第2部分
《《皇帝也疯狂》——中国历史上最变态的帝王们》 · 陈然 · 2026-07-25
于是,皇帝御驾亲征,大军直奔平阳而来。但是,他舍不得心爱的美人,便也带上冯小伶,一路上形影不离。而且御驾亲征的高纬此时关注的不是如何击退北周军队收复失地,而是要让冯小伶开心,居然还有闲情陪着她游览附近的名胜古迹。按照传统的观点,行军打仗是不能带着女子的,因为“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这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毕竟会给人们的心理上造成很大影响。所以北齐兵士一看他们的皇帝居然到处带着宠妃,在气势上就觉得要打败仗了,士气十分低落。而且,这个冯小伶还不安分,恃宠生骄,什么都不懂还偏偏喜欢乱出主意。高纬也特别听话,她说一句就是一句。于是,当围攻平阳的北齐军队挖掘地道,陷塌了几丈的城墙,平阳城眼看就收复在望的时候,高纬却因为要等待正在梳妆的冯小伶出来观看攻城的壮观场面,而命令全军将士等候,从而让北周军队有足够的时间又修好了城墙,重新掌握了这座军事重镇。等到北齐北周两军相交之时,高纬和冯小伶并马观战。忽然之间东翼阵脚略有退却,冯小伶吓得花容失色,大叫“我们败了!”齐主手下将领劝高纬不可轻举妄动,免得惑乱军心,但高纬哪里肯听,立刻带着冯小伶奔逃而去。于是北齐兵败如山倒,被杀万余人,百里之间,军资器械丢弃无数。高纬在一路奔逃中忽发奇想,又命人回晋阳去取皇后的朝服绶节,准备封冯小伶为左皇后。冯小伶穿上皇后礼服,他左瞧右看,欣赏不已。这时,又报周军来追,他才继续奔逃。就这样,本来在战场上有很多次转机,但在冯小伶不负责任的胡乱干预之下,高纬终于率领着十万北齐大军,愣是把一场胜仗打成了大败仗。对此,高纬毫不为意,还说:“只要小怜无恙,战败又有何妨。”
是啊,战败自然无妨,顺便还可以欣赏一下心爱的美人身着戎衣时那别具一格的风姿,或许在高纬看来,这比她身着舞衣的娇媚更增添了几分风韵呢。但令高纬不快的是他和他的儿子都被周武帝抓了起来,不过亡国对于他来说并不是太大的痛苦,他真正在意的是他的一帮姬妾成了北周的俘虏,其中就包括那个令他心心念念的冯小伶。于是,他一见到周武帝,就跪下来叩首请求,希望他把冯小伶赐还给自己。
周武帝看这个皇帝居然没有一点家国之念,也不禁觉得好笑。就说:“朕连天下都不在乎,哪里会吝惜一个妇人。”就把冯小伶还给了高纬。高纬大喜过望,一会竟趁着酒劲跳起舞来。
不久,有人诬告高纬谋反,周武帝把他和北齐宗室诸王一并赐死。这个冯小伶就被他赐给了代王宇文达。代王宇文达本来是个颇为严正的人物,节俭廉洁,不好声色。周武帝恐怕也正是觉得他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才肯把冯小伶赐给他。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王爷一见到冯小伶这般尤物,立刻神思大乱,失魂丧魄,把多年的正经抛到一边,立刻宠爱得她不得了。连自己的正妃李氏都差点让冯小伶挤兑得活不下去。而冯小伶虽然受到宇文达的百般宠爱,却也难以忘怀高纬对她的一段恩情,有一次,她弹琵琶断了一根弦,便作诗一首:
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欲知心断绝,应看膝上弦。
可见她内心深处依然对高纬眷眷不已。
本来,冯小伶在宇文达这里享有专房之宠,也算是有个好归宿。可没想到几年以后,隋文帝篡周自立,大杀宇文氏宗室,宇文达也难逃此劫,被他腰斩处死。于是,冯小伶又一次面临被转手的命运。真是造化弄人,她这回竟落到了宇文达正妃李氏的哥哥李询手里。于是李询的母亲正好得报当年女儿备受冷落的一箭之仇。她把冯小伶贬为仆役,令她身穿粗布衣服,每天舂米,使她受尽磨难,又对她百般凌辱虐待。于是冯小伶不堪忍受,最终自杀身亡。
一笑相倾国便亡,何劳荆棘始堪伤。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
巧笑知堪敌万几,倾城最在著戎衣。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
这是唐代诗人李商隐所作的《北齐二首》,形象的点出了一位“红颜祸水”。“玉体横陈”这个香艳无比的场景也就成为了冯小伶的标志。但对于冯小伶来说,亡国这样的大事情实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最后以“亡国祸水”留名史册的结局,对她也实在是命运的捉弄吧。
亡国的“太上皇”客死他乡(1)
北齐建都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以晋阳(今山西太原)为别都。但晋阳对于北齐很重要。晋阳地势险要,处于汾河谷地,四周都有群山做为屏障,在军事上占尽地理优势。进可南下直取中原,退可凭借城池坚守待援,即便大势已去,也可以北逃塞外以待卷土重来。所以从高欢开始,一代代的北齐皇帝都很重视对晋阳城的经营。高欢最后就是在晋阳去世的。而自高洋之后的北齐皇帝,每年都有很长时间在晋阳宫处理政事。北齐很多次皇帝的更迭也是在晋阳进行的,高纬就是在晋阳北宫即位的。晋阳成为北齐实际的政治和军事中心,地位重要无比。
因此,当高纬一路奔逃来到晋阳的时候,这座重镇是否能坚守得住,就关系着北齐的生死存亡。
高纬来到了晋阳已经被吓破了胆子,略事休整就留下安德王高延宗等人留守晋阳,自己逃往突厥去了。大臣和将士们苦苦劝谏他留下来安定人心,他都不肯听从。他手下的人不愿抛弃家乡到突厥去寄人篱下,一路上纷纷逃亡,连他的宠臣如穆提婆都投降了北周。最后高纬周围只有十余骑随从,他只得回到首都邺城。
晋阳城中的军民一看皇帝不负责任地扔下他们跑了,就拥立奉命留守的安德王高延宗为帝,改元德昌。高纬得知此事,气哼哼地说:“我宁愿让晋阳城送到周军手里,也不愿意安德王在那里当皇帝。”安德王高延宗将王府中的积藏与后宫美女赏赐给将士们,率领军民坚守晋阳。在北周军队包围晋阳之后,他又亲冒矢雨、身先士卒,率领四万军队出城迎战。一时北周军队被杀的大败,连周武帝都差点被捉。但大胜之后北齐将士们欣喜若狂,涌入街坊之中畅饮欢庆,不少人醉卧长街,致使高延宗无法重新集结军队。于是,在第二天清晨,北周军队趁北齐守军猝不及防之时,一举从东门攻破晋阳。
此时高纬正在邺都苟延残喘。他事先曾把家小送到北朔州(今山西朔县)。现在他的母亲胡太后回来,他理也不理。可淑妃冯小伶驾到,高纬就凿开邺城北边的城墙,出外十里迎接。大臣劝他亲自向守城将士发表讲话,还替他撰写了意气奋发,拼死守城的讲话稿,让他演讲的时候要感激流泪,以激励士兵。可这个玩闹皇帝面对十数万庄严肃穆、抱有哀兵必胜之心的将士时,忽然把演讲稿上的词儿忘了,竟大笑起来。将士们大怒,都说“皇帝都这样,我们急什么。”全无战心。而高纬虽然把军心不当一回事,却十分迷信,对老天爷的指示看得很重。宫内占卜官说天文有变,当有改朝换代的迹象。他就学自己父亲,禅位给八岁的太子高恒,改元承光,自己当上了“太上皇”。?
然而老天并不能保佑他,高纬刚刚当了二十五天太上皇,北周军队就攻破了北齐的首都邺城。于是高纬就带着妻儿老小往济洲跑去,这时只有一百多个随从跟着他。接着他又匆匆逃往青州,如果北周还紧追不舍,就准备从青州向南投奔敌国陈国避难。而他的宠臣高阿那肱看到高纬已经亡国,跟着他也没有什么前途,就打算把他们父子二人作为自己的进身之阶。他偷偷派人捎信给周武帝,计划里应外合,生擒高纬父子。而高纬对此还一无所知,反而叫高阿那肱密切关注北周的动静,高阿那肱就骗他:“一路上的桥梁都已拆毁,北周一时还来不了,皇上还是安心吧。”高纬信以为真,放心的呆在青州,居然还有闲情和冯小伶温存一番。可没想到刚过了三天,北周军队就如神兵天降般忽然到了青州,高阿那肱打开城门,北周军队一拥而入。高纬吓得肝胆俱裂,装了一大袋金子系在马鞍上,带着后妃等十几个人狂跑,终于在南邓村被周军追及,高纬父子等十多人被俘。自高欢创业以来的北齐政权,就这样结束了。
建德六年(577年),周武帝在太庙前举行了盛大的献俘仪式,高纬和北齐的宗室及大臣等几百人作作为被俘的降臣,伏跪在周国太庙前。周武帝封高纬做了温国公,又在他的要求下把冯小伶还给了他。接着,周武帝举行了规模浩大的欢庆宴会,让高纬等一干降人也列席参加。酒酣耳热之时,周武帝命令高纬起舞助兴。
这其实是很侮辱人的要求。当年西晋灭亡,后汉的刘聪把晋怀帝和晋愍帝掳到长安,在盛大的酒宴上就让这两个皇帝身着奴仆的青衣,给在座的各位大臣劝酒。那些大臣们很多都是原来西晋的臣子,看到故主受到这样地侮辱,都忍不住呜咽流涕,泪下沾襟。不少人失声痛哭了出来,结果让刘聪当即拖出去斩首。而怀愍二帝忍受了这种屈辱也没能保得善终,最后还是让刘聪杀死了。
此时周武帝下令让高纬在席间起舞,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心情。或许他会觉得屈辱,但为了苟活不得不从命;或许他根本不在乎,国家都让他玩丢了,在这里跳个舞算什么,再说周武帝肯把冯小伶还给他,他还应该感谢呢。不管怎样,他精妙的舞技得到了北周君臣的一致赞赏,看起来他的命运应该比西晋的怀愍二帝要好一点吧。
但是他不可能总是这么幸运,毕竟是亡国之君,命悬人手,就算他没有什么想法,但作为北齐曾经的皇帝,北周人对他的猜忌永远不可能消失。半年之后,北周已经完全控制了北齐故地,为斩草除根,北周人诬称高纬谋反,把他和儿子高恒,包括三十多个直系王爷以及宗室百口全部赐死,只有高纬两个有残疾的弟弟高仁英、高仁雅活了下来,被迁到西蜀偏僻之地,任其自生自灭。高纬的母亲胡太后和他的妻子穆皇后,流落长安,成为了妓女。高氏的其余亲属都被流放到西部沙漠一带,没有一个人回来。
陈后主陈叔宝
刀底下幸存的皇帝(1)
太建十四年(582年)正月,南朝陈宣帝病死,小敛之时,身为太子的陈叔宝伏地痛哭。这时,站在他身后的二弟始兴王陈叔陵,突然操起一把切药刀,猛地向他脖子上砍去,顿时血流如注,陈叔宝大叫一声倒在地上。他的生母柳皇后见状急忙赶来救护,也被陈叔陵连砍几下。太子乳母吴氏赶忙从后面抓住陈叔陵的胳膊。这时,陈叔宝及时转醒,趁机仓皇爬起,陈叔陵仍紧紧抓住陈叔宝的衣服不放,被他挣脱。四弟长沙王陈叔坚闻讯赶来,抢前一步,一手卡住陈叔陵的脖子,一手夺下切药刀,将他牵到一根柱子前将他捆住。
按照当时宫中的规定,凡入宫者都不能携带兵器。所以陈叔陵才不得不从一位典药吏那里骗来一把切药刀,虽然磨了又磨,到底还是很钝。于是陈叔宝侥幸从刀下逃得一命。虽说历史不能假设,可如果那把刀再锋利一些,这个太子恐怕就当不了陈朝的后主了,那以后大名鼎鼎的《玉树后庭花》恐怕也无从出现,六朝金粉的金陵,可是要减色不少的。不过,这兄弟相残的情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要从头说起。
陈是南朝的最后一个王朝,由武帝陈霸先于武定元年(557年)建立。太建元年(569年)正月,陈宣帝陈顼登基称帝,立长子陈叔宝为太子。此后陈叔宝就做了十三年太子,本来登基毫无问题,但陈宣帝又特别宠爱三子陈叔陵。太建元年,年仅十六岁的陈叔陵就被封为都督江、郢、晋三州诸军事,独当一面。太建三年(571年),陈宣帝又超迁他为都督湘、衡、桂、武四州诸军事,平南将军。太建九年(577年),又得授扬州刺史,都督扬、徐、东扬、南豫四州诸军事。太建十年(578年),又让他于东府治事,几乎就是皇帝之下的第一人了。此人苛刻狡险,恃宠自骄,在地方任职期间,严刑峻法,大肆抢掠,征求役使,无所不至,诸州镇闻听他要来,都非常害怕。他对部下也凌虐备至,凡是阿谀奉承的,都能升官发财;而那些刚直不阿的,就被他逼辱至死。因为他如此残暴无礼,没有人敢上报朝廷,所以陈宣帝也并不知情,还以为他有才干,对他连连升迁。陈叔陵还有一个特殊的癖好,那就是做盗墓贼。对于建康周围的众多古墓,经常令左右之人发掘。取出墓中的珍宝玩物甚至尸骨藏于府中。太建十一年(579年),他的生母去世,为了寻找好墓地,居然把东晋太傅谢安的墓给挖了,把这个鼎鼎大名的“江左伟人”的骸骨随便丢弃。陈郡谢氏也是南朝高门,对此却不敢干预。对于这个儿子的胡作非为,陈宣帝多少也有些耳闻,但对他素来宠爱,只不过是责骂两句了事。而陈叔宝虽然是太子,却由于父皇在位,无兵无权。于是陈叔陵越来越肆无忌惮,开始对太子之位产生了觊觎之心。按说他在幼年还和陈叔宝一同做过西魏的人质,却毫无兄弟之情。不过陈宣宗虽然宠爱他,却也没有立他做太子的意思。他便勾结五弟陈叔固,共同图谋不轨,终于在陈宣帝病重的时候找到了机会。
那时他和太子陈叔宝,长沙王陈叔坚一同在宫里侍疾。他见被立太子已是无望,就暗暗起了杀机。先是从典药吏那儿骗了把切药刀,但怎么磨也不顺手。就又趁陈宣帝刚刚病逝,宫里人多混乱之际,派左右回自己的住处取剑。但左右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给取来了一把木剑。陈叔陵气得跳脚,也只好罢了,到那天便操起切药刀上阵。陈后主但功败垂成,让太子逃脱,自己被擒住捆在柱子上。可他力大无比,趁着长沙王陈叔坚去看望太子之际,挣脱捆绑,逃出宫门去。回到自己的住处,就开始举兵造反,但他披挂整齐,登上西门城楼招募百姓及诸王将帅,却没有一个人响应,只有那个和他勾结的陈叔固前来。他凑了半天,手下的人马也不过一千来个人。这时,长沙王陈叔坚以太子的名义发兵讨伐,不久就把他和陈叔固捉住杀掉。两天之后,陈叔宝养了养脖子上的伤,正式登基为帝,就是陈后主。
虽然那把切药刀不够快,但给猛砍了一下也够受的。陈后主登基,但脖子上的伤很重,不能出来理事,朝政大权,很自然地就落到平乱功臣长沙王陈叔坚手中。这位王爷一旦大权在握,也就有点晕晕乎乎,专断跋扈,不把后主放在眼里,于是陈后主也开始对他有了防范之心。而他做太子时的东宫旧臣,对陈叔坚独揽大权早就不满,也经常在后主前面告他的状。于是,后主就封陈叔坚为司空,但把他手中兵马以及人事任用的实权全部夺去。陈叔坚对此心生怨恨,让工匠人做了个真人大小的木偶,给它穿上道士的衣服,里面设置着精密机关,使这个偶人能够活动,跪拜自如。然后不分日夜地放在太阳月亮底下作法事,好诅咒陈后主早死。但不久这件事就被人告知了陈后主,后主大怒,派人到他王府搜查,人证物证齐全,就把陈叔坚囚于宫内,准备赐死。他命令近侍太监宣读赦令,历数长沙王罪行。陈叔坚跪地伏罪,痛哭流涕,连称自己该死。不过,这位王爷也很有心计,他一边哭,一边强调自己并无二心,只是想“亲媚”皇上而已。又说自己要是死了,一定会见到陈叔陵。请皇上让自己带个口信给他,再申斥他昔日悖逆之罪。这么一说,陈后主又想起这个四弟以前的功劳,想想他对自己也有救命之恩,便赦免了他的罪过,保留了王爷的身份免官还家。不久,又重新起用起这个兄弟来,封他为侍中、镇左将军。比起南朝不少父子兄弟杀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的暴君来,陈后主算得上是仁德宽厚了。陈朝也成了南朝中唯一没有大肆杀戮的朝代。但是陈后主不是暴君,并不代表他不会成为一名昏君。而他做昏君的这种“潜质”,也在他刚刚即位的时候就表现出来了。
他的脖子被切药刀砍了刚好,就在后殿摆酒设宴,召集近臣们一边欣赏轻歌妙舞,一边饮酒赋诗。那时他老爸陈宣帝死了还不到一年,按礼制作儿子的人是不应该饮酒作乐的。有个大臣看不惯,就装作生病昏过去了,搅了陈后主的兴致。陈后主很不高兴,甚至想找个茬杀了他,幸好有人劝阻才作罢。不过毕竟是新皇登基,总要摆出点励精图治的模样。于是诏书屡下,表明自己不敢贪图安逸,不敢忘怀国事。还说要让帝王大业兴盛,就要对好的建议不遗余力地四处采纳,所以大小臣工一定要对他这皇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自己也会虚心听取,择善而行。他又说自己最讨厌奢侈腐化,那些堆金刻玉,花里胡哨的装饰品一概看不上,绝对不会在宫里收罗这种劳民伤财的祸害……
看了以上言论,我们一定要惊叹尧舜再世了。可惜,“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陈后主虽然大言炎炎,但“其行”实在不怎么样。
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1)
陈后主治好了脖子,又除掉了谋逆的兄弟,便开始总揽起政事来。当时陈朝在南朝诸朝中最为弱小,疆域局促,户口不多,只相当于刘宋的一半。此时,北方的北周已经被隋朝所取代。隋文帝志在一统,对这个南方小朝廷也就虎视眈眈。陈后主也对此不安,便派使者去隋朝通好,他听说隋文帝的相貌不同寻常,就让使者画成画像带回来。等他展开画卷,看到里面的皇帝面貌沉雄奇伟,不禁大为惊骇,把画卷扔在地上,掩着脸说:“吾不欲见此人。”
陈后主把脸一捂,就自以为能够脱离危险,可以开始享乐了。他嫌陈宣帝留下来的宫室太过简朴,于是他登基的第三年,迫不及待地在光照殿前修建了临春、结绮、望仙三阁。每一座楼阁都高达数丈,带有数十间精巧的房间。其中的梁柱窗牖,悬楣栏槛之类,都是用沉香木雕刻而成的,有的时候有微风吹过,便会传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数里之外都能闻到。并且还用金玉珠翠加以装饰,被阳光一照,更是异彩纷呈,光华夺目。每间房屋外面都悬挂着珠帘,房中陈设的床帐铺设,以及用来点缀的玩器,无不是瑰奇珍丽,近古未有。在庭院之中还用精致的奇石垒成假山,引来活水蓄为池塘。并种植了很多奇花异木杂错其间,装点的犹如人间仙境。
有了这样美妙的宫殿,陈后主就开始与一班臣下听歌观舞,吟诗作赋,天天乐此不疲了。这些臣下不少是他的东宫旧人,也有很多是朝中高官。如江总,天天和一群文士在后宫侍宴,陪后主饮酒赋诗。要说起来他也算是个不错的文学家,“好学,能属文,于七言、五言尤善”。可他贵为尚书仆射,相当于宰相,却对国家大事毫不上心,只顾宴游嬉戏。此外,还有一个叫孔范的,更是一个趋炎附势之徒,他因为也姓孔,就和后主宠爱的孔贵嫔结为兄妹,以此大得后主的信任。这帮人和后主在一块玩得兴起,又是“以文会友”,便嬉皮笑脸,插科打诨,不再有尊卑上下之序,号称“狎客”。除了这帮知情知趣的狎客,文采风流的陈后主当然少不了美人的陪伴。他有宠爱的张贵妃、龚贵嫔、孔贵嫔,还有从民间“采集”的王美人、李美人、张淑媛、薛淑媛,又有袁昭仪、何婕妤、江修容。莺莺燕燕,柳媚花娇。陈后主还让宫女们比赛诗文,宫女袁大舍一举夺魁,就被他封为“女学士”,每次游宴,就让她和狎客们共赋新诗。又制作彩笺,用来酬唱诗词,迟则罚酒。其中词采艳丽的,就谱入曲子,制成新歌。召来漂亮宫女千余人,伴以大型乐队,载歌载舞,分部迭进,一派旖旎浪漫。
对于这样的风流妙事,陈后主当然不甘心只做观众,他也是要参与进来的。他本是风流倜傥的才子,又精通音律。于是既写词配曲,又充当编舞导演,有时还亲自操琴演奏,忙得不亦乐乎,却也悠游其中。他所制作的新曲,有:《玉树后庭花》、《春江花月夜》、《临春乐》、《黄鹂留》、《金钗两鬓垂》、《堂堂》等。光听这名字,已经是香艳无比了。这些曲子本来都是清商乐中的吴音与西曲歌调,来自于民间,不乏质朴天真之处,但却不符合后主所喜欢的奢靡情调。于是,他对之加以改变,使得“其声甚哀”,更有一种销魂蚀骨的效果。现在,这些曲子的声乐部分均已不存,歌词也仅留下《玉树后庭花》一首了。不过,就是这首《玉树后庭花》,可是一向被视作标准的“亡国之音”,在历史上大大的有名,或许很多人就是因此才记住了陈朝这个江南小朝廷。这首歌的歌词如下: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一眼看去,满目秀辞丽藻,但仔细一品却意境浅俗,格调不高,仍是典型的齐梁宫体诗的套路,不脱剪红刻翠,无病呻吟之风。但此诗虽然水平不高,却也没有什么过分的描写,有些人指斥它为淫荡,就未免不着边际。其实,这样的平庸之作,在南朝时可以说是一抓一大把。但只有这首诗,因为有了“亡国之音”的大名,居然在一千多年以来广为传颂,倒也算是一件异事。
不过,陈后主的诗作也不全是这种靡靡之音,他到底是个才子,还有写的极精巧有味的诗,如:
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一种幽微的情绪,细腻而复杂,但在梦阑酒醒之际,却全然化作怅惘空幻。但是,梦中的惊恐和倚窗的夕阳,已经暗示出了一种不安的心绪和迟暮之感。陈后主尽管夜夜笙歌,醉生梦死,却也能够感受到这个小朝廷已经是日薄西山,时日无多了。
陈后主大治宫室,游宴不已,过着豪华奢侈的生活,甚至连他的御马也娇贵无比,竟嫌豆粟过于粗糙,不肯下咽。而由此产生的巨大费用,就自然要转嫁到百姓头上。他当太子时的从官施文庆以及施文庆老友沈客卿等人掌理财政大权,不停地加重对民众的税赋盘剥,“税江税市,征取百端”,导致“刑罚酷滥,牢狱常满”,于是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而他身边的那些狎客,又多是阿谀奉承之徒,比如那个孔范,知道陈后主不愿听人指责自己的过失,所以每当有大臣进谏,就被他以种种罪名斥退,然后又鼓动如簧之舌,巧加文饰,把皇帝的过失说成美德。皇帝听到这些天花乱坠的溢美之词,自是心花怒放,对他欣赏有加了。而此人仗着陈后主对他的宠幸,自我感觉极好,自诩是文武全才,满朝大臣谁都比不上他。经常对后主说那些在外镇守的武将,不过是行伍出身,只会逞匹夫之勇,哪里知道什么深谋远虑。牛皮吹得让后主以为他有多大才干,一旦将帅稍有过失,就下诏夺去他们手下的兵马,分与孔范等文士指挥。结果将士离心,文武解体,直接削弱了陈朝的武装力量。
这种情况,当然引起了朝中正直大臣的不满。秘书监傅縡,原来也是陈后主的东宫旧臣,得罪了施文庆,被诬陷入狱。他在狱中上书谏诤,痛陈时弊,指斥后主酒色过度,任用奸佞,货贿公行;后宫奢侈无度,百姓却流离失所,僵尸蔽野。还说再这么下去,一定会落得众叛亲离,“恐东南王气,自斯而尽”。
陈后主看到这番大骂,自是恼怒不已。但他心中却也不得不承认傅縡说的都是事实,又顾念到他毕竟是自己的东宫旧人。便打发人到狱中告诉傅縡,说要赦免他,但条件是让他必须改过,承认自己都说错了,不再上书批评皇帝。但这个傅縡却是一个正直不阿的人,他对来人说:“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则臣心难改。”陈后主恼羞成怒,将他赐死狱中。其他大臣看到这个榜样,哪里再敢多言。于是君臣上下,就日复一日的沉迷于灯红酒绿,莺歌燕舞之中,什么国家大事,一概付诸脑后了。
“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唐代诗人刘禹锡这首脍炙人口的《台城》,对陈朝由于穷奢极侈而亡国作了形象的描绘。陈朝君臣过着“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的豪奢生活,却也终归是难逃“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的必然覆亡的命运的。
宠信贵妃惹来亡国之祸(1)
陈后主在那首大名鼎鼎的《玉树后庭花》里,淋漓尽致地描画出一个绝代佳人来,“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而这个让他用如此热情来赞美的美人,就是他宠爱的贵妃张丽华。
陈后主本来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即位之后也就耽于诗酒,专喜声色。他的皇后沈氏,为人贤德,却不受后主宠爱。他宠爱的是龚贵嫔和孔贵嫔这两个绝色美人,经常和她们一起饮宴欢乐,还说连西施昭君都比不上她们艳丽。一次,后主在龚贵嫔那里看到了一个年方十岁的小姑娘。虽然小小年纪,却已经出落得轻盈婀娜,举止闲雅,姿容艳丽,不同凡响了。一双眼睛在顾盼斜视之际,竟是神采熠熠。而尤为特别的是她那一头美发,有七尺多长,秀发黑得像漆一样,其光洁可以照人。好色之徒陈后主一看到这般美人,哪里肯放过,却因为她年纪太小,只好再等几年,后来小姑娘长大了些,他就将之纳妃子。而这个小姑娘后来又给他生了个儿子,后主就对她更为宠爱了。他曾经作过很多首《三妇艳》。《三妇艳》本是乐府古题,描写一家子三个儿媳妇共操家事,其乐融融的景象。到了后主这里,就变成了对他三个美人的赏玩了。“大妇爱恒偏,中妇意常坚。小妇独娇笑,新来华烛前。新来诚可惑,为许得新怜。”无疑,最得他心爱的,还是那个“独娇笑”的“小妇”。
这个“小妇”就是张丽华,她出身贫民之家,父兄都以织席为生。她幼年入宫,被分配为东宫侍婢,在龚贵嫔手下做侍女。她本生得姿容出众,又天性聪明伶俐,吹弹歌舞,一见便会,诗词歌赋,寓目即晓。后主还是太子的时候,偶然在龚贵嫔那里遇见她,便一见钟情,纳为妃子。后来陈后主被切药刀砍伤了脖子,卧床休养期间,也只肯让她一个人前来服侍。即位之后,就封她为贵妃,宠冠六宫。陈后主修建了临春、结绮、望仙三阁,他自己住在临春阁,让张丽华住在结绮阁,孔贵嫔和龚贵嫔住在望仙阁。三阁之间,还各以复道相连接。后主便可以自如地往来其间,和他的美人们嬉戏玩闹。最受他宠爱的张丽华常常在阁上梳妆,有时临轩独坐,有时倚栏遥望,宫中的人远远望去,飘逸如神仙一般。
张丽华是个聪明的美人,她虽然受到后主百般宠爱,却能宽宏大量,毫无嫉妒之心,对于后主宠爱的其他美人都能搞好关系。每逢后主带贵妃和宾客游玩饮宴,她便推荐诸位宫女同去。她还经常把相识的美貌女子推荐给后主,后宫家属犯法,只要向她乞求,无不代为开脱。这么一来,后宫中的人都感激她,争着说贵妃娘娘的好话,后主就对她更为宠爱了。
但张丽华的聪明不只用在这里。她本出身于民间,做了贵妃之后,依然喜欢打探宫外的事,社会上的一句话一件事,她必然会先知道,然后告诉后主,于是后主更敬重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她内外宗族中人都有很多被引见重用的。于是,张丽华凭借着自己的聪明开始干预朝政。她能言善辩,鉴貌辨色,记忆力特别好。那时,陈后主倦于政事,百官奏书都由两个太监进呈御阅,两个太监的文化水平可能也不太高明,奏事之时,唠唠叨叨地说了半天,陈后主还不得要领。这时,坐在旁边的张丽华却逐条裁答,说得清清楚楚,毫无遗漏。后主一看她有这般才情,大喜过望,从此之后就把政事统统交给她处理。后主还喜欢把她抱在膝上,一起裁决国事。历史上以这种帅气造型出现的,还有商纣王和汉高祖,陈后主恐怕是做不到后者的,也只好算是向前者看齐吧。张丽华起初只执掌内事,后来由于后主的信任,也开始干预外政。王公大臣如不听从内旨,只由她一句话,就被免官罢黜。此后江东小朝廷,不知有陈叔宝,但知有张丽华。
张丽华不过,张丽华虽然得到陈后主的专宠,又大权在握,说一不二,却仍然有一件事情不能随心所愿,那就是她给陈后主生的儿子陈深的地位。张丽华虽然是贵妃,宠冠六宫,实际上成为了后宫的主人,可她毕竟不是皇后。虽然后主对她专宠,爱屋及乌,对于她的儿子也倍加宠爱,封他为始安王,还兼着扬州刺史和军师将军这两个职务。不过,无论官职做到多大,总不及备位储君的太子更加稳固。但陈后主那时已经立了皇后沈氏的养子陈胤为太子了。这位沈皇后出自高门,是望蔡侯沈君理的女儿,也是陈朝开国皇帝陈武帝的外孙女。虽然皇帝一直冷落她,打发她独自住在求贤殿。但沈皇后性格温良贤德,深得内外敬重,所以她国母的位置却依旧无人敢于轻侮。后主很少去看望她,往往是一年半载才来一次。而且,这种拜访也多是礼节性的,暂入即还,从不留宿。沈皇后虽然黯然神伤,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起身默默相送。后主却还有兴致写诗打趣她:“留人不留人,不留人也去。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沈皇后见他这般嘲讽,也不禁心酸,赋诗答道:“谁言不相忆,见罢倒成羞。情知不肯住,教妾若为留。”对后主的无情暗暗抱怨。于是皇帝当下翻脸,大怒而归。不过,那句“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却成了后世极为流行的俗语,恐怕也是陈后主始料未及的吧。
皇帝对沈皇后越来越不满,自然被张丽华看在眼中。于是在她的暗中授意之下,立刻有以孔范为首的数十近臣开始在皇帝面前谗害太子,构陷是非。张丽华又联络同样对皇后怀有不满的孔贵嫔一起给后主吹枕头风,使得耳软心活的陈后主对太子渐渐产生了疑虑。最终,在祯明二年(588年)五月,陈后主做出了决定:废掉太子陈胤,改封吴王,立张丽华所生的始安王陈深为太子。
按照陈后主的意思,下一步就是废掉沈后,立他心爱的张丽华为皇后。但是,他的愿望来不及实现了,同年三月,隋文帝已经发兵五十一万八千人,由晋王杨广节度,分进合击,直指陈朝都城建康。此时长江防线纷纷告急,亡国之祸,迫在眉睫。
天子龙沉景阳井(1)
陈后主的小朝廷本来就国小民穷,在北方强大的隋朝压力下显得很是局促。可陈后主还自不量力,就在祯明二年的春天,他一边派使者出使隋朝,一边又派兵出屯峡口,侵犯隋的峡州。早就想找机会灭掉陈国的隋文帝得知此事,真是又怒又喜,立刻以此为借口出兵伐陈。发布三十万份檄文,历数陈后主的二十大过恶,一路势如破竹。而此时江南百姓早就不满陈后主的暴虐统治,纷纷传唱东晋王献之的《桃叶词》:“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欢迎隋军的统一。到了十一月,陈朝沿江的镇戍已是连连报奏告急了。
就在这种情况下,陈后主还自恃金陵的“王气”,不以为然地说金陵这地方齐兵来了三次,周兵来了两次,无不大败而归,这回隋兵再来,也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他的宠臣孔范也随声附和,道是长江天堑自古就限隔南北,今天虏军哪能飞渡过来。这些军情紧急的报奏,不过是沿江诸将想要邀功求赏而已。他还吹牛,说总嫌官位太低,要是虏军能渡江,自己就能凭军功做太尉了。这时,有人来报隋军的战马死了,孔范就夸张地感叹:“哎呀,这都是我的战马啊,怎么就死了呢。”面对这样热昏的胡话,陈后主竟大笑不止。
不过虽然有“王气”保佑,陈后主心中也并不十分踏实。那时钱塘县被杂草堵塞多年的临平湖,忽然不浚自开,老百姓纷纷传言“湖开天下平”。陈后主听到,很是烦闷。他还有点自知,知道自己绝对不是那个“平天下”的人,那根据这个谶语,自己就要被“平”了。忧虑之余,他居然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要效法前朝的梁武帝萧衍,自己卖到佛寺舍身为奴,来以此躲过灾祸。同时,为了寻求佛祖保佑,又在建康城内大造皇佛寺,兴建七层宝塔,可是宝塔尚未完工就被焚毁,还引发京城大火,连累百姓。陈后主又从从湘州采木,准备建造正寝,可运木的船只刚到牛渚矶,就沉没水底。种种“亡国之兆”都让他觉得心惊肉跳,但他的解决方法依然是付诸饮酒作乐,狂欢玩闹。大臣章华在国家危亡之际,上表极谏陈后主,说他做了五年皇帝,“不思先帝之艰难,不知天命之可畏”,沉迷酒色,宠幸奸佞。现如今已是敌军压境,形势危急之时,如果皇帝再不改弦易张,“臣见麋鹿复游于姑苏矣!”但惶惶不可终日的陈后主此时已是鬼迷心窍,对这封戳到他短处的奏章羞怒交加。于是不但不幡然悔悟,痛改前非,反而让章华又步了傅縡的后尘,而且这次甚至懒得审问,在上书的次日就将他斩首。
祯明三年(589年)正月十五,隋军从广陵渡江。接着又攻拔京口,继而进据钟山,屯军新林,对建康形成合围之势。当时,建康城内还有十多万军队,但陈后主不懂指挥,只会每天哭哭啼啼,朝中军将劝他坚守建康与隋军相持,等到隋军疲弊之后,再想退敌之策。但后主对此却拒不听从,反而相信“狎客”孔范的大话。孔范吹牛:“请陛下下令,我率军与敌一决,定能成功,像窦宪燕然勒石那样名垂千古。”结果弄得诸军分散,首尾不相知。而在这危急关头,陈后主居然色心不死,竟和陈朝的大将萧摩诃的妻子私通,萧摩诃得知此事,愤恨不已,一直率部下观战,没有出力。诸将见陈后主如此昏庸,也都各存观望之心。隋军杀来,两军还未交手,那个吹牛高手孔范纵马便逃,主将一跑,剩下的兵士也就跟着溃散,一时间兵败如山倒,连大将萧摩诃也被活捉,建康城马上就守不住了。
陈后主慌了手脚,拖出两大箱笼黄金给老将任忠,让他出外募人出战。任忠拿到黄金,出得城来,就投降了隋将韩擒虎,还作为向导带领隋军进城。守城的兵士准备战斗,任忠挥挥手,大声斥责:“老夫尚降,诸君何必多事。”守城将士闻言便作鸟兽散,隋军兵不血刃地进了建康城。
此时,陈后主已经是众叛亲离。他召集百官,却没有一个人再来,只有尚书仆射袁宪守在身边。陈后主悲从心起,对他说:“我从来待你不如其他人,现在只有你还在这里相陪,真令我不胜追愧。今日之事,不仅是因我无德,也是江东衣冠道尽了。”说着,魂不守舍地找地方躲藏。袁宪义正辞严地说:“北兵入都,料定必无所犯。大事已经这样,陛下能去哪里安身。依臣之见,陛下应该正衣冠,御正殿,效仿梁武帝见侯景的故事。”
这位梁武帝就是南朝梁朝的建立者萧衍,而梁朝也亡在他手上,所以他会说:“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我复何恨。”候景投降他又起兵造反,最后攻入建康城。兵戎相见之际,萧衍依然神色安祥,从容地问起候景的起居妻小等琐事来。凶残的候景也被他的风度折服,汗流满面,不敢仰视,最后唯唯而退,不禁感叹萧衍真是天威难犯。现在,袁宪劝陈后主效法梁武帝,希望他在隋兵进犯之际至少要保持镇定的风度,也算多少给“江东衣冠”挽回点面子。但陈后主哪里有萧衍的气度,他早就吓得面无人色了,再要他和持刀露刃的隋兵相见,就更是一百个不情愿。所以他跑得比兔子都快,还说“锋刃之下,怎好轻试。不必多言,朕自有办法。”
他的办法究竟是什么呢?隋军攻入宫里,四处搜寻,却找不到陈后主的踪影。于是又搜到后面的景阳殿来。那有一口井,隋军隐隐约约地看到井里似乎有人影,就高声呼喊。井里没人答应,兵士们便威吓说再不回答就要扔石头了。还真找了一块石头放在井口,装出要扔的样子。于是井里的人吓得叫了起来,兵士把绳索丢到井里,把他往上拉,却发现十分沉重,等拉上来才发现原来是三个人,就是陈后主,贵妃张丽华和孔贵嫔。据说张丽华在慌张之际,把唇上的胭脂抹到了井口上,所以,这景阳宫井,也就以胭脂井而出名了。隋军的统帅,晋王杨广曾特别嘱咐长史高颎,令他一定要保全张丽华的性命,但高颎此时却立刻把这美人杀死,还说当年姜太公灭纣杀了妲己,今天怎么能留下张丽华。杨广得知,忿忿不平,最后他登基做了隋炀帝,终于找到借口处死了高颎。据说他后来三下扬州,也和他对张丽华的怀念有关。看来这个美人的魅力可真是不浅,可惜碰到了陈后主这么个亡国之君,也只好在刀下死于非命。“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的确是这样啊。
这时,隋军又攻入太子陈深所在的宫殿,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倒很镇定。他毫无惧色,神色安祥地对那些兵士说:“你们戎旅在途,想必十分辛苦了吧。”杀气腾腾的隋兵见此情景,肃然起敬,都立在原地不敢妄动,一齐向他行礼。两相比较,这陈后主可是比他儿子差远了。
陈朝灭亡之后的第二个月,陈后主与王公百司被押解到长安。胜利后的隋文帝在阳广门召见了他,陈后主此时不得不面对这个他当年宣称“吾不欲见此人”的皇帝了。他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隋文帝先是传敕指责陈朝君昏臣佞,陈后主吓得战战兢兢;之后隋文帝又宣诏抚慰,陈后主就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连忙山呼万岁,叩拜再三。隋文帝对他还不错,给他三品官的待遇,还经常召他进宫宴饮,为了怕他伤心,特地嘱咐乐队不要演奏江南的音乐。但是,隋文帝实在低估了这位陈后主的脸皮厚度。他虽然从九五之尊变成了阶下囚,却依然喝得开心,乐得开怀。居然会觉得每天参加宫廷的宴会,自己没有官职,坐在其中不自在,要求隋文帝能封他个一官半职。隋文帝听了不由大笑,说:“陈叔宝真是全无心肝。”
给了他这么个鉴定,隋文帝就对他更放心了,东巡的时候还把他带上。陈后主也尽忠竭力,给隋文帝献诗一首:“日月光天德,山川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歌功颂德,请隋文帝封禅泰山。陈后主喜欢喝酒,天天喝得大醉,隋文帝开始为他身体着想,让监守的官员控制他的供应。后来又说,还是让他喝吧,他若不能随意饮酒,日子也不会过得舒服。于是陈后主天天沉浸于醉乡之中,最终于隋文帝仁寿四年(604年)喝酒喝死了,时年五十二岁,比隋文帝还多活了大半年。他的宗室子弟也在降隋之后得了善终,不少人后来还作了官。比起南朝的不少皇室都互相杀戮,彼此征战而全族覆灭,死于非命来说,陈后主虽然亡了国,却能“寿终正寝”,宗族也得到了保全,倒也是一种幸运了。
隋炀帝杨广
阴谋抢夺兄长的皇位(1)
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踌躇满志的隋军统帅,二十岁的晋王杨广攻入了建康城,俘虏了南朝最后一个小朝廷陈的君主陈后主。全国归于一统。
年轻的晋王一定为这样的成功感到骄傲。虽说小朝廷在陈后主这样的昏君之下,不过是苟延残喘,隋军一路势如破竹,并没有受到什么抵抗。但这毕竟是统一全国的战争,象征意义巨大。而一路南征,也让晋王得以饱览江南秀丽的景色,这使得见惯北方风物的他大为惊叹。也许晋王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对丰功伟绩的渴望,和对江南风物的依恋,会对他今后的人生,乃至隋王朝的命运,产生巨大的影响。
他当然不会想那么多,因为眼前就有一件令他十分不快的事情。陈后主的宠妃张丽华,这个他闻名已久的女人,在城破之时,他特地嘱咐长史高颎把她留下。但高颎却一擒住陈后主就杀掉了她,还说:“昔太公隋炀帝杨广蒙面以斩妲妃,今岂可留张丽华。”于是,晋王愤愤地说:“吾必有以报高公。”
其实,高颎这样做是对他有好处的。如果杨广真能如愿以偿地得到张丽华,那么他为了夺得太子之位而作的一切努力,就都要付之流水了。
杨广本是隋文帝的次子,太子是他的哥哥杨勇。隋文帝有五个儿子,都是他和独孤皇后所生。所以隋文帝曾认为他们同父同母,将来绝对不会有“兄弟阋墙”的事情。但历朝历代都有为争夺皇帝宝座兄弟父子不相顾的。虽然同母,也保不得不会起争夺之心。杨广虽然是隋文帝的次子,但他颇有才干,也得到了隋文帝的信任,南征北战,给他积累了很高的功业和威望。相比之下,太子杨勇就显得平庸多了。这样,杨广渐渐地对太子之位产生了觊觎之心。
杨广为人城府很深,他知道要想取代哥哥作太子,就要先得到父母的欢心。或许,得到母亲独孤皇后的支持更为重要。隋文帝是个“妻管严”,对妻子独孤皇后又爱又怕,曾经在新婚之夜就向她许诺,将来决不看别的女人一眼。那时他还没做皇帝,这种诺言遵守起来也不难。后来他登基为帝,建立了隋朝,独孤皇后仍然看得他很紧。天天上朝的时候和他一块去,退朝的时候也等着他一起回来,好让他没有机会与后宫嫔妃接触。有一次,隋文帝偶然看上了一个宫女,便和她春风一度,岂料这件事被皇后知道了,竟当着皇帝的面把那个宫女乱棍打死。皇帝大怒,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自己骑马跑到深山里乱转了一圈来发泄。而这位独孤皇后,不但见不得丈夫宠爱狐狸精,也见不得别的男人宠爱小老婆。大臣高颎的小妾给他生了一个儿子,隋文帝很高兴地祝贺他,独孤皇后却十分不满,天天对皇帝说他的坏话,最后隋文帝只好把高颎罢免了事。独孤皇后既然是这么一个特大醋缸,太子杨勇,还偏偏就在这方面犯了她的大忌。
杨勇的正妃元氏不讨他的喜欢,他宠爱的是昭训云氏。天天和云氏在一起,很少到太子妃元氏那去。独孤皇后最看不上小老婆,现在看到太子被这个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自然很不高兴。后来,元氏得急病死了,皇后就怀疑是太子和云氏害死的,对他更为不满了。而昭训云氏又给太子生了个儿子,本来多子多孙在那时是件好事,可这个孩子是独孤皇后最深恶痛绝的小老婆生的,所以皇后就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对太子和云昭训更恨上了几分。
太子杨勇这边得罪了母亲,那边又把父亲得罪了。隋文帝是一个节俭的人,不喜欢别人奢侈浪费。但是杨勇偏偏喜欢奢华。杨勇有一套蜀人制作的铠甲,非常精美,但是他还是嫌不够华丽,又让工匠装饰上美丽的花纹。隋文帝看了自然很不高兴,训斥了他一顿。冬至那天,杨勇大张旗鼓地受百官朝贺,隋文帝又觉得大臣跟太子的关系太过亲密,影响了自己的皇权。于是父子间渐生隔阂。杨勇既然失欢于父母,他的太子地位就开始动摇了。
素有野心的杨广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太子因为偏宠姬妾,喜好奢华而失宠,他就要反其道而行之,而且还要把功夫做足。他很善于伪装。虽然暗地里也姬妾众多,但为了迎合独孤皇后,每次只和正妃萧氏一起出现奇www书qisuu网com,万一哪个姬妾生了孩子,就被杀死埋在后院。他平时也十分奢侈,但听说父母要来时,他就止住丝竹,藏起美妾,自己和正妃萧氏一同到门口亲自迎接。隋文帝进得门来,只见门庭冷落,毫无笙歌琴瑟之声。再看看周围的铺设,也都十分简朴,并无珍宝玩器,只放了一些图书。来往侍奉之人,也都是一些衣着朴素的老丑妇人。案上摆着一把琴,上面积满了灰尘,过去一看,二十五弦只剩下四弦。皇帝很高兴,觉得这个儿子不好声色。皇帝和皇后每派人到儿子那里,杨勇只把他们当仆人看待,杨广则把他们待如上宾,和妻子双双站在门口恭谨迎接,临走时还殷勤问讯,并致送厚礼,这些人回去自然都说杨广的好话。杨广出镇扬州,每次入朝辞行,都作出伤心留恋的样子,泪如雨下,依依不舍。并且,他还在独孤皇后面前暗暗挑拨:“太子对儿臣存有异心,屡次派人刺杀,让儿臣十分惊恐。”独孤皇后本已对杨勇产生了很深的成见,就愤愤不平地说:“勇儿这孩子太不成器,抛开正室,专宠阿云那个妖精。现在我在,他尚且敢欺负你们兄弟,倘若他做了天子,太子是庶出,你们兄弟还得向阿云那个贱婢俯首称臣,这怎么能行呢。”不加思索地听信了杨广的一面之辞。杨广一看母亲已经有了废掉太子之意,自是暗暗欢喜,但表面上还是装得害怕惊恐。这样一来,杨坚夫妻越来越喜欢次子杨广,也就更加看不上太子了。
杨广不但在父母面前充分表演,还注意到拉拢朝中的重臣。杨素很受隋文帝的信任,为了说服杨素帮助自己,向文帝提出废除太子之事,杨广让宇文述先找杨素的弟弟杨约,因为杨约和哥哥杨素的关系非常密切。宇文述经常陪杨约赌博,而且故意输给他很多的钱,借机将杨广的意图告诉了他:“你们兄弟俩现在和太子矛盾很深,如果将来他继承了皇位,那你们兄弟俩也就难逃一劫了。”杨约赶忙问怎么办,宇文述便请他说服哥哥杨素,顺应皇上已经有的废太子的意思,推荐杨广继任太子之位。
杨素兄弟最终答应了杨广的要求。在杨素的努力下,清除了支持杨勇的大臣,最后使隋文帝下决心将杨勇废为庶人,杨广终于如愿以偿地做了太子。但是他的阴谋诡计毕竟无法掩人耳目,尤其是在他的兄弟们之间。蜀王杨秀心怀不满,于是杨广又设计陷害杨秀,将他也废为庶人。而他已经做了太子,自然渴望着下一步做皇帝。这种心情如此迫切,使他连自己的伪装都有些顾不得了。
仁寿四年(604年),文帝卧病在床,杨广与尚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等人入宫侍疾。他迫不及待,写信问杨素如何处理后事。杨素的回信却错被隋文帝看到,文帝怒不可遏。这时,杨广又调戏了隋文帝宠幸的宣华夫人陈氏,陈氏哭着告诉了皇帝。隋文帝得知后大怒,连骂畜牲。对柳述等人说:“速召我儿。”柳述以为是杨广,文帝连呼:“勇也。”柳述便出外草诏招杨勇。但是杨广的心腹已经遍布宫内外,他立刻知道了这一消息。
杨广为了登基处心积虑,怎么因此肯功亏一篑。他立刻撤换隋文帝的卫士,又把后宫侍奉文帝的姬妾奴婢全部赶走,接着让亲信张衡进入文帝寝殿。不久,就传出消息,文帝驾崩。同时,他又矫诏囚禁了柳述等人,并派人将杨勇杀掉。就这样,弑父杀兄的杨广登上了皇位,改年号为大业。
杨广即位后,他最小的弟弟杨谅马上举兵反抗,但很快被杨素平定,杨谅被俘至长安,幽囚而死。同年,那个被俘的南朝陈后主也死了。杨广认为他一生荒淫,就给了他一个“炀”的恶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十五年后,杨广给陈后主拟定的这个谥号竟回到了他自己的头上,在历史上留下了隋“炀”帝的大名。
荒淫无耻的好色皇帝(1)
隋炀帝虽然在父亲面前装作一副谦恭简朴,不好声色的模样,实际上却是个极其好色之人。在攻打陈国时就惦念着张丽华的美色。父亲病危之际又贪恋宣华夫人的娇姿,还差点因此被废。现在他登基为帝,大权在握,心中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宣华夫人。
宣华夫人因为自己在文帝前面告了一状,引起了一场宫闱之变,吓得魂不附体,正在宫中愁肠百结。这时,来了一个内侍,称奉了圣上旨意,赐与宣华夫人金盒一只。宣华夫人想到老皇帝猝然驾崩,自己又得罪了新皇帝,现在这个金盒里一定是赐死的毒药,就和周围的宫女一起痛哭流涕起来。内侍不耐烦,几次三番地催她把盒子打开。宣华夫人想想怎么也躲不过去,就战战兢兢地揭开了盒盖。没想到,盒里不是毒药,竟是几个同心结,扎得十分精巧。周围宫女一看都放下心来,同时拜伏,欢呼道:“娘娘千万之喜。”宣华夫人却有些恚怒,不管怎么说,她在名分上还是杨广的庶母啊。就把盒儿一推,转身去坐在床沿上,低头不语。但周围的宫女却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有保全了她大家才有活命的机会,就强拉她对那金盒拜了几拜,算是受了下来。当晚,隋炀帝就来到了宣华夫人的寝宫。此后一直对她宠幸无比,后来宣华夫人去世,隋炀帝还很深情地作了一篇《神伤赋》来怀念她。
失去了宣华夫人,隋炀帝还有大量的嫔妃。他觉得天下富安,外内无事,正该是行乐之时。《礼记·昏义》曾设想天子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共一百二十人。隋炀帝就把它付诸实践,因此后宫美人无数。为了安置这么多美人,他大兴土木,在东都洛阳营造西苑。西苑方圆二百里,苑内分十六院,聚石成山,凿池做海,汇集了天下所有珍异的鸟兽草木。每院有二十位美女,以炀帝最宠爱者为首。除了西苑,隋炀帝还自长安至扬州,设置四十余所离宫。各离宫也都安置了大量宫女。这样,他即使出去巡游,也不乏大量美人的陪伴。于是隋炀帝便天天左拥右抱,乐此不疲了。
但是,这个隋炀帝却有一个古怪的癖好,虽然宫中美女众多,千姿百态,他却偏偏喜欢“御幸”十几岁的童女,看来这个皇帝还有点洛丽塔情结。可那些刚刚十几岁女孩子,哪里能领略得了皇帝大人的“雨露圣恩”,不免都有些扭手扭脚的,让皇帝不能尽兴。这时,隋炀帝身边的一个马屁精大臣何稠投其所好,给他献上了一个新奇的玩意。
那是一辆精巧的小车。四围都是锦围绣幕,下面配着玉毂金轮。内外共有两层,内设精巧机关。乃是专供隋炀帝“御幸”童女所用。只要放得一个女子进去,将车身推动,上下两旁立刻就有暗机缚住手足,让那女子丝毫抵抗不得。这车又有自动功能,让皇帝纵横驰骋,不费一点力气。隋炀帝一见大喜,马上拖来一个童女试验。颠鸾倒凤一番,果然是与往常不同,格外畅快。于是龙心大悦,立刻给了何稠千金的赏赐。这精巧小车能让他任意取乐,就被他赐名为“任意车”。
何稠尝到了甜头,再接再厉,又给皇帝献上了“转关车”。这车设计了巧妙的平衡减震机构,不仅可以爬坡,甚至还能登上楼阁,并使车内的人丝毫不觉得震动,感觉就在平地上一样。但它的妙处并不在此,而是在皇帝“御女”的时候,这个机关可以恰到好处地配合男女摇动,双方丝毫不需要花力气。皇帝这回更加高兴,就立刻赏了何稠一个大大的官做。
何稠如此行为,可谓逢君之恶,助纣为虐,因此此君在历史上的名声也一直不大好。但他素有巧思,应该是个十分高明的工程设计师。他曾经仿制过波斯的金绵锦袍,比原件还要精巧。那时中国很久没有琉璃了,他用绿瓷仿造出来,竟然和琉璃丝毫不差。后来,隋炀帝攻高丽,命他在辽水上造桥,他仅用了两天就造成了。他还曾在一夜之内在前线合成一座周围八里、高十仞的大城,四隅有阙楼,四面有观楼,城上布列甲士,立仗建旗。第二天高丽人看见,都惊奇地以为是神功。只可惜,这么一个天才的发明家,就把他的才思用在给隋炀帝提供淫乐上了,真真成了奇技“淫”巧。
隋炀帝得到了这么绝妙的“车”,就有人给他进献了一个“御车女”袁宝儿。这袁宝儿生得袅娜纤巧,娇憨可爱。隋炀帝十分宠爱她。那时洛阳进贡了一种奇花,双枝并蒂,异香扑鼻。因为献花之时正好御驾刚至,就叫做“迎辇花”。隋炀帝让袁宝儿手持此花,号称“司花女”。虞世南受命在宫中草诏,袁宝儿持花在一边侍立。也不知道是因为虞世南长得太帅,还是他写字太好,袁宝儿一直呆呆地看着他。皇帝见了倒也没恼,还觉得她这般憨态十分可人,让虞世南作诗一首来逗逗她。虞世南应诏,便写了一首绝句: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缘憨却得君王惜,长把花枝傍辇行。
后来隋炀帝几次南巡江都,途中仍不忘征选美女。他所乘坐的龙舟,也不用纤夫,而是征召美貌少女拉纤,号称“殿脚女”。其中有一个叫吴绛仙的,生得秀媚鲜妍,在那一群美女中也显得光彩夺目,特别受到隋炀帝的宠爱,想封她作婕妤,却由于萧皇后的妒忌,不得不作罢。于是把她提升为龙舟首楫,号称“崆峒夫人”。吴绛仙善画长蛾眉,号为蛾绿,那些殿脚女就纷纷效仿她。司宫吏每天供给螺子黛五斛。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值十金,过于昂贵,所以后来就夹杂了铜黛。只有吴绛仙能一直得到螺子黛。隋炀帝经常倚帘观赏吴绛仙的娇姿美态,一看就是好半天,并对近臣说:“古人语秀色若可餐,像绛仙这样美色真可以疗饥了。”
隋炀帝美女太多,也有顾不过来的时候。有一个侯夫人,姿容出众,却一直不能见到皇帝的面。她十分伤心绝望,就以白绫自尽于梁柱下,臂上缠着一枚锦囊。侍从把那枚锦囊献给皇帝,皇帝打开,只见里面有里有好几篇她的诗作,写尽了“长门七八载,无复见君王”的无限幽怨。其中有一首道:“秘洞遍仙卉,雕房锁玉人。毛君真可戮,不肯写昭君。”隋炀帝见此不禁伤感,他前去探看侯夫人的尸体,见她面色如生,不仅慨叹:“人虽死而颜色犹美如桃花。”便立刻找来中使,责问他:“朕要你择后宫女子,你为何独弃此人。”令那个倒霉鬼自尽。可他却不想想,这“雕房锁玉人”的结果,正是他自己的淫欲造成的,现在却扮出一副多情种子的模样,不免令人好笑。
不过,隋炀帝虽然美女如云,却对自己的萧皇后一直不错。萧皇后尽管对他拈花惹草不时吃吃小醋,倒也没有像隋文帝的独孤皇后那样醋海生波,卷起惊涛骇浪来。再加上萧皇后也是一个美人,隋炀帝就对她十分满意。有一次他做了一个梦,居然梦到了陈后主。陈后主还俨然一副皇帝的派头,呼隋炀帝为殿下。这两位都是文采风流之人,见了面就开始比试诗词,几局下来,不分高下。陈后主身边站着一个绝色美女,隋炀帝不禁频频注视。陈后主就说:“殿下不认识这个人么,这就是张丽华贵妃呀。”隋炀帝一听这是他久闻其名而最终未能一见的张丽华,十分高兴,就请她舞一曲《玉树后庭花》。一曲终了,陈后主很得意地问隋炀帝:“你的萧妃比此人如何呢。”隋炀帝虽然惊叹于张丽华的美色,但在这种场合下怎肯承认自家老婆不如,便很聪明地说:“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
这时,隋炀帝忽然意识到陈后主已经死了很久,便大声呵斥:“你怎么现在还叫我为殿下,还拿那些往事来问我。”于是陈后主一下不见了,皇帝半天才回醒了过来,过了好久,还是心惊胆战的。
有道是“国之将亡,必有妖孽”,隋炀帝这般白日见鬼,说明他的统治也长不了了。
为赏琼花开凿运河(1)
隋炀帝在南征陈朝的时候,就对江南风物十分欣赏。接着来他又做了九年扬州总管。扬州在隋唐两代十分繁华,号称“人生只合扬州死”。后来更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说法,把到扬州与当大富翁和做神仙相提并论,可见扬州城的魅力之大。隋炀帝在这样的锦绣风流之地,自然是十分沉迷。后来,他当了皇帝,依然很怀念在扬州的日子,连看到宫中挂着描绘扬州的图画,都注目久之,流连不已。于是,皇帝决定,要再去扬州一趟。
但他现在是皇帝了,想去扬州就不可能像当王爷那样轻车简从。而且隋炀帝还很喜欢摆排场,要带上百官、嫔妃、随行伺候的宫奴侍女……浩浩荡荡的一大队人马。这么多人一起随他南下,绝对是一桩浩大工程,远远超出了当时社会的承载能力。但隋炀帝一心认为天下大定,繁荣富庶,怎么会被这点小小的难处挡住,就从大业元年(605年)开始,下令开掘前所未有的巨大工程——大运河。
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京杭大运河。大致分为以下几个部分:从洛阳西苑到淮河南岸的山阳(今江苏淮安),叫做“通济渠”;从山阳到江都(今江苏扬州),疏通了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开的“邗沟”;这样一来,从洛阳到江南的水路交通就十分便利了。从洛阳的黄河北岸到涿郡(今北京),叫做“永济渠”;从江都对面的京口到余杭(今浙江杭州),叫做“江南河”的运河。这四条运河连接起来,就成了一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当时为了加快工期,便大征民夫,所用人力无数,据史载,一共动用了五百四十三万多人。主管修河的是酷吏麻叔谋,强制天下15岁以上的丁男都要服役,又从五家抽一人,或老,或少,或女子,担负供应民工的伙食炊事。还派出了五万名彪形大汉,各执刑杖,作为督促民工劳动的监工。因为劳动负担很重,监工督责太急,动不动就用棍棒毒打,所以当工程只进行到徐州时,就已经有一百五十万人因劳累过度而死。据记载东自荥阳,北到河阳,一眼望去,全是载死人的运尸车,恐怖万状。而且,这个麻叔谋还有一个可怕的癖好,爱吃人肉,而且专吃小孩儿。因为他长相丑陋,生着满脸骇人的胡须,所以被人称为“麻胡”。后来民间吓唬小孩子就说:“麻胡子来了。”一直到现在有些地方还是这样。整个大运河的工程前后历时六年之多,耗费人力财力无数。这大笔的金钱,又转化为更繁重的租税。百姓身强体壮的去开掘运河,年老体弱的在家养家糊口都难,还要承担不断增加名目的苛捐杂税,全国怨声载道。
但这些事情是不会被隋炀帝放在心上的,大业元年八月,他不等运河全部完工,就从洛阳出发,坐龙舟前往扬州。船队规模浩大。隋炀帝的龙舟高四十五尺,宽五十尺,长二百尺。分为四重,上重为正殿、内殿和东西朝堂,中间二重共计一百六十房,都饰以金玉,雕刻花纹,下重居住宦官和内侍。龙舟有挽船人一千零八十人用青丝大绦绳牵引前进,都穿着锦彩衣袍,号称“殿脚”。皇后坐的船叫翔螭舟,比龙舟稍小但装饰相同,用殿脚九百人引进。嫔妃乘坐的是浮景舟,共有九艘,每艘用殿脚二百人。贵人、美人和十六院妃子所乘的船叫漾彩舟,共有三十六艘,每艘殿脚一百人。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华丽大船上千艘,上面坐着宫人,诸王公主,僧尼道士,各国使者,宫廷卫士,总计用殿脚八百多人。这支浩浩荡荡的船队,在运河中航行的时候首尾相接,前后长达二百多里。两岸又有二十万骑兵护送,马蹄杂沓,旌旗蔽空。隋炀帝的龙舟已出发五十多天,随从的船只才刚刚离开洛阳。一路上,所过州县,五百里内都要供奉食物,称为“献食”。当地官吏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拍马屁的好机会,就争相进献,多的甚至达到一州数百车,都是水陆珍奇,美味佳肴。这么多东西,隋炀帝一行哪里吃得完,就把剩下的统统倒掉。这般靡费,最后却都要转嫁到老百姓头上,虽然隋炀帝假惺惺地免除了扬州五年的赋税,但他这一番巡游给当地百姓带来的困扰,可比那区区几年赋税大多了。
到得扬州,皇帝自然要大肆玩乐。他嫌当地的宫室太过轩敞,缺乏逶迤曲折之趣,就在观音山上建了一座新楼,把国库里的银子花了个精光。此楼布局别致,精巧无比。从外面远望,楼阁参差,轩窗玲珑,或是斜露出几曲朱栏,或是掩映着一帘绣幕,装饰着金银珠玉,光华夺目,与日影相斗生辉。等进入门内,只见当中一座正殿,画栋雕梁,奢靡富丽,却也寻常。巧妙之处乃在楼上,其中幽房密室,错杂相间,令人接应不暇。而且万折千回,前遮后映,重门复户,巧合回环,明明是在前轩,几个转弯,竟在后院;明明是在外廊,约加环绕,已在内房。步步引入胜境,处处匪夷所思。就连皇帝自己,也差点不知身在何处,东探西望,左顾右盼,累得目眩神迷,不禁赞叹道:“此楼曲折迷离,就是仙人游在其中,也会迷路。就叫做‘迷楼’吧。”
有了绝妙的“迷楼”,隋炀帝就可以安享扬州的美景和美人了。他在迷楼上设了四副宝帐,分别称为:散春愁、醉忘归、夜酣香、延秋月。接着诏选良家女子数千,住在迷楼中,用他那“任意车”来任意和她们取乐。还令画工绘制男女交合图数十幅悬在阁中。又铸了乌铜屏风数十面,把表面磨得如镜子一般闪亮,环绕在床榻边。于是隋炀帝在和美人们颠鸾倒凤之际,身影就纤毫不漏地映在屏风上。他十分高兴,觉得这样的“真容”可比绘画强多了。不过皇帝日日与诸女周旋,身体慢慢地就有些吃不消了。他对近侍说:“朕还记得登极的时候,十分辛苦却不瞌睡,只有枕在妇人腿上,才能合目。如今却一睡下就醒不来,一近女色就疲倦,这是为什么?”近侍劝他少近声色,保养身体。说得皇帝连连点头,第二天在后宫选了一间静室养身,宫女皆不得进入。可才过了一天,隋炀帝就忿然出来,还说:“像这样活一千万岁又有什么意思呢?”又进迷楼纵情享乐去了。
不过扬州虽然美景怡人,美人秀媚,但它最负盛名的名胜,却是那号称“天下无双独此花”的琼花。这琼花的来历也颇不寻常,据传是仙人种下的美玉所生,所以被叫做“琼花”,“琼”,就是美玉的意思。这花“俪靓容于茉莉,笑玫瑰于尘凡,惟水仙可并其幽闲,而江梅似同其清淑”,真是仙姿玉骨,卓然不群,而且更为特殊的是天下只有一棵,就在扬州的后土庙。很多人慕于盛名,纷纷移栽,却怎么也成活不了。这样,尽管隋炀帝是大隋天子,几乎无所不能,可他想要看这琼花,也得亲自跑到扬州来。但是天公不作美,隋炀帝劳心费力,开凿了大运河,搅得天下骚然,百姓怨愤,好不容易到了扬州,那琼花竟然叫一阵冰雹给打得七零八落,一朵不剩。于是皇帝大怒,下令把琼花树砍断。可琼花虽被毁,隋炀帝不久也被弑而终,隋朝灭亡。于是人们就传说隋炀帝都是因为要看琼花才开凿运河,导致亡国的。
这个故事不见正史记载,只出自明人关于隋炀帝的小说中,也不过是一种民间传说而已,并非史实。隋朝的灭亡固然和隋炀帝开凿运河,三下扬州而滥用民力,横征暴敛有关,但大运河的修建,却不能说是亡国之举。唐人有诗:“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可见其对于加强都城与南北的联系,巩固统一,促进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性,只可惜隋炀帝的本意却并不在此,他只不过是为了自己游玩得更加舒服罢了。所以因为这“水殿龙舟事”,让大运河也跟着背上了亡国的骂名,倒是很冤枉的。
众叛亲离被勒死(1)
隋炀帝是一个好大喜功的帝王,从他的年号“大业”就可看出,他崇尚的是建立千秋万代的胜德大业。于是刚一登基,就派出将领韦云击败契丹。两年之后,又开始大规模地开发经营西域。打败了西突厥的处罗可汗,又击败了吐谷浑,将其领地建成四郡,派遣官员治理。西域已经平定,隋炀帝就用金钱来引诱西域的商人来朝贸易,命令西域商人所经过的地方郡县要殷勤招待,在他们走的时候,还要给予很多的赏赐。在大业六年(610年)正月十五,他又在洛阳端门盛陈百戏,迎接西域诸胡酋长,前后达一个月之久,音乐声传数十里,通宵达旦,灯火照耀天地,费用无算。正月十五闹元宵的习俗,也始于这一年。而且,还下令装点市容,要求店铺整齐划一,帷帐盛丽,珍宝充积,人穿华服;卖菜的地方要铺上昂贵的龙须草编的席子,街道两边的树上也要披绸挂缎装扮得五彩缤纷。诸朝商贾经过,酒店老板要邀入进餐,吃饭喝酒不要钱,还要谎称:“我朝富裕,客人吃饭是向来不收钱的。”于是“胡客皆惊叹”。但隋炀帝这般苦心造就“面子工程”,终究还是被人看出破绽来。有些胡人看到街上的树木都用高级绸缎包裹,就说:“中原也有好多衣不蔽体的穷人,为什么不把这些布给他们做衣服,却用来缠树?”可见隋炀帝此举,无非是想向四邻夸功显富,炫耀政绩而已。但“虽有荒外之功,无救域内之败”,如此滥赐横赏,最终还是要转嫁到百姓头上。不过,这种面子工程比起发动大规模战争讨伐高丽来,在危害百姓方面还算是要小得多了。而隋朝最后也就栽在这三次对高丽的征伐上,最终亡国。
高丽是隋朝东边最强盛的邻国,隋文帝的时候曾侵犯过隋朝疆界。隋炀帝即位,命令高丽王前来朝见,高丽王没有答应,于是大业八年(612年)隋炀帝便以此为由,出兵高丽。先命人督工在东莱海口造战舰三百艘,又大肆征发民夫,路上几十万人填溢道路,昼夜运输战具粮食。而那些造船的工匠,昼夜站立于水中,腰以下的身体都生满蛆虫。一时间死者无数,天下骚动。于是邹平王薄、清河窦建德等人起义,号召民众“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砍头何所伤”。百姓苦于徭役,纷纷响应,朝廷派人镇压,却“群盗蜂起,不可胜数”,一直没有镇压下去。但隋炀帝对于这么几个“盗贼”并不放在心上,他亲自指挥大军,号称二百万,出征高丽。史称“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但因为长途征战,士兵士气很低。在作战的路上有的将很重的粮食都扔掉了,等到后来缺少粮食时无法再坚持作战,只好退兵。半路上又遇到了高丽军队的伏击,结果大败而归,最后仅有二三千人返回。第一次征伐失败。
一次失败,隋炀帝并不死心,又在大业九年(613年)再次御驾亲征高丽,这次刚到达前线,后方就出现了杨素儿子杨玄感的反叛,洛阳被重兵围攻。杨广听到消息,赶忙退兵救援洛阳。军资、器械、攻具[奇++书网//QISuu.cOm]及营垒都丢弃在了前线上。第二次出征又虎头蛇尾地收场了。
隋炀帝当然不甘心,于是在平定了杨玄感的叛乱之后,又于大业十年(614年)二月,下诏征发天下兵马百道俱进,第三次伐高丽。但此时民变不断,人心离散,一路上士卒相继逃亡,军队越走越少。而所调征的军队也有很多失期不至,有些半路逃亡,有些路中为义军所阻,就地和当地人一起造反了。不过这次在平壤附近,隋朝的水军打败了高丽军队,高丽因几次大战,国内困弊不堪,遣使请降,隋炀帝就趁此台阶罢兵。三征高丽,最终还是无果而终,而此时隋朝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大业十二年(616年),隋炀帝不顾臣下反对,第三次到达了扬州。由于杨玄感造反时已经焚毁所有龙舟水殿,他又下诏重新制造几千艘大小船只,形制比先前更宏丽精制。此时天下糜烂已极,不仅民众群起反叛,连勋贵大臣也巧立名目起兵,不听朝廷节制,占据重要城镇。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攻占都城长安,迎立隋炀帝的孙子代王杨侑为帝,改元义宁,遥尊隋炀帝为“太上皇”。隋炀帝内心深处已经明白天下纷乱是无法收拾的了,因此无心北归,留在扬州成日与宠幸妃嫔千余人饮酒作乐,荒淫日甚。但他心中的烦闷是这种淫乐的生活所消解不了的,每天要由好几个嫔妃轻轻摇晃着他才能睡着。尽管如此,他还强作达观,萧皇后劝他外边群盗蜂起,要以社稷为重。他就说:“人生能几何,想也无用,别说那些烦心事了。”又宽慰萧皇后:“那么多的人想把我赶下去,代替我来做皇帝。我就是被赶下去了,也能做个长城公,你也能做第二个沈后,咱们还是喝酒吧,何必自寻烦恼。”长城公是陈后主降隋之后的封号,沈后则是他的皇后。隋炀帝已经很清楚,自己要遭到像陈后主那样的亡国命运了。不过,他也不免为自己的性命担心。一天,隋炀帝对着镜子发呆,然后对皇后说:“这么好的头颈,会是谁来砍呢!”皇后大惊,问何以言此。隋炀帝就苦笑着说:“贵贱苦乐,往复循环,有什么值得悲伤呢。”为了以防万一,他甚至将毒药带在身上,免得被人折磨,不得好死。
但这一天还是要到来的。天下大乱,扬州周围也是摇荡不已,粮食渐渐吃完,从行的禁卫军多是关中人,人心思归,不时有兵将逃亡,斩诛多人也止不住。有宫人向隋炀帝告发宫廷宿卫想要谋反,不料炀帝大怒,将该宫人斩首。而后再有人告变,连萧皇后也劝说宫人不要再冒死进言:“天下事一朝至此,情势已然是无可救药。不用上奏了,徒令皇上忧烦。”大业十四年(618年)三月,隋炀帝的亲信宇文化及发动了兵变,隋炀帝最后被勒死,时年五十岁。他死后,萧后叫宫女拆去床做成棺材以装殓尸体,宇文化及将他葬在扬州西边的吴公台下。后来又于贞观五年(631年),移葬于雷塘。同年五月,李渊逼杨侑退位,自行称帝,是为唐高祖。隋朝灭亡。
唐僖宗李儇
宦官推选的“门生天子”(1)
唐懿宗咸通十四年(873年)七月,他的第五个儿子,十二岁的李俨改名李儇,被立为皇太子。同月,唐懿宗病死,皇太子李儇即位,是为唐僖宗。
据《旧唐书》的记载,立这个十二岁的小孩是乃父唐懿宗的意思,还夸了他一番“孝敬温恭,宽和博厚,日新令德,天假英姿,言皆中规,动必由礼”。且不说李儇到底是不是这样,拿这么一堆好词用来形容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就已经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了。或许,史官们就是要用这种办法来暗示事情的真相:其实,拥立这个十二岁孩子的,并不是他的父亲懿宗皇帝,而是宦官神策军左军中尉刘行深和右军中尉韩文约。
堂堂大唐的天子竟然由宦官拥立,这听起来有点令人不可思议,却是唐代中后期以来宦官权势日盛的结果。唐代宦官掌大权起于唐玄宗时期的高力士,他经常代替皇帝阅览各地奏表,小事就自行裁决,连丞相李林甫、杨国忠都要巴结他,太子李亨甚至称他为“二兄”。但高力士虽然掌权,却一直对玄宗忠心耿耿,可后来的宦官就未必都能这样了。唐肃宗、代宗时期的大宦官李辅国,专权跋扈,不可一世,连肃宗皇帝都要看他的脸色。肃宗一死,他对刚即位的代宗皇帝说:“大家(唐代宫中对皇帝的称呼)但居禁中,外事听老奴处分。”代宗看他如此骄横犯上,自然气得要命,可忌惮他的权势,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好暗地里派刺客把他杀掉。但代宗皇帝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这边刚杀了大宦官李辅国,那边又开始重用另一个大宦官鱼朝恩。也许,从皇帝的角度看来,宦官是自己的家奴,即使让他们大权在握,也不过是代替自己行事而已,一旦收回权柄,依然是一个家奴,用起来会比外廷的臣子放心吧。但事情的发展却未必总如人意。随着宦官的权力越来越大,中央的军事力量实际上已经归于他们的掌握之中,有道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宦官们有兵在手,那气势就与以往不同了,对于皇帝主子,也渐渐地不放在眼里。皇帝心中不平,就想依靠外廷官僚的力量除掉宦官,如顺宗时期的“永贞革新”和文宗时期的“甘露之变”,但却都以失败而告终。唐文宗甚至气得说自己还不如汉献帝,汉献帝还是受制于权臣,自己却是受制于家奴。宦官既然制住了皇帝,那皇帝的废立也就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从唐穆宗起,唐代有九个皇帝,其中穆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这七个皇帝就都是宦官所拥立的。宦官们自恃拥立大功,自称为“定策国老”,这些被他们拥立的皇帝,反倒成了他们的“门生天子”。
既然把皇帝当作“门生”,那就要从小培养才好,这样才利于控制;若是年纪太大,恐怕就不那么听“国老”们的话,所以宦官们就喜欢拥立小孩子作皇帝。懿宗皇帝本来有七个儿子,宦官们就趁他病重之际,想方设法地把那几个大点的都杀掉了。于是,十二岁的小皇帝唐僖宗即位,也成了这“门生天子”中的一员。
“门生天子”唐僖宗登基,知恩图报,把拥立自己的两个宦官刘行深和韩文约封为公爵。不过,最受他宠幸的,却是宦官田令孜。
唐代的一个大宦官仇士良,曾经指点他的弟子们如何“调教”“门生天子”:“皇帝不能让他闲着,要经常用美女歌舞和锦衣美食来诱惑他,让他沉醉其中,还得要日日变化花样,这样他就没功夫想别的事了,那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揽权了。同时尽量不让他读书,更不能给他接近书生的机会,否则他一旦从书里得知前朝的灭亡的经验,忧虑起国家的前途来,我们就要被疏远斥责了。”田令孜虽然没有亲自在仇士良门下受教的机会,却也算他的私淑弟子。他是四川人,本姓陈,唐懿宗时随从义父田某进入内侍省为宦官,便改姓田。他是从小伺候唐僖宗的宦官,在李儇还是普王的时候就和他在一起。此人“颇知书,有谋略”,在加上身为宦官本身就擅长的观颜察色,曲意奉承,饥则亲手调食,寒则亲手加衣,日则形影不离,夜则鼻息相闻,自然把小皇帝伺候得舒舒服服,一刻也离不了他,还亲切地唤他为“阿父”,一即位就提拔田令孜为枢密使。于是田令孜凭借着与皇帝的亲近关系,运用各种手段排挤掉了有拥立之功的两位神策军统帅刘行深和韩文约,自己当上了左神策军中尉,还安排了较易于自己控制的人做了右神策军中尉。就这样,田令孜控制了小皇帝身边的所有力量,便把仇士良那一套办法在他身上实践起来,而且还会活学活用。他很懂得儿童心理学,知道小孩子喜欢吃零食,每次去觐见皇帝的时候,都带去两大盘糖果点心之类的好吃的,和小皇帝一起吃得不亦乐乎。一顿下去两人感情增进不少,小皇帝对他更是充满信任了。而且他每次与皇帝见面,只是说说前代宫廷的趣闻轶事,谈谈外朝百官的怪事丑闻,聊聊各地的景色风光,至于政事则是从不谈的。他说:“圣人正是年轻,不宜为小事多耗精力,交给老奴办就行了。”小皇帝乐得轻闲,更是听之任之。于是,田令孜在朝廷内外就呼风唤雨、说一不二。
只是这位“阿父”虽然职掌了朝廷大权,却没有治国的本领,为了满足自己私欲,竟公然卖官鬻爵。而且明码标价,无论什么人,就是想当宰相、节度使、刺史等高级官职,只要找到田令孜,也可以一步登天。他任命起官员来,不但不告诉那个“门生天子”小皇帝,甚至连例行公事的诏敕都一并省略了。有了这个门路,那些想当官的人自然趋之若鹜,通过田令孜当上宰相、节度使的人不计其数,而且形形色色,什么样人的都有。既有出身名门望族的宰相韦昭度,也有原是卖大饼的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其中一个叫李德权就更是有趣。这个人的父亲是田令孜的亲信,他二十多岁就跟随在田令孜的身边,深受田令孜的喜爱。于是文武百官多走他的门路来巴结田令孜。几年之间,他就受贿成千上万,还做到了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右仆射的高官。但等到田令孜失势,树倒猢狲散,李德权也就变得一无所有,后来竟沦落到沿途乞讨为生。后来一个李姓喂马老兵看他可怜,就认他做了干侄子。那个老兵死后,他没有别的出路,只好继承了老兵喂马的工作,认识他的人都叫他“看马李仆射”。原先的仆射只有看马的本事,可见田令孜任官完全是看关系与金钱,能力大小根本不予考虑。小皇帝把国事交给这么个“阿父”,其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技艺高超的“马球状元”(1)
十二岁的李儇当了皇帝,他还是个小孩,哪里懂什么国家大事,就把国事统统交给“阿父”田令孜,自己大玩特玩去了。他嫌皇宫里只有他一个,没人陪他玩,太寂寞,就经常跑到各王府去找跟他年龄差不多的王爷们去玩,在玩的过程中还学会了不少“本事”。要说他也挺聪明的,什么骑射、剑槊、法算、音律,样样精通。就这法算一门,在当时就包括《孙子》、《周髀》、《五经算》、《缀术》、《缉古》等多门学科,唐僖宗既然能精通,可见他还颇有作数学家的天分。只可惜,虽然他会了这么多,对于自己的主业当皇帝,却依然一窍不通。他还喜欢赌博,特别是斗鸡、赌鹅,多次让地方官员举荐专门玩斗鸡的人入宫陪他斗鸡,有不少人就因为善斗鸡而被封官。他还和那群小王爷们一起斗鹅,一时间弄得鹅价飞涨,一只竟能卖到五十万钱。他也喜欢蹴鞠,练起蹴鞠来特别投入,甚至达到二三个时辰之久,有时连饭都忘了吃,急得身边的太监侍女们团团转。不过,在这众多爱好之中,他最喜爱的,还是打马球。
马球是一项历史悠久的运动,顾名思义,就是骑在马上,持棍打球,以把球击入球门为胜,因此也叫做击鞠。其中的球仅如拳头大小,是用质量轻而有韧性的木料制成的,中间挖空,外边涂上颜色,一般呈红色或彩绘。而打马球的棍子叫做“球杖”或“鞠杖”,有木制的,也有藤制的,外边裹以牛皮。据记载,打马球这项运动最早出现在三国时期,但却以唐代最为兴盛,受到了各个阶层的广泛喜爱。尤其是大唐的天子,更是对这项运动情有独钟,还在皇宫专门为皇帝和显贵们建有球场。唐玄宗李隆基就是一个马球爱好者。在唐中宗的时候,吐蕃派使者到长安来迎接金城公主。中宗邀请吐蕃使者观看马球比赛,那个使者看到那些人球艺一般,就上前禀奏中宗,要与唐朝马球队比赛,中宗答应了他。结果,几局下来,吐蕃使者都赢了,让唐中宗灰溜溜的觉得很没面子。这时候,还是临淄王的李隆基主动请战,要和吐蕃使者比试比试。开赛之后,李隆基往来奔驰,如风回电激,挥动球杖,所向无敌,连连洞穿对手大门,并大获全胜。那个吐蕃使者连连称赞,说想不到王爷会有这么好的球技。唐中宗也大喜,赏赐了优胜者。后来,李隆基当了皇帝,依然十分喜爱马球运动,天宝六年,他已经六十二岁了,还想参加球赛,经别人劝阻,才坐在场外观看。他还和宠爱的杨贵妃一起打马球,宋人李公麟有一幅《明皇击球图卷》,就是画的这个场景。除了唐玄宗,很多唐代的皇帝也喜欢马球,如唐代章怀太子李贤的墓室里,就有描画打马球的壁画。算起来,在大唐300年间的22个皇帝中,就有18个是马球运动的爱好者,不过,这之中的“状元”,却不能不推唐僖宗了。
唐僖宗的球技很高,可以骑在飞奔的马上,用杖连续击球至数百次之多,快得如同奔雷闪电,连那些打球老手都叹服不已。有一次,他和伶官石野猪一起打马球。打到高兴之时,皇帝不由地对自己的高超球技得意洋洋起来,便很自负地对石野猪说:“若现在的科举中设置马球进士科,朕肯定能考个状元。”石野猪一看小皇帝这么荒唐,就想刺刺他,说:“若是让尧舜那样的圣君作主考,只怕陛下要被淘汰。”言下之意,唐僖宗这个皇帝可是做的大大的不够格。不过,唐僖宗听了之后,也不知道他是根本不懂,还是脸皮太厚,居然没恼,当然也没改,只是嘻嘻一笑就过去了。
“宫殿千门白昼开,三郎沉醉打球回。九龄已老韩休死,明日无复谏疏来。”这是宋人晁无咎题在那幅《明皇击球图卷》上的诗,显然是在讽刺唐玄宗沉迷于马球,不理国事。但这样的指责对唐玄宗可是有点冤枉,他在年轻的时候十分喜爱马球运动,照样还是弄了个“开元盛世”出来;老来虽然搞糟了国家,却实在和他打马球拉不上关系。可这位“马球状元”唐僖宗,却真正把这个打马球的爱好,变成了误国之举。有一次,西川节度使出缺,朝廷要在四个候选人中定下一个。这时,小皇帝充分利用了自己的特长,独出心裁地想出一个高招。让他们站在球场上,自己坐在球门旁边监督,宣布谁先射球入门,谁就当西川节度使。结果,陈敬暄因为球艺大精而胜出,获得了这一职位,取代了本来在这一地区很有政绩的崔安潜。后来,又根据射门的情况,决定了另外三个人的职位安排。想来在小皇帝心目之中,也弄不清这节度使大概是干什么的。而这个陈敬暄,原来不过是个卖大饼的,只是走了田令孜的门路才得到了这个机会,又凭球技当了高官。不过,皇帝并不在意这个,或许他觉得他自己球技精通能做得皇帝,那大臣球技精通,去做个西川节度使,也算不了什么了吧。
其实,打马球不仅是一项娱乐运动,也是训练骑术和马上砍杀技术的最好手段。如同唐人阎宽在《温汤御球赋》中说的,“击鞠之戏者,盖用兵之技也。武由是存,义不可舍。”唐代马球运动如此盛行,是有为了军事训练的目的的。唐代皇帝喜爱马球运动,也有提倡尚武精神的意义。而且,打马球还是一项危险性很高的运动,骏马奔跑起来的速度是很快的,本来就不太好驾驭,在这个过程中还要关注于击球,就很容易顾此失彼,从马上摔下来。如唐穆宗,甚至因为打马球而受伤,把命都丢了。所以后来就有人用驴来代替马,变出一种“驴鞠”来,不过在真正的马球高手看来,这也太不刺激了,因而只在女子之间流行。唐僖宗喜欢这项运动,还很精通,说明他还是很有冒险精神的,协调技术也不错,若是好好培养,也许还能成为一个叱咤马上的将军。可惜,命运却让他做了皇帝,让他把这份天才用在国家大事上,就只好把国家弄糟了,连他喜爱的马球运动,也受此连累,得到一个亡国之举的骂名。
马球在唐代之后还很流行,一直持续到明代,不过再也没有唐代的那种盛况。近代以来,随着西方文化的东渐和传入的西方现代体育的冲击,便逐渐地销声匿迹了。与此同时,英国却开创了现代的马球比赛,并很快在欧美风行一时,被视作一项贵族运动。有一个品牌叫“POLO”,其本义就是打马球。我国目前开展的马球运动,也是从西方引进来的,目前还处于起步阶段。回想起千年之前的盛况,真令人唏嘘不已。不过,假如那个爱玩爱闹的唐僖宗生在现在,一定能凭着他的高超技艺成为一名马球明星,倒比他做个亡国皇帝强多了。
荒唐亡国的赏赐(1)
唐僖宗作皇帝的时候虽然年纪不大,但却很有“轻财仗义,乐善好施”的风范。也许是因为从小就生活在皇宫里,“眼界”比较高吧,就把那些金银财宝统统不当一回事。而且他还是个小孩子,只要玩的高兴就好,也想不出那些东西会有什么用。一旦当了皇帝,左右伺候的人得了他的欢心,就把国库里的东西任意赏赐。他对那些东西的贵贱也没有概念,觉得国库里堆的满坑满谷,总是多得用不完吧。周围那些宫廷乐师、杂技师、伶人,逗得小皇帝高兴了,就每次都有万两金银以上的赏赐。只是皇帝虽然大方,国库也毕竟不是聚宝盆,在他的豪爽行为之下,很快就见了底。于是,小皇帝就向“阿父”田令孜求助,让他想办法给自己弄出钱来。
田令孜既然靠着小皇帝弄权,就要让他满意,便向主管财政的判度支杨严施压。但那时国家的形势已经十分不妙,所谓“国有九破”:“终年聚兵,一破也。蛮夷炽兴,二破也。权豪奢僭,三破也。大将不朝,四破也。广造佛寺,五破也。赂贿公行,六破也。长吏残暴,七破也。赋役不等,八破也。食禄人多,输税人少,九破也。”当时连年的大旱、蝗灾,关东大地饿殍载道,百姓纷纷揭竿而起,国家处于一种半崩溃的边缘。在这种情况之下,国家的财政局面尤为严峻,杨严负责财政,得想尽各种办法筹措钱粮。但面对困境,只能东挪西凑、挖肉补疮。为了筹集军费,他以政府的名义向富人借贷钱粮,借贷不足又卖中等官爵的空头告身。现在皇帝又伸手向他要钱,他就更加无能为力了,便连续上了三次辞呈,恳请告老还乡。不过当时满朝大臣,哪个在理财方面也比不过杨严,所以不管他怎么请求,皇帝就是不答应。
在杨严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田令孜就给皇帝在别的方面另打主意。他叫皇帝下诏,命令登记京城两市商人的货物,一律收缴,充实宫库。两市是京城中两大贸易区,街市内货财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集聚。东市华商较多,西市多为中亚、波斯、大食商人所居。皇帝为了自己的奢侈欲望,也就不去考虑什么国际后果了,不管是华人还是外商,下诏立即执行。执行时有宦官在现场监视,有人感到不满想告状,就送到京兆府乱棍打死。竟然是明目张胆地活抢了。后来,为了镇压黄巢起义,富户和定居在长安的胡商也被纳入了搜刮之列,但可能皇帝也觉得向上次那种干法太说不过去,就下敕向他们“借”一半家产。皇帝要借钱,谁敢不给,其实就是有借无还了。这时负责镇压起义的主将高骈从前线发回奏章,奏称天下盗贼蜂起,都是因为饥寒交迫造成的,只有富户、胡商未反。便是提醒皇帝:莫非真要做个“孤家寡人”,连这些人也想逼反?皇帝这才收敛了一点。
皇帝虽然胡作非为,却很爱听好话。乾符二年(875年),中原发生大面积的蝗灾,遮天蔽日的蝗虫飞到汉中,所过之处不见天日,寸草不存。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还有人给他拍马屁。京兆尹杨知至向唐僖宗汇报说:“蝗虫飞到了首都附近地区,都不肯吃庄稼,全都抱着荆棘自杀身亡了。”这样睁着眼说瞎话,宰相们听了还纷纷向唐僖宗表示祝贺。贺词现在已不得而知,无非是圣上英明神武,连蝗虫也摄于天威,杀身以报国之类的。小皇帝在深宫中哪辨真假,便也美滋滋地真以为自己圣明得了不得,觉得这是莫大的祥瑞,立刻带领文武百官焚香庆祝。皇帝这么荒唐,大臣就更不敢把事实真相告诉他了。于是朝廷上下就这么醉生梦死下去,最终引来了黄巢的起义。
原来,这也和僖宗的敛钱之法有关。由于连连有蝗灾,不可能在从田赋上搜刮到更多的油水了。皇帝就开始打起盐、酒、茶专卖的主意。这些民间日常物资,一向是由国家控制的,不允许私人贩卖。既然朝廷垄断,那真是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不过这些东西都是百姓日用不可离的,所以在政治清明的时候,朝廷对价格都有所控制,不能把老百姓逼得太紧。现在僖宗急需要用钱,就把这些东西的官价定得高高的,好从中大捞一笔。
这边皇帝想法子捞钱。那边老百姓就倒霉了。虽然皇帝把东西卖的贵的吓人,可就算是能不喝茶,不喝酒,却不能不吃盐。于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便开始贩卖起私盐来。而朝廷利权所在,自然要残酷打击,于是那些贩私盐者为了做生意不得不武装起来,久而久之,竟形成了一种武装力量。官盐如此之贵,私盐又受到打击,一般的老百姓买不起盐吃,就只好淡食。但人是不能不吃盐的,百姓的忍受力也有限度。再加上朝政腐败,赋税苛重,官逼民反也就成了题中之义。义军的领导者,就是在贩私盐队伍中成长起来的军事领袖。
乾符元年(874年),濮州人王仙芝号称“平均大将军”,聚众反唐。同时,冤句人黄巢也起兵响应。起义爆发以后,州县欺瞒上级,朝廷不知实情。各地拥兵的节度使为求自保,坐视观望,起义军发展很快。后来王仙芝死了,黄巢在他死后成为了起义军的领导,他看到唐朝北方军镇众多,活动范围受到极大的限制,就采取措施避实就虚,向兵备空虚的南方发展,开始了以培养实力为目标的灵活转战。起义军一路势如破竹,一直打到广州,黄巢也曾经向唐朝发出过求和的信号,希望保持现状,彼此相安。但是皇帝却突然小气起来,觉得这广州是各国商旅聚集之地,宝货山积,怎么能白白地让给“贼军”。就不肯答应黄巢的条件。于是乾符六年(880年)九月,黄巢率领起义军再次北上,将进攻目标直指长安。
难抵义军疲于逃命(1)
黄巢兵犯长安,形势危急。到了这个时候,僖宗还以为唐军的力量挺强大,宰相王铎主动请战,他就不假思索,一口答应下来。但这位宰相大人却是一个只会说大话的废物。此人特别怕老婆,是个“妻管严”,偏偏还贼心不死,总想找几个姬妾来风流快活一下。于是趁着征讨黄巢的机会,把正房夫人留在京城,自己找了几个美人去左拥右抱了。正当他其乐融融的时候,却不知怎么被正房夫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当下打翻了醋缸,就带着几个婢女到前线问罪来了。王铎得知夫人到来,吓得要死,就找来幕僚商议:“黄巢北上,夫人又南下,你们看这可该怎么办才好。”那些幕僚看他如此窝囊,就打趣他道:“夫人既然如此厉害,大人还不如投降了黄巢,以避夫人之锋吧。”这样的宝贝作带兵主帅,怎么能打得好仗,很快他就被黄巢打败。接着黄巢一路势如破竹,攻入潼关。那些宦官带领的禁军,平时吃喝玩乐、疏于训练,哪是黄巢农民军的对手。黄巢大军很快杀到长安城下,攻破长安城只是早晚的事了。
农民军兵临城下,唐僖宗才慌了手脚。他看到大势已去,便顾不得祖宗的基业,让田令孜挑选了数百名神策军士兵,保护着自己,携带四个王子和八个受宠的嫔妃,仓皇从长安西门趁着混乱秘密出逃。这时,唐僖宗擅长骑射的优点总算派上了用场。他跑得比兔子都快,“奔驰尽夜不息”。不过也幸好跑得快,因为当天下午,黄巢就攻入了长安。
僖宗逃跑并没有通知百官,很多朝廷大员并没有来得及走。于是黄巢的军队就把这些大臣统统杀掉。宰相卢携已经饮药自尽,他的尸体也被从棺材里拖出来,碎尸示众。黄巢的军队还杀光了留在长安的唐宗室,又烧杀抢掠,使得长安城一片恐怖。对此,韦庄在长诗《秦妇吟》中有生动的描述:
……长安寂寂今何有,废市荒街麦苗秀。采樵砍尽杏园花,修寨诛残御沟柳。华轩绣縠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楼前荆棘满。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长安城的境况十分凄惨,唐僖宗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他们一行人逃得太匆忙,连马都没来得及找。路上遇到十几个唐朝骑兵,他们对皇帝大喊:“黄巢本来是给皇帝清除奸臣的,现在皇帝西迁,关中父老还有什么指望!希望陛下快些回长安。”田令孜听他们说出“奸臣”来,那除了自己还会有谁,就急忙命令侍卫将那些兵士杀死。还好黄巢攻入了长安就志得意满起来,没有派兵去追他。唐僖宗才一口气跑到了兴元(今汉中),在那里下令全国兵马勤王收复京城。但兴元位置偏僻,钱粮储备较少,随着唐朝的文武百官相继赶来,僖宗朝臣开始觉得财政上困难起来。田令孜就趁机劝说僖宗到四川避难。
四川是唐朝皇帝们的传统避难所,自从唐玄宗在安史之乱时跑到这里之后,皇帝们都爱上了这个地方,之后的唐代宗、唐德宗也来这里避过兵乱。但田令孜让僖宗去这里却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他。因为四川的节度使陈敬瑄,也就是那个靠球艺赢得这个官位的家伙,是田令孜的心腹。僖宗正为艰苦生活发愁,听说四川物产丰富,就满口答应。历尽千辛万苦,僖宗一行人到了成都,总算有了一个落脚地。
只是成都生活虽然安定,却哪里比得上长安的繁华。僖宗失去了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只好和嫔妃们一起喝酒赌钱,有时回想长安的生活就会流泪。田令孜便来宽慰他,道是皇帝圣明,黄巢贼军不久就会消灭的。把皇帝哄得高兴,他好从容掌权。由于他的心腹在这里当节度使,田令孜就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势力范围了,于是开始胡作非为起来。把各地进贡来的财物分给随他入川的军队,而对真正护卫僖宗的四川军队却没有分毫的赏赐,这使得四川军队极为不满,有人聚众起兵,马上得到纷纷响应,陈敬瑄好不容易才镇压下去。通过此事,各地领兵大将们看到皇帝昏庸无道,又何必要为他卖命,就各打自己的小算盘,开始经营自治领地。为五代十国的大分裂埋下了伏笔。
而黄巢军队却由于在长安大肆杀戮掠夺,失去了广大百姓的支持,由胜利转为失败。农民军的优势本来就是灵活机动,他却留守长安,很快就被各地的勤王大军团团围住,处在了被动的境地。中和二年(882年)九月,黄巢手下最得力的大将朱温投降唐朝,反成了镇压农民军的主力。对此唐僖宗大喜过望,认为是“天赐我也”,还给朱温赐名朱全忠。但僖宗没有想到,这个朱“全忠”却一点也不忠,最后竟是他夺去了唐朝的江山社稷,不过这是后话了。沙陀贵族李克用也率兵入援以助朝廷,大败黄巢军,在中和三年(883年)四月攻入长安,把黄巢赶了出去。于是,唐僖宗在四川度过四年的流亡生活之后,终于回到了已经残破不堪的长安城。
按说黄巢起兵反唐,完全是唐僖宗的苛政逼出来的,可唐僖宗却不反省自己的过失,反而对那些受逼迫成为黄巢姬妾的女子摆起皇帝威风来,责问她们:“你们都是高官勋贵的子女,世世代代都受国恩,为何屈从反贼。”这时,为首的一个女子辞色不挠,回答说:“逆贼凶不可挡,朝廷有百万军队,尚且弄到宗庙失守,跑到巴蜀去避难。现在陛下却因为不能抵抗贼军而责备我们这些女子,那要把那些公卿将帅们放到什么地方去呢!”皇帝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把她们统统绑到街市上杀掉完事。长安的市民同情她们的遭遇,纷纷给她们送去酒喝。她们中的很多人都因为悲伤害怕,一边大哭,一边喝得大醉。只有那个和皇帝顶嘴的女子,却既不痛哭,也不饮酒,一直到就刑,都神色肃然。这么一比,这位大唐天子的见识操守,显见得还不如一个小女子。
不过僖宗经过一番逃难,也长大了些,不再是个只想着玩的小孩了。他对田令孜专权的情况开始不满,可这个“阿父”虽然在玩的时候能哄着他,但一涉及到手中的权力,就分毫不让。最后又由于和大将王重荣争权夺利,导致王重荣联合李克用兵犯长安,田令孜再一次挟持唐僖宗出逃。[奇++书网//QISuu.cOm]
一行人先逃到了凤翔,田令孜又想跑到成都,但僖宗已经觉察出他的专权,就断然不许。于是他就劫持皇帝跑到了宝鸡,后来又到了兴元,这时,皇帝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就留在了那里。而朝廷百官看到皇帝又一次跑了,也就对他彻底失望,懒得再追。各地节度使也对田令孜的专权十分不满,不少人把打击的矛头对准了他。光启二年(886年)十月,节度使朱玫把襄王李煴挟持到长安立为傀儡皇帝,给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政局又增加了新的混乱。一时新旧两个皇帝开始比拼影响力,到底唐僖宗是“正统”所在,更胜一筹。王重荣和李克用转而拥护唐僖宗,杀掉了襄王李煴,传首行在,也就是唐僖宗所在的兴化。
经过一番折腾,田令孜也被贬到四川去了。唐僖宗准备返回长安。可他逃跑的时候太过匆忙,居然把唐朝列祖列宗的牌位都丢了。僖宗感到回去之后难以向列祖列宗交待,就决定先派人去长安修复太庙,重制牌位,暂时停留在凤翔。文德元年(888年)二月初,僖宗生了重病,就命车驾急速回京师。过了一个月,27岁的僖宗离开了人世。他虽然生前两度逃出京城,倒很幸运地在长安宫中的武德殿“寿终正寝”。他之后的两个皇帝就没这份运气了,都死在了他看中的“忠臣”朱全忠手上。他死后的二十年,唐朝的江山社稷也被这个朱全忠取而代之,建立了后梁,自此,中国的历史就进入了五代十国时期了。
后唐庄宗李存勖
曾经是骁勇善战的少年将军(1)
唐王朝自从黄巢起义以来,就已经陷入了土崩瓦解的境地。本来就各有异心的军阀们,更是趁这个机会开始纷纷独立,称帝称王。其中,势力最大的,要属原是黄巢叛将的朱温和沙陀贵族李克用。朱温先下手一步,把皇帝控制在自己手里,正好挟天子以令诸侯。后来,又觉得这样不过瘾,干脆杀掉唐朝皇帝,自立为帝,这就是后梁太祖,五代十国由此开端。
李克用也是在镇压黄巢起义的时候起家的,他本是沙陀人,后来被唐懿宗赐姓为李。他虽然和朱温共同镇压了黄巢起义,却在后来斗成了水火不相容之势。朱温篡唐自立,使他找到了“救驾灭贼”的借口,他不肯称帝,仍然作唐朝的晋王。可是他虽然善于作战,在拉拢人心上却差了朱温一筹。他曾经帮助刘仁恭夺得幽州之地,但刘仁恭却在他和朱温苦战时作壁上观,后来又投靠朱温。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曾和他约为兄弟,共同攻梁,可后来看到后梁势大,背他而去。这样,他在和朱温的拉锯战里,就不免处在了下风。他也为此日夜忧虑,后来终于一病不起。
李存勖在弥留之际,他把儿子李存勖唤到床前,取出三支箭对他说:“朱温是我的世仇;燕王刘仁恭是我给他夺回的地盘,契丹曾和我约为兄弟,但他们却都背叛了我,投奔朱温去了。这口气不出,我死不瞑目。”李存勖满眼含泪,接过三支箭,表示一定不负父亲重托。李克用又向将领们托孤:“我的儿子志向远大,必定能成就我的事业,你们一定要好好辅佐他。”说完这些话,李克用就去世了,23岁的李存勖,袭承了晋王的王位。
李克用对儿子的信任和希望并不是凭空而来的,虎父无犬子,李存勖在十一岁的时候,就随着父亲出征作战,战胜后又随父亲前往长安,觐见唐昭宗。唐昭宗十分欣赏他的才干,许之为栋梁之材,还对他的父亲说:“此子可亚其父”,就是说他将来必定会胜过父亲。李存勖也因此而得到了“亚子”这么个名字。正如他的名字一样,他在军事上的才能也远胜于乃父:像父亲一样骁勇善战,却在谋略上更胜一筹。李克用由于手下的部将都追随他多年,所以就对他们十分姑息,经常赏赐,导致这些骄兵悍将时时扰民,李存勖就劝父亲要注意整顿军纪。燕王刘仁恭,靠李克用的力量才夺得了幽州,却在李克用向他借兵时不理不睬,后来被朱温围困,才又厚着脸皮向李克用求援。李克用恨他忘恩负义,打算不管,李存勖就劝他:“现在朱温的势力很大,天下能和他抗衡的,也就是我们和幽州了,如果让他攻下幽州,我们就更加孤立,做大事的人不应该计较小恩怨。”于是李克用听了他的话,解了幽州之围,从而阻止了朱温势力的发展。后来,李克用在和朱温的作战中一再失利,心里十分悲观。又是李存勖来劝解他:“朱温妄图凭借武力来攻克四邻,篡夺帝位,这是自取灭亡的行径。物不极则不反,他现在已经走到了极点。我们不应该灰心丧气,要积蓄力量,等到他衰落的时候再进军。”父亲死后,李存勖决心消灭仇人,把他父亲留给他的三支箭十分郑重地供奉在他的家庙里。每次出征的时候,他先派个官员到家庙里把箭取了出来,放在一个精致的丝袋里,带着上阵去;打了胜仗,再送回家庙。
年轻的晋王一开始的行为就表现出了他的不凡。李克用曾经嘱咐弟弟李克宁辅佐李存勖,但李克宁却怀有异心,于是,李存勖在母亲曹太后和父亲老臣张承业的帮助下,迅速地平定了李克宁的叛乱。五代时期,收养义子的风气盛行一时,很多割据的首领都喜欢把手下的猛将收为义子,李克用也不例外,比如那个赫赫有名的“十三太保”。当时,有人劝李存勖,为了防止这些人不服造反,不如先把他们杀掉。但李存勖却不同意,他每次作战都身先士卒,用自己的勇敢让那些人对他口服心服。李克用去世,正是在晋军和梁军在潞州城交战的时候。有人认为在居丧期间不宜出兵,但李存勖却说:“敌人此时会以为我们正在居丧,而且我又年轻,没有经验,一定不会出兵。我们正好出其不意,偷袭敌营,一定会取得成功。”果然不出他所料,梁军毫无防备,被他杀得狼狈逃窜。朱温得知此事,不禁惊诧万分,慨叹道:“生子当如李亚子呀,像我的儿子们,不过是一群猪狗罢了。”
李存勖在取得潞州之战的胜利后,就回到晋阳,着手整军,把原来散漫的军队变成了一支劲旅。之后,和朱温展开了对黄河以北地区的争夺,在柏乡大败梁军。自此,晋王的赫赫威名使得梁军心惊胆战。后来甚至一听到晋军来了,就纷纷奔逃。朱温所率领的军队,还没有遇到晋军的主力,就被打得大败。朱温羞怒交加,一病不起,不久就被他的儿子朱友圭杀死了。
此时,在幽州的刘仁恭已经被他的儿子刘守光囚禁起来,刘守光妄自尊大,想当北方盟主,后来甚至登基称帝。李存勖使用骄兵之计,尊他为“尚父”,后来,乘其南下之际,派兵攻占了幽州,把刘仁恭父子一并擒获,献捷于祖庙。处死刘守光后,又把刘仁恭押往代州,在李克用墓前献祭。这对反复无常的小人可谓恶有恶报。
当李存勖完成了父亲第一支箭的愿望之后,又开始了灭梁的战争,在黄河边和梁军展开了拉锯战,晋军虽然取得了很多胜利,但在人员和物资上也受到了不小的损失。由于后续力量的不足,为了积蓄力量,李存勖不得不再等两三年,双方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这时,根据地河北发生了叛乱,叛军联合了后梁和契丹,准备合击晋军。李存勖回师亲征,击败了契丹军队,把阿保机赶到北边去了。稳固了后方之后,李存勖又一刻不停,挥师南下。
正如朱温所慨叹的那样,他的那些儿子真是猪狗之辈。弑父夺位的朱友圭就不用说了,他夺位之后,他的兄弟都不服气,特别是嫡子朱友贞,更是打出了讨伐逆贼的旗号,兴师问罪。后来他杀死了朱友圭,夺得了皇位,是为梁末帝。但朱友贞也十分无能,纵容官吏横行霸道,后梁的国势,渐渐衰微下去。而且他还不会用人,选才用将不以才德与战功为标准,将帅出征也要派近臣监视,主帅无法自己调兵遣将,在战略上也屡屡出错。而李存勖则在父亲死后,整顿军纪、收揽民心、巩固后方,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他还善于用人,不论是勇猛善战的大将还是文臣都是如此,在具体的战略战术上总能做出正确的决定。两相对照,后梁的败亡已成定局。
公元923年4月,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建国号为大唐,史称为后唐。李存勖即后唐庄宗,定年号为同光,以太原为西京,以魏州为东京,建立兴唐府,以镇州为真定府,建北都。10月,晋军攻入汴州,梁末帝朱友贞自杀,后梁灭亡。至此,李存勖已经完全完成了父亲的三支箭的誓愿。在灭梁后,李存勖又派兵夺取了关中与两川。后唐的疆土领域在五代中位于首位,国势如日中天,统一大业,也似乎指日可待了。
伶官天子“李天下”(1)
李克用受封为晋王,但李存勖登基后,国号却没有依照惯例称“晋”,而是改成大唐,以表示是延续唐朝李姓的统治。但他本是沙陀族人,这个“李”,是当年唐朝的赐姓。实际血缘上是没有一点关系的。但是,李存勖却真有不少地方和唐朝的皇帝相似,如果说,他的骁勇善战,每出必胜像太宗李世民的话;那么他爱好戏曲,精于音律就像玄宗李隆基了。那梨园奉供的戏曲之祖“老郎”,到底是他还是唐玄宗,现在还有争议。由此也可见他对戏曲爱好之深。
李存勖能自己制作曲子。他给自己的部下制作战歌,率军出征,就高唱而去;得胜归来,更是凯歌而还。据说效果不错,能使“人忘其死”。这些乐曲流传了很长时间,北宋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伶官传》里讲,到他生活的时代,汾阳、晋阳的人民还在唱李存勖创作的曲子。可惜现在已经失传了。除了激昂的战歌,李存勖也能写出婉约清丽之作,如《忆仙姿》: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清歌舞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此调为李存勖首创,后人根据其中之“如梦,如梦”,将其改名为《如梦令》。
精通音律的李存勖从小就喜欢看戏演戏。他小的时候就和晋王府的戏班子混得挺熟。后来南征北战,自是不能在这上面用心太多。等到大仇已报,建立后唐之后,就不免生出了享乐之心,不但看戏,还自己登台表演。他宠爱的刘氏,出身微末,为了争夺皇后之位,对自己的出身百般避讳。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她战乱时失散的父亲找上门来,趋炎附势的刘氏哪肯认父,竟让人在宫门口把父亲痛打一顿,赶了出去。李存勖就根据这个编了一出《刘山人认女》,自己穿着破衣,背着褡裢、药囊,叫儿子李继岌提着破帽子跟在后面,趁刘氏午睡的时候,径直走入她的卧房,大声喊道:“刘山人来探视女儿。”刘氏一下被惊醒,想想自己的负心背义,不觉恼羞成怒,不好拿李存勖怎么样,就去拿板子打儿子继岌,追得他满宫乱跑,宫里上上下下都大笑不已。
李存勖不但爱演戏,还给自己取了个艺名。由于他是皇帝,又姓李,就把艺名叫做“李天下”来包括这两个意思。他对自己这个艺名十分得意,有一次在登台演出的时候,不禁大喊了两声:“李天下,李天下。”这时,最受他宠爱的伶官敬新磨走上前来,重重地打了他两巴掌。李存勖一下子给打懵了,愣在那里,其他的伶官大为紧张,纷纷指责敬新磨居然敢打天子。敬新磨却不慌不忙地对李存勖说:“理(李)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你喊了两声,还有一个是谁呢,难道能有两个人来治理天下?”这倒也是尊崇皇帝的意思,李存勖觉得大为有理,所以不但不生气,还给了他不少赏赐。
敬新磨敢打皇帝,自是胆子不小,却也是仗着皇帝对他的宠爱。李存勖本是沙陀部人,他的左右侍卫也多是西域胡人,在相貌上高鼻深目,和中原人不太一样。这些人自恃是皇帝侍卫,往往仗势凌辱百官。敬新磨看不上他们这样的行为,就经常嘲讽道:“现在天下已定,还要这些只会拉弓射箭的人干什么,他们又没有别的好处,就是比别人鼻孔大眼睛深而已。”那些人受到了敬新磨的讥嘲,就纷纷到皇帝面前告状。李存勖本来以李唐后裔相标榜,现在有人论他出身,自然很不高兴,把敬新磨召来,对他说:“我出自蕃部,天下皆知,你不替我避讳,反而骂我的部下,让他们到我这里哭着告状,这算怎么回事。”敬新磨却说:“陛下可别叫他们骗了,想来那起人眼窝如此之深,那眼泪就是用水车来抽,都未必得有,怎么还会哭?”李存勖不觉大笑,却也有点恼恨他还是语出讥刺,这时大殿上正有不少狗,就叫一条狗去咬敬新磨。敬新磨躲来躲去,最后爬到了柱子上,大声喊:“陛下,可不要纵容你的儿女咬人呀。”当时中原人往往鄙称沙陀、契丹等少数民族为“犬羊贱种”。李存勖听他把恶狗比喻为自己的儿女,当然是心存讥刺了,便勃然大怒,张弓搭箭,准备把他射死。敬新磨就急忙大声呼道:“陛下千万不要杀臣!臣虽然下贱,却与陛下同为一体,休戚相关,杀了臣可是很不吉利的。”李存勖很吃惊,询问缘故。敬新磨一本正经地说:“陛下登基开国,改年号为‘同光’,天下都称陛下为同光帝。同就是铜嘛。臣的名字叫敬新磨,这敬也就是镜。镜子新磨了,铜才有光亮;如若杀了敬新磨,‘同’就无光了。”李存勖听了他这一番解释,倒很欣赏他的机智,于是哈哈大笑,把他放了。
不过,这个敬新磨虽然仗着皇帝宠爱,“没大没小”,却是个正直的人,很有是非观念。有一次,李存勖带一批侍卫到中牟县去打猎。此时正值秋收,打猎的队伍呼鹰唤犬,把农民的田地踏得一团糟。中牟县的县令看不过去,拉住李存勖的马缰劝阻。李存勖打猎正在兴头上,看到这么个小小县令,居然来败他的兴,很是恼怒,让左右的人把县令拉开。这个县令却很执拗,仍然劝谏不止,道是做皇帝的人当以国事为重,爱民如子,为了一时娱乐,践踏了百姓的禾苗,实在不当。李存勖大怒,打算杀掉他。这时,敬新磨便带了几十个伶官上前,捉住县令,厉声指责道:“你身为一县之主,难道不知道我家天子喜欢打猎吗?知道就应该让百姓把地空闲着,好给天子打猎用。你怎么能纵容百姓种地,给国家交税,妨碍天子飞鹰走犬。如今不认罪过,还敢到这儿来唠唠叨叨,罪大恶极,理应处死!”说完,转过身来,对李存勖跪下,拿腔作调地说:“请陛下快快传令行刑!”十几个伶人也同声应和道:“请陛下快快传令行刑!”李存勖觉得十分有趣,放声大笑,不过也领会了他的劝谏之意,放过了中牟县令,传令部下绕田而行。
如果李存勖只是爱看戏演戏,和伶官们打打闹闹,虽不甚庄重,倒也无伤大雅。可是,他由于宠爱伶官,竟然任用他们做官,管起国家大事来,这问题可就大了。在灭梁之后,原先被梁军俘虏的伶官周匝见到了他,对他说后梁教坊使陈浚、内园栽接使储德源救过自己,希望能封他们做一郡长官。这时大将郭崇韬劝他:“新朝刚建立,跟陛下一起身经百战的将士,还没得到封赏,反倒让伶人当刺史,只怕大家不服。”可李存勖见到周匝,异常欢喜,不听郭崇韬之言,对周匝保举的那两个人连人也不看,立即应允。但是,他宠爱的这些伶官,却不可能个个都像敬新磨那样正直。其中,有一个叫景进的,就是一个阿谀奉承之徒。李存勖建都于洛阳,所居宫室为唐朝旧宫,当时嫔御不多,景进就和宦官们说宫内夜间见鬼,怪怕人的,李存勖问如何除鬼,他就说唐时后宫人数众多,现在人少,怪物就出来活动了,因此需要扩充宫女。李存勖听了自然高兴,就派景进到邺都采集美女。景进到了那里,大肆搜刮,连当地军士的妻女都不放过,抢来的女子马车不够装了,就用牛车。而当地人们害怕被捉充,大量逃亡,有几千人之多。就这样惹得天怨人怒,将士离心,李存勖还认为他能干,授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守御史大夫。有时还派他到地方上去,赋予其特种使命,采访官场和民间的事情,秘密报告自己。所以当景进进见言事时,在场的人就纷纷退出,以便他们密谈。
景进的势力如此之大,那些不肖的官员自然纷纷依附过来,向他行贿献媚。贪官孔谦想当租庸使,郭崇韬认为他不负人望,不让他做。孔谦就拍景进的马屁,尊他为“八哥”,景进就在李存勖面前保荐他,终于将他提升为租庸使。景进还上谗言陷害无辜的官员,李存勖的弟弟李存义,大将朱友谦都死于他的谗言之下。自此之后,朝中的大臣见了景进,没有不害怕的。而李存勖纵容伶官胡作非为,日后却要为之付出沉重的代价。
夫唱妇随的贪财帝后(1)
李存勖在登基之前,为报父仇,南征北战,后方的稳固是一个很重大的问题,他就统统委托给了父亲的老臣张承业。张承业本是唐朝派给晋王李克用的监军宦官,但他为人忠直,很有才干,和李克用甚为相得。朱温篡唐自立,李克用打出为唐复仇的旗号,不肯称帝,仍做大唐的晋王,使对唐忠心耿耿的张承业更多了一份感激之情,对李克用父子也就更加尽心尽力。李存勖初袭王位,叔父李克宁心怀异志,就是在张承业的帮助下将之诛灭的。因此,李存勖对张承业十分尊敬,称他为“七哥”。当李存勖外出征战之时,张承业主持内政事务,征兵买马支援前线,招抚流民生产务农,征集准备粮草充实军用,将河东的后方治理得井井有条。
张承业清廉正直,公私分明,从来不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谋私利,对于李存勖亲信的不合理要求,也一概拒绝,就是对李存勖本人也是这样。李存勖在征战之余,有时回到太原探望母亲,他身边那些人向他讨要赏赐,他就向张承业要钱,但张承业却不肯多给他。李存勖没法,就心生一计,在钱库中设酒宴招待张承业,席间让儿子李继岌给张承业表演歌舞。张承业给他玉带马匹作为“缠头”,李存勖就说:“这些值不了多少。七哥还是把钱库里的钱多给他点吧。”张承业却说:“郎君为我歌舞,承业已经拿出自己的俸禄钱还报。而这些却是国库之物,是要支援三军作战用的,不敢用公物当私人礼物随便送人。”李存勖很不高兴,借着酒劲责骂他,但张承业却始终坚持自己的意见,李存勖也无可奈何。后来李存勖的母亲曹太后听说此事,还亲自领着李存勖到张承业府上道歉。这样有张承业在内打理政事,就使李存勖得到源源不断的兵源和粮草的支持,没有后顾之忧,专心对付后梁。所以后来史书上说:“成是霸业者,承业之忠力也。”
张承业为李氏父子的事业竭忠效力,是存着一份复兴唐室的心思。所以,当李存勖登基称帝,他就十分吃惊,不顾自己生病跑去责问他。李存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支支吾吾地说这都是将士们的意思。张承业伤心之至,不久病死。而李存勖没了这位老臣看着他,自然也就没人再管他花钱,他贪财的本性,就大大暴露了。
为了多多搜刮钱财,他重用贪官孔谦为租庸使。孔谦为敛民财供奉他挥霍,便绕过藩镇将领直接下令到州县催交赋税。虽然有的藩镇上奏弹劾孔谦违反朝廷制度,李存勖却一方面下诏表示照制度办事,一方面又对孔谦姑息纵容,致使其横征暴敛,民心大失。皇帝纵容孔谦,其他官吏也就纷纷效仿,层层加重剥削,致使百姓流亡他乡,士兵挨饿受冻。李存勖又听信宦官的主张,将国家的财赋划分为内外府库,州县供奉的钱财就纳入外府库,充当军事和政治费用。藩镇所贡献的钱财则送入内府库,供酒宴、游玩和赏赐伶人所用,最后导致外府库经常枯竭,经费紧张,而内府库的钱财却堆积如山。当遭遇水旱灾害,民不聊生之际,有大臣请求废除地方的苛捐杂税,以收揽民心,可李存勖依旧奢侈享乐毫不收敛,反而预先征收河南第二年的赋税以供自己享用。他大兴土木建造富丽堂皇的宫殿,又让伶人景进等广求美女进献,满足其荒淫的生活。
李存勖如此聚敛贪财,却还有他妻子刘皇后的推波助澜。这刘皇后就是那位为了富贵不认亲生父亲的刘氏。她本是小家女子,在兵乱中被劫,成为了李存勖母亲曹太后的侍女,后来曹太后又把她送给李存勖作妾。她姿容出众,能歌善舞,很受李存勖的宠爱,再加上又给他生了长子李继岌,李存勖登基后就把她立为皇后。刘氏本来就是贪图富贵之人,为了做皇后,连亲爹也不认。做了皇后,就更是贪婪,反而认了大臣张全义作义父。张全义本是后梁降将,出身豪富,李存勖经常带刘皇后到他家饮酒作乐。张全义每回也伺候得十分周到,不但满席山珍海味,美酒佳肴,还经常赠送珠宝玉器。刘皇后就对李存勖表示想认他为义父,李存勖当场同意,张全义更是不肯错过这个良机,有了刘皇后这个义女撑腰,也就从根本上保住了自己的权势和富贵。从此每遇节日便命人送贵重礼物入宫给刘皇后,刘皇后便又多了一条生财之路。各处的藩镇见状,也纷纷巴结刘皇后,以固结自己的权势,每次向朝廷进献财物,都要准备两份,有一份专门给刘皇后。
李存勖虽然贪财,但这刘皇后比起他来,还是更胜一筹。尽管有了种种生财之路,再加上内府库搜刮来的大量钱财,也还是不够她花。为了更多更直接地聚敛钱财,她还派人经商贩卖物品,从中渔利,为了多销商品,竟将干鲜果品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出售,倒很有品牌意识,知道利用名人效应。只是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却如此孜孜求利,实在是很不成体统的事情。皇后如此贪财,对于李存勖的聚敛行为,自然不会加以劝阻,反而乐得坐享其成,把国家府库视为己有,不肯出一点以解国家急需。当将士缺乏粮饷怨声载道的时候,宰相无奈之下乞请发放一些内府库的钱财赏赐将士,以解燃眉之急,等日后再如数补还。刘皇后一听脸色大变,回屋拿出日常用的银盆两个,又将皇子三人领出来,道是宫中已是一个钱也没有了,就剩下这些,让他卖了犒赏将士。如此刁蛮撒泼,宰相只好拜辞而去。
李存勖和刘皇后的贪财聚敛,倒行逆施终于促使危机最后暴发。士卒们由于缺粮食吃,竟将妻子儿女出卖,或者到山里挖野菜充饥,但常常有在半路饿死的。军队中怨声四起,再加上功臣宿将们横遭猜忌,接连被冤杀,国家的危急越来越大,而这两位还在钱眼里醉生梦死,不知命在旦夕。直到后来兵乱迫在眉睫,李存勖才想起用钱财赏赐将士,让他们为自己卖命,但士卒们背着钱物,没一点感激之情,反而大骂:“我们的妻子儿女已经饿死了,要这些干什么!”他低三下四求士卒护驾,许诺重赏,士卒们却说:“陛下赏赐太晚了,我们不感激圣恩!”后来李存勖死于乱军,刘皇后也不去探视,反而收拾金银细软,与李存勖的弟弟李存渥在骑兵保护下逃出宫门,想到晋阳暂时躲避。在路上为求保护,竟和李存渥通奸。到了晋阳城下,却由于她素来贪婪不爱护将士,守将不肯开城门收留。李存渥后来也被部下杀死,刘皇后走投无路,只好做了尼姑。后来明宗李嗣源得知此事,也没有放过这个误国的昔日皇后,派人去让她自尽了。
穷奢极欲死于伶官之手(1)
正如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所说,李存勖“知用兵之术,不知为天下之道。”他在战场上是勇猛无敌,百战百胜的将军。可自从登基作了皇帝,却自以为大仇得报,便日益骄纵,不再为战胜对手而约束自己,做上了快活天子,与先前判若两人:一方面宠信伶官,纵容他们胡作非为,扰乱吏治;一方面又大肆搜刮,搞得民穷财尽,将士离心。不但如此,他还对以前的功臣产生了猜忌之心,大加杀戮。郭崇韬被杀,就是一桩大冤案。
郭崇韬是后唐的名将谋臣,为人清廉,做事干练,而且遇事机警,应对从容。李存勖在继承王位之后对他十分器重。用他的计策击败了契丹,并在与梁作战中多次取胜。灭梁的关键一战汴州之战,也是在他的策划下得以成功的。但郭崇韬为人忠直敢谏,为朝廷献策,曾奏时务利害25条。就是对于李存勖本人,劝谏起来也毫不留情面。李存勖登基后日渐奢侈,有一年的夏天热得让人难以忍受,李存勖到处找避暑的地方,都不如意。宦官就说:“现在大内的楼观,还不及昔日长安里大臣家盖得高。以前有大明和兴庆两宫,房屋多达数百,都是雕梁画栋,高到指云蔽日,自然凉快,现在陛下的皇宫却没什么遮挡烈日的高楼,所以才会没地方纳凉。”李存勖听了,很不服气:“朕现在富有天下,还能建不起一座高楼?”他马上命人建造,但又怕郭崇韬会劝止,就派人对郭崇韬说:“今年酷热难忍,朕原来在黄河边上和敌人对垒,行宫里也是湿热,但那时却感觉不到,竟像乘凉一般,现在安然居于深宫,却不能忍受,这是为什么呢?”希望郭崇韬说出让他修宫殿的话来。但郭崇韬却说:“陛下昔日在战场上时,后梁未平,陛下废寝忘食,心在战事,所以不管酷暑严寒,都不在意。现在天下已定,中原无事,能够经常吃喝享受,没什么牵挂,到了夏季,纵有高楼百尺,宫殿九重,也不能忘掉酷热。希望陛下常想着当初的艰难创业,那么现在的暑热就可以变成凉爽了。”李存勖没有想到郭崇韬会装糊涂,给他来这不软不硬的一手,一下说不出话来,但还是听凭宦官们去建造高楼。郭崇韬知道了,又奏道:“宫内大兴土木,浪费财物,而有的地方却闹灾害,百姓吃不饱肚子,臣请求皇上停建。”李存勖却不肯听他的。于是这么一来二去的,李存勖对郭崇韬的劝谏感到厌烦起来。郭崇韬也感到不安,为求自保,他听从属下的建议,上表请求立刘氏为后,以此来求得宫里的支持。只是这刘氏乃是趋炎附势,天性凉薄之人,为了富贵连亲爹也不认,哪会在意郭崇韬这点小小的“劝进之功”?恐怕就连郭崇韬也没有想到,自己最后竟是死在这位刘皇后手里。
同光三年(925年),李存勖得知前蜀政治腐败,兵力空虚,就兴起了灭蜀的念头,任命自己的儿子魏王李继岌为元帅,郭崇韬为副将伐蜀。李继岌当时还很年轻,没有什么作战经验,所以一应战事,都是由郭崇韬策划。书檄先行,大军后进,所至不战而降,在70天内就灭掉了前蜀。但由于灭蜀基本上是他一个人在谋划指挥,平定之后所有的政事也是他来管理,旧将的招抚,官吏的设置,军队与朝廷的奏报往来都是经他之手,李继岌就被冷落了。李继岌倒没有什么野心,再加上年轻,所以和郭崇韬也没什么冲突。可他身边的宦官们却是一帮贪财的小人,见郭崇韬的门前车水马龙,送礼巴结的人络绎不绝,自己却没有机会捞到一点油水,就千方百计地在他面前挑拨是非,陷害郭崇韬。在他们的挑拨之下,两人的矛盾越来越深。
李存勖的后唐是以兴复大唐为标榜的,所以对于大唐的一切典章制度,统统接收,但却不加拣择,连宦官监军这种弊政也学了来。虽说宦官之中也有好人,比如张承业。但李存勖一味地信任宦官,却导致了朝政的混乱。而郭崇韬秉性刚直,素来对宦官们深恶痛绝。他曾对李继岌说:“蜀地一平,大王就是太子了,将来登基,一定要选用士族,把那些宦官统统除掉。”这还不够,他又刻薄了一句:“不但这些阉人不能用,就是连骟马也不要骑。”宦官自然对他恨得咬牙切齿。这时,宦官向延嗣带诏书到达蜀地,命郭崇韬班师回朝,但郭崇韬素来看不起宦官,在向延嗣到的时候没有按照礼节去郊外迎接。向延嗣对此气愤不已,李继岌身边的宦官又对他添油加醋,说郭崇韬大权在握,骄横跋扈,军中的将领也全是郭崇韬一党的,魏王一人没什么力量制约自保,万一命郭崇韬班师,恐怕就会生祸乱了。向延嗣回去之后,又去挑拨刘皇后,而贪财的李存勖也不满郭崇韬向他进奉的金银太少,向延嗣趁机说蜀地的珍宝都进了郭崇韬的府内。李存勖不由大怒,马上命宦官马彦圭火速赶往蜀地去调查。宦官们又在刘皇后跟前说,祸乱起于瞬息,哪还有时间请求圣上降旨。刘皇后慌了,又去找李存勖,李存勖倒还没有昏庸透顶,认为没有了解事情真相,不能下明确的命令。而误国的刘皇后见李存勖不肯下令,便自己写了一道教令,让宦官交给李继岌,让他先动手杀掉郭崇韬。李继岌本来心里明白,说郭崇韬没有什么过错,不能做负心之事。那些宦官们就故意制造事端使郭崇韬得罪李继岌,然后再进行挑拨,李继岌毕竟年轻没有经验,不由得就站在了他们一边。第二天以议事为名,把郭崇韬诱来杀掉了。
郭崇韬一死,李存勖又听信伶人景进的谗言,冤杀了功臣朱友谦一家。大将康延寿打着为郭崇韬和朱友谦复仇的旗号造反,四川大乱。康延寿兵败身亡之后,四川继续混战,这使后唐局势也陷于混乱之中。此时,镇守瓦桥关的魏博镇将士戍守期已满,回镇途中经过贝州时,李存勖突然下令不准回乡,就地驻守。在这种情况下,加上四川战乱,人心浮动,士兵便发生了哗变,大举南下攻入魏州。李存勖闻讯忙派人领兵镇压,却一触即溃。李存勖只得再派素来猜忌的李嗣源率领侍卫军征讨。
李嗣源是李克用的养子,也是后唐战功赫赫的功臣。兵到魏州城下,李嗣源决定第二天攻城,但当天夜里他率领的军队便发生了兵变。将士们进逼李嗣源的大营,李嗣源斥责叛将,兵士们却说:“皇上对我们士卒丝毫不知体恤,听说在平定魏州叛乱后,要把我们全部杀死,我们没有叛心,只不过不想白白送命。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和城中军队合为一处,击退各路军队后,拥立您和皇上隔河分治,做我们的皇帝。”在哗变将士的胁迫下,李嗣源只好先进了魏州城,后来借口出城召集各路流散士卒才得以脱身。出了魏州城后,他召集部队,想回首都向李存勖言明心迹,但手下却认为无法说明真相:哪里有在外兵变,军队的首领还能毫无干系呢,劝他当机立断。李嗣源无奈,只好向南进军。
此时的李存勖可谓是众叛亲离,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致自己于死地的,竟然是他最为宠爱的伶官。他身边亲兵“从马直”的首领郭从谦,原来是伶官,艺名郭门高。平时视郭崇韬为叔父,而且又是李存义的养子,郭崇韬和李存义都被李存勖冤杀后,郭从谦恨恨不平,准备复仇。而从马直在洛阳由于饥寒交迫,一部分想兵变造反,由于泄密而被镇压。李存勖在和郭从谦闲谈时,就问他为什么依靠郭崇韬和李存义,为什么教唆兵士造反。李存勖本来和伶官们玩笑惯了,说这些话也没有责问的意思。但郭从谦却以为李存勖有所察觉,心里更是异常不安,便发动兵变,带着叛乱的士兵乱杀乱砍,火烧兴教门,趁火势杀入宫内,京城陷入混战。乱军之中李存勖被流箭射中,不久便气绝身亡。众人都逃散了,只有一个伶人善友拣了些丢弃的破烂乐器放在李存勖的身上点火焚尸,宠信伶人的李存勖,最后得到这么一个下场。
后来,李嗣源攻入洛阳,派人从灰烬中找到了李存勖的一些零星尸骨,葬于雍陵。他以“监国”的身份先掌握了政权,得知魏王李继岌被害于四川,才接受众大臣的劝进,继位称帝,是为后唐明宗。此时,距李存勖建立后唐,占领中原只有短短的三年。
南唐后主李煜
阴差阳错李煜登基(1)
南唐后主李煜,生于公元937年七月初七,这一天正是民间的七夕节,又叫做“乞巧”节。而李煜的出生,倒也真是合得上这个“巧”字:在这一年的十月,他的祖父李昪便登基做了皇帝,建立了南唐。他对这个给自己带来好运的小孙儿也特别喜爱,给他取名“从嘉”,嘉便是美好的意思,希望他以后一切顺遂,能给李家王朝带来好运。
二十四年之后,李从嘉成了南唐的主人,改名为李煜。而此时南唐的国势,却大不如以前。李煜登基之初,请群臣宴饮,便有大臣作词道:“楼上春寒山四面,桃李不须夸烂漫,已输了春风一半。”李煜听罢默然,“桃李”之“李”,自然是隐喻他们李家,“输了春风一半”则点出了南唐作战不利,国土日削的事实。
李煜当年李煜的祖父李昪,虽然把国号定为“唐”,以表示是延续唐朝的正统,但他并没有出兵北伐,统一天下的念头,只想好好保住这份江南基业就够了。所以便把爱惜民力,发展经济放在首位。江南本来富庶,在李昪休养生息,保境睦邻的政策下,便成了一方远离战乱,百姓安居乐业的乐土。可中主李璟继位后,虽无乃父的雄才大略,却野心不小,于是轻启战端,出兵内乱的楚国和闽国。一时倒也旗开得胜,把南唐的领土大大扩展,但善后工作做得不好,惹来内乱纷纷。后周趁此机会出兵南唐,占领了南唐淮南大片土地,并长驱直入到长江一带,李璟只好派人向后周世宗柴荣称臣,去帝号,自称唐国主,使用后周年号 。他自己害怕战事再起,就打算把国都由金陵迁到南昌,没想到在南昌水土不服,过了一年就病死了。
于是,李煜成为了南唐新的君主,可谓“受命于危难之际”,但他做这个皇帝其实是一百分不情愿的。中主李璟本来打算传位给自己的弟弟景遂,但他的长子弘冀,却是天性忌刻之人,得知父亲有意传位给叔父后,竟派人用毒药将景遂毒死。于是李璟只好立他为皇太子。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弘冀在被立为太子后的一个月也得急病死了。而李煜的几个兄长又都夭折,这样,皇位继承人就落到了李煜身上。
李煜本来天性淡薄,对争权夺势毫无兴趣。得知哥哥弘冀对他十分猜忌,就干脆不过问任何政事,一心沉醉于诗文书画,每日里诵经参禅,还受了三归五戒,给自己取了个“钟山隐士”的别号。他曾作两首《渔父辞》,正表明了他此时的心境: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从词中可以看出,他是何等向往自由自在,不受任何羁绊的生活,然而命运却把他推到了南唐君主的位置上。李煜继位之后,自然不敢再效仿他父亲,想去开疆拓土,便对继承后周的北宋恭恭敬敬,打算把精力放到整理内政上来,以保住半壁江山。但这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江南虽然地方安定,聚集了大批的文人,但这些人却未必有治国之才。比如冯延巳,此人也是有名的词人,所作之词在男女情思之外,还饶有浑厚之致。后人甚至有用香草美人的譬喻,从里头看出忠君爱国的微言大义,来比作屈原的《离骚》的。只可惜此君为人实在不怎么样,拉帮结派,结党营私,当时号称“五鬼”之一。中主李璟喜好文艺,冯延巳正好投其所好,于是对他很是宠幸。一次,李璟开玩笑地说:“卿的佳句有‘吹皱一池春水’,却不知道吹皱一池春水,与卿何干啊?”冯延巳为人很是聪明,听出了李璟酸溜溜的妒忌,于是赶忙拍马:“臣的词句,比陛下的‘小楼吹彻玉笙寒’差远了。”李璟自然龙颜大悦。这虽是词坛佳话,可堂堂大臣,却像插科打诨的小丑,也未免太荒唐了。
如此一来,很多本来有心整治国家危亡的大臣,在这种上下奢靡享乐的情况下,也渐渐心灰意冷,不免和光同尘。中书舍人韩熙载,当他从北方到南唐来,是很有一番雄心壮志的,曾声称:“若是江南用我为相,我一定会长驱以定中原。”可他到了南唐,虽然一度也尽心国事,改革币制,整顿经济,很是正直敢言。但看到南唐国事日非,君主又所用非人,奸佞满朝,就不免消沉下去,过起放浪形骸的生活。他家中养着很多歌伎,每当俸禄发下来,他就统统给了这些歌伎们,以至于搞得自己一无所有。然后他换上破衣烂衫,手持独弦琴,敲敲打打,逐房向诸伎乞食。他还很喜欢大宴宾客,让宾客和伎妾随便交往。有时亲眼看到,还笑着说不敢打扰你们的好兴致。李煜素来看重他的才干,多次想任命他作宰相,可是经常有人弹劾他品行不端,没有做大臣的体统。于是,李煜就派画师装作宾客到他家去,把他家的情况统统画下来,这就是著名的《韩熙载夜宴图》了。李煜一看此图,真是笙歌美人,豪华风流,方知传言不虚,但还是没有放下让韩熙载作宰相的念头,于是把这幅图赐给韩熙载,也有让他自我反省的意思。可这位韩大人不但不悔改,还由于夜夜欢宴,弄到俸禄不够,向皇帝哭起穷来。李煜无奈,拿出内库的钱来赏他,知道他无意作宰相,就把他打发到外边当官。于是韩熙载遣散了歌伎,一面单车上路,一面又上表乞哀。李煜很高兴,以为他回心转意了,就把他留了下来。可谁知他回到京都以后,以前所遣的歌伎又纷纷返回,重新过上了以往那种纵情声色的日子。对于这种绝顶人物,李煜只好感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韩熙载之所以这样,据说是看出南唐已经是国事日非,怕做了宰相引的亡国,被后人笑话。他倒是很幸运,死于南唐灭亡之前,李煜亲自为他操办后事,赠官宰相,谥曰“文靖”,还收集其遗文,编集成册。可谓备极哀荣。不过对于李煜本人,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他到底没有躲过,一顶亡国之君的帽子,还是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才华横溢书画词律大师(1)
南唐建都金陵,也许看上了这是虎踞龙盘的“帝王州”,却忘了这也是六朝金粉的“佳丽地”。秦淮风月,乌衣风流,春江花月夜之柔曼,玉树后庭花之奢靡,更熏染得这里带有了不少脂粉绵软之气。南唐的三代君主,也不免渐渐受到这种江南富丽的影响,变得文弱起来。开国皇帝李昪,虽然也爱好文艺,但却还是出身于马上的武夫。到了中主李璟,就已成填词高手。而后主李煜,则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把这文弱的倾向,发展到了极致。
说到李煜,大家都知道他是数一数二的大词人,但李煜的才艺并不仅仅表现在作词上。他擅长书画,在书法上融会众长,又能推陈出新,创制出自成一体的“金错刀”书法。据说“作颤笔曲之状,遒劲如寒松霜竹”,“落笔瘦硬而风神溢出”,对后来宋徽宗著名的“瘦金书”还有一定影响。他还有两篇专论书法的文章传世,一篇是《书述》,另一篇是《书评》,持论精当,文笔流畅。他作画题材很广,尤其擅长画墨竹。在宋代的《宣和画谱》中,还收录了他的九幅作品,只可惜现在已经没有流传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李煜对书画的爱好还表现在他对书画工具的关注上。极负盛名的李廷珪墨,澄心堂纸就是在他的大力支持下产生的。李廷珪原姓奚,因为他对制墨法加以提高,被李煜常识,任命他为墨务官,并赐姓李。李廷珪墨十分珍贵,当时就有“黄金易得,李墨难求”的说法。而澄心堂纸的制造,李煜则投入了更大的心力,据说李煜不惜一国之君的尊贵身份,穿上工匠的围裙,充当下手,一起研制,澄心堂书画纸终于在他亲自督造下制造成功。
李煜还擅长音律,他曾和皇后大周后一起,根据残谱整理过《霓裳羽衣曲》,使这一著名乐曲又能重新演奏。他自己也会作曲,有《念家山破》。
不过最终使李煜青史留名的还是他的词。现在说到李煜词,总爱把他的作品分成前后两期,认为他后期的作品风格沉郁,内容深刻,比较有意义;却把他前期的作品贬为轻薄浮艳,价值不高。其实,对于李煜来说,这先后不同的风格却仍然是一以贯之的,这就是他的赤子之心。李煜其实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他始终有着孩子的天真和纯朴。他不会节制自己的感情,总是让其自由挥洒,任意宣泄。就像他在后期宣泄着自己的亡国的苦痛一样,他在前期也宣泄着豪奢生活带给他的快乐,且看他的词: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描写宫中的歌舞饮宴,细腻逼真,连舞步急速旋转带来地毯褶皱这一细节也不放过,那位舞女甚至不顾坠下的金钗,是何等的投入。舞到正盛,酒到正酣,便折取新鲜的花朵来消解醉意,又颇有清雅之趣。而此时别殿又隐隐听到箫鼓之声,可见是处处欢宴,一片繁华。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栏杆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啼清夜月。
“霓裳”便是《霓裳羽衣曲》,这首词正是描写了排演《霓裳羽衣曲》的盛况。美丽的嫔妃们专门为盛宴而“晚妆”,个个明丽动人。笙箫奏起,乐声悠扬,宛如飘荡于水云之间一般,余音缭绕、千回百转;奏过了一遍却意犹未尽,于是叫乐工将所有的曲目一遍又一遍地奏来。正在欢歌笑语之际,却不知从何而来了一阵淡淡的香气,随着袅袅清风,若有若无,使人不由陶醉,手拍栏杆,沉溺于如此深切的情味之中。李煜有专门负责焚香的宫女,她们所用的焚香器有“把子莲”、“三云凤”等种种名目,多达十几种。为了防止香味过于强烈,还要事先用鹅梨蒸过。幽香阵阵,不知不觉,已经是舞休歌罢,但词人仍然兴致盎然,“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啼清夜月”,一片笙歌乐舞之后,他只想独自静静地在月光之下享受那一份清幽旷远。纵情声色之作,却结得如此俊逸神飞,也只有李煜这样有真性情的人才能写的出来。
由此可见,李煜虽然也过着豪奢的生活,却是个真正的雅人,能把这堆金刻玉的豪华,变得带有艺术气息。每到春天来了的时候,他就把宫里窗户廊柱之间都插上各种鲜花,号称“锦洞天”。庐山一座寺里有一株丁香,颜色正紫,鲜艳无比,号“紫风流”,李煜就将之移到宫中,命名为“蓬莱紫”。固然他的风雅也不免靠财富堆起来:在宋灭南唐之后,曾有将领得到了李煜的宠姬。那宠姬一看到点灯,就闭上眼说“烟气!”换了蜡烛,她却说“烟气更重!”问她在南唐宫里难道不点蜡烛么,她就说宫中一到夜晚,就挂起一颗大夜明珠,能照的“室如白昼”。此事不知真假,不过也可以看出李煜的奢华。但正如他词中所写的“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他显然明白在金玉富贵之外,更有自然清雅之趣。相比起来,后蜀孟昶只会拿黄金宝石镶个马桶,就实在是暴发户的行径了。
但是,过于精致的东西,总不免流于病态,即使对艺术也是这样的。李煜有个宫女窅娘,擅长舞蹈,霓裳羽衣舞犹为精妙。也许是为了更加精益求精,她用锦帛缠裹双脚,屈作新月形状,李煜则为她造了一座缠绕着珠宝璎珞的黄金莲台,光华夺目,中间还有一朵莲花,就让窅娘在其中舞蹈,据说舞姿婀娜,有凌波之态。如此步生莲花,想来也是在模仿南朝的齐昏侯和潘玉儿。当时有人写诗咏道“莲中花更好,云里月长新”。据说这就是中国女子裹小脚的起源。
其实对于小脚究竟起源于何时,现在也还说不太清楚。拥护裹小脚的人,自然是觉得越早越好,于是不惜伪造文件,想证明东汉就有了;反对裹小脚的人,则多倾向于保守估计,觉得早不过南宋。至于被认作是小脚起源的,除了这个窅娘,就是更早的潘玉儿。但这两位都有些问题,潘玉儿只是史书上说了“步步生莲花”,但那莲花乃是凿在地板上的,其实和脚没啥关系,只不过是后代把小脚叫做“金莲”,于是见了莲花就想当然而已。窅娘却是史有明文,实实在在的缠过,但那时的缠法应该和后代筋残骨断的缠法大不一样。后代的“三寸金莲”竟有小的走不了路,不得不让人抱来抱去的残废,而大多数即使不这么极端,也是举步维艰。可这窅娘缠足之后还能翩翩起舞,做点高难动作,可见她这缠法,恐怕更接近于芭蕾舞那种,相当于一种特殊的舞鞋了。所以就把缠足之祖栽在她和李煜头上,或许还是有点不太公平。但是古代妆容的流行趋势,一向是由歌伎到贵妇,再到民间小家女子,这流传过程之中,变本加厉怕是少不了的,所以这为了艺术的做法,到最后竟变成摧残女子的陋俗,恐怕是窅娘和李煜所想不到的吧。
多情皇帝的最爱(1)
李煜擅长填词,也迷恋于笙歌宴舞,他曾自称是“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可见其风流。他也有不少嫔妃。有一个保仪黄氏,是专门给他管理图书文籍的,清代大诗人吴梅村还给她写过一部传奇。但是,他最爱的人,却是自己的皇后周氏姐妹。
李煜相貌不凡,据记载是“广额丰颊,骈齿,一目重瞳”。这“重瞳”就是指一只眼睛有两个瞳仁,所以他的字叫做“重光”。历史上同样以重瞳出名的人物还有大舜,因此李煜这个“帝王之相”曾经很被他哥哥猜忌过。巧得很,舜娶了娥皇女英一对姐妹为妻,李煜的两位皇后大小周后,也是亲姐妹。大周后的小名,就叫娥皇。
大周后是南唐功臣大司徒周宗的女儿,在李煜十八岁那年嫁给了他。她是一个美人,几种南唐史书都说她“有国色”,李煜在后来悼念她的文章里也说她“纤秾挺秀,婉娈开扬”。但她并不满足于自己的天生丽质,还独创了“高髻纤裳”“首翘鬓朶”等妆容,尽显自己的绝世美色与曼妙身姿。此外,她多才多艺,所有闲情雅致的玩艺门道无所不精。又“通书史,善音律,尤工琵琶”。她曾在中主李璟的生日宴席上弹奏琵琶,李璟对她的技艺十分称赏,把一把珍贵的“烧槽”琵琶赠送给她。大周后和李煜才子佳人,情趣相投,日日厮守在一起宴乐歌舞,可谓夫唱妇随了。一次冬日饮宴,酒到半酣的大周后举杯邀李煜起舞,李煜便开玩笑,要她先给自己新谱一曲才可以。大周后并不推辞,顷刻而成《邀醉舞破》、《恨来迟曲》。如此即兴作曲,若不是具有相当深厚的音律知识和音乐禀赋,是很难做到的。大周后还修复了著名的《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原是从西凉传入的法曲,经过唐玄宗李隆基的润色,成为规模盛大、气势宏伟的大型舞曲。安史之乱之后,《霓裳羽衣曲》失传,到五代十国时只保存了残破不全的曲谱。李煜得到残谱后,大周后和他一起“变易讹谬,去繁定缺”,使旧曲新生,“繁手新音,清越可听”。对于两人温柔缱绻的爱情生活,李煜也有很多词来描绘,如《一斛珠》;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大周后的活泼娇憨,李煜的深情欣赏,都由此可见了。
还有一首《后庭花破子》:
玉树后庭前,瑶草妆镜边。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长少年。
“天教长少年”,李煜衷心地希望自己和大周后能白头偕老,岁岁长圆。然而正如古诗所说“大凡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他和大周后神仙眷属一样的日子,只有短短的十年。
这似乎是有征兆的,当年大周后修订《霓裳羽衣舞》的曲子时,就有人说法曲的结尾应该缓慢而此曲却改为急促,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果然,大周后不久就得了重病。就在这时候,她和李煜最钟爱的小儿子,四岁的仲宣也得急病死去了。大周后知道了这个消息,十分伤心,病得更加厉害了。李煜朝夕相伴左右,所有的饮食他都要亲自照顾,汤药也一定要亲口尝过才喂给妻子。寒冷的冬夜里他夜复一夜地守护在妻子身边,倦极也只是和衣而卧,衣不解带。但这一切都不能挽救大周后的生命。大周后把烧槽琵琶和自己臂上一直佩戴的玉环留给李煜作纪念,又亲自写了要求薄葬的遗书。于乾德二年的十二月去世,时年二十九岁,谥“昭惠”,下葬懿陵。
“珠碎眼前珍,花凋世外春。未锁心里恨,又失掌中身。”李煜才丧爱子,又失娇妻,自是悲痛万分。在大周后的葬礼上,他已经变得行销骨立,只能拄着拐杖才能行走了。他为大周后写下长篇的诔文,言辞哀戚动人,结尾署名“鳏夫煜”。即使过了很多年,他对她也不能忘怀,还屡屡作诗作词怀念:
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凭栏惆怅人谁会,不觉潸然泪眼低。
层城无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池上哭蛾眉。
秦楼不见吹箫女,空余上苑风光。粉英金蕊自低昂,东风恼我,才发一襟香。琼窗梦留残日,当年得恨何长。碧阑干外映垂杨,暂时相见,如梦懒思量。
但是,在李煜与大周后这段完美的情缘之间,却也有一段不和谐的音调。
大周后病重的时候,她的妹妹前往宫中探视。她和姐姐一样,也是个美人,此时正在豆蔻年华,娇艳可人。李煜一见,不由得动起心来,于是两人堕入了爱河。为了避免刺激病中的大周后,他们只能偷偷的相见,李煜曾有《菩萨蛮》一词,描绘了相见的情形: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周后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情。妹妹去探望她,她随口问她来了多久,天真的妹妹就说自己已经来了好几天了,大周后马上明白了一切,据说她当下就翻身向内,不再说话,至死都没再转过身来。于是李煜在皇后葬礼上的伤心过度,也就被解释为是有意掩饰自己对妻子的不忠的虚伪表演。可是,事情也许并没有这么简单,李煜是一个多情的人,对于大周后和她的妹妹,他是应该同样深爱着的。或许他有点像金庸笔下的段正淳,见一个爱一个,但当他与其中一人独处时,就会把全身心的爱给对方而无所保留。至于说他怕别人讥笑自己不忠于妻子,所以故意折腾得形容憔悴来见大家,未免就太匪夷所思了。作君主的人太迷恋老婆,一向被认为是“昏君”的表现,正是大臣们进谏的好题目,他又何必如此劳心费力地表演呢。
大周后死后,李煜就把打算把她的妹妹立为国后。但他的母亲钟太后不久去世,按照礼节,他应该守孝三年,于是这立后大典只好拖了到了开宝二年(968年),这是南唐立国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举行了在位君主娶后的典礼。这种独一无二的地位,使此次典礼受到了无比的重视。李煜命太常博士陈致雍考证婚礼古今沿革,制定条文,又命学士徐铉、史官潘佑参定,务必隆重热烈。亲迎之日,鼓乐喧天,金陵城内万人空巷,争相观看,甚至有人为了抢占有利位置,爬到屋顶上摔下来的。盛况空前,煞是热闹。大周后的妹妹做了李煜的第二任皇后,史称小周后,时年十九岁,正是她姐姐嫁给李煜的年纪。
婚礼举行的第二天,李煜大宴群臣。照惯例,赴宴的群臣自韩熙载以下,都要写诗贺喜。然而大家都知道自大周后死后,如今这位新国后就已经长住宫内了,昨天那场隆重的大婚礼,其实不过是做做过场,一对新人,正是旧交。于是众人写出来的贺诗就怪腔怪调的,与其说是恭贺,还不如说是讽刺。对于群臣的态度,李煜倒也不动气,一笑了之。
婚后,李煜对小周后更是宠爱非常。这位小周后史载“警敏有才思,神彩端静”,可见在才华相貌上也不亚于姐姐。李煜曾经在百花之中作亭子,用红罗作帷幕,拿玳瑁签别起来,精雕细镂,十分华丽,却很狭小,仅仅能容纳两个人。他就和小周后一起在里面饮酒作乐,享受他们的二人世界,其乐融融。小周后喜欢青碧色的衣服,嫌外间所染的碧色不纯正,便令宫女亲自动手染绢帛。有一次把绢晒在苑内,夜间忘了收取,被露水所沾湿。第二天一看,颜色却分外鲜明,李煜与小周后见了,都觉得挺好。此后妃嫔宫女,都以露水染碧为衣,号为“天水碧”。小周后还喜欢下棋,李煜就经常陪她下棋,为此还被大臣劝谏过,不过他的态度仍然是毫不动怒,嘻嘻笑而笑嘻嘻,最后那个大臣也只好没了脾气。
然而李煜可能不会想到,他和小周后的甜蜜生活,维持的时间更短。后人从小周后喜欢穿的“天水碧”看出了不祥之兆:“天水”是赵姓的郡望,“碧”与“逼”谐音,乃是逼迫之意。一直对南唐虎视眈眈的赵宋,是不会让李煜长期享受他的惬意日子的。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1)
李煜一即位,就向派使节向宋朝呈上大量的供品,这之后与宋修好,更成了南唐的国策。宋朝看他如此恭顺,也就动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将之招降的念头。但对于李煜来说,举兵与宋朝相抗是做不到的;而干脆纳土请降,让这江南半壁江山送在自己手上,又觉得不甘心。于是他就以不变应万变,对宋朝采取了一个“拖”字诀。他的父亲早已奉了宋的正朔,他又自请为“江南国主”,也就是宋朝的臣子了。于是供奉财物踊跃积极,奉表修贡言辞谦恭。只是等到宋朝令他入朝,便王顾左右而言他,道是自己身体虚弱,不宜长途跋涉,就是坚决不去。其实他心里也明白,一旦北上,肯定会被宋朝扣为人质,这南唐也就算完了。不过此时宋朝正忙着应付北边的战事,一时半会还顾不得南唐。看到李煜肯把江南财赋源源不断地供上,正乐的用来填补军费,所以双方还能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但宋太祖赵匡胤乃是雄才大略之人,不会像之前的五代的君主,只满足做个军阀,他的目标是要统一天下。消灭南唐,其实是早晚的事。所以,等到北方的战事略为平定,他就对李煜这种拖着不来的态度大为不满。而李煜对此却毫无察觉,还派遣使者去见赵匡胤,表白自己是如何忠于宋朝,小心按为臣之道行事。赵匡胤很不耐烦,干脆把话挑明了:“你们江南并无罪过,但现在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李煜不能再拖下去,不得不做出选择。此时他不切实际的文人气质又一次显露出来,他对群臣说:“一旦宋军南来,孤当身披战袍,亲自督师,背城一战,以保社稷;如果兵败,便自焚而死,绝不作他国之鬼。”这番豪言壮语传到汴梁,赵匡胤只是轻蔑地一笑,道是李煜不过是文人说嘴罢了,哪里会有这种胆气。还说若是李煜能如此,那孙皓,陈叔宝之流,又怎会作降虏呢。此言虽然尖刻,可日后的事情,倒让他说中了。
北宋开宝七年(974年)九月,宋太祖任命大将曹彬为统帅,发兵10余万,三路并进,趋攻南唐,一路势如破竹。而李煜此时还幻想着能用长江天堑来阻挡宋军,听说宋军要架浮桥渡江,还讥笑他们真是儿戏,却没想到宋军迅速渡江,一鼓作气,长驱直入金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金陵城团团围住。金陵城中后主君臣,已成瓮中之鳖了。
此时李煜倒还没有忘了自己兵败自焚的誓言,他先让掌管图书文籍的黄保仪把自己珍藏的图书烧掉,然后又下令一家长幼自焚殉国。但他本是天性怯懦,优柔寡断之人,侍卫再三劝解,在加上宫娥妻儿的哀号哭泣,哪里还做得下去。倒白白烧毁了一批珍贵图书,也算得上是文化之一劫。经此一番折腾,李煜也就硬不下去了。而曹彬此时已经开始攻城,于是李煜只好急召近臣亲眷,齐聚宫门,自捧玉玺,肉袒出降。
南唐灭亡了,李煜一定感慨万分,这个随着自己出生而建立的王朝,最终还是葬送在了自己手上。在随军押往汴梁的时候,他不禁作词一首: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宵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销磨。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亡国之痛,哀婉动人。然而后来苏东坡却讥讽他此时还不反思一下自己的错误,不向宗社告罪,却向宫娥挥泪,真是不懂为君之道。其实,李煜本来就不适合做皇帝,在此仓皇逃难之际,还非要他端起一副皇帝的架子来,也就太勉为其难了。
李煜到了汴梁,见了宋太祖。宋太祖对他负隅顽抗,还要劳他兴师动兵有些生气,就封他为“违命候”。而且还时不时地讽刺他一下,说他好个翰林学士,若是用作词的功夫来治国,又怎么会有今天的下场。而李煜从锦衣玉食的帝王之尊变成了阶下囚,心情之凄苦可想而知,他曾经跟人说,自己的囚禁生涯是“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这种哀伤和悔恨,使得他后期的词作失去了早年的轻靡,充满了家国之恨。“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在对往事的愧悔和留恋中,李煜也不免终日执杯痛饮,酩酊大醉,“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处不堪行”,企图在酒醉中麻痹自己,不再去回想那些伤心的往事。但是,这位李后主毕竟不是陈后主,能做到“全无心肝”,大醉虽然能令人暂时忘却愁苦,可醒来之后的悲哀却是更加深重的。而且,对于李煜来说,除了已成事实的亡国之痛,还有一件事情,令他更加难以忍受。
在李煜到达汴梁之后的第二年,宋太祖去世了,他的弟弟太宗赵光义即位。关于太宗即位,向来就有“烛影斧声”的传说,使他很有杀兄的嫌疑。而太宗为人也的确不像太祖那样宽厚大度,自他登位以来,兄弟侄子就相继莫名其妙地去世,据说都是他怕他们危及自己的皇位而一手炮制的。对于自家骨肉尚且如此,对于外国降君就更不用说了。虽说他登基之后按照惯例大赦天下,李煜也因此由“违命侯”进封为“陇西郡公”,但官位增加了,实际待遇却反而有所下降。他的爱妻小周后,被封为郑国夫人。按照规矩,命妇要定期参拜皇后。于是宋太宗就经常在小周后入宫参拜之时,留她在宫中好几天。根据宋人的记载,小周后每次从宫中回来,都要哭着大骂李煜,李煜无可奈何,只能宛转躲避。元代有人画了一幅《宋太宗强幸小周后》的图,听这名字也能想见内容一定不会美妙,大概够得上A片等级。虽说亡国姬妾,多不免此。宋太祖灭后蜀,就曾把花蕊夫人召入宫中。但对于李煜来说,他本来就和小周后情深意重,现在眼睁睁地看着爱妻受辱,却毫无办法,心中痛苦自不待言。而后人对他的这种悲惨遭遇,也多抱着同情的态度。在元人的那幅图上,有人题诗一首:“江南剩得李花开,也被君王强折来。怪底金风冲地起,御园红紫满龙堆。”据说宋徽宗赵佶就是李煜转世而来,一样的风流潇洒,精于书画,擅长诗词,却最终使北宋亡于金人之手,嫔妃公主,全被掳为金人姬妾,以此来报亡国夺妻之恨。因果报应之说,固然虚渺荒诞,但也由此可见历史有时真是会有惊人的巧合。
宋太宗夺了人家的妻子,也不免心虚,于是经常派人去监视李煜的一举一动。有一次,他命令南唐旧臣徐铉去探望李煜。亡国君臣相见,自是百感交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李煜到底是文人心性,一见当年老臣,就有些忘乎所以,竟然说当年后悔杀了那些向他直谏的臣子。徐铉见他在如此情景下还敢说这种话,吓得不敢回答,后来见到太宗,也不敢隐瞒,就据实而报。宋太宗听了,心想这李煜居然这么不知足,还在怀念故国,就动了杀机。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的七月初七,又到了李煜的生日,他回忆在江南的时节,群臣祝贺,赐酒赐宴,歌舞欢饮,是何等的繁华热闹。而现在孤零零的一人,是何等的冷落凄凉。妻子小周后被宋太宗召去,至今未归,又是何等的屈辱无奈。百感交集之下,他填出了著名的《虞美人》词: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让伶工们演唱这首词,很快被密探报告给了宋太宗,宋太宗大怒,派人送给他一杯毒酒。于是,在他生日的那天,李煜被宋太宗毒死,时年四十二岁,他死后,小周后悲伤过度,不久也郁郁而终。
李煜也许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但他在词上的杰出成就,却使他不愧“词中之帝”的称号。他的全部生命都倾注到词的写作上,使这个原本用于佐酒调笑的“小道”,上升到可与唐诗并称的“一代之文学”。王国维说:“词到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正说明了这一点。一千年过去了,当年的征战硝烟已经泯灭于历史烟尘之中,而李煜的词作,却依然流传不衰,脍炙人口,正如一江春水,滚滚东流。
宋徽宗赵佶
“轻佻”天子执掌天下(1)
大宋哲宗皇帝元符三年(1100年)正月,皇帝死了,没儿子,兄弟倒是有几个,谁来接任就成了个问题。宰相章惇要立简王,理由是简王是哲宗的同母弟;向太后却要立端王。说来说去,俩人就吵起来,章惇气呼呼地说:“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结果胳膊拧不过大腿,宰相顶不过太后。神宗皇帝的第十一个儿子端王赵佶继位做了皇帝,时年十九岁,庙号徽宗。章惇敢说皇帝“轻佻”,自然没好果子吃,最终被贬而死。可是他说端王不适合当皇帝,却不幸言中了。就连给他扣了一顶奸臣帽子的宋史,也不由感叹:若是当时有人肯听章惇一句话,大宋哪里还有后来那么多波折。
说起徽宗皇帝的为人,《水浒传》上有一段好评价:“是个聪明俊俏人物。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一般不爱;即如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如此这般,可见宰相章惇的“轻佻”所言不虚。不过也能看出这年轻的天子倒也聪明博学,多才多艺。当年向太后坚持要立他,或许也是看上了这一点。可聪明人尽管来得琴棋书画,作赋吟诗,却未必当得好皇帝。后来有人把徽宗皇帝和他祖上仁宗作对比,仁宗皇帝百般不会,就是会做官家,徽宗皇帝倒是百般都会,可就是不会做官家。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章惇会说他“轻佻不可君天下”了,可这“轻佻”也不是凭空而来。在徽宗成为皇帝之前,还是端王的时候,给他影响最大的人是驸马都尉王诜,王诜是神宗皇帝妹妹的驸马,也是当时有名的书画家和收藏家,和苏东坡、黄庭坚这样的书画大家都有很深的交往,那个有名的西园雅集,就是在他府上。他自己在绘画上的造诣也很高,传世的作品尚有《烟江叠嶂图》。端王本来在书画上就有天分,在这个姑父的影响下,自然更是精进不少。可此君不仅仅是个风雅之士,还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主儿。《水浒》里那“小王都太尉”说的就是他,从他推荐那“踢的一脚好气毬”的高俅给端王,就可想见此君是何等人物。正是斗鸡走狗,声色犬马,一个也不能少。按说他“尚”了公主,公主又是个极贤惠不妒嫉的,允许他左一房小老婆,右一房小老婆地讨在家里,也就该知足了,可他还往花街柳巷跑得欢。这倒也罢了,公主病重,他居然当着公主的面,就拉来一个小妾胡搞。神宗皇帝知道这事,心里那个气啊,可是由于宋代不杀大臣的传统,也不好把他怎样,只好贬官了事。年轻的端王和这么个主儿混在一起,能学好,才叫见怪。不过如果他只是个亲王,就是爱玩爱闹,“轻佻”点,也无伤大雅。毕竟,当皇帝之前,没人把他当作皇位继承人来培养,只要老老实实地做一个王爷,不要参与政事,吃喝玩乐即可。结果却由于哥哥短命,在太后和宰相闹意气中成了皇帝,于是当皇帝时把当王爷的“轻佻”发扬光大,最后只好把国家折腾完蛋了事。
不过这徽宗皇帝刚刚登基,还有向太后看着他呢。他自己也很想好好干。在即位的第二年,改年号为“建中靖国”,就表明他决心把斗得乱七八糟的新旧两党好好整顿一下。于是进贤臣,远小人,平冤狱,纳谏言,干得有声有色。向太后很满意,半年后就撤帘还政,放手让他自己亲政了。可这皇帝干着干着却烦了起来,老臣们太唠叨,总是说自己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奏章太多,看得头疼,哪有王羲之的字、吴道子的画吸引人呢。还有这平息新旧党争,看起来简单,以为只要作皇帝的公平中正,不偏不倚,大臣们还争个啥劲。谁知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当皇帝的也不知道听谁的好。皇帝发现这和稀泥的政策不但不能平息争论,反而让自己挺没面子,再加上那些叨叨他的人多是旧党老臣,使他心中的天平,不由的偏向到新党一面去了。而最后使皇帝决定赞同新党的,则是大臣们提出的新党执政人选——蔡京。
在徽宗登基之前,对他影响最大的人是驸马都尉王诜。那么在他做了皇帝之后,对他影响最大的人就是蔡京。徽宗是个艺术家,他和蔡京最初的交往也是始于艺术。蔡京擅长书法,宋四家“苏黄米蔡”里的“蔡”,其实说的就是他,只是由于他后来声名狼藉,后人才用了较早的蔡襄来代替。有一次他在翰林院,兴之所至,为两名内官在扇子上题了两句诗。第二天就发现那两名内官都是喜气洋洋,这倒不是他们会鉴赏,知道得了宝贝,而是他们的扇子被一位亲王以万钱的高价买走了,这位亲王就是端王。这样,徽宗以后对蔡京的重用,多少也有一点知音相惜的成分在里面。蔡京也成了他永远的宠臣,尽管也不免被贬,但却总能贬而复起,终徽宗朝荣宠不衰。只是,徽宗这种艺术家的眼光和心性,虽然给自己找到了一个书画知音,却也为北宋王朝选上了一个最大的奸佞。
蔡京号称新党,其实却是一个“变色龙”。旧党司马光当政,作为开封市长的他能在五天内就把属下实行的新法废掉;而当新党宰相章惇当政,他又能以同样的速度将之恢复,可见他只是升官第一,毫无政治原则。此人能力一流,在做小官时就被公认为“有手段”,最后他成了骂名满天下的奸臣,还有人说他若能心术端正,那就是古来任何一个贤臣都比不上的。以他的聪敏,自然看穿了皇帝对旧党不满的心思。于是投其所好,使得皇帝迅速的转到新党这边来,把年号改为“崇宁”,以示要推崇他老爸神宗皇帝的熙宁新政。对于那些旧党,则纷纷赶出京城。后来,更是把他们的黑名单刻在碑上,就是大名鼎鼎的“元祐党人碑”。而蔡京则于崇宁二年(1102年)拜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升上了宰相的高位。于是,这一对艺术家的“圣君贤相”,就准备好好大干一场了。
善书画,自创“瘦金体”(1)
徽宗皇帝得了蔡京这“股肱之臣”,打算雄心勃勃地恢复老爸神宗的新政。但以他的“轻佻”,又做不到前者的勤勉,于是只好放过了富国强兵的大题目,专门来做些“制礼作乐”的表面功夫。恐怕以他的艺术家心性来看,这个更有创造性,比起枯燥的理财治军,要有意思多了。于是兴建用于祭祀和宣示教化的“明堂”,规模宏大,每天役使工匠上万人。又用铜铸造了象征九州一统的九鼎,用黄金装饰,建造九座大殿来安放,称为九成宫,并亲自作《九鼎记》。建立音乐机构大晟府,创制反映朝政新貌的“雅乐”大晟乐。如此种种,给他带来很大的满足感,足以自诩为一代圣君了。
徽宗专心于他“制礼作乐”的大事业,也没忘了他心爱的书画。他本来就能书善画。楷书,草书都写得不错,自创的“瘦金体”更是秀逸清健,别具一格,就连不懂书法的人,也能看出着实是好字。他对此也很自负,落款常自称“天下一人”。他的画就更有名了,特别是花鸟画,号称“神品”。曾经有个传说:有一家的女子被狐狸精给迷住了,找了很多法师除妖,都不管用。后来这家得到一卷宋徽宗画的鹰,挂在堂屋的墙上。那狐狸就对女子说,你家的鹰双目灼灼,很是怕人,还好脖子上有铁链拴着。这家人一看,那画鹰的脖子上果然有铁链,家人就用颜料把那铁链涂去。当晚,就听得堂屋有扑击之声,接着是一声惨叫。第二天一看,狐狸精已经被啄死了。这种故事虽然荒唐无稽,不过也能看出徽宗的画的确是以工笔见长,栩栩如生,神采不凡。
不过,现在他是皇帝,对这书画,就不光满足于自己的涂涂抹抹了。一方面,他扩大了秘府的书画收藏,还把这些收藏分门别类,编出《宣和书谱》《宣和画谱》两部书,是研究中国艺术史的重要著作。另一方面,又把这书画和“学而优则仕”的科举挂上了钩,建立了书学、画学。对于其中的优秀者给予授官的奖励。这画学的入学考试,也十分别致。常常用一句诗句为题,看谁能最好的表现出其中的意境来。比如,有一题是“竹锁溪桥卖酒家”,大部分人都只看到“酒家”二字,于是以酒店为主体,在周围画点竹子溪水什么的。而其中有一人,却画了一座茂密的竹林,环绕着潺潺溪水,却在竹梢处挑出一个酒帘来,正点出那个“锁”字,于是夺魁。徽宗喜好的是精致细腻的画风,画院一派也就推崇写实,强调观察。比如那幅著名的《清明上河图》,就连一只小麻雀踏着几片屋瓦,都是错不得的。
徽宗虽然按照儒家的经典来“制礼作乐”,但他真正感兴趣的,却是道教,为此还给自己上过一个尊号“教主道君皇帝”。他崇道,有学理上的兴趣,曾经给老子的《道德经》作过注,是著名的“崇宁五注”之一,现在还保留在《道藏》里;不过更多的还是让道士的大话忽悠住了。他最宠信的道士林灵素,原来也就是神棍一流的人物,见了皇帝,一顿马屁猛拍,道是皇帝是神霄玉清长生大帝君,乃是玉皇大帝的长子,蔡京蔡太师是左元仙伯,宠妃刘娘娘是九华玉真安妃,拍得皇帝晕晕乎乎,龙颜大悦,当下就封他为“通真达灵先生”,授以金牌,任其非时入内,并且还盖了一座通真宫让他住。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于是瑞木、嘉禾、灵芝、麒麟之类的祥瑞蜂拥而出。想来老天也不可能在这短短几年里就生出那么多,自然有不少是假造的。有人给皇帝献上了一只背上长着灵芝的蟾蜍,这灵芝、蟾蜍,本来就是吉祥的玩意儿,长在一起,就更难得了。皇帝也高兴,盛在水盆里,供在金殿上,结果被水泡了几天,那原来粘着的东西就掉了下来。皇帝龙颜大怒,把那个倒霉的马屁精贬得远远的。
徽宗皇帝是个爱玩的人,光是这“制礼作乐”和写字画画,并不能让他满足。虽然作了什么“神霄玉清长生大帝君”,但这天上之事也太过虚渺,哪里比得上人间繁华,于是大修宫室就成了题中之义。先是修缮了延福宫,延福宫是皇帝举行宴会的地方,原来规模不大,他派人在延福宫旧址建规模宏大的宫殿,还用延福宫旧名。新的延福宫有七个大殿,东西各有十五阁,宫里引水为渠,叠石为山,饲养了各种珍禽异兽。每到各种节日,他就召集百官,大摆酒宴,表演各种乐舞、百戏杂剧等,想尽各种办法来尽情享乐。
政和七年(1117年),道士刘混康建议填高皇城外东北方的地势,说这样有多子之福。于是徽宗愉快地找到了再次大兴土木的借口。是年十二月,他下旨让人在景龙门外动工修筑一片园林式大型宫苑。园林中有一座人工主峰,仿杭州凤凰山而建,高九十尺,取名为万岁山,其后又改名为艮岳,是因为“艮”在八卦中的位置而得名。用他自己在《御制艮岳记》里的话说,是“东南万里,天台雁荡凤凰庐阜之奇伟,二川三峡云梦之旷荡,四方之远且异,徒各擅其一美,未若此山并包罗列,又兼其绝色也。”艮岳中还修建了许多宫室楼台,栽种了多种树木。奇花怪石,珍禽异兽,将之装点得宛如人间仙境。修建艮岳,前后共用了六年的时间,直到宣和四年(1122年)才建成。“真天造地设,人谋鬼化,非人力所能为者”,堪称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园林了。
然而,对于皇帝来说,光是自己玩儿,也太没有意思,他还要“与民同乐”,对这大宋都城,东京汴梁,也想打扮一番。汴京的城墙和街道,曾被宋太祖出于国防的考虑,规划得歪歪扭扭,弯弯曲曲。徽宗的艺术家眼光自然看不上这丑陋的市容,于是在他亲自规划下把街道修得横平竖直,城墙整得齐齐整整。他对城中居然有乞丐和流民也不能容忍,就建立了“安济坊”、“居养院”、“慈幼局”、“漏泽园”等慈善和医疗机构来安顿他们。而对于当时最为盛大的节日元宵,他就更不肯错过。按照北宋历代的惯例,这元宵节是要放灯三日三夜的,徽宗不满足,改为五天五夜。而且,从冬至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上了,到了元宵那日,更是张灯结彩,还扎起一座鳌山来,上面缀着各种花灯,还有一幅“与民同乐”的条幅。有时皇帝兴致来了,还用金杯赏前来观灯的百姓每人一杯酒。有个女子爱那金杯,就偷偷藏了,结果被侍卫发现,捉到皇帝面前来,她倒不慌不忙,当时口占一词:“月满蓬莱灿烂灯,与郎携手出端门,贪观鹤降笙萧举,不觉鸳鸯失却群。天渐晓,感皇恩,传宣赐酒脸生春,归家恐被姑翁责,窃取金杯做照凭。”皇帝一看,真是才女啊,一高兴,就把那金杯赐给她了。
徽宗在位的二十多年里,汴京的繁华达到了巅峰。也许对于徽宗来说,这东京汴梁,就是他最伟大的艺术品,他的艺术天分在这里充分的发挥,使汴京成为了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这份繁华和灿烂,即使隔着近千年的烟尘,仍然在《清明上河图》里光华夺目的表现了出来。曾有西方的汉学家说,他宁愿作当时汴京城一个看大门的,也不愿做罗马帝国的皇帝。当我们阅读《东京梦华录》的时候,也常常为其中精致而优雅的生活感到惊叹。然而,这种璀璨的繁华背后却是惊人的代价——国库的空虚,官僚的腐化,百姓的流离,和一个王朝的覆灭。这份苦果,徽宗自己不久就要尝到了。
舍六宫粉黛迷恋李师师(1)
徽宗皇帝沉迷于东京城的美景,也爱上了东京城的美人,那就是艳名一时的歌伎李师师。
徽宗皇帝本来就风流好色,他嫔妃众多,从后来金兵掠走的那份嫔妃名单来看,就不下百名。其中,最受宠爱的是刘贵妃,就是林灵素拍马称为九华玉真安妃的那位。后来刘妃在三十四岁的盛年夭亡,使皇帝十分伤心,追封她为“明达皇后”,还很深情的作词来悼念。他宠爱的嫔妃还有郑贵妃、乔贵妃等。但是总是厮混于宫中三千粉黛之中,却也使皇帝腻味起来,于是就生出了换换花样的念头。恰好,他身边有个内侍叫张迪的,在入宫前原先是东京城有名的狎客,便把李师师介绍给了他。
徽宗听他把师师夸耀的色艺双绝,自然是心痒不已,但毕竟还有些顾忌着大宋天子的身份,于是谎称是富商赵乙,去见李师师。先是鸨母李妈妈在客厅行礼,拉些家常,然后端上时鲜水果,有香雪藕、水晶苹果,还有如鸡蛋大的鲜枣。皇帝吃完这些珍奇水果,却仍不见李师师,只又被引到一座小亭轩,只见屋内窗明几净,还摆着一些书籍,窗外数枝新竹,参差弄影。皇帝是个雅人,见了这般景致,也是心旷神怡,只是还不见美人。接着,李妈妈又引徽宗到后堂进餐,桌上陈列着鹿炙、鸡酢、鱼脍、羊签等菜肴,并配以香子稻米饭。李妈妈作陪,说着闲话,但直至吃完了饭,李师师也始终未出现。徽宗正心中疑惑,李妈妈又请去浴室洗浴,理由是师师小姐生性好洁,恩客们须是干干净净上床。于是徽宗不得已,只好去洗了个澡。洗完了,又被请入后堂吃茶,却仍然没有得见佳人。又过了好长时间,李妈妈才点着蜡烛把徽宗领进卧室,这时,师师仍然没有来。徽宗只好在屋子里顾影徘徊,心里定恼火得紧,却也只好耐着性子等着。大概是所有的程序都差不多了,李妈妈搀扶着一个妙龄女子进来,身着素装,未施脂粉,沐浴才罢,娇艳得如出水芙蓉一般。见了徽宗,态度倨傲,也不上前施礼。徽宗问她话,她不回答,再问干脆躲到一边去了,挽起袖子坐在那里弹起琴来。于是皇帝只好呆坐那里听着,弹的却是《平沙落雁》,轻拢慢拈,流韵淡远。徽宗宗倾耳静听,不觉入了迷,比及三曲奏罢,已听得外面鸡叫了,于是只好摆驾回宫。
李师师如此倨傲,是看不上这个铜臭的“贾奴”,但皇帝的胃口却因此被吊了个十足。宫里的妃子问他这李师师有啥好的,他就说她“一种幽姿逸韵,要在色容之外”。就这样,李师师在皇帝眼中显现出了一种特别的魅力。他封她为妃,却不肯把她接到宫里,而是从宫中打了一条地道通向她家,整天就这么钻来钻去。现在开封的宋城遗址,还能看到这个地道的存留。或许毕竟是大宋天子嫖妓,说出去实在有损“圣明”,不过更多的还是由于“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么偷偷摸摸地反而兴味更浓吧。
而李师师本是东京名妓,又性格豪爽喜交往,号称“飞将军”,也不肯只被一个皇帝拴住了。她还和著名词人周邦彦打得火热。有一次,徽宗到李师师家,正碰巧周邦彦也在那里,听说皇帝来了,百忙中无处可藏,只好躲到床底下。徽宗倒并不知道,自己带来一只江南进献的新鲜橙子,让李师师剥给他吃。此时美人当前,娇颜巧笑,皇帝自是春心荡漾,不免如此这般一番,也不用细述,却让躲在床下的周邦彦听了个正着。按说这周邦彦有幸亲临大宋天子和汴京第一美人的激情表演,好好欣赏也就行了,可他却由于文人积习,偏偏要嚷出来,就填了一首《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吹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大词人的词作,流传很快,于是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的,终于传到徽宗耳朵里。他得知心爱的李师师居然还和别人旧情不断,早就醋意十分;再加上他对于微服访妓,一向是偷偷摸摸,颇为忌讳,可这周邦彦却给他嚷嚷得尽人皆知。于是,皇帝龙颜大怒,下令把周邦彦赶出京都。
徽宗把情敌踢出国门,自是志得意满,觉得以后李师师可就全心全意在自己身上了。可他到李师师那里,师师却不在,等了好久,才见她泪眼愁眉地回来了。皇帝气坏了,问她到哪去了。李师师倒也爽直,就说是去送周邦彦了,并说周邦彦还填了一首《兰陵王》。皇帝此时真是打翻了醋缸,可面对心爱的李师师,却也不忍罚她。而对周邦彦的新作,还有几分好奇,便让李师师唱来听听。
这李师师便敛翠袖,发皓齿,声韵悠扬的唱了起来: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度。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凄恻,恨堆积!惭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徽宗皇帝也是音律行家,听到好词,不由得动起惜才的念头,于是,下令又把周邦彦招了回来,任命他作大晟府的太乐正。这周邦彦也算人尽其用,尽职尽责,使得这大晟府所制新乐成为一代词章之规矩,到了南宋犹为人津津乐道。而那《兰陵王》即经天子称扬,就更是万口流传,成为时人送别必唱之曲了。
要说这徽宗和周邦彦君臣遇合,竟是在妓院里,虽说是风流佳话,可也有些荒唐。于是,就有后世死心眼儿的考据家,考证出周邦彦那时都五十多了,还和皇帝争嫖一个妓女,未免不合情理。但是这临老入花丛的事儿,在宋人并不少见。词人张先,八十多岁了还有讨妾的兴致,惹得苏东坡写诗笑话他。周邦彦本来就是风流才子,况且李师师还是当时的小唱名家,他在悦其美色之余,恐怕还是赏其声艺的成分更多些。以为他五十多了就不敢去妓院,未免迂腐。对于徽宗皇帝,在大吃其醋之时,还能赏识出一个词人来,就更符合他的艺术家心性了。
关于李师师的结局,众说纷纭。在流传一时的《李师师外传》中,是说她面对金人的威逼利诱,坚贞不屈,吞金簪自尽了。如此贞节烈女的形象,自然为人们所津津乐道,所以也最被接受。只是北宋灭亡之际,前有张邦昌,后有刘豫,以堂堂士大夫却觍颜事敌,甘心作伪朝之主,这等道德节义之事,不去要求他们,却来针对一个小女子,也不免让人对这百年“养士”之效,感到齿冷。刘子翚曾有诗:“辇毂繁华事可伤,师师垂老过湖湘。缕金檀板今无色,一曲当年动帝王。”其实李师师最后还是南渡流落到江浙一带,仍以卖唱为生,却已心绪萧索,容颜憔悴,不复往日风姿了。对于当年烜赫京城的美人,这繁华散尽的悲凉,自可感慨,可比起宋徽宗日后那五国城“坐井观天”的结局,恐怕还是好的多的。
五国城中坐井观天(1)
皇帝如此这般的大建宫室,风流玩闹都是要花钱的,但他徽宗对这一点却从不担心,蔡京已经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现在国库中还存有五千万缗,用度充裕。又引经据典,搬出《易经》《周礼》奇www书qisuu网com,“丰亨豫大”“唯王不会”,来证明国家经济形势一片大好,皇帝花钱,自然用不着抠抠缩缩。所以他对这蔡太师的理财能力表示了充分信任。虽然这种能力只体现在靠滥发盐引和铸当十大钱这种搅乱经济秩序的搜刮上。皇帝荒唐,大臣也是贪污受贿,无所不为,甚至连朝廷官职都明码标价:“三千索,直秘阁;五百贯,擢通判”。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李彦、朱勔,在当时号称“六贼”。但是,要说到徽宗一朝的最大弊政,却不能不推那臭名昭著的“花石纲”了。
“花石纲”,顾名思义,“花”是指奇花,“石”是指怪石,“纲”则是当时的一种运输方式。这“花石纲”也就是要各地给皇帝进奉奇花异石的意思。说起来,这奇花怪石,要算得上是文人的清玩。苏东坡曾经收藏过一块叫做“壶中九华”的石头,屡屡写诗称赏。米芾更是因为他拜石的故事而得到了一个“米癫”的称号。徽宗对此也感兴趣,看来还是颇为风雅的。然而他是皇帝,并不是一般的文人,这点小小的癖好,就足以搅动全国的不安。正如元人郝经诗中写的:“万岁山来穷九州,汴堤犹有万人愁。中原自古多亡国,亡宋谁知是石头。”
徽宗重修延福宫和建造艮岳都需要大量的花木和奇石,为了满足供应,特地建立了“苏杭应奉局”来管理这件事情,这个机构直接听命于皇帝,地方官不能干预。那主管朱勔,更是和朝中蔡京童贯这样的权势人物大有勾结。当时号称“东南小朝廷”,可见权势之大。
以当时的保存和运输能力,想把那些合抱的古树,山一样的石头,千里迢迢的从江南运到汴京,可是一项极其浩大和艰难的工程。有一次船运一块四丈高的太湖石,一路上强征了几千民夫摇船拉纤,遇到桥梁太低或城墙水门太小,朱勔就下令拆桥毁门。运一块这样的石头,要花费30万贯,相当于1万户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而运石之外,运树的费用也不小。有一次运一棵古树,由于树太大,只好造大船海运,不巧遇到大风,树枝与船帆搅到一起,结果船毁人亡。而这费尽心思运来的花木,由于搬运损伤,不服水土,到汴京的时候很多都枯死了。有伶官讽刺徽宗,道是这满园花木,都是“芭蕉”。徽宗很奇怪,问他原因,伶官就说这些花木来自东南,“巴”到京师,全都“焦”了。如此岂非“巴焦”。徽宗听了此言,不过笑了一笑,照运不误。可当地百姓却被这花石纲害苦了,谁家只要有一花一石被看中,朱勔就带领差役闯入民户,用黄纸一盖,标明这是皇上所爱之物,不得损坏,然后拆门毁墙地搬运花石,用船队运送汴京。人民在此残害之下,痛苦不堪,家里一旦有了一花一木生得怪异些,都被看作是不祥的东西。结果花石纲最终导致了方腊起义,朝廷赶紧手忙脚乱地派人镇压,虽然最终平定,但作为财赋重地的东南地区受到重创,直接动摇了北宋统治的根基。而且,花石纲的运输,还严重地影响了北宋的南粮北调,许多士兵因为给养不足,吃不了饱饭而纷纷逃亡。最后金兵南侵,汴京防守薄弱,与此也有很大关系。真是亡国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