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昨夜长风》》 · 梁凤仪 · 2026-07-25
《昨夜长风》
作者:梁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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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昨夜长风(1 )
自序现代大都会内,所有家无余荫,胼手胝足地勤劳苦干的职业女性,都是童话内的灰姑娘。究竟今日生活内有没有白马王子呢?
我的《昨夜长风》,就试给你述说一个在商场内发生的亲切、感人、现实,而又浪漫的现代爱情童话故事。
希望读者念完了故事之后,会跟我一样相信生命对于无愧于心的人永远漂亮。
梁凤仪很艰难很艰难才肯定儿子已经入睡,赛明军站了起来,缓缓地伸了一个懒腰。
看看表,已经是深夜近十二时了。
做母亲真不是容易的一回事,明军这样想着。
母兼父职,更难。
难、难、难!
可是,这未婚妈妈一当就过五年,证明再艰难的日子还是会得过的。
没有什么大不了。
当年?
唉!明军叹一口气,日子好像不是人过似的。
她回头望望儿子嘉晖一眼,再度肯定他已入睡,才蹑手蹑足地返回自己的睡房去。
孩子似有一点点的不舒服,故而狠狠地发了脾气,恹恹闷闷的一整晚,拉着赛明军的手不放,要她跟他不住的讲话,决不肯睡。
明天,一定得带他到医生处检查一下。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定要防范未然。
赛明军坐到睡房的书台边,翻开那一大叠文件,开始做自己的功课。
看样子,明天是要花半日功夫在儿子身上,不能赶返公司去了。故而必须要在今晚把要草拟的信件做妥。等下用传真机送回写字楼给秘书,以便她能利用早上时间整理好,待明军下午回去,就能签批发出。
公事是永远不能因私人理由而受到阻挠的。
这又真是个分秒必争的世界。
客观环境固然如此,主观原因呢,是她赛明军的责任感极强。故此,工作异常劳累,在所难免。
赛明军并不是埋怨。
如果要埋怨,她不会埋怨工作的辛勤。她有成箩的委屈,值得她长嗟短叹。
不能再往回想,一如是,就有可能花掉一两小时,阻缓了工作进度,今个晚上自己还要不要睡了?
努力控制着思维,强迫精神集中到文件上头去。
差不多到凌晨一点,赛明军才吁出一口气,终于把信件草拟完毕。
跑出客厅去,先拔掉电话,换上了图文传真的插掣,把文件送回办公室去,并附一张字条给秘书:“小图,我早上不回办公室,请把那六封信件打好,CC老总,下午约二时半会赶回。谢!”
做妥这一切,又忍不住走进儿子的房间去。
就在他的小床前坐了下来,伸手扭亮了床头的小灯。
嘉晖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那长得非卷曲不可的眼睫毛,屡屡教人误以为他是个女的。
几岁大的孩子,不可能有高高鼻梁,可是,嘉晖又是个例外。
那张小嘴,不论是闭着、开着、嘟着,在任何时刻,都那么美丽……
他其实像他父亲。
尤其浓密的一头黑发,教明军不期然地想起左思程来。
明军苦笑,躲来躲去,这么些年了,还是会不期然地想起他来。
只为生活有太多他的影子,每当儿子活泼泼地一把抱住自己,嚷:“妈妈,我爱你!”
明军闭一闭眼睛,有一种感觉,好像左思程跑回来,抱着自己似的。
她还是爱他的。
无可否认。
赛明军以手轻轻地扫着儿子那头柔软的黑发,低声地说:“孩子,其实妈妈不应该把你养下来。如果来到这世界上要受一点点苦楚的话,都是妈妈害你的。”
当她怀了嘉晖之时,曾想过要弄掉他。
然,舍不得。
她死抓住左思程不放,摇撼着他:“我要把孩子养下来,我要,我要!因为他是我们爱情结晶。”
这么些年过去了,赛明军才惊觉,孩子并不是爱情结晶,只不过是男女交合的一个错误产品。
她永远无法忘记,当左思程第一次占有她时,就在那天旋地转,乾坤在位,二合为一的一刹那,赛明军在心里欢呼、呐喊:“让我们有第二代,让我们的精与血,透过一个共同体,表达爱情的完整。”
如果左思程在那光景都有同样的心思与感情,那下一代的诞育才是无憾的。
否则,一点也不!
爱情不是单程路。
爱情结晶,不是一厢情愿的产品。
往后发生的一切,证明左思程并没有把整件事认真地考虑过。整个过程,只是人性的自然回响与正常的体能反应。
连狗都可以一群群小畜牲的生下来。
赛明军每一触动这个激烈而残酷的意念,她的头就胀痛欲裂。
糟糕,又将是无眠的一夜。
翌晨,仍须早起。
第一部分昨夜长风(2 )
赛明军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去,熬了一小锅稀稀的麦粥,让儿子吃一点,才把他带到医生处。
嘉晖并不愿意起床,在故意地翻来覆去,把这个做妈妈的弄得左右为难。
“晖晖,你得做个好孩子,听妈妈的话,这就起来!”
嘉晖不肯。
“让妈妈抱你起来!”
嘉晖拼命拨掉明军的手。
“晖晖,你听话,等会妈妈给你买个玩具!”
嘉晖仍然无动于衷,管自的挣著他两条肥胖至极的小腿。
“晖,我告诉你,你这样子是太令妈妈伤心了。”
赛明军没有办法,她气馁地坐在小床前,眼眶竟一下子湿濡。
嘉晖回转头来,眨动著他那双明亮得如水晶似的眼睛,望住母亲,说:“妈妈,你别哭,晖晖这就起来了!”
随即爬起床来,一把冲前抱住了赛明军。
“晖,你不能再令妈妈为难,妈妈已经很辛苦。”
赛明军没有认真地考虑过是否应该在儿子还那么小的时候,就向他灌输这个母亲为养育他而劳心费力的思想。
她只是随心而语,言为心声。
左嘉晖看牢他的母亲,把个小头颅略为上扬,一派很英明神武的模样:“妈妈,你不要这么辛苦,我保护你!”
赛明军破涕为笑,说:“好,你保护妈妈,别让人家欺负。这个人家,尤其不是晖晖自己才好。”
左嘉晖摇摇头,说:“老师说的,男孩子欺负女孩子,罪加一等,不可饶恕。”
“老师真是这么教你的吗?”
“对。”左嘉晖切切实实地点了头。
“那好,她一定是个好老师。”
其实,是不是好教师呢,赛明军不敢肯定。怕是个曾吃过男人苦头的女人,倒还有几分真。
赛明军赶快替儿子穿戴停当,硬要他进了半碗稀米粥,就带着他出门,往儿科医生的诊所去。
整个候诊室都坐满忧疑满脸的母亲,带着他们生了病的宝贝孩子。
噫,这么样一坐就要整整两个钟头的样子。这位儿科医生,非常非常的其门如市。
人生就往往如此一面倒,越旺的越旺,越红的越红;相反,越穷越霉的,周时就只有每况愈下。
坐在赛明军身旁的一位年轻太太,也许是闲得慌,于是跟赛明军搭讪:“你的儿子长得很漂亮。”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是一听赞美自己心肝宝贝的说话,灵魂儿就立即要飘上天空去了。
赛明军礼貌而开心地回应:“谢谢你!”然后她看到对方怀中那手抱的婴儿,就说:“你的女儿也是美丽的洋娃娃呢。”
“她像她父亲,完全是一个模式烘出来的饼似。我常跟丈夫开玩笑说,这女儿是轮不到他不认账的。”
然后管自嘻嘻地笑起来。
如此的情不自禁。
如此的自我陶醉。
赛明军不知如何再答腔,她试把话题带到另外的一个方面去:“现今的思想都作了个大大的转变,不重生男重生女,因为女儿总会陪伴父母多一点[请看小说网|qinkan.net],男孩子的心老是野!”
“我先生可不是这个意思,他是个如假包换的中国保守派主义大男人,现在还不住吵着要我多生一个儿子。”
还是扯到她的丈夫身上去。
能够有个丈夫,真是件值得引以为傲的事吗?
那位太太并没有注意到赛明军突然间的沉寂,仍在兴致勃勃地讲话:“若果肯定能生个男孩子的话,我还是愿意有第二胎的。但谁敢担保呢,等下又是弄瓦,可怎么得了?太平盛世还少一点顾虑,现今这年代嘛,又得考虑移民,如何能兼顾这样多的老与幼,真难呢!我那先生总不明白做女人的种种难处。”
就是因为赛明军没有答腔,那位太太便不期然地把谈话目标转移到小嘉晖的身上去,哄着他说:“好看的小兄弟,你有妹妹吗?”
嘉晖摇摇头。
“弟弟呢?”
嘉晖又摇摇头。
“妈妈只生你一个?”
这一回,嘉晖点头了。
“爸爸有没有嚷着妈妈要生一个弟妹给你作伴呢?”
左嘉晖抬头望住了赛明军,不晓得反应。
“怎么了?你听不明白我的说话?还是你不要爸爸妈妈给你生个弟妹作伴了?”
话未讲完,只见左嘉晖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豆大般的眼泪连连不绝,他,直情是放声啕哭。
哭声震动了整个候诊室。
吓得赛明军把左嘉晖抱得紧紧,微微慌了手脚,说:“晖晖,快别这样。看,这儿的小朋友们都在看着你呢,哭成这个样子,太失礼了。”
母亲的劝慰对左嘉晖起不到半点作用。
孩子完全像失了控制似,连声音都哭得变成沙哑。
终于惊动到护士,推开门,给赛明军打招呼:“把他带进来吧,让医生看看究竟是什么一回事了?”
赛明军抱起儿子,三步拨成两步的跑进诊所里头的一个指定等候的诊症室内。
一颗心被左嘉晖的哭声吵得纷乱。
这些年了,什么大风大雪大风浪,都顶著过,似乎最为难的往往是儿子痛哭失声的时候,赛明军心头必有一种贸然而生的歉疚。她深深的后悔要把孩子带到这世界来受苦。她不能推卸,这是她的责任,甚而是罪过。
“嘉晖,求求你,不要哭,妈妈的心乱得发痛!”
左嘉晖哭得力竭声嘶,不能自已。直至谢医生走进来,把他自母亲的怀中接过来,放在她眼前的一张旋转椅子上。
谢适意医生是个女的,看她的模样,大概是二十六、七岁上下的年纪吧,但她的言语动静,都比年龄更显了一份持重的老态。不知是不是职业要求使然。
谢医生记得每一个她长期照顾的孩子的名字,且因为左嘉晖是个额外漂亮的男童,因而连医生都被深深吸引住了。
有一次,谢医生还摇了个电话给赛明军,说她的一位好朋友是电视台的编导,要物色一个男童角色。谢医生觉得左嘉晖最适合不过了,于是她诚恳地跟赛明军说:“我只是觉得左嘉晖适合,且看在对方是我好朋友份上,才冒昧地摇给你这个电话。当然,我很明白一些父母并不喜欢孩子出现在大小银幕,有种抛头露脸的感觉。”
赛明军正正是这个意思,谢医生既然已经坦白的讲出这层顾虑,显然就不会介意她把盛情推辞,于是明军答:“我是个保守的人,且实在也腾不出空闲时间来陪嘉晖去参加这种课外活动,这次要辜负你的雅意了。很对不起!”
“不要紧,我明白,你别把此事放在心上,否则,就见外了。”
就因为谢适意的大方与坦诚,使赛明军好像无端端欠上了一份人情,无以为报。忽然之间,有一种以私隐作为交心之举的冲动,赛明军幽幽地说:“单独一个女人带大孩子真有很多的难处,顾虑比别的正常家庭尤其多。”说了这两句话,好像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感情也熟络了似。
这样子又畅快地聊了些别的,才挂断线。自此之后,谢适意更加记住了左嘉晖。
“我从没有见过左嘉晖这么个难看至极的模样!”谢适意一边说,一边拍着嘉晖的手,“快快收起眼泪来,否则谢医生不要给嘉晖看病了。”
医生真有她的特别权威,孩子渐渐静下来。谢适意很耐心地替他检查,且问了赛明军一些问题。
“谢医生,嘉晖是有什么不适吗?”
“有一点点的情绪不稳定。”谢适意答:“是的,连孩子都可以闹情绪。”
“为什么呢?”
“我估计是单性父母所带来的缺憾,有时使孩一下子觉得不适应,且产生不安全的错觉。”
赛明军像被人在胸口处捣了重重的一拳似的,使她差点忍不住眼泪,要夺眶而出。
谢适意继续平静而和蔼地安慰她说:“不要紧的,一下子就会回复正常。”
“谢医生,会不会影响他成长后的心理?”
“任何外在的环境都会影响孩子的心态发展。要看我们怎样使他明白事理,接受现实。”
“这些都不是一个四、五岁孩子的责任。”赛明军伤心的喟叹。
“人生岂无憾然,总有难题放在自己跟前的,是不是?”赛明军再无言语。也只好静下心来,听谢适意给她的各种劝导,牢记照顾孩子的方式。
告辞时,谢适意从抽屉拿出了一小块白玉来,放在左嘉晖的手上去:“这是谢医生送你的,回家去叫妈妈用条红丝线帮你串好,系在颈项上,你就会得做个小乖乖了。”
赛明军立即辞让:“我们怎好受你的重礼?”
“不是值钱的东西。本城任何一间中国国货店都可以买得到。前一阵子,我到广州去参加一个医学研讨会,买了好几块刻了各式生肖的新山玉回来,我记得左嘉晖是属兔的,是不是?”
谢适意真是好心思,那块小白玉正正雕刻了一只小白兔。
“嘉晖以后把小白玉挂在胸前,就不会再顽皮,无端端的哭将起来了,是不是?”
左嘉晖慌忙的点了头,把块小白玉捏在手里不放。
扰嚷了整个上午,这才算安稳下来。
赛明军先把儿子带回家里去,陪他吃了午饭,等着了那个带孩子的钟点保姆芳姐来到,把嘉晖交给她,才准备赶返公司去。
平日,也是赛明军把儿子送上校车,下午由芳姐接他放学回家,直至赛明军下班,才算完成当天的职责的。
今天,因左嘉晖闹了一点不舒服,所以才略改了工作程序。
也幸亏有这位芳姐,帮了赛明军近三年了;否则,无论如何不能专注在工作上头。
人家说家中有一老,如有一个宝,也倒是千真万确的。尤其当有了小孩子,需人照顾之时。
赛明军就是没有这个福气,她父母远在加拿大,没有娘家在港。
谁不知道有娘家的好处?
别说是可以把孩子带回去寄养,透一口气。就是自己有什么屈曲了,跑回父母的家,躲在一隅,畅快地流一夜的眼泪,也还是好的。
第一部分昨夜长风(3 )
女人在夫家不宜哭,谁愿意讨个只会干流眼泪的女人回来耽在家里。
在外头的火毒太阳之下呢,更甚!谁哭了,谁叹了气。谁就是弱者。
多么可惜,时代已是强人的时代,没有人认为薄弱无依的女人,楚楚可怜。
在那一段最难过最难过,被左思程遗弃的日子里,赛明军生不如死,在各种绝望之中,她最命定的无奈就是她不可以回娘家投靠和哭诉,这其间的原因又是一言难尽。
是越想越远了,赛明军正要出门时,芳姐叫住了她:“赛小姐,我要提你,我就快要取假,你得安排,有人带晖晖才好!”
赛明军这才醒起,芳姐老早给她说过,要趁这个夏天到温哥华走一趟。
现今的移民潮直卷女佣一族,也真只有她们更有资格,更轻而易举地移民。
就以加拿大为例,因为严重缺乏住家女佣,故此轮不到移民局反对。当地的劳工处支持批准外地劳工入境,只要有几年真正女佣经验的人申请,又有当地雇主担保的话,半年内就能取得工作证。抵步工作两年,就可申请成为移民,完全不用资产与学历,甚至在加亲属予以支持。
这近年,在港工作了几年的菲佣,有很多都循此路径,移民到加拿大去。
原本菲籍女佣可以一如香港,成为加拿大的劳工热潮的,可惜的是有很多菲佣不遵守合约,在一抵加拿大境后一个短时间,就逃之夭夭,嫌弃困身的住家女佣功夫,跑到外头的花花世界去干活。
她们既有一纸工作证在手,移民局亦因地大人多,哪儿管得了。在法例松弛的支援下,菲佣更有恃无恐。
这么一来,太多人上过当,干候半年,盼到菲佣抵步,三朝两日,就发觉原来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不觉心寒起来。一传十,十传百,也就没有太多人愿冒此险。
然,芳姐的情况不同,她是同声同气的中国人;在温哥华,有好几家相熟的朋友,都恨不得她答应过去做长工,打理家务、煮食,兼带孩子。
芳姐思前想后,自己反正是孤零零一个人,无亲无故,年纪才不过五十,还有一段人生路好走,若还不照顾自己,谁又会关心了?姑勿论以后如何,既是移民者众,想也必有一定的好处在。倒不如先到温哥华走一趟,看看环境,再作定论。
真是世界轮流转,几多中产家庭,伸长脖子想办法移民,还是在资格上危危乎,去又不成,留又不是;反倒是做女佣的,可以从容选择,也就无谓错过这等机会了。
当芳姐认真地跟赛明军商讨这个问题时,她也只好鼓励芳姐说:“到外头走走是一定有好处的,最低限度增广见闻,而且为自己盘算后路,分所当为。”
意见是恰当的,然,赛明军心内叹气,届时又得为安顿儿子的问题,而大伤脑筋了。
看样子,早晚要抽空上那些菲籍女佣介绍所去,备一个来服务是正经了。心里头知道要做的事顶多,然,问题永远是腾不出时间来。
这一头才走回办公室去,秘书小图立即飞快地压低声线跟她说:“刚才老总找你多次,问你到哪儿去了?我说你今儿个早上巡店去,他心急得要我打电话到各分店去留口讯,怕你这个下午还是不见人影。”
赛明军是在本城一家建煌集团辖下的丽晶百货公司任营业部高级经理的。还是在这最近才擢升这个职位。
一年前,她只管辖百货店的化妆品及人工首饰部门。她的顶头上司兰迪太太的丈夫在金融机构工作,忽然之间,英国总部下令将驻港的业务结束,要调回老家去,兰迪太太只好请辞。
她差不多是哭着离去的。
那个英国人尝过本城位高权重、荣华富贵的甜头,会甘愿拍拍屁股,两手无尘的就离去呢?
丽晶百货公司的老总韦子义于是乘机培植机构内的华人势力,在赛明军与另外一个洋婆子莎莉卫兰特之间,作出选择。结果他向上头,也就是建煌集团的董事局推荐了赛明军。
事实上,明军有辉煌的业绩作为她的后盾。各个牌子的化妆品在所有百货店内都有代售,唯独在赛明军接手之后,丽晶百货公司所有港九分店的化妆品生意,都一枝独秀,傲视同群。
商场上,认真来说,在老板的心目中是没有脸谱,而只有银码的。
尤其是在外资机构内,轻的是人情,重的是工作表现。
当然,韦子义的推荐,无非亦是循例手续而已。
赛明军这下子还未站稳在办公室内,才听小图报告了几项重要公事,台头的对讲机就传来韦子义秘书的声音。
“赛小姐回来了吗?”
小图代应:“刚回来。”
“韦总请她十五分钟之后,准时到会议室开会。”
那十五分钟之内,赛明军七手八脚,三头六臂地处理了多项公事。
专门管辖运动用具部门的周培新,从赛明军的办公室一直亦步亦趋,跟在她后头请示意见。
“那批新货的船期出了问题,我们要求公关部更改宣传计划,他们硬是刁难。”
已经到了会议室门口,赛明军只好说:“等下我亲自给他们的头头商议好了。”
走进会议室去,气氛额外的肃穆,差不多可以肯定,会有重大的事件要发生了。总经理职级以下的一线高级经理、公司秘书、法律部及财务部主管,都到齐了。
韦子义在万众期待的气氛下出现。一坐下来,就语出惊人。
“我们明天申请停牌!”
这就等于宣布机构有股权架构上的转移,才会得申请停牌。
“有人向建煌集团提出全面性收购,英资无心恋战,只愿以一个好价钱成交。”
韦子义这么说,就表示建煌集团将有一个新的财团上场了。
各人嘴里都不说什么,只是心上其实极焦急地想知道新的老板究竟是谁?自己的命运会不会因为这份权力的转移而产生动荡?谁不晓得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回事?当然难免有隐忧的。韦子义还卖了一个关子,才继续他的演说:“收购建煌集团的是谢氏家族,亦即是地产界极具名望的谢书琛家族。”
谢书琛的名字是商界中人不会感到陌生的,谢氏名下拥有的六个商场,其中五个,都有丽晶百货在内。
然而,谢家似是很低调的一门富户,绝少在名气界涌现的场合见到谢家人。
他们名下的地产公司,都没有上市。这次收购建煌的行动,多少有点出乎各人的意表之外。姑勿论他们的行动意味著什么,最令在座各人关心的,也无非是自己的前景问题。
韦子义说:“我代表公司向各位宣布这个消息,也同时是想安你们的心,机构的股权改动将毫不影响各部门的正常运作,我们仍要各安其位,除了董事局成员会有变更之外,没有行政上的任何调动。”
这就是说,掌权的财团原则上不打算引进新的行政人才,除了最高的决策层会由谢家人执掌之外,其下的高级职员不会被取代。
在座的一班打工仔,长长的吁一口气,心上的一块石算是落下来了。
赛明军的一颗心也不再放在这个转变上头去,她正在暗暗盘算,要怎样快手快脚的做完今日的工作,好赶回家去侍候儿子。
可恨的是,工夫是永远做不完的。她在办公室内挣扎至七时,精神已开始散漫,脑海里老是嘉晖那愁苦无告的孩子脸。实在不能不下班了。
不久以前,中环一过七点就水静河飞。现今,有些微转变,尤其是今儿个晚上,竟洒起绵绵的雨丝来。
这种天气甚讨厌,街上的行人都恨不得在下一分钟就能回抵家门去。
难怪,奔扑于微风细雨之中,额外的清冷凄凉。于是争先恐后抢搭计程车者大不乏人,在车少人多的情势下,过了七点仍有甚多有家归不得的行人塞在中环。
置地广场与会德丰大厦的两旁,正正是人潮所在。一有红彤彤的街车停下来,人们就蜂拥抢前,甚至拳打脚踢地动了粗,才能钻进车厢内,稳定大局。
赛明军心里虽然着急,却也断不会为了争夺计程车而坏了自己的身分。
如果真的要争,也不必争在小事上头。极其量多候一个半个小时,还是能赶回家去的。明知有抵彼岸的时刻,又何须费心?赛明军想,自己连在前途茫茫、孤身上路的日子里,都未认真地为自己的利益争过。
那是另一个下雨天,左思程的婚礼在半山的大教堂举行。
听说他娶的小姐是本城名门望族之后,对于名字,赛明军是无法再忆起来了。
只是当时的情景,清晰得历历在目。
当时,赛明军顶着大肚子,站在大教堂对面的街角,遥望着参加教堂婚礼的亲众,如何聚、如何散。
撑着一把灰蓝色残旧伞子的一个孕妇,站在凄风苦雨中几个多小时,依旧坚持着不肯离去。只为她要看看那个新娘子,看清楚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把她的左思程抢走!
站得双腿麻痹,睁得双目酸痛,才候至圣堂门口涌出一大堆护拥着一双新人的亲属。
赛明军下意识地垫高脚,极目望去,只见新娘低垂着头,伸手揽起那曳地的白礼服长裙,急步走向花车。她的跟前,是一把一把此起彼落的花伞,挡住了新娘的庐山真面目。
一对新人的脸就在伞群的蠕动之中隐没,直至那辆名贵绝伦的劳斯莱斯绝尘而去,余下在雨中犹自彷徨的赛明军。
顶在明军头上的伞子在这一刻再无力支撑下去了,她稍稍的把伞放下,整个人淋在雨中,目送马路对面的一大班贺客,跳上各辆名车,紧随着新人离去。
明军的脸上是雨,又是泪。
直至了无一人,赛明军才快步走过马路,直冲入教堂,跪倒在圣坛之前,不住的饮泣。
眼泪模糊之中,隐隐然见台上慈爱的圣母像耸立于前,只有她才见得着新人笑,旧人哭。
赛明军在那一刻肯定,世界上再没有人会照顾她们母子俩了。
一切都只有靠自己。
事隔多年,每逢有雨,她就不期然地想起自己湿透了身,直坐在圣堂里打哆嗦的凄凉情景来。
要忘记,谈何容易?
第一部分昨夜长风(4 )
一辆鲜黄色的平治驶过来,毫无顾忌地把路旁的一摊污水溅到赛明军的小腿之上,把她从迷惘之中唤醒过来。
明军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有点不满地瞪了那辆车子的司机一眼。
这一望,带来极度的晕眩。
赛明军摔一摔头,强自镇静下来,打算再望清楚,已经太迟了。车子放下了一位少妇,就立即绝尘而去。
赛明军慌张地又打算回头看清楚那少妇的模样,依然不得要领。她老早已隐没在人群之中。
这一晚,明军的精神很不能集中。她勉力的陪了左嘉晖一会儿,就哄儿子说:“妈妈还有甚多文件要批,你好好的早点睡[奇-书+网//QiSuu.cOm],成不成?”
对几岁大的孩子,明军已习惯以商量的口吻跟他说话。
“妈妈,你也要像学校里的老师一样,在家里头批卷子?”
“晖晖真聪明。”
左嘉晖点点头,钻进被窝去,火速瞌上眼睛,然后又睁开,说:“妈妈,晖晖是个很乖很听话的孩子。”
“谁说不是呢?”明军吻在儿子的脸颊上,心上有一阵感动。
晖晖不像他父亲,只像他母亲,因为他明白道理,晓得责任。
这是令赛明军最安慰的。
她扭熄了儿子的房灯,回到自己睡房去,根本上既不能批阅文件,也不能睡。
她只是把枕头垫在背上,坐在床上,傻想。
这么多年了,嘉晖已经上小学,他才出现。
今天那坐在名车之内,把她一裙一脚都溅污的,正正是他——左思程。
其实,左思程又何只今天才溅污了赛明军的身子,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溅污了她的心,直至如今,仍是脏兮兮的,(奇*书*网-整*理*提*供)一片的血肉模糊。
这笔账怕是此生此世也算不完了?
为什么一个男人可以如许忍心,抛妻弃子。记得在思程坚决地跟她说再见时,赛明军曾哭着哀求:“思程,思程,孩子就快要出生了。”
左思程无动于衷。
“思程,你忍心他一出生就没有父亲?”
左思程很清楚的说:“明军,你知道为什么我下定决心跟你分手?”
“为什么?”赛明军茫然地问。
“因为你不成长、不成熟,你太任性、太纵情、太幼稚。我不能跟这种品性的女人过世,孩子是你坚持要养下来的。你根本没有细心想过做父母的责任。只不过利用一条生命去维系你的爱情与私欲。我老早告诉你,千万不可把孩子养下来,我不能负这种强硬加诸于我头上的责任,你不肯。你还说爱我?爱孩子吗?不,不,你只不过爱自己而已!”
赛明军不住啜泣,无辞以对。
“你的这种行为,与勉强把一撮钱塞在我口袋里,说是贷款给我,然后要我每月付你利息,有什么分别呢?
“明军,你成长起来吧,以现代人的眼光过活,以现代社会的道德作为行为准绳!我相信你会开心得多。”
“她是个怎么样的女子?”赛明军忽然的问,仰着脸,望着这个曾经跟她在花前细语、在风中漫步、在雾里拥抱的男人,问这句话。
其余的一切人情世故,赛明军都装不进脑袋里,她等着这个答案。
“她是一个具备一切条件,使我生活愉快的女人。”
这是答案。
罪不在人,却是在己。
只为赛明军欠缺了给左思程愉快生活的条件,于是他另外作出选择。
过了很久很久,赛明军才能以清醒的头脑去分析摊牌时左思程那一席话的动机。
他为自己的行为找到最完美的借口,从而能心安理得地置她母子于不顾。
赛明军是咎由自取。左思程是无可奈何。
明军苦笑,心想,思程到底是个聪明人,这一点她没有看走了眼。
整晚都陷入沉思之中。
根本夜不成眠。赛明军苦笑,想,自从孩子出生后,自己每天的睡眠时间,平均不到五小时,如此这般捱足了几年,现今揽镜一照,都为自己的憔悴大吃一惊。
以往赛明军双目炯炯有神,连那头浓密乌亮的头发都闪闪生辉。一张雪白的脸,隐隐然有红光。
如今,眼是无神无采疲累已极的眼,眼下的那两个泡泡越来越明显,更令人显老。面苍白得像吸毒的道友。如果没有涂口红,口唇一定发紫。
身与心的烦忧与劳累已经越来越接近极限。很多时,无力添衣吃饭,强迫自己休息,争取睡眠,无非是为了要支撑下去,直至完成一个母亲的责任为止。
怎么可以把前事忘了就好!
天微亮时,赛明军才刚刚入睡,不一会,又得赶忙起身操作。
原本最要紧的是要把那小小室内抽湿机拿去修理,以免嘉晖的房子湿气太重。
家庭的繁琐杂务,说多少就有多少。真头痛。
蓦地醒起,抽湿机还是不能在今天提去修理,因为集团股权转移,新官在今早就来跟各高级职员见面,她已把巡视连锁店的时间表更改了,得先赶回总写字楼去。
匆匆打发了晖晖上学,就立即上班。今天,公司所有的人,全都有点紧张。
马槽换主,即使是良驹也会显得不安,怕不会重用如昔之故吧。
赛明军倒无所谓,她的职级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单是高级经理,就有十个八个,新董事局成员不见得会把他们这些二线的行政人员放在首先处理的人事关系内。
不过,既是新主登基,群臣觐见是理所当然的。赛明军只好准时回到办公室去候命。
才不过九时零五分,秘书就通知,全部高级职员齐集到会议室去。
赛明军用手拨一拨头发,也懒得再拿粉盒出来照镜子,起身就走。
但望这种觐见新君的例行仪式一下子就应酬过去,以便她早回到办公室来清理公事,然后赶下午出各店巡察,若能在芳姐下班之前,把抽湿机拿去修理就最妥当了。
会议室内,聚集了建煌集团的十二位董事、各高级经理,及在高级经理辖下的各部主管,韦子义并不在场,也许他到办公大楼的大堂去迎迓贵宾也未可料。
同事们都带一点点紧张,可是又竭力不形于色,都各自寻日常的工作为话题,把气氛调较得轻松自然一点。
不一会,会议室的大门打开,鱼贯走进了几位男士。领头的一位是韦子义,跟着是建煌集团的副主席徐杰。再下来,一老一少。
天,赛明军干睁着眼睛,开始觉得晕眩。脑袋的血液好像就在这一下子抽离,人在摇晃。她用手支撑着椅背,希望能继续站得笔挺。
必须如此,若在这一分钟倒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赛明军不断地对自己说:“不要紧,没有什么大不了,一定要镇静。视若无睹,把他看成一般的新贵即可!”
新贵?赛明军浑身抖了一下。如果现今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左思程是新贵,那不就是说,自己将在以后的日子里跟他成为同事?
是悲?是喜?是惊惶?是失措?
赛明军一时间弄不清楚来龙去脉,只得紧紧的抓住椅背,把全身的劲力集中在手掌上,她需要感到自己依然有力量存在。
徐杰咳嗽一声,开始说话:“各位好同事,建煌集团有了一个新的、前景优异的发展,相信韦先生已给你们报导了。
“我们非常开心谢书琛先生成功而顺利地对建煌集团作出了善意收购。闲话我不多说了,今天谢书琛先生特意跟你们见过面,彼此认识畅谈,希望日后各位能在谢氏家族领导下,得到更光明远大的发展。”
一阵掌声雷动之后,那位年纪较长,两鬓尽是花白的谢书琛站了起来。
谢书琛清一清嗓门,道:“很高兴跟各位见面,建煌集团之所以吸引我们家族的兴趣,实在由于你们多年来卓越的成绩,造就了一个非常巩固的根基,因而令我们跃跃欲试,加入你们的行列。
“今后,更要倚仗你们的努力,对集团作出更大的贡献。对于百货商场的营运,我们的经验比你们还少,故此,日后真诚合作,有商有量,互助互勉是唯一导致成功的途径。
“在建煌集团的架构上,承蒙董事局推举我出任主席,并委任我一子一婿为执行董事,我们觉得非常高兴。希望我们会自今日起,宛如一个互助互爱的家庭,努力营运,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小儿谢适文目前仍在美国作业务考察,未及回来跟各位见面。小婿左思程,将由谢氏地产企业调任建煌集团,全心全意辅助集团发展业务……”
谢书琛以后说的话,都是关于他对百货业前景的看法,以及建煌集团的营运方针与宗旨。可是,赛明军半句都没有听进脑海里。
直至眼前人影浮动,人才定一定神,强抑着激动慌张的神绪,应付场面。
第一部分昨夜长风(5 )
谢书琛在徐杰与韦子义的陪同下,跟各高级职员逐一握手。当然,左思程也跟在后头。
谢书琛走到赛明军跟前,先听韦子义介绍:“赛明军小姐是集团的营业部高级经理,总管建煌集团辖下各百货店的营运,赛小姐在集团服务了近五年,由主任晋升,工作效率极高,很受我们器重。”
谢书琛的面相很祥和,—派长者的风范,他笑盈盈地说:“五年不算是一个很长的日子,能有这样的晋升证明赛小姐非同凡响。”
赛明军出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一个笑容,说:“那是我的幸运。”
“果真如此,我们有信心你会一直幸运下去。”
“谢谢!”
谢书琛之后,轮到了左思程,他如常的跟赛明军握手,依然是那句他已说了好多好多遍的话:“以后多多合作。”
左思程看赛明军的眼神,有一点点的特别,那百感交集式的神情,只是一闪而过,不能再有机会将之捕捉、分析、研究。
赛明军相信她的面部表情一定极之难看。硬将紧张的肌肉拉动,去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样子出来,是狼狈的。
她的手在跟左思程一握时,像有电殛,直通心房,将之刹那间冷凝。这种肌肤之亲,现今已如许陌生。
曾几何时,有一夜,在左思程送赛明军回家的路上,他轻轻的拖起了她的手。
第一次,两个身体有了接触。
那种接触是温和的、体贴的、情意既深且远的,教人不能或忘的。
他们那晚从街头走至街尾,本已返抵家门,左思程仍没有把赛明军的手放下来。他温柔地问:“我们再走一遍好不好?”
还不待明军答复,左思程已拖着她,再向回头路走。[奇书电子书-WwW.QiSuu.cOm]
如此这般的,来来回回三次,明军才怯怯地说:“这样子走下去,要走到几时了?”
赛明军抬头看了左思程一眼,他的表情似乎在答:“走到地老天荒,死而后已!”
明月当空,为媒为证,就在那一刻,她誓无返顾地爱上他了。这才不过是六、七年前的情景与心态。
左思程没有跟赛明军攀谈,握了手,信步就移到另外一个高级职员跟前去。
赛明军突然的有一种浓重的自悲涌上心头。
现实横亘眼前,从今以后,左思程高高在上,主仆分明,尊卑有别。这种新关系的呈现,切实而不留情地蹂躏了赛明军的自尊心。
更何况,建煌集团现今的控股权是握在谢氏家族手上,益发确立了赛明军与谢家小姐地位的悬殊,身分的迥异。可惜的是,谁个飞在蓝天白云之上?谁个只是艰辛地匍匐于地底?是太不容商榷了。
这是目前的形势状况。
严重的问题,还在于日后如何自处?
赛明军一念及此,连连冷颤。
像过了一个世纪,会议室的门才打开,同事们鱼贯而出,各自回岗位上工作。
赛明军跟秘书说:“我去巡店,今天不回来。”
秘书拿起了记事簿,问:“巡哪些店呢?”
这是赛明军的习惯,凡出巡视在外,一定让秘书知道自己究竟到哪几间店铺去,以便联络。
但,今天例外,明军答:“我还未决定,若有要紧事,你写便条传真到我家来吧!”
现代人的工作时间是二十四小时,地点是不作规限。科学越进步,越能辅助,或甚而可以说越是迫压著人们做多一些事。
自从赛明军家里添置了一部传真机,她晚上居家办公的机会无形中就更多了。
明军有时伏案工作至深夜,她会得苦笑一下,想,万万不能添置手提电话;否则,更是没有宁日,几十间店铺的经理,每人每日找她一次,怕紧张忙碌得会令她暴毙。
赛明军竟把思路转到这个悲凉而无奈的层面去,是太危险了。
她赶快回过神来,再跟秘书说:“小图,明天再见,今天下午若有什么会议,都设法推掉吧!”
小图会意,点点头。
小图想,她的这个女波士就算要为私事要躲懒一天两天,也是天公地道。赛明军月中年中的超时工作,真是不可胜数。
小图曾取笑赛明军:“赛小姐,如果建煌能向你提供保姆服务,其实更着数。因为小晖晖若有人照料,你更义无返顾地卖身给这机构了。”
这些年来赛明军之所以如此卖力,原因其实悲凉至极。无非是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口粮,需要争取,以生活下去。必须完成一份未完成的责任,只为自己一时妄撞,把无辜的生命带进这个残酷无情的世界来。
当赛明军离开建煌集团写字楼后,她在中区最繁盛的地王区内,漫无目的地踱步。
越想,嘴角越自然而然地翘起来,苦笑。
心头一个大问题萦绕不去。
从今之后,怕是连这份经年辛苦经营的精神与肉体口粮,都要牺牲掉了。
怎么可能跟左思程共处一间机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连往这个方向往下想,腿都要发软,像在下一分钟就要崩溃,整个人瘫痪在地上似。
中环,是永恒的热闹。
在置地与环球大厦的那一带地段,熙来攘往,人们不至擦身而过,可是谁也没看清楚谁的面目。这象征着没有人认真关心旁的人与旁的事,只一股脑儿向着自己的目标进发。如果眼前有什么障碍,就闪避,或推倒对方,务求通行无阻。
赛明军想,自己是没有能力、没有地位、没有把握将对方推倒的了。
现今的问题是,如果左思程是自己心目中的生活故障,对方会不会倒转头来,认为她才是非拔除不可的眼中之钉。
如是,谁更有资格从心所欲,是太不言而喻了。
赛明军禁不住寒颤。
不期然地,在通衢大道上,以双手环抱自己。
是敬酒不饮,饮罚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还是自己过分杯弓蛇影,对方根本已把过去的一切不看成一件事,故然,不会予以处理。只要自己克服那颗不安的私心,肯把过去的一笔忘掉,就依然可以保有现今手上的安稳生活了?
赛明军无聊地徘徊在中区,几度经过建煌集团辖下的百货商场,她都没有走进去。根本上是心不在焉。
在街口的报摊处,赛明军不期然地买了一份西报,紧紧地握在手上。
又唤起了一段应属不堪回首的回忆。
左思程离弃她之后,赛明军迹近于无家可归。那种彷徨比如今更甚百倍。
赛明军的父母数年前移民到加拿大去,在酒楼当洗盘碗的工作,把明军供书教学。她在哥伦比亚大学商科毕业之后,才回香港找事做,谋发展。
当时寄居在姨母家,随随便便一份行政练习生的工作是不难找得到的,才上工不到半年,就在一个业务场合内,认识了左思程。
良宵花弄月的情与景,吸引力之大,莫可明言。
家里头的抗议之声,比起枕畔那喁喁细语,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赛明军决定搬家,租住一位中小学同学徐玉圆家居旧唐楼的一间尾房,名不正言不顺地跟左思程过了一段她自以为是浪漫得无以复加的双宿双栖日子。
好景是永远不常的。
当左思程向哭得死去活来的赛明军说:“我从此以后,再不来了。”
赛明军拼命摇着头,她以为对方只是一时之气。
不会的,左思程在冷静一个时期之后,他会回来。
最低限度,为她肚里的孩子。
当然是赛明军估计错误,就是因为她肚里有了孩子之故,左思程更义无返顾地离弃她了。
这个男人言出必行,再没有摸上明军住处。
明军的电话接到左思程的写字楼与家里去,都不得要领。
第一部分昨夜长风(6 )
那一夜,她曾不畏羞惭的直叩了左思程的家门,那让她进屋子里去坐的女人,自称是左思程之母。
赛明军怯怯地,只敢坐一半椅子,说:“左伯母,对不起,骚扰了你。”
“要是只此一次的话,不要紧,赛小姐,你有话尽量说。”
一接触,就词锋凌厉,完全不是善类。
赛明军愣在那里,却不知如何继续接腔。良久才晓得讷讷地说:“我希望跟思程见一面。”
左伯母清一清喉咙,说:“思程并不在此。”
然后她再解释:“我的意思是他不在本城。”
“嗯。”赛明军轻喊,稍稍移动身子,以掩饰着她的不安。
一时间,她不知是否应该相信对方的这个报导,只好再问:“思程他到哪儿去了?”
“因公到日本去了一趟,他早已离开旧公司,到新公司上任,这是你知道的吧?”左母说。
“他没有向我提。”
“新的差事相当有前途,是一家财雄势大的跨国地产公司,要栽培他,让他接管整个东南亚的各个发展及合作计划。听他说,一年之后,有机会进驻董事局。”
赛明军微垂着头,对左思程能有光明前途,她仍付予极度的关注。心里竟还掠过一阵子的安慰。
“所以,赛小姐,”左母说:“希望你千万要成全思程才好。”
“我?”明军吓一惊:“怎么会是我?”
“你若真的为他好,请远离他。试想想如果有个女人,终日哭哭啼啼,阴魂不息地在他的办事处附近出现,人家会怎样想?对他的名誉又有什么影响?”
左母看着赛明军稍稍动了容,乘机再进迫一步:“你们后生一代,口口声声的山盟海誓,可是,一到有切身利害关系,就露出本来面目。怎么可以宁可死缠烂打的来个一拍两散,也不肯放对方一马呢?这叫做爱情吗?真令人大惑不解!”
“伯母,我是爱思程的。”赛明军急着分辩,当下眼眶赤红。
她觉得天下间最委屈的事莫如是有人以为她不爱思程,爱他不够,甚至是虚情假义,企图陷害左思程。
怎么会有人这样想?
“你恕怪我。这把年纪的人,不懂得你们后生的所谓爱情是什么一回事了?赛小姐,我以为感情是双程路才行得通。硬压迫一个对你已没有了感情的人承认你单方面的奉献,这无疑是强人所难而已,因此而导致他个人事业与婚姻的损失,更是无辜。”
“伯母,不是的,不是的,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副模样!”
赛明军拼命摆手,渴望解释什么,可是舌头像打了结,转动不来。
“赛小姐,你大人大量,就请行行好,放过我们思程吧!”
很明显地,左母在软硬兼施。
现今赛明军每一回想起往事,她就苦笑,那些粤语长片的老土情节,竟屡屡活灵活现在她跟前,是荒谬绝伦;可是,确有其事。
“赛小姐,实不相瞒,年青人有本事,也要有机缘,才可以大展鸿图。否则,才干只会被埋没。目前思程遇上了一个大好机会,是缘也分也,他发觉跟这位姓谢的小姐,情投意合,偏巧谢家是做大企业的,正好让思程发挥抱负,一展所长。如果因为你个人的感情问题,而破坏了思程的婚姻与事业,固然令人难堪,就算你强行得直,不见得思程的人与心就全归到你的一边来。何必坚持要一拍两散?”
左母捶一捶胸,说:“不怕赛小姐见笑了,我也是个弃妇,当年思程的父亲不要我母子二人时,我也是哭哭闹闹。要生要死就可以唤回男人的心意,缚得住他的心吗?还不是我独个儿撑到今天。我是以过来人身分向你们这些后生进一言的。”
赛明军是一手扶墙,一手扶梯的走下左家住宅所在的那栋楼宇的。
一步一步走落阶梯时,她有一个期望。
这个期望由轻微、迷糊,而至严重、清晰,甚至发展变成强烈、浓郁。
她以前是行差踏错了一步,如果现今再差错一步,就会直滚落楼梯去,腹中块肉一定不保,就连自己都可能从此了断。
那有多好!
因为什么都在一分钟内就解决掉了。
这个意念,一直骚扰著明军,直至她忍无可忍,伸手抱著自己的头,颓然地坐到楼梯口上,放声啕哭,汹涌的泪水奔流出来,才悄悄把那个消极而恐怖的意念洗刷净尽。
余下来的是一个要吃饭、要住宿、要生活下去的现实问题。
人介乎生与死之间,一旦决定选择前者,就有甚多的棘手事情都需要即时处理。
首先横摆在赛明军眼前的是,要独自肩承起生活上的一切开支用度。
当明军自姨母家搬到外头去住时,左思程是每月都给她贴补家用的。
当时,赛明军在恒发洋行内当一名行政见习生,月薪只不过四千元,虽然老同学徐玉圆的母亲,并非尖刻的人,她们家的尾房是以一个相当廉价的租钱让赛明军租用的。但,那到底是日中的必然用度,再加衣食行三件大事,也真真正正要量入为出。
如今,少了左思程的支持,更是捉襟见肘。一想到大半年之后,多出一个小人儿来,实行黄口索食,等待提携,就更百上加斤了。世界上少有好事一齐来,只有祸不单行。
明军在上班时,开始慢慢觉著人事的压力。
恒发行是间相当具规模的出入口公司,然而做的是内陆与本城交替转运至欧美的生意,上至老板,下至一班旧臣子,都是思想、行为、装扮、作风,着着保守的一派人。
的确没有人明日张胆地给予赛明军什么批评;然,他的上司与同事们每日投射在她身上的眼光,是陌生、怪异、蔑笑、不置可否的。除了非迫不得已要交代的公事,就差不多跟赛明军断绝来往。
好像有一次,分明是全个出口部的同事开联席会议,在派发了议程之后,部门主管的秘书张芷玲走到赛明军的身边,冷冷地说:“老总嘱咐,如果你没有什么特别事打算在会议中提出来讨论的话,下午的联席会议,你不必参加了,否则部门连一个接听电话的人都没有,反而不便。”
赛明军不好意思地问:“你呢?接听电话不是秘书的责任吗?”
这刻她心里的感受是难堪而复杂的,还幸能极力克制下来,不动声色;反而是对方不肯放过她,临到掉头走离赛明军座位时,那秘书小姐还回望明军一眼,以一种稀奇古怪的神情与语调说:“老总怕是关心你,让你多点休息!”
这么一句满刺的说话,要赛明军硬生生吞下肚子里,肠脏都全被戳得血肉模糊。
为了生活,赛明军只好忍住。
可惜的是,世界是欺善怕恶的世界。
人类有种闲来无事可为,有人带了头,就凑个高兴,齐齐打落水狗的坏习惯。
那一天,合该有事。赛明军分明已经把美国客户传来的电讯放进档案内,盖了机密及急件字样,交给张芷玲,请她尽快转呈出口部的总主管杨奇新。
文件是美国一家订户写来的,说收到的包装样本并不适合,在分色的功夫上差了一点点,非要立即校正不可,否则赶不及圣诞的购物档期。
结果,直至傍晚时分,杨奇新才看到电讯,勃然大怒,寻着了赛明军问:“你这是负责不负责呢?这么紧要的文件,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就送进我办公室来?”
“老总,我已关照了张小姐。且平日所有急件都只盖上印,交给秘书处理。”
那站在一旁的张芷玲立即分辩:“我们部门的同事如果是给老总送来急件的话,一定会跟我说一声,以便即席处理,或者你以为给我说了吧。可是,我的而且确没有听过。”
这番话无疑是火上加油。
杨奇新大发脾气:“谁在部门做上一个月,都知道我的秘书只是每天上午及下午分两次把文件送到我办公室里来,有要紧事,一定晓得额外照会一声。”杨奇新扬一扬手中的电讯:“人家投诉包装的色泽不对,我们还不速速处理,整批货退回来,这个责任谁担当得起。这么一个大户,我们年中有过千万银码的生意在他们手上,有何失闪,怎么算了?”
赛明军一直没有分辩。
她正低头细想,自己分明是把档案交给张芷玲时,已经重重交代过,是非要立即处理不可的急件。现今当事人矢口否认其事。是冤枉?还是自己这阵子神智迷糊至真的影响到工作上来了?
第一部分昨夜长风(7 )
明军正苦苦思索,杨奇新仍旧继续破口大骂:“当今之世真难说,年青人只顾自己失意失恋,就不理失职失仪,认真失礼!”
赛明军自觉是在忍无可忍之下辞职的。她当时并没有再顾虑后果,只觉得大庭广众,上司的谩骂与责难,难受得叫她实在下不了台,似乎非迫着她说上那一句“我辞职不干了”,才能拾回半分颜面似。
走出恒发行,回到那小小的睡房去时,赛明军才刹地醒悟到,日后如何维生的问题?她急得伏在床上整整哭了一夜。
失业后的彷徨,非赛明军原先所能想象得到。
她只够资格好好痛哭一晚,再呆在房间内虚耗一整天的光阴,肆意地以回忆过往的一切甜蜜与悲哀去作精神食粮。这以后,她体能就开始不支,觉着肚饿,觉着口干,立即意识到就算要折磨自己,也不应该,肚子里有无辜的生命。
这个觉醒促使她头脑由混淆而趋清醒。
赛明军支撑着疲累得似已分裂的身体,走到街上去。
阳光,一如她的年华,正盛。
怎么能如此轻易舍弃?赛明军咬咬牙,决定挨下去。
挨下去的第一步是勉力加餐饭,她跑进一间面店里吃了两碗粥。
跟着到银行去查看存款,红色的储蓄簿内显示最新的数字是六千多元。
这意味着仅仅可以维持她两个月左右的生活用度。必须在床头金尽之前,找到事做,维持开支。
于是再下一步是在报摊上买齐了报纸,抱回家去,把那雇人栏都念得滚瓜烂熟,然后写、写、写,写下不知多少封求职信。
赛明军在把信件拿去邮局寄出之前,再重新检视一次,发觉地址差不多全部都在中区。心想,生活是非要省不可了,反正有的是时间,就逐家逐户把信送去,不用支出那笔邮费了。
走多一天路,省下的邮费,足够该日的口粮。
晚上,回家去前随便买了一个饭盒,赛明军一边坐在床沿吃,一边对自己肚子内的孩子说话:“对不起,妈妈并不想亏待你,只要环境好起来,一定会令你吃得饱,穿得暖,住得舒适。一定会,孩子,且放心,一定会!”
可是,环境是每况愈下。
工作完全没有找着。有一两家公司面试得不错,可是最后决定录用的还是别人。理由差不多不用解释,赛明军心知肚明。
在填报资料的表格上,婚姻状况是未婚,但实情已快为人母。决不是人家作风是否保守的问题,而是感情与身世有缺憾的职员,谁知道会不会影响情绪,以致工作成绩不如理想呢?雇主有必要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冒这个险吗?
纵使这层顾虑多余,可是雇用一个大肚子的女职员,才上班那三五个月,就得循劳工法例放她两个月的大假,这条数又怎么计呢?
那阵子,赛明军每天穿梭于中环的各间大中小型机构内求职,凡整整个多月,都没有好消息。
她气馁得每早醒来,心上都翳痛至不想再爬起来生活。
若不是婴儿在母体内久不久的蠕动,提醒了她仍有责任在身,赛明军知道自己会得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不动不吃不眠,一直至死,那就一干二净了。
左思程在知道她怀孕时,曾建议把胎打掉。当时赛明军以双手环抱自己,死也不肯。左思程冷冷地说:“连自己都无法照顾周全,还要延累下一代,更会拖垮自己,你一点都不理智!”
或者,左思程责骂得对,赛明军知并不理智,才会弄至如今山穷水尽的日子。又到了要交租的时间,银行户口所余无几,把这几百元双手奉送徐伯母之后,还剩下的钱不足以维持一个月的口粮。
明军吓得发抖。
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加拿大的父母求救。
然,怎么向老人家解释、交代?这个难题比捱穷抵饿还要艰难两倍。
父母是以为她已能独立谋生的,况且为了与左思程双宿双栖,已经跟姨母关系弄得极不愉快!她挽了行李走出姨母家时,对方说:“不是我诅咒你,你必有吃不了兜着走的一天,那一天来到时,你别跑回来向我哭诉,求我照顾。我已向你父母交代清楚了。”
姨母的大门关在赛明军背后之当时,她还有一种为爱情而牺牲,为理想而冤屈的光荣快慰感。
明军每次回想,都苦笑。她是多么的天真!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潦倒到求助无门,孤立贫苦到这种左右都翻不了身,前后均无去路的困境?
赛明军走到房子前座的客厅去,寻不到徐伯母,却碰巧见到徐玉圆。
玉圆是名如其人,长得珠圆玉润,圆口圆面,分明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一副忠厚的长相。
“明军,怎么?找到工作没有?”
明军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五百元来,塞给老同学。“请代我给伯母,是这个月的租金。”
玉圆接过了那张五百元的钞票,抬眼望望赛明军,从鼻孔处呼出一口气,拿起明军的手,将钞票放回她手里去。
“为什么?”明军问。
“因为你已经交了租。”
“什么?”
“你已经交了一年租金给母亲了,因为你一次过付租金的关系,她答应打个九折。明军,对不起,我未征求你同意,就答应下来了。原本可以再跟她磨下去,拿到个八折也未可料。但,我懒得争辩了,自己省一点,让她老人家宽松一些,多买几个,多煲靓汤给我,不也是一样受惠。”
赛明军双眼发烫,眼泪忍不住,直涌出来。
“快别这样!”玉圆伸手摸摸明军的肚子:“我这个世侄或世侄女,要在无忧无虑的气氛下成长,胎教是很重要的,现世纪不流行忧郁性格,你要记住。”
赛明军啜泣着,一边点头,一边说:“我正在想,真个走投无路就只有回姨母处求助去。”
“别傻,凡事要到自己开口求,成效会有多大呢?”
赛明军的眼泪忽然止住了,她睁开了眼睛看这位中学的老同学。
徐玉圆在班上从来都不是出色的一个,只为她人品驯善,也跟明军有缘,故而明军在初中三那年头随父母移民加拿大后,还一直跟徐玉圆有书信来往。感情非但没有生疏,反而越加密切。说到底,明军在温哥华上学时,并没有太多同声同气的中国女同学。
明军念书棒,直考上哥伦比亚大学的那年头,徐玉圆就已经踏出社会做事。
在给赛明军的信内,徐玉圆写:“条条大路通罗马,何况,我心目中的罗马,条件也并不高。所以,开始在这家小小的服装店内当售货员,我也没有视之为委屈。我们的老板叫群姐,她是个独立谋生的女性,很有上进心,跟在她后头干活,就算发不了大达,也算精神奕奕。”
如此出身与际遇平凡的一个女孩,可以说出做出这么能表达智慧与侠义的事情来,怎么不让明军骇异?
是的,摔在地上的人,有目共睹,谁愿意出半分力帮个忙,老早会自动伸出手来,让对方借力站起来。打算横行直过,眼角儿都不会瞟一下以示关怀的人,就真的无谓巴巴的伸长脖子盼望他援助了,免开尊口才是上算。
赛明军感动至深,反而讷讷地说不出心里想说的话来。
而是玉圆轻轻叹一口气,拉着明军的手,让她先坐好在凉台上的一张旧藤椅上,然后说:“马死落地行。这是我的意思,老早就打算跟你说,又怕更伤你的自尊心。”
唉!明军想,要说到自尊心的受创,还有什么事情是比得上遭左思程遗弃的了?一点办法都没有。对方只轻而易举地说:“我不要你了!”“能再爱你!”“我要结婚去!”“请以后不要找我!”就这样赛明军的自尊心恍如在高耸入云的大厦顶楼,直摔至地下平台,碎得不能拼凑成全尸。
赛明军回了一口气,紧紧地握着玉圆的手,道:“时至今天,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顾忌?否则,我也真不敢接受你的种种馈赠。”
这句话显然是见效了,玉圆伸手挪了一张小矮凳子,就坐下来,摆了一个要跟赛明军好好一谈的款头。
“明军,你的心在淌血,无法抑止,这我是明白的,但,你的口袋也一样淌血,快要干涸而死,就必须立即想办法了。你不活、不吃、不穿,孩子都要活、要吃、要穿,还要受教育,是不是?”
“我已日日夜夜登门求职,走得脚上起了水泡泡,碰一碰,就戳穿了,流水灌脓,痛不可当;然而,我仍旧挨下去,没有畏难怕苦。真的,玉圆,请相信我。”
玉圆拍拍明军的手,道:“我当然信你。但既然写字楼的斯文职位找不着,也得另外想办法。”
玉圆静止一会,才继续放胆说:“譬如粗糙一点的功夫,或许以大学生的身分做是比较委屈的……”
玉圆还没有说下去,明军就会意,立即接口,说:“什么工作我都愿意去做,只是不晓得门路。玉圆,上天没有注定大学生一定比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聪明智慧勤奋好运,这点我毫无疑问。”
玉圆立即喜形于色,道:“你能这么想的话,我倒敢建议了。我管的那间小店,刚有一个缺腾出来。别看我们时式售卖的只是港制与日产时装,可真是其门如市。老板群姐还是个有办法的人,服装店在各式中下阶层的商场内越开越多。我跟了她这几年,也升为分店的经理了。”玉圆跟着哈哈笑:“经理手下其实只得一个帮工。我的那个帮工另谋高就,如果你肯屈就的话,我相信群姐没有异议。”
玉圆的推断完全正确,当她领着明军去见群姐时,对方非但不以赛明军即将要拿有薪大假为嫌,还实牙实齿对玉圆说:“你别让明军太辛苦,再过多一两个月,早上取货的功夫,还是叫司机亚发帮你多一点,明军坐镇店铺好了。”
这是非常体恤的话,以后上了工,接触到这行业的做法,明军才知道,很多个早上,服装店的买家都要晨早到一些制衣厂房去,候着人家一开中门,就冲进去,抢购大批的平价货。
明军跟在玉圆身边去过两三次,真是增广见闻。厂门还未打开,已有大批行家轮候,进去那个制衣厂的外销房间,厂方早把交外国客户之后剩余的服装,堆在一个个大纸盒内,任由服装店的买手去挑选。
第一部分昨夜长风(8 )
到得越早,挑得越精,盈利的机会越高,这是无庸置疑的。正如玉圆所说:“买货像打架,正牌的为口奔驰。”
这以后,玉圆就再没有让明军跟她去取货了,免得孕妇被人群推推撞撞,出了什么意外。
赛明军不但对玉圆感激,对群姐也着实尊重,因而,在时式那个乐富商场分店内工作,精神上是愉快的。
一天,当明军与玉圆在午膳时间过后,才捧着饭盒吃饭时,她忽然生了感慨,停住了筷子,怔怔的望住神情愉快的玉圆。
“干什么呢?累得不想吃饭了?”玉圆问。
“不。我只是想,这阵子我原来开心得多了。”
玉圆笑:“人生本来就应该快快乐乐过的。”
赛明军点点头,她和玉圆之间,有的是不言而喻。但望将来孩子出生,都会有玉圆这般明亮而积极的性格。
而徐玉圆是第一个看到左嘉晖出生的人。
她坐到明军的床边去时,还笑得合不拢嘴,不住的嚷:“我在婴儿房外看见孩子了。天,你猜他像谁?”
这么一句无心说话,其实钩起了明军心头重重的恨事来。
孩子会像谁?像左思程无疑。
玉圆说:“简直难于想象,且难以解释,怎么孩子会像我呢?明军,我是认真的,并非要占你什么小便宜。大概是这几个月来,老是对着我之故吧!你仔细的看着,孩子脸如满月,眉是粗眉,眼是圆眼,鼻子像一颗大大的扁扁的痣,嘴唇红红润润,微微嘟起来,很见性格。”
明军听着玉圆的这番叙述,也不由得不笑了起来。只为对方那种真挚得令人无法不接受,不感动的洋洋自得,有效而具体地代明军把心内的快慰表露出来。
左嘉晖无论如何都算是在有亲友期盼与爱宠之下出生的。
徐玉圆重施故技,塞给她母亲几百元,说:“明军给你替她煮一些补品。我已经是不肯要这些钱了,她只是不肯,说麻烦你老人家奉侍她已很过意不去,不能再要你出钱出力!”
徐母先把那几百块钱塞进小荷包里,然后就说:“你跟明军情同姊妹,还计较这些吗?我担保收了她这几百块钱,给她弄的补身食品必在千元以上。所谓你好我好,礼尚往来,玉圆,你妈不是个贪图小利的人。”
玉圆拥着母亲的肩,说:“谁说你是了?人前人后,我都说你是个合情合理的好妈妈,明军对你的尊重,更是有目共睹,是不是?”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没有人会知道徐玉圆做人处事的深度,远远超乎她的环境及教育之上。
始终是一半慧质天生,另一半是她从小就爱捧着书看的薰陶所致。
左嘉晖一直由徐母兼带,明军的一份粮全部开开心心地放到徐母手上去,毫无怨言。
可是,有一天下午,当店里的生意稍静时,玉圆就一边给自己开杯即饮咖啡,一边对明军说:“群姐前几天向我提起你。”
明军正在开箱把新置的货色挂起来,又把折得太皱的放在一边,以便等会熨好再上架,听玉圆这么说,忽然紧张起来,问:“她对我有什么意见了?”
玉圆失笑道:“神经病!你太敏感。”
明军说:“是的,但,我需要这份工作,极之需要。”
玉圆把一杯咖啡递过去给明军,说:“别忙,坐下来歇一歇,我有话跟你商量。”
“是的,经理。”明军轻松地说,取笑她这位似是世上唯一的亲人。
“明军,其实我并不够资格做你的上司。”
赛明军一愣,跟着有点着急了。她原只是开挚友的玩笑,言出肯定无心,怎知道听者有意?
明军想,除了襁褓中的儿子是她的命根之外,她不可以没有了徐玉圆。
这一大段苦难日子,只她一人确切地扶了自己一把。
“玉圆,我只是笑话一句,并无他意。”
玉圆笑了起来,道:“你并无他意,并不表示我也并无他意。说实在的,明军你不能在此屈居一世。”
明军吓得什么似,急急放下了咖啡杯,问:“是群姐向你说了些什么话?”
“是的。”
“天?”
“你少安毋躁,她是好意的。”
任何一个老板要更换下属,也不可以列为恶意。
明军一想起前些时,四处见工的凄惶,就会打冷颤。
“群姐的确十分欣赏你。上个月,我们一齐开会研究如何可以在业务上加强招徕之术,你建议我们每一间商场的小店都加设改服装的服务,收效之大,竟在群姐意料之外。”
当时,明军作此建议,是因为他们做的是中下层的平民阶级生意。人们的购买力有一个限度,时装变幻无常,单是西装裙的长短就够令人头痛。动辄就得拿去裁缝处修改,根本就没多少人会买账,因此而扔掉,更是可惜。于是明军作了这个建议。
有些人或许会认为,加强了修改衣服的服务,等于削弱了购买新衣的机会。
明军未敢苟同,实在,把那批要修改衣服的顾客引进店里来,她们会趁便瞄一瞄新货。爱美是女士的天性,不忘旧不等于不贪新,兼收并蓄是最好不过的。
明军的这个揣测,证实准确,非但修改衣服的生意其门好市,售卖新衣的数量亦有增无减。
玉圆说:“群姐很认真的为你想过,真是念过书,见过世面的人在工作上容易举一反三,融汇贯通,若然这种人材,留在我们时式店内发展,的而且确是浪费。”
明军急问:“群姐不要我在这店里做工了?”
赛明军对于失业有莫可明言的恐惧,她顶着肚子到处求人雇用的那段日子,凄苦的情况,令她每每走出墟楼热闹的中环,都活像踯躅于四野无人的荒山野岭;若不是太阳猛烈得似火地烧着了自己那一身干枯的皮肤,就是横风横雨,无情地打得她遍体鳞伤,隐隐作痛。
她不能再走回头路,过往的灾难太恐怖。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绳。
怪不得赛明军诚惶诚恐,她家里头现今还有黄口小儿待养待育,以致成人。玉圆拍着明军的手:“别慌,别慌!群姐只是想把你介绍到别家规模大一点的公司。你看你,慌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呢?玉圆。”
“环境帮一个人壮大成长,也会使一个人颓缩委靡。明军,再在这小小店铺呆下去,你就更不能提起勇气往外头走了。请重拾信心,明白那条才是你应走的路。”
“可是,你呢,玉圆,你不是在这儿安分守己的过活。”
玉圆哈哈大笑,说:“我?我怎么同你呢?”
“为什么不同?‘’”来,来,你跟我来!“
徐玉圆拖着明军的手,走到服装店的长镜子面前去。
“你仔细的看看我和你的分别,就知道了。”玉圆跟明军并立着:“你看,徐玉圆,人如其名,珠圆玉润得离了谱,矮小的身材,长满一身肉,一张脸,无无谓谓,马马虎虎的堆齐眼耳口鼻,从横面看,根本瞧不出轮廓来。可是,你自己望清楚自己!”
镜子里的明军,一头乌亮的长发,挽了松松的马尾,眉弯、目明、鼻挺,小嘴玲珑,那张脸,不施脂粉,仍可以清明地透出酡红,皮肤嫩白到似晓得叫人眼看手勿动。
那高大而圆浑的身材,没有在不应该肥的地方多一些脂肪,也没有在不应该瘦的地方少一分肉。
玉圆说:“要一个陌生人来猜,我们两个人,谁是一子之母,单看身段,一定以为是我,不是你!”
赛明军忽然眼眶温热,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自己,低声地说:“玉圆,请别这样说。你很好,很可爱!”
赛明军说完这两句话,忍都忍不住,眼泪如潮涌出。能有玉圆这般胸襟,肯以自己之短衬托朋友之长,为了鼓励对方,实在是太难能可贵了。
徐玉圆紧紧捉住她的双肩说:“明军,我是认真地。如果我真的好,真的可爱一如你的称赞,只为我是个肯正视自己长处短处的人,我既不好高骛远,亦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只是承认先天与后天赐予的一切条件,踏实地生活。”
徐玉圆拖着明军的手,重新坐下来谈:“明军,我希望你别因为一次打击而气馁,漠视自己的所有。以你天生的容貌、品性、风采,和后天的学识、教养,并不应自暴自弃,屈处一隅,了此残生。如果我有你的条件,断断不会坐在这小店内了。”
赛明军抬头望住这位老同学,一时间似见满室阳光,明亮舒适,她深深的感动。
“群姐跟本城那间叫建煌集团的人事部主管黄太是亲戚,最近谈起了好雇员难找的问题,那黄太透露,他们有个主任级的位置仍然悬空,群姐于是想起了你。”
“我?怎知有没有资格胜任呢?”
徐玉圆一拍大腿,一本正经地说:“资格是可以创作出来的。群姐名下已有五间小型服装店,她说在推荐书上写上你是负责经营管辖所有店铺的经理。以鸡口的身分,申请当牛后的工作,也不为甚吧!况且,我们有内线,只须给人家一个可偏帮的借口,就成了!”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好像欺骗人家似的!”
“拿了薪金,没做功夫就是欺骗。这年头,你真以为在大机构做事可以只靠人事关系?少出一分力,堂堂正正的黄马褂都立时三刻被拉下马来。且看你日后如何卖力是真。”
当赛明军站到群姐面前去致谢时,群姐说:“少说客气话了,江湖上,女人不帮女人,还有谁来帮我们呢?再在我这间小公司呆下去,是浪费你的青春和本事,我于心有愧。做人不能太贪婪,我有一个好伙计玉圆,已是天大的喜事,你且到外头去碰碰运气,才是正路。最低限度,再过几年,你的家累就越来越重了。”
这是必然的,左嘉晖一长大,就要花钱了。现今进幼儿班、幼稚园供读的孩子,要花的费用,至为惊人。
总要未雨绸缪,不能临渴掘井。
第一部分昨夜长风(9 )
赛明军抓紧了这次机会。
真可说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这是她考入建煌集团的经过。一朝贵为天子脚下的臣属,就有表现机会。多年埋头苦干,日以继夜,大汗叠细汗,打落门牙和血吞,怕都不知挨出多少白发和皱纹,才有今日的成果。
明军这一两年来养成一个习惯,免得过都不照镜子了,怕看憔悴,怕忆旧貌,怕对愁容。明军的头在人前是抬起来直望的,在人后呢,从来都低下去,只看住自己的脚尖。
当然,这也算一大进步了。
每一回想起挺着大肚子,人浮于事,频扑于本城商厦去寻两餐一宿的这些往事,赛明军在四季如春的环境内都会得连连冷颤。
如今光洁整齐,有正当高尚职业的一个时代女性,走在中环,心还是乱纷纷,惨兮兮的。
往事之所以跑回来滋扰,无非为了今朝,重逢前度刘郎于会议室内,立即招致一个或者不能避免的重新失业的际遇了。
要跟自己朝思暮想,而又被他遗弃的男人以后共事一间机构,真是太难为情、太不堪、太痛苦,甚至是太狼狈的一回事了。
怎好算了?
辞职,难,难,难!
不辞职,更难!
当赛明军刚才把几块碎银抛下中环的一档报摊,拾起一份西报时,她发觉她的手在颤抖。
也不止于是彷徨失措与不知何去何从的问题,而是今时今日,自己在建煌集团的高级经理地位,并不是幸运抽奖的礼品,而是她以自己的体能、血汗、智慧、学识等等去争取回来的。
左思程当年无情的一掌,照正自己的天灵盖打下来,老早已粉了身、碎了骨,血肉模糊,了无余剩。再能苟延残喘,只为身边有儿子、有知己,责任与温情迫在眉睫,把她暂时救活了。谁想到,当年的一掌,如今才再旧毒进发,害得她五脏六腑,绞扭成一片,痛不欲生。
赛明军自加入建煌集团工作以来,除了带儿子去看病之外,她从来没有偷过懒。
今天,心情实在恶劣得不能再恶劣了,只有开小差去。
路过建煌集团的百货商场,明军双脚不期然觉得酸软,不要踏进去。走在里头,有莫名的自悲感,多少有点像被抛弃、被逐出门的一个小婢仆,还巴巴的在人家脚前脚后转,十分的无奈、猥琐、毫无自重。
请别忘记,建煌已是谢氏天下。
谢家千金之女,下嫁给自己亲生骨肉的父亲。
没有比这种关系更令人忧虑、羞惭、疚怯。简直无法抬起头来做人。
赛明军跑到儿子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内,等候左嘉晖下课。
她坐在绿色的游人长凳上,翻着西报雇人广告,那好几页纸的雇人广告,看得人眼花缭乱,真不知何地始是落脚点,何处方是留人地?
与她同坐在一条凳上的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背完全弯下来,瘦骨嶙峋,甩甩荡荡,一直移动着那只干枯的手,往一个残破的纸袋内抓,抓出了一个面包,猛往嘴里塞。那个食相,寒酸暖昧得令人惨不忍睹。赛明军忽然喟叹,想想自己会不会捱生捱死,若干年后也只不过落得这老婆婆的模样与下场?
不,不会的。
赛明军挺一挺腰,她并不知道对方可曾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誓死要挺起胸膛来,活得像个人样。
有那么一天,赛明军稍为跟这老太婆的形象相类似,又如何的令左思程窃笑?令徐玉圆失望?甚至令儿子伤心?
她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学校门口去。
等孩子们放学的校车,已经到达。明军走上前去跟那司机打招呼。
“我是左嘉晖的妈妈,今天由我带孩子下课。你不用等了!回头我会打电话给家里佣人,请她别到门口接嘉晖,谢谢你了!”
一群穿着整齐白色校服的小孩子,鱼贯走出学校门口。
都是一张张天使般愉快、纯真、美丽得近乎无瑕的脸。笑靥在阳光下有如流转的宝光玉石,闪出异彩,令人望之而舒畅、而欣悦、而兴奋、而心动、而神醉!
赛明军在这一刻,那么肯定自己把左嘉晖养下来是一项无悔行动。
小小的孩童,传递给她一个强烈的讯息:不论生活多艰辛,生命必须延续。
当左嘉晖一眼瞥见母亲时,立即扬起一声欢呼,飞奔至赛明军身边去。
“妈妈,妈妈,你来接我放学!”
明军蹲下身来,一把揽住儿子,说:“妈妈今天放半天假,陪嘉晖玩好不好?”
“好,好,好,妈妈真好!”左嘉晖一叠连声地说。
跟着他挣脱掉母亲的怀抱,快手快脚地打开书包,翻出了一本画簿,递到明军的跟前去,说:“妈妈,你看!”
嘉晖替明军打开了画簿,翻到最后的一页去。上面画了一个女人的长相图画,穿一套深蓝的西服,襟上别个线条简单的小胸针,坐在很大的一张办公桌旁,一手托着腮帮,另一手在摇动笔杆,批阅文件,那女人的神情是肃穆的、紧张的、全神贯注的。
小嘉晖兴奋地说:“妈妈,我在画你呢!图画老师出了题目,要我们画自己的母亲。并且要在画上说明母亲是做什么职业的。我想:我的母亲是女强人!妈妈,你看。”小嘉晖指一指画的左下角,果然有个小标题。
“看,老师给了我七十九分!妈妈,八十分是满分呢!下周,我的这幅画要被贴到美术室的壁报板上去,所有的同学都可以欣赏了。”
明军开心得不得了,连连吻了嘉晖几下。
儿子说她是女强人,她就得勉力做个女强人去!
女强人之所以强,不单是事业上有成就,而应该是不顾艰难、不怕痛苦、不畏考验。
连几岁大的儿子都期望自己可以强下去,怎么能令他失望。
她拖起了儿子的手,问:“嘉晖,画得妈妈这么可爱,应赏你什么才好?”
“妈妈,带我去吃汉堡包!”
“你中午没吃得好吗?”
“不,只是今天有体操堂,一下子就觉得肚子饿了。”
相信每一个母亲最开心的情景,都是目睹孩子们据案大嚼。
“妈妈,我有两件事要跟你商量。”
嘉晖吃饱了肚,在喝他的可口可乐时,竟以成年人的口吻,歪一歪头,满脸认真地对他母亲说话。
明军差点失笑,说:“好的,你且提出来,究竟是什么事?”
“都是紧要事。”左嘉晖非常认真,他甚至稍稍坐直了身子才再整理话题。
“妈妈,我是不是太胖了?”
明军实在再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摸摸儿子的头说:“这是个什么问题了?”
“我们班上有两个女同学在减肥,都说是医生的要求。我这一阵子,吃得越来越多,有点担心。”
明军啼笑皆非。当然,儿子这早来的老成,意味着他们母子的沟通更进一步,这是可喜的一回事。然,毕竟是孩子,提出的忧虑,肯定是过虑了。
“妈妈不是久不久就带你去让谢医生检查身体吗?她如果发现你健康有问题,必定会给我们指示。你不用担心!只不过,晖晖,你记着是真要肚子饿了,才好吃东西,不要胡乱馋嘴,坏了肠胃,那就糟糕了。”
左嘉晖点点头,表示心领神会。
他那双澄明得有如蓝天,又似碧海的眼神,太令人想起他父亲来了。
久别之后的重逢,那对会含笑、会说话、会传神、会达意的眼睛,仍然无变。
今早才在明军之前出现。
“妈妈!”嘉晖这一喊,把明军自迷茫的沉思中,带回现实。
“是的,晖晖,你还有第二件事要给妈妈说?”‘左嘉晖忽然忸怩起来,完全是一派欲言又止的模样。
“什么事?晖晖,有什么事都要坦白给我说,你必须知道妈妈是有责任为你解决所有疑难的。”
“可是,如果我知道你无能为力呢?是不是仍要告诉你!”
“当然是的,晖晖,妈妈是成年人,成年人比小孩子更有办法。如果你把问题闷在心上,对你的情绪会造成负荷,不能集中精神做好功课,甚至影响健康,那是最叫我担心的。”
左嘉晖点点头,表示会意。然后说:“妈妈,请告诉我,爸爸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如果你没有他的照片,最低限度形容他一下,让我有点印象。”
赛明军整个人愣在那里,凡几秒钟望住儿子出神。嘉晖何出此言?又竟在今日自己与其父重逢之后。
“为什么要知道?晖晖,爸爸既然没有跟我们在一起过日子,我们仍然活着,且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提他呢?”
“可是,”嘉晖的表情是孝顺的:“老师并不帮忙,他说,下星期各人就要画自己的爸爸。我根本都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叫我怎样画呢?”
赛明军是很辛苦很辛苦才把眼泪控制着,让它们在眼眶内打滚一会,就回流到肚子里去。如此凄凉遭遇,已不止此一回了。
嘉晖一向是个乖乖的好学生,功课是不用家长和老师担心的。有一次,作文堂上,老师出了题目,叫“我的父亲”。晖晖咬着笔,想想,一急,竟然哭了起来。那是一年多前,他比现今还小。
结果还是老师把他安抚下来,叫左嘉晖改写“我的老师”,才算平息一场哭闹。事后,班主任在接见家长时,把这宗意外告诉明军。那位饶老师说:“嘉晖这孩子聪明敏锐得不得了,你得好好照顾他,这种孩子,成长得宜,能有大事业;但若走歪了路,后果不堪设想。”
明军记住了这番话。
儿子可从没有给她提起这宗事件来,可见左嘉晖有比一般孩童早熟的思想与行径,只要困难解决得掉,他不欲多生枝节,更不要招致母亲额外的烦恼。
然,这一回显然不同,大概嘉晖已经大了一岁了,他已懂得不应呱呱大哭去宣扬自己的难处,于是只好提出来,希望母亲能帮这个忙。‘赛明军望着左嘉晖一会,才缓缓的说:“晖晖,你是长得顶像你父亲的。”
“那么说,他是个好看的男人。”
左嘉晖看他母亲肯跟自己谈论父亲,胆子忽然间壮了,且还兴奋地作了如此直截而幽默的一个推敲。
“是的,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妈,你也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很好看的男人、很好看的女人、很好看的孩子,加在一起,应该是个美丽而幸福的家庭,缺一不可。
赛明军抚着嘉晖的那头短发,有太多难以言宣的苦衷,要捱到哪年哪月,自己跟儿子才会在一些人生大事以及哲理上心照不宣,不言而喻呢?
第一部分昨夜长风(10)
“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嘉晖竟没有放过他母亲,继续发问。
明军苦笑,声音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才出得了口。
“爸爸也做着跟妈妈类同的工作。但他的职位比较高,他是公司里头的董事。”
“什么叫董事?”
“每间公司都有一个董事局,局里头的成员就叫董事,即是老板,掌管公司所有的生意和职员。”
嘉晖忽然托着头,那张原本胖嘟嘟,活生生似只苹果的脸,配上了一个毫不相称的愁苦无告的表情,叫人看在眼内,很啼笑皆非。
“晖晖,你在想什么?”
“我还是不晓得画爸爸呢,我想不到他工作时会是个什么模样?”
明军吁一口气,育儿不难,教养维艰,确是千真万确的。
“晖晖,董事既是老板,他就会经常在一间很大很大的会议室内,坐在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子一头,主持会议,与会中人都得肃静地坐到他的两旁,尊尊敬敬听他发表意见。”
嘉晖的手垂了下来,脸上再披上阳光,兴高采烈地问:“那么说,爸爸是很威风凛凛的样子的,是不是?”
“是。”明军答。
“他真的不愿意见我们吗?抑或是我们不要去见他?”
“都一样,晖晖,我们不会再见面,那是改不了的事实。”
说着这话时,像有管针刺在心上,痹痛。
“好了,不要再说爸爸了,否则,你要坏掉了妈妈这半天的好兴致。”明军不要再加重自己的精神负担,她稍为厉声地教训儿子。
“让我多问一个问题,就不再讲爸爸了,好不好?”
明军只好点点头。
“妈妈,是你不喜欢爸爸,憎他恨他是不是?”
叫明军怎么答?
孩子并不知道爱一个人与恨一个人很多时是分不开来的。
陪伴着左嘉晖玩乐的那几小时,赛明军的精神是松弛得多。儿子挽着自己的手,似有一股暖流自指尖一直浮游至心上,那种依傍有人的安全感,使明军觉得再不孤单孤独孤苦,是太舒适的一种享受了。
好笑不好笑?一个年青的母亲,在悉心尽力地抚养着个几岁大的儿子时,心灵上已有种养儿防老的感觉。
明军跟儿子在餐厅吃了晚饭,才回家里去。
一返家,嘉晖就快快地打开书包,将书簿摊开在书桌上,准备做功课。
明军煞是安慰,这么有分有寸的孩子,将来长大了,是会有出息的。
明军对儿子说:“晖晖,我带你到隔壁黄妈妈家去做功课好不好?”
“好。”嘉晖点头:“你是要上街去买东西吗?”。
这是赛明军的习惯,如果晚上要外出的话,她就托A 座的黄妈妈代为照顾嘉晖。黄妈妈有个小女儿,比嘉晖年长一岁,是嘉晖校内不同级的同学,也正好是良伴。
那女孩子叫黄小兰,也是个乖乖女,赛明军很喜欢她,老是鼓励嘉晖跟她玩。遇有功课上的难题,小兰还可以当个义务补习小老师,到底比嘉晖高一班。
曾有一次,明军问嘉晖:“小兰很喜欢跟你玩呢,你喜欢她吗?”
左嘉晖忽然一脸正经的对他母亲说:“她太瘦了,我不喜欢!”
那表情叫明军忍都忍不住,直笑得肚子发痛。
左嘉晖真是个难得的通情达理的小孩子,他也许下意识地希望寂寞的母亲能有属于自己的轻松玩乐的时刻,故而每次知道要托寄于黄家门下,非但毫无异议,且甚是愉快。孩子的天性是善是恶,也可从小事情上看得出来。
这晚,赛明军把儿子交付给邻居黄妈妈之后,就到铜锣湾的彩虹商场去,探望徐玉圆。
玉圆仍是群姐的好帮手,这家新崭崭的广场启业之后,她们租到了一个较大的铺位,调徐玉圆负责主持,手下雇用了另外三个售货员,生意是相当不错的。
香港地,就有这个好处,一味人多,于是货如轮转。女人花在自己身上的装扮,又是可大可小的。中环名店一袭套装,闲闲的要卖两三万块钱,穿用的人顾盼自豪。铜锣湾商场内的货色,不过浮动在三至四位数字之间,甚而有些便宜至一百几十块,选着的仕女们一样称心满意,乐不可支。
生意无贵贱,只要营运得宜,一本万利,就是好的。
徐玉圆正在招呼一位太太试新装,见了明军,喜出望外,连忙嚷:“怎么不预先摇个电话来?”
“现今见你要先行预约的吗?明军笑问。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解释些什么,你忙你的,我坐一阵,等你收铺了,跟你饮杯咖啡吧!”
吃饭后正是铜锣湾最畅旺的时光,逛街购物的人潮此起彼落,分分钟给游人一个印象觉得本城绝无穷人,都是可以挥金如土、大事装扮自己的富户。这未尝不是好事!繁荣现象真是羡煞旁人的,只是此情此景能永恒无变?
小小服装店内塞满了人。顾客的心理就是如此奇妙,事必要赶热闹,凑高兴,哪儿人最挤,就往哪儿钻,争先恐后,诚恐执输。反正要是选择错误,吃了亏,也算结伴有人。这种客户心态,把兴旺的益发催谷得大红大紫,又把零星落索的更推下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
赛明军反正坐在一角,也是闲着无聊,干脆加入工作行列,招呼客人。
直忙过十点,游人才逐渐稀疏,商场也到收工时分了。
徐玉圆走过来,拍拍明军的肩膊说:“要劳你的大驾,动用大集团高级职员当我们的售货员,又是天仙化人般美丽动人,站在店内不动,也能成为生招牌,何况还落力串演?”
一番话出自别人的口,或会变酸,但徐玉圆不会,她娓娓道来,非常自然,且觉幽默,逗得旁的那几个同事都连忙点头附和,且开心地笑作一团,却害赛明军尴尬。
原来,明军仍是一个害羞的姑娘。脸一红,模样儿益发妩媚。
“好了,好了,闲话不多说了,快上铺,我们一起宵夜去!”徐玉圆说。
好几次明军走访徐玉圆,都乐于跟她们一班同事吃顿饭或宵夜之类。徐玉圆就曾说:“我的同事老是翘起大拇指赞,说你没有架子!”
赛明军笑笑:“饮水思源,何架子之有?”
“那就更加值得钦佩!”
可是,今晚当徐玉圆提出大伙儿吃宵夜去时,发觉明军面有难色,那就是说,这位挚友大概希望能单独跟她畅谈,或有什么要紧事商量,亦未可料。
徐玉圆立即会意,对那几个同事说:“我差点忘了,明天一早要把这星期的入货单交去总店群姐处,好不好你们几位捱义气,代我整理一下。我把宵夜买回来给你们,如何?”当然是不会有异议。
当徐玉圆跟赛明军坐落在商场附近的冰室之后,叫好了饮品,玉圆就开门见山地问:“找我有事商量?”
才不过如此简单的一句话,赛明军就再忍不住眼泪,流泻一脸。
“什么事?不是嘉晖有什么事?”玉圆问,她知道现今在明军心目中,儿子是她的一切。
赛明军摇摇头,稍回一回气,说:“我打算辞职,那份工可能干不下去了。”
徐玉圆叹气:“世上有多少份工是干得下去的呢?工作上与同事相处上的些少委屈,你不就吞了它吧!几难得才捱到今日这个位置,不知有多少人伸长脖子盼你摔倒跌倒的,你犹不自重自爱,反而来个自暴自弃的话,这怎么得了?”
赛明军的眼泪又重新流下来。不住的拿出纸巾来擦干脸上斑驳的泪痕。
“不是这样的,玉圆,不是这样的。”她重复着。
“那究竟是怎么样呢?”
“我见到了左思程。他将跟我共事一间机构,且是我上的上司。”
于是一五一十的,赛明军一边啜泣,一边细说根由。
徐玉圆的脸色渐渐凝重,且抿住了嘴,像要压一压即将冲出口来的惊呼似。
“我完全不知怎样打算!”
徐玉圆想了想,连连喝了几口咖啡,再加要一客奶油多士,吃罢了,才继续说:“静观其变吧!”
就这几个字,算是她慎重思量后的建议?明军有点失望,说:“到人家下逐客令,才悄然引退,岂不更难堪?”
“他会吗?”徐玉圆问,带三分骇异。
“到如今,还有什么叫做出不了手的?如果我们的关系让谢家小姐知道,那不怕影响他的大好前程?”
“说对了一半。他为了保住自己,决不可能在现阶段把你撵出建煌门外。”
徐玉圆这个看法有她的道理,一字般显浅,正如她说:“明军,现今他是瓷器,你是缸瓦。谁个矜贵?谁又是烂命一条?显而易见。我赌他不敢冒赶恶狗入穷巷的险。”
左思程当然会恐惧一拍两散。把事情闹大了,谁的脸子更不好过?
可是,赛明军幽幽地说:“问题是我并不打算将以往的事披露人前,他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人。否则,这些年了,嘉晖已经上小学,我从没有去找过他,还不是自管自的活。”
“明军,你别怪我讲句刺痛你心的说话,左思程对你的品性有半分尊重的话,当年他最低限度会把跟你的分手处理得大方得体、有人道、有人性一点。”玉圆很少有如今那副悻悻然的表情,她向来欢乐愉快,一提起负心的人来,连这个局外人都变了颜色。
“明军,就目前的情势,千万别希望左思程拿你当君子扮,宁可他对你有三分忌惮,也还安全一些。世界是欺善怕恶的世界,让他小心翼翼地侍候握有他把柄的人,也可以求个险胜。”
“可是,玉圆,”明军有说不出的苦:“何必要如此剑拔弩张?我们天天在商场上打仗已经累得不成人形,还有如此大的一个阴影担在心上,日子怎么样过?”
玉圆轻轻叹气,问:“明军,请答复我一个问题好不好?”
明军点头。
“你是不是仍然爱左思程?”
一句话把明军的思维扯到老远。
“思程,思程,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赛明军有一段日子,每天曾把这简单的说话讲上几百回。
第二部分昨夜长风(11)
夜风中,明月下,左思程把赛明军抱起,轻盈地转几圈,然后再重新放她回地上去,说:“明军,你的声音很好听。”
明军于是又说:“思程,我爱你,真的,我爱你。”
那是以往的事了,不是现在。
明军迟疑着,不知如何答复玉圆这个问题,她说:“我只知道,我无法憎恨他!我是应该憎恨他的!”
“正确的感觉应该是鄙夷他!”也只有徐玉圆有这个胆识,有这份资格,在赛明军跟前说这番话。
赛明军低下头去,不再作声。
她自觉一副窝囊相,愧对光明磊落、敢作敢为的徐玉圆。
“或许,我不懂得爱情!”语调竟是伤感的。
明军抬起头来,仅仅来得及捕捉到徐玉圆眼里掠过的一抹感慨。
徐玉圆随即问:“那么,你是挺爱嘉晖的,是不是?”
赛明军差不多未待对方问完,就急不及待地答:“是,当然是的,儿子是我的命根子。”
“为他,你什么委屈都能撑得住?‘”誓无异志。“
“那么,不要令他的生活失去保障,在你未曾有别的更佳出路之前,别递辞职信。”
至理名言。
“明军,你也曾在群姐的小店内韬光养晦好一阵子,谋而后动吧!机会始终会来,可是,不会在你一需要它时,它就立即出现身旁。我们总要有一点点能耐才可以成得了大事。工是无论如何应该打下去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看对方有什么言语行动,再图后计吧!我们没有理由让他捡一个不攻自破的大便宜。”
让谁占便宜不是赛明军紧张的,就是便宜了左思程,也无不可。当然,最大的关键还是在于要左嘉晖有生活保障。
现今,连跑到自己隶属的建煌集团各家百货店内,动用职员特惠咭,买一两件小孩的玩具,两张红艳艳的百元纸币就要不翼而飞了。
母子俩人,要过一个较完满愉快的星期日,合共要花五百大元是等闲事。而拥有的也只不过是一般人家的享受,以及平民大众化的节目而矣。可是,别忘了,一个月起码有四个星期,这条数就已经很可观了。
自从在建煌集团站稳了脚步之后,徐玉圆也鼓励赛明军搬出她家那间狭窄的小房间,自立门户,当时玉圆说:“不是我不欢迎你,只是嘉晖大了,晓得欣赏居住环境,并且会受住所气氛而影响品性发展,你得先照顾这生活上最重要的一环。”
赛明军笑着说:“得了,得了,难道我还会以为你嫌弃我俩母子不成!怕是今生今世,我和晖晖二人都缠定了你了,要甩掉我们,谈何容易。尤其今日,我已有被遗弃的经验,晓得如何有效地死缠烂打!”
玉圆哈哈大笑。她是太安慰了,赛明军渐由眼泪汪汪,肝肠寸断的一个荏弱的女人,变成如今刚正自强,努力创业,还能言词幽默,动静爽快的一个时代女性,实在太令人兴奋。她徐玉圆多少有点功劳的!
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玉圆内心想,也希望自己好心有好报。
故而,明军找了一间小公寓,两房一厅的样子,月租六千大元,住将下来,直至今时今日。
公寓的环境的确算不错了,静中带旺,交通方便,钟点女佣可以搭公共汽车来上班。房子面积才六百,然,有厅有房可供孩子走动,已是极大的好处。
嘉晖就曾有一天晚上跟他妈妈说:“妈妈,今天上课时,老师教我们一个英文字SITTINGROOM. 老师请家里设有SITTING ROOM的同学举手,我举手了。可是,坐在我一旁的小青,突然呱的一声哭起来,原来她家里没有SITTING ROOM,她也不知道什么叫SITTING ROOM!”
嘉晖把整件事当一件有趣的轶事来讲,明军心里头就知道其间包含有多少凄酸眼泪,那叫小青的父母,一定捱得金睛火眼,苦不堪言,还要害孩子受罪,真难堪。
自己是算侥幸了,然,运气得来不易。
这最近,业主李太向明军透露,在不久的将来要移民加拿大了,她说:“赛小姐,我们既是举家移民,房子就卖定了,免得牵肠挂肚。我看你住到这房子来后,也真一帆风顺的,很希望你能住下去,如果你喜欢把它买下,就算便宜一点,我们也是愿意的。”
这未尝不是好的建议,赛明军本身是加拿大公民,没有这种忧虑。但要她回温哥华去,是根本没有想过的事。
这些年来,一个人飘泊在外,辛苦经营,今日已略算站稳阵脚,回加拿大去重新适应及奋斗,是绝不轻易的。更何况她仍有一重心理故障,不知应如何携带着左嘉晖拜见父母。
赛明军始终觉得愧对双亲。
明军知道,或者她的父母早已闻到风声,知道有关自己的一切,世界上是没有秘密这回事的。然,要她明目张胆,毫无愧色地承认这件事,她仍惴惴不安,甚感尴尬。
明军其实是完全不介意别人知道她是未婚妈妈的,公司里头的同事,就知道她有个宝贝儿子,只是,人人都不便追问她的婚姻状况。
只有在父母跟前,明军会情怯。
或者在传统观念上,有私生子是无论如何都惹人闲话的,别人不接受而数落她的难堪到底有限。谁生在世上未试过谈是论非?但,如果责难出自父母之口,说上一句半句——“你令我们蒙羞、为难、尴尬。养你育你,落得现今这个结果,你于心何忍?”
明军就真不知如何再有勇气抬起头来做人了。
唯其如此,可见她心底下是紧张父母、想念父母、孝敬父母的!
自从嘉晖出生之后,明军每个月都一定把一封极其简单的家书及些少钱,寄回温哥华的父母。反应呢,十分冷淡。只半年才收母亲几只字:“你自己万事小心就好!”
能依旧保持联系,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明军没有埋怨,亦不敢埋怨。
所以说,要她回到温哥华去定居是不可能的了。俗语所谓:“宁让人知,不让人见。”不能再加深自己与双亲之间的嫌隙了。既以香港为安身立命之所,在此城置业,也是良好的家庭计划之一。现今嘉晖睡房的墙还是涂乳胶漆的,明军老早想把它重新布置,改贴一些五彩缤纷,热热闹闹的雪姑七友墙纸,烘托出有人跟嘉晖为伴的气氛来,别让孩子独个儿留在房内睡醒了,仍不见妈妈时,会觉得孤苦伶仃。然而,房子始终是别人的房子。一笔辛苦积蓄来的钱花了出去,不到一年半载,租约满了,业主要逐客的话,跟人家闹上法庭去理论争取这种事,明军是不打算做的。还是老话,连终身幸福,明军都不屑当个小泼妇,叫嚷到左思程婚礼上去,又何况是居住问题。
每念至此,忽又浮现起自己挺着大肚子,冒雨站在圣堂对街,遥望左思程挽着他的谢家小姐搭进花车去的情景。当时最凄厉的,其实是良心与现实,理智与感情之战。赛明军当然想过这就冲过去,问对方一声:“你怎么安置我?”此言一出,万事皆休,一拍两散。或者赛明军觉得肝肠寸断,生不如死,就这样直冲、冲过马路,对准驶出来的花车冲过去,一尸两命,还可能在临终时,面对面的把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眼神传递给左思程,死也瞑目。没有,结果是什么也没有做,因为明军不要争,不要讨嗟来之食。
凡事、凡人之所以美丽,只为自然自动自醒自悟。
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无须摧毁。
话说回来,房子既非自己名下物业,何必强求法律作人道保障。
如此一来,倒要精打细算,不敢盲目冲动进行什么大小工程的装修。
难得业主有此建议,明军是认真地打算把房子买下来的了。况且在建煌集团这些年,手上的积蓄,足可付首期,月供数字因可以引用员工特惠条例,利息很低,更可应付有余。
这一切有计划、有打算的安居乐业,兜了一个大圈子,还是全仗于自己的那份工作。
不能为了一份情何以堪的压力,就此放弃。
最终得出的答案是:勉力做人,努力做事。明天,必须是有希望的、明亮的一天。
虽然,理想归理想,实行起来,很艰难。
赛明军自从谢书琛家族入主建煌集团之后,回到自己办公室去就惴惴不安。
只要脑里有一分一秒的空隙,就得想:会不会就在今天见到左思程了?见到了之后,自己的态度应该如何?当然应该从容不迫,理亏是对方嘛!可是,知易行难,不知届时会是何等光景,以致弄得自己手足无措。
还有,左思程会不会问起左嘉晖来呢?他是嘉晖的生父,他有权知道儿子的成长,他甚至可以要求跟他见面。
见面?父子的相逢是否意味着一个新的局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自己的反应是什么呢?是欢迎?抑或抗拒?一定是不知所措。
这么浑浑然地想下去,才在刹那间惊觉,左思程根本不知道有左嘉晖的存在,不是吗?儿子出生时,左思程怕仍在卿卿我我的蜜月期。
唉!想得太远了。也委实期望得过多。
整整一个星期,赛明军都没有在写字楼内碰到左思程。这位上任的新官,大概也忙得不可开交。赛明军说到底还未爬到直接向董事报告事务的职级,这么多个高级经理,几时轮得到她了。
不是不气馁的。赛明军为了把自尊心保护得好一点,拖长它将受重创的时刻,她有时也下意识地多往外头跑,宁可扑来扑去的巡店,好过坐在办公室内,有种挥之不去的忧虑,怕相见不如不见。
如此的惶惶然不可终日,无非是一个道理。赛明军心里,有个小声音,静静地告诉她:“矛盾只为你仍爱左思程。”
没有比这更悲哀与无奈的了!
事必要爱一个自己不能爱、不应爱的人,那种挣扎是凄厉的。
赛明军为了终止起伏的思潮,唯一的办法就是作短暂式的逃避环境。她抓起了手袋来,准备巡店去。反正很少入新界的商场巡视,也是时候对那些店作突击检查了。
正踏出办公室的门,就碰到小图。
“正想告诉你,左先生有请,到他办公室去。”
赛明军愣一愣。
要来临的考验,终于在这天大驾光临了。
她点了点头,把手袋交给小图,下意识地挺一挺腰,就走。心头有种赴刑场去从容就义的壮烈。
赛明军的办公室跟左思程的并不在同一层楼,所有董事的办公室都在建煌大厦四十楼,四十一楼则是宴客用的餐厅。这两层楼其实是复式设计,方便董事们招待嘉宾。
这个三层楼的路程,其实也只不过两分钟内的事。赛明军却像过着了有生以来最惴惴不安、不知祸福的艰难时光似。
第二部分昨夜长风(12)
叩门进去,房内人不只左思程,且有韦子义在内。想必是名副其实的业务会议。
赛明军的心完全没有安稳下来的迹象。她是有一点点解脱的感觉,但又很明显地难掩失望。原本在心里头打算回答左思程的那些问题,完全用不上了。
根本不是赛明军想的那回事。
左思程一待明军坐下来,就谈公事,说:“听韦总谈起你这几年在建煌的表现,真是可喜,我们都对你有更殷切的期望。”
这当然是门面话,但,赛明军不晓得答,她觉得突兀。左思程跟她还要如此的装腔作势,实在尴尬。
赛明军因此只赔了一个笑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左思程继续款款而谈:“我们审阅过账目,觉得今年营业额的提升预算一定要比去年高出40%强,才算合理。因为我手上得到的一份资料显示,同业的生意额上升比例较我们为高,若取两年的平均数值计算的话,今年的营业额就非要加强过一半不可了。相信你必定会同意,自己必须做得好之外,还是要比别人好的。”
这是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吗?
赛明军顿时呆了。
跟左思程交手的第一招,对方就如此不留情、不留力地重捶出击了?
在这天之前,赛明军从没有想过自己在建煌集团内是有罪之身。
当然,权操在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若按照这个方向想下去,真是太不得了。怕下一分钟,自己就禁耐不住冲动,站起来,转身就走。
赛明军于是望了坐在她旁边的韦子义一眼。他身为行政总舵主,业务成绩的总负责人,且看看他的面色及意见行事,是比较安稳的。
韦子义当然明白赛明军征询的眼神,于是说:“我相信我们要了解左先生的意思,相信他要的是精益求精。希望我们去年18%的骄人增长,更进一步。”
说完了这句话,有很短暂很短暂的空隙,谁都没有作声。
很明显地,左思程没有立即附和韦子义的这个推论讲法,是令赛明军更心寒的。
韦子义赶紧填补冷场,竟也不避嫌,硬塞左思程一句:“左先生,我说得对吗?”
左思程脸上的笑意很朦胧,他说:“可以这么说的。不过,我们办事的宗旨是不记当年,只管今天与明天,非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可。”
不记当年?
赛明军凄然一笑,微垂着头,不再看左思程了。
韦子义与赛明军退出左思程的办公室后,明军讷讷地:“韦总,到你房间去小坐一会好不好?”
言下之意,是有事跟他磋商了。韦子义当然并不拒绝。
坐下来后,赛明军欲言又止,根本都不知应该从何说起。
倒是韦子义先开了腔:“我看新官上场,总有一种心理压力,要破旧立新,当发觉旧时成绩实在不错时,就要求再进一步,别无其他不善意的成分在内,我们大可放心。”
赛明军真感谢韦子义,分明箭头是指着负责营业额的她而发的,身为上司非但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还一力承担,表示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我们大可放心”这句话,用单数或双数讲出口来,是差得太远了。
明军点了点头,只是一个肯定自己思维的动作,赞同韦子义的见解。她说:“韦总,我不想干了!”
“别傻,有什么大不了呢?只不过要求我们把预算提高。原来今年打算做一亿生意的,不就提升到一亿五千万为指标,努力干去,如此而已。”
当然,达不到预计的指标,没有人会被拉去打靶。
不过,年底检核工作表现时,又叫人如何交代了。
“韦总,今年贸易局早已有数据显示,百货业正在衰退,有5 %强的生意跌幅,怎可能还做到上升40%呢,根本是天方夜谭!”
“他或许是求胜心切,且为同业的一些资料数据刺激才着急,要我们额外催谷盈利。他之所以传召你,全为把这个宗旨表达出来,让我们放手干去。”
“他的那份同业数据,是从哪里来的?你有没有向他要副本来参考?”
“没有。”韦子义摇头。
“为什么呢?我们也得看到真凭实据,才有所依归。”
“天下间有几多真凭实据,可以昭告天下呢?”
一句话恍如暮鼓晨钟,赛明军顿时清醒过来。
姜一定是老的辣。韦子义不会开口问左思程要证据,因为坐上位的人要是立心巧设名目,折磨下属,这场宾主之战,在下位者是输定了。证据几时都可以伪装出来。若借口是真有其事的话,更不可转圜地要从速改善进步,还有什么商榷余地?
既是殊途同归的一回事,又何苦要穷追猛打地更增对方的厌烦?
对的,同业业绩如何只不过是一道桥梁,为了要引导自己在工作上多吃点苦头而已。
是不是左思程的第一招?
赛明军闭一闭眼睛,感觉上自己的心绞扭成一片,压在胸口,不舒服到极点。
“明军,回去工作,别令对你有信心的人失望。”韦子义这么说。
明军若再婆婆妈妈地苦缠着同一个问题研究,就是太不识大体了,只好引退。
竟日的思潮都在重复一幕又一幕与左思程相见的情景,耳畔响起的又一直是左思程那番骤然听上去便觉是纯粹在商言商,而实在寓意深远的说话。
然而赛明军难禁忧虑,难掩惆怅。她希望是自己敏感,但在商场驰骋多年,多少有点阅历与经验,晓得分析上司与客户的说话。没有人在今天肯把话直说,都是借形会意,指桑骂槐。故此重要人物的一句话,一个表情,都代表一重深意,要求对手自动探索,采取合适的相应行动。
左思程已摆明车马,一切公事公办。开头对赛明军的赞赏是不可避免的对白,戏肉还是在营业额未及别家百货商场可观一事上着眼。很简单的一个推论,左思程开出了难题,限今年之内,创造奇迹,否则,就大有借口了。根本不用谁开声,赛明军也会觉着压力而请辞,于是万事皆休了。
左思程不是已直截了当地对赛明军说了:“我们办事的宗旨是不记当年,只管今天与明天”吗?
这一夜,赛明军睡在床上,她紧紧的咬着被角,似乎要把全身的孤寂,都通过这股劲力宣泄掉算数。
她想念曾有过的卿卿我我日子,想念在一个强有力的臂弯内所享有的温馨,更想念那深入她体内而至她心深处的一道爱情烈焰,融和着一种兽性的满足,把她燃烧至变为灰烬。过程其实是柔情与激情的组合,是浪漫与荣耀的结晶。
赛明军是无法把左思程撇除在思想之外,摈弃于睡梦之中的。
以往,在生活圈子内根本不存在着左思程,那是疗治创伤的特效药。不是能否淡忘的问题,而是不蓄意碰撞伤口,总是比较容易结痂的。
相反,把一盒香喷喷的巧克力放在一个已经有蛀牙的小孩跟前,那种寂静的引诱,比浑身是劲的热女郎向男士们拼命抛媚眼,还要更具陷之于不情不义的威力!
这些天来,日子是怎么样过的呢?
赛明军不得不苦笑。
早上的联席会议,一向由韦子义主持。最近,左思程会得久不久列席。
他出现在会议席上时,赛明军跟他面对面整整一小时,心是狂跳不止,不住在忧虑,会不会有一句半句令自己难堪的说话,借助公事为借口,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会不会有一个半个眼神飘送过来,象征着事有转机?会不会有一宗半宗的事件被提出来讨论,在传达一份左思程的压力或关照?
一千一万一亿个可能性,会得随时发生,随时冲着明军而来,随时为她带来更大的震荡!
如果左思程那个早上没有出席呢,也不是等于可以舒缓一口气了,那种希望他来,最底限度可以一见的正面期许,跟巴望他不要出现,相见不如不见的负面惆怅,一样轮流折磨着赛明军。
在她的其他工作接触中,分分钟听到同事们提:“且看看左先生的意见如何?”
“左先生把档案批出来了没有?”
“左先生真棒,他料事如神,把那些供应商的心事,都看得一清二楚!”
“左先生会不会准许我们的业务行动?”
一天之内,听到左思程的名字千百万次。
那种感受,绝对容易形容,真真正正是倒泻了五味架,甜、酸、苦、辣一齐来。
就活像这天的中午时分,几个部门的同事约好一同去吃午饭,一坐下来,叫了菜,话题就定必围在公司的人事上头转。
那位负责玩具部的经理廖信芬,就带头说起了一个近日众同事百讲不厌的话题:“左思程真是个能干人,我听以前在谢氏地产跟他共事过的同事,都一致有此批评。他不但有头脑,且最难得的是肯斗肯拼肯捱,精力似是无穷无尽,非等闲之辈可比。”
“除公事之外,还要服侍谢家小姐,这怕就更需旺盛至极的精力不可了!”财务部的潘铭辉俏皮地加了这几句话。
“心术不正!”其余的两三个女同事齐齐喝倒彩。
“怎么算心术不正?是你们这些小姐心歪念邪罢了?我说的都是实在话,谁不知道谢家这位小姐顶难奉侍,出了名的小辣椒,要她驯驯服服,岂是易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句话不会错。我看,我们左董事要策骑这只遍体镶金镶银镶钻石的脂胭马,是真要费劲的!”
“总的一句话,食艰难。”另一位男同事,任职工程部的周友答了一句。
“究竟谢家有多少位公子小姐?这嫁给左思程的一位,很得谢书琛的心吗?”廖信芬问。
各人开始时有点面面相觑,跟着,廖信芬指着公关经理韦惜苓说:“惜苓,你是个能知天下事,资讯爆棚的人,你来说!”
韦惜苓呷了一口茶,清一清喉咙,答:“谢书琛的原配范氏诞有一子一女,现今嫁左思程的一位,正正是谢书琛侧室关氏的独生女,因为谢关氏这许多年来都独宠专房,故此这位谢家小姐谢适元,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你见过这位谢家小姐没有?”同事们都追问。
韦惜苓点点头。
“长得怎么样?”这又是个人人都极有兴趣的问题。
“除了她的家庭背景外,乏善足陈。”
嘘声立时间四起,廖信芬说:“真是难怪听众喝倒彩,形容得细腻一点成不成!”
韦惜苓笑道:“我忘了形地给你们讲故事,可是由你们负责养起我了。一传十,十传百,饭碗因而被打破的话,谁可怜!”
虽是笑话一句,却有无可否认的真理与无限的感触在。世界艰难,谁敢轻率地以下犯上。
赛明军一直没有作声,一顿饭打从背脊骨落,辛苦得难以形容。
左左右右的周围一干人等,都突然变作牛鬼蛇神似,缠着她,硬迫她听那些不爱听的报告与说话。
第二部分昨夜长风(13)
赛明军有时真想伸手掩住耳朵,再不要听下去。
但愿左思程的人、声音、名字、有关他的一切,都早早远离自己,才会捡回半分宁静与清醒。
多日以来,赛明军都未曾畅憩地睡过一觉。
没有发恶梦的那个晚上,就叫做平安大吉了。
曾有那么一次,赛明军在梦里,拖着嘉晖,回到那建煌的写字楼来。
她伏案批阅文件,儿子伏案做他的功课。
母子二人都勤勤力力,埋头苦干。
就在这平和安乐的一刻,办公室的房门打开了,儿子抬起头来一望,欢天喜地的喊:“爸爸、爸爸!”
然后飞扑到他父亲身上。左思程一把将儿子抱起,任由左嘉晖抱着他的脸,拼命的亲完又亲。
嘉晖回转头来,疑惑地叫嚷:“妈妈,你过来,妈妈,你过来!”
赛明军扔下一桌子的功夫,正要走过去。忽然之间,闯进了一名艳妇,还没有看清楚对方的脸孔,只见她不由分说,就自左思程的怀抱抢走了小嘉晖。
嘉晖吓得呱呱大哭起来,忙乱地拼命挣踢着那双胖胖的小腿,狂嚷:“妈妈,妈妈救我!”
赛明军这就要闯过去跟那女人拼命,誓要把儿子抢回来。可是,天,左思程挡在她面前,不让她走过去。
“思程,那是我的儿子!”
明军跟左思程纠缠起来,还未挣脱,就听到儿子一声惨叫,眼巴巴的看着那女人把左嘉晖扔出窗口外。
赛明军吓得自床上猛力坐起来,额上的汗渗流一脸,薄薄的睡衣贴住背脊,寒栗得使她不住打冷颤。
她稍一定神,立即飞扑至儿子的睡房去,亮了床头的小灯,清清楚楚地看着嘉晖仍睡得好熟好熟,再伸手摸摸他的头、脸、手,都那么真切、实在,如假包换,赛明军才吁出大大的一口气。
真要再如此恶梦连连的话,她宁可失眠,不再入睡算了。
日子在只有自己深知的难堪难过难为之中度过。
赛明军在私情上不错是柔弱温和一如一潭碧水,但,在公事的处置上头,却是硬当当、直挺挺的,一切都以公司的利益为大前提。
这最近,公司决议把很多个在大商场内的百货店装修,以便能容纳更多类型的货品。在挑选货色以及决定跟那些供应商合作上头,赛明军一向有自主权。各个部门的买手均要向她作汇报。
认真来说,明军的这个总买办位置,是很能有油水可捞的。只要赛明军首肯,那些供应商便可把旗下的货品,放到本城顶尖儿的几十间大百货店里发售,更遑论,结账的方式如果得到宽松一点的百分比,就益发能催谷盈利了。
故此,赛明军的青睐是生意上之成败关键。
明军呢,就是明知自己的批核与承诺,价值千金,她为了避嫌,绝少绝少跟供应商有私交,连请她吃一顿便饭,都难比登天。
明军是个仔细而又谨慎的人,对于自己性格上的清白,尤其紧张。
她只看谁个是货真价实,就跟谁合作。其余一应人情,绝少被受考虑。
这个作风已经建立多时,亦已为行内人所熟识,甚而传诵。
其实事情往往是有因始有果的,就是因为赛明军忠诚正直,才会如此的受到韦子义重用。
由于建煌集团系列的各百货店装修,明军为了挑选新品种货色,这星期极之忙碌。
有一家专门制造人造首饰的供应商,跟赛明军接触,希望能租用到一个小角落,以便他们能即席示范及介绍人造首饰。
这个生意意念倒是新鲜的,顾客可以把家中的零碎杂物带到店来,譬如说是几根皮带、一粒钮扣、一个外国的辅币等等,交给营业小姐,她很快便可以帮顾客设计出一个饰物来,所收的费用无几,非但废物利用,添一番新风采,且还即席在人前表演,使店内有一番热闹。
赛明军觉得十分有意思。且这个人造饰物的生意概念是由一位年青的姑娘,叫傅守怡的创建出来。她的这种创业精神,很得明军钟意。
傅守怡才不过二十五、六岁,原本在一间日本百货店当售货员,每天对牢那些少女专用的头上与襟上饰物,忽然兴起了这个念头,回家去东拉西凑,一见到琐琐碎碎,要扔未扔的东西,她就变个花样,将之变成饰物。也许真有点天分,把制成品带回公司去给同事欣赏,都赞不绝口。
还试过两次,她把创作的饰物掏出来让同事观赏时,碰巧有顾客来,竟看上了饰物,要求割爱。这给傅守怡的鼓励太大了。于是干脆撒手去干。
傅守怡纠集了好几位同年纪的同事和朋友,专心研究起制作来。然后,傅守怡首先辞了工,开始物色市场。因自己在日本百货店工作过的关系,她晓得如何摸索百货业的门路,这就是她毛遂自荐,要求见赛明军的经过。
她给明军说:“我是个负责任且求取进步的人。目前,我们公司规模不大,人手不是太充裕,且这种工作要有创意、有美感的人才可以胜任;故此,我只希望能租用三个百货商场的柜位,让我们有所表现,再逐渐的全线经营,可以吗?”
赛明军本身是个从低层爬上高处的人,对白手兴家的创业者至为尊重,当然很愿意给傅守怡这个机会。
合作的条件已经商议得七七八八。傅守怡每个月在百货店内所做的生意,要抽30%给建煌;此外,必须要有一个营业额的底线,作为租值的保障。这些,傅守怡都爽快地答应下来了。
于是赛明军把多间百货店装修后的货品类别安排,都做了一个报告,交给韦子义。
当然是很顺利的获得通过。根本上,除了明军的工作信誉之外,也不过是一盘显浅的生意数目而已。多少地方承担若干租值,用若干灯油火蜡,支付若干人手薪金,再在货品上产生多少盈利,那个平衡之后的盈余,确是在每年预测的利润之内,就是值得批准试用的供应货品了。没有太大的花巧可言,韦子义当然是放心的。
然,报告获得批准后三天,韦子义急召赛明军,既尴尬又为难地问她:“你跟那人造首饰的供应商签了合同吗?”
“这个下午就动笔了。”
韦子义吁了长长的一口气,说:“权且暂缓吧!”
“为什么?”赛明军直觉地问:“约虽未签,但口头已经作实了,我们需要讲口齿的。”
“这个我明白。”韦子义点点头:“但,上头有命,那百货店的三个柜位位置拨给化妆品使用。”
“老总,这不是个明智之举呢,化妆品占用的位置已经足够了,再多给地方,化妆品的最高营业额也不过如是,那岂不是平白浪费了发展机会。我们是真的寸金尺土呢!”
赛明军非常着紧地向韦子义解释,一时间竟没有把韦子义刚才的说话作细意的分析。
韦子义清一清嗓门,说:“明军,你争辩争取的对象错误了。”
就只这句简单的回话,有如暮鼓晨钟,发人深省。
权操自上,要知道幕后操纵掌权者是谁,并不是太困难的一回事。
赛明军忽然觉醒了,且情不自禁地嚷出声来:“是左思程吗?”
而韦子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随手抽了一支香烟,燃点着,连连吸了几口,似在思索一个颇严重的问题。
事实上,他说话的反应,已经等于向赛明军透露了真相。
除了左思程反对,没有人有资格、有心思会有能力、有资格、有心思去阻挠赛明军的营业计划。
为什么呢?
纯粹是商业决策上观点不同?意见互异?抑或有其他?
这是韦子义苦苦思虑的问题,却并非赛明军的疑惑。后者心里有数,苦于无法言宣。[奇书电子书-WwW.QiSuu.cOm]
赛明军是意兴阑珊的,上头既已有训令要改,还噜噜苏苏的要答案,似乎只有自讨没趣。
如果对方有诚意将整件公事的安排作个讨论,交换意见,只消开一次简短的会议,就可以了。怎会像如今的,透过韦子义传达旨意,这就等于不用商量,毋须审议,只一意孤行,令出如山了。
赛明军轻轻的叹一口气,站起来,对上司说:“我这就去善后吧?”
何必要不自量力、不知情识趣、不计较后果的争?就算是争,也是白争的。
何况,赛明军对左思程从来都未争过。
当赛明军走出韦子义的办公室时,被对方叫住了:“明军!”
赛明军回转头来,望住了一脸狐惑,欲言又止的韦子义,问:“还有别的嘱咐吗?”
“你不打算据理力争?”
“有用吗?”赛明军差点要加多一句:“连你都不敢争,我怎么好越级挑战?”
赛明军当然意识到韦子义在接收左思程的主意时,已经明了进退得失的尺度,任何一个有相当地位的人,都会坚持一条万世不易的道理,不打无把握的仗。
韦子义实在禁耐不住一份浓烈的好奇心,说:“左思程在别的公事处理上都非常的合理而漂亮,我奇怪他会作出这个决定来?”
“任何人都不可能分分钟英明神武,这是我们要接受的事实。”赛明军的这个答案,是为左思程可能有的私心遮掩得很好了。
“没有其他的解释吗?”
韦子义说这话时,瞪着眼看牢明军,一点放过捕捉她神情语调的打算都没有。
明军只摇摇头,就引退了。
韦子义今天是极不方便开门见山的问:“你是不是跟左思程有什么过不去的渊源?”
这里头的文章,究竟如何写法,还未到真相大白的时候。
或者左思程真如赛明军所说,在行政决策上头,十清依然有一浊,亦未可料。
又或者,人与人之间讲的全是缘分,某人对某人,不相不认,依旧可以有成见。世间更多的是虽无过犯,面目可憎的个案。
无论成因如何,后果是要面世,同时接受批判的。
第二部分昨夜长风(14)
才上场不久的主子,他的行止一定触目,为什么?最主要的原因其实只在于摸清楚新贵的眉头眼额爱恶欲,好走上一条仕途的康庄大路,不要轻率地把准备好的马屁拍在马脚之上。
因而,很快整个集团内的人就意识到赛明军的工作,不一定合上头的口味。
谁在老板跟前得宠失宠、得势失势,才是打工仔一天里头要着紧知晓及配合的事情。那一间机构都一样!
赛明军是要开始备受一些火速跟红顶白者的冷落了。
究竟是否敏感呢?不得而知,已经整整一个礼拜没有同事前来向小图打听明军午膳时是否有约。
大多数人习惯看定了情势,再作分寸。在未了解大局时,最安全的策略是先置身事外,不表态,不泄露行藏。跟赛明军是一路上的人,抑或是君子之交,还是根本上有宿怨、是世仇,都有待上头的嘴脸清楚明朗一点时,再作道理。
走到社会上头干活,学习做人,重要过做事。
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令赛明军最辛苦、最难过的,还不是那些见高拜,见低踩的迹象,而是当她面对傅守怡,而回绝她的合作申请时,似在无情地一掌打在手无寸铁的妇孺身上,那么的叫她难受、叫她觉着自己的卑鄙。
傅守怡在听到赛明军的决定时,脸上难掩一份功败垂成的失望,她努力的瞪着眼,低声下气地说:“赛小姐可否尽力帮帮忙?”
真是太叫赛明军汗颜了,这个忙无论如何帮不上,连一个较得体的解释也欠奉。
她只能狠一狠心,说:“下次吧!下次有机会我们跟你再合作。”
目送傅守怡缓步走出自己的办公室,像送走了自己的良心似。赛明军肯定所受的困扰,不下于傅守怡。
最感慨的是,一个有志气的女人要创业,要在人前生活得漂亮,所遭受到的压力与阻碍,说多大就有多大。飞越困苦,跃登彼岸,谈何容易?
赛明军当然可以想象到傅守怡的失落与哀伤,她只有期盼有志者事竟成,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只要她坚定创业的意志,终于会有出头之日。
反而,回顾自己,横亘在眼前的恩与怨、情与义,重重叠叠,挡住了视线,见不到前景。
稍问自己,连半点冲出重围,求个天外有天的志气都没有。
这些日子来,她活得像只鸵鸟,等闲不把头伸出沙堆外张望,怕见人情、怕看现实。
什么兵来将挡?根本是挡无可挡的。
干脆承认是做一日和尚敲一日钟算了。
明军的委靡与无奈,连小儿子都发觉。
这一夜,赛明军蜷伏在客厅的梳化上,一动都不动,眼神是空洞时,整个人像只剩一个躯壳,搁在客厅内,尽所谓陪伴儿子做功课的责任。
过往,明军是会精神奕奕地坐到嘉晖身边,手里拿本书,一边阅读,一边伴读。要不,就是批改公文,沙沙沙的,清脆玲珑,像蚕虫吃桑叶般,把纸上公事一宗宗处理掉。
只是近来,赛明军提不起劲工作,连思考问题都无法如愿,是如假包换的想都不敢想。
想来何用?谁有能力改变一个负心人的心意?谁有胆识勒令他手下留情?
想下去,只有更伤心、更气忿、更彷徨、更觉何以为人?
赛明军又一次的在人生历程上,深深的觉得自己走投无路。
小晖晖老早已蹲在梳化前,凝望着发呆的母亲,而明军仍不知不觉。
直至晖晖伸出胖胖的小手扫抚着母亲的脸,明军才惊觉,笑问:“你做完功课了?”
“做完了。妈妈,你在想什么?”(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明军真想答:“想你的爸爸。”然,她无法说得出口来。
只道:“我在想,晖晖会不会肚饿了,要不要弄什么宵夜给他吃!”
“不饿,不饿!”嘉晖拼命的摆着手:“你赶快去睡觉吧!妈妈,你很累了,工作是不是很辛苦?”
明军的眼眶湿濡,一把拥抱着儿子,实在太感动,太安慰了。
这么小小年纪,已晓得抚慰亲心,知道母亲的劳累,将来,自己是一定有好日子过的。
振作起来吧,赛明军!
要走的路,漫长而崎岖,可是,不要紧,一定会有安乐的一日。因为有这个小乖乖之故。
赛明军收拾历乱情怀,重新投入工作。
建煌集团辖下的几十间百货店,营业总指挥是赛明军。自从谢书琛家族成为建煌的控股股东之后,赛明军就一直有个极初步的构思。她希望把那些在谢氏名下商场内开设的百货店,重新部署。
百货店的生意是否兴隆,地点占很大的因素比重。有些盈利不高的,赛明军一向主张将之结束,再把人手资源另作安排。相反,如果店铺开在购物力强的地点,真是恨不得快快拓张。
当然,收缩与拓张都在乎业主的将就与否,现今有部分丽晶百货店的地点根本是谢家物业,就好讲说话了。
于是赛明军这一次准备好好巡察几个地处谢家商场内的百货店,临场审视可行的伸缩性。
她先到邻近中区的太盛广场去,这家建煌辖下的百货店,营业额好到不得了,明军希望在即将放盘租售的太盛广场第二期,能得到一个好的铺位。
负责租用物业的另一个部门主管冯源滔,已经屡次请赛明军把理想的店铺尺寸告诉他。如今,同一个大老板做后台,应更不成问题了。
明军走进店内,视察着营业情况,发觉售货员都忙个不亦乐乎,根本不劳跟她打招呼。这现象其实是好的,明军才不要下属待她如女皇般夹道欢迎。若然果真如此,只表示两种情况,一是生意淡薄,职员都百无聊赖,难得等到个对象去纠缠,以消磨时间。二是疏忽了勤奋工作的踏实态度,变为口甜舌滑,左右逢源,这种职员要来作甚?
故而,赛明军是非常悠然自得的在百货店内巡视,心头有种因业务甚上轨道而生的喜悦。
走过了化妆品的柜位,忽闻有把女声提高嗓门苛责售货员,说:“你这是尊重顾客的行为吗?分明大字标题写明买满五百元就赠送一个化妆箱的,为什么我们不在此列?”
那售货员慌忙赔着笑脸,解释道:“太太,是这样的,只能一张单子买满五百元才有赠品,换言之,我们的目的是鼓励单一位顾客得到这种多买多送的特惠。”
“笑话不笑话了?”另一位年纪较大的女士,摆一副不屑的表情出来,说:“我们是一家人,合共买满了五百元货品,你不一样是有同等的营业额,这是什么一条招徕之术?我要见见你的主管,跟他评评理。啊!原来建煌的百货店营运得如此一团糟,难怪要急急易手了?”
赛明军在一旁听了这番话,心上老大不舒服,不得不挺身而出,作个调停。
她很和善地跟那两位女顾客打招呼,说:“两位太太好,我是赛明军,主管这店的营业,可以让我跟你们解释一下这个赠品的情况吗?”
赛明军礼貌地伸出手来,却落了个空。她也并不把这份尴尬放在心上,继续温柔地说:“如果刚才两位太太要买的化妆品是由同一位付钱,以同一张收据出示换取赠品的话,我们毫无异议。比方说,如果所有顾客都把他们的收据集中起来,换取赠品,那岂不是违反了我们鼓励客人多买多送的宗旨?”
那年青的一位太太,睁着眼看赛明军,眼神带一点点的不屑,跟她浑身嚣张至极的打扮,倒是配衬。
明军也稍稍把对方打量,发觉她的衣饰,全部是极品名牌。穿名牌货色的女人一般来说有两种,一种是闲闲的、优雅的,专挑那些不是极内行的人不会看出牌子来的货色穿着。另一种呢,偌大个招牌,放在最抢眼的位置,或是穿那些在杂志上卖过九千九百次广告的服饰,教完全没有资格买名牌穿用的士女都一望而知是何货色。
这面前的一位太太,就是后者。
不能说她不艳丽,然,的而且确带一点伧俗。
还在私心品评对方时,已经听到她说:“谁会有空硬凑在一起,为了要把你们的赠品拿到手而后快呢,你的这个比方打得完全不合理。”
年纪较老的一位太太立即插口:“何必跟她们理论,我们若要赠品的话,成箱成箱扛回家去也可以!”
“对呀,等下就偏要烦这位叫什么?赛小姐的帮这个忙,看用不用出示购物收据?”
赛明军完全不明所以,只一味温和的答:“我不明白两位的意思,或者……”
“用不着你明白,等下你自然知道。”,正在言语纠缠之际,有一位高大而英俊的年青男士,轻轻挽扶着另一位老太太走了过来。那位老太太说:“东西买完了没有?车子在外头不能久候,会抄牌。”
“买完了,这就走吧!”原先那位年纪稍长的太太对后生一位说:“回头嘱你的丈夫给下属一个教训,也是时候了,有眼不识泰山。”
一行四众就这样离开百货店了,赛明军目送着这批顾客离去,心头有无尽的感慨。
世界上不明事理的人这样多,天天的纠缠,日日的瓜葛,无有已时,教人疲累至欲哭无泪。
售货员跟赛明军说:“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明军笑笑,安那售货员的心,说:“不用担心,你们没有做错,什么投诉也属枉然。”
事实呢,并不如此。
翌日,赛明军接到人事部一张通告,把昨天那位负责化妆品的售货员刘小芬革职查办。理由是接到有关昨日事件的投诉,认为她不尊重顾客,影响公司形象及体面。
赛明军吓一大跳,这怎么可以?
如此行径,不只是有欠公平,而且是热辣辣的给明军一巴掌似。她当时在场,并同意及支持售货员的做法,如果要大兴问罪之师,应该把矛头指向她,不应该拿低级职员开刀。
第二部分昨夜长风(15)
赛明军立即转动内线电话给人事部的经理黄太。因为群姐的关系,明军跟黄太有点交情,且已是多年同事了,故此不怕开门见山就说:“不应该开除刘小芬,她是无辜的,我昨天刚好在店内,目睹及知悉一切。”
黄太在那一边问:“明军,你办公室内有人吗?”
明军答:“没有。”
对方之所以问,一定是有什么知心话要说,不便被其他人听到。
“明军,下字条要革职查办的人不是韦老总!”
“谁?”这是赛明军下意识的反应,随即她心上的温度骤降,跌至零点。
还未等对方回应,她又不期然地喊出声来:“天!是左思程吗?”
“明军,刘小芬开罪的客人,不是等闲之辈,正是主席的太座与千金,也就是说,左思程的妻子。”
明军心内霍然亮起一把怒火,按息了对讲机,不由分说,直趋左思程的办公室。
她铁青着脸,对坐在左思程办公室门口的秘书说:“请通传,我有急事要见左先生。”
秘书看明军的脸色,就知道事态并不寻常,立即按动对讲机,说:“赛小姐现在办公室门外,有要事要见你。”
传来左思程淡淡地回应:“只赛小姐一人么?”
秘书答:“对的。”
“请她进来吧!还有,我在等谢适文先生,如果他来了,别让他久候,请他进来,赛小姐不会逗留太久。”
明军再没有闲情剩意去留心这番话对她的尊重程度,她只有一个热烈的意念在脑海里,左思程要对付她,压制她,什么都可以,但不要殃及无辜。[请看小说网|qinkan.net]如果对方以这一招去迫她辞职,也能接受,只要把刘小芬留住,还她一个公平。自己跟左思程的账,应该另外算。
明军推门走进左思程的办公室内,思程立即问:“有什么事吗?”
“刘小芬是无辜的。”
“你指哪个售货员?”
“若连人家的名字都不曾记得,可见你并没有查询过发生的事,就下了这个判断。”
“对。”左思程直言无讳,毫无愧色。
“就因为她开罪了你的妻子。”明军冲动地说了这句话。
“明军,请别借题发挥?”
“借题发挥”四个字如泰山压顶,令赛明军惊痛莫名。
左思程言下之意,以为自己因妒恨谢家小姐,而故意小题大做,或甚而无事生非。
洞悉明军对左思程依然有极大程度的依恋,并不是令明军激动的地方。
以为明军公私不分,不管青红皂白的袒护下属,才真真正正侮辱了一个安心出来社会做事的职业女性的尊严。
左思程可以看不起赛明军,因为她仍然忘不了他,依旧求庇乞荫于他的屋檐之下。
然,左思程不能对尽忠职守的下属,加以莫须有的罪名。在烈日当空之下干活,凭自己一双手生活的女人,最尊贵的是工作上头的理直气壮与来清去白,不容别人染污,不可被人诬告。这些委屈如果都要生吞掉,就连支撑着残躯两餐的力气都褫夺了。
因而赛明军非据理力争不可。
“刘小芬没有错,我昨天在场。如果有开罪了顾客的地方,我待她顶罪,你把我辞退好了。”
“一个小职员的去留,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义之所在,责无旁贷。”
“似乎没有更佳的安排与选择,是不是?”
这句话就等于同意明军的建议,接受她请辞了吧!
刹那间,明军呆住了。
是不是过分冲动,把自己困在墙角,再无去路,抑或长痛不如短痛,这么一种畸型的宾主关系,应该早早就予以结束,图个干净,何必苦缠。日日狂吞那一口嗟来之食,总会抵受不了;那时,就连死也死得不清不白了!
思路完全在这一刹那混淆之际,有人推门而入,先给左思程打了招呼,再向赛明军微笑点头,且伸出手来,跟明军一握,说:“我是谢适文,谢书琛是我父亲,赛小姐,你好。”
左思程问:“你见过赛明军?”
“昨天在太盛广场碰见过面。就在适元无理取闹地大发她的小姐脾气之时,我在场,思程,看来,我这妹子没有因为幸福的婚姻生活而改变多少她刁蛮的性格。”
左思程尴尬的笑了。
“赛小姐应付顾客的态度与耐力都是一流的,我且由衷地敬佩你的责任感。”
说这话时,谢适文很诚恳地看牢赛明军,一点都没有伪善的成分。
一时间,左思程语塞,赛明军无言。
谢适文继续款款而谈:“我刚自外国回来,加盟建煌,将来同事之间,有极多的合作机会,有什么艰难,请随便找我或思程讨论,总会想出个可行的妥善办法来!”
谢适文这么一说,左思程立即插口:“既然昨日之事,适文在场目睹一切,那就不应怪罪刘小芬了,就麻烦明军跟人事部照会一声,不必采取什么行动了。”
是左思程真的相信谢适文的在场力证?抑或是他顶会做人?一听谢适文的口气,生怕赛明军即席在这位正牌太子爷跟前投诉,后果差不多肯定是赛明军得直的,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弄得自己最后下不了台。
两个推测,当然以后者的成分居多,然,赛明军都不及细想了。
她要深究,又有什么用呢?
既老早抱了先骑牛,后马的决心在建煌呆下去,在未有可策骑的骏马出现之前,能安稳局面就不必多生枝节了。
一次又一次的肯定左思程对自己恩尽情绝,甚而是铲除自己而后快,对短暂时间内不得不跟他相处的情势,非但一点辅助力量也没有,简直只有适得其反。
绝不能让自己朝那方向想下去,自讨苦吃。
什么叫忍辱负重?现今赛明军是太知之甚详了。
她悄然引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了下来,才吁出长长的一口气。
建煌的行政决策大权,自谢书琛的儿子谢适文回来履新之后,一分为二,分别掌握在谢氏的一子一婿手上,平分春色。
谢适文的出现,在公司内的风头比左思程尤甚。
不但由于谢适文个子高窈,俊秀倜傥,风度翩翩,更因为他平易近人,且未婚。
所有建煌集团内的年青男女同事,都一致认定谢适文是一颗割切面积幼细的完美巨钻式王老五、任何一个女同事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只除了心如止水的赛明军是例外。
连她的秘书小图都在一天午膳时,不住对上司说:“从没有听过你对太子爷的批评?”
明军抬起头来,望住了一脸兴奋的小图说:“我为什么要批评他?”
“我敢赌你是全公司唯一一个对谢适文没有兴趣的未婚女同事。为什么?”
如果明军答,对方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自己关注的事,万一流传出外,入了当事人的耳,会生很多误会。凡事把一切责任往自己头上推是最好不过的,于是明军说:“我不同,我已有了儿子。”
“有儿子的人也要择偶嘛!”
“小图!”明军立即阻止她:“年纪青青的,不要胡乱说话。”
“老实说,如果单讲外貌形相,我们觉得全个建煌,只有你跟谢适文最登对,又漂亮,又醒目,完完全全一对现代式的金童玉女,最难得的是你们都谦和,对下属尤其如是。”小图还神秘兮兮地加多一句:“好几位同事在早上看见谢先生独个儿在酒店餐厅吃早餐,可想而知,他没有女朋友,很孤苦伶仃的样子。”
明军笑:“好了,笑话到此为止,请别再张扬,否则只有害事。”
“怕什么?我们又不是把你和左先生扯在一起讲,那谢家小姐的脾气,自从太盛分店一事发生后,不胫而走,真不知左先生是怎么样受的?他这个董事,真正得来不易。”
“小图,你若还在这些无聊事上兜圈子,我就要通知黄太把你调走。”
“调到谢先生办公室去任事,我倒是无所谓的;要不,我宁愿跟赛小姐一生一世。”
赛明军拿一叠文件,打打小图的头,说:“别多言多语了,趁今午把这些文件打好,明早我回来签发,这个下午,我到新界去巡店。”
小图吐一吐舌头,欢天喜地的接过了文件,就跟上司说再见。
赛明军心想,年青而又没有遭遇过爱情浩劫的少女,情怀是轻快而可爱的。不像她,心上似是一片颓垣败瓦,乏善足陈。
什么金童玉女?双宿双栖?怕只怕今生今世,连做梦也不会出现这么理想的情景。
第二部分昨夜长风(16)
那位谢适文先生,不错,在这些天来的公事接触中,给赛明军留下一个极好、极开明、极通情、极达理的印象,他肯定是位好上司,有他在,也许可以缓和一下自己跟左思程的紧张关系与局面,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非分之想?
才一想曹操,曹操就在建煌大厦的正门出现。
谢适文见到赛明军,和气地打招呼,跟着问:“吃午饭去?”
“阿,不,我打算到沙田去一转,巡店。”
“总要吃午饭的,是吧?”
“到了商场,再买份即食午餐便可。”
“我老想请你带我到新界参观我们的几间百货店,尤其沙田华园广场,是谢氏物业,我们正准备加建东翼,经营一间全港最大规模的百货公司,这可要借助你宝贵的经验了。”
赛明军一时不知如何答腔,只笑笑,想了想才晓得说:“我也只不过有几年经验。”
“足够我拜你为师。”
明军又只是笑。
“相请不如偶遇,我就这天跟你去巡店,好不好?”:当然不能说不好。于是当谢适文的座驾驶过来之后,他拉开了后座车门,让赛明军坐上去。
正好是午膳时分,建煌大厦出入的同事众多,全都目睹了赛明军上了谢适文车子这一幕。
尤其是其中两个人,心里有绝对不同的感受。一个是刚步出大门的左思程,他眼角儿瞟见谢适文笑着给赛明军打开车门,心口活像给重重地捣了一记似,莫名的震动起来,有一种难以言绘的困惑与担忧,怎地无由而至。
另一个是在建煌集团大门口站着等候一班女同事一起去午膳的小图,她笑嘻嘻地抓住了身旁的一个女同事说:“看,我们赛小姐跟谢先生走在一起时,真的活像一对童话故事内的璧人!”
这么巧,此番说话给左思程听进耳里,脸上更添一重苍白。
明军在车内是正襟危坐的,也由于她根本不知道应该以什么话题打破她跟谢适文之间的沉默。
还是谢适文先说话:“谢家的人是否吓怕了你?”
他竟这样子问,明军有些少忸怩;然,仍旧保持了镇静,淡然地说:“怎么会?”
“那天,舍妹和庶母的行为是真令我们尴尬的。”
“你们?”
“对,我和母亲,你当时没有留意,其实我们刚一起吃完午饭,父亲要赶回地产公司开会,只我和适元陪她们走到百货店内买点零碎杂物,女人好像任何时刻也有东西需要买似的!”
“对你来说,应属喜讯,否则百货店如何经营下去?”
“你会不会是个例外?”
奇怪对方有这么一问,语气声调都在告诉赛明军,对方的含意是友善而且迹近恭维的。
赛明军微垂着头:“做什么事也要讲资格,我是卖花之人插竹叶。”
“各有动人之处而已。”
对方竟有此话,不期然让明军的心牵动一下。
她想起了小图刚才跟自己说的那番话,悄悄拿眼看一看这位谢家公子,倒没想到,成了一刹那的四目交投。
原来他也正在望她。
明军快快的收回眼光,慌忙的抓着一个话题,说:“听说你有两个妹妹。”
“对。两个妹妹,性格上是天渊之别,你应该先遇上别一个,对我们谢家人就会多点信心。”
“为什么老是这副语调呢?”明军忍不住问。
“我怕你已对我们有了偏见。”
“下属从来都不可能有这番资格。”
“你在工作上的表现一向信心十足,为什么对人际关系如此看淡?”
“处事易,做人难,这是我的感觉。”
“感觉有时会错,不可以一竹篙打尽一船人。”
明军再没有答,她心里想,富贵中人,凡事风调雨顺,哪里知世情之变幻、人情之冷暖。
跟这位太子爷分辩下去,又有何益。
他们仔细地巡视完华园广场之后,又到扩建的东翼走了一遍,商量着初步的各个计划。之后,谢适文看看表说:“我们怎可以为公事而废寝忘餐了,现今腹似雷鸣,到快餐店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赛明军诧异地说:“你不介意?”
“为什么呢?我在外国多年,每天中午差不多都泡麦当奴与家乡鸡,实在奇怪本城的人哪儿来这么好胃口,连午饭也要鲍参翅肚。”
明军笑出来,第一次她平视这位老板,觉得他纯直爽快得可爱。
快餐店客满,一个座位也没有,谢适文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到别家去?”
“倒不如买了便当,跑到外头公园里去吃吧!”明军这样一建议,谢适文立即附和。
两个人大包小包的抱着,直走向沙田那近几年才兴建的公园,面对着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倒是一身轻快、一心舒畅。
二人选了树荫下的一张游人憩息的长凳子,坐下来,分吃着那两大包食物。
谢适文狼吞虎咽的吃饱了,竟抱住那一大杯可乐,舒适地伸长了腿子,肆意欣赏园中景致。
“香港能有这么宽敞的地方让市民大众享受,真是太难得。为什么要走呢?”
“因为你能走得动,所以才出此言。香港有五百多万人非与此城共存亡不可。”
“你会走吗?”谢适文突然关切地问。
“你意思是移民?”
“嗯,你会吗?你考虑过吗?”
“我根本是加拿大籍公民。”
“啊!这么说,你可以在此长居,直至香港有变,甚至变到你无法忍受时,才作归计。”
“可以这么说。”
“那我可放心了!”
说了这句话,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冷凝,还是谢适文大口大口的啜吸可乐的声音,调协了过分的寂静。
然后,他补充说:“香港人材外流,情况严重。”
“是的。”赛明军是这样应着,不期然又加了一句:“可是,人材再缺乏,还是有某个程度上的人浮于事,适合的人与适合的工要碰在一起是很难的。”
“这是你的感慨?”
“这是事实。”
“不管是人与工,人与人亦复如此。”
还没有等赛明军答话,谢适文又补充:“这可是我的感慨,当然也是事实。”
赛明军觉得这位上司老实得出奇的可爱,她对他嫣然一笑。
阳光自树枝树叶之间投射下来,使赛明军的笑容更添一重光彩与一番温暖,缓缓地荡过谢适文的心。
谢适文实在有点情不自禁地瞪着赛明军,发了一阵子的痴呆。
明军觉得不好意思,说:“我们回去了吧,我带你穿过公园的正门走出去,正好欣赏到一对好对联。”明军忽然又天真而轻松地问:“你的中文程度还可以吧!”
“我想是可以的,虽是自小读洋书,还能念得出很多首唐诗与宋词。”
“那就好,你会得欣赏那对对联。”
赛明军带头,走回公园另一边的大门入口处,正好镶嵌两句对联:“两岸都成新市镇,四时犹带旧风情。”
明军说:“是中文大学一位教诗词的讲师何文汇博士题的。听说,他是个现代才子。”
“才子是额外吸引女孩子的,是不是?他们清高、雅致,不比从商者伧俗。”
赛明军想了想,笑着答:“我们是同道中人,却不知是附和你好,抑或提出抗议?”听了这个回答,谢适文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贝齿,他笑得开朗,宛如头顶的阳光。
钻进车里后,两个人似乎越谈越投契。
沙田隧道的塞车情况严重得很,无端端呆在车子内个多小时。
赛明军频频的看手表,谢适文问:“你有约?”
“是的。”赛明军点点头。
“非要迟到不可了,你看我们才过了沙田第一城,已经被前列车龙堵住,动弹不得。”
“那真糟糕!”明军的确焦虑。
她这一急,把刚才二人谈话的好兴致都打断了。
“能够给对方一个电话,通知他有关塞车情况吗?”谢适文建议。
“不能,没有用,他一定等得不耐烦。”明军是很自然的这样说着。
她,并没有刻意地留神看谢适文的表情。
第二部分昨夜长风(17)
当明军东张西望地以这个动作安抚自己烦躁的心时,偶然瞥见谢适文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她有一点点的愣然。
绝对是心上一个没由来,无法解释的意念,驱使她作了如下的解释:“对方是个小孩子,他不懂得塞车情况,也不谅解。他只希望我能准时接他去参加一个小朋友的生日茶会。”
赛明军如此一说,对方整张脸立即挂下紧张讯号,改悬轻松神态。
谢适文说:“如果我们可以有一架直升机,那会多好。”
“多谢你的关顾。”
“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明军不期然地提高了嗓子问。
“你觉得我言过其实?”
因这一问,明军反而显得腼腆,不知如何回应。
倒是谢适文落落大方地说:“我们现今是同舟共济的两个人,身为男的自然应该肩负起解决困难的责任。即使无计可施,也应该有一份诚意。”
这番话说得实在太好了。
赛明军差点要鼓掌。
然,她控制着心头那热烈的赞许,只以一个开朗的微笑回报。
“有人知道自己焦急,还是可以稍减压力的。”明军这样说,算是直截了当的表示自己领情。
“小孩子是你弟弟吗?”谢适文这样问。
“啊,不,他是我的儿子。”
“是吗?你这么年青,已有孩子了?”谢适文追问,又说:“多大了?长得怎么样?像你吗?抑或像他父亲?”
不知为什么会一连串的问了这么多个问题?说话停止下来后,连谢适文自己都有一点点显得狼狈。他不应该有这种近乎失仪的表示。
明军只好逐个问题给他解答。
“我是很年青就生下嘉晖的。我看他是像我多一点,也许是经年与我为伴,相对日子多了所致。”
“他爸爸做盛行?”谢适文又问。
“啊!”严明军茫然:“嘉晖是个无父的孤儿,我一直独力抚养他。”
奇怪谢适文没有在公司的同事口中听到有关她的家庭背景,可见工商业社会内,除了切身利益有关的事情之外,人们不会额外花时间、花口舌去处理。
任何人都不必把自己的私隐看成天大,以为是日日可作新闻头条的资料,这是过分看得起自己,又过分地低估别人的德量了。
社会一定是各家自扫门前雪的社会。
谢适文吁一口气,说:“对不起,其实我不该问;只是,我关心。”
这么一句简单而有力的话,在赛明军心上打下了一个印记。
一日之内,第二次的,她悄悄拿眼望了谢适文一下。对方真会是千万个少女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还有比他更佳的条件没有?有学历、有修养、有家底、有事业、有样貌,怕还有一颗相当善良的心,观其对同事的谦和,处理公事的忍让大方,可见一斑。如此一等一的男人,世间少有吧!
也真是值得叹息的,怕是没有谢适文十分之一好处的男人,一放在市场内,就有甚多人趋之若鹜。这年头,单身贵族中,似乎男人比女人更吃香,又何况是谢适文?
这样的一个男人,小图会说他没有女朋友,他很多天都只在大酒店的餐厅内独自吃早餐?
奇哉怪也?
然,干卿的事呢?赛明军忽然惊觉,自己的思维是拖得太远,太脱离现实了。
无论如何,自己决不可能跟这个姓谢的人有什么再进一步的瓜葛,连想都不要想、不必想。只除了目前仍挥之不去,束手就擒似的宾主关系,不应有任何的牵连与发展。
车子驶至市区时已比明军预定的时间迟了整整半小时,谢适文坚持送明军到学校门口。
本来,明军是打算早一点接儿子上一个同学家,参加他的生日会的。这位小朋友,父母让他今天拿了一日假,在家里筹办一切,让同学们放学后来玩耍庆祝。早一个礼拜,嘉晖就已经对明军说:“妈妈,别的同学的妈妈都会携了礼物,等他们放学,带着他们上施明训的家去!”
明军当然话头醒尾,立即答应:“晖晖的妈妈也会一样的。”
逗得嘉晖一把抱紧了明军的脖子,老是不放。
今天下午因着塞车的意外,真叫明军为难,不知如何向儿子解释。
车子一抵校门,赛明军立即钻出车外,直冲进去。
只见左嘉晖眼泪汪汪的待在校门口的更亭,明军的心痛得也要令她掉眼泪。
“晖晖,对不起,妈妈从新界赶出来,隧道塞车,妈妈不是有心爽约。”
嘉晖只是哭,说:“他们都已上施明训的家里去了!”
站在一旁的谢适文,忽然蹲下身来,提起了嘉晖的小手,说:“别哭,你妈妈这就带你去施明训家去,也许还赶得及。”
“不好劳你的驾了!”
“这不是说客气话的时候!”
谢适文让她母子俩上了车。嘉晖这才止住了眼泪,仰着头问:“妈妈,给施明训的生日礼物呢!”
“哎呀!”赛明军惊呼,她这才醒起,因是改坐了老板的座驾,竟把礼物放在自己的小车子内,忘了带在身边。
才打算解释,谢适文就答:“晖晖,妈妈要你自己亲自挑。前面就有间玩具店,我陪你买一份顶合你心水的礼物,包保施明训欢喜。”
“施明训说,他家里有个私家泳池。”
“那好哇!就买辆遥控的电船给他好不好?”
“好哇!在电影里头,我看过有人玩那种电动船,在岸上的人按按掣,就可以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嘉晖已完全浑忘刚才的不快,跟谢适文像多年深交似的,谈得顶投契。
不久在一家大玩具店前停了下来,谢适文兴致勃勃地对明军说:“让我效劳好不好?是我累你迟到的,我要补过。”也没有等明军的答复,谢适文就拖住嘉晖下了车,飞奔走进玩具店去。
一忽儿的功夫,走出来时,嘉晖抱住的那盒玩具,差不多大过他整个人。
“怎么呢?嘉晖,为什么你抱着一包,谢叔叔又抱着一包?”
嘉晖移动着笨拙的胖胖的身躯,坚持抱紧那盒玩具不放,才慢条斯理向他母亲解释:“这一盒是我的,谢叔叔代我拿着给施明训的礼物。”
赛明军一时间不知怎么样说话。
谢适文却满怀欢喜,一脸笑容地说:“孩子真可爱,一点都不难讨好。听说,我小时候也是这副样子的。”
车厢内的气氛,喜盈盈,乐支支。
赛明军想,如果这谢适文换了是左思程,那有多好!
当然,这真是异想天开了。
嘉晖的这同学住在山顶、一条并不容易找到的山路上。明军说:“你司机顶熟路!”
“我们就住在施家隔壁,我倒不知道施祥生夫妇的宝贝儿子是嘉晖的同学。施祥生的太太席慕莲是我妹妹适元的好朋友,他们夫妇俩过从甚密。”
一听人提起左思程,明军立时间就寂默下来。
车子停在施家门外,守卫的人一看到那车牌,认得谢家司机,立刻打开大闸,让车子驶进大宅门口去。
嘉晖一骨碌的飞奔落地,回头对母亲说:“妈妈,你等会来接我!”
也不等明军吩咐,就跑进施家去了。
车子退了出来,明军正想跟谢适文道别,对方就说:“我家就在附近,来喝杯果子水,再回来接嘉晖吧!”
“太骚扰你了。”
“否则,现今不三不四的时间,你如何消磨呢?”
也不等明军再发表意见,车就已驶抵谢家大门了。
穿过一条铺了碎卵石的通路,来到一幢乳白色、殖民地式的巨大建筑物跟前,他们下了车。
门口敞开,早已有仆人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招呼:“大官好!”
“老爷和奶奶呢?”
“老爷今儿个晚上不回来吃晚饭,奶奶在睡房小休,小姐未下班。”
“给我和赛小姐倒两杯鲜橙汁,放到园子里去。”
谢适文带着赛明军,一直步出花园。
青绿一片,不至于一望无际,可也霸占了相当的视野,走到草地尽头,是一系列髹了白漆的栏栅,鸟瞰着整个港岛南区的水塘。
那种清幽雅致、澄明开朗,足足可以洗涤俗世凡人早已被染污的身与心。
有钱人家不论处于何地都是天堂。
单是为了拥有这个花园、这间居停,就惹得有些人不择手段去达到富贵双全的目的,是真可以理解、甚至谅解的。
很明显地,这个联想又带到左思程的身上去。
第二部分昨夜长风(18)
赛明军蓦然一惊,问:“你妹妹与你同住吗?我意思是左先生夫妇?”
幸好谢适文不以为意,只闲闲地答:“不,他们也住山顶,就在我们转入这条小路之前的那幢新盖大厦,顶楼,是复式设计,景致不错;如果不是通屋粉红色的地毡,配以又白又金的法国家私,就更可取了。”
赛明军吁一口气,似放下心头大石。
倒没有留意谢适文说话的深意,反而是他自己把话说出口来,有点不好意思:“请别怪我失仪,不该在你面前对舍妹的品味肆意批评。或者我一直不安,以至要求一点补偿式的机会!”
“为什么呢?”
“只为那次适元的无状,以及事后思程的处置方法,明军,你知道吗?当我见到你站在思程跟前据理力争,为维护自己的下属而不怕掉了自己的一份工时,我除了敬佩之外,更有惭愧。”
“你言重了。”
“我并无半点夸大。为富不仁,富更不及三代了,我信这条道理。我必须说,有时,适元是太过分的。”
“过去的不必放在心上。”
“一言为定。”
明军报以嫣然一笑,才又醒起来:“我欠你多少钱?”
“什么?”
“刚才你给嘉晖买的玩具!我知道价值不菲。”
“是不是超出你的预算?”
“那是一定的。”
“既如是,就不必付给我了。我在未征求你同意之前买的东西,应该由我负责。”
“如今喜欢把什么责任都揽上身的人实在不多了。”
“也还未绝迹。”
“这怎么可以?”
“何必介怀?不是说过去的不必放在心上?”
才说得投契,他们身后有人喊:“适文!”
回转头来,只见一位五十开外的太太,穿一件丝绸宽身的旗袍,一张方脸,肃穆多于慈爱,尤其那透过厚厚金丝眼镜传送出来的神情,令人不期然起了三分忌惮与敬畏。
“怎么回来了,也不到我房间去说一声?”
“妈,我刚有位同事来小坐。我给你介绍,赛明军小姐,是在建煌集团管理百货店的总营业事务的,很能干,是难得的好帮手。这是家母!”
赛明军笑着点头:“谢太太,你好!”
谢书琛太太,只微微点头回应,趁机把赛明军打量一下就回头对儿子说:“今天家里请客,怎么你回来得这么迟?可知你父亲另外有应酬,今晚要由你主持大局。”
“妈妈,还早呢,客人不到七时半不会到达!”
“不早了,且我还有事要给你说。今晚的客人之中,有几位是顶重要的人物。”
“妈妈,你太紧张。”,“是你太轻率吧!”。
“好了,好了,呆会儿我再来聆听教益。”
“还要呆会儿?”
“我这就送赛小姐回家去!”
赛明军立即说:“不,别阻你办正经事,我可以叫车子回去的。”
谢书琛太太立即插嘴:“那可不必,反正有司机闲着,我嘱他开部车,随便你使唤。”
才说完这话,就嘱咐身旁的佣人说:“叫阿成备车。”
谢适文怪不好意思地随着赛明军走出谢家大门,轻轻地说了一声:“明天见!”
再嘱咐司机先到隔壁施家去接回嘉晖,也就只得目送赛明军离去了。
明军坐在车子里,百般感触,千般难过。
难怪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在大富大贵的人家眼前走动,说多难就有多难。
明军不是想起自己,她只是想起左思程。
干辛万苦的挤进侯门巨户之内,究竟得着的是否足以弥补失去的呢?
如果自己有选择,她宁可终生跟徐玉圆这等舒服的朋友交往。像今天,似乎跟谢适文做了半日平起平坐的朋友似,到头来还是被那位谢书琛太太送上一记闷棍,她的严峻与冷淡,异乎常人,真是太教人不安了。
奇怪怎么会有一个如许谦虚、随和、磊落、明快的儿子?
无可否认,对谢适文的印象是相当好的。尤其儿子一整个晚上,把这位谢叔叔挂在嘴边。
谢适文是多少个少女梦寐以求的配偶,可不得而知;这一夜,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个人。
赛明军。
打从第一眼就已经对她有了印象。一直在工作上头,只发觉这个女同事从不多言多语,只埋头苦干,那股忠诚正直的劲道,直撼人心。
谢适文不期然地觉得他跟她是有一重缘分的。
像今晚,在母亲的安排下,结识了那位叫冯荔云的钢业大王之女,真是完全不是味道。
母亲频频地叮嘱说:“冯家有女初长成,不知几多王孙公子在站着等?你要好自为之。”
见了面之后,单是冯荔云那身服装就叫人吃不消,才不过是普通的一顿家庭晚饭,穿得像爱登士家庭的小巫婆似,胸前两堆白肉,分明是使尽八宝让它们外露逞强,只像个三流的歌星,怎么像是大家闺秀。
母亲还不住的一味对她赞叹,逗得那对冯启业先生夫人笑逐颜开,把谢适文闷昏头脑。
在园子里,冯荔云跟他聊天时问:“喜欢什么运动?”
谢适文答:“什么也不喜欢,我畏水畏高畏难,故此水陆两路的运动皆不宜。”
“那么,跳舞呢?”
“更无兴趣。”
“你究竟有什么兴趣?”
“研究戈尔巴乔夫的政纲,和他跟俄罗斯总统叶利钦的政治关系。他们的瓜葛正在拉开序幕,后者昨天还表示,在戈尔巴乔夫所提的新联盟条约之中,还有一些重要的歧见有待解决。叶利钦表示,还有三个问题需要继续商讨,包括条约签字国的分权问题及关于税收的敏感性问题。
“他说‘实质工作已经完成,但关乎条约的全部条款最后协议未有一致意见’。
“他又提到俄罗斯的外交政策,强调外交政策的重点是改善国内民生。
“他说:”鉴于俄罗斯面对着复杂的情况,我们的外交政策应以解决内部燃眉之急为主要目标。‘“叶利钦在议会内慷慨激昂……”
谢适文还未演讲完毕,就气得冯荔云掉头走回屋内去。
谢适文管自在园子内笑个半死。
他知道母亲的心意。
然,母亲并不知道他的心意。
谢适文需要一个温柔如水、美丽而不刺眼的女人:既可以陪他亮相人前,又能在事业上助他一臂之力。
没想到,被父母召回香港来,一脚踏进建煌,就遇上了赛明军。
无可否认,她是鹤立鸡群的。
尤其出众的,怕是她的性格。
谢适文并不愚蠢,他完全觉察得到赛明军差不多是极少数没有以贪婪眼光看他,以暧昧行动引他注意的女子。
任何光明磊落的人物与行径,其实都是别具风采与韵味的。
谢适文只愿长夜快点过去,他好站起来,回公司里,就能见着赛明军了。
赛明军也有一点点的兴奋,不是为了谢适文,而是为了谢适文昨天给她提过的拓展本城最大规模的百货商场计划。
难得参与这个业务大计,必定可以使自己的专业知识增加多倍。这个教育的过程是极之难得的。且可使赛明军更能鼓起勇气,应付因左思程关系所出现的工作困难与矛盾。
她绝早就上班来,把她历年来输进电脑内的有关大型百货商场营运的一些资料和意见,立即翻出来,备了一份送给谢适文。
谢适文在对讲机传来的声音是异常喜悦的:“明军,你是否整夜不眠,把这份报告赶出来!”
“生安白造也要多过十二小时才能完成,怎么会是一夜的成果?”明军笑。
“那么,你有一根神仙棒。”
“嘘,是多年的心得,给你一份,看能不能刺激思路,有点用处。”
“用处是太大了。我没有见过如你这样效率高而又处事有条不紊的职员。”
“多谢你的鼓励。”
“明军,今天将成吾日,拜你之赐。”
“我以为这句话应该由我说的。”
“可否约你一同午膳?”
明军轻快地答:“快餐?”
“不,不,我嘱秘书于美国会所订了位置。”
“好,呆会见。”
赛明军跟谢适文才午膳回来,差不多整个建煌写字楼内的人都已知道这个约会。
一时间,明军的办公室其门如市。
同事们借故来研讨公事,跟明军套套交情。那小图又要急急的记下,哪些同事想约明军午膳了。
不是说社会只各家自扫门前雪的社会吗?
没错,然,走对了门路,烧对了灶头,对自己得益极大,这可不能不留心,不快刀斩乱麻,不捷足先登。
第二部分昨夜长风(19)
世界也是争先恐后,唯恐自己吃了亏的世界。
明军并没有太留意这些变化,她一直埋头苦干,把午膳时谢适文提出的各种问题,写下来,找寻营业数据资料,好代谢适文解答,这对他如何兴建沙田华园广场东翼是有绝对帮助的。
直至小图下班了,明军还是伏在办公桌上写、写、写,或托着腮帮,全神思考一个问题。
突然,台头的对讲机传来声音:“你办公室内有人吗?”
对方这样说。
明军一愣,很下意识地答:“没有。”
“我这就过来,你等着。”
明军整个的呆住了。
那声音,经过了两分钟的细想之后,她才识得是谁。
左思程。
他说,他要来自己的办公室。
还在于问明白她是否独处之后,他说他要过来看自己。
赛明军心如鹿撞,不辨悲喜,不识惊惧。
她只是茫然。
望住门口发呆。
天,左思程跑来找她干什么?
是不是大兴问罪之师?只为自己开罪了谢家三小姐,虽得着了谢适文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表面上过了一个难关;然,左思程与其妻有权仍不买账。
他在暗忖,自己在明。地位上,更是高下分明,他要怎么样作出对付裁决,怕也是适随尊便了吧!
早晚要来的迫害,是始终都躲不开的。
赛明军闭一闭眼,打算引颈就戮。
办公室的门不叩而开,呆见左思程。
他并没有太多的面部表情,活脱脱一个冷血杀手似。
左思程望了明军一眼,说:“你今晚有约吗?”
明军下意识地摇摇头。
“那好,拿回你的手袋,我们走,我有话不宜在此地跟你讲!”
明军呆着,并没有回答。
她很想跟左思程说,有话讲在这里交代吧!
然,明军说不出口来。
左思程之于她,始终有一股不可抗拒的权威。
“走吧!”
对方这么一催促,赛明军就只好站起来。
上了左思程的跑车,一直风驰电掣的驶向南区赤柱。
路上,谁都没说话。
左思程显然是满怀心事的。
赛明军的心差点就要吐出口腔来。
似乎对方一表态,就是自己的末日似。
明军想,不是掉了一份工那么简单,他的行动将代表左思程对自己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赶尽杀绝。
这叫明军怎么受?
左思程若要赛明军立即永远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内,赛明军是肯还是不肯。
肯了,也不只是日后生活成了难题,而是把她这几年来极力保存下来的自尊刹那间粉碎掉。
不可以再一次为了左思程的个人利益,而对赛明军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赛明军在心里想,左思程可以不再珍惜她的痴恋,不再理会她的死活,但他最低限度不能剥夺她赖以生存下去的个人尊严,不能冒犯她以多方争取维护得来的社会地位,不能待薄她以劳力心力挽回来的一份职业。
至于儿子,他可以不认,可以不养,但总不能连左嘉晖的一口安乐茶饭,一处容身之地,一份安乐的生活,都肆意褫夺!
赛明军差一点点就要打哆嗦。
她是越想就越惶恐的。
车子停在赤柱尽头的转弯处。
左思程回转身来,直直的望住赛明军。
“你一点都没有变,为什么?”左思程看牢着赛明军说这句话。
明军不晓得答。
“竟可以跟我们初相识时一模一样,只有更成熟,更有韵味,更有个性,天,为什么如此折磨我,这是谁的错?”
明军吓呆了。
她开始以为是惊慌过度而生的一个幻想。
只好垂下了眼皮,重重的咬一咬口唇。
果有一份清晰的痛苦存在,肯定不是做梦。
左思程突然的抱着头,又把头枕在耢盘上,他的声音微带沙哑,道:“天,是不是上天惩罚我了,我怎么会仍然爱你,仍然在晚上睡梦之中有你的出现。我不要,我不要!”
赛明军抬头望住痛苦地呻吟似的左思程,脑海里乱成一片。她无法整理思路,寻出一个可作依归的源头。
左思程昂起头,摔一摔那撮垂到额前去的头发,两眼竟尽是泪水,缓缓的伸手过去,握着了明军的手,然后说:“是我错,是我应受的惩罚。那许许多多年之前,抵受着工作上重重压力,忍耐着事业上诸般的不如意,我把一份真挚的感情看轻了。
“那年头,充塞着整个脑袋的思想,都是如何脱颖而出?如何平步青云?
“我以为年纪青青的男女恋情,只消热度一过了,就是各行各路,烟消云散。男人毕生的幸福应该在建功立业之上。
“我知道当时自己被人看轻,我怕不能出人头地,我觉得郁郁不得志,于是等机会一放到跟前去时,我就抓紧了。
“我承认我自私,我一直以为没有了我,你依然会挺起胸膛生活下去,创伤只是一份不甘与不忿的组合而已;年青貌美如你,一定很容易另外找到归宿,我不必空自担挂。
“我没有看差你,明军,你生活下去,且生活得比以前更健康、更有志气、更爽快明朗。
“然,我看差了自己,我低估了自己对你付出的感情,高估了我可以忍受没有了你的定力。
“这些年,午夜梦回,无时或缺有你的倩影在。无论如何是挥之不去。
“造物弄人,怎么你会刹地出现在我的生活圈子内。我既惊且喜。然,最矛盾的是可见而不可即。这使我每夜都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我宁可你快快离开建煌,不再成为每天我渴望见到的,而又怕见到的人物。
“精神的折磨无日无之,我怕自己会终于禁耐不住压抑经年的情怀,有那么一刻钟,自办公室里冲到你跟前,拖起你的手就走。哪怕天涯海角,我们重新在一起,重新创造我们的天地。”
赛明军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直望住左思程。
人家说要试探对方所说的是否实情,只要望住他的眼神,你就会知悉虚实。
眼睛流露的真情与虚伪,不能遮掩,无从逃避。
赛明军尝试捕捉左思程眸子内盛载的半点瑕疵,然,她始终落空。
明军因而震惊,被思程紧紧提着的双手其实在发抖。
左思程继续说:“明军,我知道再这样子下去,我会发疯,我再不能抵受那种跟你朝夕相见而不可相近,形同陌路的关系。
“我宁可你离开。下意识的反应,我予你一些为难,希望你憎我、怨我、恨我,愤而辞职,走过没影儿。我不要再受这种灵与欲不能合一的折磨。
“可是,一段日子过去后,我必须宣布投降,我必须赶在我思念你至疯狂之前,在我未在精神疲累得近乎崩溃之前,跑到你跟前向你表明一切。
“明军,我爱你,我始终爱你,请原谅过去的一切,请求你。”
忽然的,左思程泪如雨下。
那张英伟的脸刹那间扭曲成极端愁苦的模样。
赛明军轻轻的伸手为他拭泪。
左思程一把再重新抓住她,生怕明军会在下一分钟就走掉了似的。
他说:“明军,请原谅我,让我们再在一起,让我有一个补过的机会,让我重新尽我的责任去照顾你。
“对,还有我们的孩子,是吗?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了吗?”
明军点头,豆大的泪珠洒滴在胸襟之上,听到左思程的这一番话,活像一个被冤屈坐牢经年的囚犯,忽闻如山的铁案被推翻,感动得无法自制。
“是男孩子,抑或女孩子?”左思程急急的问。
“是男孩子。”
“名字呢?”
“嘉晖。”
“是左嘉晖,是吗?”
明军点头。
“明军,啊明军!”
左思程一把抱着了明军,热烈地把她脸上的泪痕一一吻干,再疯狂地陶醉在长如一整个世纪的亲吻中,像梦呓般喊:“明军,明军,我已再不可以容许我们之间的局面继续僵下去。我要你们母子俩重回我的身边。
“这些天来,日子不是人过的。我的冲击、我的矛盾、我的彷徨,都必须过去。我告诉自己、鼓励自己、催促自己,赶快跑到赛明军跟前求饶求恕[奇-书+网//QiSuu.cOm],再与她重新开始。
“明军,你会答应吗?”
叫赛明军怎么答?
宛如一场烘烘烈火,把她周围的保护墙都烧过秃顶,突然之间,叫她毫无依傍,毫无把持地光身独自一人,任由来放这把火的人摆布。她实实在在的心慌意乱。
第二部分昨夜长风(20)
明军低沉的声音似在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已经这么多年了。”
最愁苦的日子已然熬过去,现今还走回头路,明军下意识地觉得自己需要加添一点点的慎重。
事实上,她还未能从迷惘中转醒过来,只可以答:“思程,我们彼此都需要好好考虑。”
“我已经深思熟虑了,老实说,如果我能禁耐得住不再爱你,我肯定会放弃。年前,我放弃过。直至别后这许多年再重逢,我都尝试过认定逝者已矣。然,原来不可能,我睡不宁,食不下,坐立不安,只为我知道世界上仍有赛明军在的话,我是非爱她不可。
“明军,我承认我自私,已然错了一次,不可能再错一次。求你成全,求你原谅,求你再试验我的感情与责任。”
“思程,我的心很乱,请让我稍微歇息,再跟你从详计议。”
“明军,你答应,你会考虑。”
赛明军整夜没有睡。
情绪起跌之大,有甚于当年被左思程遗弃之时。
刚才,左思程拥吻自己的情景,他临别时对自己说的话,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地出现在脑海里,令她同时承受极度的震惊与狂喜。
思程在送明军回家,跟她吻别时说:“明军,什么时候,你会让我们父子重逢?”
明军说:“晚了,我们只顾谈自己别后的情况,却忘了儿子了,他一般在九点就上床睡觉了。如果我因事夜归,隔壁黄妈会看管着孩子就寝。”
是的,当明军回到家里时,嘉晖已经熟睡。她本来想问嘉晖一句:“孩子,你是不是想见见你的爸爸呢?他现在就要回到我们母子俩的身边来了。”
嘉晖一定很兴奋,自己想,始终不知是祸是福?是惶惑?是惊喜?
整天百感交杂,夜不成眠。
赛明军又把左思程的解释从头再三思量,觉得并无破绽。
他错的,他都认了。
男人,没有把情爱放在第一位有什么稀奇呢?
他在离别后的一大段日子里,想念她,正如自己想念对方一样,也是如此顺理成章的。
直至重逢于建煌这个尴尬的环境之内,左思程曾有过要迫使她知难而退的意念,甚至有下意识的行动,也只不过是源于心底一份复杂而确切存在的感情,诚恐不能自控,这更是他已坦率地承认,而且可以接受的。
唯其左思程没有隐瞒,更表达他的诚意,更显出他真的思潮起伏,于是身陷重拾旧欢与否的感情理智挣扎狂潮之中,备受压力,不能自已。
一切都如此的可以解释得来、接受得来、合情合理,明军是不是就应该捐弃前嫌,再与左思程双宿双栖?
赛明军深知自己蠢蠢欲动,重投左思程怀抱的意欲高涨。
那不仅是因为她仍爱他,更为女性天生的一份不能自制的虚荣感,使她极希望借着重逢团叙,一雪前耻。更何况,还有嘉晖的问题在。谁个母亲愿意自己亲爱的骨肉成为无父的孤儿。
唯一令赛明军疑虑的是一份梦寐难求的幸福,一个从来不敢想象的完满结果,来得太突然,使她完全措手不及。
跟着还有很多很多个现实问题,依然是未知数。
譬方说,左思程要求跟自己复合,是他打算跟谢适元离婚吗?结束了翁婿关系之后,别说是赛明军,就是左思程,还可以在建煌立足?抑或他们是大人大量,公私分明,仍让思程保持现今的职位干下去呢?
明军当然有想过,左思程的意思是叫自己当外室,他依然得维持与谢适元的名分和关系?果如是,自己是肯呢,还是不肯?
再其次的问题,当然是自己的职业。关系有此突变,还是否能在建煌发展下去?辞职的话,或许不用再如前的彷徨、无所依傍、孤苦伶仃,左思程一定会维持母子俩合理的生活,这是明军愿意的吗?她辛辛苦苦营造成的职业女性地位与成绩,是否肯定如此就付诸东流,为一个见不得光的外遇身分所取代,这值得吗?
当然,最大的问题还在于对于自己深爱的人,可以牺牲一切。
赛明军整夜的审问盘问自己,左思程是不是自己终生的挚爱,矢志不渝,誓无反悔?
曾经有过的山盟,犹在?曾经有过的海誓尚存?于生生世世?
明军茫然。
翌晨,她跑去见徐玉圆。
一五一十的把经过与思虑都和盘托出。
徐玉圆那圆嘟嘟的脸,一直在聆听的过程中拉得老长。甚而那向来极之随和柔善的表情,都忽然之间不知所踪,在那根本不可能出现些微棱角的脸相上,绝对有寒锋出鞘的痕迹。
徐玉圆的声音微冷而清晰,问:“你打算怎样办?”
“真不知该如何反应?”
徐玉圆冷笑一声。这令明军不安,她看不惯徐玉圆这副另有深意的嘴脸。
“玉圆,你恨我?”
“当然!”徐玉圆直言不讳。
“为什么?”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我并没有去求过他。”
“我怀疑他完全伪装。”
“为什么呢?”
“去找出原因来,证明我的推断成立,或予以推翻?”
“玉圆,我明白。思程过往有不可饶恕的错误……”
还未待明军说完她想说的一番话,玉圆就截断她,说:“这是你自己心知肚明的。”
“人谁无过?”
“对杀人凶手,奸淫掳掠、卖国卖民的恶贼都可以网开一面,真是太过慈悲为怀了。”
“不至于如此之甚。”
“明军,你清醒一点好不好?睁开你的眼睛,往周围环境看一看,不是你不介意当汪洋大盗,就可以得心应手的。为贼抑或为王,都要时机我予,方能成事。我辈平庸的际遇之中,有能力施舍老弱而不为,就是不仁;乘朋友之危落井下石,出言中伤,就是不义。并不需要守株待兔,去等待那些现代环境内渺茫的机会表现自己的忠贞。”
徐玉圆深深的叹一口气:“就是本城的人,几曾会候至表现救国拯民的机会?在今时今日,肯于茶余饭后拿起张报纸,努力念一下时事政情,竭力了解中英关系,再肯填张选民登记表,挚诚地投代表你为本城做事的人一票,就已经是个心怀国族、情牵香江、以此为根、以此为本的上好表现了。
“明军,像左思程这种男人,把他身旁出现的每一个机会都抓紧,不择手段,为自己铺排青云大路,置自己的责任与亲情于不顾,还值得原谅?
“男人生下来不肯背负女人、承担女人,就是该死,就是要不得。
“何况眼巴巴的看着人家大了肚子,还是不顾而去!”
徐玉圆说得力竭声嘶,不期然伸手拿了杯清水,骨碌骨碌地喝个清光。
赛明军微垂着头,仍作无可无不可的挣扎,说:“人会变吗?既能变坏,也能变好,是不是?”
“变?怎么变?三岁定八十。你认识他那年,已经二十多岁了吧!不要硬是以为人家会变,百变尚且不离其宗,品性是天生的。倒不如直认当年自己眼光的失策,到如今又感情用事好得多!”
“玉圆,你且别生气,我没理由不听你的。”
徐玉圆紧握着明军的手,道:“明军,你看我,有什么呢?不外是光棍一条,母亲百年归老之后,就只我自己一个了。活得好与不好,分别都不大。想你不会嫌弃我,容我说句真心真意的话,连我的指望也在你和小晖晖身上了,我哪有不希望你幸福之理?只是,明军,对于左思程,我绝不放心。”
明军叹一口气:“是死结了。”
“不是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且跟他再二口六面的开一次清清楚楚的谈判。
“把你心目中的问题全部抖出来,看他作何答复?有何预算?
“最简单的表现真心诚意的方法,就是他跟谢适元离婚,放弃谢氏家族为他带来的一切荣华富贵,从头再起,带着你和嘉晖另起炉灶、另建家园、另寻天地。那么,我祝福你,恕我看走了眼。明军,其实我但愿我错!”
赛明军幽幽地问:“如果他的要求并非如此呢?”
“你也有这个恐惧?”
明军没有作声。
“我赌他叫你当外室,然后离开建煌,由他负担你们母子俩的一切衣食住行。”
明军蓦然抬起头,震惊地望住徐玉圆,颤巍巍地说:“果如是呢?”
“他只不过是利用你的痴心,换个法子,去确保自己的安全而已。”
赛明军如坠冷窟,遍体生寒,不能自已。
回到建煌去,小图急急说:“很多人找你。”
“谁?”
“由上至下。上至谢适文先生、左思程先生,下至分店的几个经理。”
“有留口讯吗?”
“谢先生说,他希望你能在这些日子重新安排一下现有工作,把起码一半时间腾出来,跟他一同处理沙田广场东翼兴建巨型百货商场的计划,很多会议需要回谢氏企业的地产部开的。就在今午,就有一个建筑蓝图拟定的会议,往后又有一个有关晚宴,谢先生都希望你出席。
然后小图又作了补充说:“我已经告诉谢先生,在你的日记簿上,今天晚上没有约。”
“我要陪伴嘉晖,已经有两天晚上没有好好的跟他在一起。”
“慈母多败儿,你也得为为自己?”小图说这话时明的提高声浪,变调讲出来。
“有这么严重?”
“世事难以逆料,屡有意外惊喜。”
“左先生呢?他可有留言?”
“没有。他请你回来后,给他一个电话。”
明军点点头。
第三部分昨夜长风(21)
当小图走出了她的办公室之后,明军执起电话筒宋,摇给左思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