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蜀山的少年》(第一部)》 · 夏生 · 2026-07-25
这正是昨夜唐谧睡前还未思考出答案的难题——用什么方法才能够在分组时避免自己这三人自相残杀呢?
抽签自然没办法控制,完全要听天由命,而就算掷骰子,也只能控制自己的点数,却控制不了别人的,因此一样不能保证一定会按自己的心意分组。
此时,却听白芷薇清脆的声音响起:“还是让我们自己挑选对手吧,我想和方秩离一战,不知可以么?”
二楼上正等待观看比武的剑童们都知道,本殿剑童中最有实力的人就是方秩离,既然有人主动向他挑战,大家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慕容烨英则看向穆显与萧无极,见两人也点头应允,便说:“那好,这样倒也干脆,只要双方都愿意就好。”
“我愿意。”方秩离说道,无焦的目光扫过唐谧他们,准确地落在白芷薇身上。那一刻,白芷薇心头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似乎整个人被他洞穿了一般。
唐谧见白芷薇如此说,立时明白了她的用意,既然她故意挑了公认最强的对手,令所有人都对自选对手一事无话可说,自己便应该马上也从剩下的邓方和周静中选择一个,这样便可以避免己方三人在比武中相遇。
唐谧用最快的速度分析了一下剩下的两个对手:据昨日的比武来看,邓方与周静各有千秋,但是因为邓方与张尉更亲近,她唯恐到时因此影响到张尉在比武时的判断,便道:“那我想和邓方比。老邓,怎样,敢不敢应战啊?”
邓方是个什么样性情的人,一听此话,立即抱剑咧嘴一笑。道:“有何不敢的,赶紧放马过来!”
对手既定,比武开始。 第一对,是唐谧与邓方。
唐谧和邓方的交情也算不错,知道以他的实力两年不过一试实在是有点冤枉。
说来也怪,一切都是因为这家伙太喜欢充老大。据说他在义金殿的第一年,因为自觉已小有本事,便收了一帮江湖兄弟,包括离蜀山最近的镇子富源镇上宜兴客栈的伙计张石头以及马倌李二牛等诸人。故此这一年,邓方因江湖事务缠身,经常旷课,被扣光了所有的言行考绩分数,再加上有几门课也学得马虎,最终才没有考过。
到了第二年,邓方知耻而后勇,决定发奋图强,孰料御剑术考试之前。他的小兄弟张石头被富源镇恶少戏弄,吊到树上暴打,他跑去救人这才耽误了考试。其实,据邓方自己说,如果只是救人本来也误不了考试。偏生他看见张石头被人用鞭子抽得遍体鳞伤,心中一怒,快马加鞭二十里,一路追上那个已经闻风而逃的恶少,把他胖揍了一顿,故此便无论如何也赶不回来考试了。
“老邓,听说你的小弟兄们保证,今年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们也自己顶,一定要你通过大试。”唐谧在临出场前问道。
“可不是么,今年怎么着我都会过的!”邓方自信满满地道;然后看看眼睛明亮闪烁的唐谧,嘿嘿一笑,“唐谧,你此时讲这话不是想要肖蛹我的斗志吧?”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场地中央,唐谧把手放在剑上,微微一笑,回应道:“才不是,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件事,如果果真如此,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话落,她向站在对面的蓝衫少年躬身施礼。
因为“未霜”比普通的剑略短,唐谧在和张尉或者邓方这样使长剑的对手相斗时难免有些吃亏。好在邓方的剑路与张尉颇为相似,唐谧平日里与张尉对剑多了,知道对付他们这种刚猛剑路的最好方法就是加快自己出招的节奏,将他们拖入自己的节奏后,便可以在快速的对攻中找到胜机。
十来个回合之后,她渐渐把邓方带得越来越快,不过邓方也确实是个好手,即使踉随着唐谧韵节奏,剑招也丝毫不乱……
两入来来往往又是十来合,仍然难分胜负。唐谧在心里盘算着取胜之道。她自然是可以像张尉与王动对决时那样,仗着内力一直拖下去,不过邓方的攻击性强于王动太多,在拖延之时若是不小心被他先抓到机会,便被动了。
如此一琢磨,唐谧心一横,将十成内力灌于握剑的掌中,希望能够快速地利用自己在内力上的优势取得胜利。
此刻,邓方在与唐谧两剑相接的刹那,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心下不由大骇,惊诧地看了看眼前的娇小少女,不知道她如何会有如此邪门的力量,后面的几招便都不敢再与唐谧短兵相接,躲躲闪闪之下,两三个回合便落了下风。
邓方不知唐谧因食过树怪身上果实而内力大增的事情,故而越打心里越是郁闷。他本想着唐谧对剑术颇有悟性,剑法也精巧,所以才放弃了原本自己随兴的剑路,招招小心地与唐谧应对,寻思就算当真输了也是技不如人,谁知道现在却是力不如人。刚刚对剑之时,他明显地感到唐谧剑上的后力延绵不绝,分明是将很强的内力灌注于剑上才会这般。若是将来说出去,自己一个男子汉竟是因内力难以匹敌而败于唐谧之手,实在是很没有面子。
想到此处,邓方一咬牙,在心中对自己说:“只好这么办了!”
义金殿的中央,一红一篮两道身影斗得正急,萧无极低低叹道:“这少年就是‘离魂’剑找到的新剑主啊。他自己知道自己拿到的是怎样的剑么?”
“是,他叫邓方,当年他拿到这柄剑的时候,我曾经跟他讲过这剑的来历。”穆显答道,眉头微蹙,眼睛紧盯着战局。
他这时才忽然发现,仅仅两年多的光景,当年抱着“离魂”的小小剑童身量已经抽高了不少,眉眼渐开,颇有些男子汉的架势。
“你知道魔将‘尸王’么?”那时候,穆显问。
他的面前,刚刚找到自己宿命之剑的少年一脸雀跃,抱着与他身形有些不相称的巨剑,回答道:“知道,不就是百多年以前的天下第一武将么?听说他后来因为不甘心战败,死后化为尸王,成为天下最强的妖物之一。”
“嗯,这把剑,就是尸王在还未妖变之前所用的佩剑。”
那少年听了,眼中难掩兴奋之色,手指流连在青色的蟒皮剑鞘上:“这么有来头啊,果然是我邓方的剑!”
穆显眉头一紧,两眉间显出深深的纹路:“每一把剑在它的剑主死后都是新生的,因此这剑曾经属于谁根本不重要,但是这把剑却有些不同,它的剑魂可以在战斗中与剑主的意识结合,做到真正的人剑合一,将剑主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难怪魔将‘尸王’会这么强大。”少年恍然大悟地叹道。 “但是,所谓剑与魂魄结合,是剑主的意识离开自己的身体,与剑结合,一切以手中剑为主导,身体则完全变成为剑服务的工具,这就是为什么此剑的名字叫‘离魂’。这样的力量你想要么?如果控制不好,你也许会成为另一个只懂得舞剑与杀人的‘尸王’。”
少年眼睛一转,精明地问:“那么,不要它的话我还有别的可选么?”
“没有,至少剑室中不会再有其他认可你的剑了。”穆显说,后面的半段没有讲出来,但是那少年自然是明白的,如果没有剑的认可,也就没有了留在蜀山的必要。 “那我自然要啦。”少年想都没想就答道,又问,“就算在战斗中与剑魂结合,结束时也会分离的吧。”
“会,其实那是什么样的过程只有剑主自己方能体会,我只能提醒你,不要因为曾经体会过那样强太的办量而迷惑,要记住,你,始终是离魂的主人。”
少年笑了笑,穆显对那笑容印象极其深刻,那是青春灿烂一往无前的一笑,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事可以阻挡他前行。 “不会的,我可不是‘尸王’那种傻瓜。”那时的少年如此回答。 “真的不是么?”此刻,穆显看着大殿中央的蓝衣少年剑风呼啸,自言自语道,“当年的‘尸王’也不是个傻瓜啊。” 观战的剑童们却并不了解“离魂”的特性,只是对战局忽然戏剧性的变化感到有些不解。
原本,明明是唐谧已经占了上风,而且战局持续得越久,唐谧的优势就越明显,几乎所有人都看出唐谧必定要赢得此局了,不想突然之间,邓方便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剑法流畅自如得一如那柄剑就是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剑气也骤然强大而凛冽起来,十来招之间,唐谧已经显出败迹。
唐谧自己也是越打越觉气闷,怎么眼看要赢的一局忽然就被邓方莫明其妙地惊天大逆转,难不成这家伙如此奸猾,一直隐藏着真正的实力?
想到此处,她禁不住看向那张与自己相斗的面孔。
只见邓方的神情分外的全神贯注,仿佛与剑外的世界完全脱去了联系。她自然知道一个剑手在对战时必须集中注意力,但是,能做到如此彻头彻尾凝神于剑的人又能有多少呢?就算强如桓澜和慕容斐他们,能够做得到么?
就在唐谧疏神之际,走剑的路线稍稍有所偏差,邓方已经一剑逼至,抓住这个疏漏连攻数剑。唐谧堪堪招架几剑。便见一道自光晃过,原是邓方全力击来。
唐谧只觉面前似乎突然掀起天风海雨,竟是无从阻挡,勉强咬牙凭感觉刺出一剑回击,却刺了个空,只觉肩头一凉,竟是左臂的衣袖在肩头处被邓方的剑锋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肩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顿时显露出来,在红衣雪肤的映衬下分外的触目惊心。
就在这败迹已现、无可挽回的当口,却见邓方的长剑丝毫不给唐谧喘息之机又攻了过来。唐谧不及变招,眼看这一剑直刺自己的咽喉要害,却见一道蓝色的身影从二楼看台上疾掠而至,寒气过处已经将邓方的长剑震飞。
邓方也跟着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唐谧,口中喃喃道:“怎么,怎么,我赢了么?”
那人扫了邓方一眼,带着薄怒对远处的慕容烨英道:“慕容烨英,你是怎么教导剑童的,明明已经胜了还不停手,非要出剑见血么?”
慕容烨英快步上前拉起邓方,脸色难堪道:“宗主教训得是,是烨英教导无方。邓方,怎么赢了还不停手,快向顾宗主赔罪。”
却见邓方脸色木然,没有反应,脸上还带着亢奋的潮红。
顾青城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顺手把唐谧落在手臂上的袖子拉起,挡住她的肩膀道:“不必对我道歉,叫这两个剑童都速速下去吧。”
唐谧机械地拽住肩上的半截袖子,心中只觉得迷乱:怎么会就这样输了啊。
张尉和白芷薇从来都没有想过唐谧会输,特别是张尉。他一直觉得自己努力比武的目的在很大程度上并非为了躲过义金殿大试,而是不被唐谧和白芷薇落下。
与这两人朝夕相处间,他自是看得出唐谧和白芷薇都是难得的习武之才,再加上三人多有奇遇,眼见唐谧和白芷薇正在不可阻挡地迈步向前。说起来,他也和公认的奇才桓澜同殿修习过,就算那少年留给众人的是一道那么令人艳羡而望尘莫及的背影,他也从未想过要去追赶。可是,说不清从哪一刻起,他发觉自己开始害怕有一天只能望着她们两个人的背影。
并非是贩夫走卒不可以与豪强侠士称兄道弟,只是。自己实在是不愿意站在背后与她们论交。当从来无所惧的少年心中升起这样的念头时,忽然发觉自己也变得患得患失了起来。 而现在,唐谧竟然输了! 张尉上场的时候,看了一跟对面一袭红衣的周静,发觉比武的心境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随着唐谧的失利而悄然改变,胜负输赢似乎都不再是那么重要,他只是想在这高大宽敞的殿堂间,找一个对手,酣畅淋漓地对决而已。
这一战,穿蓝衣的少年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观战的剑童们难免感叹传说中的张尉果然实力非凡,原来他这一路走来都是在小心地隐藏实力。而萧无极与穆显等人也不由慨叹,蜀山的剑童中竟然又有人在剑起剑落间带着如此的意象和气魄,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绝非虚言。
轮到白芷薇上场的时候,唐谧刚刚换好了衣服回来。
白芷薇由于已经被慕容烨英叫到名字,不及和唐谧多说什么,只在错身而过时匆匆道了一句:“大头赢了!”
“嗯,真好,你也要加油。”唐谧说。
白芷薇听到只有自己能明白的“加油”两字,忍不住微微淡笑。
站在场上的方秩离看不见白芷薇的笑容。
此前,在御剑术的课堂上,他静静听着这少女舞剑的声音,也会想:剑路这样冷冽果决的女子会是什么模样呢,是不是也有着如三月融雪一般的笑容?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想,自己一定要和她一战!
两年之前他的眼睛刚刚失明的时候,胡殿判就对他说过:“虽然看不见了,你还是会有所成就,只是不要将时间耗费在蜀山,因为这里的授教方式已经不适合如今的你。”
那时他是想过离开,只是不到最后,仍是心有不甘,毕竟自己曾是剑童中与桓澜和慕容斐相提并论的人啊。
他仍然记得自己第一年进入御剑堂、偷看桓澜练剑时的情景,那样的剑与少年,让他几乎忘掉了自己的存在。
大约就是在那天吧,他开始渴望与桓澜一战,然而命运却将他带往了其他的方向。
可是,就在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升入剑宗,向桓澜挑战的时候,竟然在御剑术的课堂上听到王迩与桓澜说:“那个女剑童的剑法和桓澜你很像啊,出手果决凛冽。”
从此,他便开始注意起白芷薇来,努力在一片噪杂中分辨她的剑音。
白芷薇拔剑的声音传来,是方秩离熟悉的清越剑鸣,他随即出剑,两剑相交,剑气四溢。
一招之间,白芷薇便发觉这个摆明了要和自己对决的少年果然不简单。
虽说义金殿中人人都说方秩离有多么多么的厉害,但是她平日看他练剑。也不过觉得尔尔,只能说,双眼失明的人能够练到如此程度已然很了不起罢了。而此刻方秩离的这一剑,出剑的角度、力道和方向均是无懈可击。两剑相抵,他剑上的沉厚力道传来,以白芷薇如今的内力也觉得心头一震,让她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和方秩离应对。
须臾之间,两人已经走了四五十个回合。因为二人的剑路都奇快,而且招招直指要害,毫不拖泥带水,观者竟是丝毫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只有萧无极抽神对穆显道了一句:“没想到你的御剑堂如此藏龙卧虎,这些孩子当真个个都不可小觎。”
“是。”穆显简单地应了一句。他自己也觉得这些剑童的表现着实有些出人意料。
——方秩离倒还不太令人惊奇,毕竟这少年早有盛名,后来虽然因眼疾而失明,却在义金殿修习了两年,功底自然扎实,但是白芷薇进步如此神速,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何止是白芷薇,这三个总是闯祸的少年表现得都让他颇为刮目相看。虽然这三人在去年的殿试中所为很是取巧,可这一次比武却是实打实的较量,三人的实力如何可是耍不得半点花样的,也不知他们平日里都用了什么法子,才能有今时的能耐。
想到这里,穆显向正在观战的剑童看去,发觉正并肩而立全神观看比武的唐谧和张尉都是同样的、将右手放在佩剑上的姿势,心便不由有些发沉,不知道这些手握“乱世之剑”的少年进境若此,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这一晃神的工夫,场上的两人又斗了十来剑,仍然胶着难分。
只见方秩离好像突然决定了不再继续纠缠,一剑刺出,裹挟着呼啸的剑气,竟然使出了全部的力量。
白芷薇没料到这么快对手就要做最后的全力一击,暗想此人也不像是没有耐心的家伙啊,而自己此时尚有足够周旋的力量,虽然这一击气势非常,但并不一定需要硬接,只要躲过便能稳操胜券了。
不想她这一躲,竟是给方秩离留出了收剑回鞘、施出术法的时间。
只见他在两人错身之际身子移向局外,顺势收剑,紧接着一个旋身正对白芷薇,结出金刚手印,断喝一声:“天雷!”一道和着雷声的闪电顿时直击而下!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两人斗剑斗得如此精彩,一定是要以剑法决一胜负,不想方秩离却以放弃自己全部力量的做法,为施术法找到了机会。
众人都知道,在二人近身对决时虽然很难找到施法需要的时机,但一旦被找到,输赢也就定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手持宝剑无法防御术法的白芷薇就要惜败的时候,却见白芷薇挥动“雾隐”在头顶疾旋,竟是以剑施出了风盾,结结实实地挡住了那道闪电,紧接着她的剑锋一转,身形前掠,透明的薄剑已经抵住了方秩离的咽喉。
方秩离没有动,任凭“雾隐”的寒气顺着脖颈向整个身体蔓延而下,声音有些低哑地问道:“我看不见,请告诉我,你是用什么术法防住天雷的?” “风盾而已。”
“别骗一个瞎子。风盾只能防御实物攻击,况且你一手握剑,如何施出风盾?”
“你记住了,这是一个小窍门。用剑辅助施出风盾的话,可以凭借剑魂的力量,防御术法攻击,而且,好处是我不需要把剑收回鞘中。”
“你能想出这等窍门的确是不简单,我输得心服口服。”
白芷薇笑一笑,并未接话,说不清是因为骄傲或者别的什么莫名的心思,不想解释这并非是自己琢磨出的窍门,而是来自《六道全书通要》。
第058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唐谧和白芷薇、张尉三人一同走出义金殿,时不时有同殿的剑童从他们身边走过,对三人道一声恭喜。三人的脸上自然也漾着笑,只是细究起来,终是少了些胜利之后的志得意满。
走了好一段,张尉总算憋出一句话:“唐谧,要不我留下来和你一起殿试吧。”
“你别。”唐谧故意夸张地使劲儿摆手,“对我这个天才少女来说,殿试算得了什么。倒是你这个草料脑袋,好不容易才侥幸逃过死亡之试。捡了便宜就赶快躲一边偷着乐去,别傻乎乎地瞎讲义气。到时候你要是考不过,说起来都是为我做了重大牺牲,我可不领情。”
“唐谧,我也不想去,少了你我觉得没意思,而且那么久见不着,我会想你的。”白芷薇也说。并不善于表达感情的她说出这样的话时,带着一种特殊的低回语调,真像是就要长久离别了一样。
唐谧假惺惺地抹了把眼泪,抱住白芷薇说:“神仙妹妹,我也舍不得你们啊。可是,本姑娘有朝一日终究要嫁人生子、退隐江湖的啊,哪能一直陪在你们身边。你们两个赶快该到哪儿凉快便去哪儿凉快,切莫老跟在我身边,误了我的终身大事。”
两人被唐谧逗得直笑。白芷薇一把捏住她的脸蛋,说:“真是贫嘴。那你从实招来,你终身大事的对象是谁啊?”
唐谧呲牙咧嘴地叫着痛,只是并不再答话,心中却是一阵黯然,想起那个为自己挡了一剑的蓝色身影,不由自主地把手按在了肩上。
晚上的时候,唐谧和白芷薇刚要睡下,只听窗棂上“噗、噗、噗”地响了三声,似乎是有小石子打在上面。
两人推开窗子一看,只见后墙头上坐着一个蓝衣少年,两条腿挂在那里晃啊晃的,咧嘴一笑,亮出一口招牌白牙。
两人跃出窗子翻身上了墙头。唐谧笑着问:“大头,好久没来了啊。”
张尉嘿嘿一笑,道:“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我想着明年才能再见到你,所以虽然有点儿晚了,但还是有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
张尉从怀中掏出两个小竹筒,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是我早就准备好要给你们的,只是后来、后来发生了那些事,再者说也有别人送你们,我就没拿出来。”
唐谧和白芷薇各自接过小竹筒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是一株已经风干的彤管草,因为被保存得相当仔细,看上去颜色红润,倒像新采下来的一样。
唐谧把竹筒往怀里一揣,虽然明白张尉的意思,却依然装出生气的模样,板着脸说:“大头你这就不对了,今年你心里明明就有了喜欢的人,怎么还给我们两个准备这个?没有诚意。”
“那个啊。”张尉搔着头笑笑,“其实我是在去年就决定要在今年继续送你们的。因为去年送的时候看见你们很高兴,我想司徒慎他们说得果然不错,女孩子收彤管收得越多就越高兴。既然如此,不管你们收到了多少,我还是会继续送就是了。”
说到这里,他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听上去,只是像在说话中略略停顿了一下:“不过现在我明白了,这话也不尽然。至少如果君南芙收到我送的彤管草,就不见得会高兴。”
白芷薇将小竹筒“咚”的一声敲在张尉头上:“你这个大头总算开窍了,要不真枉费我公然与她为敌。你听着,这次和清源寺比武她可也在,到时候你和她朝夕相处可别又被美色迷昏了头。”
“我不会的。”张尉应道,忽而一转念,心想如果唐谧不在,以白芷薇的性子还真不知会干出些什么来,便说,“白芷薇,到时候你可别和她再有什么冲突。其实,她人真的不坏,那么做都是她爹的意思,她也没办法。”
“这个我可不保证,提起她我还是有气。要不是她,咱们三个也不会吵架,桓澜也不会到现在还不理我们,甚至唐谧也不会自己用飞翼去黑雾谷以致受伤。至少,她欠你一个解释和一句道歉。”
张尉低下头,避过白芷薇逼人的目光,良久才说:“那天她说过了,对不起。”
“这种事情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算完了么?”白芷薇愤愤反问。 “算了,芷薇。”唐谧一摆手,示意白芷薇收声。 一时间三个人都无言以对。 在沉默中,唐谧发现这原来是他们和好以来第一次正面而直接地谈到这件事。然而,就算是再好的朋友,彼此可以怎样地掏心掏肺,有些事情终究是说不明白的。
沉默良久,张尉忽然开口道:“无论如何,我知道,你们对我很好很好的。”
“那是当然。”唐谧说,拍了拍胸口放着小竹筒的地方,“这个小草,我受之无愧。” 张尉笑了笑,继续说:“我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们,就像你们在君南芙那件事上为我出气一样。”
“那当然,就算全天下与我们为敌,你也要在前面顶着!”白芷薇学着唐谧的口气,—根手指指向面前漆黑一片的世界。
“那当然。”张尉也以同样的口气说,手掌不经意地放在胸口上,倒有三份像是发誓的模样。
彼时,月光水银般流泻而下,洗染着白墙乌瓦上谈笑着的少年男女,仿佛刹那旧了蓝衫褪了红农过了经年,时光飞逝,却唯有青春凝在无边的夜色里。
第二天,御剑堂的剑童们在正殿上完例行的早会,唐谧便被穆显叫住。
原来邓方因为使用“离魂”不当,到现在还神志糊涂,但是去清源寺比试的队伍今日就要出发,于是穆显他们商量之后,决定让当时表现出色的唐谧代替邓方,作为去清源寺比武的后备。
唐谧听了,兴冲冲地跑回屋子收拾包袱行囊,这才发现小绿猴正可怜巴巴地坐在自己的枕头上,便一伸手道:“来吧,一起旅行去。”
当她背着包袱跑到御剑堂门口时,发现穆显以及全体参加这次比武的礼水殿、信土殿剑童与殿判都已等在了那里,而白芷薇和张尉两个义金殿后备站在一边,显得格外突出。
她跑过去,一把拉住白芷薇的手:“哈哈,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咱们一起旅行去!”
白芷薇也高兴得紧,顾不得去深究胡汉三是谁,只是仍改不了喜欢泼冷水的性子:“别美了,咱们只是先去掌门所在的无量峰重阳殿操练,离真正要走的日子还远着呢。” 一众人上了无量峰,发现三宗里年龄符合比武要求的弟子都已到齐。术宗弟子里自然有他们认识的慕容斐和欧阳羽,而剑宗弟子因为大部分有孝在身,只有桓澜等几个今年的新弟子以及李冽等几个不属于穆晃直系的弟子到场。
萧无极见所有人都到了,便站在重阳殿前的高台阶上,对众人说:“大家也应该知道,和清源寺之间每五年一次的比武对我们蜀山派的声誉有多么重要,故此,所有人都要先操练准备一个月,再由穆殿监和诸位殿判带你们去华山比武。在操练期间,你们必须专心修习,不得离开重阳殿。”
原来,为了较量蜀山和清源寺的整体实力,所谓比武并非一对一地打擂台,而是双方选择了一座离两家都很远的华山。来比试哪一方能先占领山顶。
比武规定,双方于约定的时日到达山下,之后合力将整座山封锁,如此,一座孤零零立在魏国高原上的华山便成了蜀山和清源寺的超大比武场。
这座被选中的高山山势极其险峻,通往山巅的道路只有两条,蜀山与清源寺各派一组人守住一条路,再分别派另一组人攻山,以先攻上山顶夺旗的一方为胜。
因为规则如此,所以操练的内容除了指点武功,更多是以实战方式练习对战之中的攻守。
参加比武的四十人被分为两组,考虑到山中作战易守难攻,在分组时便将实力较强的李冽、慕容斐和桓澜等都分到了攻山组。而且由于这一组较容易出现意外,需要预备替补,所以唐谧他们三个后备也便跟着攻山这组操练。
唐谧听到如此的分组安排后,不由觉得头痛,心想以后要和李冽成天见面倒还好说,但和那个仍然在生自己气的桓澜,该要怎么相处呢?
在御剑堂时,因为桓澜只是御剑术的督导弟子,两人见面的机会不算很多,而且见了就当没见也不会怎样别扭,可是现在每天都要一起操练、讨论战术,如此一来可实在尴尬。
这时候,白芷薇又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说是几位殿判刚刚又经过讨论,换走了几名他们攻方的弟子到守方去,而换来的几人里居然有君南芙! 唐谧一笑,拍拍额头说:“来吧,都来吧,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说起来桓澜这事,唐谧着实觉得郁闷。在她的算计中,一切原本都会在桓澜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决掉,可如今却成了如此局面。她自然也曾经硬着头皮去找桓澜道过歉,只是桓澜铁着面孔说了一句话,便把唐谧堵得无话可说。
他问:“唐谧,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呢?”
以唐谧的本事,对桓澜的这句问话本来可以舌灿莲花,回答得天花乱坠,感人肺腑,可是那一刻,看着对面少年认真的表情和不容闪避的清澈眼睛,伶牙俐齿突然就变成了最笨拙无用的武器,连拿出来施展都叫人觉得羞愧。
这天,操练的内容是剑阵。负责攻山这组的殿判随意将二十人分了两组演练,结果唐谧和白芷薇及慕容斐分在一组,张尉则和君南芙、桓澜分在另一组。
一个上午下来,因为两组各自练习阵法,倒也平静无事,但到了下午两阵互斗的时候唐谧却发现,白芷薇在自己阵中的位置和君南芙在她那个阵中的位置正好相克。也就是说,自己这方的剑阵要想赢了对方,白芷薇必须突破君南芙,而如果君南荚那方若想获胜,君南芙则必须击退白芷薇。
唐谧心中隐隐觉得不好,不待她多想,负责各自阵型整体攻防的慕容斐和桓澜分别发出号令,两阵互攻已然开始。
两阵一相接,白芷薇和君南芙便必然地斗到了一处。
白芷薇虽比君南芙低一个殿,可如今在剑法上的造诣却要高于她,几个回合之后渐渐占了上风。
若是换成别人,既然知道这是演练,见到打不过对手便顺势退让罢了,但君南芙却是绝对不会向白芷薇退让的。她剑招越来越快,越行越险,渐渐竞生出些生死相搏的意味来。
白芷薇看出君南芙已经铁了心要和自己斗到底,出剑便也是一招狠过一招。她本来就剑路果决,这一剑剑下去,真有些招招见血的寒意。几个回合之后,君南芙已经被逼得几乎失去了自己的位置。
张尉在阵中的位置有一个责任便是协助君南芙防守,眼见着她就要失手,明明知道对手是白芷薇,还是提剑顶了上来。
他和白芷薇几乎日日切磋剑法,再加上又同样看过山洞的壁画,两人相争,原本谁也占不到半分便宜,怎奈如今是他与君南芙两人对白芷薇一个,几招之下,便把白芷薇又逼退回自己的阵位。
此时白芷薇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恼怒张尉帮君南芙,还是恼怒自己刚抢到的阵位又被夺了回去,只觉得这股怒气一下冲到了剑上,剑魂被带动起来,剑气立即凛冽非凡。
唐谧一见,忙冲过去一剑挡开张尉:“大头,神仙妹妹生气了,我去挡君南芙,你拦着她,再让她和君南芙打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张尉依言去拦自芷薇,不想此时自芷薇迁怒于他,对他出剑时竟然也毫不留情。
而唐谧则是想来缓和气氛的,边打边对君南芙说:“君南荚,不过是练习,别那么计较输赢。” 不料君南芙也是心有执念之人,此时脾气上来,加之对手又是唐谧,竟道:“输谁也不输给你们。”言罢,仍是毫不留情地出手。
唐谧可算不得大度之人,几招之下发现对方根本是出手就要伤人的打法,便也不再手软。 这样一来,阵中情势转瞬又发生了变化。 唐谧的剑法高于君南芙,张尉对白芷薇又有所退让,不一会儿,君南荚和张尉便失了位置。不远处他们这一方负责全局攻防的桓澜看见阵中这一翼退败,便飞身过来补防。
唐谧和白芷薇以二敌三,加上这帮手又是桓澜,渐渐不敌,被迫向后逼退。她两人这一方负责全局的慕容斐看见刚刚在敌阵内打开的缺口马上就要愈合,赶忙提剑来相助,于是,又变回了三对三的局面。
一时间,六人斗到一处,场面甚是热闹激烈,就连在一帮观战的诸位殿判和穆显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
穆显看了一阵,恍有所觉:原来,五把“乱世之剑”已经斗到了一起啊!
第059章 迟早要发生的对决
慕容斐一加入战局,唐谧和白芷薇这一方实力大增,但十来个回合下来,始终只是占着上风却抢不到对方阵位。
慕容斐心思急转,猛然想起那时与佟敖比武的情景。其实现在想来,三人那时就是利用了一种他们共同熟悉且极有默契的步法。临时组成了一个小剑阵和佟敖相斗,因为可以攻防各司其职,威力自然大于三人各自为政。
“唐谧、白芷薇,用对付佟敖的法子。”慕容斐冲两人喊道。 唐谧和白芷薇都是心思伶俐之人,一听此话,便知道慕容斐的用意,两人各自挡开对手的一剑,抽身退到慕容斐身边。 三人如今在剑法上的修为和力敌佟敖的时候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再加上有了当时的经验,虽然没有再操练过,但相互之间的默契足以使这个小剑阵运转自如。而慕容斐没有了防守的压力,剑剑出招都刚猛无比,不留余地。
张尉只觉得自己这方的三人无论怎样出剑,攻向何人,总能被身形变换如飞的唐谧或者白芷薇防住,于此同时,慕容斐的剑光似乎无处不在,时时压迫着自己。逼得自己无法全力出剑攻击,总要留着后手回防。
桓澜也察觉出这三人一组阵,自己顿时施展不开,特别是慕容斐的剑气似乎越来越强。他几次与慕容斐对剑,竟被震得虎口发麻,不由心中暗暗诧异慕容斐的修为何时精进至此。再看那三人的小剑阵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分明是经常操练的模样,却不知他三人又是何时如此要好的。
想到此处,桓澜心中又是一阵不快,正巧此时他一剑攻出,被唐谧稳稳防住,紧接着慕容斐的“迫雨”已经杀至,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桓澜心中怒意乍起,回手去防慕容斐的这一剑除了自己的力量还调动了“雪殇”的剑魂之力。两剑相交的刹那,慕容斐只觉得剑上有一股短促却如暴风般强劲的力量袭来,双手一抖,几乎将剑掉落在地上。
慕容斐惊讶地一挑眉,看向面前与自己执剑相抵的少年,只见他眸色萧杀,并无半点儿戏的意味。突然间,慕容斐的心中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像是要确认一般,飞快地又出了一剑,随即再次被那短而有力的力量震得握剑不稳。
没错!这种短促而强劲的力道与持剑者自身内力所形成的延绵不绝决然不同,桓澜一定是使用了剑魂的力量!
慕容斐在确认了这一点的时候;仍然有一点不敢相信——原本,蜀山弟子平常比武切磋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不可以使用剑魂之力,只因一旦使用了剑魂之力,那么输剑一方的剑魂之力便会减弱,而赢剑一方的剑魂之力则会相应增强。所以,如果使用剑魂之力,便意味着这是一场正式的、誓决输赢的对决。这也是一场慕容斐一直期盼的对决!
他扭头对唐谧和白芷薇说了一声:“你们两个照看好自己,我要和桓澜单独决胜负!”说罢,纵身向前,脱离了阵型。
桓澜因为觉得慕容斐的剑风凛冽异常,没敢贸然正面与他两剑相抵,试探过几招之后,瞅准一个机会,灌力于剑,与“雪殇”之力合在一处,攻出一招。
这一剑,刺得极为安静,没有剑气,没有风声,好像猎豹在草丛中潜行,明明蕴满了力量,却无声无息。可是慕容斐却觉得心中莫名一颤,似乎感觉到哪里不对,来不及多做准备,横剑接了这一招。
两剑相交,慕容斐被震得退了半步,他心中惊诧于桓澜的实力,知道自己如果不调动全部的剑魂之力,便无法取胜,随即把手伸向一串绑在剑柄尾端的红珊瑚珠链上。
在手指触到那串红珊瑚珠链的瞬间,慕容斐心中掠过一丝犹豫。
这珠串是他自己在术宗搞出来的印封,用来封住自己的一半剑魂力量,如若将力量全部释放,他却并无十足把握能够驾驭得了。但他到底是少年心性,求胜心切,这犹豫只在他心中滞留了一刹,指端便微微用力,拽下了封印。
桓澜注意到慕容斐的这个微小动作,略有不解却没多想,但是当慕容斐再次挥剑攻来的时候,敏锐如他,立即发觉对手一定发生了什么极大的变化。 剑未到,剑风至! 强悍而霸道的风犹如天河倾泻,奔流而来,桓澜举剑相迎,两剑一触的刹那,他便被慕容斐剑上进发的巨大力量震得连退数步,不由心中大骇地自问:“这才是慕容斐的真正实力么?”
慕容斐看到桓澜掩饰不住的讶异,知道胜机已现,丝毫不给对手仔细思考的时间,挺剑再刺,招招气势逼人,三五回合之后已经将桓澜迫出了阵位。
两阵本呈胶着之势,转瞬间,由于桓澜的节节败退,加之君南芙和张尉又不敌唐谧和白芷薇,阵位的缺口便被豁然撕开。唐谧他们这一方的其他人也不是平庸之辈,立时合力将阵型向失守的阵位挤压。
没多久,桓澜这一方败迹初显,作为阵型的核心,四面八方的压力都向他一人倾轧而来,而慕容斐的剑更是步步紧逼,招招千钧。偏偏如此关头,桓澜却只觉三力似已用到尽处,手上的剑越来越重,那曾亲密如自己身体一部分的神兵突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从未尝过败绩的少年心中雪亮,自己人生的第一次失败即将来临!
然而,还有最后一击的力量。
于是,迎向看似不可逆转的败落和渺茫未现的胜利,最后的一剑破空而出……
慕容斐看见桓澜这一剑刺出的时候,心中有一掠而过的赞叹——精确、犀利、几近完美……但是他却并不觉得紧迫,这才真正明白原来力量的悬殊差异终究是无法弥补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完美也不过只是一戳即破的纸灯笼。
他长剑横推而出,以霸道的剑气压制住对手,结结实实地挡了这一剑,金鸣回旋声中,一把长剑跌落在尘土飞扬的地上。
那剑叫“雪殇”,据说是因为大铸剑师公冶子受了春雪的启发,希望铸出的剑明明有如雪的寒意,却是三月春雪,很快就消逝无踪。但春雪融化是去滋润万物的,而寒意消逝却是为了隐藏杀机,所以多年以前,当桓澜在剑室遇见“雪殇”的时候,几乎毫不犹豫地便将它拿起。
多么安静而冰冷的剑啊,他那时这样想。
如今他知道,原来,一直静卧于剑中的冷漠魂魄在失败的那一刻也会心有不甘。当胜败已定、长剑离手的瞬间,他感觉到剑魂的力量在被夺取时的轻微颤动,仿佛是在徒劳地阻止那力量离开自己……
桓澜败于慕容斐这件事的影响远没有唐谧想象中的大,只因为这件事被一场普通的阵法演练所掩盖,故而大多数人并没有认为这两人当时曾经倾力而战,但唐谧却觉得,一切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她看到那一刻慕容斐的面色太过沉静,一点都不像是简单切磋并取得胜利后的愉悦,倒像是因为赢得的胜利太过巨大,为了在人前努力避免得意忘形才会有的隐忍。
还有,那时桓澜弯身拾剑的背影看上去那么萧索,还未完全成长的身体单薄得让人觉得有些心疼。
唐谧想来想去,还是让行迟把慕容斐约了出来。
“那场比武你和桓澜是认真的吧?”她开门见山地问。
慕容斐已经猜到此时唐谧找他八成就是为了这事,笑着说:“果然还是你比较敏锐,那时我们两人都使用了剑魂之力。”
“为什么?”唐谧虽说估摸着就是这么回事,还是忍不住脱口质问,“即使不使用剑魂之力,你的剑魂那么强,也足以让你的剑法更加流畅,术法威力更加强大,何必要和他较真呢?”
“不是我和他较真,是他和我较真。”慕容斐答道,“说实话,若说比试,我还真希望找一个山清水秀、没人打扰的地方和他堂堂一战,而不是当时的情景。只是桓澜这小子忽然使用了剑魂之力,我根本猜不透他是怎么想的。你知道的,他一直就是一个古怪的人。”
唐谧打量着慕容斐。这少年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地无懈可击,有着超乎于年龄之外的成熟,这样的人,大约无论走到哪里都不是个让人操心的家伙。可是,她心中还是有些犯嘀咕:“帮助他隐瞒剑魂之力曾经增强的事情,到底好不好呢?”
“你觉得那力量你能控制么?”她问道。
“能。”慕容斐毫不犹豫地说,忽然发觉唐谧正用关切的目光看着自己,他的心中一暖,“别担心,我想得很明白的。以佟敖的武功输给当时的我们的确可疑,可是,以这么点力量就想诱惑到我,他也未免太小看我慕容斐了。”
“是啊,我也是这么看你的。”唐谧说,然后假模假式地哀叹道,“不过真可惜啊,你这种人不走上邪路还真是浪费。”
慕容斐朗声大笑起来:“因为我这个人算计得很清楚,走邪路付出的代价太高,我觉得有点得不偿失啊。”
唐谧忽地又想起一个一直藏在心底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我还有一事不明。听芷薇说,那时在地宫,你能脱口说出魔王的生日,是为什么呢?”
慕容斐一听,敛起笑容,看着唐谧,略略思索,觉得若是这事可以和谁讲,似乎也只有唐谧了,微一沉吟道:“咱们那时杀死赤峰四翼蛇所取得的宫灯,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
“那时咱们每晚练功之后,那灯不是交给我保存么,我没事的时候曾经拿出来把玩。有一天,我看见灯座下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写的是‘恭祝十六岁芳辰’,落款则是:‘壬寅年八月十五凛于蜀山亲制’所以,我推算回去,华璇的生辰应当是丁亥年八月十五。”
唐谧因为见识过山洞中落款为王凛和华瑛的壁画,此时听了王凛也曾给华璇亲手制作过庆贺生辰的礼物自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反而叹息了一声:“我就说么,两个这样风华绝世的人物,当年一定曾经交好过的,不会一见面就是仇敌。”
慕容斐也颇有感慨:“是啊,年纪小的时候,不过都是些意气之争,哪会有什么当真的。”
唐谧昕了,不由得想起桓澜来,总觉得更让人不放心的还是那个小P孩,便打定注意无论那个别扭家伙怎样给自己脸色,还是要再找机会和他好好谈谈。
第060章 暗夜红莲
在无量峰操练的日子远比在御剑堂紧张。除了诸位殿判负责每日例行的操练之外,包括掌门人萧无极和御剑堂殿监穆显在内的一众蜀山高手都会专门抽出时间过来亲自指点大家武功。所以唐谧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空闲去和桓澜深入谈谈。
时间一晃便过去一个月,转眼已经到了要出发去华山的日子。
唐谧他们一行人下山的前一天,恰逢御剑堂的五殿大试全部结束。一大早,唐谧和白芷薇、张尉三人收拾好行囊,跟在一众人的队尾正要下山,就看见一队御剑堂的剑童沿着青石阶跑了上来,为首一人正是圆眼睛圆鼻头的庄园。
庄园老远就看见了唐谧他们,率先挥手招呼着跑过来,拉住唐谧的手,高兴地说:“唐谧,我考过了。很厉害吧!我们特地来送送你们,你们三个可要争气啊,万一有机会参加比武,千万别丢了我们义金殿的脸面。” 唐谧一眼望去,竟然大半个义金殿的剑童们全都来了,笑盈盈地说:“那当然,我们一定不辜负庄姑娘的重托。”
张尉一眼看到了人群里的邓方,拉着他问道:“老邓,你怎么样啊?”
邓方嘿嘿一笑:“我不是说了么,今年一定考过。不过说起来真是运气好,我是在五殿大试的前一天才完全清醒的。”
“没醒之前每天问我十遍‘我赢了么,我赢了么’烦死人了。”邓方身后的王动揶揄道。
这时,白芷薇发现方秩离也在,便走过去问道:“你怎么样?”
方秩离洒脱地笑笑:“还是不行。让一个瞎子制作那么精密的机关,实在是太难了。” 此话一出,热闹欢愉的气氛顿时有刹那的凝滞,却听方秩离继续淡定地说:“可是我已经想开了,蜀山也不是这世上唯一可以学习到本领的地方,就像胡殿判说的,不是我资质不够,只是这里并不适合我。你们放心,胡殿判已经为我另找了一位高人为师,五年以后我们江湖再见,还不一定谁比谁强呢!”
白芷薇看着曾经好似绷紧弓弦一般的少年此刻已然松弛了下来,心里也不由觉得舒畅,应道:“是啊,这样吧,五年以后我们约定,再好好比试一场。”
“好。”方秩离朗声应道,“我们就定在富源镇的‘小洞天’吧,到时候大家都要来,我们煮酒论剑,一醉方休。”
众人昕了,想到五年以后自己该是十七八岁,如无意外,各自都已经从蜀山师满,再不是如今的小小剑童,到时候大家一起举酒高歌,怒马江湖,将是何等的快事,便都一一应和,定下了这五年之约。
唐谧三人告别了送行的众剑童,来到山下,看见山道上已经整齐地排了一溜儿一模一样的马车,有负责的殿监正在安排剑童们分组上车。
她走进马车,发现这些马车远看并不显眼。近看才发觉做工竟是格外考究——材质全部采用深山中才有的乌木,表面被打磨得光滑细致。再涂上一层柿漆,每一辆车都在明媚的秋日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微光。在车厢两侧备有一个阳文的“蜀”字徽记,因为与车体的颜色相同。又没有任何描金勾银,乍一看并不显眼,但是那徽记实则刻得极冀精美,随着观看角度的变化,每一道弧线转角都透出特有的韵味。一看便知是高手所雕。那车厢也远比一般的马车宽敞,脚踏在地板上,便觉出与一般的马车有些不一样。
白芷薇是识货的人,对她说:“这车板下定是有数层防震的垫板和机簧。这些车造价不菲。”
唐谧坐在垫着厚厚羊皮的坐榻上伸了个懒腰,道:“嗯,咱们蜀山就是这样。看上去没什么。其实用的都是最上乘的东西,不说别的,就咱们御剑堂正殿那几根用整棵乌木做的柱子,就不知道抵了多少人家一辈子的吃用。”
“可不是么?不过据说堕夭大人的确是节俭之人,生性又不拘小节,这些定然都不是他授意修建的,我看必定全是后人所为。”白芷薇道。
“嗯。都已经一百多年了啊,总会有很多像我这样的性奢之人给咱们蜀山添砖加瓦的。”唐谧懒洋洋地应道。
她发现舒服的马车果然是极好,单是坐在上面都会让人有昏昏欲睡的感觉。但等到与她同车的剑童全部上了车,她便不那么舒服了。
车子是按照殿监单人一辆,殿判两人一辆,其他人六人一辆来分配的,唐谧这一车的六人中除了张尉和白芷薇,还有李冽、王迩和桓澜。
桓澜是第一个挑帘子进来的。一对上唐谧,他的面色便冷了下来,不发一言地走到她们对面坐下,后面踉上来的王迩倒是熟络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这才坐到桓澜身旁。
李冽最后一个上来,白芷薇一见是他,便颇有深意地对张尉眨眨眼睛,说:“大头,你坐到对面去。”
张尉虽然没完全理解白芷薇的意思,还是浑浑噩噩地依言坐到对面。
李冽见了,大大方方地坐在唐谧右手边的空位上,微微点头,低声说:“真巧。”
“嗯,就是。”唐谧敷衍地应道,忍不住还是多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只见他悠闲地微微后仰倚在靠垫上,半闭着眼睛,一派怡然自得的模样,仿佛正在等待一程轻松的旅行。 唐谧忍不住就想: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如今算起来,在上山操练之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此人了。李理曾经说过。这人原先就时常从蜀山消失,仿佛得到了什么人的默许,故此唐谧倒并不在意。只是后来在操练时遇到,李冽也只是对她点头笑笑而已。
这是在故意疏远我么?如此一想,唐谧忽然又觉得有些心意难平,不知道那个篝火旁的温柔少年究竟去了哪里。
马车急急前行,车内却只有轻微的摇晃,在摇摆的韵律中,唐谧渐渐困倦起来,脑袋发沉,向一侧靠了过去。在她神志还算清醒的时候,清楚明白地告诉自己,如果要睡过去的话,只能倒向左边的白芷薇,绝对不可以倒向右边的那人。
可是结果醒来的时候,唐谧发觉头下枕的肩膀格外厚实,心中暗叫不好,估摸着一定是到了最后晚节不保,倒向了右边的李冽,于是也不敢睁眼,假装在睡梦中昵喃了一句,然后缓缓地把头倒向左边的白芷薇。
猛地,她觉得左边空虚一片,不待更多反应,已经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坐榻上。
“白芷薇替你取午饭去了。”对面传来桓澜冷冰冰的声音。
唐谧赶忙张开双眼,做出如梦初醒的模样,打了个哈欠道:“是么,我睡了一个上午啊。”她一边说一边揉着被摔疼的左肩,讪讪地对身边的李冽说:“不好意思,耽误你吃饭了。”
李冽客气地笑了笑,说:“没关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吃饭去了。”说完。起身就要下车。
唐谧一想:李冽一走便会把自己和桓澜单独留在这里了。这时候和他长谈的话时间肯定不够,简单说说又没有意义,不如为了避免尴尬也一同出去,随即伸手一拉李冽的胳膊,道:“你等等,我也去吃饭。”
“啊?”李冽低低地叫了一声,眼睛瞟向唐谧拽住自己的手,示意她松开。
唐谧恍然大悟,猜到李冽的胳膊一定是被自己枕得太久已经麻木,赶忙松开手,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两人向前走了几步,李冽突然开口问道:“桓澜是不是喜欢你啊?”
唐谧一愣,答道:“你怎么会这么想,他不讨厌我就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但是,刚才他是故意留下来的,我看得出来。”
唐谧听了觉得好笑:“曾经有一个了解你的人告诉我你很多疑,看来真是不假。桓澜不出去只是因为他这个人不喜欢和别人挤在一起吃东西,每次在食堂他也一样很晚才会出现。” “看来你很了解他啊。” “还算可以。” 李冽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看向唐谧,眼光迫人,像是要看到她的心里去:“我说,你是不是喜欢着什么人啊,所以眼睛里根本看不到其他人?”
唐谧被问得一时怅然无绪,怔怔望着李冽无言以对。
李冽许久等不到答案,只看见少女的眸子里映着一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但他却分明知道,那少年并不在她的心里。
如此走了四五天,蜀山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第一座比较大的城镇。他们包下城中最大客栈的一整个院落。早早用过晚饭,众人便三两人一伙儿去城中闲逛。
大概是唐谧他们平日里闯祸太多,三人才要迈出客栈的门槛便被殿监穆显叫住:“唐谧,你们三个别瞎跑,和我一起在城中走走好了。”
三人对穆显都存着戒心,一听此话,互相看了一眼。
唐谧把手按了按胸口,发现小绿猴在怀里正睡得安稳,于是恭敬地弯身施礼,说:“是。”
跟着穆显在街上闲逛自然很是无趣,四人走了没多久便折回了客栈,还没到他们居住的院门,穆显忽然眉头一皱道:“有人在打斗。”说罢,扔下三人飞身疾掠向院中。
唐谧三人紧随其后跑到院里,正瞧见在月色下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一剑挡开穆显,飞身翻过了院墙。
穆显刚要追,忽听李冽喊道:“殿监,程涛要不行了!”
唐谧这才注意到李冽正抱着一个身穿气宗月白袍服的少年跪坐在地上,鲜血正顺着那少年的咽喉汩汩流出,而王迩和另一个不认识的气宗少年则护在他的两侧。
穆显听了,疾奔至那叫程涛的少年身边,伸手要为他点穴止血。
李冽忙道:“我已经点过穴了,只是伤口在要害上,血还是止不住。”
穆显低头一看,但见程涛颈上的血管和气管均已被割开,就是莫七伤赶来也救不活了。可这少年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像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大口地喘着气,混着鲜血的泡沫从他的嘴里溢出来,被割断的气管发出“嘶嘶”的呼吸声。
“让他去吧。”穆显说完,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一掌击在那少年的胸口。
“李冽,这是怎么回事?”半晌,穆显把外衣脱下盖住程涛的尸体,厉声问道。
李冽稍顿片刻,从一片混乱中整理好思路,才声音艰涩地答道:“回殿监,冽与程涛等三人出外闲逛,因兴致寥寥便一早回返,谁知一人院中便遭遇那黑衣人伏击。此人武功甚高,冽等三人倾尽全力仍有所不敌,激斗中程涛不幸中剑,幸而此时王迩赶到,否则,还不知要有几人丧于敌手。”
院墙外已经隐隐传来少年们谈笑的声音,穆显面色凝重,环顾众人道:“此事切不可声张,以免人心浮动。李冽,你到门口挡着,再随便编个理由,让回来的人等等再进来。剩下的几人先把程涛的尸首抬到我的马车上,再把这里速速清扫一下,等晚上大家都睡了,你们全到我屋子里来,我有话和你们说。”
唐谧他们几人等到夜深人静,来到穆显的房门外,为首一人正要敲门,只听屋内传来穆显的声音:“都进来吧。”
推开门,众人鱼贯而入,才发现诸位殿判都已到齐。
穆显坐在正首的榻上,神情严肃地对众人说:“我和那蒙面人对了两招,那人武功极高,使的是魔宫的功夫。所以我担心,我们这一路已经被他们盯上了,虽然现在不知道他们意欲何为,但是大家都必须更加小心戒备。”
话落,他转向当时在场的几个少年道:“这件事你们切不可再对任何人说起,比武在即;最忌人心有异。”
穆显话还未说完,忽听窗外人声嘈杂,推开窗子一看,面色骤然沉了下来,只见院子西厢的墙根之下,几个起夜的少年正对着墙指指点点。
那墙上赫然画着一朵血色的莲花,在暗夜里闪闪发出幽幽的磷光。
——这是红莲,赤玉宫的徽记!
穆显看见西厢墙边的人已经越聚越多,知道这时候再想瞒是瞒不住了,转头对身后众人说:“你们跟着我去看看,一切听我号令。”
众人来到院中,聚在墙边讨论的蜀山弟子们听到响动,转回头见是殿监与诸位殿判,马上安静了下来。 穆显平静地对众人道:“你们去把所有的蜀山弟子都叫来。” 众人应了散去,不一会儿工夫,大家陆续来到院中。 穆显待人齐了,才缓缓开口道:“今夜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说。”话落,他指向墙上那在夜色中兀自盛开的红莲道,“你们都看清楚,这是赤玉宫的标记。”
众人中顿时泛起嗡嗡呜呜的议论声。
穆显伸手示意噤声,继续说道:“这个记号出现在这里,一来说明赤玉宫的人故意来找我们蜀山派挑衅,二来说明我们此次出行已经被他们盯上,说不定随时都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因此。从今夜开始,诸位殿监会轮流守夜,大家平日里则不许单独外出。没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离开车队。此外,我会马上让魂兽带信回蜀山给掌门人,让他加派好手前来护卫,所以大家切莫慌张,自乱阵脚,都明白了么。”
在场的都是还未出师的蜀山弟子与剑童,听说有魔宫之人来挑衅,竟是兴奋之情完全压倒了恐惧,互相低声议论着。希望可以有机会与魔宫的好手一战,至少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穆显见并未出现恐慌情绪,又道:“此外,还有件事要宣布,气宗的程涛因为突发疾病已经被我差人送去附近医馆,他的空缺就由白芷薇补上。”
因为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魔宫来挑衅这件事上,程涛的事并未有人太过在意,更没人去问诸如有莫殿判在为何还要送医馆这般的问题。如此情形正中穆显的下怀,他一挥手,便叫众弟子们散去了。
唐谧刚想走,忽听穆显说:“你们几个多留一会儿。”
于是,他们几个目睹程涛之死的人只得又跟着穆显回到屋中。
穆显站在窗口许久都未发话,直到看见墙上的红莲已被洗去,院内又恢复了平静,才以不泄露一丝情绪的平缓语调开口道:“你们几个对程涛的事要守口如瓶。赤玉宫的人这么做,就是希望我们在比武之前人心惶惶,所以,绝对不可以中了他们的计。”
话落,他见几个少年均是神色发紧:又安抚道:“本来掌门和各位宗主会比我们晚一些到华山,现在我捎信让他们提前赶到,一路上会留意沿途情势,为我们扫清任何可疑之人。再加上以后有各位殿判轮班巡夜,义有蜀山高手赶来护卫,你们不必多虑。”说完,穆显便让几人退下,继续和诸位殿监研究应对之策。
唐谧回到屋中却怎么也睡不着。时隔差不多一年,赤玉宫义冉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这件事让她莫名有些不安。
她仍然记得在那座流淌着熔岩的地宫中,佟敖他们是怎样死乞白赖地想将自己和华璇扯上关系,那时候的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撇清自己,可是现在,还能如此坦然么? 其实,她在看到华璇衣冠冢的那一刻便动摇了。 或者更早,在那些奇异幻境出现的时候,一个隐约的声音便已在心底轻问:“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何时,窗外一轮圆月已经过了中天,唐谧披衣起身走向院子,不想却发觉穆显正独立于夜色中。
他一身灰衣,无声无息地浸在黑暗中,让人想起沉于水底浅沙中的安康鱼,正带着危险而且面目不清的神秘气息,仿佛一有小鱼游过,就会钻出沙土咬住猎物。
唐谧不由得退了一步,正想悄悄回去,只听穆显说:“过来吧。”
唐谧本能地又退半步,心头便有些觉得好笑。怎么会对此前那样信任的人如此防备。
“唐谧,是你吧。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畏缩缩了?”穆显转过脸看着她问。
唐谧从这句话里竟然听出了几分打趣,心中顿时松动,再想想自己知道穆显秘密的事似乎并没有暴露,更别说不远处还全都是蜀山的人,于是大胆往前走了几步道:“穆殿监一定是在思考对付魔宫的办法吧,我就不打扰殿监了。”说罢,一扭身。准备脚底抹油,速速离开。
“那些事都安排停当了。赤玉宫之人不足为惧,晃在世的时候,曾带领蜀山弟子将他们打得大伤元气,他们不可能有足够的好手。你过来,我们可以随便聊聊。”
唐谧硬着头皮又往前走了几步:“哦,那就随便聊聊吧。那啥,今天的月亮可真圆啊。”
听到这话,穆显这么个严肃的人,竟然也轻声笑了。
唐谧听到那低笑。又放心了一点,猜想一个在笑着的人就算要抬手杀人,也总该有几分犹豫吧,随即便又往前走了几步。
“唐谧,你是个特殊的孩子,我一直在留意你。”穆显说道。
“殿监过奖,谧的资质不过略胜他人而已。”唐谧明明知道穆显指的不是这个,仍然继续打岔道。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气质,你和其他剑童。甚至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大相同。”
“殿监过奖,谧自幼长于深山,不见外人,说好听了就是空谷幽兰,说不好听了就是没见过市面。”唐谧继续插科打诨,暗自一边偷偷打量穆显的神色,一边揣测他话里的真正意味。
穆显的神情倒是一如平常,只是不能视物的那只白眼里泛着月亮的冷光,看得唐谧心口一凉。然而他的口气的确就像随便聊聊而已,继续道:“而且,你也比同龄人更懂得应该保守秘密。”
唐谧立时明白过来穆显所指为何,心上打了个突,试探着问:“殿监是指去年地官里穆宗主的事情吗?还是关于开山祖师转世的那些话?”
“都是。你来御剑堂的时候,开山祖师转世的事已经过去了两年。当时目睹那惨剧的人包括我和萧掌门还有诸位宗主。不过,其实我们到现在也说不好当时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甚至都不能说他已经死了。至今我们都希望也许某一天,堕天大人会忽然出现。只有显那家伙认定,他就是死了,所以才会想到那么极端的方法。
“说起来可笑,因为那是我们一直坚信和期待的事,所以突变一生,大家竟然都茫然不知所措。一直以来,我们都知道堕天大人会在百年以后转世,那时候,结界力量削弱的问题便会由他来解决。压制魔血的术法也会被他加强,总之,他一转世,所有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但是,现在一下子,所有事情便全部需要我们自己去处理了。”
“嗯,这些谧都明白,一直坚信和期待的事情化为泡影,自然会有茫然和迷惑,但是处理的方法似乎也太过偏激,我是指穆宗主的法子。”
穆显没有回答,静默地看了唐谧一阵,缓缓开口反问:“那么要是你,如果遇见这样的情况又会如何。”
唐谧见他问得如此认真,反而越发不能理解在这刚刚发生过血案的夜晚,他为何要同自己如此坦诚地探讨这个,想想之前穆显的诸多行为,心念一转,大着胆子试探了一句:“请殿监赎罪,谧并不相信转世这种事情真的会有。”
不想穆显倒是并没有生气,甚至脸上看不出一丝意外之色:“这也没什么罪过,很多人都不相信,有的国家举国都不怎么信,比如白芷薇的家乡楚国。都说楚人最是狂妄无知,但我想楚人生活在一套自己的想法里,不见得不快活。”
唐谧假装舒了口气,做出放下心的模样:“那就好,我以为殿监会说我的想法像邪魔歪道。” 穆显大约是觉得她夸张的样子有些好笑,嘴角轻轻扬了扬:“邪魔歪道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下定论的。”
“以殿监您的胸怀自然不会这么认为,但是要是换作蜀山其他人,也许就不这么想了。简单来说不相信轮回就可以推论出不相信因果报应,不相信因果报应也就无所谓前世积德行善,更无所谓行侠仗义,一切只要按照自己的喜乐而为就好了,也就是所谓享受现世之乐,这个不就魔王的想法吗?”唐谧继续试探道。
穆显看着眼前的小丫头连个磕巴都不打就嘟嘟噜噜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串,眉头不自觉锁起:“唐谧,不相信这些,或许一个人也可以很好地活下去,一个门派也可以很强大,但是那样便永远只能看到眼前的这几步,然而世界纷乱,对与错,是与非,利与义如果只是低头看眼前,往往会让人迷惑混沌。如想不惘不惑,眼睛必须看向遥远的地方。开山祖师所指明的方向,并非是要你相信因果轮回,而是要你能在走过脚下的每一步时,都知道要抬头看向远方。”
唐谧随口跟了一句:“也不尽然,穆宗主虽然相信这些还不是一样迷惑于执念。”
然而她说完便后悔了,暗骂自己真是脑袋进水,怎么一个劲儿地提穆宗主的事儿。不论是非曲直,毕竟穆殿监亲手杀了自己的兄弟,更何况如今这人是正是邪都说不好。这样一想,她心里便又害怕起来,忍不住又向后退了两步。
果然穆显的面色微沉,看向唐谧的目光也多了一分锐利,静默片刻才说:“道理说起来总是简单,然而世界和人心却复杂难测,就是开山祖师那样的人物也一样有解不开想不通的难题,何况我等?你如今说话这般少年老成,仿若洞明世事,真遇上事情却不知能有如何作为。且说说假如现时蜀山陷入危机,你会用什么方法来守护蜀山?
唐谧愈发不知该怎样应对才算过关,只得以反问化解:“殿监为何问这个?”
“这是每个蜀山人都应该自问的吧,你成日嘻嘻哈哈过得这般快活,没想过也不足为奇,如此就算了吧,快回去睡,明早还要赶路。”穆显似乎不大满意唐谧的应对,说完便一摆手,示意唐谧离去。
唐谧却被穆显问出了一肚子的不高兴,满腹疑问地走回房间,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但又说不清究竟会是什么。
第061章 “人生就是一悲剧”
从第二天开始,蜀山的车队改了几次路线,刻意一会儿走得快,一会儿走得慢,以便观察是否被人跟踪。这样走了几日,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这天,车队头一次在野外宿营,在穆显地指挥下,十八辆马车围成一个大圆,然后再从每辆蜀山弟子的车中挑走两人,由殿判带领,组成夜间三班倒的巡逻队,车中剩下的四人再两两分组,上下半夜各自在本车旁边守夜。
唐谧这辆车被抽走参加巡逻的是李冽和张尉,剩下四人自愿分组守夜时,王迩马上自告奋勇要和白芷薇一组。唐谧一想,这倒是个能和桓澜长谈的好时机,便不等白芷薇开口,就抢先替她答应了下来。
待到半夜轮到唐谧和桓澜守夜,两人在车子旁的一小堆篝火前坐下,半晌无语。“桓澜,一般你要是生了一个人的气,要怎样做才能解气呢?”唐谧终于打破沉默,开了口。
对方却是一点回应也没有。
唐谧往桓澜身边凑了凑,毫不气馁地继续:“连改过的机会都不给我么?”
仍然是一片沉默。
唐谧嘘了口气,说:“好吧,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桓澜你一定觉得我,或着说我们几个都是你的朋友,本应该坦诚相见。可是我设计君南芙的时候,完全瞒着你,并且还利用了你,所以这才失望透了,是么?这件事,我的确有不对的地方,可是你听听我当时地考虑好么。”
桓澜盯着篝火没有说话。
唐谧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道:“耍心眼儿,算计人,这样的字眼儿安在谁头上都不好听。可是,大头那件事,以我的头脑也就只能想出如此办法了。我知道如果我跟你讲明白了,作为朋友,你就算觉得为难,可能还是会帮我。但那样,你就是我的共谋,是和我一起在算计和欺骗君南芙,我不想看到那样的桓澜,更不想让你为难。可是没想到我错了,我把你们都当作是一群小孩子,心想你们只要按照我的布局去行动就可以了。我以为,只要我是善意的就足够了。我错在根本没有考虑朋友之间本来应该坦承相待,所以,真的对不起!”
说道这里,唐谧偷眼去瞧桓澜,但见他仍是面无表情,似乎完全未曾听进去,一张侧脸被篝火和夜色刻画得轮廓分明,岩石般坚硬而遥远。忽而唐谧生出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哪怕这样一直解释到天气荒芜,这个人也终是不会原谅的。
说不出是因为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她只觉得心绪忧烦,没来由地伤感起来:“你知道吗,我在桃花障里做梦的时候有人对我说,如果我得罪了别人,他会替我道歉,如果我做错了事,他会替我顶罪。我搞不清梦到的是谁,似乎是你或者是大头,也有些像慕容斐。但不管那是谁,我心里一点儿也不高兴,因为那根本不是我所希望的事。我希望我自己可以很强大,即不用让谁操心,也不用被谁挡在面前。而如果可以的话,在我离开之前,我倒希望能够一直挡在你们的身前,让你们不经风雨,这样的话,以后回想起来,你们便会永远是单纯年少的模样。”
“你要到哪里去?”桓澜冷不防地开了口。
唐谧这才发觉自己只顾一个劲儿地抒怀感慨竟是说走了嘴,慌忙解释道:“我是说,我们总会长大的对不对?不可能总在一起。”
桓澜转过头,这些天来第一次直视着唐谧。篝火在他的面孔和眼睛里跳动,眉宇被染上即将燃烧前的灼热:“我不喜欢你挡在我身前,很讨厌。要走就早点走,何必等到长大。”
唐谧不想自己掏心掏肺说了这么多,却换来如此回应,似是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头脑发胀,一口气卡在喉咙上上不去也下不来,心中的怒意全部被憋在胸口,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一样熔岩翻涌。然而看着桓澜那分明还年少稚嫩的面孔,咬咬牙强迫自己不与小P孩儿计较:“那好,我走。”
唐谧憋着一肚子火起身就走,埋头在荒野一路疾奔,四周齐腰的野草浓繁盛密,他索性拔出未霜一阵乱砍,心中的怒意随着剑锋四处蔓延,一时间草屑翻飞红衣猎猎,仿如一团荒原上蓬勃的野火。
正当她砍得心下畅快、怒意卸去了大半之时,忽听大约几步之遥的地方有个男孩儿的声音:“施主莫要再砍,再砍就要砍到小僧了。”
唐谧略觉诧异,收了剑问道:“是谁,快出来!”
那边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却并无人出来,唐谧便恶声恶气地威胁道:“快出来,我数到三,再不出来我就??????”
话未说完,却见一个青衣小和尚倏地从不远处的草丛中蹿出,动作之迅捷让唐谧吃了一惊。
这小和尚十六七岁模样,天生一双弯弯的笑眼,其实此刻有些窘迫地攥着僧袍,还是会让人觉得他脸上带着笑意。
只听他有些不悦地说:“这不是出来了么,施主还真是个急性子。”待他看清眼前是个比自己还小一些的丫头,转而有些讶异地说:“怎么是个小女娃,施主你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么大火气。”
唐谧一扬小脸,冲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小和尚毫不示弱地说:“人小就不能有脾气吗?小师父说话忒没道理。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出家人半夜三更的,躲在这野地里干什么呢?”
小和尚上下打量了唐谧一番,目光落在她领襟的金色绣花上,有些不大确定地说:“你是蜀山的剑童吧?这是要去华山对吧?”
唐谧一愣,在细瞧这小和尚几眼,便有些明白过来:“那么你大概是清源寺的小和尚,对不对?”
小和尚躬身合掌,道:“正是,贫僧法号承玖,不知小施主怎么称呼?”
唐谧见这小和尚知道自己来自蜀山便转脸一本正经起来,连自称都变成了“贫僧”,一副装大人的模样,心下也觉得有趣,剩下的半肚子气又消了不少,眼睛一转,也敛袖抱拳施礼,假作客气道:“贫剑童学号十三,小师傅叫我十三就是了。”
承玖听了不觉有些迷糊。他自幼长在清源寺,对蜀山的事多半只是听闻而已,不知蜀山剑童是不是该自称“贫剑童”,也不清楚蜀山的人是不是也像和尚有法号一样也要改出个什么学号,只是感觉听这小姑娘说出,着实有些奇怪但见面前的女剑童认真正经的模样,似乎又是确实如此,反而担心追问的话显得自己见识少,便道:“十三施主,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你们蜀山人去华山不该走这条路吧。”
“因为我们要避开一些敌人,所以才换了路。”
“敌人?难不成那些人正在追踪你们?”
“那些人?你知道些什么?”唐谧敏感地追问。
承玖还未答话,只听唐谧身边不过尺寸之遥的草丛里有一人道:“师兄,你吐故纳新完了吧,咱们该走了。”
唐谧循声看去,只见刚刚被未霜扫过一剑的半截野草丛里又冒出一个小和尚来,向她合掌一礼道:“十三施主剑法了得,刚才从贫僧头顶扫过的时候,如有秋霜凝于百会穴上,肃杀之感顿生,蜀山功夫着实名不虚传。”
唐谧听了却想,这小和尚方才就坐在草里,我这一剑算起来是贴着他脑袋顶削过去的,他却一动未动,如果不是因为定力太好就是那时正魂游天外了吧,于是笑嘻嘻地赞道:“清园寺的入定功夫才是一等一的,贫剑童佩服至极。”
“那是。我承逸师弟精研佛法,刚才就是在这荒僻之地静悟,若不是你来打扰,说不定今天就要顿悟成佛了。”承玖在一边道。
“师兄,别说了,我们走吧。”承逸接话道。
承玖却露出为难之色:“师弟,是你带着我来这里的,可此处是哪里啊?”
承逸看了看四周,再抬起头仰望了一会儿繁星密布的苍穹,半晌才轻轻半吟半诵似的说:“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流,问君身在何处?”
唐谧见他身量不高,身穿一袭青色僧袍站立于荒野之中,似乎转瞬就会被翻卷的草浪淹没,再配上如此轻声的吟诵,倒真有些不入尘世的清逸,崇敬之心这才真正由心底冒了个泡。
却听他继续说:“师兄,看来我们是迷路了。”
唐谧顿时难掩失望之情,脱口而出:“我还以为遇见了高僧,原来却只是个拗造型的。”
承逸不明其意,问:“施主何出此言?
唐谧摇摇头,暗想这些清源寺小和尚都有些古古怪怪,大约是平日经书看得太多,看迂了吧,便说:“没啥意思,小师傅不要多想,如果你们实在找不到回去的路,可以和我先回去我们蜀山的营地,等天亮了再行打算。另外,承玖小师父所说的那些人也可以和我们的殿监殿判讲述讲述,说不定对我们有所助益。”
承玖和承逸互看一眼,都觉得似乎只有此法可依,遂答应下来,不想三人还未抬步,就看见远处一队和尚疾奔而来,为首的一人轻功最是厉害,双臂微张,脚下轻点,犹如在草上滑翔一般,眨眼就到了三人面前。
承玖和承逸见了,齐齐迎上去施礼道:“承仁师兄。”
承仁看上去和承玖年纪差不多大,骨骼更加清俊,身形如鹤,动静皆有美态,此时站定,一双精明的眼睛在唐谧身上一扫道:“怎么有蜀山剑童在这里?”
承玖和承逸稍作解释后,承仁微微蹙眉,又道:“这样看来,那些人该是冲着你们蜀山来的了。”
“请问那些是什么人?”唐谧问,感觉这承仁似乎是这些人的头目,遍布自觉收敛起了玩笑的态度。
“我们看见一伙人在夜里于山林中穿行,很是可疑,便一直尾随于其后,探查他们的目的。看情形,他们的目标大约不是我们清源寺,此时正在不远处的溪边修整,但马不卸鞍,且人人都在打磨武器,显然是准备去做些大事的。这里是荒野之地,既然你们蜀山派于此地扎营,那么大约正是冲着你们去的吧。”
“如此的话,烦劳小师父随我一同去见见我们的殿监和殿判,告知那些人所在何处。”
承仁看着唐谧,道:“自然可以,但你确实是蜀山剑童吗?你走近些,让我看看你领子上绣着什么。”
唐谧随即往前走近几步,承仁却在此时冷不防地出手,瞬间已点了她两处大穴,冷冷说:“施主莫动,我们清源寺不会伤害你,不过这些人是我们找到的,自然要我们去对付,风头怎么能被你们蜀山派抢去。你且在这里等等,待我们抓来那些人。你再叫你们的殿监殿判来谢谢我们也不迟。”
“师兄,你要把这位女施主扔在野地里吗?这怎么成,她动弹不得,若是遇上野兽或者歹人该怎么办?做僧人的怎能如此没有慈悲之心?”一个刚刚赶到的小和尚道。
“那怎么办?承具难不成你愿意背着她?”承仁反问道。
承具在这些和尚中最为年幼,大约和唐谧差不多大,被这样一说,脸上顿时腾起两朵红云,不知在嗫嚅什么,却听另一个赶来的小和尚道:“我来背她吧,让她在一边瞧瞧我们清源寺的阵法如何制住那些鬼祟的家伙也好。”
唐谧一瞧,说话之人是个胖乎乎的小和尚,正冲着自己友善地微笑,心下顿时踏实了不少,如若不是被点了穴道无法出声,倒想说几句感谢的话。
这小和尚的体力和内力都甚好,背着唐谧跟在一行人之中快速前行也丝毫没有气喘吁吁,反而一路颇有兴致地和唐谧聊天:“我叫承世,那边两个没和你说过话的是承悲和承盛,我们七个从小被挑出来一起练功夫,专门练就一个阵法。这阵法可厉害得紧,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名字,到华山比武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我说,你们蜀山的小姑娘是不是都长得像你这么好看啊?”
小胖和尚问完最后一句,自己先红了脸,好一会儿等不到背后少女的回答,才说:“要不我偷偷帮你解开哑穴吧,你别乱叫唤就好,那些人已经不远了,别坏了我们的事。”
唐谧用力点点头。承世感应到她的动作,回手帮她解了穴,忍不住又说:“我们没恶意的。承仁师兄只是不想被人抢走功劳而已。其实我们也是偷偷出来跟踪那些人的,要是被你们抢走功劳,可有多不值啊。”
“那些人有多少人马?武功如何?你们才七个小和尚,能对付得了吗?”唐谧在承世背上问。
“他们只有五个人,就算武功很高也不怕,我们的阵法相当厉害的。“
“那阵法叫什么,只说个名字有什么碍事的?小师父,你说呢?”唐谧柔声问道,看准这小和尚对女孩子心软。
“这,嗯,这个,这个阵法的大名不能和你说,说了你去问你们殿监怎么办。不过,我们私底下里都用我们七人的名字来称呼它,你就管它叫‘仁盛玖世逸悲具’阵好啦。”
唐谧听了,趴在承世肩上扑哧笑出声来:“嗯,好,‘人生就是一悲剧’阵,如此好阵法定当天下无敌才是!”
说话间,一行人已由荒野进入一片林地。
那林地沿着一道缓坡徐徐向上,走上坡顶,埋伏在草丛里,便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的溪涧岸边,有五个身穿黑衣的武者正准备上马启程。
承仁轻轻舒了口气,对其他几人道:“幸好没晚,承玖和承逸差点又坏了大事。”
唐谧从承世那里已经听说,原来承玖每到紧要关头就肚子疼,承逸又总是喜欢神游天外四处乱走,所以这二人没少给这个小组添麻烦,奈何这七人自小就练习这个“人生就是一悲剧”阵,缺了谁阵法的威力都会大减,所以每次摆阵前倒必须先将二人找齐才行。
“那个,师兄,其实方才我一直想和你说的,承玖和承逸刚才在路上就不见了,承逸忽然看见有星子从中天坠落,顿时追着星星仰望天空出神。承玖在刚入林子你一说‘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就捂着肚子溜掉了。”叫做承悲的小和尚道。
承仁听了一瞪眼,一个爆栗儿敲在承悲头上,压低声音骂道:“你看见了怎么不早说。”
承悲委屈得两眼泛起泪水:“我一路上好几次都要说,可是每次一张嘴叫师兄,师兄你都瞪我一眼叫我安静。”
承仁气得又给了承悲的脑袋几下,一咬牙道:“不管了,以后再找你们几个算账,这些人就要走掉了!”说罢,他一挥手,低吼一声:“上。”便留下唐谧,带着仅剩的四个小和尚冲下了山坡。
小和尚们各自从腰间抽出一条双节棍,跟着承仁冲向五个黑衣人。
初一交手,黑衣人因受突袭而稍稍落了下风,但片刻之后一缓过神来,便渐渐显出功夫来。
这五人全部使刀,唐谧看不出他们的师承,只觉得五人的刀法诡异毒辣,泛着寒光的刀刃在月色下寒意凛凛,就算远远看着也让人心寒。
然而,再看一会儿唐谧便发觉这些小和尚们的阵法甚是古怪,不论几人的脚下怎么移动,都不会离开身前身后那咫尺间的范围,故而这阵法几乎是完全凝滞不动的,然而五个黑衣人明明武功高于小和尚们很多,可是左突右突却始终无法突破小和尚们的合围。唐谧不由暗想,难不成这就是这“悲剧”阵的威力吗?
如此双方大约僵持了一炷香的功夫,情势却突然起了变化,原本不懂的阵法竟然动了起来!
就在小和尚们脚下开始快速移动,须臾那个背过唐谧的小胖和尚承世已经退入溪水之中。
唐谧看不出其中名堂,心下正奇怪,就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真是没心没肺,还不快准备跑路,都要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吗?”
唐谧惊得一回头,见是桓澜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后,此时正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睥睨着趴在树丛中的自己。
她双手一撑地跳起来反击道:“怎么个死法,不会是你想杀了我吧。”
桓澜冷冷看她一眼:“这个阵法刚才动也不动,现下却突然动了,一定有问题。而且,依我看来,若想不动退敌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己方的武功高于对手太多,但这几个小和尚的情况显然不是如此;二是,他们使用了某种术法。而此刻,人一动,术法之威大概已被攻破。”
“一边打还能一边施出术法来?”唐谧有些不相信。在她这个蜀山派的脑子里,术法和武功是绝对不可能同时使用的东西,即使高手们可以将术法和武功的转换衔接得极快,但是想同时使用也是任谁都做不到的事情。
“照理说不可能,但清源寺的武学深厚,术法和我们蜀山路数不同,也许想出了什么法门,那也许便是这个阵法的奥妙之处。”
几句话的功夫,战局果然又发生了变化,唐谧再去瞧的时候,小和尚们正如桓澜所料的那般渐渐显出颓势,连她也看得出来,他们虽在努力保持着不动的阵法,却被那五个黑衣刀客所迫,不得不移动阵法,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了。
唐谧一想这几个小和尚都不是坏人,就算那承仁刚才止住自己也不过是想抢功而已,便对桓澜说:“我们去帮忙吧。”说完,不等他答应,拉着他的袍袖就往山坡下冲去。
然而跑至近前唐谧却傻了眼。这阵法远看的时候排布很是稀松,但此时真要进入,却发觉根本不知从何插入,似乎每一处不是被人封住就是被棍挡住,再加上这些小和尚们口中一直低低念着什么符咒一类听不懂的怪东西,唐谧只觉得眼花耳涨,完全不知该如何帮忙。
承仁一看唐谧和桓澜冲下来,露出喜色,冲二人叫道:“蜀山派的,快来帮忙!”随着他话落,原本看上去密不透风的阵法不知怎么忽然在唐谧面前出现了一个空隙,唐谧不及多想便和桓澜纵身跃入。
“听好,你们两个背对背占住位置就好,切不要移动,有人来打你们的话你们就还击,但千万不要移动。”承仁冲二人喊道。
二人虽然不知就里,还是依言站好,而其他五个小和尚则迅速根据他二人的位置移动起来。
说来也奇怪,两人分明只是占了个阵位而已,可是这阵法的威力却突然陡增,刚才的劣势转瞬便被扭转了过来。
五个黑衣人显然也发现了问题所在,几乎是同时抽身,转而挥刀砍向处于阵心位置的桓澜和唐谧。两人牢记承仁所说,挥剑劈挡却并不移动身形。以这样身不动而剑动的方式应敌,对剑发的要求极高,好在桓澜剑法精妙,唐谧也勉强算是不错,那五个黑衣人的第一轮攻击竟然都被挡了回去,待他们挥剑再上时,五个小和尚已经出棍相助,截下这新一轮的攻击。
而唐谧居于阵心,越发觉得蹊跷,从这里看得分明,若论武功的确是黑衣人胜于己方许多,怎么他们竟然犹如被抑制了一般不得施展?
黑衣人在阵中又是一阵冲撞,眼看并不能突破阵法,突然其中一人撕去上衣,露出肌肉虬结的上身。只见他身上由前至后绘着一条黑龙,不知是用什么颜料绘成,龙身闪闪发光,蓝紫粉金各色随着他身形移动在夜色里流光溢彩。其他几个黑衣人见了,也纷纷除去外衫,露出上身,竟然也一样绘了颜色艳丽的的穷奇羽蛇等各色异兽。
但见这些绘在身上的异兽们伴着人体的移动好似脱离了他们的身体一般,在暗夜里兀自起落,张牙舞爪,光彩流离,迷乱异常。
桓澜如有所悟,大声道:“这些黑衣人深陷在阵中,大约和我们看到的景象有所不同,而这个大概就是他们想出的破阵之法。”
“为何我们和黑衣人同在阵里却会看到不同的景象呢?”唐谧问。
“我想因为我们占了阵位,所以不属于阵法攻击的对象吧,这里面一定暗含了什么术法,而现在黑衣人也要用术法回击了。看情形这些黑衣人的刀法虽好,可是并不懂术法,这些文身大约和我们的符咒之术一样,是有人事前为他们画在身上的,只等必要时才用。我们且守好自己的阵位,其他的都不要管,这些小和尚自会想办法应付。”
唐谧依言继续紧守阵位,每有黑衣人攻来,均是半步不动,仅仅挥剑将其挡开,然而几次交锋过后,她却发觉如今想要不动而御敌竟比先前困难了几分,仿佛刚才这阵中有什么保护着自己安定不动的力量被削弱了一般。再去瞧那些绘在人身上的异兽,这一回竟是真真切切地看见他们腾挪于暗夜之中,
眼见那条黑龙身子摇摆几下,张开血盆大口就向自己扑来,唐谧本能地挥剑去封却见那黑龙的身子一拧,头一侧,避开她的这一剑,随即前爪迎面而来。唐谧咬牙不躲不闪地横剑挡去,不料未霜却被龙爪一下嵌住,一股巨大的力量拉着她的身子向外飞去,眼看就要失掉阵位的一刹那,一柄长剑突然横次出来,砍在龙爪上。
黑龙嘶吼一声,甩开未霜腾上半空。唐谧趁机转头,身后来救自己的正是桓澜,她顿时着急地大叫:“桓澜,你别动,你失了阵位!”
原来桓澜这一转身救人,自己便离开了阵位尺许,不等他归位,那些浮游在暗夜里的异兽仿佛闻到血腥的苍蝇一样,蜂拥扑向桓澜的阵位似是要把那位置占住。好在桓澜身形移动极快,不等异兽扑至已抢回阵位,仗着剑法精妙一阵劈杀,击退了这一轮攻击。
然而唐谧却越来越觉得心绪烦乱,四周被这些异兽身上的奇异光彩围绕,一时间只见暗夜里龙舞虎腾,眼前的世界变得迷离不清,不可掌控,某种让自己安定的力量正被一点点地抽离身体,脚下也虚浮起来。
“唐谧,快把眼睛闭上。”身后忽然传来桓澜的声音。
“做什么?”
“虽然不知这个阵法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些小和尚的力量已经减弱了,我们要是还按照他们所说的继续一动不动大约只有等死的份儿。”
“那闭上眼睛有什么用?”
“因为你定力不足,原先你是依靠着这阵法的力量才能安守阵位,现在,小和尚们定是受了这些异兽的影响,大约只有自保之力,无暇顾及我们。你闭上眼睛别去管这阵法的力量,放心依靠我吧,我会一直在你身后的。”桓澜说罢解下衣带,将自己和唐谧背对背拦腰绑在一起,“这样的话,只要我不失去位置,你便也不会失去位置。”
唐谧依言闭上眼睛,却发觉耳中有一些奇异的声音在回响。
原本她一进入这阵中,便觉得耳朵里似乎嗡嗡有声,可是究竟是什么却听不真切,此时闭了眼,耳朵里那些小小的声音便清楚了一些,隐隐约约似乎是有人低吟:“南么三曼多伐折罗南罕。”更加奇怪的是,不光是耳朵,眼睛一闭上,她的其他感官似乎顿时敏锐了许多,那些原本迷惑在眼前的异兽竟然化作一团一团虚无缥缈的风,每当劲风袭来,她不用去管那是利爪还是血口,凭着感觉挥剑而出便可抵挡住袭击。如若是遇上多面夹攻,桓澜便会象身后长了眼睛一样,身子一带将唐谧和他调换一个位置,帮她防住攻击。
这样厮杀了一阵,唐谧发觉连那一团团风也不见了踪影,只觉身后好似有一座不倒的山峦,而一片漆黑的眼前分明就是整个世界。它延伸向何处或者以何种姿态展现在她的眼前似乎都不重要,一切皆为虚妄,唯有她自己站在时间和空间的基点,无所不能又无所可为,身不动意不动,身动意动则挥剑处必斩妖孽。
不知何时,耳边的不知所言的低吟消失无踪,唐谧觉得心头一滞,忍不住开口问道:“桓澜,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死了一个,跑了四个。”背后的声音说。
“啊?”唐谧吃惊地睁开眼睛,看着脚边的尸体,问“谁杀的?我么?”
“算是吧,你和我一起。”桓澜答道,随手解去了束缚二人的腰带。
承具此时冲上来,以毫不掩饰的崇拜口吻对桓澜道:“你是蜀山剑宗的弟子吧?都说天下剑法无出蜀山,果然名不虚传,刚才那剑法简直是,简直是??????”承具一时找不到词语,磕巴半晌,才说:“简直是金刚附体。”
唐谧看着这个小和尚眼里激动的光芒,有些遗憾的瞧了瞧桓澜,暗想刚才要是睁着眼睛就好了,金刚附体一样的剑法,纵使万千妖魔也无法阻挡,那该是何等模样呢?
桓澜正在系衣带,见唐谧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顿时红了脸,沉下面孔做出生气的模样:“瞎看什么,净看些不该看的。”
唐谧别过脸,嘀咕道:“切,看看怎么了,是谁在女孩子家面前宽衣解带来着。”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不知桓澜是否听到了,只是小小的一根衣带,那少年竟是结了半天才结好。
几个小和尚经此一战对桓澜和唐谧都颇有好感,但对这个“人生就是一悲剧”阵却不愿多讲。待到殿监穆显得了消息带领巡夜的蜀山弟子和殿判们赶到,为首的承仁简单讲了经过就带领众弟子匆匆去找掉队的二人了。
穆显细细查看了死者的古怪文身和佩刀,却无法确定他们的来历,只是一切都肯定了桓澜的猜测——这些人的文身和符咒之术有些相似。
“如果按照那些小和尚所讲的细节推算,这几人的确是追踪我们而来的,不过他们究竟是怎么办到的,竟然能躲过我们蜀山好手的耳目一路追踪而来?”穆显说道。
“会不会是他们并没有跟着我们,而是我们之中有什么人是他们的内应,一直在报告我们的消息?”随队而来的李冽道。
“会不会有内应用魂兽通报消息?”唐谧在一边也插了一句。
“不会,我们为了防备这事,已经做了安排,任何魂兽离开这里都会被发现。”穆显答道。
李冽忽然脸色一变,似有所悟:“穆殿监,请随我来。”
穆显一看李冽的神色,忙驱散众人,跟着李冽向唐谧他们那辆车走去。唐谧和桓澜觉得纳罕不已,便也跟了过去。
王迩不知何时到了马车外面,正盖着一块兽皮舒舒服服地睡在火堆旁边,因是练武之人,一听见有响动,便飞身爬起。然而不等王迩站稳,李冽已抢步掠至他面前,骤然出剑,利刃抵在他的咽喉之上,沉声道:“王迩,把你的香囊拿出来!”
王迩垂眼看看颈下的一片寒光,便知挣扎已然无济于事,乖乖解下了腰间的香囊。穆显拿到手中,闻了闻,发觉那香囊竟是一点气味也没有,脸色一变,道:“是信香。”
第062章 小镇谋杀
马车上除了唐谧他们车的六人,还坐着穆显。
王迩已经被捆绑了手脚,一言不发地垂头看着车板。
穆显问道:“从未听说过赤玉宫的人会配制信香,据我所知,这种只会被追踪猎犬闻到的香气只有七星教的人才会配制。王迩,你解释一下吧。”
王迩抬起脸,平日里有点轻浮的面孔此时倒是镇静泰然:“不错,我就是七星教教主之子,自打出生便未曾学过我教的武功,专等年岁够了入蜀山偷师学艺,打探消息。”
穆显厉声道:“哼,学了又怎样!邪教的武功和本门根本不通,你以为在这里学得的可以回去传给你的那些教众么?”
王迩坦然应对道:“我知道不能,也根本未存那份心。我爹爹只是叫我多学本事而已,而我若是直承自己是七星教教主之子,你们蜀山肯收我么?至于打探消息,那也只是因为蜀山是武林至尊,这里发生的事难免牵动江湖,我就不信,蜀山除了我就没有其他门派的耳目。”
穆显不想在这件事上与他周旋,截口问道:“这次你们意欲何为?”
“你说的那文身黑衣人与我教无关。”王迩知道此时辩解也是没用,便道:“信香不过是为了方便教中人能随时找到我,毕竟我一人身在蜀山,我爹也不太放心,至于信与不信,悉听尊便,但我王某人可以指天为誓,我在蜀山这些年来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蜀山之事。”
穆显见再也盘问不出什么,转而问李冽:“你既然对他的异样早有察觉,可有什么发现?”
李冽答道:“回殿监,冽只是昨日偶然发现王迩的香囊全无味道,略觉意外。今日听殿监说起不知魔宫中人如何追踪我们的,才忽然想起江湖上有信香一说。要说平日他的言行如何,冽却未曾留意。”
“殿监,澜与王迩多有往来,这一路同车也可算形影不离,的确未发现他做过任何可疑之事。”桓澜也道。
穆显沉着脸说:“可疑之事也不会当着你们做,单只是这携带信香一事就已经足够可疑。先将王迩押到我的车上,等比武完以后再做处置。此事你们几人不要声张,王迩的位子先由张尉补上。”
这件事之后,蜀山的车队一直小心提防,一路上再没有发生任何情况,半月之后,终于抵达了华山脚下的小镇。
车队一进了小镇,唐谧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白芷薇道:“是檀香。”
不一会儿,他们总算知道了檀香的来源。
只见小镇客栈门前的街道上停着二十辆精致的马车,每辆马车都是用上好的紫檀做成,故而空气中才有暗香盈动。
“出家人喜欢檀香,果然不假,连车子也用紫檀来做。”张尉叹道。
白芷薇一戳他脑袋道:“你这人的脑袋就是古怪,怎么不感叹这车子多么贵,和用黄金做的差不多。”
“见了慕容斐倒要问问,他们齐王用的什么马车,有没有这么奢侈。”唐谧也说。
桓澜经过此前的一役,似乎和唐谧已经冰释前嫌,此刻接口道:“齐王没钱时还要管清源寺借的,你说他能有那么奢侈么。”
正说着,马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一些小和尚,他们和蜀山弟子年龄相仿,也都是十多岁的样貌,虽然剃了光头穿了僧袍,可到底年纪还小,一个个眉眼灵动,透着一股活泼劲儿。
蜀山的少年们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小和尚,都扒着车窗好奇地往外瞧。众和尚自然也都知道蜀山的车队已经到了,但是没有号令,只敢偷偷瞟一眼这边,唯有一个和唐谧他们差不多大的小和尚,扭过头来,笑眯眯地回望着蜀山的少年们。
唐谧见那和尚正是在紧要关头就会肚子疼的承玖,便冲他挥了挥手。承玖见了,笑着冲唐谧合掌一礼,这才离去。
桓澜坐在她对面道:“你倒是和谁都自来熟。”
唐谧笑笑回头看着桓澜:“要是没有他,我和你还不知何时才能和好呢。
“啊,你们算是和好了吗?桓澜不是还成天对咱们冷若冰霜,傲如寒梅吗?”一旁的白芷薇故作吃惊地问。桓澜扭过脸去不作声,坐在一边的张尉拍拍他的肩头道:“唐谧说和好了就是和好了,是吧?咱们男子汉,不和她计较那些七七八八的。”
“要是真和她计较,她这么个心无定数的家伙能活着出那个阵吗?”
唐谧听了,从车对面的坐塌上蹦过来,挤开张尉坐到桓澜身边说:“嗯,我记住了,原来保护一个人也可以站在那人的身后,不一定要挡在身前,以后我绝不挡着你了,成吧?”
“谁用得着你保护。”桓澜看了他一眼,本想再给他几分脸色看,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镇子不大,只有一间客栈住了清源寺的和尚便住不下蜀山众人,好在因为萧无极他们已经提前抵达,定下了所有客房,清源寺的和尚们虽然先到,却只好去镇外露宿。故而蜀山和清源寺的两队人马不可避免地在客栈门口相遇,一队进一队出,擦肩而过的刹那,彼此都瞧上对方一眼,其间意味不言而喻。
唐谧不知道在清源寺,和尚们是怎么谈论蜀山的,反正在蜀山,大家很少提到清源寺,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其实蜀山的武功和术法根基出自清源寺。但如今毕竟是蜀山在声势上更胜一筹,所以,两方之间存在着极微妙的关系。
因为第二天就要入华山,再加上这个镇子萧无极他们已经先行有所布置,穆显总算同意已经憋了一路的少年们结伴去镇子上走走。
唐谧和同车的四人在小镇最热闹的街上闲逛,远远的,一股诱人的香气传来,引得人食指大动。唐谧拉着白芷薇去找那香气的源头,原来是一家不大的馄饨摊,摊主是一对十三四岁的小姐妹。
摊子已经坐满了人,其中不少是蜀山子弟。唐谧正愁没地方坐,跟上来的李冽冲一个术宗弟子招呼道:“林安,这么巧。”
林安一见是李冽,很是高兴:“李冽快来,我给你们腾地方。”说罢,他把旁边几个蜀山弟子挤了挤。一看地方还是不够李冽他们几个人坐的,便呵斥道:“你们几个让让。”
这几个大约是林安的小跟班,并没有任何异议,站起让了位置,林安顺手就拉了李冽坐在身边:“快尝尝,听说这里的馄饨出奇地好吃。我刚点了一碗鸡肉馄饨,你看看要点啥?”
唐谧向那个看上去年纪小一点的姑娘问道:“老板,有什么好吃的啊?”
那小姑娘笑着说:“汤头我们有鸡汤、肉汤、酸汤和清汤,馅料我们有三鲜、猪肉、羊肉、鸡肉和全素。另外你要是想要猪肉韭菜或者羊肉萝卜这样荤素搭配,我们也能现做。这位姑娘想要什么呢?”
唐谧没想到如此一个小地方竟然能有花色这般纷繁的馄饨,心中不由暗自称奇:“那就鸡汤三鲜馄饨吧。”
时间不长,几个人的馄饨一并端了上来,李冽点了一碗酸汤馄饨,凑近一闻,皱着眉头说:“怎么醋味儿这么大?”
年纪稍长点儿的小姑娘颇不以为然地说:“不放醋怎么能叫酸汤,点这个的自然都是好这口。”
李冽摇摇头。把碗推给林安:“林安,我和你换换。”林安二话没说,接过那碗馄饨,便把自己的推给了李冽。
这馄饨果然好吃,唐谧吃完了一碗又要了一碗,恨不得把所有的风味都品尝一遍,直到肚子撑得实在装不下了,这才打道回府。
几个人走了没多久,随行的林安忽然捂住肚子惨叫道:“哎呀,我的肚子好疼!”
众人原以为他吃多了,却见他脸色乌青,居然是一副中毒的样子!李冽忙叫道:“不好,桓澜,你赶快去叫莫殿判来,张尉,你快回去扣住那两个卖馄饨的。”
不想那毒发作起来霸道无比,待到莫七伤赶来,林安已经七窍流血,无药可救。而随后赶来的张尉则告诉他们,两个卖馄饨的小姑娘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莫七伤担心这事在小镇上很快传扬开,速速叫了马车,把几个少年连同林安的尸体送回客栈。穆显已经得报此事,唐谧他们一回来,便被叫到他的房间询问情况。李冽把事情详细复述一遍,而唐谧则是一言不发地站在当场。
穆显听后,皱着眉头沉吟半晌,问道:“李冽,第一次遇到蒙面人,他第一剑刺向了谁?”
李冽想了想,答道:“是我,但是被我躲了过去。难不成殿监怀疑,魔宫的目标是要杀我?”
穆显道:“看来正是这样,这一次意图就更明显了。唐谧他们那次截击的刀客且不说,和你同车的王迩也先放一边,单说这次,如果不是你嫌弃那馄饨的味道,他们就该得手了。而且,掌门和宗主他们来到这镇上已经勘察过,这两个买混沌的小姑娘定是早早就埋伏在镇上,如若是新来之人,必定逃不过掌门他们的查探。”
李冽神色微变:“殿监是说,这是预谋已久的事情?”
穆显点点头:“是。而且我担心想杀你的人还另有安排,一旦这两个小姑娘不能得手,还会有其他杀手。”话落,他转而对剩下的几人说:“你们几个下去吧,我有话和李冽单独说。”
待到几人走出穆显的房间,白芷薇向唐谧问道:“你怎么看?”
唐谧摇摇头说:“我说不好,事情看上去的确是这样,可是我觉得有些地方想不明白,或许是李冽这个人本身就有点让人想不明白吧。”
“但是,无论如何,咱们要一同上华山了。”张尉忽然这样跟了一句。
即使发生了弟子惨死的事情,比武仍然不会被推迟。第二日,蜀山和清源寺的人马分赴华山。之所以将比武之地选在这里,第一是因为华山得山势险峻,第二是因为这是一座少有的孤峰,被两方合力围住之后,便成为了外人难进的赛场。
负责防守的二十人上山一个时辰以后,唐谧这组攻山的队伍就要准备出发了。
穆显来到李冽身边,关切地说:“李冽,如果有情况一定要拉断玲珑丝。”
李冽神色泰然地笑了笑道:“请殿监放心。”
穆显走后,唐谧好奇地问:“玲珑丝是什么东西?”
李冽一摇手腕,只见上面缠着一道由三色金丝凝成的链子:“就是这东西,穆殿监手上也系着一条,如果我遇到危险,只要扯断这玲珑丝,他就能立时知道我的位置,飞剑赶来救我。”
“穆殿监难不成是担心你在山上还会遇到那些要杀你的人?”唐谧又问,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负责搜身的清源寺和尚面前。
李冽边伸平两臂让和尚检查身上有没有携带法宝,一边答道:“是的。那么,你担不担心呢?”
“担心,担心极了。”唐谧说着,走到另一个和尚面前,因为她是姑娘家,僧人不便搜身,便使用了一只对宝物极其敏感的灵犬,上上下下嗅了一番。
唐谧见那灵犬没有反应,正要走,检查的和尚忽然叫住她:“这位女施主,你的胸口怎么有点鼓啊?”
唐谧坏坏地一笑,回道:“我说这位师父,你见过胸口不鼓的女子么?”
此话一出,那和尚被窘得脸色潮红,连看都不敢再看唐谧一眼。
唐谧顺势快走几步离开了搜身的地方,轻轻拍拍胸口的小绿猴说:“你看看,差点就露馅了吧,多危险,你还非要跟来。”
所有人都通过检查之后,便列队准备开始攻山。李冽因为年纪最长,武功又好,在操练时便被指派为队长,桓澜和慕容斐则是副队长。
因为这座山的地形图他们之前已经极其熟悉,起初的一段路走的极为顺畅。
没过多久,走在前面的李冽一举手示意众人停下,道:“前面有些不对头。”
桓澜看了看前方的树林,点头道:“安静得有些过了头。”
“嗯,连鸟鸣也没有,大概是布下了某种结界。”慕容斐说完,取出一道符纸射向树林深处。待那符纸隐入林中之后,他挥剑在空中一斩,只见林中火光一闪,便再无其他。但眼前虽然还是那片树林,整个林子却似乎突然有了某种大自然才有的生机,鸟鸣虫吟忽远忽近。
“不是很厉害的结界,倒像是一个警告,告诉我们再往上去就是他们布防的地方了。”慕容斐道。
李冽点点头:“那咱们也按照计划开始攻山吧!
第063章 华山大战
说起来,制定这个攻山的计划唐谧的功劳颇大。
当时攻山这一组讨论此次战法的时候,都集中在如何从正面攻击这个点上。唐谧看着地图,觉得虽然说华山地势险峻,林木茂盛,只在南坡和北坡各有一条上山的路,可是东侧和西侧的绝壁也未尝不可一试,便问道:“有没有可能从峭壁上攀上去呢?”
负责攻山操练的阎殿判道:“过去比武的时候,清源寺和咱们都有人试过从峭壁攀上,可是全都没有成功。这是因为,第一,攀爬峭壁不但危险,而且耗费体力太多,速度也慢,极可能比对手晚登峰顶。就算到了峰顶,只要遇到攻击,便会因之前耗力太多而不敌。
“第二,人在峭壁上攀爬完全没有抵御能力,这时候如若被防守一方发现,便是必输无疑。”
唐谧在原来的世界曾经赶时髦加入过一个户外俱乐部,对野外攀岩颇有些了解,便说:“攀岩的确既危险又耗费体力,可是如果我们能设计一些应手的装备,当能节省不少体力,也会降低危险。”
李冽看看她说:“且不说有了你说的装备能快多少,就算能如此,怎么解决在峭壁上被攻击的问题呢?”
唐谧想了想道:“我以为,这么高的山全程从峭壁爬上去也并不可取。但是我们可以分出一队人,从不到半山的位置开始攀爬,然后绕过清源寺主力防守的位置,再回到山道上,从山路上方和另一队人夹攻那些和尚。这华山之所以难攻,主要是因为山路陡峭。守方有地势之利,而我们若能有人从上面攻下来,岂不是也占了地势之优?”
慕容斐听了,很是赞同:“不错,如果真能如此,从峭壁上绕过的这一队可以分出几人直接去山顶夺旗,因为这一队占了地势,一个人可以顶五个人用,不需要全部耗在和清源寺的人硬拼上面。”
桓澜随即道:“只是。这绕道攀岩地一队切不可泄露行迹。如果对方有所察觉,看到我们攻山的人不足二十,定会想到有其他人马走了别的路,那样必然会去查看峭壁。另外,这从正面攻山地一队必须实力极强,把清源寺的人马全部吸引过来,否则,只要他们还有多余地兵力能在山中巡游,很容易就会看见峭壁上有人。”
虽然如桓澜所说,这个计划要想成功必须有很多小心的地方,可是众人都觉得如果能够把它更加周密地谋划一番,这的确是一个出奇制胜的好主意。于是,众人便各自分工谋划准备。唐谧自然是拉上“天敌”欧阳羽去制造“专业的攀岩装备。”
他们在各种能找到地材料中进行试验,寻找在耐磨度和拉力上类似尼龙这样人造纤维的东西来种做绳索,又尝试着增加鞋底的摩擦力。并且用最好的铸剑金属----从陨石中炼出的晶铁来制作安全锁等装备。终于,在出发之前拿出了全套的“行头”。
李冽朝二十人轻轻一挥手,便有五个人走了出来。这五个都是他选出的,在体力上极具优势,并且在操练期间每日都在训练攀岩技巧,由他带领这几人,负责从峭壁上奇袭对手,而正面攻击的队伍则由桓澜和慕容斐两人带领。
众人没有马上分开,而是先由那剩下地十四人潜入四周的树林仔细搜索一番,确定没有任何敌人之后,李冽才带着那五人准备离去。
唐谧看着李冽将行的背影,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安,忙叫住他:“李冽,你等一下。”
李冽转身走过来,问道:“什么事?”唐谧从腰上系着的两只小铃铛中解下一只,递到他手中:“这个送你,能带来好运气的,如果有事记得要呼救啊。”
李冽看着手中的小铃铛,想起来竟是很久以前唐谧曾要送给自己的那个“定情信物”,脸上有一闪即逝的笑容,转而以平淡地口气说了声:“谢谢。”便把铃铛放入了怀中。
慕容斐目送李冽等六人隐入了密林,向山东边的峭壁方向潜行而去,随即从怀中拿出六个用符纸剪成的小人,默念口诀,这些纸人转瞬就化作六人的模样。剩下的几个术宗弟子则也同时施出术法,为这些傀儡增加防御力。
符纸变成的傀儡不但受到攻击就会现形,也不能如真人一样灵活行动,只有在行走和站立的时候看上去和真人无异。所以唐谧和欧阳羽给这六人设计了一套可以二十箭连发的连珠弩,这样这几个傀儡只要机械地重复上箭匣和射箭的动作就可以了。
众人给六个傀儡装备完毕之后,剩下的十四人又分成两组。
第一组有八人,包括桓澜和慕容斐等八个武功最强的蜀山弟子,他们和那六个傀儡组成一个看上去有十四人的小队,负责从山路正面进攻。根据战术安排,这八人要竭尽全力保证站在他们身后的六个傀儡不会遭受攻击次数太多,因为就算被施加了防御术法,如果受到攻击次数多了,傀儡们仍旧会现形。
而另一组的六人中包括了唐谧他们三个和君南芙。这一组的任务是由机智的唐谧带领,在荆棘密布的丛林中游弋,吸引那些巡游防守的小和尚,并将他们引到桓澜和慕容斐所在的山道上,然后两路人马合为一路,拖延住所有的对手,等待李冽他们成功从峭壁上绕到后方。
唐谧带着自己的小队进入林中,挥着宝剑在荆棘中艰难前行,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忽听一声尖利的鸣响从远处传来,透过树林的枝丫,她看见有一道蓝色的烟火蹿上了天空。
“五个”唐谧低声说道。
接着伴随鸣响,又是一道蓝色的烟火升上天空,唐谧继续数到:“十个”。她刚数完,一道红色地烟火也升上了天空,此后又等了片刻,便不再有烟火升起。
“桓澜他们一共遇到了十三个对手。”唐谧回头对众人道:“在外面巡游的和尚还有七人。咱们要快一点把他们引出来,桓澜他们人数少。支持长了可能要露馅。”
她话还没说完,从升起烟火的地方传来一阵高高低低的金鸣之声。白芷薇一听道:“似乎是和尚们敲钵发出的鸣声,看来,他们也在传递消息。”
众人虽然听不出那有长有短、有高有底的金鸣之声究竟是何意味,但也猜出那一定是在告诉那些在巡游防守的同伴,有六个蜀山门人还未出现。于是几人故意在走动中发出一些声响,希望能够尽快把对手引过来。
不一会儿,附近的丛林里有几只飞鸟掠起,展翅投向天空,自幼常在树林打猎的张尉见了,道:“来了。”
众人停下脚步,拔出剑严阵以待,不想半天也没有对手地踪影。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唐谧则担心起来,莫不是对手发现了埋伏在峭壁边上准备攀岩的李冽他们。
张尉见唐谧微露忧色。猜到她大约在想什么,便安慰说:“也许是来人看我们的人数多于他们,回去找帮手了。说不定是件好事,再耐心一点。”
唐谧想想也是,便带着五人继续往桓澜他们的方向靠近,走了一段,林中的天光在不知不觉中黯淡了下来。
唐谧感觉到光线的变化,觉得不对头,手一挥道:“停,好像入阵了。”
张尉不解地问道:“什么阵?”
“你没发现光线暗了么?”唐谧问道,话一出口,才想起来张尉现在虽然能看到幻象了,可是必须是很强的幻象才能影响到他,顿时兴奋地叫道:“原来是幻象!可惜这些小和尚的法力还不够强。大头,带着我们冲出去。”
张尉顿时明白过来,提剑走到队首,道:“大家跟在我后面,不要看别处。”
唐谧跟在张尉身后,不管身边的景物如何变幻,一心盯着他的背影,走了大约十来步,只听前面传来一声稚气地语声:“阿弥陀佛,当真是蜀山高手,不妄不惑,让人佩服。”
她抬眼一瞧,四周的幻象已经消失,一丈开外的地方,一个小和尚双手合十站在当场,一张神情模糊的面孔甚是眼熟,想一想竟是上次七个小和尚里没怎么说过话的承盛。
唐谧见是他,笑了笑说:“承盛小师父也是高手啊,一个人敢对上我们六个人。”
承盛听到赞扬,腼腆地一笑:“十三施主你还不知道么,其他人又去找承逸和承玖了,所以才由我先来迎一迎你们。”
唐谧想这七人里单单派出承盛一人应敌,想他必有过人的本领,便说“那你有什么本事啊,拿出来瞧瞧吧。”
“我的本事么,除了会‘不动明王阵’似乎就没什么了不起的了,对了,我很会讲笑话哦,你要不要听?”
唐谧听到“不动明王阵” 几个字的时候,心上一动,思抚着这大约便是那“人生就是一悲剧阵”的大名吧,,却不知这阵法到底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当日她和桓澜曾把所见所知都告诉了穆殿监,可是博学如穆显也不知道这一回清源寺搞出了什么阵法。这件事一直是她心头的隐忧,总觉得要是不能参透这古怪的阵法,在华山上必定会遇到麻烦,好在此时看这承盛的言谈,倒是个好忽悠的人,便打定主意要先套一套消息,于是说道:“那你说个笑话吧,我听听好笑不好笑。”
“我问你,蚕的优点是什么?”
“会吐丝。”
“错了,是节俭,因为蚕会结茧啊。”承盛说完,不等唐谧反应,自己先呵呵地笑了起来,“如何如何,有趣不?这笑话我想了好久的。
唐谧不屑地摇摇头:“这个水准的冷笑话,我可多得是。我来问你,蚕的缺点是什么?”
“不知道。”
“就是嘴‘馋’啊,不然怎么叫蚕。”
承盛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唐谧见了,趁机追问:“我再问你,‘不动明王阵’如何才能不动?”
承盛随口答道:“譬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世间诸般痛苦。这便是‘不动明王阵’不动的道理。”
唐谧只觉得耳朵里钻进来一堆“动与不动”,一时也想不分明,待要再问,忽听不远处传来承仁的声音:“承盛,你还在那里傻乐什么,布阵!”
随着承仁的号令,其他六个小和尚现身而出,将唐谧六人小队围在中央。
唐谧依据上次的经验,料想这阵法的中央位置一定很是重要,便对张尉和白芷薇说:“你们两人守住阵中,不要让小和尚抢了位置。其他人先和我试探一下这阵法的虚实。”
然而其余几人在阵中冲撞一阵,唐谧却发现这次和上次又有些不同,大约是对方人手齐整了,于是阵中的位置便不再重要。七个小和尚只是守在外圈,丝毫没有要抢回阵位的意图。唯一相同的是这些小和尚明明几乎身形不动,可无论圈内的蜀山弟子怎么攻击,都被压制回去,仿佛遇上了铜墙铁壁一般。
唐谧看出这些和尚的阵势旨在困住自己这方,猛然醒悟了清源寺定下的战术——他们一定觉得自己守在山道的这一队虽然只有十三个人,可是因为地势有利,挡住桓澜他们十四个人绝对不是问题。而对他们来说最有威胁的实际上是可能钻空子从树林里潜行上山的唐谧这一队,所以,既然发现这剩下的全部六人,只要将之牢牢困住,便可以安心等待自己那一方攻山的队伍登顶夺旗了。
只是她仍是无法参透这些小和尚究竟用了什么鬼办法,明明武功不见得高于蜀山弟子多少,却个个好似化身成不动明王,占牢各自的阵位,不论遇到怎样的攻击,抡起双节棍或挡或拦,总能将之简单化解。
蜀山之人又攻了几轮,却均是无功而返,白芷薇气得对着一圈面无表情的小和尚道:“这些家伙难不成都中了魔障,当真能做到一动不动!”
唐谧上回站在布阵一方,都未曾看破其中奥妙,这回破阵,更是觉得不解其中道理。
若说是用了术法,这些小和尚却可以随时还击进攻,就算是蜀山一等一的高手,恐怕也做不到如此迅速流畅地将术法和武功来回转化。若说是用了清源寺擅长的咒法,分明小和尚们都闭着嘴,如何能依靠经咒干扰敌人?她再去仔细回想当日黑衣人和小和尚相斗之时,小和尚两次处于劣势的情形,发觉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阵中缺了两人,而那些黑衣人的武功又高出他们太多,这才让阵法动摇,那第二次却又不同。第二次时,她和桓澜入阵相助,明明已将颓势挽回,可是那些文身异兽一出,小和尚们便有所动摇,这又是为的那般呢?
其他人见唐谧老僧入定般站在阵中不言不语,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君南芙忍不住在一旁道:“唐谧,我们都听你号令呢,到底要如何行事啊?”
“你们再攻几轮给我瞧瞧。”唐谧若有所思地说。
君南芙虽然对这样的回答很是不悦,还是领头挥剑而出,然而那些小和尚就像传说中的世外高手一样,仿佛早就料到对手的剑法来路,不紧不慢地抬手一棒,便将对手的长剑封了回去。
这样打了几回合,直叫蜀山的少年们越打越是泄气,然而领队的唐谧没说停手,大家便也只得硬着头皮再冲上去。
“‘南么三曼多伐折罗南罕’应该是佛家真言,你大约是听到了和尚们在念咒。”穆殿监这样说过。
“这文身是某种术法,你们看见的并不是真的异兽,而是由术法形成的虚像。”阎殿判如此解释过。
“譬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世间诸般痛苦。这便是‘不动明王阵’不动的道理。”承盛方才讲过。
这些声音盘旋在唐谧的脑海中,无序又毫无逻辑地起伏,然而似乎有什么真相隐藏于其中,只差那么一点就可以被完全看破。
恰在此时,君南芙冲着众剑童喊道:“别再打了,敌不动我不动!”说罢,她提剑走向唐谧愤愤道,“唐谧,你瞧够了没有,还要我们这样白白浪费体力多久?”
唐谧却几乎是一把抱住了君南芙,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彩:“君南芙好样的,谢谢你,我有办法了!”
君南芙甩开她的双手,不明所以地问:“该当如何?”
“敌不动我不动,现在我要让敌人先动起来!”唐谧说罢,转头对张尉和白芷薇说:“这些小和尚正在念佛咒,只是这些佛咒我们听不到,那是因为这咒根本不(奇)是念给我们听的,像我比常人稍(书)稍敏感一些,也只有在封住眼识的(网)时候才能有所感应。我想,这七个小和尚是清源寺专门选出来的,彼此之间大约有着什么特别的感应,不用说话,心中默念咒法便可以相互呼应。这七人以佛咒互相扶持,互为耳目,安定心神,每个人实际上都可看作是七个人,我们这样冲上去,不管造成怎样混乱危急的情形,对他们而言都不过是荆棘而已,只要他们身心不乱,便可以一当七,如绝顶高手一般一眼看破我们的剑法。”
“那该如何破阵呢?”白芷薇问。
唐谧胸有成竹地说:“我曾见过这些小和尚被术法的虚像动摇,可见他们也不是真的不动明王附体,咱们就造一个更大更漂亮的虚像给他们瞧瞧。”话落,她对君南芙道:“我和白芷薇、张尉的剑魂虽然被束缚了一部分力量,但是也可以互相呼应,威力不见得就比这七个和尚的小。你到时候见机行事,带着另外两人趁机冲出一个缺口出去。”
那边厢布置完毕,唐谧对两个好友道:“和尚们成日清修,咱们就给他们造个热闹的,搞花他们的眼睛。你说咱们几个一起见过什么的场面最为热闹呢?”
张尉和白芷薇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元宵灯会。”
“好,那就给他们看看元宵灯会!”唐谧说完,才想起张尉如今只有一点点心力,施出术法的时候依然会心中大痛,嘱咐道:“大头,你要多依靠剑魂的力量,切莫强求心力。”
“放心,我有分寸的。”张尉点头应道。
唐谧将双手握住剑柄,在心里暗自对剑柄中隐藏在梳子里的剑魂说道:“我们在一起也这么长时间了,既然上一次你可以唤起桃花障,就说明你还是想一展身手的对不对?请你认可我的力量,我保证一定让你拥有绝世名剑的荣耀!”话落,剑柄在她手中微微一抖,似乎是隐藏其中的灵魂正在轻轻颤动着回应。
唐谧和白芷薇、张尉三人脊背相抵,站成一个三角,各自横剑在胸,凝聚心力。
渐渐地,树林暗了下来,有点点灯光忽明忽暗,紧接着,嘈杂的人声响起,元宵夜的街市出现在眼前。
流光飞转,鱼龙翻腾,热闹的俗世景象将七个小和尚团团包围起来,不一会儿,有几人的眼神便显出些迷茫之色。
这时,承玖突然盘腿坐到地上,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念起了不动明王咒。在那还带着稚气的佛咒声中,唐谧三人造起的幻象逐渐模糊下去,唐谧忙喊道:“加力,再加力!”
白芷薇一边调动心力,一边觉得有些不对,原来是背后有些发潮,这才明白是与自己脊背相抵的张尉汗水透了过来,忙问:“大头,不行了就说话。”
“能行。”张尉简短地回答。
唐谧则大声冲君南芙和另两个剑童喊道:“你们三个,赶快挑一个眼神最茫的冲过去。”
那三人得令,选了小胖和尚承世挥剑而上,杀出一个缺口,唐谧一见,一手扶住张尉道:“快走,阵破了!”
三人紧随着三个蜀山弟子冲出不动明王阵,引着那七个和尚向桓澜和慕容斐的方向跑去。
密林中行路艰难,跑了好一阵才接近了桓澜他们正在与清源寺和尚们对攻的地方。唐谧远远见着那守在山道上的十三个小和尚,再回头瞥了一眼紧紧追击着自己的另外七个,确定二十个对手全部到齐,便在跑动中把一枚烟花放了出去。
绿色的烟火伴着尖鸣在空中炸开。
散布在山中各处的蜀山少年们几乎同时抬起头,不约而同地微笑。
桓澜和慕容斐这一方的情势还算不错,只因清源寺防守的和尚们借着地利在山道上筑起了简单的石头工事,并没有攻出来。如此一来,桓澜和慕容斐把六个傀儡放在最后面射连珠弩,又分出两个人专门它们做防卫。剩下六人并不急于进攻,而是稳固地防住上面清源寺和尚们射下来的箭或者施出的术法,与他们在山道上僵持。
此时,两人一见烟花,扭头看向树林,只见唐谧一队正向他们接近,心中都甚是欢喜。
桓澜转脸对慕容斐道:“给唐谧他们送一个见面礼怎样?”
慕容斐心领神会,道:“好。”
守在山道上的和尚们有五人负责术法攻击和以术法保护众人,剩下的八人则分为两组专门负责射箭,第一组的四人射完了下去上箭时,第二组的四人便立刻补上。
此次,清源寺也是有备而来,不但箭矢充足,而且这八人全部是射箭好手,都使用一次可以射出三支箭的强弓。所以桓澜和慕容斐这一方虽然能够应付,但始终处在密集的箭雨之中,片刻也不得歇。
桓澜和慕容斐挥剑而上,挡开射来的箭矢,凭着两人超强的轻功和摩罗舞变化多端的步伐,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杀到射箭的和尚们面前。
桓澜和慕容斐挥剑而上,挡开射来的箭矢,凭着两人超强的轻功和摩罗舞变化多端的步伐,几乎是在眨眼之间杀到射箭的和尚们面前。两人拿捏的时机正是一组和尚射完箭去上箭,而另一组刚刚上来的瞬间,各自出剑一挥,斩断了这新上来四人的长弓。
此时,那负责护卫的五个和尚已然反应过来,五根长棍同时攻向桓澜和慕容斐。这五人也是清源寺的高手,再加上居高临下,几招就把两人逼退。可是两人却为唐谧他们抢到了一个没有箭雨的空当,让这六人舒舒服服地跑回自己的阵营。
此刻,蜀山十四人会合到一处,再加上六个射连珠弩的傀儡,和对方僵持住并不困难。
这样你来我往了好一段时间,站在防御攻势后面的承仁忽然大叫了一声:“不好!”转头对身边的一个高大的少年僧人说:“承安师兄,我们可能中计了!蜀山的人怎么会是一副死守的架势,既然刚才冲上来的两人身手如此高超,为什么不尝试攻上?死守不是只对我们有好处么?而且那个女剑童带队冲出不动金刚阵,为什么不想办法往山顶上去,而是跑来会合?还有,那最后排射弩的几人布置得也极为奇怪,他们从山下往上射弩,攻击力不大,最多可以起到掩护同伴进攻的作用,可是为什么这些蜀山中人还要专门抽出人手来保护他们,似乎他们才是进攻的核心呢?”
那被承仁唤作承安的和尚听得眉头紧缩,号令道:“全部攻击集中向那几个拿着连珠弩的蜀山弟子。”
众僧得令,将箭矢和术法集中攻向最远处六个拿连珠弩的少年。唐谧这方的人一见对方攻击目标转移,立时全部护了上去。
承安见状,拿起手中长棍,长臂一展,将长棍狠狠掷出。
这一棍气势迫人,速度奇快,蜀山众人正忙于抵挡其他和尚的攻击,想要去拦却已来不及。只见那长棍在瞬间突破了施在一个傀儡身上的术法防御,将它一棍刺穿。
伴着一声长棍击地的闷响,一个符纸剪成的小人现了形。
第064章 漫长的谋杀
承仁一见那符纸小人现了原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还有六个人不在这里!”
承安心下也是大骇,知道这六人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蜀山弟子才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承仁,你带几个人赶快去搜索那六个蜀山弟子,这里的山林荆棘丛生,他们不可能走得很快,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他一定还到不了山顶。另外,两侧的峭壁也要去查看,那山崖直上直下,要是攀岩的话反而比走密林要快,不可不防。”
承仁得令,点了人正要离开,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对承安说道:“师兄,你这边只留十个人够么?”
承安明白承仁的意思是怕自己人数上处于劣势,挡不住蜀山人的攻击,但如今的情势迫人,略略思索道:“没事,我们有地利,能够以一当百,一定能死守在这里。你快去吧,那六人可能是蜀山精锐,你们的人手一定要够才行。”
唐谧远远看见承仁带了半数人马离开,知道一定是去搜索李冽他们,心中担忧李冽等人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没有爬上峭壁,忙把自己那只金色的小铃铛塞进耳朵里,只听里面传来呼啸的风声。间或还有丁丁当当金属和岩石撞击的声音,便猜到那六人应该还是在峭壁上攀爬,于是焦急地对慕容斐说:“糟糕。李冽他们还没到位置。”
慕容斐此时来不及去想唐谧如何能得知此事,忙道:“我们也抽走几人去拦截那些和尚。”
“不可,抽的人数少了不顶用,抽走十个人的话这里怎么办?我们只有改计划。”桓澜阻止道。
慕容斐马上明白过来,问:“你是说我们强攻上去?”
“对,这些和尚竟然敢以十对十四,也太迷信地势的威力了。慕容斐,以刚才的情形来看,咱们五个应该能阻断箭雨。”
唐谧三人立时会意,知道桓澜所说的五人正是他们五个会魔罗舞的剑童,既然刚刚桓澜和慕容斐两个人都能阻断一轮箭袭,他们五个破掉对方箭雨也不是不可能的。现在对方除了这八个箭手,只有两个作为防御,的确是强攻的最好时机!
主意既定,慕容斐和桓澜便安排剩下的九人为他们掩护防御。两人则带着唐谧、白芷薇和张尉看准时间冲了上去。
他们五人故意错开一点时间,桓澜和慕容斐冲上去的时间仍如接应唐谧三人时那样,赶在一组射完换箭,另一组刚上来的当口,两人和前次如初一辙地挥剑砍断了那四人的长弓,逼得承安和另一个防守的和尚不得不拔出双节棍抵挡他们。
这承安和另一个和尚的棍法都很强,又占着地势,纵使武功如慕容斐和桓澜也占不到半点便宜,可是唐谧三人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杀到。此时正值刚刚下去上箭的那四人拿着弓箭冲上来补防,唐谧他们立即挥剑就砍断了四人的长弓,而掩护他们的蜀山众人一见唐谧他们得手,前方箭雨被阻断,立时也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来。
此时,被唐谧他们砍断长弓的四人由于没有其他防守的人接应,只能慌张拔出腰间的短剑和唐谧他们近战。虽然这些箭手站在高高的防御工事之上,唐谧他们每次攻击都要先依靠轻功跃起,但是这四人都是挑选出的射箭好手,剑法上的造诣远不如这曾有奇遇的三人,以四敌三也不过是打个平手。先前四个被桓澜和慕容斐砍断长弓的和尚本打算撤下去取弓,见此情形,纷纷抄起一旁的双节棍帮忙,顿时将唐谧三人又压制了下去。
可是对蜀山其他人来说,最有威胁的箭雨已除,剩下九人很快就冲到防御工事之下,提气跃起,加入战局,凭着人数和剑法上的优势,没多久就制住了这八名箭手,转而合力围攻被桓澜和慕容斐缠住的剩下两个和尚。
承安一看转瞬间自己的防御工事上已经站满了蜀山弟子,知道大势已去,不再作徒劳的挣扎,心中悔恨懊恼,把长棍一丢,道:“蜀山之人狡诈机变,我们输了!”
桓澜和慕容斐见通往山顶的正路被打通,知道此役已胜,带队往山上赶去。唐谧心中担忧李冽,便要了几个人随自己去增援。
她带人还未走到崖边,就遇见了一个与李冽一组的术宗弟子,正是和慕容斐一起督导过他们的程绒。
唐谧见程绒身后有两个清源寺的和尚紧追不舍,便叫其他人上去帮她挡住那两个和尚,自己则拉住程绒问道:“程绒,李冽呢?”
“我们刚攀上悬崖就远远看见了清源寺的人,李冽见他们人数多,便让我们分散,各自想办法看能否甩掉对手,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程绒答道。
唐谧听了,心想李冽明知道自己有危险,还和大家分散,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随即对程绒道:“程绒,咱们大队人马已经从山道上突破了,你带着大家接应一下你们那一组的人,我去找找李冽。”
唐谧再次把小铃铛塞进耳朵,屏息倾听,里面似乎传来有点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打斗。她不由想:是不是李冽受伤了?怎么受伤了还在和人打斗?如果是和清源寺的人交手,受伤了停手不就好了么,又不是需要拼命的战斗。
想到这里,她在原地转了转,仔细分辨往哪个方向走耳朵里面的声音会更清晰,这样试了几回,她终于确定了李冽的大概方向,便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随着越来越接近李冽,耳中的声音也越来越逼真。唐谧渐渐发觉,那打斗声和呼吸声是有一段距离的,也就是说,如果呼吸声是李冽的,那么打斗声就是其他人发出来的才对。这让她马上想到也许李冽遇袭受伤,但是他应该会拉断玲珑丝唤来穆殿监救援才对,也许现下打斗的正是穆殿监和袭击李冽的魔宫之人。这想法让她多少安心了一点。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声重重的闷响,紧接着是“啊”的一声惨叫,之后,便是片刻的安静,就连李冽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唐谧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情,耳中无声,她便无法判断该再往哪里走,一时间,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她茫然无措地时候。忽听耳中传来穆显断断续续的声音:“冽儿,原来,你、你没有,受伤??????”
“不错,以你的武功,不靠偷袭,天下有谁可以杀得了你?”是李冽冰冷的声音,随后,那声音恨恨地跟了一句:“大伯。”
唐谧被李冽的这声“大伯”惊得犹如五雷轰顶,但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李冽过去一直被人默许可以离开剑宗,又不时会出现在御剑堂。只是现在想想,李冽的相貌和穆家兄弟并不相像,那一定该是像他的母亲平原郡主才对。这样看来,他大约是个私生子,所谓死去的父亲不过是他母亲为了遮丑的幌子而已。
“怎么,你、你以为晃是我杀的?”穆显的声音停顿下来,喘息连连,似乎是在积蓄继续说下去的力量,好一会儿才说:“所以,你造出假象,让我以为是魔宫之人要杀你,然后把我引到这里,假装你被他打伤,却趁我和他相斗之时偷袭我。好,的确是好计谋,只是,冽儿,我有一事不明,你为什么认为是我杀了你爹?”
“我也不希望是你,可惜你做得再干净还是留下了证据。那个目睹了你杀死我爹的剑童,你为什么不杀了她?难不成她是你的同党?”
“怎么,是她告诉、告诉你我杀了晃?以、以你的脾气,就这么轻易地相信她?”
“你知道我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这件事并不是她说的,而是我用窥魂术知道了她心中隐藏的秘密。你从小就记恨我爹,后来又迷恋妖术,最后设计在地宫用我爹的克星‘尸王’杀死了我爹,这就是我在她心里看到的事情。”
唐谧听到这里,心中泛起寒意。她自然知道人的心灵最是难以窥破,故而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何时曾经毫无防备地中了李冽的窥魂术。
只听李冽继续道:“说起来,这个女孩儿倒是并不简单,心思远比这年纪的人深沉,难怪你会选中她当帮手。我第一次遇见她,故意在她看歌舞入迷的时候使用窥魂术,不想在那种情形下,她居然都不能被窥魂术看破,这才让我起了疑心,也不得不费更多的功夫呆在她身边,希望最终让她不再防备我,不过,最后终于等到一个机会,救了她一次,趁着她松懈之时问出了我想要的秘密。”
唐谧总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自己之前整理出来的那个思路最终却恰好成了李冽将穆显确定为凶手的证据。
却忽听穆显低低叹息了一声,道:“在心里面的故事就一定是真实的么?亲眼看到的就一定是真实的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穆显受伤太重,这句话的声音极轻,唐谧听在耳中,却觉得心里一动,好像抓住了什么,可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问题,真想绝对不止这么简单,她必须马上找到李冽,当面和他谈谈才好!于是便开始继续凭借耳中传来的声音寻找李冽的位置。
只听李冽冷笑了一声,说道:“还有一个证据,这是你的手谕吧,你要你的亲信们在掌门人比武选出新的掌门之后便将新掌门扣住,而我爹及早知道此事并且阻止了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竟然还敢觊觎掌门之位,为此还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真是死不足惜!”
唐谧一边走一边被李冽的这段话惊出了一身冷汗,突然之间便明白了问题的所在,心中一阵惊惧,加快脚步向声音的源头奔去。
“不过,现在你死在自己侄儿的手里。是不是也算是天道报应呢?”唐谧耳边响起这句话,预感李冽就要下最后的狠手,可是四望之下,到处都是密密的树林,却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情急之下,大声叫道:“李冽,你住手。李冽,快住手!我有话和你说。”
唐谧听着自己的声音在树林间回响,然后消失,本以为已经没有希望了,却听见不远处的密林里传来李冽的声音:“我在这里。”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唐谧顺着声音跑过去,看见李冽正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地上躺着口吐鲜血、奄奄一息的穆显,而李冽身后则立着一只巨猿。
她忽然想起听人说过,魔王的魂兽是一只三人高、崔嵬如山的巨猿,虽然没搞明白为什么魔王死了一百多年,她的魂兽却仍然存在,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是魔王的魂兽!”
李冽道:“不错,没有它这么强的魔物缠住你们的殿监,我怎么能偷袭得手。说起来还要谢谢你一直把它揣在怀里,没有你这个携带‘未霜’之人替它遮挡妖气,这家伙怎么能逃得过穆殿监他们的锐目。”
“原来如此!。难怪御剑堂那只灵猫会看它不顺眼,难怪它不愿意接近周静的宝玉,难怪它一定要跟着我,难怪它会帮我们增进剑法和术法,助我们在比武中胜出,原来都是为了我能带它来这里!”唐谧盯着那只小绿猴,不,应该说是巨猿,愤愤道:“只怪我被你可爱的样子迷惑,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
“你自己不是也喜欢以可爱的样子迷惑他人么,何必那么介意。”李冽说道,抬眼却看见了唐谧耳中塞着的小铃铛,下意识地看看自己腰上系的铃铛,忽然脸色大变,将那铃铛一把扯下来,冷冷道:“唐谧,我原本因为这个铃铛,决定不杀你的。就算你真是杀死我爹的共谋,我也打算放过你。可是这个,是你用来追踪我的东西,对不对?”他说完,把那铃铛一抛,正正打在唐谧的脸上。
小小的金色铃铛从唐谧的脸上滑落下来,掉在她的手上,她忽然觉得这世界真是有些滑稽可笑,竟然就真的笑了:“你听我说,也许你是对的,但是,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听一听,是不是会是这件事的另一个合理解释。”
“你说。”
“你先告诉我,这些事情是有人帮你谋划的,对不对?这只会变身的巨猿,还有那些假装来杀你的杀手,甚至更多的事情都是有人帮你谋划的,对不对?”
“对。”
“好,如果这个人一心想杀死穆殿监,可是他忌惮穆殿监的武功,便想出了利用你这个殿监不会去防备的人来杀人,你说可不可能?那么,他如何能让你心甘情愿地杀死穆殿监呢?简单来讲,就是要你相信穆殿监杀死了你爹。可是,他也知道你为人聪明,生性多疑,如果只是平白告诉你穆殿监是凶手,你一定不会相信。所以,他可能只是告诉你,你爹死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在场,那就是我。件事你很容易就能查出来,当然,他知道以你的个性一定不会相信我随便说的真相,定然会使用窥魂术自己去确认,甚至有可能就是他建议你使用窥魂术也说不定。之后,他为了让我在脑海里形成一个完整的穆殿监杀死你爹的故事一定废了不少心思。终于,我这个自以为聪明的人被他牵着鼻子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而你则最终找到机会通过窥魂术看到了我得出的结论。”
唐谧讲到这里,叹了口气,道:“李冽,在心里面的故事就一定是真实的么?亲眼看到的就一定是真实的么?你能不能凭你的心去想一想,穆殿监是这样的人么?他该是你自幼就认识的人吧,虽然看上去严肃,但却是比你爹更温柔的人吧?你好好想一想!”
“我没有证据。这一年,我遇到了许多事,我不知道哪一件是被那个阴谋者刻意安排的,哪一个又不是。但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你给我时间,我一定把证据找出来。”
唐谧讲到这里,看见李冽脸上有冷笑一闪而过,心想这家伙定然以为我在拖延时间,连忙补充道:“至少我有一个证据,就是你手里的手谕。那人跟你说的是假话,这手谕是为了阻止新掌门没错,但穆宗主并非是为了抢掌门之位,而是为了阻止心怀不轨的人登上掌门之位,实际上,当时设计要夺掌门之位的就是穆宗主。你若不信,且把给你手谕的人叫来,我和他当面对质。”
李冽低下头,看着那张手谕,也辨不出是什么神色,缓缓走向唐谧,抬眼看着她的神色倒是颇为平静:“好,我就信你这一回,这手谕你拿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唐谧立时松了口气,伸手去接那张手谕,忽然觉得眼前一花,掌影翻飞,不待反应过来,胸口便重重挨了一掌,喉头一咸,一口鲜血涌了出来,脚下顿时发虚,跌倒在地上。
她看着李冽因为狰狞而有些变形的面孔,听见他有些歇斯底里的叫声:“我爹爹是盖世英雄、盖世英雄,你别想骗我,别想污蔑他!”
第065章 童话之终结
唐谧躺在地上,只觉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全部倾轧向自己,不可抗拒的巨大重量正一分一分地榨出她身体里的生命力,再一寸一寸地将她推向黑暗和冰冷的未知之地。
这不是幻觉,我要死了吧,她这样想。
猛然,眼前掌影一闪,唐谧却连闭一下眼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愣愣地看着那一掌劈向自己的心口。
她艰难地吸下了最后的一口空气……
然而,那一掌却在触及她衣衫的刹那偏开,重重砸在她身旁的地上,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闷响。
如果还能有开口说话的力气,其实唐谧很想问:“为什么不补上这一掌,好让我死得干脆一些。”
仿佛听到了她心里的疑惑,出掌之人冷然道:“等死才是最最折磨人的酷刑。”
唐谧不确定听到这话的时候自己是不是笑了,她脸上的肌肉已经开始僵硬,就算是笑,也该是很难看的吧。
“你是在嘲笑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假话吗?”
“李冽,你……”唐谧努力地动了动唇,却终觉得无力亦无话。
于是,此处完全变成了李冽一个人的舞台——黑暗空旷,只有一束光投射在这个独角戏者的面孔上。因为太过激动,那面上的所有五官似乎都变了位置,让唐谧几乎以为正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如此说只是为了让我后悔,好救那个老家伙!你这个骗子,心思最是深沉,一直都是如此!”说着说着,李冽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从唐谧耳朵里掏出另一个装着应声虫的小铃,厉声道,“这东西制造起来一定不易,你必是准备了很久。上次你想要送给我,其实便是要偷听我说话,对不对?你从未真正信任过我,又或者就是那老家伙叫你不要信任我的,是不是?他还要你做什么?要你来迷惑我?所以你才假意关心我,对不对!”
唐谧无力解释,胸口被掌击之处又闷又疼,唯有安静地望向李冽。她的眼睛清澈透明,映着秋季高远宁静的天空,还有一个拼命燃烧着的少年。
那少年被这双眸子里映出的自己吓到,如同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然跳起,向后退了半步,终于,还是将铃儿奋力砸向唐谧的眼睛。
他想,这样她就会闭上眼睛了吧。这该死的眼睛!
然而她只是眨了下眼,仍是那样安静地望着他。
李冽觉得愈发恼怒,这才发觉自己的怒意竟然大部分来自唐谧此时的安宁。她应该像自己一样满怀愤恨,或者更甚,因为她是失败者,她输了一切的算计,理应被悔恨和恐惧折磨,然而她的神情却仿佛在冷静地看着一个傻瓜自说自话,那唇角隐约的笑容里更带着一丝悲悯。
他实在是恨极了这个表情,万分想要抬起手掌,将她从这个世界干干净净地抹去。
可是,这第三次的出掌却终是连落也没能落下去……李冽深吸口气,硬生生收了招式,转身快步跑开了。
唐谧看着李冽渐渐消失的背影,竟然又一次觉得好笑,于是就真的笑了起来,却不知是在笑自己的愚蠢还是笑他人的疯癫。强烈的挫败感占据着她还未消失的意识,让她放弃了求生的努力,静待着最后时刻的降临……
在时间和生命的悄然流逝中,唐谧只觉有人缓缓地将自己扶坐而起。她回头看去,惊讶地发现那人竟然是刚才一直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的穆显。
“殿监,你没事了?”唐谧克制住情绪,努力积攒出气力问道。
穆显盘坐在她身后,双手抵在她的背心:“别说话,专心运气。”
唐谧感到一股微小的暖流从背后透入身体,知道是穆显正在输送内力为自己疗伤,虽然觉得心中狐疑,还是不敢再多问,赶紧凝神调息。
她这一运气,才发现内息不畅,胸口剧痛,顿时就懈怠下来。只听身后的穆显说:“你伤得太重,现在内息可以运行到哪里便运行到哪里,否则,全身脉络阻断的时间太长,就是侥幸活下来也会是个残废。”
“那求殿监停手吧,与其变成残废,我宁愿死。”唐谧又一次有了自暴自弃的念头。
“唐谧,你好好调息,听我说话,不要插嘴。”穆显的声音极轻极轻,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令人不得不依从。
他继续道:“你若是活下来,有两件事一定要答应我。第一,若是有人问你今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只可说在远处看见我和一只巨猿相斗,赶来时我已被击倒,而你不敌巨猿,故而也被打成重伤。之所以让你这么说,是因为我如今还想不清那在背后谋划整件事的人究竟是谁,你若是对人讲得太多,恐怕小命就保不住了。
“第二,请你放过冽儿一次。以这孩子的武功,要是一心想杀死我们,我们不可能还活到现在。杀人的屠刀就握在他的手中,现下你我还有这一口气,说明他出手的时候终究是犹豫了。”
唐谧听得心中茫然,觉得有什么不对,正要开口去问,忽然感到有热乎乎的液体喷射到自己的后颈上,惊慌地扭头去看穆显,只见他唇齿间有殷红的鲜血正不绝地汩汩流出,不由叫道:“殿监,你怎么了,你不是没事了么?”
穆显淡笑道:“我何时说过没事了。我刚才一直没说话,只不过是在积蓄最后的一点力量罢了。唐谧,以你我两人的伤势,根本无法等到活着被人找到,不如让你能坚持长一些,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唐谧看着穆显那张渐渐失去生气的面孔,忽然间真的变成了一个不讲理的小孩,嚷道:“谁叫你这么做了!你不知道你这样都是我害的么?我最讨厌别人牺牲自己来救我了。”
—奇—说着,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胡乱地把双手抵在穆显的胸口,哭喊着:“收回去,收回去,把你的内力全都收回去!”
—书—穆显试图轻轻推开唐谧,才发现真的已经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力气了,只得低声道:“我不一定救得了你,若是其他人不能及时找到你,你依旧只有一死,只是早死晚死而已。孩子,你听我说,我在前任殿监的面前发过誓,要尽自己所能保护好每一个剑童,所以,我并不是牺牲自己,只是为了能够笑着面对黄泉路上的老殿监而已。”
—网—“胡说,你要是死了,我们该怎么办?”唐谧完全无法止住眼泪。
穆显已经支持不住,开始急促地喘着气:“去找银狐回来。”
唐谧感到有些不妙,抽泣着追问:“他在哪里?”
“不知道。”穆显强撑着精神,这才想到若要找到谢尚也是件可遇不可求的事,心知不自觉中一下给了这孩子多重的包袱,脸上现出怜惜之色,可他的声音却比方才更加了几分力:“唐谧,那时在去华山途中的客栈里,你只说过不相信什么,却没告诉我你相信着什么,如今我已没有时间听你说了。但是,不论你相信着什么,往后的路途如果艰难迷惑,记得一定要抬起头,看向远方!”
唐谧隐隐明白穆显的意思,含泪点头答应,却忽然想起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急问道:“殿监,你觉得最有可能是谁、为了什么要害你?我如果能够活下来,一定替你报仇!”
穆显似乎还要说什么,但已然没有了力气,几次喘着气,嘴唇翕张,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唐谧心中着急,便想送出一道真气给他,不料他却蓄起最后一点力量,按在胸口说:“去我居所,找,钥匙在,衣服这、这里。”
话音未尽,穆显失明的右眼里忽然光芒大盛,紧接着,一颗花生仁大小的卵状白玉从那只白眼里冒了出来,只在唐谧眼前停了一瞬,便骤然抖动不止,还未等她明白发生了什么,就一下子撞入她的左眼,消失不见了。
一下子,唐谧先是觉得左眼里刹那亮得耀目,而后转眼间光亮灭去,便再无其他感觉。
穆显见此情形,喘了几口气,拼上残存的力气,艰难开口:“这玉魂,还给,清源寺……”
那最后的一个字轻得仿佛只是一声喘息,唐谧以为还能再听到他说些什么,可是屏息等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此生什么都等不到了。
呆了半晌,唐谧轻轻将穆显的尸体放倒在地上,从他胸口的衣襟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揣在怀中。为了让身体减少不必要的消耗,她随即仰面躺倒在穆显的旁边,开始安静地调息。
此刻,她的内力几近衰竭,即使多了穆显的那一点点内力,也不足以支持她整个身体来调息疗伤,只能护住心脉罢了。所以,她必须时常留意自己的心跳,正常或者过快都会耗费太多的力量,将自己更迅速地导向死亡。此刻,缓慢均匀的心跳最为合适,可是跳得过慢,也容易令身体慢慢冰冷,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生命的热度。
必须活下去!就算是为了穆殿监!这是一场和自己身体搏斗的消耗战,不能浪费一点点的力量,哪怕是思考也不要,唐谧这样对自己说,平静地等待着死亡或者援军的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谧终于听到有脚步声靠近,然后,有人将她轻巧地抱起来,不说一句话便走。她心中狂喜,心道必定是蜀山的援手到了,可抬眼看去,却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只巨猿的怀里,心下顿时一紧,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唐谧在那巨猿的怀里等了片刻,发觉它只是抱着自己在树林里穿行,并无其他异动,心中稍稍放松了一点,偷眼打量那巨猿——它此刻虽然变大了许多,但仍可看出原来那只小猴子的调皮模样,尤其是那双黑琉璃一般的眼睛,竟是一点都没有变化。
蓦地,唐谧忽然想起为什么自己总是觉得这双眼睛十分特别,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于是,明明知道对方不会说话,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我们很早以前就见过了,就在藏书阁,对不对?”
巨猿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看了唐谧一眼,继续快步前行。
但唐谧却可以肯定,很久很久之前,她和白芷薇、张尉一起在藏书阁翻看关于“尸王”的书籍时,偷偷窥视自己然后又消逝不见的那双眼睛,一定是它的!现在想来,那眼睛其实很特别,黑琉璃珠子似的眼黑,却没有眼白,分明不是人类的眼睛,到底自己这个糊涂脑子当时是习惯了什么样的思维定势,才会一根筋地认定那时偷窥的,就一定是人呢?
想到这里,唐谧只觉胸中悔意丛生,若是能早点发现真相,至少后来遇到小绿猴子时也可以多一点防备,哪会如此轻易就中了别人的圈套。
唐谧这才发现,枉她自以为聪明,其实恐怕在很早以前就变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然而又是在什么时候,怎样地被人利用了呢?这背后隐藏的阴谋头绪如此繁多,自己又该从何处入手?而且对方是这样强大的敌人,就算自己此次侥幸活了下去,难道就可以斗得过了么?
思及此处,她不觉心绪烦乱,血气上涌,喉头发甜,顿时吐出一口血来。
那抱着她的巨猿见了,伸手点了唐谧的几处穴道,帮她平复了内息。唐谧心下更是疑惑,不知它究竟意欲何为,只是总算明白至少它并不想取走自己的性命。
这样被巨猿抱着走了好一会儿,唐谧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原是已经走出密林,来到山道之上。
那巨猿在山道上放下唐谧,站定片刻,似乎正侧耳倾听着什么,随后竟然毫无预兆地开了口:“你们的人快来了,你若是觉得我对你还算有恩,就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唐谧不想这巨猿竟能开口说话,立时想起周静关于异兽不能人言的那番话,脱口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巨猿的声音沉而涩,带着浓重的鼻音,似乎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样子,每个字都咬得艰难:“我也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东西。”说完,也不看唐谧,转身跃入林中,片刻就没了踪影。
没过多久,唐谧果然听到有嘈杂的脚步声从山上传来,远远地有人在高喊:“那边躺着个人。“
“是咱们蜀山的剑童。”
“会不会是张尉他们正在找的唐谧?”
声音越来越近,片刻之后,一群蜀山弟子已经围拢过来。
唐谧听到一些熟悉的声音慌乱道:“是唐谧,受了重伤!”
“快放烟火,请莫殿判上来!”
“她伤势太重,必须先帮她调息。”……
一道金色的烟火冲上天空,尖利的鸣叫刺入唐谧的耳膜,她在那鸣叫声中感到一阵阵的晕眩,莫名地对能继续活下去这件事感到有一点点的胆怯。
是的,也许我能活下去,但是,蜀山的童话也由此终结了。
第066章 没那么容易再倒下
莫七伤从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走出来时,太阳已经落了,守在外面的一群蜀山弟子立即围上来,其中冲在最前面的女孩,正是白芷薇。
她一把拉住莫七伤的袍袖,急促地吐出没前没后的两个字:“怎样?”
莫七伤点点头:“原本这么重的伤又拖了如此久,生机万分渺茫,可是这孩子倒是聪明,将所剩的最后一点内力全部用来护住心脉,这命总算是保下来了。”
话说至此,几乎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莫七伤却将话锋一转:“只是,她的四肢气血不通了太久,我不能保证将来她还能行动自如,也许,她就要因此而离开蜀山了。”
众人顿时静了下来。白芷薇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想张口再问点什么,却终于无法开口。
这时,萧无极带着顾青城和司徒明面色凝重地走来,对莫七伤道:“莫长史,你过来一下。”
“长史”是莫七伤在蜀山的职务,掌门和宗主之下各有五名长史负责教导弟子和协理事务,但是因为莫七伤在御剑堂呆得久了,众弟子都习惯叫他莫殿判,而萧无极平日里则称呼他为“老莫”。如今,忽然被叫做“莫长史”,莫七伤心里无端觉得一紧,预感到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来不及和蜀山的弟子们多说什么,便赶紧匆匆离去。
白芷薇却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莫七伤的称呼变了,她原想往帐篷里走,可抬步时神思飘忽,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向前摔去,幸好张尉紧紧跟在她身后,一把将她扶住。
白芷薇抬眼去瞧张尉,眼里有藏不住的慌乱:“怎么办,大头,怎么办?”【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张尉听了莫七伤的话,原本也正在不知所措,可就在扶住白芷薇的一刹那,他却不知道从哪里升出来一股勇气:“能活下来就好,至于别的,大不了我们将来一起离开,我们一起陪着她!”
当下,两个人劝退其他的蜀山弟子,走进帐篷,见唐谧正躺在软榻上望着帐篷顶发呆,一张脸黄得仿佛蒙着一层毫无生气的薄蜡,脆弱得一捅就会破掉。
唐谧听见两人的脚步声,扭过头来,勉强笑笑地问道:“怎么就你们两个,我还以为会有无数暗自倾慕我的人会趁这患难时刻来表白心意呢。”
“是,大家都在外面排队呢,我们两个排第一和第二。”白芷薇回应道,本来是想笑着说的,可是眼泪却忽然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唐谧神色一僵,想抬手去握白芷薇的手,才发现整条胳臂已经不听使唤了,有点尴尬地笑了笑道:“大头,是不是你抢了我家神仙妹妹第一的位置,才惹得她这么不开心啊?快给她赔个不是。”
张尉只觉得心中难过,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原本在进来之前,他想了一肚子安慰唐谧的话,并且决定瞒住她的四肢可能会废掉的实情,可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只觉得仿佛有千钧巨石压在自己的喉咙上,莫说讲话,连喘口气都不容易。
“唐谧,对不起。”说不清为什么,张尉开口时竟是这样的一句。
唐谧又笑了:“是叫你跟神仙妹妹说对不起呢,又犯傻。”
“唐谧,对不起,我们要是陪在你身边就好了。”张尉自顾自地说,忽然觉得哽在喉头的话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出,“对不起,你走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担心过你。我只是觉得你聪明,武功又好,什么事都难不倒你。对不起,我应该和你一起去的。如果真有什么,我这一辈子都陪着你!”
“能有什么?四肢全废,离开蜀山对不对?”唐谧淡淡地说。
白芷薇和张尉顿时愣住,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才好。
唐谧云淡风轻地说:“刚才我自己已经问过莫殿判了,这个结果,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呢。”接着,她故意狡黠地一笑,“我刚才不说,是故意等大头你说出要陪我一辈子这句话,既然如此,你可不许反悔。嗯,可惜,原以为你会接着说,给我做牛做马呢。”
张尉没有听出唐谧话中的玩笑意味,立时答道:“那好,就做牛做马一辈子。”
唐谧听了,望着面前两张坦诚明净的面孔,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鼻子发酸,似乎有泪水即将涌出来,想抬手去遮掩一下,却发觉双手都已经没有了知觉。
她慌忙扭过头背对着两人,用极低的声音说:“谢谢。”话落,眼泪一涌而出,滑过面颊,悄无声息地落在软榻上。
良久,三人间沉默无语。
唐谧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挂了笑,一双看向白芷薇和张尉的大眼睛异常明亮,声音里透出奇异的力量:“放心,我既然活下来了,就没那么容易再倒下去。”
这时候,她才发现还有两个人缺席,便问道:“桓澜和慕容斐呢?”
白芷薇道:“咱们不是胜了么,队长李冽找不到,只好由他们两个跟着掌门和宗主去见那些和尚,好像有什么仪式……”
讲到这里,白芷薇才发觉有什么不对:“奇怪,刚才掌门和宗主怎么都回来了,难道仪式这么快就……”
白芷薇话还未说完,只觉一阵寒气猛地灌进帐篷,桓澜和慕容斐两人已急匆匆地奔了进来。两人一见唐谧的样子,脸上满是忧色。
慕容斐急迫地问道:“唐谧,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伤的你?”
“李冽。”唐谧说完,余下四人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面带惊诧地看向唐谧,等着她的下文。
唐谧却转开话题问道:“慕容斐,你们两个和掌门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是因为什么?”
一提这事,慕容斐的脸色更是难看,犹豫了片刻才说:“有一队去找你的人,没寻到你,却发现了穆殿监的尸体。”
白芷薇和张尉一听,惊讶得几乎是同时低低“啊”了一声,唐谧却早已猜到大家慌乱的原因大概就是此事,平静地吸了口气道:“桓澜,你耳力好,拜托你一件事,如果有人接近这里,马上提醒我。”
几人早已经心有默契,顿时明白唐谧一定是要说什么不可告人的重大秘密。果然,唐谧继续用平静的声音道:“穆殿监是被李冽杀死的,而李冽则是被人设计利用了,至于这个在幕后谋划了这一切的人,我还不知道是谁。”
说到这里,唐谧略顿了一下,环视榻边四张年少单纯的面孔:“现在,除了你们四人之外,我怀疑所有人。”话落,她忽然停住,想起自己在整个阴谋中扮演的可笑角色,耻意暗涌,只觉要继续讲清楚期间原委,竟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就如同要这样废物一般硬着头皮活下去所需要的勇气一样。
众人见唐谧突然不语,心有默契地并不催促,静静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唐谧的神色渐渐放松开来,缓缓开口将自己在山中所见以及所作的推测细细讲了一遍。
说完,唐谧叹了口气道:“这些都只是推测而已,我现在没有任何凭据和线索,只能怀疑每一个促使我走向这结果的人,也许,从他们的身后可以挖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每一个人?”张尉不由自主地问道。
“是,比如史瑞。我和白芷薇之所以会去桥头村,并且看见穆殿监的旧物,让我形成穆殿监从小便憎恶穆宗主的印象,便是因为史瑞驾车走错了路。而史瑞则是在我们的车夫忽然提出不干的情况下,主动冒出来担当车夫的。现在想来,那车夫走得可疑,而史瑞来得也太巧。还有,若不是史瑞会掷骰子的门法,我们要想从比武胜出来到这里,恐怕会多些波折,我现在怀疑,此前的很多事情都是为了让我们来到这里铺平道路。”
“那岂不是连烨英姐也要怀疑?掷骰子是她想的点子。”慕容斐接话道。
“是,也要怀疑。”唐谧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有办法。这一年的时间太漫长,我已经分不清哪些事情是偶然和巧合,哪些又是有人蓄意安排,也不知道究竟顺着哪条线索走下去,可以把那人揪出来。”
张尉与史瑞一向交好,从心里觉得史瑞虽说有一点市井之气,却绝非那样心机深沉的人,本想张口为他辩驳两句,却听白芷薇应和道:“是啊,明知道已经十四岁了,进了御剑堂也绝无可能通过五殿大试,还要留在这里,史瑞的确可疑。”
根据过往的经历,张尉知道决不可在这时候与白芷薇争辩,虽然忍不住动了动唇,却终于没有说话,但心底终是潜入一丝忧虑。
“可是,你的伤势怎么办呢?我听莫殿判说……”慕容斐忧心忡忡地问,话说一半便不敢再讲下去。
一直在一旁没有出过声的桓澜忽然接了话:“此地是魏境,离都城大梁也不算远,唐谧,不如你随我去魏国王宫医治吧?魏宫的御医石千明是和莫殿判齐名的当世神医,也许会有办法。”桓澜说完,才觉得只叫上唐谧一个有些不妥,忙补了一句,“大家也都一起来我家玩玩吧。”
众人倒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远比让唐谧拖着病体车马奔波回到敌我不分的蜀山要好,于是又商量了一番,决定由慕容斐先去追查当年唐谧她们的车夫以及史瑞这条线索,而张尉则和白芷薇一同,陪唐谧先去魏国王宫。
几人刚商定下来,慕容斐和桓澜的脸色同时一紧:“来人了!”
话落未几,萧无极便携着顾青城、司徒明和莫七伤三人走了进来。
萧无极摆手遣退四个少年后,神色严肃地转向唐谧问道:“孩子,你是怎么受伤的?”
唐谧把已经编排好的话拿出来道:“回掌门,谧在搜索同伴时远远见到穆殿监与一只巨猿相斗,赶去时殿监已被那巨猿击倒,而谧的武功低微,躲逃不及,便也被那巨猿打伤。之后李冽不知从何而来,将谧救起后置于山道便消失不见了。谧受伤后心神混乱,很多事情都记不真切,却不知李冽现在何处,或许掌门从他处可以知道更多。”说完,唐谧看着不知是敌是友的众人,心中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她推测李冽当时在听完自己的一番话后,以他的性格,心中一定会生出猜疑之心,那么便很有可能不会告诉暗中指使他的人有关她的事情,故而才编了这么一套谎言。只是,若是自己所料不对,李冽已经去找过那人,那么自己的小命也就要很快不保了。
萧无极听了道:“李冽我们已派人去找,但暂时还没有消息。先不说这些。老莫,这孩子的伤势如何?”
莫七伤答道:“性命无碍,只是四肢气血阻塞太久,恐有残疾之忧。如今只能以活血益气的灵药为辅,再靠他人深厚的内力为她每日调动内息在四体循环,或有一线希望。
“只是,她现下的内息本来已经极弱,外人若是注入内力带动她的内息去那些不通达的筋脉,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若是稍有差池,便有性命之忧。可如果等我用药物将她的内力调整到足够强壮,哪怕是用上九荣回天丹,也要等到明早才能见效,到时候,她的四肢大约就算是靠神仙也不可能再动起来了。”
莫七伤话落,不等萧无极再说什么,他身后的顾青城便说:“这孩子是我捡回来的,还是由我来帮她打通筋脉吧,我会小心的。”
唐谧一听这话,身子一抖,寒意袭上心头,神色戒备地看向顾青城俊朗的面孔,心想:如若幕后之人是他,如若他已经从李冽那里知道林中真相的话,这便是杀死我的最好机会!我若是死于调理内息时的微小差池,当真是谁也无话可说。然而连他都不可信任,在偌大的蜀山中,谁又是可以信任的人呢?
犹豫间,唐谧还不及拒绝,便听萧无极道:“好吧,那我们出去布置一下,不让任何人接近这里。”
不大的一间帐篷里,只剩下唐谧和顾青城两个人,气氛沉默得有些骇人。
唐谧被顾青城缓缓扶坐而起,他的掌心隔着细薄的衣物抵住她的脊背,在秋日夜晚微冷的空气中,让人觉得格外的温暖。
唐谧忽然就想:若是真的死于此人之手,倒也罢了。
一股温柔的力量透过背心缓缓地流入她的身体,极其小心翼翼地带动着她的内息开始在身体里游走。那力量是如此谨慎、缓慢而耐心地在她的身体里推进,当走完一个周天的时候,天色竟然已经微明。
一缕晨曦从帐篷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影。
那光影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移动,悄然爬上唐谧的脸颊。她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明亮中感到些微晕眩,茫然自问:“为什么就算是怀着防备之心,也还是没有办法不去喜欢他呢?”
……
第067章 抽丝剥茧
顾青城起身将唐谧轻扶着躺回榻上,低低叹了口气,道:“都是第三回重伤了,你这孩子还真让人费心。”
唐谧一时没想明白这怎么是受的第三回伤,再一想,才记起若是算上自己刚来到这世界时昏迷不醒、肩上留疤的那次,的确是已经三次重伤了,只不过那一次自己醒来的时候肩上的伤口已然愈合,身体虽然虚弱,却没有什么大事,以至于印象并不深刻。
“对不起,让宗主操劳了。”唐谧答道。
“没什么,你休息吧,我们明日就要启程了,路途遥远又舟车劳顿,你这伤势还真是叫人担心。”顾青城说完,最后看了唐谧一眼,转身就向外走。
“启程去哪里?”唐谧追问了一句。
顾青城转回身答道:“回蜀山啊。”说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恼人的事,剑眉微沉,“照理说你们殿监的葬礼一定要全体剑童来祭拜才对,可山上的剑童们都已回家过年,要到来年三月才能回来。虽说现在即将入冬,尸首想法子保存到那时也倒不难,只是如果人死了七天还无法入土为安,便不能往生再入轮回了。如今只好去求清源寺的大师为穆殿监做一场法事,先镇住他的魂魄。哎,昨日刚刚战胜人家,今日就要去求他们帮忙,还真是让人为难。”
唐谧随口说:“不求也罢,转世轮回本来就是莫须有之说,何必为这种事低头。”
顾青城的脸色顿时一僵,看向唐谧的眼睛刹那间便锐利了三分:“这是什么话。从谁那里学来的。”
唐谧自然知道这话违背了蜀山之人的信仰。猜测后面顾青城定是要教训自己了,可仍是有些逞强地道:“没人教,自己想的,六道轮回之说这天下间可是有谁证明过了?我不相信没有被确实证明地东西。自然,我也没有否定它的存在。只不过,我认为为了可能有可能无的东西而牺牲自己的骄傲,完全没有必要。”
唐谧正自顾自地说着,眼睛一瞟顾青城,赫然发觉那人双唇合紧,竟然是一副在努力隐忍着怒气的模样,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顾青城。心里打了个突,骤然收声,缄口不言。
顾青城缓了缓,才用极其克制的声音道:“如果没有轮回转世,那么现世之人忍受痛苦又是为了什么呢?你这样的一句话,就可能粉碎了很多人此生唯一的希望。”
“什么希望?这一世是穷人希望下一世转世为富人么?那还不如努力在这一世想办法成为富人比较好。这种希望我看粉碎了才……”唐谧的一句话还未说完,忽觉眼前一花,有掌风袭面。她下意识地一闭眼,以为顾青城就要一掌打来,谁知半晌再无动静,睁开眼睛再看时,帐篷里竟已然空无一人。
唐谧长长舒了口气,知道那一掌。终究是没有落下来。
吃过午饭以后。白芷薇他们四人才被放进来看唐谧。
四人跟她讲起外面的情形,说是看见清源寺的几位方丈悄悄去了掌门人的帐篷,后来隐约从里面传来念经的声音。如今剑童们已经被告知可以立刻归家过年。而其他蜀山弟子则明日启程。
“这样的话,桓澜你帮我禀明一下,明日我们也启程吧。”唐谧说道。
“帮你调息的事情虽然我们也能做,但是,莫殿判说,还是由顾宗主那样内力深厚的人来做效果更好。唐谧,你要不还是跟随顾宗主他们回蜀山吧。”张尉说。
唐谧摇了摇头,道:“我昨天想了一夜,把这一年来我经历过的事情全部筛查一遍,最终想出八件事情和此事紧密相关。
“第一件,是被史瑞带去桥头村穆殿监的故居。
“第二件,是在楚国御试看见骑穷奇捣乱之人,而那人又会清源寺秘法。
“第三件,是在藏书阁看见穆殿监的借阅记录。
“第四件,是那小猴指给我们看穆殿监出入养着穷奇的黑雾谷。
“第五件,是那小猴带我去幻海湖边看到穆殿监使用的诡异术法。
“这头五件事引导我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就是穆殿监因为憎恨双生弟弟,同时崇拜魔王,所以才杀了穆宗主。而李冽就是在用窥魂术从我脑海中看到此事后,才下定了要杀穆殿监的决心。”
唐谧说到这里喘息了一下,这才继续道:“这八件事中剩下的三件事是,一、小猴子帮我们提高了武功和术法的造诣。
“二、这次来华山比武的筛选制度。
“三、在我们来华山的路上那几次刺杀李冽地事件。
“通过这三件事,使我可以最终来到华山,从而把那小猴子也带入华山,也让穆殿监最终以为有人要对李冽不利,结果才中计被杀。”
张尉听完这八件事,想到史瑞被牵连在内,忍不住说:“唐谧,这八件事虽然造成了今日的局面没错,但有的事情可能只是巧合,不见得每一件都是人为设计出来的。”
唐谧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先听我说完。”
白芷薇随手从背后捶了张尉一拳,低低骂了一句:“没眼力,乖乖听着。”
张尉尴尬地咽下后话,只听唐谧继续说道:“如今我想了想,这八件事很多已经事隔遥远,不见得每一个都能留下追查的痕迹,但只要能够寻索的,我们便不该放过,比如车夫和史瑞的底细就该查清楚。”
“怎么老是提史瑞,王迩可还关着呢。”张尉兀自嘟囔了一句。
不待唐谧作答,慕容斐接话道:“王迩大约是被冤枉的。我看李冽可能早就注意到王迩有问题,那次露宿时来刺杀的人本来应该杀死一个蜀山弟子,好让唐谧这个备选有机会上华山,可惜遇上清源寺的小和尚出来管闲事,因而没有得手,李冽才匆忙暴露出王迩来应对。我看在时机合适时,该放了王迩做个人情。”
唐谧一直觉得在所有人中,慕容斐最是聪明过人,如若自己在他这样的年龄,看事物不见得有这般透彻。果然,此时他与自己所料最为契合,忍不住叹道:“我也是么想的。至于藏书阁的事,乍看之下祝司库最可疑,可就算与他有关,他也不会是最终的那人,这要等我们回去蜀山之后才能细寻线索。而至于筛选制度,此时想来最是可疑。”
“你是指烨英姐?”慕容斐微微有些犹疑地开了口。
“不是,慕容殿判就算和此事有瓜葛,也只是帮手而已。应该是有权力制定或者影响这个制度的人,才最是可疑。”
唐谧此话一出,四人的神色都是一动,明白这话已经直指如今蜀山最有权利的三个人。
唐谧顿了顿,继续说:“如若没有穆宗主去世后剑宗弟子不便参与比武这个源头。选出四十个人去华山比武这件事,便无论如何也落不到我们这一殿。且不说这个,就算人手真的不够,也可以由穆殿监指定我们殿武功最好的人去做备选,那样的话,殿监肯定不会选我吧。总之,最后在这个制度下,我再有那小猴的帮助,便顺理成章地来到这里。如今看来,这个制度的确对我有益,又让我来到这里显得合情合理,如果不是我恰巧遇到穆殿监被杀的事情,如今这便是一件干净利落、毫无痕迹的谋杀了。”
“但也可能是巧合,因为比武制度听来并无不妥之处……啊。”张尉还未说完。便被白芷薇狠跺了一脚,没有再说下去。
“是,也有可能是巧合,这件事同样只能回蜀山去以后,再看看有何破绽可寻了。”唐谧接着说,“剩下的,似乎都没办法查,因为全部与那小猴有关,而如今那小猴早就没了踪影。但其实还是有迹可循的,因为那小猴是华璇的魂兽,照理说人亡魂兽亡,可是它却活下来了,这里面也许有什么蹊跷。”
白芷薇忍不住接话说:“蜀山防御妖物的各处结界都无法阻止灵碧,所以,它不是妖物。可若说是魂兽,且不说早该随着魔王死去,单说这华山之战,因为清源寺不使用魂兽,所以被术法封闭的华山也不能够招出魂兽,更别说能让外来的魂兽进入,就算躲在你身上也不该能进来啊,那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唐谧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而且魂兽不该能说话啊,但是它却可以口吐人言。我只是听李冽说过,因为我是‘未霜’的剑主,需要我这携带‘未霜’之人镇住那小猴的妖气,要不然,大约是会被清源寺的高僧或者蜀山高手发现吧。”
“不但是魂兽应该死亡,死去之人布下的术法也应该随即消逝。如今,我只见过两个人布下的术法在他们死后没有消失,甚至都没有变弱。一个是堕天大人布下的守护咱们蜀山的结界,另一个则是魔王在那地宫布下的幻象。”慕容斐说道。
唐谧知道这话并不完全对,因为堕天的转世已经死亡,他布下的结界也已经变弱了,但是这件事实在关系重大,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还是不要乱说为妙。
桓澜一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此时方才开口说道:“如果如你这么看,那幕后之人其实是从谋杀穆宗主的时候就开始了全盘的计划,大约两年的时间里,这么多环环相扣的事情,都在他地掌控和算计之下,难道世上真有这么智计深沉,决胜千里之人?要知道,这其中有多少不可控制的事情,哪里能每一个棋子都按照他的意图行动?”
唐谧笑了笑说:“是,我也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存在,又不是在写小说。”
四个人没听懂“小说”是什么,但都没有张口去问,因为唐谧后面的话实在太过重要,让他们根本无心去想别的。
“如果那人是桓澜说地那种人,我们此时也没必要再去追查了,唯一应该做的,就是赶快逃命,因为,这个人我们根本斗不过!”唐谧说到这里,看看四个少年的面孔,“我想,这个人应该有一个很坚定的目标,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留意每一个他认为重要的人或者事。经过长时间的积累,他对所有人的性格,相互的利害关系甚至隐秘等等事情都有所掌握。那么,等到时机合适,他便可以开始行动布局。
“而在行动过程中,虽然他不可能控制每一步都一定按照他的谋划在走,但由于他太过熟悉自己棋局中的每一个子,任何局面出现,他都可以因势利导将事情引向自己想要的结果。这应该就是他走赢这局棋的关键,也是我们也许能战胜他的关键。”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五个人,是他既不熟悉也不能掌握的,因为我们是可以搅乱全部布局的乱世五剑啊!”唐谧躺在榻上,忽然笑得闪闪发光,好像清晨刺破黑暗的第一缕阳光,耀眼而振奋人心。
第068章 立于世界之巅的少年们
唐谧说得兴奋,讲完一长串话才发觉有些累了,微微气喘,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众人这才想起她其实还在养伤,不禁都心底暗暗感叹这小姑娘哪里来的一股子力气。只有白芷薇心下浮起些微忧虑。她知道唐谧原本算不得一个勤奋要强的人,做事的动力往往是好奇心和一时冲动,现下伤成这样,不躺着撒娇反倒有些怪了。
只听唐谧略略休息,又道:“现下还有一个要解开的谜题,就是那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如若这人如此了解蜀山的情势,又这么精于顺水推舟,总能将事情引向他想要的结果,那么我们就应该想办法不让事情往他想要的方想发展,这样说不定他自己就会冒出来。”
慕容斐听了,道:“还能有什么目标呢?蛰伏这么久,一直在暗中观察蜀山动静,他大约就是我们的大对头——魔教的奸细。他的目标一定就是毁了咱们蜀山。”
“也说不定是为了权力。”桓澜说。
“结论别下得太早,那样会让我们的思路受到限制。我上次一直觉得藏书阁偷窥我们的是一个人类,就是犯了这种错误。”
唐谧说到这里,发觉自己真的是已经累了,却仍然强打精神又对白芷薇加了一句:“芷薇,让桓澜的魂兽给你那个叫彦尚地亲戚送个信,拜托她用她的消息网帮我们打听一下李冽和银狐的消息,若能找到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事情都会好办一些。”
“好,你放心。”白芷薇点头答应,见唐谧面露倦色,随即招呼众人离开。待到所有人都出了帐篷,她回身关切地补了一句:“唐谧,别忘了注意你自己。”
白芷薇这话原是让唐谧要小心身子,奈何唐谧此时一心想着这些未解的谜题,以为白芷薇因知道自己的奇异身份,是在提醒自己恐怕也和这些事有些干系,不免眉头紧锁,又陷入了沉思。
想着想着,她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唐谧恍惚地被人扶坐而起,接着,背心处便有一道温暖的力量注入,然后耳边是顾青城轻淡的声音:“那就去魏王宫吧。石千明本事不小,只是没有内力深厚之人为你调息,好得可能要慢一些。”
“没关系,离三月还远着呢。”唐谧口气淡淡地说。
若是这么长时间不见到他。将来就算发现他是敌人。可能也不会犹豫不决了吧,她那时这样想着,不自知地低低叹息。
第二天一早。欧阳羽送来了经过一天两夜赶制出来的轮椅。
唐谧被白芷薇扶坐上去,笑着冲欧阳羽说:“你看,我和师父已经都坐上这东西了,现下只剩下一个你。你还不趁着手脚麻利的时候给自己也预备一辆。”
若是平时,欧阳羽一定会面不改色地与唐谧斗上两三个回合,可是今日看着那丫头小小的身子裹在红色的袍服中,没有半分力气地瘫软在轮椅上,只有一双眼睛闪亮地叫人心悸,忽然就觉得鼻头发酸,背过脸假意做出东张西望的样子说:“瞎说什么呢,你给我早点儿好!”
那一瞬,唐谧看着欧阳羽细瘦的肩背,还有他同样又细又长的手指上新添的几道刀痕,在心里对自己说:“唐谧,你一定要加油啊!”
然而还未启程,唐谧这里便来了五位清源寺的不速之客。为首之人竟是清源寺主持同光方丈,而随性四人则是清源寺的四大班首。
唐谧一搞明白这几人的身份,暗叫不得了,清源寺以这么高的规格来给我送行,一定有什么大事。
果然,同光老和尚在两句简短的客套之后便直接转入正题:“听说贵派穆殿监过世的时候,只有唐姑娘你一人在场,那么玉魂一定是转宿到唐姑娘的身上了吧?”
唐谧想起穆显临终前说过要帮他将玉魂还给清源寺,便觉得不该隐瞒:“正是,那东西已经自己飞入了谧的左眼。”
清源寺的大人物们互看了一眼。
同光和气地对唐谧说:“这玉魂是我们清源寺的秘宝,关系到生佛的传承,但是对外人却是毫无用处的,所以,还请唐姑娘能帮忙送回。”
唐谧知道穆显曾用玉魂帮自己走出六识之乱,听同光这样一说,便对他有了些芥蒂,暗自觉得这老和尚所言不实:“穆殿监只来得及交代谧将玉魂还给贵寺,却未曾教导过如何把它从眼中拿出来。”
同光隐约觉得唐谧似乎对己方有所怀疑,耐心解释道:“玉魂是先人时代的遗物,必须宿存在活人的眼睛里,过去一直以历代的生佛为宿主。若想使玉魂离体,只有两种法子,一是玉魂的宿主懂得清源寺秘法,自己取出来,不过这法子不可能让玉魂长时间地离开宿主,玉魂最后还是要回到宿主眼内;二是当宿主死去的时候,玉魂会自行离开,寻找最近的活人。贵派穆殿监年轻时因为机缘巧合,遇见上一代生佛圆寂,因为当时别无他人在场,所以生佛便将清源寺的秘法和玉魂都传给他,与他约定,要去清源寺帮助找到下一代生佛。穆殿监是言出必行的人物,后来的确帮我寺找到了现世生佛,只是他如若不死,玉魂便会一直栖宿在他眼中,所以他曾答应过,他人生最后的时日一定会待在清源寺里,这样他死后,玉魂也会重回生佛的眼中。”
“那么方丈希望谧如何做?”
同光脸上现出为难之色,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道:“唐姑娘与穆殿监的情形不同,姑娘的武功未成,现下伤势又重,所以……”
“所以性命堪忧,随时会死是不是?”白芷薇忍不住在一旁没好气地抢白道,“方丈就直说吧,到底是什么意思?”
同光看一眼面前锐利如剑的少女,微笑道:“老衲想请唐姑娘到清源寺一直身体,还会请生佛教导唐姑娘清源寺的秘法,好让唐姑娘以后在必要时,能够自如取出玉魂帮助敝寺。但是为此老衲也要提一个不情之请,就是希望唐姑娘以后可以一直住在清源寺内。”
唐谧自然明白同光的意思是只有她始终住在清源寺里,才能保证死的时候玉魂必定能够重回生佛的眼里,但是且不说以她的性子根本受不了一直幽居于庙内,就算因为现在害死穆殿监的人还未找到,她也是无论如何不能答应的,于是当即回绝:“实在对不住,这件事谧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方丈。并非谧不愿意归还玉魂,只是身负要事,故而无法前往贵寺。但是谧可以答应方丈,一旦到了方便时定然前往清源寺向生佛学习秘法,以备贵寺所用。并且,谧也可以像穆殿监一样发下重誓,在人生的最后时日一定会居于清源寺,好让玉魂重回宝刹。”
同光见这个瘫在轮椅上的小姑娘虽然面色憔悴,可是头脑却清晰,言辞礼貌又恭敬,半分不落口实,心下倒觉得不可小觑,然而玉魂落在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眼里终究不妥,便又道:“那么可否请唐姑娘来清源寺医病呢?”
未等唐谧作答,一旁的桓澜便接道:“不可。此去齐国路途遥远,她一个病人实在受不住这样的颠簸。再者说,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去陌生的清源寺,叫我等如何放心?在下的意思是,贵寺若是想拿回玉魂,还有别的法子。”
桓澜这话说的模糊,众僧人却都明白了言下之意。
四大班首中以西堂僧同悟的脾气最爆,立时怒道:“小娃娃你是什么意思?我们要是有想害她性命取走玉魂之意,何必等到现在。清源寺若然真想要杀什么人,难道还算难事吗?那时候对穆显就……”
“同悟,休得妄言!”同光厉声阻止,双手合十向唐谧和她身后的少年们微施一礼,“唐姑娘,实不相瞒,我等其实从心里感激贵派的穆殿监和唐姑娘你。只因这玉魂不能离开宿主太久,如果前任宿主死亡了,而周围又没有其他人可供栖宿,玉魂便会很快消亡。所以,穆殿监和唐姑娘都算是保护了鄙寺传承重宝的恩人。更何况,玉魂长期栖宿的那只眼睛将会渐渐失明,算起来,两位真是为了清源寺牺牲不少。故此,请唐姑娘相信老衲和清源寺的诚意。”
唐谧闻言一愣,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这只左眼大概也要如同穆显一样慢慢地瞎掉,心中顿时一阵混乱,不知要如何开口。
张尉见她脸色越发差了,忍不住接口道:“方丈,我等相信贵寺的诚意,但是,现下唐谧去魏都医治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方丈真的担心她有性命之忧,在下向方丈保证,如若真到了那时候,定会让玉魂寄于在下的眼里,然后在下自回去清源寺履行诺言,关在那里也好,死在那里也好,总之不会让贵寺的重宝遗失于寺外。”
同光见张尉如此说,也不好勉强,又劝了几句却仍是无果,便和唐谧约好痊愈后到清源寺学习秘法的事,这才率着四大班首离开。
当下,少年们分头起程。慕容斐骑快马往兴安县去追查史瑞的事情;唐谧他们四个则雇了辆马车往魏国的都城大梁进发。
一路上靠着莫七伤留下的药物调养,再加上桓澜、白芷薇和张尉一日三次轮流为唐谧调息,在四天后到达大梁的时候,唐谧自己的内息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四肢也微微有了感觉,能够倚在车窗旁看看外面的风物。
大梁城比她曾经去过的楚国都城要大很多,因为身处北方的魏国地势较高,大梁城实际上是一座建在逐渐向上升起的巨大缓坡上的宏伟城市。还未入得城门,远远就可以看到位于城市尽头、地势最高处地魏王宫,连绵一片的辉煌殿宇次第沿着缓坡向下伸展,在北方深秋透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让人联想起睥睨凡尘的天神居所。
“桓澜。”唐谧对马车外骑马并行的少年叫道:“你有没有站在那里看过风景?”因为手还抬不起来,唐谧只能用下巴往魏王宫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看桓澜面露疑惑之色,似乎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她便接着道:“我是说王宫的最高处,那里应该也是整个大梁的最高处吧?”
桓澜听了面色一动,只因王宫的最高处便意味着王宫正殿的御座,如今能从那里俯瞰整个大梁城的只有一人而已,就是自己的哥哥魏王桓沧。
唐谧看桓澜没答话,以为他还是没有明白,又努力用下巴往宫殿的方向拱了拱,因为伸着脖子说话,声音有些不连贯:“我是说,最高处,最高最高的宫殿的房顶上。”
桓澜这才明白其意,看着唐谧古怪的姿势,忽然呵呵大笑起来:“没去过,不过想来风景应该不错。”
“是么,连你都没看过啊,那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去看吧。”
车子入了大梁城,唐谧这才发现城市甚为繁华,偶尔还能看见一些高鼻深目、发色棕黄、打扮特别的异族。
“哇,真是一座国际化都市!”唐谧感叹道。
“你说什么?”白芷薇没听明白。
“我是说,这里外国人真多。我说的不是你我这样的外国人,而是那种有卷毛胡子的。”唐谧解释道。
“那些大概就是从西域来的客商。”白芷薇答道,虽然她嘴上如此说,可是关于这些客商的事她之前只是听说过而已,此时也扒着车窗好奇地向外打量着,“四国中只有魏国和东面的齐国与北方地草原、沙漠接壤。其中又以魏国北边的边境最长,这些客商都是千里跋涉越过草原和沙漠,从西方过来的。”
唐谧在御剑堂学已经学过这个世界的地理,知道这块大陆的地理环境和自己的世界类似,也是西高东低,东南环海,西北环山的格局,此时航海和造船术还极不发达,这些异域之人只有从西北翻过高山,穿越沙漠和草甸来到此处。
不过这还是唐谧在异世界头一次看到面貌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不由令她兴奋不已,头歪在车窗边看着道路两边鳞次栉比的各色西人铺面,和白芷薇叽叽咕咕说个没完。
白芷薇和桓澜,甚至迟钝一点的张尉都发觉,这是这些天来唐谧头一次真正显得高兴,听着她絮絮叨叨、大惊小怪的声音,他们各自心中竟也都跟着欢畅了起来。
入宫远没有住旅店方便。几人在黄昏之前进入魏宫,等到各自安顿好,再草草用过晚膳,天色已经全黑了。唐谧地精神仍很好,差了伺候自己的宫女去把其他三人叫来,兴致勃勃地说:“桓澜,带我们去最高处看风景吧。”
桓澜知道她还是惦记着早些时候入城时说的话,想到夜里去王宫大殿之巅还是颇为不妥,便推脱道:“你的身体还没好呢,等好了再说吧。”
唐谧一脸不乐意:“你们可以背我上去啊。哎,你怎么如此不理解一个驴友的心情呢?”
桓澜想了半天也没闹明白“驴友”的意思,只是见唐谧原本游性盎然的面孔渐渐暗淡了下去,刚要张口答应,却见张尉已经一步走到唐谧身前,将她扶上后背,说:“好,就背你去看看好了,这还不容易。”
张尉是山村里的野小子,对王家规矩本就不甚清楚,加之觉得唐谧数日来难得如此高兴,也不多想,背了唐谧就跨出门,跃上房顶向最高处的那座大殿掠去。白芷薇虽然懂得规矩,可是毕竟年少,见两个伙伴旁若无人地在王宫重地的屋顶上疾驰,便也懒得理那些条条框框,飞身跟了上去。
桓澜跟在他们后面,瞧见唐谧趴在张尉的背上,正贴近他的耳边低低说笑,心中不知为何涌上一股不快,忽地又悔恨自己刚刚没有早一步答应唐谧,这样心思反复间,竟已上到了正殿的屋顶。
张尉把唐谧放下,扶她坐在屋脊之上,白芷薇则坐在她的旁边揽住她,以防她摔下去。桓澜和张尉站在两个少女身侧,与她们一同俯瞰月色下的大梁城。
只见黑夜笼罩之下的雄伟城郭被灯火通明地街市分割成大大小小地方格,像极了一副横亘在广袤天地间的棋盘,而立于殿顶的少年恍惚间好像站在世界之巅,鸟瞰着万家灯火\芸芸众生。
张尉忽然心有所感道:“原来站在高处看天下,真地犹如俯瞰棋局一般。所谓世事皆如棋,唯英雄与王者纵横捭阖于其间,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啊。”
桓澜也是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审视自己的国家,那样的壮阔景色,让他蓦然有些明白了自己的兄长坐在御座之上的感觉,一时间也是心潮澎湃,难以言表。
这时候,唐谧猛地注意到远处宫殿的夹道上有一队人正缓缓走着。因为隔得远也看不真切,只见前面看上去是两个掌灯的内侍,后面还跟着两个,似乎一起扛着什么东西。她心中觉得奇怪,不知道这么晚了在王宫中这些内侍在搬运什么,便扭头问桓澜:“你看那边,有人抬着东西在走动着,他们是干什么的啊?”
桓澜顺着唐谧眼神的方向看去,脸一红,低声道:“是去侍寝的。”
唐谧和坐在她身边的白芷薇马上明白过来,两人饶有兴趣地盯着那队人越走越近,果然看见那两个内侍正扛着一个卷成卷的厚毯子,里面依稀露出一个乌发堆云的脑袋和一截雪白细嫩的脖子。那脑袋随着两个内侍的步伐一高一低地颠簸着,看上去甚是有趣。
唐谧便不由得笑起来,对白芷薇说道:“芷薇你看,身为女子,最不堪的也不过如此吧。”
白芷薇明白唐谧的意思,笑道:“可不是,幸好你我永远不会落到如此地步。”说罢,两个骄傲的少女会意地看了对方一眼,肆无忌惮地在王宫正殿之上朗声大笑起来。
而张尉不曾完全弄明白“侍寝”两个字的含义,对唐谧和白芷薇的话也就不能完全理解,只是觉得那两个少女笑得如此爽朗不羁,心中便也荡起难以言喻的畅快,跟着一同笑了起来。
那时候,桓澜站在唐谧身侧,心中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几乎无法行动的家伙可以笑得如此没心没肺。可是那一刹那,她的笑容在月色下恣意绽放,竟然是惊心夺魄地好看。
少年看得一阵失神,才发觉,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早就喜欢上了那个明媚的笑容。下一次帮她调息的时候就对她说,少年这样想着,觉得脚下的屋脊也虚浮了起来……
回荡在魏王宫上空的张扬笑声吓得那“侍寝”的队伍一阵慌乱,随即有尖利的声音喊叫起来:“来人啊,抓刺客啊。”
这一声可谓石破惊天,吓得那两个抬着人的内侍手一哆嗦,连人带毯子摔在了地上。毯子里顿时传来女子的惊呼和咒骂,接着一个只穿白色褥衣褥裤的女子从毯子里爬了出来,云鬓歪斜,甚是狼狈。
唐谧和白芷薇在殿顶上看了,笑得更加放肆。
白芷薇高声冲下面叫着:“真是胆小的奴才,出了事不用身子护住主子,倒先扔了主子,今日本魔女就先取了你们这几个胆小鬼的性命!”
此话一出,那队人看着头顶大殿上四个黑黢黢的身影,只觉得他们的衣襟在夜风中猎猎翻飞,身形诡异得犹如妖魔,竟是信以为真,惊叫着四散而逃,唯有那要去“侍寝”的女子被扔在了原地,不知所措地瑟缩成一团。
这番响动立时引来了宫中巡夜的护卫,一时间,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有报警的金锣声响起,人声大作,“抓刺客”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唐谧见四方都有人影向这里汇聚,童心忽起,喊道:“快,大家蒙面,跟他们玩儿玩儿。”
桓澜一看事情闹大了,忙说:“别,我下去解释。”
白芷薇正在兴头上,根本没听他的,已经撕下一块衣摆,先帮无法行动的唐谧蒙上了脸,张尉则是一贯对唐谧的恶作剧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也没多想,习惯性地就背上了她。
桓澜见了,忽然心中一松:管他的呢,索性跟着他们胡闹到底了。
四人刚准备好,正殿下方已经被侍卫们包围了,十多道黑色的影子窜上殿顶,向他们袭来。
唐谧见了,仿佛跑步比赛的发令员一样高喊了一声:“跑!”张尉、白芷薇和桓澜三人在唐谧的号令下,一起发足在殿顶上疾奔。几人眼见着那些围攻过来的护卫抽剑刺来,也不迎击,单凭魔罗舞轻快诡异的步法四下趋避。
若说单打独斗,几人武功或许胜不了宫中的高手,但是凭借魔罗舞逃命却是绰绰有余。侍卫们只觉得这几人在夜里真的犹如鬼魅。身形忽左忽右,眨眼间就冲出包围,跃向紧邻大殿的侧殿屋顶。
大殿下的侍卫统领反应过来,高声喝令众侍卫放箭,可是此时月亮恰巧没入了厚厚的云层,侍卫们站在被灯火照得雪亮的回廊和殿墙下,看向殿顶的暗处,只觉得更是漆黑一片,放出地箭十有八九都是凭着感觉瞎射的,不但没能射中唐谧四人,反而险些误伤殿顶上追踪他们的侍卫。
那统领一看,马上命人去找宫内总管,让他调集所有内侍,用竹竿子在王宫各处挑高了灯笼照亮屋顶。
魏国王宫是在当年大周王宫的基础上扩建而成,历经数百年,庞大无比。唐谧四人在屋顶上跳来跳去,只觉得脚下的屋顶高低错落,连绵不绝,任人飞跃。
一会儿,四人便看见各处的屋檐下面都升起了一根根挂着灯笼的长竹竿,而且,不知道从哪里还冒出了一队人,举着挑灯的竹竿在地上跟着他们四处奔行。
唐谧看了更觉得有趣,大笑道:“好,好,舞台和聚光灯都备齐了,就等着咱们的演出开场了!”说完,她怂恿往张尉往近处房顶上的几盏灯掠去,底下顿时传来一片惊呼:“在这里,在这里!”
只见下面那队举灯的内侍,还有大队的护卫都急速地向他们拥来,屋顶上刚刚被甩掉的侍卫也纵跃着跟进。
张尉此时已经明白唐谧的心意,一见众人被吸引过来了,立时闪身就没入灯光照不见的黑暗,领着白芷薇和桓澜袭向另一处被竹竿挑起地灯笼。
地下地众人只觉得这些“刺客”忽地在这边的屋顶上一闪,忽地又在那边的房脊上一晃,诡异到了极点。就连在屋顶上追踪地侍卫们,也被这东亮一块西暗一块的情形搞得头晕眼花,常常是眼睛刚适应了黑暗,就不知从哪里的地上有人捅了一只灯笼上来,雪亮亮一片照得人睁不开眼。而刚追入一片亮光之中,那几个“刺客”又隐入了黑暗中,侍卫们由亮处看去,只觉得更加漆黑一片,哪里还看得见“刺客”的身影。
于是,在殿顶追踪的侍卫便大声朝地上挑灯的内侍骂道:“他奶奶的,尽是些断子绝孙的东西,谁叫你们点灯来着,全给老子们撤了!”
地上的内侍们大黑夜里被侍卫统领喊来挑着灯满世界跑已经颇为不满了,现在又被侍卫正戳到痛处,也不只是谁脾性大一些,一甩长竹竿,就把一盏灯笼往房顶上的侍卫砸去。
房顶上的侍卫们品级都较高,平日里就跋扈些,此时正追得窝火,见那些内侍竟然敢还击,便随手把屋顶上的瓦片丢下去,这些人手上都颇有些真功夫,一片瓦砸下来也能要人命。底下的内侍顿时伤了几个。
这下子可犯了众怒,地上的内侍们人多,呼叫间便聚集了一帮人,石头、灯笼、竹竿……兜头盖脸往房顶上砸去。
双方刚一开打,弓箭手们恰巧赶到,有机灵的内侍不等弓箭手明白情势,就猫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刺客在屋顶上,快放箭!”这一声叫唤,把弓箭手也稀里糊涂地拉进了战局。一时间,火上浇油,几伙人乱成了一团。
唐谧看着被他们搅和得天翻地覆的局面,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高呼一声:“天下大乱了,快撤吧!”
几人在屋顶上高高低低一阵疾奔,渐渐远离了是非之地,看准一处偏僻无灯的宫院,跳了下去。
少年们站在院子里,才发觉刚才因为跑得又急又快,几人都有些气息不匀,此时再想想刚才的情形,只觉得又是惊险又是有趣,相视而望,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
桓澜自幼生于宫廷,早已习惯了拘谨守礼,今日这番胡闹,只觉得格外痛快,扭头看见唐谧笑成了一条线的眼睛,忍不住就想:要是她能一直在自己身边的话,这一生都会如此快活吧。
四人笑声未落,黑夜里一条人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袭了过来!桓澜的武功最好,感到有掌风扫过,回手就是一掌挡过去。不料那人武功极强,桓澜与他一对掌,顿时被震得往后连退了三步,大惊之下,看向那人,只见她长发低绾,原来是个女子!
这女子白皙的瓜子脸上纹满了缠绕弯曲地黑色藤蔓,一双眼睛却妩媚动人,顾盼流彩。桓澜心头一紧,喝道:“你是什么人?”
不想唐谧和白芷薇却同时叫了一声:“玉面姐姐!”
第069章 似是故人来
玉面有些惊讶地看向唐谧和白芷薇,问道:“你们是谁?”
白芷薇忙拉下自己和唐谧的蒙面巾,道:“是我们啊。”
玉面看清两个小姑娘的样貌,神情微动,有些不置信道:“你们来刺杀魏王做什么?既然是你们,看在当年救命之恩的份儿上,放你们一次,只是下回再敢前来,就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唐谧一听此话,知道玉面是魏王的人,忙解释道:“姐姐,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刺客,而是客人。那是公子桓澜,我们就是他的客人。”
桓澜此时也除去了蒙面。玉面上下一打量,半信半疑道:“倒是有几分像魏王,只是你们黑夜里跑到王宫屋顶上做什么?”
唐谧笑了笑:“不干什么,最近过得又郁闷又憋气,想到最高的屋顶上透透气,开开心罢了。”
玉面这才注意到唐谧一直是伏在一个少年的背上,遂道:“你受伤了?”
“可不是,要不为什么会郁闷憋气呢。”唐谧一脸调皮。
玉面伸手握住她的腕子,凝神片刻道:“内力恢复了七八成,看来老莫的灵药的确不错。只是,你这个样子,应该找高手每日为你调息,打通全身筋脉,怎么不待在蜀山?”
唐谧知道玉面并非敌人,但是总不好告诉她自己正怀疑蜀山上的每一个人吧,特别是那三个武功最高的人。
她想了想,才道:“穆殿监刚刚过世,蜀山乱作一团,哪还有人记得我?桓澜说魏王宫的医官不错,我们又恰巧在华山刚参加完和清源寺的比武,便就近来到此处养病。”
玉面听了,布满藤蔓文身的面孔抽动一下,克制住惊讶:“穆殿监怎么会死的?”
“被巨大的妖猿打死的。”唐谧简单解释道,“当时我恰巧经过,所以也被那妖猿打伤了。”
“巨大的妖猿?”玉面低头沉思,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对唐谧道,“你看我就说过吧,天下即将大乱了,这些原先被镇住的妖物都出来了。”
唐谧以为玉面知道妖猿是魔王的魂兽,忙问道:“玉面姐姐,那妖猿是三人高的样子,像魂兽一样可大可小,我看似乎是传说中魔王的魂兽,你知道什么详情么?”
玉面摇摇头,肯定道:“人死后魂兽一定会消亡,那决不会是魔王的魂兽,可能是别的什么妖物。你知道,因为堕……”说到此处,她忽然想起当年自己是在蜀山的屋顶上偷听到堕天转世已死的秘密,不可以随便跟这些小娃娃说,便转了话头,“开山祖师当年布下的镇妖之术也是有时限的,如今都过了一百多年,力量有些削弱,所以妖物中力量大的便镇不住了。”
“玉面姐姐,开山祖师当年是用什么方式镇住魔王麾下的妖物的?”白芷薇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你们殿监如果在世,问他去最合适不过。好像开山祖师离世的时候,写了一封信给继任掌门和各位宗主以及御剑堂殿监,布置自己的身后事,似乎有讲到些此事。”玉面说到这里,补了一句,“这些我也只是听我爹略略提及。我爹是前任的气宗宗主。若想了解详情,除了蜀山,恐怕还要去一趟赵国,据说开山祖师去世前最后一次离开蜀山,就是去的赵国都城邯郸。”
玉面讲到这里,猛地想起站在一旁的桓澜,美目一瞪道:“小子,你怎么见了我还不叫师父?”
桓澜听见唐谧她们都管这个满脸文身的古怪女子“姐姐”,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叫她“师父”,若是叫了,岂不是立时比唐谧低了一辈,ys 剑眉一横道:“在下乃剑宗弟子,为何要叫尊驾师父?就是称呼你为师叔也很勉强。”
“桓沧是我的徒弟,你是他弟弟,叫我一声师父又有什么不可?”玉面完全看不出桓澜的心思,转回头又对唐谧说,“既然你在此处遇见我,也算是你的造化,以后就由我每天给你调息吧,也算报了你当年的搭救之恩。”
唐谧听了,自然高兴,马上笑着应承:“那敢情好,谢谢姐姐。”
桓澜却忽然觉得好像心头被人重击了一下,紧张地跟了一句:“那,你还用得着我们帮你调息么?”
唐谧点头道:“是啊,你不问的话我都忘了。玉面姐姐,前一段是他们三个每日给我调息的,你看还需要么?”
“不用,我一人足矣,人多了不见得好。”玉面答道。
“好,那大家就别来了。”唐谧说。
这句话仿佛一块巨石,重重压在了桓澜的心头,让他在方才那一刹那鼓起的勇气瞬息消失无踪,
少年垂下头,想:也许下次吧,下次和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如果周围安静,气氛又好,最好月亮也是像此刻一样躲在云里,我再对她说。
第二天一早,桓澜便约了医官石千明来给唐谧诊脉。
说起来,虽说大家都说石千明和莫七伤的医术旗鼓相当,但石千明在江湖上的名声却比莫七伤要响亮上许多。
莫七伤常年居于蜀山,除了蜀山派的人,鲜少为人医病,而石千明则居住在这世上最繁华的都城内,结交者尽皆权贵豪门,声望自然也高得多。
他看上去年纪不过四十上下,白净的面孔上蓄着精心修剪过的美髯,相貌秀逸,言谈温和,与唐谧想象中看病要收百金的市侩大夫相差甚远。
在诊脉后,石千明用一只小铜锤在唐谧的各处关节轻轻敲击一阵,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恢复状况甚为满意:“莫前辈的方子我看了,照着用就好。”
说到此处,他看似无意地瞟了桓澜一眼,见那少年的眉头依旧蹙着,便道:“但身子还是单薄了些,需要加些滋补的药,以后每日一次冰糖燕窝是必不可少的,在莫前辈的方子里多加一份百年赤芝就更好了。再让医女每日来给你做针灸推拿,这样的话,大概不出一个月,就可以完全恢复了。”
石千明的眼尾一扫桓澜,发现这尊小佛的眉眼总算顺了,这才淡淡一笑:“那么,在下就留下医女在此为姑娘针灸,暂且先告辞,以后有事随时差人来便可。”
石千明起身正欲离开,张尉和白芷薇恰巧走进屋来,与他打了个照面。他一看到张尉,本已抬步的身子顿时僵在当场,如此失态的模样连与他不相熟的唐谧都觉纳罕。
她清咳一声道:“石大夫,这是我的朋友张尉和白芷薇。我们都是蜀山的剑童。”
石千明片刻才缓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道:“是么?这位张少侠看上去极像我的一位故人。我与他少年相熟,刚才一见张少侠,还以为眼前出现了幻觉,竟是我那位返老还童的朋友来见我了。”
张尉听了觉得有趣,问道:“竟有这等事。不知道石大夫的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现在身在何处?”
石千明却似乎不想多说:“这个朋友英年早逝,不提也罢,石某先告辞了。”说完,便匆匆离开。
张尉对这事倒是并不在意,只顾着走过来询问唐谧的伤势,可唐谧却觉得其中另有隐情,当下记在心里,想着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问个明白。
之后,石千明每日都要来唐谧这里问诊,她便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问起他那位与张尉相像的朋友,可石千明却总能不露痕迹地搪塞过去,似乎并不愿意多说。这倒让唐谧心中更加觉得蹊跷。
本来她就一直怀疑张尉的身世,总觉得以他所说的普通人家,怎么会有像沉荻那样的宝物,更别说还能让君家父女惦记着,如今以石千明的态度来看,张尉的身世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而另一个唐谧一直想多套些话出来的人,便是玉面了。
因为玉面脸上布满了藤蔓刺青,唐谧一直猜不出她的年纪,后来在每日调息前后可以说话的时候,她便东一句西一句地与玉面闲聊,这才知道原来她的名字叫林婉,自幼长于蜀山,和萧无极、穆显以及司徒明是同一辈人,身为气宗的五位长史之一。
“那,我们殿监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好奇地问。
玉面盘坐在榻上,歪着脑袋想着。每当这种时候,唐谧就觉得她身上自然地流露出一种天真,心里觉得此人真真有意思,大约是从小就呆在蜀山,心中又只有武功,才能长到这把年纪还是如此的孩子气。你叫她一声“姐姐”,或者夸她一句漂亮,就能把她逗得乐呵呵的。可是有时候不知道被触动了哪里,玉面的情绪又会急转直下,忽然地狂躁起来。
“我也说不好。穆显从小就是那种想得很多、看得很多,但不太爱说话的小孩,可是心地应该是极好的吧,就连弱小的妖物也不忍心伤害。”玉面说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还救过一只受伤的小穷奇。我记得当时我们都说,这是世上最邪恶的妖物,趁着还小又受了伤,还是赶快杀掉吧,可是他不舍得,最后不知道偷偷抱到哪里去了,我猜一定是被他养了起来。”
唐谧听了,眼睛一亮:“这事还有谁知道啊?”
“当时有好多人在场。我想想看,嗯,老莫在,司徒明在,他弟弟在,还有……唉,太久了,记不清了,大概萧无极也在吧。”玉面摇摇头,不肯定地说。
“嗯,那我们萧掌门和司徒宗主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司徒明么,从小就是老好人一个,现在想来,我们这些人中数他最有福气,儿女成群,无欲无求。萧无极呢,此人可没意思得紧,从小就拘谨守礼,对开山祖师崇拜至极,大约从那时候起就一心要当蜀山掌门了吧。所以,在我的印象中,他好像总是在练武,不停地练武,真不知道岳莹嫁给他,到底有什么意思。对了,岳莹,就是你们的掌门夫人,现在回来了没有啊?”玉面问道。
唐谧摇摇头:“山上的事我也不大清楚。对了,玉面姐姐后来找到那个会魔罗舞的人了么?”
唐谧一问出这句话,玉面的神色马上大变,即使脸上有无数缠绕的藤蔓遮盖着,也可以从那些文身扭曲变形的程度知道,她此刻有多么的恼怒。
猛地,玉面将手按在唐谧的手腕上,手指深深陷入她的肌肤,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后来你们有没有再见过那个灰衣人,就是教你们魔罗舞的那个?”
唐谧的手腕被抓得生疼,不由痛叫道:“姐姐姐姐,你先放手,疼,疼。”
玉面却没有松手,手上反而加力,几乎要捏碎了唐谧的手腕,只是低喝逼问道:“快说!”
唐谧知道这件事对玉面来说一定相当重大,当下心思急转,觉得还是不要骗她为好:“姐姐,你听我说,其实我的魔罗舞不是什么蒙面灰衣人教的,而是从一盏灯里自学的。当时我说有灰衣人,是因为和姐姐不熟,怕说出灯中武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姐姐不信。姐姐,你先松手,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玉面听了,缓缓松开手,沉默了一阵,似乎是想平复一下情绪,半晌才说:“你这孩子油滑得很,也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唐谧立时发誓:“我保证这次是真话,如若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不信的话,姐姐可以现在就去问我的那几个同伴,我们几人一同捡到那灯笼,也是一同学会的魔罗舞。”
玉面想想道:“我自然会去问的。你先说说那灯笼是如何来的,又长成什么模样。”
唐谧于是简单地讲了得到那宫灯的经过,又描述了一下宫灯的形质,又问道:“姐姐,这小灯也算是个宝物,你有没有听说过呢?”
玉面此时已经信了八成:“我对宝物知道得不多,不过这大梁城是世上珍宝商人的集中之地,听说最有名的就是东市十条的‘异宝馆’,我倒是可以去那里打听打听,说不定能够找出我想找的那个人。”
唐谧听了,心中好奇,虽然明知再问下去可能又会激怒玉面,还是试探道:“那个也会魔罗舞的人,就是玉面姐姐的仇人么?”
玉面一掌拍在身边的小几上,咬着牙道:“不错!此仇不报,我死不瞑目!”
眼看着一张黄花梨小几被玉面一掌震碎,哗啦一声,木屑散落一地,唐谧吐吐舌头,不敢再问下去了。
石千明说的果然不错,过了不到一个月时间,赶在年关将近的时候,唐谧便完全恢复了。桓澜这才说,大家应该找一个时间去拜见一下他的母亲以及哥哥。
唐谧他们三人想想也对,来了这么久,也算把桓澜家中闹得鸡飞狗跳了一番,竟然还未曾去正式拜见过主人,着实有些不合礼数。
只是年关正是一国之君最忙碌的时刻,除了平时的政务,还有各种祭奠和仪式要参加,于是,他们便先去拜见桓澜的母亲——玲珑夫人
三人在魏宫住了月余,从宫人们那里对桓澜的母亲多有耳闻。
传说玲珑夫人是塞外草原的异族,在少女时代便因美貌动人被编入牧歌中传唱。后来,魏国有人出使到玲珑夫人的部族,见到她后回禀当时的魏王,说其人玲珑如玉,足令满室生光,真是美到极处,让人目不敢睨。所以,虽然她身为北方蛮族,但桓澜的父王当年迎娶她的时候仍然极其隆重,以十万大军护送,封为仅次于皇后的贵夫人,此后荣宠不衰。
但是唐谧也听到宫人们说,玲珑夫人生性冷傲,极难亲近,就是对唯一的儿子桓澜也是不理不睬,少有温言相对的时候。这些流言让她在去见玲珑夫人的一路上多少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一位怎样脾气古怪的美女。
几人进入宫室,便闻到一种淡淡的花草香,唐谧问桓澜:“这是什么香味,真好闻,让人想起秋天晒干的青草,还有又高又远的蓝天。”
“是无忧草,一种只在我母亲家乡才有的小草。”桓澜话落,珠帘声动,环佩微响,裙裾窸窣,是玲珑夫人到了。
少年们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便先齐齐跪下,低头行礼。
只听一个略略有些慵懒的声音道:“澜,这就是你提起过的那些朋友么?”
“回禀母亲大人,这就是澜曾与母亲提及的蜀山同门唐谧、白芷薇和张尉。”桓澜答道,声音谦恭有礼得犹如臣子一般。
“唐谧是哪个,抬起头来我看看。”
唐谧没想到自己会被第一个点到,应声抬起头来,望向前方软榻上的丽人,心中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以为自己这一生中也算是见过不少美女,原来的世界且不说,单说白芷薇、君南芙,便都是一等一的美女。但就算十个白芷薇和君南芙一起站在玲珑夫人的身边,恐怕也会被完全掩去了光彩。于是她在心里叹道:玲珑夫人果然人如其名,美貌横生,神光离合,当真是让人不敢逼视。
片刻,唐谧稍稍稳住呼吸,恭敬地回答:“是,民女蜀山唐谧。”
玲珑夫人的蛾眉微蹙,转向桓澜道:“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硬邦邦的,哪里像个女孩子家,不如嘉禾的声音好听。”
桓澜的神色一紧,忙解释道:“母亲大人,他们初入宫廷,难免拘谨,其实唐谧的性子最是活泼。”
玲珑夫人却似乎没听到桓澜的话,转而道:“那两个孩子也都抬起头来吧。”
随着玲珑夫人的话音,张尉和白芷薇也仰起脸,恭敬地看向她。
就在玲珑夫人的目光触及张尉的刹那,那张一直没什么波澜的面孔竟然不自觉地一动。
张尉只觉得一双美到极致的双目定定地望着自己,好一会儿才听到她语带克制地问道:“这个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第070章 战神之子
“你爹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哪里?”她继续追问。
张尉刚想回答,唐谧却突然觉得玲珑夫人有些不对,想要阻止张尉回答,又不知道如何打岔,情急之下,身子一晃,假装晕厥过去。
张尉来不及答话,忙伸手去扶唐谧,横看也赶忙握住她的手腕去探她的脉息,而白芷薇最是和唐谧心有灵犀,忙叩首道:“夫人见谅,唐谧重伤初愈,可能是跪的太久了,体力不支,我等暂且告退,择日再来向夫人请安。”
玲珑夫人见状,冷哼一声道:“身子骨倒像是个千金小姐。你们都退下吧。”
待几人把唐谧送回房间,唐谧劝退了其他人,只留下白芷薇,才神色忧虑地开口问道:“芷薇,你可觉得玲珑夫人有什么不妥?”
白芷薇想了想道:“自始自终都没见她笑过,就是对恒澜也看不出什么温情,可是,我觉得她看张尉的眼神有……”说到这里,她看向唐谧,想确认唐谧是不是也和她有相同的感觉。
“有恨意,对不对?”唐谧果其不然说出了白芷薇心中所想。
白芷薇点点头:“是啊。不过,她自然没有道理去恨大头的,难不成,她是恨石大夫也认识的那个,与张尉长得极像的故人?”
“我也这么想。从石大夫和玲珑夫人的表情来看,张尉与那个人应该是极像才对。世上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很难如此相像,咱们不是一直对大头的身世有疑问么,我看,应该去问问石大夫。”唐谧道。
“你不是说石大夫总是在搪塞你,似乎不愿意告诉你真相么?”白芷薇问。
“我原来是这么以为的,但是今天看到了玲珑夫人的态度,我忽然想,也许他想保护大头,因为这里是宫廷,四处隔墙有耳,他没有办法在此地说太多。”
白芷薇觉得唐谧的猜测颇有道理,于是便决定出宫去找一趟石千明,为了出宫方便,两人叫上了恒澜和张尉
恒澜和张尉虽然担心唐谧的身体,但耐不住唐谧的厮磨硬泡,总算答应下来。好在一处宫门,两人看见唐谧生龙活虎的摸样,也渐渐放下心来,于两个少女一起,兴致勃勃地在大梁城热闹的街区中闲逛起来。
没多久,唐谧和白芷薇说要单独以逛一些女孩子的胭脂水粉,与张尉和恒澜约好午饭时间在附近的一间饭庄见面便匆匆赶往不远处石千明的宅邸。
告诉她们石千明住处的宫人说过,石大夫的家很好认,只要看见门口有人哭喊着要求治病便是了。
果然,两人才走进那条巷子,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书生正在一出院门口叩求。唐谧和白芷薇在等着仆役通报的时候看着那人可怜,递了几枚钱过去,却被他一把打落在地,愤愤道:“我是来请大夫的,又不是来要饭的!”说完,一口浓痰吐在石府朱红的大门上,转身愤愤离开。
唐谧见了石千明,觉得心中不平,但因为有事询问,也不好当面指责,便婉转地问了句:“石大夫不觉得每天都被一些来哭门的人打扰,很是烦恼不么?你随便用手指头指点指点,恐怕也能清静许多吧?”
石千明怎么听不出唐谧的意思,也不恼怒,淡笑答道:“若是平常大夫能医的,自然找不到我。若是平常大夫医不了的,在下医起来名贵药物总少不了,这方子也不是一剂两剂就够的,没有钱要如何支撑?与其这样,不如早死早超生,下次轮回头条好命吧”
唐谧听了一阵气结,却不便与他争论,压住脾气问道:“石大夫大概猜得出我们的来意吧?”
“是为了打听那个像张尉的人而来的,对不对?石某一直等着两位大驾光临。”石千明说完,目光投向满园枯败的花草,问道:“唐姑娘可否先跟石某说说,这张尉的身世呢?”
唐谧淡淡道:“他爹是平常老百姓一个,似乎曾经当过魏国大将军沈牧的传兵,后来沈将军被奸臣所害,他爹便离开军中了。”
石千明听到这里,眼皮一跳:“他爹说沈将军是被奸臣所害,他就相信了?嗯,他一定是住在很偏僻的地方吧虽然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可是,你去问问这大梁城中的任何一个人,当年号称百战不殆的战神沈牧是怎么死的,他都会告诉你,石战败蒙羞在沙长自刎而死的十万大军啊,几乎全军覆没。他十八岁拜将,此后经历大小二十余战,未尝败绩,而最后却以这样耻辱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说到这里,石千明顿了顿,从庭院的花草间收回目光,看向唐谧和白芷薇:“这沈牧,便是我呢个长得极像张尉的朋友。”
唐谧和白芷薇虽说已经准备好了听到任何惊奇的消息,可此刻,却依然难以掩饰满面震惊之色。
唐谧道:“那沈将军可有子嗣留下?”
石千明摇摇头道:“没有。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由于经年征战,未曾娶妻,起码,连我这个他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她曾有子嗣,所以,我见到张尉才觉得格外奇怪。若说没有血缘,着来两个人怎会如此相像?如今你又说他爹曾在沈牧的军中,我猜……”
石千明没有说下去,唐谧却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石大夫,我还有一时想请教。请问玲珑夫人是不是和沈将军有什么私人恩怨?”
石千明的神色微变:“那孩子已经见过玲珑夫人了?”
“是,今天早晨见到的。”
石千明叹了口气,扶手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权衡良久才说:“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总该知道很多事情并非如你们所听到的那样。玲珑夫人的事便是如此。”
“她原是牧歌中被人四处传唱的绝世美女,后来,沈牧将军率军路过她的部族,曾经有远见过她一面。回大梁后,先王问他玲珑夫人的形貌究竟如何,他说:‘其人玲珑如玉,满是生光,美到极处,目不敢睨。’因沈牧擅丹青,先王便名他画像一张。谁知见了此画之后,先王便生出抢夺之心,派使臣求之。但玲珑夫人那时已经嫁给其部落首领,人家自然是断然拒绝。于是,先王便命沈牧一十万大军攻其部,早顽抗,遂尽灭其族而得之。”
讲到此处,石千明略略沉吟道:“如果那孩子真是我的故友之子,他的养父隐瞒一些事,大约一是不想让他背负其父的耻辱;二是想帮他避过一些仇敌。你们知道的,所谓常胜将军,是站在无数人尸骨上的荣耀。”
唐谧听了,略作思索问:“如果真是如此蜀山应该有不少人认得沈将军,为何从未听人说起,有谁觉得张尉和沈牧长得相似?”
“我不是蜀山之人,不清楚张尉在蜀山究竟如何,是否可算默默无闻。况且,如果不是我这样一个总把沈牧记在心里的朋友,时隔这么久,谁会留意一个不相干的孩童呢?”
唐谧和白芷薇听了,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是玲珑夫人的神情,心下都不免担忧,知道不管出于何种原因,玲珑夫人必定是又一个将沈牧的样貌死死记在心里的人!
唐谧和白芷薇从石府走出来,心情不是很好。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白芷薇才说:“你说,这事是不是该告诉大头才对?玲珑夫人一定会再来问他的身世,他可绝不能如实相告,否则,他自己有危险不说,他和恒澜又该如何相处呢?”
唐谧也在思考这件事情:“其实,大头和恒澜如果明理的话,这是应该不会影响到他们。沈将军 所做的完全是遵从了恒澜父王的命令。至于玲珑夫人,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这就不是我们好品评的了。”
说到这里,唐谧又想起对母亲极其恭敬的样子,心中一阵犹豫:“只告诉大头一个人吧,让他有所防备就好,免得再次被玲珑夫人问到是瞎说话,至于恒澜,还是先不要让他知道了。”
白芷薇也觉得还是这样妥当:“恩,也好。说起来,现在大约也能猜到君南芙他爹想要骗大头什么了,我想那一定是沈将军留下的遗物。”
“是啊。沉荻大概也是遗物之一,这么说来,沉荻坏了还真是可惜。”唐谧正说着,抬眼看见前面不远处的一家店门口站着一个西域舞姬,正随着悠扬的笛声扭动腰肢,翩翩起舞。
那店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妖娆的舞蹈。
唐谧和白芷薇钻入人群,离近了细看,才发现那舞姬原来是一具人造的木偶。只是这木偶做的太过精妙,纤腰玉臂,金发碧眼,姿态妖娆。
“奇怪,来的时候怎么没见到。”唐谧自言自语地说。
“这铺子每天正午才放木偶跳舞。”身边的路人答道。
唐谧抬头看这家铺面,原来是玉面曾经提及的“异宝馆”。她原本便计划要来此一趟,心想择日不如撞日,便拉着白芷薇迈步往里走。
两人一推开异宝馆那扇紧闭的门,便仿佛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间宽敞而昏暗的店铺,所有的窗子都紧紧闭着,天定上一枝古旧的异域的枝型吊灯燃着黄橙橙的烛光,各处高高低低的架子上,杂乱地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唐谧粗粗看了看,只有一支架子上摆放了十来个灯台,有半跪的奴隶,有腾起的怪兽,造型各异,却大都覆盖着一层铜锈,看起来十分古旧。还有一只箱子半开着,里面金光闪闪,隐约可以辨认出是一个底部刻有鲤鱼的金盆。墙角处站着四五个高低不同,都做胡人打扮的木偶,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着唐谧和白芷薇,在摇曳的烛火下闪动着异光。
穿过这些堆放着异宝的搁架,两人来到一个长长的朱漆柜台前面。
只见一个高鼻深目,须发皆白胡人老者正在修理一条细长的金属链子。
他抬起眼帘看看了看连个小姑娘,问道:“你们两个小孩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看新鲜的?”
第071章 狭路相逢
唐谧看那胡人老板红红的鼻子配山蜷曲雪白胡须,像极了圣诞老人,觉得他一定很好说话,便笑着问:“老爷爷,我们想向你打听点事。”
不料那老板只是用灰蓝的眼珠子瞅了她一眼,就低下头继续修理手上的金属链子,编修便道:“看见招牌了么?这里是‘异宝馆’,汇聚天下古玩奇珍的地方,不管打听消息。”
“我们就是打听宝物的消息。”唐谧说。
“什么宝物?”老者也不看二人,继续着手上的活计。
“你可听过有一盏乌木做的小宫灯,点上蜡烛便有一个女子在里面起舞?”唐谧问。
那老板的手略停片刻,似乎是在回想,然后说:“没有,这等东西算是什么宝物,应该是什么人用高明的法术做出来器具而已。”
“也许算不得什么宝物,可也是百余年前的物件,怎么说也是古董,你就没听说过?”唐谧不甘心地问。
那老人不屑地哼了一声:“百年之物算什么,没听说过。”
唐谧一见那老板一副送客的架势,也看出此人是个极精明的商人,不会再没有利益的事上耗费时间,心思一转道:“我们还想买点东西,你倒是说说,店里面有什么好宝贝值得本小姐瞧瞧的。”
老板抬头打量了一下两个小姑娘:“好东西店内多得是。你们是蜀山中的人吧。那边有衣服晶铁银丝护甲,穿上课刀枪不入,只卖十万金。这边的金鲤鱼盆,每天用它盛的水洗脸,可以令青春永驻,区区五十万金。还有……”
“行了行了。”唐谧打断那老板,虽然她知道老板所说的“金”是铜的意思,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干脆直截了当地道:“我们就是想从你这里随便买一件东西,好向你打听消息,你说吧,这里什么是我们能买得起并且对我们有些用处的,开个价。”
那个老板精明的一笑,指着手上正在修理的链子说:“符合姑娘要求的也就剩下这个‘如意钩’了,一千金。”说完,他把那链子拿起来给唐谧一瞧,唐谧瞧清楚,这细细的链子原来大约有十尺长,两端各有一个钩子。
老板把链子一点点收入他的手臂的一个银色金属护腕内,然后抬手一按手腕上的机栝,链子的两端顿时弹射而出,两个钩子正钩上了她和白芷薇身后的架子上的一只檀木盒子,他在一按机括,细链收回,那檀木盒子就被拉了过来。
那老板解释道:“这‘如意钩’使用逐渐的晶鉄所制,既结实又锋利。如果你想抓过来不怕被钩坏的东西,就可以如我刚才这般。要是怕被钩坏了,弹射的时候按下这里,链子便会旋转着射出,遇到物件自然会缠住,然后两个钩头便会吸在一起死死将东西锁住了。”
白芷薇看了说:“这东西于我们有什么用?这应该是小偷才喜欢的吧。”
“怎么没用?你们想爬墙的时候就可以拿它当钩锁,想打人的时候可以成为暗器,平日里戴在手腕上也很漂亮,戴的腻了还可以改成要带的样式缠在腰间,而且,这可算是我这里最实惠点最便宜的宝物了。”
唐谧听那老板瞎掰,不觉好笑,可是想一想,似乎这个东西将来真的可能派上些用场,便道:“那好,就买这个,明日来付钱。”
那老板一听,立刻换了副面孔,笑着问:“好。那么两位打听的那盏古董灯可是也打算买么?如果是的话,我这就给两位打听去。不瞒两位,只要是这市面上出现过的古董奇珍,我都能挖出消息来。”
自然是要买的,有消息自知会我们就好。唐谧说玩又问,“还有一事,你这里也可以修理坏掉的宝物吗?”
“能,你们想修什么?”
“你听说过‘沉荻’么?我朋友的宝珠‘沉荻’被一只穷奇袭击过之后就坏掉了,能修么?”
那老板听了,摇摇头,比太置信地说:“不可能。‘沉荻’是世上最强有力的防御法宝之一,专门用来防御法术和妖兽,哪里会是一支穷奇就能搞坏的,除非那并不是真正的‘沉荻’。”
唐谧看那老板不是信口雌黄,心下也有些生疑,决定明日带着张尉和‘沉荻’,一同来这里瞧瞧。
两个人出了“异宝馆”,白芷薇才问唐谧:“你是觉得那盏灯能有什么线索可循么?”
唐谧点点头:“看穆殿监收走咱们灯时的样子,他应该是的确没有见过。可是之后,他从幻海的湖中出来,手里提着一盏一模一样的。后来我听慕容斐所说,知道咱们的灯是堕天送给魔王的生辰贺礼,那么,和魔王同一天生日的华瑛可能也受到过一盏,很有可能就是穆殿监手里提的那盏。两盏灯本身倒是没有什么,我只是在想,既然玉面也见过一个回魔罗舞得人,而假设魔罗舞这种武功只记载在这两盏灯中,那么这个人,一定也曾经见过这两盏灯中的某一盏。我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和我们正在调查的事情一定有关系!”
白芷薇想了半响道:“既然我们当日施出魔罗舞的时候能被掌门和清源寺的方丈认出来,那么这种武功一定也在江湖上出现过,而且,很有可能是魔宫中人曾经用过,恐怕还有什么卷记载过。”
唐谧也觉的这事有些头疼:“是啊,好些事都必须向魔宫的人打听才最好。比如,为何魔王的魂兽没有消失。搞不好,我们又要和魔宫中人打交道了。”
白芷薇这才想起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唐谧,我们到哪里去筹买‘如意钩’的一千金呢?”
“怎么办,变卖家产呗。”
两人边走边商量,转眼已到了和张尉他们约好的饭庄,却瞧见饭庄里的人正你推我搡地往外跑。
两人随手拉过一个跑出来的路人问道:“里面出了什么事?”
“有人要打架!”
唐谧和白芷薇隔着窗子往里一看,只见张尉和恒澜正手按宝剑,怒视着一个锦衣少年,那少年唐谧只看见一个侧脸便能认得出来,正式险些将他打死的李冽!
张尉此时正压着怒火,对李冽沉声道:“李冽,你中了别人借刀杀人之计,我可以不怪你,但你怎么对唐谧下如此狠手!”
李冽一听这话,脸上徒然腾起厉色,常建锵的一声出鞘,指向张尉:“你胡说什么!谁中了借刀杀人之计,我查的清清楚楚,穆显就是我的杀父仇人!”
张尉看着面前明晃晃的长剑,却并未抽剑,心想:就算杀了这小子也很是无用的,唐谧的委屈一定要先说清楚。
他强自按下心头怒火:“好,退一步说,就算穆殿监是你的仇人,你是男人的话,就该当面与他决斗,打不过就再去苦修个十年卷土重来,为何要用如此阴险的计谋,还将唐谧的感情算计了进去。你也知道,唐谧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她本来就应该是要多多被大家疼爱的,可你却欺骗她的感情。枉费我和白芷薇那时知道有个人喜欢她,替她高兴万分!”
李冽冷哼一声:“何来你替她多管闲事?她对我不过是逢场作戏,那里曾真正敞开过心扉,若非那次他受伤意志薄弱,我根本没法看见她心底的秘密。”
“胡说,但凡这世上有人对唐谧头一分好,她都想着十分地还给人家。你可知道,她当时给你那铃铛,是因为担心你有危险。后来我们攻下上山的主路,她因为未见到你,便立刻带人去接应你。你扪心自问,她当真只是在逢场作戏么?”
李冽的面色刹那阴晴不定,可口气却依然冷酷:“这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张尉见李冽如此漠然,愤愤骂道:“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愚蠢,宁愿信窥魂术,也不相信自己的心!”
张尉的话让李冽和恒澜的脸的都沉了下来。
恒澜只是听唐谧讲过事情的大概,却不清楚她合李冽之间还有如此的纠葛,忽然之间便觉得心中莫名地有些酸涩。说不清为什么,他觉得唐谧就算对张尉或是慕容斐再怎样亲近,自己也不会生出这样心绪,而想到李冽曾假意喜欢她,与她这样地亲近过,便觉得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好像心口拧结了个,闷得有些发慌。
李冽则是咬紧牙关,克制了半响,才低声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张尉刚想如实回答,恒澜却冷冷地接口道:“她已经死了。”
李冽听了,持剑的手不觉地缓缓落下,表情有些木然:“不可能,我拿一掌没有,我,她……她应该还有一线生机的……”忽然,他的眼中凶光暴涨,长剑一抬,剑锋指向恒澜,“你想骗我!我打探过了,除了穆显,这次比武蜀山并没有其他人身亡。”
“不错,唐谧当时是没死,可惜她的伤势太重,莫殿监也只能让她拖延些时日罢了。事后我送她来魏国找石千明救治,可是也无济于事,她已经于半月之前亡故了”恒澜说完,神色瞬时间冷冽如万年寒冰,继续道,“还有,我从来不允许别人拿剑指着我!”
话落,少年手中白芒一闪,犹如三月阳雪的长剑已经无声无息地握在了手中。
唐谧躲在窗外,眼见着两方大战一触即发,心中犹豫到底该不该出去。若说出去,那一定有要扯到前尘往事,要是能从李冽那里问出究竟谁安排的的计策,当然是最省力不过,可是,这有可能么?但若是不出去,让李冽一直这么误会下去,到底好么?
就在她心思摇摆的瞬间,恒澜和李冽已经动手!
李冽身形高大修长,手中剑也比一般人长出三四寸,剑身中央有一道青黑色的痕迹,舞动起来,像极了上下翻舞的青蛇。
饭庄的空间不大,他和恒澜没过两招,便觉得施展不开,双双跳到桌子上,在十来张方桌上腾跃周旋。
由于李冽的剑长而柔软,虽然用的是蜀山的剑法,但又夹带着一点鞭法的架势,使将出来大开大合,气势不凡。而恒澜则是以剑法的精奇果决见长,每一招都出的极快,招招相连,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两人相斗,一旦李冽将恒澜逼远一些,便能占得上风,可一旦恒澜找机会切到李冽近身处,也能将他逼得住襟见肘,疲于招架。但是这样来回拉锯时间长了,李冽的优势便渐渐明显了起来。
唐谧知道,虽说恒澜被赞誉为蜀山百年不遇的良才,可是李冽的年纪较长,无论是在身体还是经验上都要略高一筹。她和李冽相处的这一年,已经是他在蜀山的最后一年。
按照蜀山的规矩,剑童从御剑堂出来,在宗门修习满三年,便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蜀山修行,还是离开蜀山,行走江湖。所以,李冽可以说是修习过蜀山的绝大部分最重要的武功,加之他本身一直被默认为武功最高的人,还有实战经验这些原本不明显的长处全都一点点地显露出来。
有两三次,他抓住恒澜给予近身攻击这一点,故意没有将剑招送到,买了破绽给他。恒澜对自己的感觉奇佳,并非没有看出着破绽有些可以为之的痕迹,可是,他对自己的速度太过自信,以为就算是故意卖出的破绽,也可以被他快速的一击变为真正的坡绽,于是仍然毫无凝滞地刺出手中利剑。
不料,李冽的剑竟然也可以走得极快。那绝非是依靠剑本身能力产生的速度,而是剑手和剑魂之间心意相通之后,剑魂对危险的自然反应。恒澜两次未曾得手,心中已经有些明白,李冽使用另一种更加隐蔽的方式使用着剑魂的力量。想起自己的剑魂之力在和慕容斐对决时输掉了不少,他心中掠起了一丝恼恨,凝聚心力,也开始调动剑魂之力!
张尉在一旁看到恒澜和李冽越打越真,一时间不好自己该不该上去帮忙。还有,若是打赢了李冽,是不是应该立即按住他,逼他说出谁是那个幕后指使他的人?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暴揍此人一顿了事?
犹豫间,只见两人都已经开始施出搏命的招式,似乎心里都憋着一股怒火,竟然是要两败俱伤的架势。
张尉觉得这样下去似乎不妥,抽剑想试试挡开两人。可是那两人此时都调动了剑魂的力量,在格斗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气墙,张尉提剑想要闯入,只觉得犹如撞在一道看不见得墙壁之上。
他明白,此时只有自己剑上的剑魂之力才可以撕开这道气墙,于是便尝试运用自己仅有的那一点心力去调动剑魂。
过去,每一次他尝试做这件事的时候都极为困难,仿佛是从钢铁的缝隙里硬生生地挤出来一点什么。特别是和清源寺比武那次,与唐谧和白芷薇三人共同制造幻象时,他觉得有一阵心疼得几乎要窒息。可是这一次,大约因为自己也不是想得很清楚,是不是一定要冲进去,心中没有那种一定要突破阻碍的紧迫感,反而觉得心里就好像从山间中冒出来的一股细流一样,缓和却延绵不绝地流淌出来。
着奇异的顺畅感让张尉的心头一松,剑魂在瞬间回应的真切感受,令他手中之剑片刻间蓄满了力量。那一瞬间,他觉得掌中剑不是收到自己身体的控制,而是以它自身的想法一剑而出。
这一剑以完美的弧度切入两只正在恶斗的猛虎之间,恒澜和李冽分别跃向两边,惊异于张尉剑上迸发出的力量,几乎同时问道:“你怎么……”
“我想,咱们好不容易才遇上李冽,还是好好问问他整件事才对。”张尉解释道。
李冽此刻已经缓过神来,看情势知道自己无望战胜对方两人联手合击,也不再多说什么,长剑入鞘,转身就走。
张尉见了大喊一声:“李冽,你站住!是男人就别害怕看见真相!”
李冽的背影一抖,没有回头,仓皇地奔出饭庄。
这一刻,唐谧看着李冽快不远走,心一横,冲出来对着他的背影高声喊道:“李冽,我没死!你要是现在还觉得我是害死你爹的人,就过来杀我吧。”
李冽的身形顿了一刹那,这才转回身来。
他隔着长街看向站在冬日惨淡阳光下的少女——不知是因为瘦了还是因为被厚厚的棉袍衬托,她看上去比自己印象里的明显小了一圈,然而此刻瞪着眼睛,抱着胳膊的样子还是那么元气十足,若不是脸色仍然苍白,当真是半分也看不出重伤初愈的摸样。
看到这样活生生的唐谧,李冽莫名地觉得心头一松,然后突然发觉她抱臂的姿势不过是在用左臂掩盖住右臂的动作,那只右手正搭在左边的腰间,用剑的人都知道,那里是佩剑的位置。
她一直都是这样!他想,忍不住冷哼一声。
唐谧看见李冽的面孔上凝起的寒色,只觉得曾经被他中级的伤处又疼了起来,悄悄握紧剑的右手忍不住又紧了紧。
恒澜和张尉恰在此时闻声跑出饭庄,默契的将唐谧挡在身后。
唐谧深吸一口气,将二人稍稍拨开:“李冽,我问你,你冷静下来之后可曾扪心自问过,到底我说的有么有可能是真的,如果有的话,你如此做是不是放做了真凶?”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关。”李冽答道’努力在脸上摆出厌恶的表情。
“怎么与我无关?我也算是半个凶手。”唐谧只觉这话说得异常艰难,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心肝某处挖出了这样一个句子,稍顿才能继续,“你要是想弄[奇]清楚真相,原本[书]简单,告诉我给你[网]看手谕得人究竟是谁,我们甚至可以一起去找他对质。”
李冽没有答话,沉默地看看长街对岸的少女,好一会才开口道:“如果你和他对质之后,我还是没法子相信你怎么办?那么下一次,我可不会还像在华山是那样了。”
唐谧明白,李冽的言下之意是‘如若他在此认定自己便是谋杀他爹的元凶之一,那么就连最后的那一丝生机也不会留给自己了。然而,这突然出现的破冰捷径眼看就出现自眼前,让她顾不得其他,立即答道:“若真如此,到时候我这条命任你拿。”
不等李冽答话,白芷薇一把将唐谧向后一拽:“唐谧,你疯了!”
唐谧挣开她,盯着李冽,脸上现出赴死的决绝:“本来就是我的错,我又配上这条命的觉悟,倒是你,不知有没有看见真相的勇气。”
李冽被他如此一激,冷笑道:“好,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然而白芷薇,恒澜和张尉三人却是死活都不让唐谧同李冽走,唐谧的牛脾气上来,和三人话越讲越硬,眼看就要到了动刀动枪的时候,李冽才冷不放在一边说:“别编排你死我活的戏码了,担心的的话就一起来。”
于是,四人跟着李冽在大梁的街道上一阵疾走,渐渐进入城西最杂乱的贫民聚集地。
李冽在一处铁匠铺门口停下。此时正是做生意的时候,铺面门大开着,里面传来丁丁当当的打铁声。
一个拿着新铁具走出来的男子一看门口五人,转头随口对里面喊了句:“卫师傅,生意真好哦,又来人了。”
五个少年绕过那人,跨入门槛,就见一个穿着葛衣皮裙的男子从里面迎出来。
那人约莫二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右手执了柄长铁钳,左手带着厚牛皮手套,额上汗津津,一看便是个铁匠。他原本是带着笑意迎出来的,可以见五个少年,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防备地向后对了两步。
这边厢唐谧,白芷薇,恒澜和张尉也俱是脸露讶异,张尉几乎脱口而出:“宗殿判!”
李冽往前逼了一步,以不泄露一丝情绪的语气冷然问:“宗峦,你这铁匠答得可开心?”
宗峦略略估摸下眼前的形势,微笑回道:“还不错。难得你能找到这里,要不要进来坐坐?”
张尉却想起此人曾经出重手击伤白芷薇,按耐不住心头的不快,抢先道道:“最好宗殿判能和我们一同回蜀山,大家都在找你呢。”
宗峦却未把他放在眼里,只是小心地留意着李冽:“李冽,你是作为蜀山弟子来找我,还是作为‘浮生阁’少阁主而来?”
“我已离开蜀山。”
“这样说来,‘浮生阁’倒是比蜀山更有能耐,居然能找到这里。穆宗主,哦,部,应该是你爹多年的苦心经营也算是没有白费。”
李冽并未接话,转而说:“我们远道而来,宗殿判总不会就让我们站在门口吧。”
宗峦不知李冽次来何意,半侧身子小心防备着将几人往里面引。
唐谧留意下四周,发觉这里的确是一见如假包换的铁匠铺子,几个小工在外院敲铁吹火各司其职,瞟一眼进来的陌生人便继续埋头自己的活计。
众人来到后院,迎面一股热气扑来,只见一座铸剑用的剑炉矗立在院子的正中,一个小工正卖力的往炉下鼓风。
“你在铸剑?”李冽问。
“是,我一直想做个铸剑师,现在总算得偿所愿。”
唐谧因没修理未霜的关系曾今拜访过不少楚都得铸剑师,一看这剑炉的样子,便道:“宗殿判非但能铸剑,还能铸精铁剑,看来已不是等闲得铸剑师了。”
宗峦回头对她笑了笑:“我家世代铸剑,这倒也不算什么。”
说话间,几人已进了后院厢房,屋门一关,顿时将外面的嘈杂声阻隔了不少。宗峦客气地看座沏茶,倒像是正招待着远道而来的老友一般。
李冽见他不露破绽,干脆开门见山道:“宗峦,我一直当你是好朋友,那是您和我讲起我爹遇害的事,我也深信不疑,但是唐谧却说你所言均是胡乱编造的谎话,所以我才请她来见见你。”
“这样有何意义?她说的我自然可以全盘否认。李冽,你何时变得如此幼稚?穆殿监死了吧,既然都死了,你何必再去想其他,不如就在你觉得对的路上一直走下去。”宗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望着窗外的剑炉,隐有期待之色。
恰在此时,那看炉的小工起身跑向厢房,边跑边兴奋地喊着:“师父,师父,可以开炉了!”
宗峦在屋内听见喊声,立即甩下众人冲出屋子直奔剑炉。等李冽他们后脚感到的时候,宗峦已经给一并新出炉的长剑浸水了,这在安装剑柄。
李冽一看那剑柄,忍不住道:“这是你的剑柄啊。莫不是你重新回炉了你的剑?”
宗峦手上正忙着,不及理他,脸上不知是映着未灭的炉火还是被热切的期望染上了一片红色。
他麻利的安装好剑柄,然后脱下右手手套,伸过去似要握剑,却在指尖就要触到剑柄的时候一滞,这才义无反顾地握了上去。
转瞬之间,那只握剑的手仿佛遇见做热的火焰一般,迅速的焦黑干枯下去。宗峦眼见右手的变化,抑制不住地笑起来,站起身,长剑指向离他最近的张尉,却对李冽说:“李冽,我劝你一句,世界上的事情如果非要分清对错,只会让自己犹豫不前。你如今不如和我一样,认准自己觉得对的路一直走下去!只有这样才是最畅快的。”
李冽看着宗峦握剑之手,眉头紧蹙:“你妖化了你的剑魂是不是?你是魔宫之人!”
“这么说也不错。我家世代铸剑,而在百年之前便开始为魔王效力。”
“那么,你对我说的都是假的,是不是?”李冽愤怒吼道,一把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宗峦哈哈大笑起来:“是魔宫得人就一定会对你说假话吗?这件事我偏偏不告诉你。比起你的父辈,你这般对已做过的事斤斤计较,果然幼稚很多。你知道吗?十五年前你爹和你大伯带人血洗赤玉宫的时候,到底杀了多少该死之人,而剑下又有多少冤死的亡魂,他们可是从来没有去计较过呢。要是掰着手指去算计魔宫的铸剑师该不该死,丫鬟仆妇该不该死,恐怕懊恼死的早就是他了!”
宗峦话落,挥剑直刺眼前的张尉:“今日正好,就用这几个蜀山的剑童的性命祭剑吧。”
好在张尉有所防备,立时挥剑挡开了宗峦的一击。然而就在于宗峦长剑相交的刹那,他只觉得一股无法阻止的巨大力量撞击到身上,一连后退了数步才算站稳了脚跟,待还想提气再上时,却发觉所有内力竟然在一剑之间便消耗尽了!
李冽见状挺剑而出。他自知自己原本就比宗峦的武功稍低,此时对防手持妖化了剑魂的利剑,实力更是不容小觑,这一剑便调动了他全部的剑魂之力。
两剑相抵的刹那,他只觉如遇滔滔洪湖水一般,瞬间将他的心力裹挟而去,心上与剑魂的感应一空,手中便犹如只拿着一柄普通的铁剑,只好慌忙劈开宗峦的第二剑,不敢在于其针锋相对。
宗峦原本还有些忌惮五个蜀山之人会合力围攻自己,此时两战得手,一直自己新铸的宝剑威力无穷,遍也不急于再攻,倚剑狂笑问道:“李冽,我这新剑如何?”
“什么新剑,不过是一个会吞噬心力的妖怪罢了。”李冽骂道,却不敢贸然再攻。
“就算称为妖怪也无妨,不过,他可并非只是吞噬心力,你用剑是哪一力最强,我手里的妖怪就先吃掉哪一力。不信,比这次只用体力试试,必定也会体力顿时,累得连战也站不起来。”宗峦得意道。
一旁的张尉原本觉得自己内力骤然全无,然而此时稍稍歇息片刻却又有所恢复,暗自明白这是因为自己身上所带的鳐珠又补蓄内力之功。又想起恒澜也有这样的一颗,忙问:“恒澜,你的鳐珠是补蓄何力的?”
“体力。”
“可在身上?”
“在”
“那我们一人一剑,你只以体力御剑,我只以内力御剑。”说罢,张尉挺剑而上。
恒澜顿时明白张尉的用意,待张尉一剑攻完,他便也一剑刺出。
这一剑不着半份心力和内力,却用上了全身的体力,如果不是刺击的角度精妙异常,简直就是如同不会使剑的莽汉一般。
如此,张尉和恒澜二人你来我往,一人力竭退下补蓄,一人挥剑接上,竟与宗峦僵持不下。
宗峦突然受挫,狂性大发,边打边叫道:“以为有鳐珠就能赢我?笑话,只是早死晚死而已!”
张尉和恒澜也发觉每次不上之力似乎都少了几分,两人从未这样不断重复使用过鳐珠蓄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道鳐珠的极限,只得希望在还有气力的情况下能够速战速决。然而宗峦不但有妖化的长剑,原本武功也在两人之上,即便以恒澜的剑法仍是无法找到他的破绽。
胶着之时,张尉忽然听胸口挂着的鳐珠的地方传来“咯咯”的破裂之声,暗想莫不是鳐珠到了极限,已然碎了?然而此时恒澜已攻了一剑退下,他只得挥剑再上
这一剑与宗峦相交之后,张尉内力尽失,他退后数步,只觉丹田空空如也,再也没有原先如有暖流补入的感觉了。
而此时恒澜又攻完一剑,张尉见状,只得咬牙用上全部体力,横击一剑,再退下时,脚上发软,仿佛跑过十几里地,体力耗尽,竟连站也不稳了。
一旁的唐谧和白芷薇见他模样异常,心知不好,双双纵身护上前去。恒澜击出一剑,耗尽体力,却未见张尉补上,眼见宗峦又一剑飞来,自己却后力不济,千钧一发之际,他调动心力,雪殇剑骤然离手,飞击出去,以御剑之术挡下对方一击,然后顿时心力全失,竟是连剑也无法召回了。
唐谧眼见情势紧急,飞身出剑挡下宗峦一剑。她的心力强于其他二力,这一剑之后只觉得心头空荡,便知是心力尽被宗峦的妖剑吞噬,原想总可以给恒澜争得一个回复的空隙,不料恒澜的鳐珠也到了极限,劈啪之声。恒澜不得蓄补体力,连抬步取剑都困难,好在白芷薇眼疾手快,一剑挡下宗峦一击,却也因而内力尽失。
宗峦见此情形却突然收了剑,转对李冽说:“你不是要我和他们对质吗?趁他们没死前,就让他们随便说。然后我再将他们杀掉,让你想探究竟也探究不得。但放心,我却不会杀你。你这样活在不知真假的迷茫里,可不比死还痛苦么。”
“宗峦,我一直当你是朋友!”李冽嘶喊道。
“就因为我也还当你是朋友,猜拳你别去追究,如此一直活在手刃杀父仇人的快乐中,该有多好啊。”说罢,宗峦长剑指向唐谧,“唐谧,你先说,你认为的真相是什么。”
唐谧暗想自己还余下内力和体力,至少可再出剑一次,只是宗峦出自剑宗,剑法本来就好,这一次机会该怎样把握才能一剑杀敌呢?想来只有先和他多说几句,再找机会,于是便道:“我以为,当年穆宗主之死确实是被人谋杀害。有人在地宫放入破甲剑的克星尸王,便知道穆宗主会去地宫取走血影琉璃。而现在看来,你当时假意投入穆宗主一方,实则却是在帮助别人,既然你并不否认你自己与魔宫得远远,那么这计策其实就是魔功之人定下的,对不对?”
宗峦道:“我只是让你们说出自己所想,却并未让你们提问。”
“然而你这是你一个人策划不来。要是想继续下去害死穆殿监,你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所以,你蛊惑李冽,而在蜀山里还有其他人帮你做铺垫,或者换句话说,是你在帮他做铺垫。”
宗峦不答 ,只是继续微笑。
“不管是在穆家旧居,御试中骑穷奇的人,还是后面与绿猿的种种经历,直到最后让我顺利去华山,都是他们所为。”
宗峦终于得意的笑答:“你完全可以这样推测,最好由此去疑心蜀山的每一个人,那样的话,我倒是乐意立即放了你,说不定又能掀起什么轩然大波。但我告诉你,其实这一切只需要一点点的机缘巧合,我和绿猿两个就可以全部办到。比如说吧,穆宗主想要他的‘浮生阁’势力通过楚国武举渗透到楚国朝廷的计划其实早就定下,我自然知道。要让穆显去搅局,只要写信向他透漏一下他唯一的侄子仍是执迷不悟,还要继续乃父的遗志,即将越陷越深,他自然会赶去搅局。至于你去华山的事情,到底是否有何背后推手,又或者只是我的运气太好,就不好说了。”
唐谧还未接话,李冽却抢话道:“道楚国御试搅局的果真是我大伯?”
“天下又有多少人可以驾驭穷奇呢?”
“绝对不是他!穆殿监不会采用那样伤及无辜的法子。”唐谧肯定的说道。
“他是不会用那种法子,但若是我有办法对穷奇做些手脚,让他发狂伤人呢?”宗峦说罢,又得意地笑了笑,“所以我说,你们又是何苦呢。你们人生的可悲就在于非要找出一个真相,还把李冽也脱下了水,真是一群小孩子的做法。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有无数的谎言构成,不过你选择相信那一个谎言罢了。”
一直未说话的白芷薇却在此时忽然开口:“我说一件事,你猜猜是真是假。你的说刚才只有手腕之前是黑的,之后黑色漫过手腕,再后来渗入小臂,这以后的部分被你的衣袖所挡,我边看不见那黑色满眼的情形了。但我想,应该是继续下去不会停止才对。我看你很快就要被妖化的剑魂吞噬掉了,惨败在你自己铸的剑下。”
宗峦闻言一惊,慌忙伸手去拉胸口的衣服,只见整个胸部已然焦黑如碳,皮肤失去水分,根根肋骨凸显。
他突然狂乱起来,想要立即甩开手中的剑,然而那剑却仿佛扎根在他手上,与他攥紧的五指合为一体,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他感觉有一种细小的力量,从尖端渗入身体,仿佛是血脉中正游动的无数小鱼,一点点啃食着他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带走她的生命与意志。
“我没有失败,没有!”宗岱叫喊着将手中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
少年们还没有见过那样霸气的剑气,横扫天下,万夫莫当,仿佛全世界都在剑风中颤抖。
然而黑色却在继续蔓延,爬上宗岱的脖颈,再向着面孔渗透。宗岱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全部妖化的时刻即将到来,他的意识开始进入混乱的边缘,眼睛突出,血丝纠结密布。
“我不要变成不入轮回的妖怪”他神经质的自语,“我爹娘还在黄泉路上等着我,我要告诉他们,当年杀了他们的仇人都已经死在自己的至亲手上,他们一定会含笑九泉的。”说罢,他纵身跃入了剑炉。
众人尚且不及应对眼前的突变,但见还未熄灭的炉火发出奇异的响动,少顷,突然钢水四溢,火花纷飞,一道绿光破炉而出,直冲云霄,消失不见。
“剑主死了,那剑自行飞回剑冢了”恒澜望着天空低声道。
炉中星火纷飞,如烟火的碎屑弥漫在空中,少年们仰望天际,忽然觉得有几分不真实,如同在白日里看到一个奇异的梦,梦里人不管如何精彩,最后都不过只是一个结尾使得一场烟花。
“李冽,你到底相信谁,自己选择吧,我们几个人现在就算合理也不是你的对手,想杀我就来吧。”唐谧淡淡道。
李冽知道此时恒澜和张尉已经无力再战,唐谧和白芷薇也各自缺失一力,自己虽然也没有心力,但仅凭剑法杀掉二人却是极简单。再想想宗岱所言,心上越发迷茫,不知道这事情到哪何处才是一个了结。
然而头一点似乎宗岱是对的,自己原本的确比现在活得快活,为此。他有些莫名地恨起了唐谧,一抬手,长剑便指了过去。
唐谧只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剑光,冰一样的寒冷……
然而这一剑终究是没落下,她看着握剑的少年缓缓收了剑,再转身离去,不见了踪影。
第072章 孟尝君
经此一战,唐谧反而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宗峦所说模棱两可,然而唐谧从心里并不相信这些都是他和绿猿两人所为,如果就此也算是个了结,颇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嫌疑,若是可以的话,她是十分愿意这样将自己蒙混过去。只是现如今,她心中不知从哪里多了几分少年心性,仿佛真有一个不知进退一步还不天空的愣头青年从灵魂里生长出来,反复思量之下,还是决定要继续调查下去。
而关于恒澜谎称她已死这件事,唐谧并没有马上去问恒澜说谎的缘由,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可是拿捏不准,思索再三,还是选择了假装不知道此事。
几人回住所的路上,她故意兴冲冲地讲起自己和白芷薇在“异宝馆”的见闻,以及打算买的那条如意钩,然后开始算计怎样才能凑做一千金。
上回几人在赤峰四翼蛇身上得到的好东西不少,可是这次比武出来都没有带在身上。恒澜虽然身为主人家,奈何作为未成年的小公子,每月也只有有限的例俸,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私人凑来凑趣,还是相差甚远。
白芷薇想了想,掏出自己那次“分赃”而来的小小的水晶莲花:“这个是我随手放在身边的东西,没有什么用处,当了可能值一些钱。”
张尉收一栏道:“不成,你那么喜欢的东西,不能当。”唐谧也觉得不妥,转问恒澜:“要不,咱们去你公众偷点东西出来变卖?”
恒澜看唐谧贼兮兮的表情,心里不由想笑,却加以板起脸道:“哪有你这样偷东西还问主人家的。”
然而话落自己却忍不住先破功轻笑:“不用偷,咱么去借好了。我兄长年少时便以慷慨闻名天下,现在自然也不会小气。”
唐谧这才想起早先在蜀山就听说过魏王当年还只是公子恒沧的时候便因礼贤下士,为人慷慨名动天下。她那时还曾想:这不就是又一个孟尝君么,怎么无论什么时空的魏国都能产出这种爱给别人花钱的人物呢。
白芷薇自然也知道恒沧的慷慨之名,不太置信地问:“魏王队友用之人才愿意慷慨解囊,若是咱们的话,他能借么?”
恒澜想了想道:“毕竟咱们也是蜀山中人,单凭这一点,他对咱们就已经会看重几分了。只要到时相谈不要太糟,应该不成问题。况且,我很少求他的,偶尔一次,他也总不好驳回。”
只是魏王在年关太过忙碌,四人等了两天才被传召。
召见的地点并不正式,是御花园内供人游园后稍稍休息的暖阁。唐谧一看见这个显得既亲切又私人的地方,就觉得借钱的事情很靠谱了。
魏王恒沧是恒澜的长兄,与白芷薇的姨父陆彻年纪相若,不过此时穿着宝蓝织锦的便服,显示随意地盘坐在软榻上,看上去年纪更为年轻一些。他脸部的轮廓与恒澜生得颇像,眼角却显得微低,故而不笑也带了三分笑意。
魏为王说话时也完全是一副与人家聊天的口气:“这就是恒澜的朋友么,真是些很精神的孩子啊。”
相较之下,恒澜反而更加守礼,保持着臣弟应该有的谦恭答道:“是,这是唐谧,白芷薇和张尉,都是我在蜀山的好朋友”
魏王示意大家落座,又看了看唐谧:“你就是那个受伤的剑童么,现在可是大好了?”“回王上,谧已然痊愈。”唐谧答道,本来还想加上“托王上洪福”之类的溜须拍马的话,但看着魏王虽然看似亲切,实则暗藏威严的样子,这样浮夸的话竟是没有说出口。
魏王年少时也曾在蜀山修习,拜于气宗门下,所以见到蜀山来的少年们显得很是高兴,不断向他们问起蜀山如今的情形,而说到穆显与穆晃两兄弟的离世时,更显得不胜唏嘘。
谈笑间,气氛渐渐变得越来越轻松,魏王用半开玩笑的口气道:“说起来,我在蜀山时远没澜争气,五大殿试也是勉强通过的,最后只能投在气宗修身养性。”
唐谧想起魏王与顾青城的年纪相仿,便问道:“王上可是与我们的术宗宗主相熟?”“自然。顾蔚之的大名何人不知,想来二十八就成为一宗之主的,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魏王说道此处,感慨道:“我其实还有些交情不错的故人留在蜀山,比如你们藏书阁的司库祝宁,当年就是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兄弟。还有就是名满江湖的侠女司徒悦,说起来,当年我也曾有意与她,可惜她看不上这深宫高墙,终是有缘无分。”
司徒悦是司徒明唯一的女儿,在未成婚前被称为江湖第一美女,虽然几人未曾得见,但也都听过她的名字。
这话别人听了也就是一笑而过,然而恒澜停在耳中,却忽然想起那日唐谧和白芷薇在宫殿顶上谈笑侍寝女子的不堪,刹那明白了他们都是如此自由的女子,若是有一座宫殿将其围住,想必他们的身上定会生出一对翅膀,转眼间振翅离去……
这样的念头一出,恒澜的心中顿时掠过一抹未明的不安,觉得一直沉在心中相对唐谧说的话愈发难以说出口了。
魏王察觉到恒澜有一点走神,问道:“澜在想什么?”
恒澜回过神来,为了掩饰情绪,微微低下头,躲过魏王的眼光:“我在想,以祝司库的脾气,也有当人家小弟的时候么?故去的穆宗主极其看不上此人,说他走的是邪路。”
魏王听了不以为然:“什么叫邪路,不符合托天大人意愿的便是邪路么?殊不知,什么堕天,魔王根本都是后人无数次添油加醋,杜撰歪曲出来的。你可知道,他们两个人一生只是用过这两个名字一次,就是当年两人在清源寺书信中的落款。而后你再去查查他们的任何文书,不论是私函还是公函,可曾自称或称呼过对方这个名字。所谓堕天大人的意愿也是如此,我们哪里能够知道他真正的意愿是什么。”
唐谧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应道:“可不是么?今日蜀山的财富恐怕并非当年堕天大人所能料及的。还有,她开创蜀山派的本意本是想为各国均等地输送人才,恐怕也不会预料到百年之后,蜀山已经形成了如今牵扯不清的关系网。毕竟谁也不是神,就算为自己的身后事做出最严密的布置,也不能控制所有的变数,当今之人又何必总以古人为纲。”
唐谧的这番话说的极合魏王心意,他轻拍一下几案,赞道:“说得好!”
唐谧心中一乐,知道这次的一千金,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第073章 一夜长大
魏王果然不负慷慨之名,四人顺利求到千金,用宫中的马车载着,浩浩荡荡来到异宝馆。
那老板见了王宫徽记的马车,对唐谧他们更加客气了几分,只是关于宫灯的消息仍然没有打探到。不过老板倒是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这东西在市面上出现过,异宝馆便一定能查出端倪,反倒是修理沉荻的事让他很是一筹莫展。
在仔细查看了沉荻半晌,又查阅了手边的不少书籍后,老板才敢下结论:“没错,这的确是宝珠沉荻——世上最强的防御法宝之一。”然后,他抬起头,有些迷惑地看向张尉,“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穷奇的一扑就把它弄坏了?你确定之前它没有受到过任何更厉害的攻击?”
张尉回想再三,方才说:“没有啊,之前遇见的树妖和赤峰四翼蛇等妖物,可都没有穷奇厉害呀。”
“那,在受到树妖和赤峰四翼蛇攻击的时候,沉荻的防御力如何?”老板继续发问。
“还好。在被那些妖物冲击得厉害时,珠子里的亮光会一明一灭地闪动。但是却防不住树妖和赤峰四翼蛇喷出的浆液,似乎是挡不住液体攻击。”
那老板听了更加不解,抚着花白的胡子在幽暗的店铺里来回踱步,摇着头道:“不对不对,那并非是因为防不住液体。树妖和赤峰四翼蛇喷出的浆液其实都是这些妖物的术法,沉荻可是专门防御术法和妖物攻击的宝贝,怎么会防不住呢?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你之前受过什么很强大的术法攻击。”
张尉又仔细想了想,突然道:“有一次,我也许确实受到了什么攻击,但是,我无法确定那是不是术法攻击。那还是我刚入御剑堂、第一次去剑宗上课的时候,当日听说有一条可以穿过幻海下山的近路,我便带了沉荻试着走了一次。当走到幻海深处的时候,我忽然就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亮得耀眼,双眼都被这光芒刺得看不见了,几乎以为自己已经瞎了,可是不想一会儿之后,那光芒骤然消失,一切又恢复了原样,而我也毫发无伤。”
这段过往张尉一直觉得并不怎么重要,又是在认识唐谧和白芷薇之前发生的事情,所以对她们也就都没有提过,两人此刻听了,对看一眼,都觉得大头的这段际遇听起来着实有些不寻常,可是一时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那老板听了,也不敢下定论,只是说:“这我就不好说了。但是如果你曾经遇到过很强大的术法攻击,便很容易解释为什么沉荻会如此脆弱,又无法防御术法。我推测,沉荻的力量大概只会有两个去处,一是在抵御攻击的时候消耗掉了,二是离开珠体去保护你的紧要部位,然后由于消耗太剧,那剩余的力量便无法重回珠体。”
听到这里,唐谧和白芷薇几乎在同时指着张尉尖叫起来:“大头,它一定就在你的心里!”
这叫声把张尉和桓澜都吓了一跳。
张尉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不十分肯定地问:“你们是说,一直阻止我心力发挥的,便是沉荻的力量?”
“对,很有可能。就像老板所说,沉荻的力量,至少是有一部分守护住了你的心,让你不受术法侵害,可是也让你自己的心力无法发挥。”白芷薇推测道。
“大头你想想,你第一次发觉感应不到心力,是不是就是那次幻海遇险之后?”唐谧问道。
“是啊,我的确是在第二次上剑术课的时候发现无法调动心力的。不过,在那之前我还从未尝试过感受心力,所以也不知道……”张尉仍然觉得这件事太过不可思议,口气犹疑不定。
“别想了,一定差不多就是这样,待我们回蜀山后一起去幻海仔细瞧瞧,说不定能帮你释放出心力。”唐谧笃定道。
一直没有开口的桓澜此时才问道:“张尉,你的剑魂之力是怎么回事,为何会那么强?”
张尉解释道:“大约是因为剑魂原先的力量并没有消亡。我最初取剑的时候,剑魂便说是在等我。”
“这种事很少发生啊。”那老板在一旁听了插嘴道,“大概是前任剑主在死去的时候心中有极其强烈的不甘或者不舍,总之是希望后来人替他完成心愿,如果是那样的话,也许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不过的确是太少见了,真的太少见了!”
唐谧和白芷薇听了这话,互相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神色中猜出两人又想到了一处去。
唐谧眉头一沉,抿住双唇,看向张尉和桓澜,思忖再三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是魏王宫新春游宴的头一天。
魏宫游宴四国闻名,是专门于新春之前款待满朝文武及其家眷,还有各国使臣宾客的。三天两夜的游宴宴客三千,极为盛大,席间珍馐佳肴如流水,歌姬伶人似莺蝶。这样的奢华宴会自然全是生性慷慨的魏王桓沧的主意。
刚开始的时候朝中还颇有些议论,但是桓沧治国有道,国库充盈,加之这宴会一来可以在他国使臣面前彰显魏国的国力,二来因为邀请的宾客众多,连很多低品级的官员们都能携家眷参加,更显得王家与民同乐的风度,于是渐渐就演变成一件全民众所期待的年度大事。
游宴第一日白天的内容略微正式些,多是魏王带领众人拜佛祭天等等迎接新年必做之事,而真正的游乐是从这天的晚上开始的……
夜色初降,御花园中点起无数花灯,还有许多宫中内侍打扮成街头小贩的模样摆摊叫卖,又雇了胡人杂耍班子表演,俨然把偌大的王家花园变成了民间的元宵闹事。
桓澜因为是先王未成年的幼子,所以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政治任务,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客套,得以陪在唐谧他们三人身边,在御花园四处游玩。
四人正看得有趣,张尉忽然停下脚步。只因他看到了不远处司徒慎正仰头在猜一支鲤鱼灯下悬挂着的灯谜。
在游宴上见到司徒慎本不奇怪,他们家人丁兴旺又才俊辈出,他的大哥司徒忱更是魏国的左司马。只是,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女,虽然背着身,但张尉还是可以认出来。
——是君南芙。
此刻,她正侧着脸,面色微红,原本就极美的面孔在灯光下莹润如玉。待司徒慎指着灯对她说了些什么,她便微微笑起来,发上压着的珠串随着她的笑轻轻颤动,光华明灭,像是有星辰坠落在乌发之间。于是,司徒慎也跟着笑起来,并很自然地拉起君南芙的手,向灯火更加明媚耀眼的花园深处走去。
张尉远远瞧着,心中茫然一片,一时间全忘了身处何方,四周是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光团,远远近近的人声都忽然听不真切了,恍然又是去年的元宵夜,那面若桃花的少女站在自己身边,笑指着一条灯谜说:“这个真简单,我已得了答案,就是不知是否已经被人猜了。”
于是他拉起她的手,快步在人群中穿梭:“那就赶快去看看,别被人抢了先!”
那时被他握着的手,温热,柔软。
张尉觉得有钝痛在身体里蔓延,像失了心一样,把手伸向旁边,正握住一只纤细柔软的手。
他昏昏然说:“走,快走!”于是开始发足在五光十色的灯火间穿梭,绚丽的灯火流泻成一片虚幻的光影。他从暗处冲入明处,再重新投入黑暗,毫无目的地乱闯,不知道是在寻找还是在遗忘。
“你站住。”他的身后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连他握住的手也是冰冷冷的。
那声音让张尉如梦初醒,转头看去,只见自己身后是一袭红衣胜火的白芷薇。她轻轻将手从他的手中抽离,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听见她淡淡道:“张尉,任何时候如果你需要安慰,我都可以陪在你身边,但,不是现在。”
白芷薇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留下那少年一个人立在一片灯火阑珊中。
这边厢,唐谧看到张尉在见到君南芙以后,忽然拉着白芷薇疾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望着两人消失在了一片灿烂之中。
桓澜蓦地发现只剩下他和唐谧两人,心“噔”地一收,看定呆呆站在灯火中的少女。
只见她扭回头对自己笑笑说:“咦?他们怎么走得这么快,搞的是什么鬼?”
“那,我们就随便走走吧。”桓澜努力地让自己显得轻松自然。
唐谧此刻有了心事,便不太愿意往热闹的地方去,只拣了花灯寥落的地方随意走着。
桓澜跟在她身后,不经意抬起头,却发觉月亮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躲进了浓浓的云层之中,那一刹那,奇异的宿命感将他向前推动。
他想:下一刻,如果她回头,我就对她说……
唐谧转回头来,四周是浓沉的黑夜,唯有她站在浅淡的黄色灯晕中,熠熠生辉。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便被桓澜截口阻止道:“你先听我说。我母亲很少笑的,在我的记忆里,只有当我与几位王兄比剑赢了的时候,她方才会浅浅一笑,我一直以为,那便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笑容了。”
灯火下的少女听得一愣,不知道他到底要表达什么。
桓澜只觉得似乎有无数的话一起在心头涌起,但徘徊在心底的胆怯和勇气交织在一起,让他一阵混乱。
然后,他终于抓住了一个完整的句子:“但其实,你笑起来也一样好看!”
待唐谧回到自己屋中的时候,发现白芷薇竟然早躺在榻上,而且似乎已经睡着了。
唐谧害怕吵醒她,轻手轻脚地脱去外衣,却听见白芷薇低声道:“蜜糖,我今天和你睡吧,这样,我就觉得像是回到了御剑堂。”
唐谧躺到她身边,盖上被子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事。就是方才张尉一直拉着我四处乱跑。”白芷薇的声音里透出淡淡的落寂,“跑着跑着,我却忽然觉得很孤单。”
“嗯,我明白的。有时候周围越是热闹,就觉得自己越是孤单。”
她身边的少女长久没有回应,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去,又或者只是陷入烦乱的心事中。于是,唐谧默默叹了一声,发觉身边的孩子们仿佛在一夜之间全都长大了。
第二天,四个人仿佛说好了一般,互相避着不见。
宫中请来的戏班和歌舞同时在六处搭了台子,唐谧拉着白芷薇每到一处,总会下意识地先探头看看桓澜和张尉在不在。就算明明知道他们不在,心却依然安不下来,那些长袖翻飞的舞姿无论如何也入不了眼,依依啊啊的唱腔也仿佛尖刀刮耳,坐了没多久,她便拉着白芷薇又赶往下一处舞台。
白芷薇也是一样的心绪不宁,被唐谧拉着胡乱跑了一通,只觉得更加心浮气躁,一扯唐谧的袖子道:“咱们寻个地方坐坐。”
于是,两人躲进一间无人的偏殿,里面的炉火还未熄,榻上也有余温,似乎是刚刚有人离去。厚重的殿门一关,顿时将外面世界的嘈杂完全隔绝在外,两人对看一眼,重重坐到榻上。
“芷薇,你在烦恼些什么?”唐谧先发问了。
“说不清楚。大概能说清楚也就不会烦恼了。”白芷薇闷闷道,“我看了张大头那个样子就心烦,恨不得一棒子打在他脑袋上,可是我明明知道,这种时候更应该多帮他排解才对。你呢,你又是怎么了?”
唐谧低着头:“我希望大家都能像朋友一样永远留在我身边,但昨天我才发现,其实这完全是奢望。”
“为什么?”
“因为总有人会开始想要得到更多。”
“那该怎么办呢?”
唐谧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袍袖间:“不知道。但昨天我处理得很不好,嗯,可以说是大失水准。”
可是此刻她回想起来,仍然不知应该如何处理才算好。
当时的她,只是风轻云淡地说了声:“谢谢,不过我可没玲珑夫人那般好看。”然后便转身疾走几步,佯装看着了感兴趣的花灯。
之后,她带着桓澜一路猜灯谜看美女,再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有人来了!”白芷薇猛地一跃而起,将唐谧拽到帘幕后面。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内侍探头往里看看,见四下无人,才快步走进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不时向窗外望一眼,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内侍见了,赶忙迎上去问:“有什么吩咐?”
那宫女递过来一只小小的白色丸子,压低声音道:“他的样子你可记清楚了?”
“清楚了,请姑娘放心。”
“那好。也不知道他今日何时会到,不过夫人已经吩咐过了,我家公子一定会来。”
“请姑娘回禀夫人,只要他来,小的一定不会失手。”
待到殿中又重新只剩下唐谧和白芷薇时,白芷薇转向唐谧问:“似乎是什么后宫阴谋,咱们管是不管?”
“自然是不管。谁知道其中有什么过往和恩怨。”唐谧答道,“一群女人和一个男人的浑水,咱们可不能乱趟。”
两人从偏殿出来,发觉日头已近正午,肚子也有些饿了,便往宴席的方向走去。
由于不同身份宾客的宴席设置在固定的区域,她们此去必定会遇上张尉和桓澜,躲是躲不了的了。唐谧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迎面就见一个熟悉的蓝色身影翩然而至,笑着对她说:“我回来了。”
唐谧还从未有一刻比此刻见到这人更加高兴,她在心中大声欢呼:大救星来了!恨不得奔上前去拥抱他一下,可脸上却还是保持着克制的笑容:“太好了,慕容斐,你可算赶上一顿美餐了。”
唐谧认为,这一天,慕容斐绝对扮演了伟大的救世主角色。她不知道慕容斐是否已察觉出几人间微妙的变化,但他一路和众人说笑,讲起途中见闻,品评菜色优劣,将原本可能出现的尴尬化解于无形。渐渐的,几个人都说开了,总算又回到从前的样子,慕容斐这才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和他们讲起此次调查的结果。
他斟酌着用词,眼睛则看向唐谧:“我在赵国仔细调查了一圈,史瑞的身世毫无问题,他和家人的行为也可以说得通。只是,那个当初半路离开的车夫,就在你们离开兴安县的当天,就死在了回家的路上,官府说是不幸遇到了劫匪。不过,这件事的确蹊跷,那条路上此前从没有匪盗出没,更何况一般来说,匪盗也不会打劫只有车夫的空车。而那车夫的家人我也问过了,他们都不知道当天车夫要回家,更没有捎信让他回来。所以,可以肯定的是,车夫说家中有事是在骗你们的。至于这个若想说得通,便只有一种解释。”
慕容斐说到这里,看向众人,笃定地道:“这个车夫该是在欺骗你们之后遭人灭口了。”
唐谧把慕容斐的话听到一半,已经得出结论,此时倒不觉得惊讶,只是问道:“那么,你可又去查了桥头村的情形?”
“查过了。你们住过的房子和那村子都已经烧成灰烬,因为那里早没了人烟,所以附近村镇的人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慕容斐说完,发觉所有人的神情都沉了下去,知道也不用再多解释什么,转而面向唐谧,“这样斩草除根的手法,总是让人想起魔宫。”
唐谧点头应道:“是。魔宫中人肯定一直都知道我的行踪,要不,也不会两次三番前去捉我。而且,芷薇的姨父出现在桥头村,也是因为追踪到魔宫中人联络的记号。只是,如果这件事真的是魔宫所为,不说别的,这谋划之人怎么会如此了解穆殿监童年的事情。要知道,能够伪造出那些涂鸦的人,一定和穆殿监他们兄弟渊源极为深厚,对么?我想以宗峦二十五六的年纪,决计不会和他们有这层关系。”
“说不定是内外勾结。”白芷薇插口道。
这时,唐谧忽然想起慕容斐的用词,在讲到史瑞时他是说“他和他家人的行为也可以说得通”。她知道慕容斐为人谨慎,不太会臆断或者生造,这句话显然另有深意,于是问道:“史瑞和他家人的行为怎么叫‘也说得通’,你是说,还有其他说法能够解释他们的行为?”
慕容斐看着唐谧,觉得她当真和自己有着一种难以言传只可意会的默契,这样言语间的微妙处,也只有她能够发觉:“是的。据邻居说,他的家人曾经忽然间出手大方起来,邻居们好奇打听他们是从哪里来的钱,都说是史瑞给的。可是他们也没大方几天,就又回到从前的样子,邻居再问,只说儿子一共也没给多少钱,还要存着给他娶媳妇的,不能都乱花了。同样的事,史瑞也干过。邻居们说,他逗隔壁的傻子玩儿,说什么钱能生钱,随手就送了十个钱,可是后来傻子见到他时再要,便说再生不出来了。我听了心中疑惑,趁他家中无人,偷偷潜入,的确发现他家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个寻常人家而已。所以,如果真如史瑞所说,他曾经得到一笔赌金,这些便都讲得通,可是……”
慕容斐略顿了顿,方道:“可是,假如有人给了史瑞一大笔钱,那么这件事也可以解释为,他们一家人刚开始是头一次看到钱太过兴奋,这才出手阔绰,后来被人警告过不要太惹人注意,便只得收敛,甚至不敢给家里添置东西。还有一种解释也说得通,就是有人答应给史瑞一大笔钱,但是只先付了一小部分,剩下的要等史瑞办完事情再给,而他和他家人已经把先给的部分花完了。”
这话听得唐谧连连点头。她当初之所以让慕容斐去查探史瑞的事,就是因为在所有人中,唯有慕容斐是最不容易感情用事又细心周全的人,如今看来,就连慕容斐也觉得史瑞很难证明清白了。
张尉却听得眉头不展,可是看到就连白芷薇和桓澜也是一脸认同的神色,再想想唐谧和慕容斐都是唇齿伶俐的人,自己想要为史瑞辩解又实在找不到任何凭据,只好先忍耐下来,且看看再说。
唐谧又说:“看来,我们必须要赶在回蜀山之前去一趟赵国了。一来,桓澜的魂兽从彦尚那里捎回消息,说是有人看见银狐常在赵国出没。
“二来,魏王说当年三国攻入赵国王宫的时候,只是抢夺财宝美女,而华璇的很多书简信件都被随便扔在宫中的某处,他过去曾经因为机缘巧合见过一些,想来要是没有被毁去的话,我们必定还能找到,说不定就会发现一些关于她的魂兽为何没有消亡的线索。
“还有,赵国是魔宫的老巢,我正在谋划一个计策,到时候,我们就见机行事,说不定可以把这个搞阴谋的家伙一举揪出来!”
当日下午是打马球的时间,桓澜每年都是场上主将,今年他一看算上慕容斐、白芷薇和张尉正好能组成一个四人球队,便拉着他们一起参加。
四人换好白色的箭袖骑装,牵着宫廷御马走到场边,看见两边观赛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只有给魏王和王后预留的台子还空着。
唐谧站在场边,一身简洁的红色剑童装扮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宾中显得格外打眼,只听她大声喊着:“同志们,加油啊!”
场上四人都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慕容斐转头对几人道:“还好别人都听不懂,要不还真丢脸。”
“唐谧在嚷嚷什么呢?”他们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几人回头一看,只见司徒慎和另外三个少年正牵着马匹、手拿球杆站在那里,每人都是一身玄色骑装,正是他们今日的对手。
张尉一见司徒慎,神色便有些黯然,白芷薇瞟了他一眼,靠近他耳边道:“张大头,本来我想一会儿抽空用球杆敲你的脑袋,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慕容斐并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当下上前和司徒慎寒暄道:“那是唐谧自己胡编的助威之词。这么巧啊,你也在这里?”
司徒慎有些骄傲地道:“是啊,我是来看我兄长的。哦,君南芙也在那边观战呢。”说完,他伸手指向赛场边,果然看见离唐谧不远处站着的君南芙,一身杏色衫子外罩了件雪白狐裘,显得格外娇俏。
比赛开始的时候打得还很是像模像样,双方少年都是此道高手,司徒慎那一队显然曾经在一起演练过,相互间的配合显得更加和谐默契。但是桓澜这方四人的个人能力均是极强,特别是张尉娴熟的马上技艺,简直仿佛生来就坐在马鞍上一般,看得众人赞叹不已。
后来,桓澜这一队的比分渐渐领先,司徒慎一方开始着急起来,场上的火药味愈渐浓烈。
这时,白芷薇看准一个截断司徒慎的机会,挥着球杆,看似向司徒慎杆下的皮球击去,实则手腕一拐,结结实实给了司徒慎一杆。司徒慎顿时大怒,挥杆就击向白芷薇。正从他身侧催马赶上的张尉见了,立时提缰前冲,用球杆架住了司徒慎的这一击。
白芷薇见机夺下皮球,挥杆传给慕容斐。司徒慎一看,顿时以为这两人是合计好了以这种下三滥的方法抢球,心下更是恼怒,又是一杆击向白芷薇!
此时白芷薇已经调转马头,将后背完全暴露给司徒慎,没有丝毫的防备能力,张尉见了立刻挥杆再拦。不料司徒慎这一击根本就是算准张尉会上前救驾,半空中一收球杆,张尉的重心已经前移太多,不及收回,顿时一头栽下马去!
看台上传来一片惊呼,众人皆以为张尉已摔下马来。然而一阵烟尘过后,却见那少年一只脚勾住马镫,身子仍然挂在马鞍上。
张尉腹部一用力,身子挺起,想要重回马鞍,不料坐下马儿忽然前蹄腾空,嘶鸣一声,又重重落回地上,开始发疯一般地又踢又跳。
好在此时张尉还没回到马上,离地面的距离极近,加之皮球已经被白芷薇传走,周围并没有其他马匹干扰,他瞅准机会一骨碌滚到地上,这才避开那发了狂的马匹。
唐谧在场边看得冷汗淋淋,她知道如若不是当时周围没有其他骑手,张尉恐怕便有被乱蹄踏死的危险。
她抬腿正想跑去看看张尉,却见君南芙已经跑过去。
她赶忙冲过去一把拉住君南芙:“别去,危险!”
君南芙甩手想要挣脱唐谧,才发现被她拉得死死的,转头急道:“我就是去看看,难道你不担心么?”
“担心,不过你去了我会更担心!”唐谧紧紧拉住君南芙,直到眼见着宫人和白芷薇他们把张尉送走才松开了手。
不久,白芷薇神色严肃地来到唐谧面前。唐谧以为是张尉出了什么事,连忙问道:“大头怎么样?”
“他没事,一点点皮外伤而已。”白芷薇说着把唐谧拉向无人的地方,张开手掌给她看。
唐谧只见白芷薇的掌上浮着一层薄油,不解地问:“你手上怎么会有油?”
“这是我在大头马鞍下发现的。现在是冬天,如果将毒针用凝固的油脂裹住,黏在马鞍下,等到马跑热了,油脂化掉,毒针便会刺入马背。唐谧,你还记得我们上午看见的那个内侍么?我刚刚去检查时在马厩见到他了,原来他是专门负责马匹的!”
唐谧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看来,咱们必须提前出发去赵国了!”
……
第074章 如花、小翠和小红
湍流不息的白江由西向东横穿过这片大陆,而江南面就是赵国。
唐谧一行人站在江北渡口,瞧着一艘客船缓缓驶来,船头伫立着一个少年,青衫纶巾,身姿英挺,正是男装打扮的李理。
李理未等船靠稳,便双足点地,提气越向唐谧,稳稳落在她面前,笑着说:“我没晚吧。”
唐谧见了李理也极为高兴:“没晚没晚。其实我根本不担心你,只是担心我那个‘行迟’的送信速度。”
李理从袖中掏出还在呼呼大睡的行迟,递给唐谧道:“你要打听的事情我都给你写在这里了。”话落,她又从怀中掏出几张写满字画的绢帛,继续说,“你要记住,在赵国切不可随意与人提起魔王。此地是魔王的老家,民众分为两派,一派至今依然极其崇拜她,因为她在位的时候,赵国拥有这世上最辽阔的疆土,邯郸市天下最繁华的都城,那是赵国建国以来最为荣耀的时刻;而另一派却极其厌恶她,因为她手下的魔将魔兵杀人如麻,而且她还封掉所有寺庙,引来三国联军,最终造成了赵国如今的局面。
赵国此刻证据众人都略知一二,虽然它从疆土上来说,还是四国中的第一大国,但百多年前的一战已经被三国瓜分走了不少富饶的城邦。而对赵国来说最伤元气的其实还不是领土的丢失,而是自华璇死后,被三国共同扶植的赵国君王个个都极为软弱,政令不能有效地在地方执行,军队也无法有效地维护治安。开始时,各地有实力的大地主为了自保,纷纷成立私人保安团,之后这些保安团逐步壮大,渐渐接管了当地治安,而这些大地主也最终演变成一方军阀,名义上效忠赵王,实则拥有自己的税收和管理体制,是近乎独立的国中之国。而白芷薇的姨夫陆彻,便是这些军阀中极具实力的一个。
因为这一原因,在赵国旅境内行走时更换过境通牒颇为麻烦,好在李理外国的鲲鹏帮是白江上的地头蛇,有了李理的陪同,一众人走水路沿江而上,再转入白江的第一大支流邯江,三天工夫就顺利抵达了邯郸。
李理在渡口和唐谧他们作别,临行前掏出一块用黑白相间的白江鹅卵石做成的石牌,上面雕有一鱼一鸟,正是鲲鹏帮的标志。
“你将这个收好,只要是在白江上,把它交给任何行船人都能得到帮助。一路多加小心,咱们蜀山见!”李理说完,像男孩子一般一个潇洒的抱拳,跃回船上,渐行渐远。
邯郸城市依山而建,普通百姓居于江边平原,及至山脚,地势升高,高大的灰色城墙合围住王城,延山而上便是贵族和宦官们的居所,半山处有暗红的宫墙凸起,其内则是君王居住的宫城。
几人站在渡口,可以隐约看见半山处的暗红宫墙和宫墙内错落的殿宇,殿顶上镀着赤金,在阳光下反射出绚丽的橙色光芒,映在山中未散尽的薄雾上,泛起或浓或淡的绯霞,恍然犹如高高在上的天神居所。
唐谧感叹道:“这个城市的风水果然极为不利于君王。”
慕容斐奇怪问道:“这怎么说?按照风水堪舆,此城面水环山,是建宫的上上之选。加之地处整个白江流域的河运周转之处,不论是当年还是现在,都极其富庶。要知道,若是没有邯郸城的税收,今日的赵王便很难维持局面。”
唐谧道:“我这么说,是因为高高居于云霞处的王者如果每天都俯视她的都城,久而久之便很容易忘记自己只是俗世的君王,而误以为自己是万能的神佛。身为君王,如果这么想,恐怕好日子就不多了。”
“是啊,这大约也可以算作是一种不真实的幻象。”张尉赞同道。
一行人在一间离山脚最近的客栈安顿下来,入夜时分,几人按照李理的指点来到一家名为“宝香楼”的歌舞坊。
唐谧将那枚黑白相间的石牌递给门口仆役,没多久,一个看模样三十上下的妇人便迎了出来。
那妇人见面前的几个少年虽然不过是寻常打扮,却气度不凡,脸上立时堆笑道:“几位贵客请进,奴家就是花二娘,李姑娘已经吩咐过了,请几位立即随奴家来。”
几人跟着花二娘来到歌舞坊后院,走进一间厢房,只见长几上摆着五六套女装。
花二娘指着衣服说:“请各位立即换上吧,若是不合适,奴家再叫人去准备。”
张尉一愣,问道:“我可是男子,也要穿这个?”
“那是自然。灰墙里入夜后只有歌舞姬和收垃圾泔水的可以进入,不知这位小哥是想扮作歌舞姬还是收泔水的?”花二娘问道。
张尉低头小声嘟囔一句:“收泔水的。”然而,他却知道对于唐谧和白芷薇来说,就是把剑架在脖子上,她们也万万不会答应扮成收泔水的,于是这只能是他的一个小小奢望罢了。
唐谧和白芷薇倒是兴奋不已,两人很快就各自挑了一套鹅黄和一套淡蓝的舞衣,跑到里见速速换上,待到两人跑出一看,发现三个少年仍然对着一大堆红红绿绿的衣裙发愁。两人对看一眼,呵呵一阵坏笑,冲上前去不由分说就给他们打扮了起来。
最终,桓澜被套上一袭翠衣,慕容斐则是一身石榴红的裙衫。唐谧和白芷薇仍然嫌不过瘾,又兴致勃勃地为二人涂脂抹粉,绾髻插花,一番折腾下来,两个少年倒真真变成人比花娇的美女,涨红着脸手足无措地站在当场,看上去别有一番娇羞的韵致。
轮到张尉的时候就比较难办了。不管唐谧和白芷薇怎么给他鼓捣,最后的形象总是不尽如人意。
张尉本就骨骼宽大,脸部线条也坚硬,如今个子又长高了,虽然后街还不是十分明显,可是已经完全是男子的轮廓,扮成个身着轻纱薄裙的舞姬,怎么看怎么别扭。
唐谧拍拍脑袋想了想,冲出屋去,一会儿抱着一套衣服回来,给张尉重新穿上,顿时将他变成一个丫环。
这一回,她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头,这身打扮不错,以后你就叫如花了,是我们的抱琴丫环。”然后她又指了指贴了墙边站得别别扭扭的那两个一绿一红抬头望天的“美少女”说,“你们两个就叫小翠和小红了。”
张尉习惯性地接受的自己悲惨的命运,一逆来顺受的姿态抱起身边琴盒,而桓澜和慕容斐则被搞得哭不出笑不得。
慕容斐问道:“那你们两个叫什么?”
“我叫莺儿,她叫燕儿,怎么样,很可爱吧。”唐谧说完,忍不住又是一阵坏笑。
歌舞坊的车辆很顺利地进入了第一道灰色城墙,车子在一座府邸的偏门停下,几人随着其他舞姬进入庭院,在一间偏房等了片刻,便有府中家奴来传唤。
众舞姬和乐师跟着那家奴往庭院深处走去,唐谧他们走在队尾,趁人不备,悄悄溜了出来。
五个人穿过花园,准备先回那间偏房换夜行衣,忽听身后一个男子的声音喝道:“你们几个要去哪里?”
唐谧转身一看,只见一个武人打扮的男子正带着五六个兵卒站在他们身后。
唐谧见了,赶快率领众人行礼道:“奴家是宝香楼的舞姬,正要去给诸位爷歌舞祝酒。”
那男子相貌英伟,面色黝黑,眼神略混,似乎有些薄醉。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几个少女,面露惊艳地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怎么我过去从来没见过?”
“回这位爷,奴家名叫莺儿,这是燕儿、小翠和小红。”唐谧敛容答道。
那男子见小翠和小红都是一副低头垂眉的羞涩模样,不觉心动:“你们几个,跟我来吧。”
几人被领到一处水榭,早有人布置好热酒小菜,那男子坐在榻上,一指桓澜和慕容斐:“小翠和小红过来陪酒。”接着,又指指唐谧和白芷薇,“你们两个给我抚琴唱歌。”
唐谧知道桓澜和慕容斐虽然才刚刚变声,可声音已经不可能装成少女,便道:“这位爷,他们两个都是哑儿,但是舞跳得极好,不如我和燕儿陪爷喝酒,让他们给爷跳舞解闷吧。”
桓澜和慕容斐一听唐谧和白芷薇要被那人搂搂抱抱,心下都是一阵着急,不料那男子一摆手,以不容反驳的命令口气道:“你这姑娘太过吵闹,乖乖给我弹琴,不许再出声,燕儿唱歌,小翠小红陪酒。”
唐谧本来憋着劲儿准备出手,一看水榭四处透风,不远处围着的所有兵士都能很容易地看到这里,只好和几人交换一个眼色,乖乖低头照办。
她根本不会抚琴,好在御剑堂第一年的各类杂课中有此一门,总算粗浅地学过一些,硬着头皮也能对付个一两首曲子。但白芷薇则完全是个五音不全的走调高手,若是开口岂不是立刻就会露馅?唐谧想到这里,心思急转,欲想出对对策。
那男子听见唐谧琴弦一动,弹的是一首极平常的《关雎》,这曲子就算身为武人的他也极是熟悉,在一段低回的前奏之后,歌者便应该开始唱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于是,他便抬起手,看着在水榭中央款款而立的燕儿,准备在她开唱的时候,便落手击案给她合拍。
不料这手抬在半空中就是落不下来,唐谧弹完前奏调子一转,又是一段新的前奏。他正要发问,小红的一杯酒已经送到他唇边。
他抬眼看见那张俏脸,心头一荡,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头又要打拍子,却听唐谧琴声一转,竟是第三遍弹起前奏。他心下纳闷,正要发问,桓澜已经出手,正正点在他的睡穴上,慕容斐立时往前一扑,做出个投怀送抱的姿势,将他悄然放倒在地上。
几人此时方才长出一口气,却也不敢发笑,又等了片刻,才起身离去。
唐谧路过兵士的时候,故作关心地说:“那位爷醉了,几位还是把他抬到屋中去睡吧,外面的夜风硬。”
直到五人换好夜行衣飞跃出那府邸、疾行在高高低低的屋顶上时,才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而这件事唯一的遗害就是,从此后,唐谧和白芷薇就喜欢管张尉、桓澜和慕容斐叫如花、小翠和小红了。
第075章 黑暗女王
五个人很快来到半山的红色宫墙之下,却见那墙极高,纵使一慕容斐和桓澜的轻功也难以翻过。
幸好唐谧有千金买下的如意钩可用。她一按手腕上那金属护腕的机括,钩子激射而出,牢牢嵌入她头顶十尺高的地方。
唐谧一拉垂下的链子,施出轻功,顿时借力腾上大约十八九尺的高处,此时她的钩子已经收回,趁着人在半空还未下落时再次射出,这一次,钩子钩到了墙头,她再次借力便一举跃上墙头。
唐谧坐在墙头,将护腕脱下扔给下面的同伴,在等着他们的空当儿,举目眺望高墙内的赵王宫。
赵王宫的殿宇并不是很大,但是亭台楼阁众多,回廊曲折繁复,而且大大小小模样相似,布局规划完全就着山势,并非是一般宫城那样整齐对称的格局。乍一看,简直像一座巨大的迷宫。
李理给唐谧的绢帛上之画出灰墙内的地图,而红墙内的宫城就算是消息灵通如她也没有办法搞到,唐谧他们只能自己一点点去摸索。好在赵国因为地方税收被各地军阀控制,国库并不充盈,王宫的开支已经缩减到最低,宫中内侍、宫女和兵士的数量都不算多,入夜以后更是已不见什么人走动,几人一路上倒是并未遇到什么难处。
按照魏王桓沧的说法,他是在年少时作为使臣暂居赵王宫闲来无聊,在偶然情况下进到储存华璇书简的楼阁,如今他也只记得那地方是在不到山顶的某处偏僻宇内,其他的细节便都记不清了。
五人根据这唯一的线索,尽量往偏僻的地方寻,这才发现许多殿宇竟然都是空置的,因年久失修,朱漆剥落,蒿草丛生,蛛网低垂,再不复当年华丽堂皇的气象。
唐谧越走心中越是疑惑,总觉得眼前景象似曾相识,只是一切在自己的脑海中,却并不是这般衰败萧条的模样。她仔细回想再三,忽然心中一亮,才想起这里竟然便是她在幻想中看见的那座宫院。
那座迷宫一样的宫院!
张尉也觉得眼前景象很是熟悉,耳听白芷薇低声道:“是谁建了这么个鬼地方,根本就是想盖个迷宫把所有人都绕晕么。”
这话让张尉一下子想起自己正是在唐谧的幻象中看见过类似的地方,一样是拐来拐去的游廊和看上去都差不多的亭台楼阁。
他走到唐谧身边低声说:“唐谧,上次在桃花障中我就是陷入了一个看上去和这里差不多的地方。”
唐谧看向他,略略思索片刻问:“你怎么知道的,进入我幻象的人不是顾宗主吗?”
“我也进去了,不过没能把你带出来。”张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当时你哭得厉害,还一个劲儿地让我原谅你。”
唐谧“啊”地惊叫一声,引得其他人一起向她看来。
她慌忙摆手掩饰道:“没事,没事的,刚看到一只猫蹿了过去。”
然后,张尉只听到唐谧莫名其妙、没头没尾地对他说:“大头,谢谢你。”
他疑惑地转回头去看她,发现那张常挂着坏笑的面孔此刻正漾着淡淡的笑容,清浅如小池中微微泛起的涟漪,但不知为何,却让他的心头一阵感动,一下想起那时自己在幻想中对她说的话,于是他低声道:“我的那些话都是当真的。”
“我知道,所以,谢谢你。”
这一夜,几个人也不知道到底搜索了多少房子,终于在一间偏僻无人的配楼里发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
这是一栋不大的二层小楼,从堆积的灰尘和密结的蛛网来看,似乎已经很久没人来过,通往二楼的楼梯摇摇欲坠,人踏在上面便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偌大的王宫内居然有如此破败的地方,让这些见识过魏国气派的少年们全都唏嘘不已。
来到二楼,几人各自在指尖燃起幻火,将黑洞洞的房子映得五光十色。
少年们只见面前的书阁和地上都散乱地堆放着许多书简和信件,虽然还未曾翻阅,但几人几乎同时预感到,这一定就是华璇的遗物了。
和那些被正式存档的奏章等文书不同,这些都是华璇的私人信函。他们粗粗一看,讨论了几句,都觉得如今已无法知道当年是谁在赵王宫的一片烧杀抢掠之中,把这些东西抢救了出来,并移到了这个地方。但想来那人当时必定极为仓促,故而所有东西都胡乱地堆放着,很多还带有被烟火熏烧的痕迹。值得庆幸的是,这些纸张和绢帛全部质地考究,除了被烧坏的部分之外,虽然历经百年仍然保存完好。
五人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匆匆翻看信件,想尽快寻找到多他们有用的线索,可是渐渐地,透过这些久远的遗物,少年们一点点看清了传说中黑暗女王的轮廓,不觉便入了迷,沉浸于其中细细翻看。
因为这些书信都是别人写给华璇的,所有,不可能知道她自己到底回复了些什么给对方,但是根据信件上的内容,却多少可以猜出华璇的境况。正因如此,这件事变得更加有趣,几个人一边读信,一边猜测当年可能发生的事情,仿佛解谜一般,一点点去揭开隐藏在黑暗中的过去。
他们注意到,那些年代靠前的信件下面的落款,多是一些职位很低的官员或者将领,这些人在信中有时言辞颇为激烈,口诛笔伐着诸如世代承袭的官爵制度,不合理的赋税弊端等等。而且看起来他们的这些言论似乎是受到了华璇的鼓励,在后来的书信中也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四国承袭大周的传统,只有在王家直系的男子全部亡故的情况下,才能由女子继承王位。但实际上,每当发生这种情况,局面都相当复杂。华璇十六岁即位,一定也是当年权臣间互相斗争的结果,而她要准备在羽翼丰满的时候脱离这些拥立她的权臣掣肘,必定要积蓄一些年轻的臣子,作为死忠于自己的力量。”慕容斐看着这些书信评论道。
果然,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写信人物落款上的官职逐渐迁升,随之而来的则是诸如削封地,断世袭,改税制等一系列被后人经常说道的历史事件。
“说到底,如今四国的税制和世袭不过三代等等制度都是仿照当时华璇所定的国策,但是你看,当时这些改革却被攻击得何等不堪。”桓澜说着,拿过一封信给几人看。
这信显然是华璇当年的亲信所写,信中直接点着人命复述了一些人反对新制的言辞和行为。而此时的华璇看来已经完全掌握了权力,故此在这个人接下来的信中提到,被他点名的十多人都已经或“流放”或“族灭”了。
唐谧看到“族灭”两个字,眼皮一跳,不禁叹道:“这就是血流成河的前奏啊。”
“但是,也就是这场血腥之后的十年间,赵国成为了世上最强大的国家!”白芷薇说道。
很快天色将明,众人发现才看过很少的一部分,只好先行离开,计划等到夜里再重新潜入。
第二天,他们最先翻看的一封信是来自一个叫做裴庆之的低级将领。他在华璇即位之初就提出一个关于吞并三国,建立一个犹如大周般统一帝国的军事计划。在以后的书信中,这个计划被他一点点完善,终于在十几年之后,华璇开始按照此计划发动了宏大的扩张战争。
五个人都学过兵法,读到裴庆之的计划是不仅同声赞叹,仿佛亲眼看到一个年轻的将领站在他誓死效忠的女王面前,陈词激昂地描绘着坐拥天下的蓝图。那触手可及的雄心壮志,让少年们的心一时激荡难平。
“看这个!”唐谧指着一封信道,“他在请求屠城。”
在这封信中,裴庆之奏请屠城,原因是西南一座越人的城池久攻不下,为了安抚士兵,他请求华璇同意破城后可以屠城掳掠。这样的书信大概来了两封,到第三封的时候,便能够看出,他已经按照华璇的命令将敌人“校尉以上者枭首,其余顽抗者坑之”。
唐谧看到此处,长叹一口气:“果然,开始走向黑暗了。”
慕容斐皱着眉,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好像在某一本书上看到过,魔将尸王原来的名字是裴贺,莫不就是此人?”
“不管是谁,他的宏图是建立在如此的暴行之上,坠入魔道根本就是罪有应得!”张尉愤然道,一掌拍在那信上,击起一阵尘烟。
唐谧预料的果然不错,在后面的许多信件都是出自最忠于她的臣子们之手,笔下洋溢着对华璇的赞美和支持,少年们还是可以犹如看见水中倒影一般,猜想到站在那虚幻另一端的女子如何抛却她最初即位时的胆怯、羞涩与惴惴不安,变成强大、果决同时也越来越冷酷的王者。
后来,白芷薇又找到一些有意思的信,众人一看,全都是圈华璇尽早大婚的,几人这才想起华璇终生未嫁,感情生活也是扑朔迷离。
紧接着,唐谧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一叠信件,落款写着一个潦草的“凛”字,那人信中的字迹也是同样的潦草,却又自成一种潇洒的风骨,而信中的内容则是讨论杂七杂八的问题,从功夫术法到佛学甚至是美食和风景。
“这是堕天大人的信!”唐谧道。
其他人一听,都以为是那封著名的清源寺回信,兴冲冲地围过来一看,没想到信中写的竟是这些内容,而且所有信件的日期都在那次清源寺事件之后,便不免有些失望,可是几人读进去后才发现,其中涉及的武学和术法都颇为深入,让人看了常有醍醐灌顶之感。几个人边读信边切磋,不觉又到拂晓,只好再次离去。
第三天,五人继续翻看那些落款是“凛”的信件,发现很多时候堕天大人会提到另一个讨论者的意见,那个人在信里被称为“瑛”。
白芷薇按照信中所及年月推算道:“这些信应该是华瑛十八岁嫁到楚国之后堕天大人写的。”
从信中的内容来看,华瑛的见解有时相当独到,应当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可是信中也提到她身体孱弱,叫人担忧。
几个少年不免对这三人的关系愈加好奇,怎奈这些信中并没有流露出更多的儿女私情。他们仔细筛查一遍,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一封被烧得残缺不全的信笺,字迹潦草而不乱,像极了堕天大人的笔法。
只见上面写道:“……十五日夜,月色皎然,独立中宵,念及过往,心中幽怅,涕下而不自知……”
几人看着这张没有开头也没结尾的残片,良久不语。
忽然,窗外一阵狂风乍起,猛地吹断了已经年久腐朽的窗栓,江南冬季冰凉的夜风骤然涌入,将那张托在唐谧手上的碎片卷进窗外浓浓的黑暗之中,顿时消失不见。
唐谧望着将残片吞噬的苍茫夜色,没来由地悲伤起来,低语道:“从此以后,这些事情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第076章 隐藏秘密的妖怪
此后,几人又找到了一些华璇与王凛之间的书信,只是落款全部都是极其正式的王凛两个字,信中则是一些更正式的内容,比如劝戒华璇不要对三国动武。后来,书信的言辞越来越严肃、生分甚至激烈,再没有当年轻言谈笑的踪影。
若是没有那张残片,几个少年看到这些信件恐怕也不会觉得怎样,可是现在,怀想这样的两个人物曾经可能怀有的过往,虽然少年们还未曾经历人世的沧桑变迁,心中却感念良多,怅然若失。
“奇怪,为什么没有看到华璇和华瑛的书信呢?”白芷薇忽然想到,“就算之前两个人是住在一起,可是后来华瑛出嫁到楚国,也总该有书信往来才对啊。”
其他人这才发觉,果真是没有看到一封这对双生姐妹之间的一笔一墨。于是五人又仔仔细细地查找了一番,仍是一无所获。
此时,慕容斐注意到墙角有一张信纸悬在距离地面半尺来高的地方没有落地,此处他之前曾经扫过一样,并没有任何东西,便以为是刚才被风卷起的信纸挂在了密结的蛛网之上,走过去想拿起来看看,却发觉背后根本就没有蛛网。他心中觉得奇怪,伸手往看似空无一物的墙角处一探,竟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你们快来看这是什么?”他低声唤道。
其他人跑来一看,又分别用手摸了摸,都确定那处看上去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大约半尺来高的长方匣子。
桓澜想了想道:“这恐怕是传说中隐藏秘密的妖怪。”
众人第一次听说这东西,都好奇地看向他。
桓澜解释道:“我还是听魏宫中的老人们说的。这种妖怪极为少见。外形就像一个盒子,除了主人以外谁都看不见。主人家把要藏起来的东西放在里面,没有事先设定的密语,这妖怪盒子便不会打开。”
“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就难了,谁能猜到密语是什么呢?也许只是随口的一句,比如‘你吃了么’。”唐谧摇摇头道。
其他几人也颇为犯难。他们到现在都未曾找到此次潜入赵王宫的想要探寻的真正目标,也就是为何华璇的魂兽和力量没有消失,如今看着这个隐形的盒子,每个人都明白,若还有可能发现什么,就一定都在这里面了。
唐谧一边思索,一边低头在房子里走着,脚步踏在积满厚重灰尘的地板上,扬起淡淡的尘烟。偶尔,她的脚落在那些被烧毁的灰烬上,会发出极其轻微细碎的“沙沙”声。
她忽然站住,盯着脚下的灰烬一阵愣神,喃喃自语道:“可能是我们想错了!”
“什么意思?”白芷薇问。
“我们原本一直认为,是有什么人从战火中抢救出了这些书信,再堆放到了这里。而事实也可能是,有人在战斗开始之前,就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所以,这个人才有时间在这里烧毁一些他认为应该被毁去的文件,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信件的灰烬出现在这里。”唐谧说道,然后转向几人,肯定地说,“如果我推测得不错,这个烧毁信件的人,最有可能就是华璇本人!”
众人都没有答话,静静等着她继续分析:“华璇作为一场战争的最高统帅,应该已经提前预料到了自己必败的命运,所以,她有充足的时间先去做失败前的准备。我现在也说不好这些信件为什么没有被全部毁掉,可能有一些是她故意留给后人的,又或者出于别的什么原因。但是,她一定已经仔细烧毁了一些重要信件,或者是她出于某些原因不愿为人所知的部分,也就是说我们想找的一些内容,永远都不可能再找到了。”
说到这里,唐谧快步走回墙角,将手放在那个看不见的匣子上道:“既然华璇有足够的时间毁去信件,那么,我们看到的残片很有可能不是她忘记毁去,而是舍不得毁去,从火中抢出来的。”她叹了口气,幽幽地念道:“十五日夜,月色皎然,独立中宵,念及过往,心中幽怅,涕下而不自知……”
余音未尽,在幻火明灭的微光中,那个看上去一片虚空的角落内,几叠厚厚的书信骤然出现。
她拿起信,看见信筏一角有一枝被六颗明珠环绕的并蒂牡丹图案,心下一动,想起自己那把晶铁梳子上的图案,欢声道:“这该是她们的标记!这是她们的信。”
几人把这些信打开,细细读来,发觉它们与别的信件很是不同。一是这些信有不少是在华璇还没有继位时写的,而之前几人所见的信件则都始于她即位之后。
二是这里面竟然既有华瑛写给华璇的信,也有几封华璇写给华瑛的信。从时间来看,华璇写给华瑛的信都是在华瑛没有远嫁楚国之前的,大概是后来华瑛离开赵国时没有带走,交给华璇保存,这才留在了这里。
几人从信中得知,原来华瑛是在大约他们这般大小的时候就因为求医而离开王宫,所以她在信中多是讲述一些宫廷之外的见闻,而在某一封信中,华瑛提到自己遇见了一个名叫王凛的少年,才华横溢,令她敬佩不已。
后来,华璇在一封信中对华瑛说,她于蜀山游历时也遇见了那个妹妹提到的王凛,而那人误以为她就是华瑛。因为她想戏弄一下这个骄傲的少年,便没有告诉他实情。
在这些书信中,更多被提及的是一些和武功术法相关的事。年少的华璇抱怨说自己因为俗事繁多,没有办法专心修习。华瑛便回信说自己虽然没有健康的身体去修习武功,却可以为姐姐阅尽典籍,找到一些能够更快更强的捷径。于是在通信中,两人便经常探讨这些,很多时候,那是与蜀山的修炼方式完全不同的思路,看得众人心下骇然,明白他们已在无意中接触到了魔宫一路的武功和术法精髓。
在华瑛的信中曾经多次提到她在看一本叫做《六道全书》的书,并且准备在看完之后为华瑛写一个能帮她快速阅读并理解这本书的《通要》。看到这里,唐谧和白芷薇不免对望一眼,同时想起了藏在她们屋中的《六道全书通要》。
慕容斐看了却道:”《六道全书》的名头我倒是听说过,都说这书大而无用,号称录下了天下所有的术法,但是书法一门,原本就不在会的多,而在于能精研,就算有人学会了当世的每一种术法,可如果都只是肤浅掌握,那也无甚大用。
桓澜赞同道:“的确。术法一门,如果只得皮毛,还不如不学罢了。更何况华瑛身体不健,根本不可练习术法,她就算才智再高,写出来的所谓通要,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这样的东西看似是捷径,实则说不定是歧途。”
唐谧和白芷薇听了,忍不住又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暗思那《六道全书通要》,看来也是不当学的。
这时,张尉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她们和堕天大人都喜欢讨论轮回转世的问题呢?”
的确,华璇无论是在与华瑛还是王凛的通信中,都曾数次提及轮回之事,对于轮回的看法,王凛最终的观点是:既然是不能确定有还是没有的事,那么我宁愿相信它是存在的。而华璇的最终观点则是:因为是不能确定有还是没有的事,所以我选择相信它根本不存在。
张尉这话是问慕容斐的,因为慕容斐所在的齐国又被叫做佛国,是四国中佛家势力最强盛的国家。
可是慕容斐毕竟年纪尚轻,又没有认真学习过佛法,也想不明白:“我也不清楚。不过,魔王这个名号和她封闭了赵国所有的寺庙有关,她可能一直就是一个喜欢和大多数人的信仰作对的怪人。”
唐谧摇头道:“其实,这并不仅仅是关于轮回的讨论,这是一个世界观的问题。”说到这里,她发觉自己又使用了大家听不懂的词汇,想想也很难用别的词解释,便索性道:“如果一个人相信生命是无止境的循环往复,而另一个人则相信生命是刹那灿烂之后便会永久消失的瞬间,那么这两个人对待人生的态度和行为处事的方式就很有可能完全不同,明白了么?”
少年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毕竟在这一夜,他们忽然接触到太多太多的东西,即使再聪明也没有办法一一想得通澈。而唐谧也扪心自问,难道自己就真的想透了所有的事么?
在华璇和华瑛的通信中,越到后来讨论的术法就越是黑暗,最后问题的中心集中到如何能使力量延续不朽这个终极命题上。看到这里,少年们知道,他们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
这些信件写于华璇即位十来年以后,此时已只剩华瑛的回信,但是透过她的回信,几人还是能够看到这个驾驭着世上最强盛王国的女王忧心忡忡的面孔。
华璇的身体似乎正在慢慢衰弱,开始出现和她双生妹妹相同的症状,但是她在赵国中看不到有谁拥有继承她意志的资质,她担心王朝在自己死后崩溃,所以明知也许还不是统一天下的最佳时机,还是决定开始全面行动。
而华瑛则焦急地在为华璇寻找无论是使肉体或是使力量永恒的办法,这逐渐涉及到最为黑暗的术法,少年们第一次看到诸如“制造释鬼”等禁忌的词汇,显然,这对姐妹正在尝试用各种方法得到永生。
也是在这些最后的信件中,少年们第一次看到了涉及“魔血”的邪术,华瑛在信中说:“若到万不得已,唯此法可为之。”
“原来是由于‘魔血’啊。毁掉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的血液渗透入千万人,再由他们代代传承,如此,只要这些身上流着魔血的人还存在,魔王的力量就会以某种方式得以延续。”唐谧推测道。
其他人也觉得虽然这些信中没有具体说明,不过大概就是如此了。
然而张尉又觉得有些不明白,想了又想,才开口问道:“如今看来,每个人身上都可能流着魔血。也就是说,你身上可能有,我身上也可能有,这样其实和谁的身上都没有不是一样么?这两姐妹聪明至此,怎么倒是在紧要处糊涂了?”
唐谧听了,第一次觉得张大头同学原来根本不傻,竟然可以从这样的角度去看通这件事。而其他人看向张尉的目光也带着惊讶。
白芷薇笑问道:“那么大头,你要是知道自己是魔血的继承者,你会怎么做?”
“原来怎么做就还是怎么做呗,我又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去杀人放火。”张尉无所谓地说。
“那你呢?”唐谧问向白芷薇。
“自然也是原来怎样就怎样,这种或有或无的东西,谁管他呢。”白芷薇答道。
于是少年们都一起笑了起来,那笑声虽然被压得很低,但唐谧仍然觉得,它驱走了一直盘旋在房间里的黑暗阴影。
在黎明再次即将到来前,几人终于看完了华瑛的最后一封来信。在这封信中,华瑛告诉华璇,她在楚国境内发现了一颗很大的陨石,这陨石似乎有稳固术法的作用,但还不知道它是否也可以稳固住肉体,她已经把陨石运回地宫准备尝试看看,如果一旦发现有次作用,就会把它立刻送往华璇处。
“也许魔宫的守护幻象不灭,便同这陨石有关。”慕容斐道。
白芷薇看了一眼信上的日期,发觉离历史上那个著名的赵王宫被破的日子相隔没有几日,不由感叹道:“可惜,华璇终是没有等到啊!”
第077章 阴谋与决裂
最终,几人在看完所有信件之后,商议一下,觉得这些东西内容太过黑暗,留给后人不见得有何益处,若是被心术不正的人看到,甚至可能造成祸端,便干脆将所有信件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这才溜出赵宫。
回到客栈,众人分头去补眠。
这时,唐谧在房里睡得正香,忽听敲门声响,打开一看,只见花二娘正愁眉苦脸地站在门口。
她闪身进得门来,连声道:“我说唐姑娘啊,我可是挡不住了,你行行好,告诉我谁是小红姑娘行不行啊?”
唐谧睡得脑袋发昏,愣了半晌都没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直到听花二娘絮絮叨叨地说完,才醒觉原来那日被他们放倒的男子名叫孙成,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对慕容斐改扮的小红姑娘念念不忘,几次三番地到宝香楼来找人。花二娘开头还能用各种借口搪塞过去,不料那孙成也是个倔驴子,一根筋拧上了,居然每日都来讨人,花二娘无奈之下只好来找唐谧搬救兵。
唐谧听得直乐,笑问道:“那孙成可是什么大官么?”
花二娘道:“官儿么不大也不小,是负责护卫京城的京畿卫都尉,可是县官不如现管对不对,在这京城中,谁不让他三分。”
唐谧一直谋划着一个计策,听到此处,心中不禁一动:“花二娘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来办。你只和那位孙大人说,我们是客席的舞姬,日前在|奇|和你吵过一架之后便生|书|气地离开了,不过我们欠着你的钱,你已经派人去找我们,一有我们的消息就会告诉他的。”
花二娘离开之后,唐谧叫来同伴,兴冲冲道:“我们如此查下去实在太过被动,应当主动出击才对!最近,我一直在盘算一个计划,现下看过魔王的书信,我觉得这件事便更有把握了。”
说到此处,她环视众人,问道:“你们还记得么。那些忠于魔王的臣子曾经不断上书要求魔王加紧修建陵寝,以保证死后灵魂不灭,转世投生。还有,魔宫的人因为我拿着未霜就以为我也许是魔王转世,可见,那些追随他的人是多么地盼望魔王可以轮回重生。”
“嗯,其实如今看来倒真有些讽刺。华璇这个不相信转世之人,她的追随者却都在盼望她转世。”慕容斐点头应道。
“我想,既然如此,而我们又觉得魔宫之人和穆殿监之死可能有干系,那不如我干脆声称自己正是魔王转世,一举打入他们的内部。这么做,一来是因为,如若蜀山真有他们的奸细,这是将之挖出的最快方法;二来,如若魔宫和此事无关,那么,以我们的力量想要对付那个幕后主谋可能很难,不如动用魔宫力量以敌制敌。要知道,万一我们断定那人是蜀山的高位之人,可是又没有确定可以指正他的凭据,那么凭我们几个根本无法处置他,不如借刀杀人!”
说着,她看向白芷薇,道:“就连史瑞我也谋划进去了。到时候,我和你就说我俩都是魔宫的,也要拉他入伙,看他如何反应,这样最不济也能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喜欢你。”
另外四个少年听到此处,都眼露异色地看着唐谧,根本无法接话,除去被这个计策的胆大包天惊到之外,还有那隐隐藏于计谋背后的邪气,以及一份对人对事的算计……
虽然这些带给少年们的感觉根本说不清道不明,可是大家都忽然觉得,唐谧的心思远比自己深沉,看着眼前的她,居然觉得有些陌生起来。
然而唐谧却只以为他们是被自己的计划吓到,继续解释道:“你们听我说,这个计策我已经想了好久,并不是很危险。
“第一,从当初魔宫之人抓我的那件事来看,他们的确是在寻找魔王的转世,而且显然一直没有找到,现在,我是他们最大的怀疑对象,远比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更容易让他们相信。
“第二,我自然不会自己跑上去敲门说:‘我就是魔王转世,你们都来拥立我吧。’我会想个法子,让他们死乞白赖地跑来非认定我是魔王。到时候,就算发现我其实不是,他们也不能怪我,对不对?
“第三,我假装成为魔王转世很有可能便能得悉魔宫的弱点,到时候也许不但他们伤不了我,我反而能将他们一举铲除。
“第四,现下我了解的魔王辛秘可能比魔宫中人还要多,不会那么容易露馅。
“第五,魔宫的人大概都希望魔王的转世拥有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我目前虽然没有,却可以假装成还未完全觉醒,如此,也许便能乘机偷学到魔宫武功,到时反戈一击也变得更加容易。”
不想这番解释仍没能得到众人的赞同。
张尉第一个反对道:“我不同意!第一,你这都是按照常理来推断魔宫中人,可是,他们的行事作为明明不可按常理来推断,所以我觉得你根本就是去无谓冒险。
“第二,你这么做,利用了芷薇不说,还在没有任何凭据的情况下牵连到史瑞。我只问你,如果史瑞是清白的,你却利用他对白芷薇的心意,将他拉入魔道,事后你该如何面对他?”
“问题是,他根本不可能是清白的啊。”唐谧有些被激怒了,顿时嚷道。
这件事已经憋在张尉心中许久,话说到这个节骨眼儿上,他终是再也忍不住,横眉反问道:“你到底凭什么说他不是清白的!唐谧,你平静下来问问自己,你了解的史瑞难道是那样的人么?想要看清一个人,就一定要动用你那个无比聪明的脑袋么?你别忘了,当初判断出穆殿监有问题的,正是你这个比我们任何人都聪明的脑袋!”
这句话一出口,张尉顿时就后了悔。他怎会不知道这是唐谧一直以来隐忍不可碰的痛处,他慌忙补救道:“我的意思是,我、我担心你走上邪路……”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张尉的脸上,唐谧银牙紧咬,拼命克制住怒意:“张尉,从今往后,你走你的正道,我走我的邪路!”说完,她看了其他人一眼,硬声道,“放心,我不会利用任何人,这是我的事,我自己来解决。”
说完,她转身奔出房门。
唐谧懵懵懂懂地乱走半晌,才发觉不知怎么竟已到了邯江边上。
江水滚滚东逝,看得她心上更是茫然一片,又想起张尉分明说过的,任何事情都会帮她担待,做错了事便替她顶罪……然而这些话语,余音犹在耳边,两人却已到了如此地步。
唐谧越想心中越觉委屈难过,探身看着脚下的江水一阵失神。猛然间,她的腰带被人一拉,只听身后传来桓澜焦急的声音:“唐谧,你别想不开!”
唐谧回转身,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解释道:“我只是往下看看水的深浅罢了。放心,我才不会为了那个榆木脑袋的大头鬼跳江呢。”
说完,她索性坐在江沿儿上,看着江上往来的白帆出了一会儿神,这才对身边随她一起坐下的桓澜道:“我原来一直就想不通,王凛和华璇原本是一对如此交好的朋友,以他们的才智,什么样的误会会解释不清呢,怎么他俩最后会走到那步田地。可是现如今,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没办法去解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不同路的人,终究是不能同路。”
桓澜沉吟片刻道:“唐谧,其实穆殿监的那件事你不需要自责太深,那根本怪不得你的。”
唐谧听了,脊背一僵,默然不语。
这的确是一直沉沉压在她心头的重负,很多时候午夜梦回,她总觉得其实自己才是杀死穆殿监的凶手,每每想起当时情形,她的手心便会浮起一层薄汗,心也跳得虚快,身上一阵阵泛着难言的疼痛,仿佛有人正在身后用鞭子抽着她,催促她快快找出幕后的元凶。
谁知,今日张尉却拣起她的痛处一顿猛戳,如今听到桓澜提及,她一直努力克制的情绪骤然崩溃,猛地弯腰抱头,将脸深深埋入双腿之间,说话间也不由带了哭腔:“不对,一切都怪我!如果我足够聪明,能一眼看穿那个阴谋,或者足够强大,有着保护他的力量,事情都不会是如此。你根本不明白,我心里有多恨我自己!”
桓澜原本也不赞同唐谧的主意,追出来一则是担心她,二则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劝劝她,可此时见她前所未有的哀伤样子,那小小的身子如同受伤的幼兽般蜷成一团,轻轻地颤抖抽搐,便觉得疼惜不已,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这就是她想要做的事,那么就帮她好了,无论让我做什么,只要能让她高兴就好。
“别哭了,无论别人怎样,至少我一定永远站在你这边。”桓澜安抚道。
唐谧抬脸看他一眼,抽着鼻子问:“就算是杀人放火也站在我这一边?”
“嗯,杀人放火也站在你这一边。”
唐谧觉得这少年答得太过轻巧,假嗔道:“桓澜,你没有原则。”
“不,这就是我的原则。”
等两人回到客栈,慕容斐和白芷薇立即迎了出来,说自己也都愿意帮助唐谧。如此结果原本就在唐谧的意料之内,她自然明白自己在这群小P孩中一向处于主导地位,只是原以为这计谋一出定会万众呼应,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张尉来,把她气得哭了一场。然而现在,就算除去张尉大家都答应了帮忙,她心中也总是存了口气,暗想此计涉险之处,定要自己一力承担,决不能连累伙伴,定要让那个张大头无话可说。
几日之后,赵王宫中的内侍们在巡夜的时候,突然发现冬季百花凋零的御花园中有一株牡丹兀自绽放,颜色赤红,花开并蒂,烁烁放光。内侍们以为看错了,走近细瞧,果真是一株比寻常花朵大上数倍的并蒂牡丹,花蕊处形似六颗银珠,伸手去摸,花瓣厚重滑腻,指留余香。
可是第二天,内侍们欲将这件祥瑞报告给赵王之前,有小心谨慎之人先去御花园确认,竟发现那花儿居然不见了!众人害怕担待欺君之罪,便按下此事不表,但入夜之后,又有人禀告说看到了那朵并蒂牡丹。这样反复了几次,宫中之人都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不知从何人那里开始流传出谣言,说那正是代表先代赵王华璇的牡丹。
这事情原本只是宫中传闻,却不知怎地很快飞到了民间,没几日,街头巷尾便有人议论起魔王之花夜放,魔王已转世重生。那花朵被许多百姓描述得真真切切,仿佛是他们亲眼所见一般。
谣言流传开以后,唐谧和白芷薇、桓澜、慕容斐便每夜潜入御花园埋伏在暗处。
头两天没什么动静,到了第三日上白芷薇有些忍不住,问道:“你说,会不会魔宫之人已猜到这是有人制造的幻象,所以不来了?”
唐谧摇摇头:“不会的。魔宫之人急于找到魔王转世,这种事他们宁可信其有也不会信其无,无论怎样都会派人来一探究竟。”
这话才说了没多久,几人就看见有两道黑影自御花园的墙上跃下,一看那身手,便知是高手到了。
唐谧一见来了两个人,心中就有点没谱。她原本想着,因为穆显一死,封住她和张尉、白芷薇剑魂之力的结界就消失了,这样再加上桓澜与慕容斐,他们五剑齐出,相互呼应,一定可以造出比当年桃花障更强大的幻象,就算来了一个魔宫高手,恐怕也很难被他看破,可如今张尉不在,对方又是两个高手,到底能不能成功她便没了把握。而一旦被这两人看穿,后面的戏也就都没办法再唱下去。
白芷薇看出她的犹豫,轻轻一拉她的手,指指不远的一处草丛。唐谧顺着看去,竟然见张尉正趴在那里,冲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唐谧见了,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手一挥,已发出制造幻象的信号。
五人手中所持的,是五柄自从铸就便能天然相互呼应的宝剑,它们自从出炉以来,就再没有五剑齐出的机会,今日五个剑主同时唤醒剑魂,五个剑魂似乎也感应到同伴的存在,变得兴奋异常。
刹那间,一株红色的并蒂牡丹悠然绽放于庭院中央,月光之下,但见金蕊霞英,千瓣舒卷,妖艳异常。
待那两个前来探查的高手摸到御花园的中央,果然看到传说中只有在夜晚才能得见的魔王牡丹。两人看了又看,再伸手去碰,又调动心力尝试查探是否存在可以突破的幻象,却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其中一人低声问道:“怎么会白天就看不见呢?”
不等他们两人细细思量,由慕容斐和桓澜假扮的内侍已经冲了出来,高声叫道:“什么人,竟敢夜闯王宫!”
那两人一看被人发现,再不及多想,几个腾跃便蹿出御花园,消失不见了。
只是,这叫声自然也惊动了真正的护卫和内侍,可此时五人已经不知在这王宫中来来回回地走了多少遭,对那些人迹罕至的犄角旮旯儿恐怕比护卫们还要熟悉,等到一行人提着灯笼赶来时,五人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第二天中午,唐谧和白芷薇正在邯郸城最大的饭馆吃饭,却见孙成带着一小队兵士赶来。
他看了看两人,眼中露出几丝疑惑,最终还是客气地开口问道:“请问莺儿姑娘,小红姑娘可在么?”
唐谧迷茫地看了看孙成,不解地问:“请问这位大人,你是在和我说话么?”
“正是,姑娘难道不是宝香楼的莺儿姑娘?”
唐谧指了指红色袍服上的金色刺绣:“我叫唐谧,是蜀山剑童,这位大人恐怕是认错人了吧。”
孙成摇头道:“不可能的,认错一个也就罢了,怎么会一下认错两个,你明明是莺儿,她就是燕儿。”
白芷薇秀眉一蹙,脸若寒冰道:“你混说些什么,我母亲是楚国的公主殿下,我怎容你如此出言不逊!”
孙成也是个横人,此时脾气上来,加之多日的相思成灾正苦于无处排解,当即伸手抓向唐谧:“不管如何,你先跟我走!”
唐谧自然不肯,双方随即动手,顿时在馆子里打了起来。
其实,唐谧和白芷薇两人若想逃走原非难事,但二人故意和孙成一行纠缠不清,一会儿就打到了大街上,引来更多的围观百姓。
待到围观者多了,桓澜和慕容斐这才赶到。
桓澜纵身过去,一把捏住孙成的手腕,喝道:“不得放肆,这两位姑娘是我们的同伴,快向唐姑娘赔礼。”
孙成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一看来人竟然有八分像小翠,而另一个则有九分像小红,只是两人都气度高华,又是蜀山打扮的男儿身,他也不敢开口就叫小翠小红,只好忍着疼问道:“你们是谁?”
“在下是魏王之弟桓澜,这位是慕容世家的公子慕容斐。”桓澜说完,松开了手,却趁着松手之际微微将孙成一送,推到了两尺开外。
桓澜比孙成的身量小得多,这一推看上去轻得好像分花拂柳,却又稳稳将他送出好远,仅这一下子,便让孙成知道他的身手了得。
孙成再看看二人,且不说魏王之弟,就算是慕容世家,那也是闻名天下的古老家族,势力不小。再瞧瞧周围不知何时已然聚起的众多围观百姓,正对着他们几人指指点点。他想了又想,分明觉得这几人像极了当日的一众舞姬,可权衡再三之下,还是说了软话:“抱歉,是在下认错人了。”
看着孙成灰溜溜地走掉,唐谧忍不住笑道:“不出今日,所有人就都知道我唐谧也身在这邯郸城了。”
第078章 意料之外
然而,几人在客栈内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没有任何魔宫中人造访,倒是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史瑞。
史瑞怀里抱着行迟走进房间的时候,除了唐谧以外,所有人都觉得有些惊讶,特别是白芷薇。
她轻咬嘴唇,看向唐谧,心中涌起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白芷薇知道,以行迟送信的速度,再加上从史瑞所住的兴安县到邯郸的路程来推算,唐谧大约是在遇见李理后不久便放出行迟去送信了。所以那时候,唐谧大概已经有了一个全面的谋划,只不过在看到魔王的信件以后,这个计划变得更加完善而已。可是,在昨天以前,她却什么也没对自己说过,只是在最后才说:“你必须拉史瑞加入魔宫。”
念及此处,白芷薇忽然很想问唐谧:“你难道没有想过,我也许会拒绝么?”。然而转念一想,无论怎样,自己终究还是要依着她帮助她的,也许换句话说,便是纵容着她吧。
史瑞倒是一脸开心,甚至与根本不相熟的桓澜和慕容斐也热情地打过招呼,又转向张尉问道:“我一收到唐谧的信说你们要来赵国玩儿,便快马加鞭地赶来了。不过说实话,我虽然是赵国人,可也就是两年前跟着我爹来过一次邯郸,对这里好吃好玩儿的也不是知道很多。”
张尉的脸上现出毫不遮掩的怒气,他在御花园中出手帮唐谧,并非是因为赞同她,而是因为担心她。此外又确实觉得自己的话说得伤人,原想尽快找个时间再和唐谧谈谈,不想她却事事早有布置,原来不管几人是否支持,她都已经在按照自己的步调前行了。
唐谧看了一眼张尉。见他僵着脸不理史瑞,正要打圆场,却听白芷薇先开口道:“你不熟也没事的,我们就是想人多热闹点儿,况且,这里的口音我听来好难懂,有你在总是方便一些。”
史瑞没想到白芷薇会主动先开口和自己说话,心头雀跃不已,也没留意到张尉的异样,转头对白芷薇道:“是啊,到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路回蜀山去,多好啊。”
白芷薇笑着答道:“是啊,多好啊。”手却藏在袍袖里,按住她身边张尉的手,微微用力示意他不要生事。
张尉在触到那只一向冰冷的手的时候,只觉心头一软。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只手在自己的掌心写过一个“否”字,那一次是为了叫自己不要承认学过魔罗舞……还有不久前,自己在一片灯海中慌不择路的时候,如同救命草一样一直紧紧抓住的,也正是这只手……
他咬咬牙,终于拼命按耐住怒意,避过史瑞的目光,敷衍地应了一声。
几人在各怀心事的情形下胡乱说笑了一阵,唐谧眼见着月亮一点点升上中天,心下暗自有些发急,她寻思无论如何,孙成可也算是个邯郸城的名人,这么个名人当街闹事已经算是新闻,再加上她出钱让慕容斐雇的那些人四处散布一下消息,怎么着这事也应该传到那些魔教中人耳中了吧,以他们的联想能力和对魔王转世的渴求,怎么到此刻还不找上门来呢?
只见月亮渐渐偏西,唐谧索性叫众人散去,自己和衣躺在榻上,渐渐进入梦乡。她如今身负武功,就是在睡着的时候也自然保持着三分警觉。
一片蒙胧中,她恍惚觉得有什么不对,翻身想要起身,然而麻穴上已经被人伸指一点,顿时瘫软在一个带有异香的怀抱里。
那人扛起她,轻巧地从窗子跃出去,在黑夜里一路疾行,鬼魅般穿街过市。
唐谧猜测此人十有八九是魔宫之人,心中兀自懊恼,自己还是没能猜对魔宫中人的行事习惯。她原想,既然魔宫中人推测她可能是魔王转世,那么一定会比较彬彬有礼地上门求见,不曾想他们却又像上次一样,犹如对待大包一般扛着她就走,难道他们就不想想,要是真地魔王转世在此,不会一怒之下宰了他们么?
想到这里,唐谧又觉得此次和上次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一来,这一回负责扛大包的人可比上次的释鬼武功强上太多。以她如今的功夫,再加上还紧邻着桓澜、慕容斐这样的蜀山年轻一辈天才,竟然可以让他如此轻易地摸入房中带走自己,想必他的武功高出自己和其他人恐怕不是一星半点。难不成,迎接自己的规格已经提升了?
二来,这回也没有蒙上她的眼睛。这可能有两个解释,要么是魔宫之人觉得为了表示对她的尊重,决定不蒙眼睛,要么是他们这次恐怕不打算让她活着回来,所以蒙不蒙眼睛都无所谓了。这个念头划过脑际,唐谧突然觉得从心底泛出凉意,身不自禁地轻轻抖了一下。
但也只是轻轻的一抖而已,在胆怯涌起的刹那,她的心头忽升横勇之意,只觉得这一步既已迈出,便是无论如何也要坚持走下去的!
当初唐谧设想这个计划的时候,并非没考虑到“死”这件事,甚至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不知自己竟能有这么决绝的一面。如果是在两年前,唐谧猜测自己可能,不,应该是肯定不会如此的,但是现在,她承认,在某些方面已经改变了许多。
这样的改变是好还是不好,她也说不清楚。也许,变得更勇敢算是一件好事,但有一点她在心里知道张尉是对的,自己的确也曾经决绝地想过,到最后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可以用!所以张尉在她看来,仿佛是一道刺眼的阳光。随时在提醒着自己,她心底深处的黑暗面。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那人来到一个宅院门口,轻叩了几声,门吱呀开了一道缝。他闪身入了院子走到中堂,将唐谧往椅子上一放道:“行了,都别再吵了,我把人给带来了。”
这人一说话,唐谧才知道她是个女子,坐定了望过去,竟然是一个发色金棕、高鼻深目的胡人美女。这女子的相貌极其美艳,身材也比一般女子丰满高挑,虽然穿着黑色的夜行衣,仍然难掩玲珑有致的线条。
唐谧再向她说话的对象看去。
只见有三个男子正一同望向自己。其中一个认识,正是赤玉宫护法佟敖,而另外两人,一个看年纪大约四十上下,身形瘦小,面色焦黄,眼小无神,仿佛久病的痨病鬼。另一个人却让人猜不出年纪。他虽然相貌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可唐谧却觉得他缺少一种真正年轻人才有的青春的气息。倒不是说他生的不好,相反,这男人相貌阴柔精致,极为好看。但见他长发未束,随意披着,身上的紫色锦衣虽然华美,却衣带凌乱,穿得潦草,放荡不羁之中透出颠倒众生的魅惑。
唐谧知道,这世上的男子只有小孩和疯子是不束发的,见到这人的样子,她不禁心想:此人如果不是刚睡醒被人从床上揪起来,就是喜欢拗造型,绝对可以算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古代的时尚人士。而直觉告诉她,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点。
“古代时尚人士”此刻正半眯着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唐谧一番,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这孩子?”
佟傲对这样的语气很是不满,故意以郑重的口气答道:“对,这就是我和神兽都认为可能是魔王转世的那个孩子。”
两人说话间,“痨病鬼”已经闪身到了唐谧面前,低语一声:“得罪。”
他细瘦的手指点在唐谧身上,给她解开了穴道,随后探手抓住她的手腕,回头对那两人说:“她内力算不得顶好,但是以她这个年纪算是相当不错了。”
“古代时尚人士”听了,顿时仰天大笑起来,用不带半点掩饰地讽刺语调道:“好极了。原来我们大家就是在期盼一个比一般小孩儿武功稍好一些的魔王转世,这回总算盼到了。”
佟傲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双掌紧紧攥成拳头:“黄埔昂,没有人说过王上转世时力量就一定会马上觉醒的。”
“哦,是谁说的?王上还是第一代宫主?她们自己甚至都不相信有此一说,又到底是谁在一代代地为这种空穴来风不断添油加醋?”黄埔昂反问道,眼睛扫向佟傲,充满挑衅。
在场的另两个人一听此话,脸色都是一变,知道刚刚平息的争斗再一次爆发在即。
一切只因佟傲的家族世代侍奉在魔王身侧,魔王华璇死后,他们更是把等待她转世作为家族使命。黄埔昂这番话不但针对了佟傲,甚至把他的整个家族牵连其中,以佟傲的脾气怎能继续忍耐?
只见佟傲的额头上青筋立现,抬手一掌劈了过去。黄埔昂早有准备,侧身躲过佟傲的掌风,回手击向他的肋下。佟傲见状并不收掌,而是肘部外顶,架开黄埔昂这一击。两人各自再要出招,已经被“痨病鬼”和那胡人女子拦下。
只听那胡人女子叱道:“别打了!不是说好把人请来看看再说么?”
唐谧在一旁见此情形,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显然魔宫中人意见也并不统一,其中热切期盼并四处寻找魔王转世的代表人物大概就是佟敖了,而黄埔昂显然是属于不相信或者至少不相信目前魔王会转世的那一方。
这情形她事先倒是没想到。她原以为魔宫之人必定和蜀山门人将堕天转世当作一种信仰一样,坚信着魔王也有重生的一天,不曾想事实并非如此,若是这样的话,要想证明自己就是魔王转世,说服那些原本不信的人,难度可就大了!
唐谧原先的计划,完全是以佟傲当年的态度为参照所设的,心想到时候自己不需要去证明什么,魔宫的人便会先把她假定为魔王转世。而以现在的情形来看,如果自己不拿出些凭据来,恐怕小命都难保了。但是怎样才算能证明自己确实是华璇呢?
她唯一知道的被认可的轮回转世就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堕天转世,可是到底当时蜀山中人是怎么确定这个转世身份的,她可就完全不清楚了。为今之计,只有赶紧胡编些证据什么才好,她这样想着,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
究竟当时再蜀山,堕天的转世是凭什么被确认的呢?身上记号,手中的兵器,还是身形相貌?现如今,如果非要让我来证明自己就是魔王,又要拿出什么样的证据呢?
唐谧正在快速盘算,却见黄埔昂眼中冷光暗藏,一步步走近,她顿时只觉大脑几乎停滞,身体仿佛在这人的眼刀之下被一层层扒开,却是不得躲也不得抗,唯有凭着胸中意气生生扛下。
这世上还从来没有谁给过唐谧如此强大的压迫感,她完全无法猜测推究黄埔昂究竟是一个何样的人物,只觉得他身上的邪气自然流露,仿佛每个瞬间都在变幻不定,完全无法拿捏他的好恶喜乐。
“你知道请你来做什么吗?”他问,唇角勾着笑,声音温和,一反刚才的不屑。
“本来不知道,但现在看出来了,佟护法一定是又误会我和魔王有什么瓜葛了。”唐谧答道。这是她原先便设计好的台词,自己决不承认什么,而完全利用佟敖他们寻找魔王的急切心理,主动把她送上魔王的位置。
“这么说,你认为自己和魔王没有瓜葛了?”黄埔昂又问。
“如果我说没有,你们能放我走么?”
“不能。蜀山的人进了这里还想出去么?”他声音陡然转历,“御花园中的幻象布置得不错啊,也蛮会放消息的,可惜塞得钱不够,稍微威胁两下,那些小混混就什么都招了
。”
唐谧一听这话,脊背冒出一层冷汗,一时间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硬着头皮顶了一句:“请问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想假冒魔王转世,究竟有什么企图?”黄埔昂的声音更加凶狠。
唐谧差一点就认为自己的计划依然败露,可是转念一想,才觉得事情不对,要是真的败露了,证据确凿,魔宫的人还打个什么架?再者说,那雇人放消息的钱也不是自己给的
,这些事都是慕容斐完成的,而慕容斐为人谨慎,一定不会那么容易暴露了身份。
退一步说,就算暴露了,魔宫之人也只可能追查到今日街头与孙成打架的事是有人故意放出消息的。至于御花园中的牡丹之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天,一传十,十传百,魔宫中
人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也不可能这么快查出消息的源头。文心阁论坛
想到这里,唐谧心中略定,神色坦然道:“对不起,大叔,请你搞清楚,是你们三番四次、死乞白赖地说我和魔王有关系。先前一次,非说我的未霜是魔王的剑,可是明明魔
王的佩剑叫做羲光,于是你们又说,那是因为未霜是对剑,认华瑛和华璇这对双胞姐妹为共主。好吧,这些我都能接受,可你们也该知道,剑主死去,剑就会新生,和过去再无关
系,就算我拿了未霜又如何?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魔王转世,更加不屑于假冒,所以你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实在不行,你把那个什么全招了的人叫来,我们当场对质。”
黄埔昂没想到这么个小孩在自己面前可以如此镇定,心中也暗自称奇,面上的狠历之色却不减:“哼,你以为这里是官府衙门么,还会给你当堂对质的机会?”
唐谧听到此处,突然想起张尉曾说,自己不该按常理来推断魔教中人的行事作为,没想到这话现下居然应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怎么还不如那个木头脑袋看事通透,还是因为
一直以来自己真的太过高高在上,过于自以为是?可是事到如今,除了嘴硬她再没有任何退路,只得说:“是,你们要杀要剐本来就全凭喜恶,那何必还要给我定个罪名。”
此时,一直被那“痨病鬼”和胡人女子拉着的佟敖总算已经平息了怒气,对两人道:“病无常、依娜,你放开我,我和黄埔昂好好说。”
病无常和依娜对看一眼。依娜对佟敖说:“铜狮子,你和黄埔昂好好说话,别让一个孩子看了我们四大护法的笑话。”
佟敖见病无常和依娜已经松了手,一抖肩膀,甩开两人,大步走到唐谧和黄埔昂面前,伸手拦在 两人之间:“黄埔昂,我只问你,你希不希望王上的转世出现,一举重振赤玉
宫?”
“如果真的有的话,我自然希望,不过我期待的是真正的王者,而不是这么一个小孩,别跟我说什么她可以觉醒之类的话,那会是什么时候,又要怎样觉醒?”黄埔昂一改刚
才和佟敖说话时的讥讽口气,严肃地问道。
佟敖答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这孩子手持未霜,而且一来到邯郸,御花园中就出现异象。至于那牡丹是不是幻象,你我都没资格说,前去查看的是病无常和
依娜,对他们还不信任么?”
“手持未霜算不得什么凭据。至于病无常和依娜,我并非不信任他们,但是为什么御花园中白天就没有牡丹了呢,最直接的解释就是,有人趁黑躲在暗处制造幻象,而白天他
们不易藏身。你说呢?”黄埔昂反问道。
这话听得唐谧心中一阵阵涌上寒意,事到如今她才执法哦自己是多么地自作聪明,原来跟一群小孩混得久了,自我感觉越来越良好,竟然以为全世界的人都会陷入自己的摆布
和算计之中。而其实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论是眼前的黄埔昂,还是杀死穆殿监的真凶都是极为聪明的人物,绝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对付的。
此时,她看见佟敖神色略有动摇,心中暗叫不好,急中生智,决定背水一战。
佟敖刚要答话,只听唐谧突然以一种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说:“怎么,御花园的牡丹花开了?瑛最喜欢那里的牡丹,我答应她,今年花开就接她回来。”
佟敖和黄埔昂惊惧地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唐谧,只见她一双大眼睛迷惘无神地瞪着前方,继续用毫无平仄的声音道:“瑛说给我准备了礼物,是以块陨石对吧,此刻在哪里呢?
”
黄埔昂原本不信这种玄虚之事,可此时唐谧竟然提到陨石,这可是魔宫最重大的秘密,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知道这是华瑛寻来要送给华璇的礼物。
当下,他不可置信地转向唐谧:“姑娘再说一遍,在下未曾听清楚。”
唐谧眼睛一眨,表情转瞬又灵动起来,反问道:“大叔,你让我说什么?”
佟敖此时已经有点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把拉住唐谧的手腕:“唐姑娘,你知道自己刚才说过什么吗?”
唐谧又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知道啊,我最后一句话是说你们想怎样处置我全凭喜恶,又何必给我加个罪名,然后,我就一直找不到机会说话了啊。”
唐谧话落,明了生死悬于这一瞬间,完全在于对方是否选择相信,她只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凝滞在半空,有冷汗从后颈缓缓滑向脊背,面上却强自摆出坦然之色。
黄埔昂猛的一拉神色激动地佟敖:“铜狮子,我知道你的心情,你先跟我来后面,我们再谈谈。”
唐谧听到这话,一颗心从不知什么地方坠回胸腔。她明白,黄埔昂这一刹那的犹豫和动摇,至少让自己可以再多活一时半刻,而之后自己若想活命,唯有利用黄埔昂的将信将
疑和佟敖的热切期盼,在两个人的矛盾中寻找机会。
就在等着佟敖他们的当儿,唐谧听见外面传来打斗之声,她心中一紧,暗道不会是白芷薇他们追踪而来了吧。一想到可能会是这样,她心中便懊悔连连。如今她可不是去年那
个玩转魔宫的美少女,而是朝不保夕的倒霉鬼。如果真的是他们来了,能救出自己还好,万一救不出来,反而平白枉送了性命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魔宫的四位护法鱼贯从里屋走出,唐谧看向四人不辨喜怒的面孔面孔,一咬牙想:不论怎样,也要先拼命保住朋友们周全!
这样一想:她反倒镇静下来,问道:“几位护法到底想怎样?”
黄埔昂往窗子外面望了望,语调平和地道:“看来是唐姑娘的几位朋友到了,这几个孩子倒也当真不凡,竟然能这么快便追踪到这里。”
唐谧见他的语气与开始已经有所不同,心中便略略有底:“大叔,虽然蜀山和魔宫是对头,可是以魔宫在江湖的地位,也不至于胡乱杀人。我这几个朋友都是和我情同手足的
生死之交,纯粹只是为了救我而来,你们要是不想放了我,就由我出去和他们说个清楚,叫他们速速退去就好,这件事,不要再牵连到并无干系的人了。”
黄埔昂修眉一掠,看向唐谧:“唐姑娘年纪虽小,倒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在下这么和你说吧,唐姑娘就不要惦记着这几个人了。因为你现在的身份极为可疑,如果我们确定了
你是王上转世,那么这几个蜀山之人和你就再没有什么情谊可言,应该立刻杀了为你接风;如果确定你不是的话,那么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哪里还有资格顾及旁人?”
“好。那你们不妨现在就来确定!”唐谧毫不犹豫地道,心想既然如此,只有硬着头皮拼一回了。
“这个还要等等,有一个关键人物还没有到场,不过我们已经发出消息让他尽快赶到,唐姑娘稍安勿躁。”黄埔昂答道。
唐谧虽然不知他说的那人是谁,但现在至少明白了所有人都希望能证明自己的身份,情势比刚才已经有所好转。她捏住自己受伤唯一的这颗筹码,笃定道:“行,我等。不过
,既然我有个能是魔王转世,请问几位是否可以给个面子,放我的朋友一条生路?”
“放走却是不行,不过,我们可以出去为唐姑娘迎接一下客人。”黄埔昂说完,带头跃出屋外,另外三人也紧跟其后,纵入了沉沉的黑夜之中。
好一会儿工夫之后,魔宫的四大护法押着五个人走了进来,果然便是白芷薇、张尉、慕容斐、桓澜和史瑞。几个人都被五花大绑着,踉踉跄跄地走进来,好在虽然衣服多有破
损,却没有一个人流血受伤。
唐谧见几人暂时无事,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想起如此境地都是自己一意孤行所致,心中一阵懊恼,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张尉的目光。
不过黄埔昂行事果真不能以常理推断,他把几人放进屋中,随手一挥长剑,斩断了他们的捆绑:“没想到英雄出少年,几位的功夫在下真的有些佩服,就凭这个,你们也有资
格成为我赤玉宫的座上宾。”
唐谧心想,此人当真是桀骜不驯,放着我这么个可能是魔王的人不给面子,反而跟几个小P孩大打一架后,把他们当成人物来对待,不过看来,大家的命暂时算是保住了,只是
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等何人,那人来了事情又会怎样?一定要赶快想一条出路才行!
第079章 狭路相逢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
唐谧有些疑惑地低声问道。
“这还要多谢史瑞。”张尉抢一步道:“他刚好起夜的时候看见你房子里窜出一 个黑影,赶忙跑去你房中一看,你却已经不在了。幸好他及时叫醒我们,又闻到屋内有淡淡的香气,而我的魂兽麒麟的嗅觉最是灵敏,这才能趁着一路未散尽的香气追踪而来。、
张尉这话的本意是想替史瑞说好话,不想唐谧听了,垂着眼帘淡淡回了句:“哦,是么?”转身便仿佛根本没留心此话一样,对身边的白芷薇道:“看你们几个的狼狈样子,刚才应该是一场恶战吧。”
“可不是,那胡女好生厉害,使一条金色的鞭子,专会会剥人衣服。”白芷薇说这话时的口气里带着浓浓的讽刺。
依娜在一旁听了也不生气,呵呵笑了两声,语调抚媚道:“是啊,不但剥你的衣服,还剥了这几位小公子的衣服呢,你可算是有眼福了。”
此话一出,窘得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们立即涨红了脸。
唐谧见了,当即反击道:“我们几个小孩有什么好看的,倒是姐姐的美腿又白又嫩,真真让人大饱眼福啊。”
依娜忙向腿上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夜行衣不知何时已给某个小鬼在大腿上刺破了一剑,露出一线幼白的肌肤。其实这一道衣服上的破口原本不大,仅仅露出那点肌肤对她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但见眼前的小女孩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说话却如此不羁,当真是邪气得很。
“请问几位刚才使出的步伐是不是魔罗舞?”此时病无常插话进来,语调颇为恭谨。
慕容斐回答说:“正是。”
“你们几位蜀山弟子,又是如何修得我赤玉宫的武功呢?”病无常又问。
慕容斐刚想答话,唐谧已经抢先道:“那是因为你们宫中出了奸细,偷偷跑来教我们的。至于是谁,我们也不知道。因为他一向蒙面示人,你们自己去查吧。”
黄埔昂冷哼一声:“小姑娘,你这离间计未免太不入流。魔罗舞虽是我宫中的镇宫之宝,可是已经失传,根本无人会此武功
唐谧听得此言,心中一亮。她刚才不过是想胡乱搅搅浑水,这时却计上心头:“我可不是在用什么离间计,我就是再不济,也知道大叔你聪明绝顶,决不会这么简单被骗。只不过我说了实话,恐怕你们更加不信,所以才只能信口胡编。”
“你且说说你的实话。”黄埔昂神色一缓。
“算了,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再说实话,大叔却一句未信,这一次更加匪夷所思,说了你也不信。”唐谧说。
“那倒不见得,且说来听听。”黄埔昂的声音柔和下来,带有一种诱拐小孩子的魅惑感觉。
“好,真实的情况是我某夜在月下练武,练着练着便不知不觉迈出此等步法,所以这武功算是我自创的,后来,我教给了我的几个伙伴,并在天寿日的狮戏中使出,结果殿监说这个看上去和魔宫的魔罗舞相似,用了有损我们蜀山派的声誉,叫我们以后不要再用,但大家一到保命的时候便会不自觉地用出来。”
唐谧此话一出,几个少年中除了不明真相的史瑞以外,其他人都着实为她捏了一把冷汗。他们都知道唐谧确有急智,只是这次未免太过天马行空,但凡脑袋正常一点的人都不会信吧。
不料赤玉宫的四位护法听了,脸上都现出惊喜莫名的神色,看上去绝非是不相信的样子。几个少年均想:难不成,魔宫之人脑袋真的异于常人?
佟敖听后更是不掩喜色,用颇为恭敬的口气道:“请几位先到后院休息,稍住几日再说。”
当即,佟敖将众人送入一栋独立院落,在唐谧就要跨步迈进院门的时候,他却叫住她,低声恳请道:“唐姑娘,这魔罗舞虽是我宫的镇宫之宝,却没有武功图谱,一直是一代代口口相传,但是前一代宫主于十几年前暴毙,未及将此技传于他人,这才不幸失传。上次佟某与几位交手时,已觉得你们的身法看着熟悉,既然就是魔罗舞的话,不知道唐姑娘可否教给在下,也让这魔罗舞不至于断在我这一辈上。姑娘若是有什么条件,尽可以提得。”
唐谧一听,心中盘算开来,心想若是不教的话,佟敖只给自己来个十大酷刑也还罢了,若是以白芷薇她们的性命要挟该要怎么办呢?但若是教的话,会不会让魔宫更加如虎添翼呢?
她心下正自踌躇不决,猛地想起佟敖的用词只是让自己教他一个,再说这武功看来在以往只有宫主才会,那么会不会原本就是只传给宫主继承人的武功呢?真要是如此的话,自己教给佟敖一人倒是很有可能引起魔宫中人的矛盾。
想到此处,唐谧笑着应道:“佟护法,教给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必须保证不管我是不是你们的魔王转世,都要放走我和我的朋友们。因为这件事本就是你们不对,虽说我蜀山派和赤玉宫对立,但毕竟我们没有招惹你们,对不对?”
佟敖喜道:“这个自然。既然当年在地宫可以放走你们,唐姑娘难道还不相信佟某的为人么?佟某以身家性命保证,不论唐姑娘是否为魔王转世,只要你肯授予在下魔罗舞,我就保证你们安全离开。”
“佟护法,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我怕你不是黄埔昂的对手,到时候,你若是迫于他的威压变卦了怎么办?”唐谧故意用言语去刺激佟傲,见他神色微动,便继续道:“这样,我只教你一半,另一半如果我安全回了蜀山再教给你。佟护法大可不必怕我食言,因为你要是想抓我出来,简直易如反掌。”
佟敖略略思考,道:“好,就这么定了。”
待到所有人都安歇下来,唐谧瞅了个时机避开史瑞,把众人叫到一起,和他们讲明了当下形势。
慕容斐听后,笑了笑道:“唐谧你别怕,黄埔昂不过是在使诈。他不可能查到有人雇人放消息说你在邯郸。”
“为什么?”唐谧问道。
“因为我根本没有雇人。我觉得你第二次雇人有些不太谨慎,此次情形不同于放出魔王牡丹之时,那次,你有充足的时间等待消息传扬开,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出来。而这次的时间那么短,若是魔宫中人稍有怀疑,追查消息来源,你就危险了。所以我就没去雇人,可又见你最近脾气不好,也没敢马上和你说。”
唐谧听完,看着面前正在一点点摆脱孩子气的面孔,这才醒悟原来大家都在悄无声息地成长,竟然在自己未曾成发觉的时候,变成了真正地可以并肩而立、相互信任的伙伴。
有友如斯,唐谧只觉心下安定,然而感谢的话到了唇边却变成假愠:“慕容斐,我何时脾气不好了?
慕容斐看看其他的几个朋友,并未正面回答她,只是含笑不语。
唐谧见他神情,又看向其它三人一脸无限赞同的表情,顿觉倍受打击,埋头逃向门口,边跑边道:“我脾气不好还不是因为操心太多啊,谁让我有这么多必须在意的人呢……”
之后几天过得十分平静,魔宫中人对待几人很是客气。似乎是将他们当成贵客相待。但唐谧知道,这不过是因为几位护法在等待那个能确定自己魔王转世身份的人而已。
这个人会是谁呢?唐谧在教佟敖魔罗舞的时候不时旁敲侧击,想打听出一点点消息,怎奈佟敖并非是一个多嘴的人,不该说的话半句都不透露,不过从他对唐谧的态度来看,倒是真的已经将她当成了魔王转世一般。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唐谧越发忧虑起来,经常在夜里躺在床上盯着房顶无法入睡。
这一夜,她再度失眠,却听到窗外似乎些动静。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窗子,手在暗中探向枕下的未霜。
就见挨近窗闩的窗纸处被捅开了一个小洞,然后有一只小手伸了进来,轻轻拨开窗闩。
唐谧心中一紧,她知道人手再小也不可能穿过的小格子,那一定是
——还未等她推测出结果,窗子已被掀开,一只绿色的小猴子将小脑袋探了进来。
唐谧自然对这个巴掌大的绿色小东西再熟悉不过,那正是将她差点害死却又救了她的魔王魂兽。当即她一边眯着眼睛继续假寐,一边暗中运气防备。
只见小猴子利落地跳到地上,手中似是拿着什么东西。一缕月光恰巧从窗上破洞透进来,划过小猴的手,银光一闪,方见它手上之物竟是一把小小的匕首。
小绿猴轻巧地跃到榻前,伸手点向唐谧的穴位,怎料唐谧早有准备,立即抽剑刺向它的面门,它往后一跃躲过这一剑。唐谧翻身而起,接着又是三剑追身跟上,小绿猴轻巧地躲过这三剑,却既不还手也不逃走,而是低声说:“听我说,我不是来害你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唐谧冷声问道,收了招式,却仍然摆出防备的架势。
“轻一点,周围都是看守你们的人。”它说话的声音仍像第一次与唐谧在华山说话时一般的艰涩。
唐谧压低声音,质问道:“你手持利刃还敢说不是来害我的?”
小绿猴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着诡异的幽光:“我只是想要收集一点你的血而已,你知道么,他们要用融血的方法确认你的身份。如果你的血和我的不能相融,他们就能认为你不是魔王转世了。”
“为什么是你,难道你和魔王的血液是一样的?”
“这是当然,我是她的魂兽,由她心中唤出,自然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唐谧觉得这“融血相认”的法子真不是一点荒谬,凭什么魔王的转世就一定要和魔王的血液一样呢,但她也知道,在这一点上是没有办法和魔宫之人理论的,人家确定用什么方法,那就是什么方法了。
“那么你想怎么做?”她问。
“我想收集一点你的血,灌入一小段肠衣里面,藏在我手腕的长毛之下,到时候我拿匕首刺破肠衣,这样滴下来的血就是你的,一定能和你的血相溶。”
唐谧一时心中迷惑,不知道这小猴子为什要这么做,而它的话又是不是能够相信。
那小猴子似乎也看出她在犹豫,当即道:“如果我要害你,当初就不会救你了,你要好好想清楚。”
这件事唐谧自然也已想到,却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小猴子会出手救自己,于是问:“你这么做是想得到什么?”
“那是我的事。到底想不想活命,你自己选吧。”
那小猴的声音暗哑生涩,在黑夜里听起来格外让人毛骨悚然,然而唐谧明白自己已经别无选择,心一横,把手递了过去。
白光划过指尖,鲜血在暗夜中漆黑如墨,她看着这黑色的液体坠入浓沉的夜色中,恍惚觉得自己也在不断地下坠,坠向不可知的未来……
第080章 心的背叛
对于史瑞来说,这几天显得格外无聊。他本是爱热闹的个性,回到兴安县放假的这些日子,他天天和一众朋友走鸡斗狗,正有些烦了,就收到唐谧的书信,说是她和白芷薇、张尉等朋友正在赵国游玩,请他来邯郸“尽地主之谊”。
虽然说同在赵国,但兴安县离京城邯郸算不得近,自己也只能勉强和“地主”这个词沾点边儿,可一想到能和白芷薇一起游山玩水,他就不知道在心底热烈赞美了唐谧多少遍,当即兴冲冲地快马加鞭赶了过去。
谁知到达的第一个晚上,就碰到唐谧被魔宫之人劫持,结果他只得拖着已经在马背上快被颠成四半的屁股,跟在几个轻功好得恐怖的家伙后面,稀里糊涂地闯入一个院子。
说起来,那天也实在很是憋气。他的轻功比白芷薇等人得不是一星半点,只能远瞄着他们的背影一路追赶。但见几人消失在一处院墙极高的宅院里,他却在院墙下发了愁。
这么高的墙他平生连想都没想过能从上面“飞”过去,就算如今自己也勉强可以说是身负轻功,可这轻功的好处也就是在偷偷溜出家门时,翻过自家的土墙那会儿能够有点儿用处,还有就是在打架的时候比别人跑得快一些些。至于这后一点好处,因为他自从蜀山归家后打架还没有输过,故而也不过是猜测而已。
史瑞曾自诩自己做人的优点就是,绝对不把力气浪费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比如此时,他看了看那高墙,一摇头,便开始琢磨其他入园的法子了。
当转到院子的一侧外墙根时,他发现有一条小河从院墙里流淌出来,看方向应该是汇入邯江的。这种陈设他上次随父亲来邯郸时就听说过,据说是极其有钱的人家会直接截断一条汇入邯江的小支流,然后在院子中挖出人工湖泊,造出一方可以泛舟戏鱼的活水。
史瑞见了这小河,心中一阵高兴,原想凭着自己的水性一举游进去,可是待再仔细一看,才发现在小河流出院墙的地方安置着形似铁栅的水闸,上面的铁条每一根都有手腕子粗细,以人力根本不可能破坏。[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就在这时,他听见庭院里面传来“锵锵锵锵”的金锣示警之声,接着就有呵斥声和兵器相击的金鸣声传了过来,隐约间,只听一个女孩子的娇叱最为明显。他越听越觉得那就是白芷薇的声音,心中顿时发急,恨不得急速冲进去英雄救美。史瑞平日就觉得自己的脑袋最是灵光,此刻在这紧要关头,他脑中又灵光忽现,拿起一块趁手的石片。一咬牙。跃入冬天刺骨的河水中。
待潜到水闸下面时,他伸手按了按闸门之下的淤泥。果然如他料想的一般柔软,于是便开始用石片把淤泥挖开,不一会儿,水闸下就出现了一个一尺深的洞来。正巧此时他一口气用尽,只好浮出水面换气。
赵国地处江南,冬季虽然不致令河水结冰,但也是彻骨寒冷,史瑞已经被冻得牙齿打架,心想若是再挖不出能钻过去的洞穴,自己恐怕就将被冻死在这里了。好容易鼓足勇气,再次潜下去一看,他居然惊喜地发现,那洞口竟被流水冲得又大了一圈。他心下暗喜,觉得就连老天都在成全自己那“悬崖牡丹”的姻缘,身上顿时生出一股力气,又努力挖了几下,便可以从那洞中钻过去了。
水闸那边是一条顶上扣着青石板地暗河,好在河水并未充满,让史瑞可以不时换一口气,然而这水道幽长漆黑,他游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害怕起来,身子浸在冰凉的河水之中,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除去划水声便是一片寂静,偶尔水中还有不知是水草还是什么的柔软东西蹭过手部或者颈部的皮肤,激得他泛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即便史瑞是个心思粗豪的孩子,被隔绝在这样的狭幽静谧处,心里也难免涌上几分不安,可想想既然已经如此,害怕也怕不出条路来,他便干脆一边给自己鼓劲,一边一块一块地去推头顶上压着的青石板。这样推了五十来块石板,仍然没有一块能被掀动。然而身体在冰冷的河水中却已开始冻得麻木,史瑞暗叫不好,忙催动内息在体内循环,抵御寒冷。
身体中的内力一经调动,那彻骨的寒意便退却了几分,史瑞心下稍稍安定,又继续去推青石板,大约再推了二十来块儿,竟然在即将绝望之时,遇见一块松动的石板。史瑞心头大喜,铆足力气推开来,一股干爽的空气顿时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在心底赞美自己 :“我真是一个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神奇男人!”随即,他撑住石板沿爬了上去,四下一看,竟然身处在一个由假山石搭建的山洞里。
洞口外传来阵阵的打斗之声,史瑞听了心上发急,正要跑出去助拳,一个红色的人影一跃而入,与他撞了个满怀,还没等他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一条毒蛇般的金色鞭子已经探进洞中,抽向他怀中人的背心。
史瑞不及多想,将怀中人一下子抱紧,眼看着那金色鞭头堪堪划过了那人的红衣,却未曾伤及身体。紧接着,怀中之人低低叫了一声:“史瑞,是你么?”
正是白芷薇的声音。
史瑞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心头激荡不已,但还未曾细细体会怀中的温软,已被白芷薇一把推离。
就听她微喘着气道:“趁你还没被发现,快走!我们打不过他们。这里离寒江城很近,你快去向我的姨父求援。”
不等史瑞答话,外面穿来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女娃娃,快出来,以为躲在里面就拿你没办法么?你要是不出来,我可就放烟熏你了。”
白芷薇并不理那女子,继续对史瑞低声道:“你快走,这里有我挡着,这是我姨夫送我的玉佩,你只要拿出来,他自然就会信你。”
史瑞听了心头一震,热血翻涌:“不!我不走!要死咱们死在一块儿。”
白芷薇瞪了他一眼,叱道:“犯什么傻呢,我才不想和你一起死呢,快走快走!”说完,把他往后推了一把,长剑一挥,纵身跃出了山洞。
史瑞心中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该走,却听洞外那娇媚的女子道:“洞里还有什么人?你方才在和谁说话?”
“没人。”白芷薇话落,提剑又要攻上。谁知她的身形还未远离洞口,便又退了回来,堵在洞口,大声道:“哼,就算有人,此刻也走远了,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我们蜀山的援兵就来了!”
“傻丫头,如是只有你们几个也许还能活命。若是还有什么援兵,你们可就死定了。”那女子道,“还不快快让开。”紧接着长鞭的破空之声和金属相击地尖鸣又在洞外响起。
史瑞知道白芷薇那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看情形,外面那女子一定是已经认定了洞中有人,白芷薇只好死守在洞口,为自己拖延时间
一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心潮澎湃,一股豪气从心底升起,直冲霄汉,当即大喊一声,推开堵在洞口的白芷薇,手提宝剑喝道:“我在这里,有本事冲我来!”
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金光闪耀,衣服已被抽出了两条裂口。他本能地挥剑要挡,腰上却是一紧,那毒蛇一般的金鞭已经将他死死缠住。接着那妖娆的声音嘲笑道:“这是哪里来地蹩脚货,竟是一招也挡不住。”
史瑞此时才看清使鞭的是一个极为美艳的女子,她一收鞭,将史瑞带向自己,冲正在鏖战的众人说:“蜀山的娃娃们,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不然的话,我先将他一刀杀了。”
每每回想到此处,史瑞便觉得心中极其不是滋味。他清楚地记得白芷薇当时把长剑往地下一扔,看向自己的眼神好像刀子一样正正戳在他的心口,纵使过了这么些日子,只要那眼神一掠过脑际,他仍觉得从心底里涌起凉意,竟是比那夜的河水还要冰冷一万倍。
史瑞踌躇了好几天,心中越想越别扭,不知骂了自己多少遍,当时不该这般脑袋一发热就冲了出去,可是又再多想一层,却觉得哪怕不冲出去,自己终究是这不会舍了白芷薇自己去寒江城的,应该是力战群雄将她送天下水道,而自己死守住洞口。如若真能够这样,该多好啊!
这样又叹又悔了几日,史瑞终于忍耐不住,跑去找白芷薇,想要解释清楚。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盘算着应该如何开口,到底是先道歉说连累了大家好,还是先剖白自己当时的心情好。思忖间,史瑞已走到了白芷薇的房门口,敲了敲门发现没有人,想要离去又害怕这一走便再也没有重来的勇气,,犹豫再三,决定还是进去等她回来。
片刻之后,史瑞听见门外有一个丫环的声音问:“白姑娘在么?”
史瑞知道这里所有的丫环仆役其实都是监视他们的,他自己还是好不容易避过这些人的耳目偷偷跑来的,此时可决不能被人瞧见,便闪身躲在了屋角的屏风后面。
那丫环见没人答应,就推开门走进来四处看了看,正要转身出去,却被唐迎面堵在了门口。那丫环道:“唐姑娘,屋里没人,白姑娘可能去别处了。”“那你帮我去找找吧,我在这屋里等着。”唐谧说。
“这……”那丫环似乎还有点犹豫。
“我又跑不了,这院子外面、花园里面那么多人看着还不够么,佟护法怎么说来着,你可是要事事听我吩咐的。”唐谧说。
“那好。”丫环说完闪身出去,留下唐谧一个人在屋子里踱着步。
史瑞躲在屏风后面,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要出去,屋门已经再次被推开,原来是白芷薇回来……
第081章 重要的朋友
白芷薇一进门就压低声音道:“出什么事了,快说吧,跟着我的那个丫环很机灵,一会儿就会回来的。”唐谧凑近她,低声道:“昨夜我知道他们要如何验证我是魔王了,这事以后再讲。总之,今日验证的时候,咱们都会被请去,如果那家伙可信的话,我应该会过关。到时候,史瑞一定会被惊到,你就趁机跟他说,无论我是什么人,你都站在我这一边,希望他也如此。”
“唐谧,这件事真的会和史瑞有关么?就他那两下子武功,谁会信任他?要找卧底也该找些武功更好的吧。”
“不知道,但是不能不防。除了咱们原来怀疑的地方,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我这次被魔教的人抓住,最先却是被他发现的?要知道,你们不追来不被俘,我可能还不会如此被动,而现在你们被捉,我因而受制,事情就更难办了。”
“但魔宫之人要想挟制你,当时把我们一同从客栈抓来不是更容易么?”
“那可不一样。一来动静大,容易失手。二来,史瑞也不一定就是魔宫的人,别忘了,我们还没有推断出幕后之人是谁。不论他是谁,史瑞都很可能是一个被派在御剑堂暗中监视我的角色,现在他见我被抓了,自然要跟来看个究竟。总之,不论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的意图就是先让他不能再保持一个不起眼儿的观察者角色,这摊浑水一定要把他也卷进来,到时候难保他不会在什么地方乱了方寸,露出马脚。”
白芷薇显然已经被唐谧说动:“你这么说也对,现在想来,当时和魔宫之人相斗,若不是他冲出来一喊,又半招没出就被依娜擒获,作为人质要挟我们,我们几个还不会那么快被抓住。再想深一些,他这样的武功,连墙都翻不过来,又能帮什么忙呢?可他竟然在冬天潜水道进来了,倒真是说不好究竟是来帮忙的,还是因着什么叵测的心思而要硬凑进来。放心吧,就由我来说,且看他这回要如何反应。”
史瑞站在屏风后面,字字句句听得真切,浑身上下顿时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只觉这一生还从来没有这么气愤难耐又委屈莫名,胸中有一股怒火直蹿向脑门,直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什么人?”白芷薇耳尖,已经听到身侧屏风后传来的异样声音,雾隐刹那之间出鞘。
唐谧也握住未霜,和白芷薇疾转过屏风,正看到脸色铁青的史瑞站在屏风之后,怒火中烧地瞪着她们两人。
“唐谧,他都听见了,怎么办?”白芷薇问道。
杀人灭口!这竟然是唐谧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词语。
唐谧完全被自己刹那之间闪过的黑暗想法震住了,握剑的手止不住微微抖动,未霜似乎感应到握剑之人的杀意和犹豫,顿时躁动起来,澎湃的力量透过剑柄涌至手心,再传向心中,潜伏在唐谧心底的猛兽似乎即将苏醒!
“你不喜欢貔貅么?”她记得胡殿判曾经这样问过。
“嗯,不气派,不凶猛,太过可爱。”
花白胡子的老者笑了:“可爱只是表象而已,每一只魂兽小的时候都很可爱,仿佛没有力量的孩童。但是你一定要记住,貔貅是传说中的猛兽,当拥有力量的时候,它便会显露本性。”
“但想要变得比别人强,那也太遥远了。”
“并不遥远。因为力量是相对的,你总会遇见比你还要弱小的人。”
是的,比如眼前的这个少年,要杀死他真的太容易了。
“你对剑魂之力的操控很差啊,很难唤出来吗,唐谧?”她记得慕容烨英曾这样问过。
“嗯,我的剑魂性子平和,不喜欢打打杀杀,所以不愿意出来。”她当时如此胡说八道。
“瞎说,所有的剑魂都天性嗜血。”
“那持剑者岂不也都必须是嗜血之人?”
“不是,是能克制剑魂凶性的人。”
真是这样么?这听起来怎么是一件如此矛盾的事呢?
史瑞看着面前两个神色凛冽、眼藏寒意的少女,莫名地害怕起来。他强压惧意,脊背一挺,倔强地反问道:“你们到底怀疑我什么?”
“我怀疑你是故意带我们去桥头村的。”唐谧沉声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的确是被路碑引到那里的啊。”
“是你教白芷薇将那魔王的魂兽小绿猴假作她自己的魂兽带在身边的!”唐谧的口气更加咄咄逼人。
“你……我、我那是想帮她。”
“那么你现在又为何会躲在我的屋子里?”白芷薇也问,口气如出一辙的冰冷。
“我是来向你解释,为何当时在假山洞中我没有逃走。”
“是啊,所有的事情你都可以解释。”唐谧的口气硬硬的,还带着一点点轻蔑的意味。
史瑞这才发觉自己如何解释也是没用的,口气不禁也硬了起来:“那你们如今想怎样,难不成要杀了我么?”话落,他看见唐谧握剑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以为她真的要拔剑,本能地退了一步,明知自己也许连拔剑的时间也没有,还是下意识地将手握在铁剑之上。
唐谧没有拔剑。她握剑的手指关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青白,眼神瞬间有些迷茫,身子却稍稍侧动,闪出一条不足一人宽的空隙。
史瑞来不及去仔细揣摩这个微小动作的意味,立时撞开面前的两人,夺路就跑,一撞门,正好遇见一个丫环推门要进来,便一把将那丫环推倒在地,冲了出去。
白芷薇面带忧色地看向唐谧:“唐谧,史瑞他会不会……”
“你别问我,我不能确定史瑞的身份,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唐谧的面色苍白,僵直而立,声音十分低沉。
“那你为何……”
“我只是不想这样子赢过对手而已。”她说,忽然抬起头,看向白芷薇,脸上骤然绽放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芷薇,史瑞的事情就听天由命吧,我现在能够掌握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这时,两人身后那个摔倒的丫环揉着摔疼的手爬了起来,抱怨道:“两位姑娘,黄埔护法有请两位去前厅,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唐谧和白芷薇比其他人来得稍迟了一些,慕容斐、桓澜和张尉早就等在那里了。他们因为早上已经被唐谧悄悄告知有了对付验证的办法,心中并不怎么太过担忧,见了唐谧和白芷薇苍白的面孔,均想这两人是不是太过假戏真做了。
长几上放着一只白云釉的细瓷小碗,小绿猴已经恢复成原来巨猿的模样,站在几后宁然不动,四大护法则负手立于它身后。
黄埔昂见还少一人,问道:“那个叫史瑞的孩子呢?”
“回护法,女婢刚才瞧见史公子刚刚从白姑娘的房里冲出来,往后花园跑了,似乎刚和唐姑娘她们吵过架。”跟在唐谧身后的丫环答道,不敢有半分隐瞒。
“哦,吵架了?”黄埔昂似乎嗅出什么不寻常的味道,微微一笑道:“还真是一群小孩子啊,稍等,我这就去找找。”
任凭唐谧再如何急智,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合适的法子阻拦黄埔昂,她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心想:若是命丧于此,倒是当真应了妇人之仁这句话。
史瑞冲出小院的时候,正和张尉撞了个满怀。张尉一边揉着被撞疼的额角,一边问:“史瑞,你这是要去哪里啊,佟护法他们叫咱们大家这就去议事堂呢。”
史瑞看着张尉,委屈顿生:“张尉,你觉得我对朋友是不是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的?”
“是啊。”张尉毫不迟疑地答道。
“那你们可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张尉看他的神色,猜测他或许已有所察觉,想要解释,可又觉得自己来替唐谧做这件事似乎不妥,便道:“唐谧她们或许对你有所误解,可是我是一直相信你的。其实我曾经和唐谧为此争吵过,还被她打了一耳光,本想找个时间再和她说说,可是你看,她这些日子看都不正眼看我一眼。”
史瑞原本只是发泄般地问问,不想竟然张尉也知道此事,还和唐谧一同瞒着自己,心下更是恼恨,一拳将他打开,骂道:“妈的,你们都是一样的!”
张尉莫明其妙:“怎么一样,我是一直都当你是好兄弟啊。不管她们怎么想,至少我完全相信你!”
史瑞却不想再听,甩开他往花园里奔去。
在花园里乱转一通后,史瑞忍不住走到上次爬出水道的那个假山洞,心想:老子不害你们,可也不陪你们玩儿了。他正想溜进洞里从水道逃走,就听身后一人唤道:“史瑞,你怎么还不去议事厅啊?”
史瑞一转头,见黄埔昂正笑眯眯地站在自己身后,不禁打了个冷战。
“怎么,怕我?”黄埔昂逼近一步,“听说刚刚才和好朋友们吵架了,是为什么呢?”
史瑞心潮翻涌,只觉告密的话已经压在舌尖,只要一开口,就会自己拼命蹦出来。
“怎么不说话呢?平日你可不是这样的。”黄埔昂脸上的笑意更深。
“我平时就没和你说过话。”
“可是我一直在留意你。你和他们几个不同,与他们之间少了那么一份亲密劲儿。是不是在他们那里受了什么委屈?”
史瑞震惊于眼前男子的洞察力,可是也忽然悲哀于自己的一厢情愿,曾经那么快乐地自己骗着自己,而在外人看来,一定像是个傻瓜吧。
“有什么想和我说说吗?也许我能帮你。”
温和的声音,亲切的笑容,少年忽然想,引诱众人不能成佛的摩罗,是不是就是这般模样呢?
黄埔昂说:“这巨猿是魔王所遗的魂兽,身上的血便是魔王的血,你的血只要可以和它相溶,就能证明你是魔王转世。”
唐谧没想到黄埔昂还要让这件事继续下去,一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得说:“那好,就这样。”
那巨猿拿起一把锋利的薄刀,在自己铺盖着浓密长毛的腕上划了一下,鲜红的液体顿时顺着长毛滴入白云釉的小瓷碗中。那瓷碗内原本盛着清水,红色的血滴缓缓晕开,立刻化成一片绯色。
唐谧走过去,拿起几上的另一把小刀,在腕子上轻轻割了道小口,几滴赤红的血珠坠入碗中,然后慢慢散开,消失在那片绯色里。
四位赤玉宫的护法几乎同时吸了口气,只见那巨猿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也不及再多想什么,几人都纷纷跪下,齐声道:“恭迎我主,重回人世!”
唐谧在这呼喊声中有些晕眩,她看向史瑞,见他仍旧低着头不看自己,一时不知是不是该继续演下去,只得硬着头皮按照原先设想的台词道:“你们、你们再考虑一下,我绝对不是什么魔王转世。”
佟敖跪在地上,抑制不住激动地颤声道:“主上,请快快觉醒吧,你手持未霜,并无师自通摩罗舞,又与前代魔王流着相同的血液,难道这些都不能让你回想起过去么?”
“这……我是真的不知道啊。不过,我答应你们,我可以留在这里试着回想一下,这样够了么?”唐谧假装勉为其难地道,接着又说,“不过,你们必须把我的朋友们都放了。”
“不行,主上,这些人如今只有追随主上或者是死在这里两条路可以选择。”黄埔昂正色道,“这几个少年虽然年纪还小,可是武功不弱,又和主上情谊深厚,若是愿意为主上效劳,对主上的大业一定大有裨益。”
“我的什么大业啊?你容我再想想好不好,我想好了自然会和他们谈。”唐谧答道,假意显出有一些不耐。
佟敖见了,也不敢把唐谧逼得太紧,立刻道:“是,主上尽可以去细细权衡考量。”
唐谧见到至此一切都颇为顺利,心中却更是不安,看向一旁的史瑞,这一次恰巧与他的目光相对,史瑞却马上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一直等到入夜,几人都各自回房,唐谧仍然觉得惴惴不安,想不清楚史瑞在背后究竟会不会动什么手脚,好在这时魔宫已经撤去对她的贴身监视,她思虑再三,决定还是干脆直接找史瑞说个明白。
她在史瑞的门口轻轻敲了两下,只听里面传来史瑞的声音:“唐谧么?请进吧。”
唐谧走进去,关好门,直视着面前的少年:“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好么?”
史瑞觉得这话很是可笑,冷哼一声,反问道:“你怎么能相信我现在说的,就是真话呢?”
“不知道,你同样也不相信我吧。”
史瑞扭过头去,看着几上跃动的烛火,眼中同样也有两团火焰闪烁不定,良久才说:“我本来是可以告密的,就像你之前可以杀了我,但是我没有那么做。你相信么,不是因为我想出了什么更毒辣的计策,只是因为,我想,我曾经是真的喜欢过你们,相信过你们。”
唐谧心中一动,说不出为什么,她忽然愿意忘掉所有严密和理性的分析,就这样去凭直觉相信面前这个头发总是蓬乱成一团的少年。
史瑞见唐谧目光闪烁却没有答话,便兀自继续道:“可这些话我也只能是说说而已,我没有任何凭据来证明。我知道,即使我这么做了,如果你选择不相信,你还是可以解释为其实我已经把你的秘密跟魔宫的人讲了,然后,再与他们串通,让他们装成不明真相的样子,继续设计你些什么。”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转回头看向唐谧,眼睛清澈明亮得有些耀眼:“我这辈子就数这次最窝囊了,反反复复、思来想去,像个女人一样不爽快。可是,后来我想,你和白芷薇两个是张尉最最重要的朋友,而不论别人如何,我终是相信他始终把我当做了好朋友,所以哪怕就只凭这一点,无论你们怎么猜疑我,我也决不能告密。”
唐谧被那样的一双眼睛震慑,那是真正属于少年的眼睛,通透得不藏半点阴霾。她忽然有些自惭形秽,垂下眼帘道:“史瑞,也许是我错了,我想,我至少应该先假定你是无辜的。”
“不会的,唐谧,你不明白么,你要是这么做也就不是你了。”史瑞摇摇头,“一直以来,你都是站在高处指点我们,仿佛你已经洞明这世上的一切。我当初真的对你羡慕得紧。我想,要是有你这么个朋友,或者像慕容斐那样的朋友就好了。可是现在我才知道,其实我原本的朋友也是极好极好的,至少,他们都无条件地相信我。今年我就会离开蜀山了,想起来真的有些遗憾,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终结,可是,我总算还认识了张尉,也算不枉来了蜀山这一遭。唐谧,就算你现在相信我了,你也别觉得太内疚,毕竟,当时你并没有下手杀我,对么?”
“你怎么会如此想?”思及当时心底忽生的黑暗,唐谧心上一颤,声音少了底气。
“生死关头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当我是张尉那样好糊弄啊。”
“史瑞。”
“嗯?”
“如果我说,以后你也会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你相信么?”
“不相信。你这不是在哄我么。”
“第二重要的,信么?”
“不信。”
“第三呢?”
“嗯,这个……你这是在道歉么?”
“史瑞,对不起!”
“唉,好吧,我相信你。”
第082章 明天的大魔王
唐谧告别了史瑞,在月华流泻的庭院中站了很久,转身走向张尉的住处。
张尉打开门,看见门口微笑的少女,先是一愣,随即掩饰不住喜悦地说:“唐谧,你愿意和我说话了?”
“这话怎么说?你也没主动和我说话啊。”唐谧眉头一压,假意生气地道。
张尉见了心中发急,忙摆手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哎、不是,是我……我,是我太笨了。”卡了半天,他总算想明白要表达些什么,“朋友之间意见相左也没什么,我要是像慕容斐那样聪明,知道怎么在合适的时机,用正确的法子跟你讲就好了。可是我、我就总是只会惹你生气,那天我说的话伤了你的心吧?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找机会看你的脾气脸色,可是越看我越找不到时机,说来说去,还是我太笨了。”唐谧看着眼前少年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一沉,垂下眼帘道:“对不起,大头。原来我竟然不知不觉变成一个要叫你们小心着脾气脸色的恶人了。你看我,怕是真的快要成为大魔王了。”
张尉以为唐谧说这话是因为又被自己惹得不高兴了,心中愈发焦急,忙道:“不是,不是的,你怎么能和魔王比呢,我是心甘情愿看你脸色的!”
唐谧抬起眼睛看着他,微笑道:“魔王身边未必也都是些被逼无奈的追随者啊。大头,我这么说也许你不明白,但其实,每个人的血液里都有魔血在流淌,只不过要等时机到了才会显现而已。”
“你是指华璇那个什么魔血的法术么?”张尉问道。
“不是,我怀疑,那不过是一个让鲜血飞上长空,再如细雨一般落下的简单法术而已。从我们找到的那些华璇与华瑛之间的通信来看,没有任何凭据能证明最终她们成功搞出一个能够用鲜血延续生命的术法来不是吗?所谓沾到魔血便会成为魔血的继承者,以后还会代代相传,也许只是魔王说给堕天大人,不,应当是说给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听的。
“你明白么,这也许是华璇在失败前最后的反击。这件事一定给当时的堕天大人造成了极大地困扰。数万沾到鲜血的人他自然不同意杀害,可其他领袖中说不定就有主张杀的,为了说服这些人,他肯定相当头痛,费了很多工夫。本来那就是为了对抗魔王而组成的三国联军,也许为此还发生过流血冲突。而就算最后所有人都被说服了,堕天大人还要想办法研究出克制这个法术的办法。呕心沥血去研究如何对抗一个莫须有的法术,想必一定是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吧。
“所以他并不长寿,我记得是在魔王战死后十五年他就去世了,说不定这正与他太过于劳心费神有关系,非但如此,魔王还在她死后仍然让人们世世代代地活在对魔血的恐惧中。”
“要是这样,魔王的智计真是厉害。”张尉感叹道。
“是啊,虽然如果她真的练就了魔血之术会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但是退上一万步,若是根本没有练成这样的法术,还能让对手忌惮和头疼至此,也许才更加厉害呢。”
“那你所说的魔血是什么?”张尉突然有一种直觉,眼前的少女虽然笑得轻松,却也许有一些很重要的话要讲。
果然,唐谧收起笑容,用低低的、但是极其严肃的语调说:“我说的是,在一群人中间,总会有一个人因为某种原因处于主导地位,也许是依靠他的才能,也许是依靠他的武功。总之,不论依靠什么,开始的时候他可能会带着这群人完成很多困难的事情,所以其他人都完全信任他,依赖他,认为有他在就没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如此时间长了,因为所有围在他身边的人全都这么看他,就像看待一位无所不能的神,渐渐地,连他自己可能也会觉得自己就是无所不能的。一旦他这么想了,他身上的魔血也就苏醒了,而且,他还会带动那些追索者身上的魔血一起觉醒过来,甚至追索者们会变得比他本人更狂热。然后,这种狂热会像漩涡一样把更多人卷进来,让更多人身上的魔血现形。如果他正好是一位君王,也许会最终造成一个国家的集体狂热。大头,你可以像想象在这个人的带领下,这群人会做一些什么愚蠢的事情。就好像,你们在我的带领下,身入如此险境一样。
张尉觉得自己似乎听明白了,问道:“那这个人既然原本如此聪明,又是这么好的领导者,就算做了蠢事,只要能及早明白过来,不会带着大家补救么?知道错了马上改不就行了么?”
唐谧听了这话,摇摇头说:“不是那么简单啊,且不说他是否能及早明白过来,只说很多时候,情势所逼,已经没有办法去改。比如,华璇在并吞三国的战争还没有打到一半的时候就觉得似乎起兵仓促,可是你看当时各地给她的书信,赵国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和扩张迷梦中,你叫她怎么停呢?再比如,现在,我已经明白自己这段时间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犯下了多么大的错误,刚刚也向史瑞去道过歉了。可是,我已经把你们带到了如此境地,如果我不去当这个魔王,大家都要死在这里,所以,我唯有按照原来的计划走下去。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再开口时,语调前所未有地郑重:“大头,虽然现在我是如此清醒,可是我不能保证在我成为魔王以后,在十年或者二十年以后,我仍然还是如此清醒。如若有那么一天,我身上的魔血苏醒了,我请你答应为我做一件事,这件事,在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能完成。”
张尉觉得心脏莫名地一缩,问:“什么事?”
“请你一直守在我身边。如果发现我身上有魔血苏醒的迹象,就要提醒我,如果我还是这么执意妄为。不听劝告,你可以杀掉我。”
张尉一听。下意识地拉住唐谧的手,说:“不会的,只要我一直守在你身边,你不可能犯那样地错。”
银色月光下的少女忽然甜笑起来,说:“这么说。你答应一直守着我喽?”
“答应了。”
“那么,明天开始,我就是大魔王啦。”
被派去监视唐谧他们的人得到指示,不能让唐谧他们发现至今还有人在监视着他们地举动。因为知道这些蜀山少年的武功不错,这些监视者不敢离得太近,所以关于那一夜地事情他们只能如此汇报:唐谧在庭院中独自站立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然后就去敲了张尉的房门。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很久才各自回房休息。
虽然不知道唐谧和张尉说了什么,可赤玉宫的四位护法认为他们大约也可以猜得八九不离十,因为第二天。唐谧便说:“好吧,既然如此,我愿意接受我可能是魔王转世这件事。我的朋友们不论我是什么身份,都会追随在我左右。请你们不要为难他们。”
赤玉宫的四位护法一听。立时跪下恭迎新一代地魔王陛下。唐谧站在那里,只能看见这四个跪着的武林顶尖高手的头顶。她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来:从此以后,站在这个位子上,不知道要看见多少人的头顶,而又还有多少人,会让自己看到真实的那张面孔到底会看到多少呢?这个数量远远超过了唐谧的预期。
按照佟傲从这天起给唐谧补习的江湖黑道知识,唐谧才知道原来黑道也有这么复杂的体系。简单来讲,黑道分为由赤玉宫统领和不由赤玉宫统领地两个部分,由赤玉宫统领的各门各派追究其由来分为两种,第一种是魔王的部下在战败后退隐江湖创立地门派,第二种是在华瑛死后,赤玉宫分裂出去的门派。第一种地武功可能只有很小地一部分来自于华璇,更多的是他们一直尊华璇为旧主。第二种地武功完全传自华璇,只是由于当时赤玉宫内部不和,不再怎么往来。但是因为赤玉宫是唯一一个由华璇和华瑛建立的江湖组织,所以百年来在名义上都由赤玉宫统领。而唐谧,不,应该说是魔王转世的重要任务就是要将这两种力量统一在一起。
至于不由赤玉宫统领的部分,都是一些江湖上行事狠辣邪佞的门派。这些门派虽说与赤玉宫没有真正的渊源,但是对魔王却也心存敬意,黄埔昂认为只要魔王转世能把赤玉宫的声势重振,这些门派也必将听其号令。
唐谧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肩上扛着凝聚整个黑道的重任。
“你们上任宫主死后就没有宫主了么?”唐谧想起了这件重要的事情。
“自然有,宫主如今有事在身,晚一些时日自然会见到。而且,宫主说只要主上你回来了,这赤玉宫便自然就是主上你做主。”佟傲解释道。
“那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哪里?”
“主上到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了。”黄埔昂答道。
唐谧听了发觉其实自己根本还是没有真正的权利,这些人真正听从的还是那位宫主的号令。
佟傲看到唐谧的脸色有些不对,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便说:“宫内的事宜暂时不能全交到主上手中,一是因为主上年纪还太小,很多事还要慢慢学习。二是因为主上还没有完全觉醒,我们几人推测,随着主上渐渐长大,过去的能力和记忆就会一点点回来了。所以,在这之前,我等的职责就是保护和教导主上。”
唐谧知道这就意味着自己不可能很快接触到赤玉宫的核心机密,心思一转,问道:“那好,只是我还想至少在御剑堂修习完,知己知彼总是好的。”
“这是自然,主上既然有此机缘,能够兼学两家当然好。”佟傲说道。
“但是,我担心就算我那几个朋友不会透露我是魔王的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不知道那里走漏了风声,蜀山之人知道了我的身份可怎么办?”唐谧担忧地问。
“这个请主上放心,即使在那里,也会有人保护主上的安全。”黄埔昂答道。唐谧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子,她知道,这件事还是给自己套出来了,蜀山上果然有魔宫安插的人在。
第083章 就坡下驴
唐谧认为自己现在的身份有点像英国女王——看上去地位很高,受人尊崇,但实际上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决定权,赤月宫真正的权力仍然掌握在那位没有现身的宫主手里。
这件事对她来说,既是好事又是坏事。
好的一面是,她不需要去做任何违背良心的决定。当初计划来冒充魔王。唐谧最大的顾虑就是会像武侠小说中写的那样,魔宫中人来向她请示某某人是不是该杀,或者某某门派是不是必须灭门。唐谧当时想:万一遇到这种事自己该怎么办呢?难不成舌灿莲花,告诉他们建设和谐江湖的重要性?或者晓之以理,讲事实摆道理,劝说众人黑道是没有前途的,就连意大利黑手党都在努力洗白,何况咱们还没那么黑呢。
不不不,这样自然是万万不行的。如果真的这么说了,估计黄埔昂一定会弄一点哑药或者下点毒蛊什么的,把它变成一个只会点头和微笑的傀儡魔王。
坏的一面是,她探知更多魔宫机密的计划完全泡汤了。不论唐谧是从正面发问还是从侧面打听,都没有一个人给他透露哪怕一点点关于赤月宫在蜀山安插了什么人的消息,更不要说能知道魔宫有什么针对蜀山的阴谋了。
所有人都对她十分客气,只说到时候自然会由宫主亲自解释,而所有的事情也只有这位尚未露面的宫主最为了解。这让唐谧心下疑惑万分:这个宫主为何迟迟不出现呢?难不成还在怀疑我么?
唐谧想探听的另一件事是。赤月宫是否有华瑛和华璇当年留下的什么遗物,他希望能够通过这些遗物发觉一些新的线索。可是,在邯郸城的这座大宅院中所有她能够查找的地方,都没有任何发现。
事实上按照佟敖所说,这俩姐妹确实也很难留下些什么。百多年前三国联军在王凛的率领下攻入赵宫,本来三国的将领决定一把火烧掉赵宫,再将华璇的尸体鞭挞之后挂于城头。后来因为王凛的阻止,众人才是仅仅将赵宫劫掠一空,而华璇的尸体也在混乱中失去了踪迹
白芷薇忍不住低叹一声:“剑宗也许还可以从几位长史中挑选出一位宗主来,但是御剑堂的诸位殿判,我觉得很难选出合适担任殿监的人选。年纪老如胡殿判的那样的自不必说。年轻一些的,谁能有穆殿判的声望和本事啊。”
几人一想,可不是如此么,十四五年前年仅三十出头的穆家兄弟就因扫荡魔宫之役声望大振。几年后掌门人比武,时任剑宗宗主的萧无极成为新的蜀山掌门,而剑宗的长史穆晃便顺理成章地接任剑宗宗主之职,而之后没多久,前任老御剑堂殿监便把御剑堂交到穆显手中。虽然穆显比萧无极还要小上一两岁,可是谁也不觉得那时的他坐不得这个与掌门平起平坐的位子。可是现如今放眼整个御剑堂,就是勉强推选一个殿判来做殿监,似乎都觉得要比萧掌门矮上一大截。
“怪不得穆殿监嘱咐我要去找到银狐啊。”唐谧不由道。
“可是银狐行踪不定,连李理和颜尚都没有他的确切消息,我们离启程回蜀山的日子也不远了,要到哪去找他才好呢?”白芷薇着急道。
唐谧愁眉苦脸地回应:“就算知道了他的行踪,我们还要想办法怎么找理由开溜。我这个魔王总不好显得十分关心蜀山的事情吧。”
这天夜里,少年们各自散去,慕容斐正准备歇下,忽听门口有轻微的敲门声,刚一开门就见一条黑色的身影欲往屋子里溜。他下意识地劈手去挡,那人身影骤定,拉下面上的蒙巾,低声道:“慕容施主可认得贫僧?”
慕容斐一愣,定睛去看眼前身着夜行衣的人,见得是一个容长脸、三十多岁的男子,眉淡,眼细,似是在哪里见过。
那人见他一时认不分明自己,又将包头巾摘了,露出布有香痕的光头:“贫僧清源寺智清,我们在华山见过的。”
慕容斐这才想起,的确是在山顶夺旗后随着掌门和宗主们拜见清源寺方丈的时候见过这个僧人,不禁奇道:“智清师父,你怎么回来这里?”
智清闪身进得屋中,合上房门急急道:“那位唐施主身宿玉魂,却重伤难治,方丈怕你们一路上有个什么意外,一直叫我和师弟智源暗中保护。不想她伤虽然治好了,你们却被魔宫之人抓住。我们原打算尽早救你们几个出去,怎奈这里防卫森严,魔宫的四个魔头又都聚在一起,我们二人着实不敢贸然行事,这些天我一边为救你们做准备,一边在暗中观察,发觉监视你们的人撤走了不少,现下正式出逃的最好时机,这才冒险前来。”
慕容斐一听,心下盘算,若是拒绝不走,反倒显得自己这几个蜀山中人很是奇怪,便叫智清稍等片刻,自己跑去找唐谧商量。
唐谧和他一合计,也觉得此刻确实是回蜀山的最好时机,更何况虽然黄埔昂说过会将几人送回蜀山,可是魔宫之人不能以常理度之,谁知以后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不如顺坡下驴跟着清源寺和尚逃一次试试,大不了被抓回来也可以解释说不过是为了不要让清源寺中人起疑心,这才不得不逃跑。
两人谋定之后,便去叫上几个伙伴,跟随智清一路趁着夜色往花园的深处潜行而去。
智清的武功修为甚高,来时已经清理好路上碍眼的暗哨明哨,几人一直走到花园的假山洞内都未曾遇到什么麻烦。
待进入洞中,史瑞忍不住“咦”了一声:“这位师傅,你知道我的水路?”
智清掀开水道上的青石盖板道:“正是,贫僧当时就跟在你们的后面,恰恰看见你这位小施主找出这么一条出路,说起来真要多谢你,此处哨位森严,若非有这条路,我还真不知道该怎样带着你们这么多人安然逃走。”
史瑞听了,心里颇有些得意,正巧身边的张尉拍拍他的肩头,似是无言的赞许。他心中义卖,便忍不住瞟向白芷薇。此刻洞里黑漆漆一片,也瞧不见她是什么神情,但史瑞却权当她也一样对自己赞许有嘉,心里美滋滋的。
几人迅速走水路潜出院子,除了水闸上岸走了不远,就见一辆四匹健马拉着的马车停在暗处。智清招呼几人上得车,便驾车直奔码头,到了码头,又有客船早早等候在岸边。少年们湿漉漉的上了船,见舱内已备好等换的干净衣服,无不暗叹智清细致周到
船行一夜便靠上岸,再换马车上路,路上也不找客栈歇脚,只是不断换马换车,几人轮流驾车吃住都在车上,奔命一般地向前逃亡。
如此走了数天,几人都甚是疲累,唐谧见并没有追兵跟上,觉得定然已经甩掉了魔宫之人,便想找家客栈安安心心过一夜。而智清却说那病无常是天下一等一的追踪好手,半点都不可掉以轻心。
原来这一路上大家能够逃得如此方便,皆因智清害怕自己不敌魔宫四大护法,于是派了师弟智源先行回清远寺请帮手,顺便一路为他们提前打点,如今只有尽快与清源寺的帮手会合,智清才能完全安心
唐谧见智清安排的如此妥当,不免觉得是沾了眼中玉魂的光,问道:“智清师父,这玉魂到底是多么重要的宝贝,居然有这么大的用处?”
“玉魂传自先人时代,到底有多少法力和能耐自然没有文字记载,只能全凭后人揣测。但是,除却可以帮助沟通六识之外,对于我们清源寺来说,它是确定生佛转世的凭据,关系着传承,所以才重要至极。”
“一旦前任生佛自觉大限将至我们就要去四处寻找身负异象的孕妇,待生佛圆寂后,这孕妇所生的孩子便是转世生佛。但是很多时候往往会同时找到几位孕妇,当定不下来的时候,玉魂人了谁,就是谁了。”
“那玉魂怎样确认转世生佛呢?”唐谧更是好奇。
“生佛圆寂之前,待选的孕妇围坐在他的四周,等待玉魂在生佛圆寂是离体,宿入谁的腹中婴孩眼里,谁便是被确定的生佛”
“啊?难道不会宿入孕妇或者在场其他人的眼中吗?”
“不会。虽然玉魂一定要宿入人体,但是因为它能通达六识之境,又是有灵的宝物,故而只会选择内心最为纯净灵慧的躯体,自然只有真正的生佛转世婴孩才会被选中。”
唐谧听了却颇不以为然,暗想这不过是人为的解释罢了。假设玉魂只是喜欢宿在最为年轻的生命力,自然会去选在场最幼小的的那个婴儿,却不能说这样就是他认出了什么生佛转世。
至于华瑛。则是由于一向对她宠爱有加的楚王突然将之赐死,她身边物件立时该销毁的销毁,该陪葬的陪葬,如今除了去挖开她在楚国的墓穴一途,恐怕也是很难找到些什么了。
如此看来。唐谧这个深入虎穴地无间道计划基本上可以说是白白地带着大家冒了一回险,最后却是一无所得。
“大家都放开了骂我吧,要我怎么谢罪都可以。”唐谧低着头,沮丧地说。
白芷薇拉了拉她的手,劝慰道:“何至于此?你看我们不都好好的么?再者说,也并非什么收获也没有啊。”
“是啊,至少我们已经知道蜀山肯定有赤玉宫的内应,而且,他们也一定有针对蜀山的计划。再有,只要他们愿意相信你。日子长了,你该知道的终究会知道。”慕容斐也宽慰道。
“可是眼看着就要启程回蜀山了,时间可没剩下多少了啊。”唐谧仍然懊恼着。
“你别急。对方花了这么长时间定下的谋略,怎么是你一时半刻就能想破的呢?”张尉也说。
“唐谧。我倒是挖出来一件事来。”史瑞说道:“我这些日子有意和护卫们多混了混,每日与他们喝酒赌钱。昨天一个护卫喝多了,和我说我一定要多谢他,没有他我就没办法成为魔王的朋友了。我一听,就开始一点点套他地话,最后总算弄明白了。”
“原来上次在兴安县的客栈里,那个车夫真的是他们收买了才突然离开的,本来他们几个乔装在门口扮成等活儿地车夫,预备让你过去雇他们中的一个,然后将你拉到桥头村去。不料半路上杀出我这么个冒冒失失的家伙,他们本想在我回家的路上就把我给杀了,可一思量又怕连着两个车夫都没了,会引起你们的怀疑,这才留了我一条小命。后来他们赶在我前面改了路牌,才把咱们一路引到了桥头村。”
唐谧一听,喜道:“这么说,我猜测他们那时候就开始步步为营地算计诱导我,果然是没错啊,看来我们调查的大方向应该是对的。史瑞,你还真有一套,干得太棒了!”
史瑞被唐谧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着后脑勺,讪讪道:“哪里哪里,论武功我不行,也就喝喝酒,赌赌钱,套点消息什么的还可以。”
“别这么说,我们中间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个啊?换了我,消息还没套出来,一定就先被别人灌醉了,这本来就是一样好本事。”张尉也称赞道。
史瑞听得高兴,眼睛瞟一眼白芷薇,见她也微有笑意,心中一美,便不再谦虚,呵呵笑着道:“说地也是,说得也是。”
这时,桓澜在一边道:“魔宫的目的倒是好猜,最终不过是毁掉蜀山,只是,他们肯定不会只想杀掉穆殿监和穆宗主,要想法子知道下一步他们的图谋才好。”
唐谧点点头道:“是啊,可看眼下的情形,我很难马上知道一切,我们只能回蜀山看看有什么线索能把那个内鬼找出来。”
“怎么就能肯定只有一个内鬼呢?”慕容斐问道。
众人一听,才觉得的确必须考虑到这一点,只是找一个都这么困难了,要是还有好几个,可真的是更叫人头痛啊。
“你们说,现在蜀山这个样子,谁会受益呢?也许,这可以是我们的一个探查方向”唐谧思忖半晌道。
“照理说,谁成了新的宗主和殿监,谁就是受益者。但现在剑宗宗主由掌门人暂时兼着,殿监的人选还不知道,所以只能等等看。”白芷薇答道。
“嗯,宗主过去都是由前任宗主推荐,再和宗内的五位长史商议决定的。殿监也差不多是如此推选出来,只不过是前任殿监推荐,再由所有殿判商议。但以现在的状况来看,宗主和殿监都已去世,肯定没办法如此推选。所以,如果新的宗主和殿监,是在原先情况下不可能成为宗主和殿监的人,那么。就最为可疑。”慕容斐说道。
“那要是遇到我这种情况,或者生佛圆寂的时候没能及时找到有异相的孕妇,该当如何呢?”唐谧又问。
“如果不巧是在生佛圆寂后才找到待选的孩子,或者因为其他意外玉魂的宿入者不是生佛本尊,那么,就由玉魂打飞宿主用清源寺的秘法取出玉魂,沟通这些待选孩子的六识,由宿主查看谁有佛性,谁便是生佛转世。”
“啊?就是说下一任的生佛要依靠我来分辨佛性,确定人选了?”天下还有比这等不靠谱的事儿没有——这半句被唐谧生生地吞回了肚子。
“唐施主若是觉得不妥,自然也可以现在就在贫僧面前自绝,让玉魂宿入贫僧的眼里。”智清淡淡答道。
“和尚大叔你可真有黑色幽默啊。”虽然嘴上用了个对方听不懂的玩笑敷衍一下,唐谧却越看智清疏淡无波的表情越觉得说不定这和尚真有这样的打算。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她立时无比坚决地表态:“智清师父你放心,我明白玉魂进入我眼里这便是佛家所说的‘缘’,我一定不会辜负这份‘佛缘’,不但会好好修习清源寺的秘法,还要好好研读佛经,为将来需要之时做好准备!”
然而智清看着面前信誓旦旦的少女,怎么就觉得未来如同那天上的浮云一般,不可相信,无法捉摸呢?
几人如此一路疾奔到达齐国边境,直至过了关隘,进入离齐关最近的故宁镇,智清才松了一口气。
车子一进到客栈,里面便迎出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和尚道:“师兄,你可来了!路上还好吧?”
“都好,多亏智源师弟你一路安排。对了,智衡师兄他们五个都随你来了吧?”
“都来了。承仁他们七个我也带来了。此外方丈为防万一,还另派了不少师兄弟,都分散在这个镇上的各处,师兄请放心。”智源答道。
对答之间几人已经走进客栈。智源比师兄智清更为机敏伶俐,一边寒暄说笑,一边已经将诸事安顿好,照顾大家先行用饭。
唐谧心下奇怪,问道:“智源师傅可是把‘人生就是一悲剧’的那七位小师父都带来了?”
智源一愣,方才反应过来她所指何人,笑着点头称是。
这让唐谧颇有些不解。她也知道如今清源寺的大体情形,“同”字辈的都是高位僧人,“智”字辈的则是年富力强的中流砥柱,至于“承”字辈则和自己差不多,还是在修行中的小辈,如今要防范魔宫,倒叫这几个人跟过来做什么?
虽然说那个不动明王阵很是厉害,可惜这几个小和尚自身的修为尚浅,定力也嫌不足,还不能将阵法威力发挥到极致,难不成清源寺还妄想用这种等级的阵法对付赤月宫护法?
恰是此时,饭菜已经上桌,几个少年一路都没有安定地吃过一顿饭,唐谧便也无心细问,埋头吃喝起来。
智源比智清多话不少,陪坐在一边问道:“说起来,几位施主是如何得罪了赤月宫的人呢?”
“只要是身为江湖的正道弟子,自然都是他们的敌人。”唐谧含糊地应道。
智源见她不愿多解释,便只是笑笑,又道:“魔宫的这四个魔头向来行事诡秘,不知踪迹,这次倒是一举聚齐了。可惜在赵国他们的势力大,我们不好出手,如今进入齐地,便不用忌惮他们了。不知道回事哪个魔头来捉你们,我们清源寺定叫他有去无回,顺势斩去魔宫的一条手臂!”
唐谧这才明白,原来进入齐地,和尚们就要转守为攻了,难怪连一路上不苟言笑的智清和尚也看上去轻松了不少,只是不知道这些喝什么究竟藏了什么杀手锏。
“师弟,我进镇子时就发现路上又不是江湖中人走动,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旁的智清问道。
智源指指几个埋头吃饭的蜀山少年道:“他们的殿监不是去世了么,那些人都是赶去吊唁,路经此地的。”
慕容斐随即向朋友们解释了一句:“故宁镇使我们齐国的交通要地,东去是往都城的大道,西北那条路是去蜀山的必经之地,北上便是胭脂峡了。”
智清听到“胭脂峡”几个字,原本笑意盈盈的脸上多了一份浅浅的傲色:“说起那胭脂峡,若不是百余年前我们清源寺的生佛在那场“胭脂峡之灾”里从死人堆中救起你们的开山祖师,这天下也便没有你们蜀山派了。”
几个蜀山的少年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典故,但都知道清源寺的人历来都因为蜀山开山祖师幼时长于清源寺,蜀山武功又糅合了不少清源寺的功夫,便总喜欢摆出武学正宗的姿态,故而此时再多一个“救命恩人”的头衔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所以几人里只有恭谨守礼如慕容斐这般的才会礼貌地笑笑,算是回应,其余人等则是一概继续埋头吃饭。
唯有唐谧瞪大眼睛,似是颇感兴趣地感叹道:“原来我们的开山祖师经历过‘胭脂峡之灾’啊!在那样的灾难里还能活下来,可见真是天降大任于斯人,真厉害!”
智清见话题居然被拐去赞美蜀山中人了,便不再继续,却忍不住深看了桌对面状似天真无害的小姑娘一眼。
清源寺的人在齐地的派头果然极大,整座客栈已全被包下,唐谧他们被安排在二楼的几间上房。
唐谧和白芷薇同住,饭后两人回了屋子,白芷薇关好门窗才拉住唐谧问:“你是怎么想的?此地回蜀山甚是方便,你是真要跟清源寺的和尚回去学秘法,还是咱们这就回蜀山去?”
“秘法总归是要学的,毕竟那是关系人家传承的大事,可现在却不是时候。我想着一来可查出杀死穆殿监的真凶最为要紧,二来,我如果不是有了穆殿监那样的本事,这么着去了清源寺还真是处处受制于人,所以我们等和尚们用不着我们时,就客气的告辞吧。”唐谧回答
白芷薇听到她这么说,默契的笑笑道:“你也看出来了。”
“嗯,看情形,来的几个都是清源寺的高手,除去是为了保护我们,更是想以我们为饵,借机除掉平日里挖都挖不出来的赤玉宫护法吧,只是不知道那几个小和尚能顶什么大用处呢?”
第084章 超级强大的罗汉伏魔阵
唐谧正念叨着几个小和尚,门口遍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正是那七个小和尚之一的承世。
唐谧还记得他对自己颇好,曾经背自己走了很久的路,虽说喜欢和女孩子说笑,可是并不招人讨厌,便笑着叫他进屋来说话。
承世看着屋中烛光映衬下两个面色晶莹生光的少女,心上挣扎一下,还是没敢挪步。唐谧见他神色,才想起人家毕竟是出家人,了然一笑到:“承世小师父,好久不见了,是来找我们叙旧的吗?”
承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想着你们一路奔波,不知道是否安好,便来看看了,现在算是放心了。唐施主你们先休息吧,小僧不打扰了。”
承世说罢正要转身,却被唐谧叫住:“你们几个小和尚为何也会来此地?是要以你们的阵法对付魔宫的大魔头吗?”
“正是,我们的师傅七人练得阵法是罗汉伏魔阵,如若是有我们几个师兄弟的不动明王阵配合,威力便会大增,魔宫的护法再厉害也不怕的。”
承世的话音刚落,便听楼下天井传来一个女人娇媚的声音:“我道是谁敢在我们赤玉宫的低头抢人呢,原来是一群臭和尚啊。”
唐谧和白芷薇立时认出那是依娜娜的声音,抢门出去,扶着栏杆朝天井下看去,但见佟熬和依娜娜被智清和智源等七个和尚围在院中。
佟熬青衣冷面,煞气逼人。而依娜娜一身翠裙,衬着卷曲的金棕长发,带笑的娇颜像罂粟般在夜色中盛放,明媚却含毒的摸样让人一时挪不开眼睛
承世更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风姿绰约的女子,眼中不掩惊艳之色。忽听身后的一人骂道:“承世你个小色鬼,就知道你偷跑过来看蜀山的小姑娘了。魔宫的人都到了,还不快走!”那人说罢,也不等承世反应,拉着他的后脖领子就往楼下跳。
唐谧和白芷薇还未看清到底是何人,就见两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身影已经飘向天井,唯有两人的声音清晰可闻。
“承仁,你快松开, 快勒死我了!”
“色鬼,快去布阵,承久呢?”
“每有大事发生,承久必在茅厕。”
唐谧和白芷薇笑嘻嘻地趴在栏杆上,看一众清源寺小和尚匆匆布阵,在房顶打坐冥思的承逸被小个子承具从上面拽下来的时候差点扭伤了脚;小头领承仁大呼小叫,比手画脚,将最唯命是从的承悲和承盛指挥的不知东西;承久依旧是最后一个提着裤子匆匆赶到……然而场面虽然闹哄哄,片刻之后,不动明王阵还是布好了。
小和尚这边厢乱糟糟布阵的当口,佟敖和依娜娜却早就与围着他二人的七个和尚斗到了一处。待到唐谧和白芷薇的注意力转移过去的时候,双方已经不知抖了多少个回合。
此刻,张尉他们四个少年也早已闻声出得屋来,盯着战局看了一阵,慕容斐便微微摇头道:“这七个和尚武功虽好,但以七敌二也不过是平时,佟敖和依娜娜要是被逼的凶了,施出看家本领,恐怕输赢难定。”
恒澜在一旁附和道:“嗯,虽然清源寺想以阵法取胜,可是佟敖和依娜娜两人似乎也正在施展什么阵法一般。?
唐谧听他们这样一说,细细琢磨果然觉得恒澜所言不差。
清源寺那边的七人攻防默契,显然是早就排演过的阵法,可是再看佟敖和依娜娜,看似两人各自为阵,可是仔细瞧瞧,依娜娜的长鞭更适合于击杀远处的敌人,一旦有人冲破她的攻势杀入近前,她却不易抵挡。所以按理说,她的招式上总要留几分余地,以防被人攻入,形成近战的局面。然而如今他的鞭子舞得风声呼啸,攻势凌厉霸道,全然不顾这些,每每有清源寺和尚看准她的破绽想要切入,近身相斗,竟然全被佟敖挡下。
唐谧曾与佟傲交过手,对他剑法的沉猛颇有感受,可是现下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其剑路深得魔宫一脉的精髓,奇诡灵巧,于贴身近战更是得心应手,即便不费十分的气力,在近战时也犀利异常。如此看来,这两人的御敌之法,一个功远一个防近,省力又扬长,还真是配合默契,其威力不下于阵法。
“这罗汉伏魔阵也不怎么厉害啊。”唐谧忍不住品评了一句。
“这就是罗汉伏魔阵?”慕容斐听了面露讶异。
“你可是听说过这个阵法?”
“是。江湖传闻,说那是清源寺最为厉害的阵法,将武学和幻术融为一体,然而却从来没人见过。便有人说,这世间根本没这么个阵法,只是清源寺传出来吓唬人的玩意儿。”
“不错,那个不动明王阵虽然我们过去谁都没听说过,但是罗汉伏魔阵可是很有名气的,虽然,也只不过是有名气而已。”桓澜也附和道。
说话间,清源寺的小和尚们已在那罗汉伏魔阵的外围起了阵。同唐谧熟悉的一样,这个阵法安静异常,如果没有人去攻击那些小和尚,小和尚们便只是安静地合十,站定不动,无声无息地瞧着里圈相斗的众人。
然而阵中的智清几人却忽生变化。原本他们所使的棍法虽然一看便是已得清源寺武功的精髓,可是此时,不知因何突然比刚才凌厉凶狠了十分。
霎时间,只见月色下无数根寒铁棍织成白晃晃的铁网,寒气和杀意顿时铺天盖地,即便唐谧他们这样远远地瞧着,仍在心头激起一片凉意。
阵中的佟傲和依娜娜却并未惊慌。
依娜娜低笑一声,道:“铜狮子,咱们也叫帮手吧。”
话落,她抬起左手低唤一句:“碧落”
一条青色的巨蟒忽然出现在身侧,紧接着,巨蟒长长的身子一晃,便不知怎么缠上了依娜娜的金鞭。依娜娜挥鞭再击的时候,鞭头打向一人,而鞭子上缠着的巨蟒却攻向其他人,一击好似两击一般。
佟傲见状,脸上竟也挂了丝笑,道:“已经有很多年没人能让我唤出魂兽了,当真有趣!”
就在佟傲的魂兽被唤出来的刹那,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阵金光耀目,待看清时,一只一人高的狮子已经立于佟傲背后。那狮子身上似麒麟一样长有一层鳞甲,头颈上的鬃毛如同黄金拉成的细丝一般,金光闪闪,在月下流光溢彩。
那狮子长啸一声加入战局,左扑右咬,就是舞动的长鬃轻轻扫到人的身上也会留下一片血痕,而它身上的鳞甲却另利器毫无作为,一时之间,在它的猛烈撞击下清源寺一方的阵法竟然乱了起来。
魔宫中人召唤出魂兽的法子和蜀山如出一辙,然而蜀山的少年们却从未见过自己门中有任何一个高手会像依娜娜和佟傲这样,将魂兽养得如此威力无穷。
慕容斐和桓澜几乎同时望向对方。慕容斐自嘲般地说了一句:“相比起来,你我那时的魂兽不过是大而无用啊。”
桓澜没有接话,扭过头继续去看战局,然而眼睛盯着那黄金猛兽时溢出的光彩,却让慕容斐会心地一笑。
原来大家喜欢的、想要的东西都差不多啊。
清源寺一方劣势初现,七个和尚便开始念起佛家箴言。
低低的、毫无起伏的佛咒分明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是就连站在二楼观战的蜀山少年们也感觉到心念似有波动。
“清源寺最擅长以咒法起幻想,看来是要出杀手锏了!大家最好提起心力防范,虽然我们不在阵中,但也能听到咒法,不要陷入幻象里。”慕容斐提醒道。
唐谧指着最外围的七个小和尚说:“到底那七个木头人是来干什么的啊。”
“说不好,但我总觉得,在这个外围的不动明王阵布好以后,里面的智清他们除去棍法更加凌厉,还有了说不出的变化。”
“是有了杀气!”桓澜跟了一句。
唐谧眯起眼,眼前那些狂舞的铁棒便模糊成一道一道的寒光,忽略掉招式的变化,忽略掉攻守的意图。寒光下隐藏的暴戾之气便隐隐浮出,原来清源寺的武功也有这么杀气森森的一面。
她刚想开口也点评一句什么的,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有一人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她的眼前。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被那人拦腰抱起向着屋顶掠去。
智清于战斗中瞧见有人出手劫走了蜀山之人,不及多想,便掷出手中的双截寒铁棍。
那棍子夹风带雨地扫向空中之人,那人却毫不闪躲,袍袖挥动,卷向棍头,泄去了击来的力道。不想那双截棍的前段力道被泄去,以铁环相连的后段却仍然带力,棍尾一甩,顿时击中那人的后背。那人身子一震,被迫下坠,带着唐谧一起落到了战局中央,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来人正是黄埔昂。
三大魔宫大魔头一同现身,就算清源寺的和尚们早有准备,也难免惊讶不已。
智清忍不住看向阵中被俘的蜀山少女,猜不出为何区区几个蜀山的孩子竟然要劳动魔宫的三个大人物来倾力追捕。
智源靠近他,低声问:“蜀山的人也入阵了,如此难免要伤了她,我们是否还继续?”
智清一压眉头,看向智衡他们,却见那几人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心一横道:“魔宫三个魔头一同落入我们的阵中,这样的机会哪里去找!”
智源暗想也是,那孩子要是万一此时出事,玉魂的麻烦倒也一并给解决了,便咬牙道:“如此的话,师兄,我们变阵吧!”
观战的蜀山少年们原本并不为唐谧担心,只因明白魔宫之人此时可是抱着“拼死救主”之心来的,绝对不会伤害于她,然而等他们继续看下去,却不免忧心起来……
清源寺一方七个和尚的棍法已起了明显的变化。如若说刚才的棍法突然之间杀气浓重,而此时,真可谓有了妖魔之气!
七人虽然都是用棍,但长棍、双棍和双截棍又各有不同。原本若是从研习武学的角度来看,此刻真是绝佳的了解棍法的机会:长棍横扫千军,霸气十足;双棍攻时迅猛,守亦有度;双截棍灵动迅捷,富于变化。可此时少年们却只觉得所有棍法似乎都变成同一个模样,疯魔的,狂躁的、犹似失了心一般,然而却又威猛异常,仿如非人。
但更加古怪的是,魔宫的三位护法并未被这样的阵仗抑制住,反而似乎也被狂气感染,越打越凶。三人脸上都燃烧起异样的潮红,眼底泛着失控的狠厉,特别是最后入阵的黄埔昂,更是狂性大发,披发仗剑,四方砍杀。而他唤出的魂兽青鸾盘旋在半空,冲啄扑抓,凶恶的如从地狱而来的修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罗汉伏魔还是魔伏罗汉啊?”一直未曾开口的白芷薇忍不住低语一句。
“怎么觉得这情形似乎在哪见过啊?你看黄埔昂,为何让我想起那时候妖化的宗殿判来了呢?”张尉沉声道。
慕容斐猛然醒悟过来,一掌拍在栏杆上,失声道:“糟糕,应该就是一样的东西!”
“慕容斐,你是什么意思?”白芷薇见一向定力颇足的他都突然失色,赶忙追问。
慕容斐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局,解释道:“我们蜀山讲,不论武学还是法术甚至推而天下万物,最终都讲究一个控制均衡,失控即为魔。所谓妖华剑魂,就是以剑炉催发出剑魂的全部凶性,然则以此换来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最后都会将剑主本人也吞噬掉,就像我们见到的宗殿判那样。以现在的情形来看,清源寺这阵法一定是通过某种幻象,让阵中之人心底的魔性兽欲无限激发,最后,便是一样会走到无法自控的地步,毁灭自己!”
“那清源寺的和尚为何也像入了魔一般。”白芷薇又问。
桓澜接话道:“虽然还不能确切地明白这阵法的道理,但是现下看来,这个阵法如果要想最终唤起敌人的全部魔性,布阵之人自己也必须达到入魔成妖的地步。”
“似乎正是如此。否则的话,恐怕布阵人一来没有力量与敌人抗衡,使之深陷阵中不得逃脱。二来,我猜他们这是以自身魔性引出他人的魔性。”慕容斐道。
白芷薇立刻恍然大悟,指着最外围的清源寺小和尚道:“难不成那不动明王阵是为了守护里面几个清源寺小和尚的心性,让他们即便心中起了魔性,最后还是不会失去心智,如若不然,这个罗汉伏魔阵就变成了一个同归于尽的阵法了。”
她的话音还未落,就见身旁的史瑞忽然抽出佩剑,跃上栏杆就要往下跳。好在她手疾眼快,一把揪住他的腰带,娇叱一声:“史瑞,你犯得什么疯病啊。”但见史瑞眼里冒火,一副要冲下去拼命的神情,竟是连白芷薇也不认了,抽剑向她砍去,叫着:“让我下去!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慕容斐和桓澜几乎是同时出手,速速封住他的几处穴道,将他关入屋中。
“史瑞的心里最差,大约是被佛咒影响了。”慕容斐肃容道。
“那唐谧又会怎样?”白芷薇此话一出,又将诸人的注意力引向战局。
原本唐谧被三个魔宫护法护在正中,只是静静观察着形势,可是此时她忽然显出很是痛苦的模样,蹲下身来双手抱住脑袋,身体颤抖不停。
“我去把她带出来!”桓澜说罢,已纵身跃下。
慕容斐见状,回头嘱咐白芷薇和张尉道:“你二人护好自己,切莫变作史瑞那样。桓澜一人恐怕不行,我这就去帮他!”
白芷薇心中升起不安,欲要嘱咐两句,慕容斐已经追着桓澜杀入阵中。
从楼上看去,那小小的一方天井之下已经变作一个肆虐的修罗场,兵器横飞、猛兽咆哮,眼里燃着烈焰的武者已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每个人都在流淌着鲜血的狂镜中焚烧着自己。
两个少年一入战局,便像被卷入巨大的漩涡内的枯叶,转眼便陷于苦苦的缠斗之中。和尚们的铁棍夹风带雨地打去,依娜娜的长鞭子直击向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青鸾从天空猛扑而来,如钩的长啄泛着致命的冷光。
他们是谁?血肉喷溅的是谁?升腾的怒意为谁?身躯中孕育的猛兽又是谁?白芷薇只觉看得满眼迷茫,心下燥乱,嘤嘤嗡嗡的佛咒伴着厮打和咆哮声在耳中纠缠成一团,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怒意搅得脑海翻滚不息。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雾隐之上,雾隐的躁动便顺着手中的蔓延向心房,便是强提心力抵挡,也阻不住一颗心跟着剑魂突突搏动。
“你要是还想观战,就别乱动弹。”张尉突然发话,言罢已封住了白芷薇的穴道。
白芷薇立时明白自己也渐渐被佛咒感染,险些变成又一个史瑞。她心下一寒,转而问张尉:“你怎么样,没关系吗?”
张尉笑笑道:“我还好。你忘了我对这些能扰乱心神的东西向来反应迟钝的。”
张尉虽然如此说,却不过是在宽慰白芷薇而已,他分明已经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力量正在一点点穿凿着自己的心壁。那力量来自于腰间所配的沉风,穆殿监死后失去了封印束缚的沉风竟比他这个剑主还要敏锐,已经感应到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癫狂,开始呼唤剑主。
他不敢去握沉风,然而剑魂的力量却还是一点一滴地渗透而来,并不汹涌,但是却坚韧不断,就像那时候在桃花障中一样,仿佛有一把锥子正耐心地敲击着包围住自己心灵的铁壁……
第085章 纵千万人不往,而吾往矣
不知何时,一道笛子激越清扬的乐音忽然闯入耳中,原本杂沓纷乱的噪响竟然潮退般没了踪影。
张尉心中稍稍舒坦,循声望去,只见对面屋顶上盘坐一人,横笛而奏,正是魔宫的第四位魔头病无常。
想不到这病无常看上去形似痨病鬼,笛子却吹得中气十足,只是曲调甚是奇怪,好不好听且不论,那笛声上上下下的音调起伏里无不透着股怪劲儿,只是听起来,倒是比一直钻入耳中的佛咒舒服一些。
“清源寺的幻术以迷惑耳识为始,进而迷惑意识,最后六识皆丧,沉沦幻象,这法门和我们蜀山由眼识为始的幻术完全不同。看来,这病无常是要用笛声去破解佛咒。”白芷薇缓过神来道。
“如此的话你最好不要听,免得受了影响。我反正是块木头,感受不到这些的。”张尉回应道。
白芷薇瞪他一眼:“可不是木头一块,我都被封了穴道动弹不得,如何给自己堵耳朵啊。”
张尉恍然大悟,可是一时之间却不知找什么去给白芷薇塞住耳朵,心里一着急,随手将棉袍撕开一角,掏出些棉絮帮她塞上。
就这么不及盏茶的工夫,张尉扭头再去观战,却见那七个在外围布阵的清源寺小和尚已然倒下,然而其余战局中的人却似乎丝毫未受影响。
屋顶对面的病无常见此情景,纵身而起,跃向张尉所在的二楼,夜枭般落在栏杆上,裹着黑衣的枯瘦身子摇摇摆摆,看似随时要从栏杆上坠落:“姓张的小子,你怎么会没事儿?”
“我应该出什么事?”张尉不解其意。
病无常一指天井里横倒在地的七个小和尚:“应该和他们那般因为心思混乱而晕厥。我的笛声和佛咒一样,都是以耳识去惑乱意识的法门。”
“我也不清楚啊。不过我过去就一直看不到幻象,现在就算能够看到,也需要造起幻象之人的力量非常强大才行。唐谧他们说,这是因为我心里被什么力量保护着的缘故。至于你的笛声,虽然非常古怪而且一点都不好听,可是在我听来,却似乎只是把那些嗡嗡隆隆的佛咒给扫荡干净了。”
病无常冷不防地出手扣住他的腕子,面色微沉道:“这么弱的心力,几乎可以算没有,甚至还不如从未修行过的普通人,你倒真是异于常人。那么,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又是为什么没有倒下的?”
病无常所指的“那些人”,便是天井里仍旧混战成一团的诸人。
张尉望过去,只见除了阵心处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唐谧,余下诸人早已杀红了眼,身上虽然伤痕累累,血流不止,却似是毫不在意,就连慕容斐和桓澜也像是忘了入阵的目的一般,卷入乱战不知自拔。
“这我就不懂了,前辈的笛声原本该让这些人怎么样?”
病无常和张尉虽然接触不多,却觉他不是个心思深沉之人,听他此时的对答也显得颇为老实,略一权衡,便坦言道:“天下人都知道清源寺的佛咒幻术厉害非常,所以,我一早就埋伏起来,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破除他们的幻术。我隐在一旁瞧了这阵法半晌,觉得它的道理其实就是以佛咒激起这些和尚们的狂意,而同时佛咒又会造出让铜狮子他们发狂的幻象,阵中和尚们的魔性会继而带动铜狮子他们的。到了这一步,我们赤玉宫之人便算入了圈套。
“只因这些和尚平时修习武功,最讲究的就是去掉魔性,每每修行到关键关头,不能再继续下去,便会等平复了心头随着武功而起的魔性之后,再继续修行。可是我们赤玉宫的武学讲究的却是天地五行万物皆为所用,七情六欲皆要淋漓尽致,心中魔性一起便再难收回。这样下去,铜狮子他们必定疯魔狂躁,魂兽也会妖化,以致最终丧命在自己的魂兽手里。所以,我的笛声便是去破开那佛咒,以笛音惑耳识,以耳识惑心智,我原以为,这样就可以一举破解这个阵法。”
张尉见病无常的分析和他们几人的猜测相差不多,只是没有说明外围那个不动明王阵的用途,便道:“清源寺七个大和尚的阵法叫罗汉伏魔阵,而我几个朋友对这个阵法的猜测和你差不多,但是你却不知,那几个外围的小和尚布下的却是另一个阵法,用意是保护罗汉阵中的七个大和尚不要因为魔性大发而失控。那些小和尚看上去虽然没有念佛咒,可唐谧说过,他们是专门挑选出来,互相之间有其他方法能够听到彼此默诵佛咒。这些佛咒应该就是专门念给那几个大和尚听的,好让他们的心神不要失守。”
病无常听到此处,脸上神色突变,却忍不住自嘲一般地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难怪从未听说清源寺练成了罗汉伏魔阵,看来他们也无法在阵中控制自己的魔性,非要再摆弄出一个不动明王阵来,才敢使用这阵法,而不动明王就是暗喻慈悲之心不可动摇的意思。”
张尉见他笑得扭曲,心里害怕起来,忙问:“那现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前辈搞清楚了吗?”
“清楚了!那些小和尚被我的笛音击倒,于是这个不动明王阵便被破了。可是那些大和尚也就此失去控制自己魔性的束缚,所以就算笛声同时也破了他们的佛咒,他们已经入魔的意识还是会支撑起幻象,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仍旧沉浸于杀戮中,根本无法清醒。”
“那么然后会怎样?”
“然后,待到铜狮子他们心头的魔性激起魂兽妖化,这阵里的人便全都是死路一条!”
张尉一听,前扑一步便要给病无常跪下,口中急道:“前辈!请快快想法子救救大家啊!”
病无常不待他跪下,一把将他扶住,一双无精打采的眼睛忽然犀利异常,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年:“蜀山小子,我可以信任你吗?你要是能把我送入阵心,我便会以笛音击破所有人心中的魔性,可是我必须蒙上眼睛,堵住耳朵,否则自己便会先行被幻象迷惑。所以我需要你当我的眼睛,为我抵挡攻击,一直送我进入阵心,你可以做到么?”
“能!”张尉想也没想便应道。
病无常冷笑一声,却一把将张尉推倒在地:“现在你可以这么痛快地答应,可是如果我成功了,连我在内所有人必定都元气大伤,唯有你这个不怕笛音的人毫发无损,到时我们岂不是任你宰割?”
张尉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指天发誓道:“前辈若能助唐谧他们脱困,我就是舍了性命也要保护几位魔宫前辈离开此地!”
病无常还在忐忑犹疑,瞟了一眼天井里的情形,又看看面前眼睛明澈的少年,终于下了狠心:“那好,常某信你,就冒这一回险!”
张尉拉着蒙住眼耳的病无常,寻了个时机,切入混战的两人之间,向唐谧所在的阵心走去。
盘旋在头顶的青鸾最先发现了他们,猛地俯冲而下。张尉剑横头顶,挡下青鸾这一击,拉着病无常往旁边躲开一步。当青鸾盘旋再攻时,张尉身后忽地有一个清源寺和尚舞动长棍袭来,直戳他后心。
张尉突然两面受敌,心中一急,脚下不自禁地迈出魔罗舞的步子,带着病无常出其不意地滑开半尺。而那和尚的一棍便正正抽在青鸾身上。青鸾性子凶悍,顿时和这和尚斗到一处。
张尉一瞧,发觉魔罗舞在此间倒是比其他武功都管用,顿时施展开来左躲右闪,带着病无常一路往阵心而去。
然而剑魂回噬之感此刻却再次出现,似乎是剑魂感应到阵中的暴戾血腥之气,按捺不住和剑主一同大杀四方的狂念,再次开始向张尉心上的壁垒冲击!
张尉强忍住心头绞痛,终于将病无常送到唐谧所在的阵心位置,趁着病无常吹笛的工夫,他俯身去扶唐谧,急切地问:“唐谧,你怎么了,是肚子疼吗?”
唐谧被张尉从地上拽起,仍是止不住哆嗦,眼里好似正看到天下最血腥恐怖之事,惧意弥漫。张尉刚想再问几句,忽觉耳中所听的笛音似是化成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一般,直直冲向他心底。刹那之间,笛音之力和剑魂之力在心中相撞,他只觉心口像是要被撕裂一般,疼得眼冒金星,只得松开唐谧,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然而病无常的笛音却越来越强,没有分毫停歇之意。张尉只觉痛到极处,半点也无法忍耐。剧痛之下,他想起上次在桃花障中的经历,便挥剑狂舞起来,不知不觉间,脚下踩出魔罗舞的步伐,如鬼魅一般在相斗的人群中左冲右撞。
然而这一次,疼痛却是丝毫没有缓解,反而一点点攀向高峰,冲击心房的力量不断增强,终于抵达了不能承受的极限处……耳边笛声化作一记尖锐至极的强音,将他重重击倒在地!
再醒来的时候,满目都是趴在地上呻吟扭动的身体,张尉却觉得身体轻松至极,似乎是在刚才晕倒的刹那,有什么桎梏着心灵的东西终于被打破了。
“小子,你别忘了自己的承诺,快过来将我们扶到外面的马车上去。”病无常的声音传来。
张尉扭头一看,见病无常正盘坐在阵心,面色惨淡如纸,显然元气大伤。而佟敖和伊娜、黄埔昂三人也均全身挂伤,虚脱一般委顿在地,魂兽却不知去向,大约是被他们收了回去。
“前辈稍等,我先把我的朋友送到楼上。”
张尉将同样精神不振的唐谧、慕容斐和桓澜送上楼,又解了白芷薇和史瑞的穴道,让两人照顾大家,这才又跑回庭院中,却见一个乌衣白发的男子正背对自己,站在院中和病无常交谈着什么。
“常乐,这次你的笛子倒不算是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了啊。”白发男人带着戏谑的口气。
病无常不屑地哼了一声:“自然是比你的破扇子强上不少的。”
张尉忍不住冲上前问:“是谢大哥吗?”
乌衣人转回头,露出一张与白发毫不匹配的年轻面孔,正是几人不知何处可寻的银狐谢尚!
“小兄弟,干得不错啊,比这几个老家伙强。”谢尚笑说。
“哼,你才最老吧,像个妖怪一样。”病无常愤愤道。
“你也像个妖怪啊,隔上一年不见就能老上十年的妖怪。”谢尚反击道,随即转向张尉,一本正经地说,“小兄弟,给你个机会,我在这里做个人证,你把这四个魔头全都抓起来,从此你就是江湖上人人尊敬的张巨侠了。”
张尉一愣,正要开口拒绝,却听身后传来声音:“阿弥陀佛,谢大侠此言差矣。这四个魔头是被我清源寺的阵法困住的,我们在此布置多时,地上的伤者也都是我清源寺的弟子,怎么能说是这个蜀山剑童的功劳呢?”
张尉扭头去看,说话之人竟然是在华山见过的清源寺四大班之一、西堂僧同悟,他身后跟着六七个清源寺僧人。
谢尚听同悟这么一说,顿时黑了脸,半分也不退让道:“法师所言差矣。谢某来此的时候,恰恰看见我这小兄弟将魔宫护法病无常逼迫入阵,又在阵中奔走杀敌。而清源寺的诸位一个个连站都站不起来。当时这病无常可不是此刻的颓唐模样,大可以杀了他们。由此以来,怎么能说是你们清源寺立下的功劳呢?”
张尉本想解释,可一听谢尚如此说,便知道他一定是看到了自己送病无常入阵心和为了缓解疼痛在阵中舞剑的那一段,却故意稍稍修改实情,倒是不知该不该拆穿他,让他下不了台。
同悟怒道:“哼,要不是你在客栈外布下结界,我们早当进来援手,这分明是你们蜀山之人要争功!”
张尉一看两方剑拔弩张的样子,心一横,朗声道:“诸位前辈不要吵了,晚辈并不想争此功劳,并且,晚辈一定要信守诺言,将这几位魔宫护法安全送走!”
此话一出,谢尚一掌抽在张尉的后脑勺上,骂道:“傻小子,你胡说什么呢!”
张尉的脑袋被拍得嗡嗡作响,却仍是一脸倔强:“这是晚辈的诺言,况且以当时情形来看,如果不是常护法不顾自己的安危施出笛音之术,这个院子的人就全都死了,哪里还分什么清源寺、蜀山还是魔宫?”
接着,张尉便一五一十地将之前种种复述了一遍,可是虽然心里恨不能将那时的凶险描述出十分来,却可惜没有唐谧那般的好口才,只将整件事情讲得干干巴巴。
然而谢尚听完如此干巴的描述,再结合自己所见,则深信不疑,把张尉拉到一边,贴近他低声耳语道:“傻小子,即便是如此,这几个魔头也不能放啊。真是想不出,天下间除了你,谁还会做这样的蠢事?”
“这么做有何不对?在蜀山的时候,殿监殿判们不是一直教导我们要有侠义之心,行公道之事吗?”张尉仍是半句不退。
谢尚摇摇头,颇为无奈地问:“侠者,持强力而扶弱小,你现在并无强力,那些魔头也算不得弱小,不要再固执己见。你如此作为,非但与清源寺结仇不说,而且天下还没有一个正道之人会念着你的好。”
张尉面露惑色道:“但是谢大哥,我以为就算一人并无强力,总也有行侠仗义的可能。于我而言,如果明知道一件事是对的,那么纵然千万人不往,而吾也必独往矣,也可谓之‘侠’了!”
谢尚闻言一愣,看着眼前坦然无畏的年少面孔,忽然觉得胸中似有块垒崩碎,顿感一片开朗,当即高声笑道:“说得对!枉我向来言行不羁,却从未想过纵千万人不往,而吾往矣,亦可谓之‘侠’,此言深得我心。好,我就和你一起去一次这千万人不往之地!”
话落,谢尚转而对同悟问道:“法师,这孩子所言你可相信?”
同悟并未正面回答,而是道:“信和不信有什么区别?不管当时是什么情形,天下哪里还会再有这样将魔宫四大魔头同时俘获的机会?这一次绝对不能放过!”
“如此,法师就莫怪谢某任意妄为了。这几人在下此次是一定要送走的。”谢尚顿时换了一副毫不客气的桀骜腔调。
同悟见谢尚欲以强力送走魔宫诸人,虽然知道他的武功高绝,即便是同光方丈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可是毕竟此人如今什么身份都没有,最多不过算一个江湖游侠或者前辈高人,就算得罪了也没什么大碍,更何况自己身后的弟子众多,打起来也不见得一分胜算也没有,便暗下决心,定要出手强行留人。
恰在此时,二楼传来一个少女婉转的声音:“谢殿监说得是,我等蜀山弟子亦当追随殿监左右,全力护得这四位护法的周全。”
同悟抬头,认出那少女正是玉魂的宿主唐谧,听她管谢尚叫“谢殿监”,不禁眉头一皱:“御剑堂的殿监每有新任,必以名帖通传江湖,怎能由你胡说?”
唐谧倚着栏杆,面色苍白,却笑得甜美:“我是蜀山御剑堂的剑童唐谧。我们御剑堂的殿监向来由前任殿监推举而来,而这次穆殿监意外过世时,只有我在身边,他自然只得把继任人选告诉于我,那人便是站在此地的这位谢尚谢殿监了。这位法师面善得紧,想是在华山见过的,应该知道我所言不差。”
同悟一时无法反驳,暗忖若是谢尚的身份变成御剑堂殿监,那现下还真不好办了。若是和谢尚正面冲突也就意味着和蜀山正面冲突,且又不知那屋中的几个蜀山弟子武功如何,要是万一撕破脸还败了,传扬出去必然丢尽了清源寺的脸面,可谓得不偿失。如此一权衡,他终究是退让了一步,叫弟子扶走受伤的智清诸僧,不再和蜀山之人纠缠。
几个蜀山的少年们这便跟着谢尚,将四位赤玉宫护法送到接应的魔宫弟子手上,再结伴乘车往蜀山而去。
唐谧在车中对谢尚解释道:“我并不是在糊弄清源寺的和尚们,穆殿监去世的时候,的确对我说过,让我找你回御剑堂的。”
“我的确打算去御剑堂。前些日子,我收到蜀山来信,说是穆显去世后,他们争来争去也争不出谁来继任殿监,就想要请我出山了。”说到这里,谢尚淡淡一笑,看上去并不很是在意蜀山御剑堂殿监这个被世人尊敬的名衔,口气里隐隐含着勉为其难的意味。
唐谧心生警觉,下意识地看向其他人,发觉他们也正把目光投向自己,几个人一交换神色,便互通了心意,不再说话。
就连张尉也是一愣,脑海中跃出当时他们分析说,如若当上宗主或者殿监的人是原来无论如何也轮不上的人,就值得怀疑了,可是他心中一万个不愿谢尚与此有关,忙问道:“谢大哥既然当年辞去蜀山掌门归隐山林,应该是厌烦了繁杂俗事,为何如今又愿意出山了?”
唐谧也说:“是啊,其实我们几人虽然想求谢大哥出山,可这一路上都在想,谢大哥多半会拒绝的。”
谢尚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含糊道:“我自有原因,以后再说。”
然后,他忽然将话题一转,问道:“张尉,你怎么会半个魔罗舞?”
张尉不明白“半个魔罗舞”是什么意思,当即简单解释了学会魔罗舞的经过,又问,“谢大哥的意思是,我们看到的灯中的魔罗舞只是这种武功的一半么?”
谢尚答道:“可以这么说。魔罗舞是当时魔王为了和开山祖师堕天大人比武这才创出的武功,后来开山祖师见了,对这武功大为赞赏,并且受到激发,也创了一套步法来配合,但是他没有给新的步法起名,因为他说这步法完全是脱胎于魔王的魔罗舞,就好像是一个人的另一半身体,所以也叫做魔罗舞就可以了。”
说到这里,谢尚的语气里流露出明显的不屑:“只不过,我们蜀山人比较忌讳这个名字。在他们心中,魔罗是扰人心智,让人不能成佛的障碍,蜀山的开山始祖又怎么能创出这么个武功呢?殊不知,当年那些巨子们的心中哪有这么多的芥蒂和羁绊,他们才是真正的风流人物啊。”
“是啊是啊,想想如若堕天和魔王两人在比武时一人施出半支魔罗舞,配合得天衣无缝,该是怎样的绝世风姿!”唐谧应和道。
谈到这事,谢尚变得颇有谈性,续道:“魔罗舞除了步法轻灵飘逸,又不消耗很多内力以外,其实还有一个被称作魔罗的原因。你们有没有发现,如若在紧急时刻,脚下的步伐便会不自觉地变成魔罗舞。还有,不论你用什么武功,脚下的魔罗舞步法都可以和你的武功相配。”
张尉被谢尚这一提点,发觉事实果然是这样。譬如刚才他身在阵中,本来是为了缓解疼痛胡乱舞剑而已,可不知怎么就不自禁地用上了魔罗舞的步伐:“真的是这样呢,但是为什么会如此呢?”他不由奇道。
“我曾经仔细想过,一来魔罗舞不需要很多内力,所以,到了紧要时刻,人们便会不自觉地将内力集中在手上,那么会魔罗舞的人自然而然就将步伐变成魔罗舞,用以节省体力。二来,它看上去复杂,可是单看每一步却都极为简单,不与任何武功的上身招式冲突。人都是被魔罗不知不觉迷惑的,当时起这名字,一定也有这层意思,也就是魔罗舞会在不知不觉中潜入你的本门武功中,与之融合成一体。”说到这里,谢尚在几个孩子面前毫无顾忌地感叹道,“魔王此人,的确非常有才华,当真是即使敌对也必然叫对手钦佩的人物啊!”
几个少年不免互相看了一眼,唐谧故意又问:“这么说,谢大哥也会魔罗舞了?”
“自然会的。开山祖师去世的时候给了掌门、御剑堂殿监和各位宗主一人一封信,其中掌门人和御剑堂殿监各得一部秘笈,以便两人互相挟制,而掌门人的这一部正好就是这世上唯一一部完整的魔罗舞秘笈。”
听到这里,就连张尉这等脑子转得极慢的人都立时反应过来,若是谢尚此刻接任御剑堂殿监之职,那么他就是百多年来世上第一个同时看全两本秘笈的人了!
张尉向来不是一个善于掩饰的人,这么一想,看向谢尚的眼神立刻就有些不对。
那谢尚是何等聪敏之人,眼光一扫,就发觉了这少年神色的变化。江湖人称他是银狐,并非单指他天生的一头白发,也是说他为人甚为机灵,加之武功修为极高,驻颜有术,仿若不老不死的狐仙。好在他知道张尉一向单纯,就没有往更复杂的地方去想,以为张尉只是觉得蜀山掌门也会魔罗舞这事有些不能接受,便笑笑道:“这是怎么了,不过武功而已,名字邪一些罢了,堕天大人都不在乎,你紧张什么?”
唐谧大概猜到张尉神色变化的原因,怕他失言,忙打圆场道:“是啊,是啊,也没什么大不了呀。”
待到谢尚不在之后,几人找机会一商量,都觉得虽然不能就因为这个怀疑谢尚,可看情形还是要小心些为好,至少在没有找到谢尚与此事无关的证据前,不可再对他多说什么。特别是几人还知道,玉面可能就是被一个会魔罗舞的人害过,就更对他要有所防备了。
商议已定,几个少年互相看看,竟然发觉如今唯有彼此可以完全放心地信任。
车窗外的夜幕不知道何时已降下,浓沉的黑色透过窗子和车门的缝隙透进车厢,缓慢地侵蚀着那一点微弱的烛火之光。唐谧看着围绕在身边的几张年少面孔,跳跃的烛光映在这些如此纯稚的脸上,她忽然便觉得十分温暖:“就算没有任何人可以依凭,有你们在,我也足够了。”
第086章 隐秘初现
越接近蜀山,唐谧便越发不安。
在无人的时候,她越来越频繁的从怀中掏出穆显留给她的那把铜钥匙,用力握在手中,许久之后展开手掌,钥匙的齿痕便深深的印在掌心上,留下几个小而凹陷的紫红印记。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摩挲那印记,并不觉得痛,反而心中稍稍安宁,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还掌握着一条也许有用的线索。
只是这哪钥匙能打开什么,却让他有点想不通。一出事时候的情形看,李冽并没有在重伤穆显的时候搜身,也就是说,他并不想要,或者至少并不急于想要穆显的东西。那么这把钥匙后面的东西为什么能帮自己找到谜底呢?穆显在死之前到底留下什么线索呢?
一行人到达蜀山御剑堂,已是二月末了,大多数剑童都已返回。
唐末随着众人一同踏进御剑堂的大门,就被扑面而来的大片白色冲击的心中一片慌乱。虽然在路上他就明白,自己要坚强的面对这一切可是当真的看到那些招魂的白幡,,,全部都是为了一个因为自己的过错而死去的人在翻飞时,她心中就涌起说不出的悔恨,尽力垂下头,避开那些在春日下耀日如锋刃的白色,咬住嘴唇,向自己的住处默默走去。
白芷薇发觉他有些不对,追上去拉住她的手,也不说话,陪着她一路走回梅苑。
在葬礼开始的前几天,御剑堂都澄清在一种悲痛而又繁忙的气氛中。剑童们都不太说笑,因为前来吊唁的武林人士众多,每个剑童都被指定了一项工作,所以大家都肃着脸,各自忙着自己的事物,迎面见了,匆匆一个招呼便错身而过。
所有剑童都换上了白麻外袍,唐谧只觉避无可避,打眼看去哪里都是白蒙蒙晃动的影子,恍如浸在白色的海洋中,让她突然觉得有些窒息,仿佛要被这涌动的白色哀伤淹没。
穆显的住处在御剑堂东侧的单独院落,唐谧回来后已经偷偷去了一次。那钥匙可以打开穆显居室的房门,屋中陈设简单,数月没人打扫,薄灰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层细雪覆盖在其上她仔细搜索了几遍,并未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第二天她遇到统筹葬礼的慕容贞露,故作随意地说起银狐就要回来,住处也不知道收拾好没有,慕容贞露这才想起此事,道:“哟,瞧我忙得把这事都忘了,唐谧,你去叫几个仆役打扫一下吧。我听仆役说穆殿监身上没有居室的钥匙,你先叫祝宁想办法撬开那锁。”
“当时在华山,我在穆殿槛身边捡到过一把钥匙,是这个么?”唐谧拿出钥匙来问道
慕容贞露看了一眼,说:“不知道,你去试试,对的话就快快打扫,银狐明儿就到了。”说完,她便匆匆离去。
这样,唐谧正大光明地在白天进入了穆显的居室。
然而就是在大白天再次搜索,她还是没有找到什么,不过她熟悉机关,在四处敲打了一遍之后,觉得那书橱后面最可能是藏着一扇暗门。这书橱内的书已经满到不能再满,若说是像食堂的橱柜一样靠更换隔板的位置来开启机关,未免就太过麻烦,而每一本书她都动了一遍,也没有暗藏任何机关。这让她不免疑惑起来,不知道穆显叫她来这里到底找寻些什么。
她手里把玩着那个铜钥匙,想起慕容贞露叫自己撬锁,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头,这把钥匙就是普通的铜钥匙而已,要想撬开用它开启的锁并不算十分困难,穆显用此来锁住什么重要的东西未免有失小心。
然而,一把钥匙如果不去齿合一把锁,还能怎么用呢?唐谧一边想着一边四下里观望。这屋子的陈设除了睡蹋与书橱,只有几只装衣物和杂物的大檀木箱子,里面已经被她翻了个遍。书橱前的坐榻上横着一张长几,几上除了一些纸墨笔研别无其它,几边立着一盏落地铜灯。这铜灯的款式是此间常见地人俑托盘的造型。左右两手上举,各托着一个灯盘,看上去像一个天平的模样。
“天平”这个词闪过唐谧脑海地时候。她心中一亮,跑过去试着搬动那铜灯。果然无法移动,便知道这就是机关的位置,于是把钥匙放在左边显得高一些地那个没有灯油的灯盘上,结果等了片刻,也不见有任何动静。
她原以为自己找到了开启机关的秘密。就是利用钥匙的重量把这个“天平”变到水平的位置,可是此时却毫无变化,不觉有些想不通。上上下仔细端详了一阵那油灯,眼光在右边略微低地那个灯盘上停了须臾,忽地拿起那灯盘,把里面未烧完的灯油倒掉,再重新把钥匙放在左边高些的那个灯盘上,只见右边这个灯盘立刻开始缓缓上升,直到与左边放着钥匙的灯盘持平时才静止下来。随即,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触动声“卡啦”一响,唐谧立刻回身去推那书橱。一间小小的暗室出现在其后。
这暗室极小,确切地说。不过是墙上开出的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蓝布包袱。一个小木盒和好几叠纸。
唐谧先打开蓝布包袱,发现里面放着两封书信和一把小梳子一样的钥匙。她拿起钥匙。一看这钥匙梳子似的形制,马上认出来这就是打开御剑堂正殿下地宫地钥匙。她曾经仔细研究过自己的那把晶铁梳子,发觉梳子齿看上去虽然差不多,实则每一齿的粗细和长短都有细微地差别,要想仿造极其困难。如今比对一下这一把钥匙,可以看出来这一把比自己的梳子少了好几个梳齿,这才明白为什么地宫中有地门是穆显无法打开地,肯定是因为那些门需要这几个穆显的钥匙没有地梳齿。按照掌门人可以打开剑室,而王凛又有让掌门和殿监互相挟制的想法,唐谧推测,掌门的钥匙一定也会缺一些梳齿,这样,两人就可以打开不同的地下宫室。自然,更大的可能是,就算掌门和殿监在一起也不可能打开所有的地宫之门,因为他们的钥匙也许都缺少某一个或者某几个梳齿,想到这里,唐谧下意识地按了按未霜的护手,她明白,自己拿到的是一个可以打开所有地宫之门的钥匙。
关于自己那把晶铁梳子的事,唐谧不及细想,又去看包袱中的两封信。第一封信封上写着“掌门、殿监及各宗主启”这几个字,她想起玉面讲过王凛去世前给了蜀山这最高位的五人一人一封相同的信,看来就是手中这一封了。信上的字迹她已经见过,正是王凛那种有些潦草的笔迹。信的第一段王凛谈及在自已死后蜀山派要如何经营,唐谧看了觉得王凛果然是一个门派观念很淡薄之人,因为这一段的大意就是蜀山之人不要拘于蜀山,去各国求取功名也好,自己开门立派也好,总之,蜀山只要教会弟子“仁”与“侠”两个字就足以。
唐谧看到这里心中一叹,她自然明白王凛的用心,一来这样可以用人才制衡四国,二来,若是所有蜀山人都心怀“仁侠”之心,这世上就不知少了多少纷争。只可惜,如今的蜀山却因为他这样的布置而卷入了这世界的权利漩涡,这恐怕是他生前料想不到的吧。想来王凛在最后也有些太过高估自己的影响力,人的心是最不好操控之物,他的这个愿望恐怕只有神仙才能达成啊。
她这样想着,继续看了下去。
第二段讲了在他去世后百年,如何迎接他的转世回来。这一部分,唐谧读是读了,可是几乎完全没有弄明白。上面提到,在刚满他去世第一百年的当天午时,不论当时的掌门、殿监和宗主是谁,要到他在蜀山夕照峰的“避室”以阴阳为心摆出五行阵,聚五人的心力与内力于“阴阳之心”,恭迎他转世的到来。唐谧未曾听过什么“夕照峰”、“避室”和“阴阳之心”这些东西,然而且不说这些,她知道这封信更重要的是意味着王凛是会转世重生的,这虽然和她自己的观念相差太远,但姑且认为确有其事,算日子那该是自己来蜀山两年以前发生的事,那么,这个转世重生的王凛为什么又死了呢?她越想越糊涂,只好接着看下去。
看了第三段的内容,唐谧才知道原来王凛对自己是否能转世也并不是很有把握,他告诉后人,如若用信中的法子无法迎接到他的转世,那么,百年以后,自己为了保护蜀山和克制魔血所施的术法会失去力量,需要当时的蜀山高位之人用他们的力量去维系。这段信中详细说明了各处守护蜀山的结界应该在哪里施以怎样的术法,特别提到如果遇上与蜀山危亡有关的重大事情,当所用办法用尽的时候,可到他的陵墓中寻找最后的办法,随后详述了如何进入自己墓地的方法。
唐谧把这封信装回信封,又去看第二封信。这信同样也是出自王凛,但此信只是写给御剑堂殿监,信中王凛传授了一套名为“劈水术”的术法,叫御剑堂殿监在必需时可用。
看完包袱内所有的东西,唐谧猜测,这包袱恐怕是每一任御剑堂殿监必须交给下一代殿监的东西,唯一奇怪的是如果按照谢尚所说,单独留给殿监的应该是一套厉害的术法,可是这劈水术只是打开水路用的,难不成和那日她看见穆显进入幻海的湖中有关?她没功夫深想,又打开那木盒,发现是两颗九荣回天丹,再看看那些纸,发现都是穆显的笔迹,稍微翻了翻,全是穆显自己写的一些读书有感之类的东西。她此时在这里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那些纸甚多,有的已经被装订成册,但还有很多散页,她没有时间细读,可是一想穆显把这东西放在密室,一定有什么原因,在心里盘算一番,觉得如果自己拿走了蓝包袱,继任的谢尚找不到这东西,一定会第一个怀疑自己,但是这些读书笔记是穆显的私人物品,自己可以赌一把,如若没有人知道这东西存在,她拿走了也不会有人发觉。
当天夜里,唐谧趁着夜色再次进入穆显的居室,把那些穆显写的东西装进了一个大包袱悄悄带走,临了一贪心,还顺手牵羊拿跑了九荣回天丹。
第087章 暗少年
唐谧回到自己的房间,和白芷薇两人趁夜挑灯翻看那一大包穆显的手迹。原来穆显幼时家贫无书,入得御剑堂便喜欢从书阁借书。御剑堂的藏书都有结界保护,不能在上面涂写,他有时看到兴处,总有想注上几笔的欲望,只好拿纸另写一处,后来他又喜欢写一些读书有感一类的东西,日子久了,把一些自己觉得重要的集结成册就是,就是眼下唐谧和白芷薇所看的东西。
“大约穆殿监去华山之前还未整理好,才会有这么多散页。”唐谧边翻边说:“却不知穆殿监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他暗室中只有那蓝包袱和这些算是特别的东西,他说我看了也许能发现线索,可是,我看他写的读后感能找到什么?”
白芷薇也同样不明所以,她先粗粗翻看了一下那些已经订成册的,发觉都是按照读书的类目来编订,比如史书类会订成一册,妖物类则订成了三册。“若是按照看书的时间编册,至少咱们还能知道殿监去世前这一段在做什么和看什么书。现在这么分类,除了知道他生平看过些什么,对什么感兴趣,还有什么用呢?”她说到此处,心中陡然一亮,道:“哎呀,会不会穆殿监想告诉你的事情写在某一本他看过的书中,至少,是有什么类似暗示的语句指点你,而你必须从他写的这些手稿中先找出那本书?”
“嗯,是有可能,或者是诸如把一封信什么的夹在某书中,而他在手稿中会提到看这书时夹入了一封信。我最初也是这样猜测,可是那样的话。要把这些东西都读一遍才能知道,而且,一遇到觉得可疑地方。就要再去看所涉及的那书,如此一来咱们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抓出那个坏蛋。”唐谧有些沮丧地说。
白芷薇看向灯下唐谧那张半浸在暗影里的小面孔。灯影摇动,把那少女焦躁地灵魂清晰地呈现在明暗之间,心生怜惜,按住她的手,说:“没事。你就是太急了,我们一起看,总会找出来唐谧觉得心中温暖,知道白芷薇虽然不说,但一定看出来自己从入了御剑堂就不对劲儿起来,会心一笑,说:“好。”
“但是,那包袱也不能不考虑。”白芷薇又说:“我总觉得不应该是有人要夺穆殿监之位这么简单,如果仅仅如此。穆殿监临死时应该有时间和你讲清楚,只要说一句我怀疑是有人要夺我之位。”就能讲明白的啊,可是他叫你去暗室自己找。也就是说,事情比较复杂。他一时也说不清。只能你自己去理出头绪,找寻因果。”
“这我也想到了。所以我今晚去偷手稿地时候,把那两封堕天遗信都背了下来,里面涉及的事情我们也要慢慢搞清楚才好。”唐谧说道这里,不由一声叹息,道:“真是急不得啊。”
如此一来,唐谧觉得心中果然安稳了不少,她并非不知道自己地急功近利把一众朋友卷入了魔宫险地,可是一入这满目素缟的御剑堂,心里的焦躁不安就如藏于心湖的怪兽般浮出水面,尽管刻意掩饰,还是被白芷薇看出了端倪。想到这里,她心中感怀,沦落到这苍茫异世,却得知交如此,总算是人生幸事。
第二日,银狐谢尚果然在掌门和诸位宗主及殿判的陪同之下出现在御剑堂地早会上,当萧无极宣布由银狐继任殿监时,剑童们因为早就听到风声,并未觉得太过惊奇,倒是都在偷偷打量银狐异于常人的外貌,互相递着眼色。
谢尚入住御剑堂后,第一件事自然是主持穆显的祭礼。此时御剑堂的剑童已经全部归来,但是由于江湖各地的蜀山弟子以及其他各路人马都纷纷前来祭拜,所以暂时并未授课。唐谧今年新升入了礼水殿,这一殿的剑童和最高一殿信土殿的剑童们除了白天为穆显守灵外,夜间还要继续轮班守灵。
这夜轮到唐谧和庄园两人守灵,庄园虽然平常是个热闹爱笑的家伙,但是静下来就喜欢思考很多玄而又玄的问题。两人待着无趣,随便聊了几句,便扯到存在和虚幻这样地话题上。
“唐谧,你知道么,我刚来御剑堂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坐在幻海里思考这问题,结果陷入了死胡同,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似乎是出现了幻觉,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后来是顾宗主恰巧路过救了我。”庄园说道。
“你也够胆大地,一个人晚上跑去幻海。”唐谧说。
“是啊,那时候怎么那么不知死活呢,现在可没有那种胆量了,人啊,懂得越多越胆小。”庄园说道这里,压低声音,两颊晕着绯红,说:“不过说实话那时候我的目地也不单纯哦。”
唐谧笑着问:“哦,你个小丫头还有什么不单纯地目的?”
庄园白皙脸上地小雀斑因为兴奋显得更加清晰,道:“那时候,我第一次见到顾宗主这样的男子,迷得不行,老是留意他,结果发现他时常晚间去幻海,所以,我就跑去了,想着说不定能遇见他,然后假装害怕啥的让他护送一下,呵呵,结果还真的发生了类似的事情。不过那都是小女孩时的事了,现在可没这胆量。”
唐谧已经好一阵子没让自己想起顾青城这人,猛地被庄园提起,故作不在意地扭头看向灵堂之外,口气调侃地说:“嗯,你是比四年前长大不少,改喜欢桓澜这种小不点儿了。”
庄园笑起来,说道:“不过是大家都说好我就跟着起哄而已,真有多喜欢可不见得。倒是啊,最近越来越觉得张尉不错,说起来,我入御剑堂那年,他正好第一次一试不过来我们这里重新修习,可我几乎都不记得他了。似乎他都不怎么和别人说话,总是一个人埋头苦练,现在他可是改变不少,这多亏了你和白芷薇吧?”
唐谧的视线从灵堂门口转回,笑得甜暖,说:“我也变了很多啊,这多亏了大家。”话落,她已经出手点在了庄园的睡穴上。
唐谧将庄园轻轻放倒,对着灵堂门外说:“你进来吧。”
门口闪出一道身影,比唐谧印象中显得纤瘦了些,那人并未走进,低声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来烧一炷香呢。如果来的话,又该在什么时候来。”唐谧看着那那人说:“其实你不必挑我在的时候来,因为除了我的几个好友,我没对不相干的人说起过人是你杀的,蜀山的人都搞不清楚你究竟哪里去了,你就是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御剑堂也没有关系。”
那人没有说话,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在灵堂柔和的橘色灯光与外面漆黑夜色交界的分割线前止步不前,整个人浸在阴影里,似乎是畏惧温暖明亮的样子。好一会儿他才说:“谢谢。”
“不用,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而已。”唐谧说着,去拿了香,在灵前炉火里点燃,递到隐在阴影中的少年手里,蓦地看见黑暗中映着灯光琥珀色眼睛,心头一缩,退回了自己的光亮中。
在异常的静谧之中,那少年跪地举香祭拜,身体的弧线紧致如防备攻击的野兽,唐谧在一旁看了,叹口气,走去接过香,插在灵前的香台上,背对着他,说:“何必这么小心,我答应过你伯父,放过你,你还是什么人都不相信啊。”
唐谧身后半晌无声,她以为他已经走了,转身发现他仍在那里。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我爹是一个早死的,平庸的家伙。”他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但是他每年都会去看我,他是击败魔宫,人人称颂的大英雄。因为他常来,我以为他多少喜欢我,有一次就想要与他在人前显得亲近些,却被他推开了。连手都没有用,内力一送,隔空将我退出半尺。就算后来知道了身世,我来蜀山也不过是想成为不能被他那么轻易推出半尺的人而已。”
唐谧看着他,不知道为何此时这少年要与自己讲这个,只听他继续说道:“可是直到他死了,我才知道我要的并非这些。那时候,他们说你死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似乎不想在说什么,转身抬步要离开,有不忍把话断在心中,沉吟片刻,说:“你活着,真好。我欠你的。”
唐谧心中觉得有点儿不安,大声说:“那就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啊。”
他没有回头,道:“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话落,身影沉入黑暗夜色,消失不见。
第088章 恍若有情
整个三月,由于来拜祭的江湖中人络绎不绝,直到下葬那日,御剑堂也未曾授一天课。但是唐谧他们这些年长的剑童反而没有平日闲工夫多,因为人手不够,他们每个人都被指派了工作,虽然只是诸如引领客人这样的轻松任务,却要一直守在那里,任凭时间白白流逝。
不过唐谧和白芷薇倒是过得挺充实,两人把穆显的手稿随身带着,一有空闲就看看,要是发现了有些特别的地方,晚上如果不需要守灵就去藏书阁查阅相应的书籍。如此一来,两人反而比平日还要勤奋百倍,一个月时间借阅的书籍比去年一年看的还多。
总算功夫不负苦心人,两人这样耐心地犹如细密的篦子一样筛查下来,终于在这些手稿中发现了一件不一般的事情。“穆殿监在看的这些书中的内容很敏感啊。”唐谧指着一本刚刚订了十来页的卷册说,她随手试了试纸的质地,发觉仍然丰厚,不像是年代很久的样子。
白芷薇接过去读了几段,说:“嗯,这些书都算是一些邪书,探讨六道轮回,如何让身体不朽,终极术法这样的事情,这都是我们蜀山不允许探讨的事情啊。唐谧如今也知道这些,比方说如果要去追寻肉体上的不朽,这就是一个和轮回转世相背离的观念,这世上的人普遍认为,所谓永生不死不入轮回者就是妖孽,而真正的永恒只能是超越六界顿悟成佛,摆脱肉体和所有有形事物的羁绊这一种正途。故此,气宗的人虽然讲究养生。但绝对不会提“永生”这两个字,而是希望通过经年不断的养气修神最后达到类似顿悟成佛一样地空灵境界。究竟这个气宗的最高目标是否有人达到过,唐谧无从证实。因为摆脱有形事物的前提是摆脱肉体,而对于那些尚未摆脱地人来说。他们只能看见肉体的败亡。但是无论如何,因为气宗在内力和心力上地执着追求,这一门出了很多宗师级的人物,其内力之深厚,心力之精纯都是江湖中人日常的谈资。
“这里提到的书我发誓我没有在藏书阁见过。”唐谧一边看一边说。她虽然不能把藏书阁所有的书名都背下来。但是模糊地印象总是会有些,这些书的名字完全陌生,绝非是自己在整理借阅录时见过的。
“你也没有整理过全部啊,不是欧阳羽也做了一部分么?”白芷薇说。
“虽然如此,但是,这样的书不可能放在藏书阁随便供人借阅吧。”唐谧道。
两人晚上去藏书阁找了找,果然不出所料,那些书并不在藏书阁中。唐谧倒是并不惊讶,说:“我知道这些书最有可能在什么地方。”说完。拉着白芷薇往正殿走去。
两人溜入正殿,看看四下无人,唐谧对白芷薇说:“我有地宫的钥匙。只是我下去时你要在这里帮我把风,因为地宫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进入。据我猜测。可能有除我之外的三个人能打开这里。”
白芷薇有些疑惑,她知道唐谧早已把穆殿监的居室钥匙交给谢尚。以谢尚之智,找出来暗室中的那把地宫钥匙是迟早的事情,至于第二个有钥匙地人自然是掌门萧无极,却不知从哪里出来了第三个有钥匙的人,便问:“那个可能打开这里的第三个人是谁?”
唐谧地眼睛在黑暗中映着窗外的清辉,闪烁如宝石,道:“如果万一把尸王放入地宫地不是掌门和殿监,那么一定有第三个人能进入这里。既然我有一把地宫地钥匙,就保不齐还会有别人也有一把,对么?白芷薇点点头,她忽然觉得,离真相越来越进了,不知为什么,心中不愿无故地升起一丝畏惧来。
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唐谧已经翻身跃入地宫的入口。她在跳下去地瞬间,凝聚心力,抵御地宫的幻象想结界,这样步入地宫的时候,虽然眼前是曲折幽长的甬道,却不会觉得有一种令人烦乱甚至畏惧的无穷尽之感,脚步落在青白长石铺就的地上心中分外踏实。
每走一段甬道,唐谧就会看到一扇紧闭的石门,门边是一排细小的孔洞。大多数门没有锁住,用力一推就会开启,但这样的石门后面往往是空无一物的石室或者连接着另一条甬道。唐谧一路边走边推,有好几次推开门一看是甬道,都会生出要换一条路走的念头,可是她想起张尉说过当时和她一起走在幻象的迷宫之中,脱困的方法就是坚定地一直靠着一边走,便又缩回了抬起的脚。
走了好一会儿,她遇见了第一个需要用钥匙打开的门,推开来一看,正是自己曾经来过的“剑室”,一看到那深陷底下的巨大坑洞,她的心就是一抽,想起那时在这地下深处发生的事,觉得一阵发冷,后脖颈上似乎有凉风吹过,回头看向身后的甬道,快速关上门,匆匆离开。
这样走走推推,在岔道口再做一下记号,唐谧也记不清究竟看了多少间石室,走了多少个岔口,终于在用钥匙打开一扇石门之后,发现了一间零散放着不少书的石室。这石室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一个人的居室,不算大,一眼就可以看尽。室内的长几上摆着几卷书,摊着笔墨,似乎是主人没有走远,随时会回来执笔疾书。几后有一个井字型小书架,摆着十数本卷册和与唐谧他们被毁去的宫灯一样的小宫灯。墙角是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软榻和一个半人高的小橱,透过镂空海棠花纹的柜门,可以看出似乎是一些日常衣物。
唐谧脚步微微迟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进入别人的居室,不过这是她一路走来唯一看到有书籍的房间,踌躇了一下。还是举步走进去。
她先去翻了翻几上和小书架上的书籍,果然有穆显提到的那些书,这时她对这石室地主人是谁已经有了七成的把握。转回去看几上铺着的纸,发现是一篇祭文。那字迹潦草中不失风骨,正是王凛地笔迹。
“与君相识未及弱冠,同游蜀山颇多奇遇,唯此寻得先人地宫一事莫敢忘怀。犹记当年君于此地旋舞而笑曰:此地甚好,如若他日吾恶贯满盈。仇家遍天下,定躲身此处,做不见天日之恶鬼,怀惴惴之心却平安终老。彼时余答曰:若此,吾当与君同归,共做恶鬼。不想世事不随人意,君之尸骨尚且不得安于此地,而诸事皆余一手而为,唯自闭于地下。自此不见天日,不食与君戏言。”唐谧读到这里,大概猜出这祭文是写给华璇的。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地宫是当年王凛和华璇一同发现地先人遗迹。不免猜测。王凛最终选在此地建立蜀山派,莫不为了不食当年之言?
她原先心中一直觉得如果说华璇的尸骨没有了。最大的可能就是被王凛葬在什么地方,现在看来,显然没有安放在这里,不禁好奇被放在了什么地方。祭文后面是大段感怀与舒发思念的文字,但是唐谧琢磨了半天,觉得这些文字只能说两人果真有情谊在,却还是不能硬说这字里行间有什么儿女之情。她每每想到如果王凛与华璇是相爱的两个人,却要兵戎相向,心中就升起隐隐地疼,好像是有极细地坚韧银线缠在心上,被人微微拉紧,不会疼得彻骨却于心上留下缓缓发作的钝痛。如今真的看到这出自王凛的祭文,觉得朋友也可写得,爱人也可写得,心里也不知是觉得该庆幸还是失望。
然而这封祭文却让唐谧明白了的确有存在着第三把钥匙这个可能。如果王凛自己有一把钥匙可以打开所有的门,那么和他一同发现地宫的华璇为何没可能也有一把钥匙,至于这把钥匙在当年赵国之战中落在了何处,就不得而知了。至于自己手里的这把又是从何而来呢?她握着晶铁梳子想,既然这是华瑛的那把剑改造而成,而王凛与华瑛也极好,会不会是在华瑛去世地时候,王凛取走晶铁剑的剑身做纪念,也许恰巧那时候因为什么原因王凛原来的钥匙坏了,于是他就把晶铁剑地剑身改造成钥匙随身佩戴以纪念华瑛。但她明。,这只是推想而已,百年前的事实究竟如何,恐怕后世之人永远也难窥全貌。
按照这样去想,唐谧觉得自己手中地钥匙很有可能是喜欢进入墓穴地赤峰四翼蛇在王凛的陵墓所得,想来王凛地陵墓应该会有结界保护妖物不得侵入,但既然如穆显所说,因为王凛的转世出了意外,他生前布下的结界被削弱,那么妖蛇自然会有机会进入。唐谧想到这里,伸手去取架子上的小宫灯,她记起慕容斐说过他们从赤峰四翼蛇那里捡到的宫灯下方有“恭祝十六岁芳辰”的小字,便不自觉地往自己手中这一盏的底部看去,一模一样的七个小字赫然入目,惊得她手一抖,差点没拿稳那小宫灯。
唐谧拿出火石,点燃手中这支宫灯,曾经见过的女子再次出现在然然烛火之中,开始轻盈地跳起自己熟悉的魔罗舞。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猛然觉得这盏灯有什么不一样,然而她盯着那灯中的清丽女子把魔罗舞足足跳了三遍,还是不能抓住让自己感觉不同的究竟是什么。
唐谧原来就一直不明白,为何自己和众人亲眼看见被毁去的灯笼还会出现,这时候,她心念一闪,自问道:谁说一定只有一盏呢,过生日的是姐妹两个人啊。这念头一闪过,唐谧总算明白了自己为何觉得两盏灯有所不同,原先那盏灯中的魔罗舞她看了不知多少次,和手中这一支灯中的比起来,那一支的灯中女子气势更足,而这一支的女子明明是一样的相貌,却有些娇弱的感觉。如果那一支是送给华璇的礼物,那么这一支就很有可能是送给体弱的华瑛的礼物。
想到这里,唐谧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线索,这两盏灯既然是送给十六岁的两姐妹的礼物,那么就应该在那两人手中才对,怎么会都回到蜀山了呢?她这样想着,越来越觉得这记录着百年前往事的小物件里一定隐藏着更多的秘密。唐谧一时也想不明白这两盏小灯有过如何的辗转经历,放下灯又去细瞧王凛的书籍。
都说一个人的藏书可以显示出这个人兴趣爱好,唐谧把王凛的书粗粗看了一篇,心下不禁迷惑起来:这个人怎么也这么喜欢看邪术的书呢。
所谓邪术自然是蜀山派或者说是名门正派的叫法,比如唐谧在赵宫看到华瑛在心中和华璇探讨不死术法这样的问题,其中多有涉及诸如血祭等妖异的法子,就是最典型的邪术。而蜀山之人认为,天地五行之气充溢在人自身体内和体外的整个世界。在体内的五行之气凝聚便形成了身体的各个器官,而充溢体外世界的五行之气凝聚则形成天下万物。术法一门的实质就是以自身为媒介,通过心力汇集外界无形的五行之气,施出术法。反观邪术,多是在探讨怎么利用血肉、灵魂、恶念等等这样的媒介和材料施术,这便是蜀山派极其不齿的了。
唐谧知道王凛母亲在怀着他的时候就不知何故住在清源寺,王凛的整个幼年和少年时期也是在那里度过,故此大家都说堕天不陷于幻象是由于从未出生就谛听佛音之故。至于为什么王凛并没有入清源寺为僧而是自创了蜀山一派,事到如今已经谁也说不清了。蜀山武功和术法虽然自成一格,但是仍然可以看出脱胎于佛家的一些痕迹,最明显的就是施术时所结手印全是照搬佛家手印。虽然这让如今势弱一些的清源寺多少有些自傲的资本,但也正因为如此,江湖两大同源的势力可以安稳相处。
因此,唐谧一直认为王凛在骨血里是深深认可诸如六道轮回这样世界观地。否则怎么会在和华璇讨论的书信中说既然无法证明轮回一事又还是没有,姑且就认为有呢?但是现在看来,他在自己人生之最后一段时光中为何要研究这些邪术呢?唐谧一边想着。一边翻看摆在几上的那几本卷册。
这些书与藏书阁中被施了结界保护地干干净净的地书籍完全不同,书角微卷。偶尔还有一两滴墨迹,让人怀疑看书之人着实不是个小心细致的人,有些地方会批有看书人的三言两语,唐谧一看就知道是王凛的笔迹,便沉下心思仔细读起来。
白芷薇在正殿等得无聊。靠着紧闭的大门昏昏欲睡。初春地夜风寒凉,透过门缝钻进来,小刀子一样割着肌肤,让人又没有办法真的睡过去。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记得她们吃过晚饭就去了藏书阁,没多久便来了这里,而现在看看外面月亮的位置,离梅苑关门的时辰恐怕不远了。
此时月亮里似乎忽地多出了一个小黑点儿,白芷薇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黑点。只见它越来越大,竟是一个人御剑飞行而来。那人直落在正殿前的空场上,月白色的衫子迎风微动。正是气宗宗主司徒明。再过了片刻,顾青城也御剑而至。两人在殿前随意闲谈。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未几,身穿灰色袍服的谢尚到了。三人互相寒暄之后,司徒明道:“看谢师叔穿灰衣的样子,总是让人想起当年师叔做掌门时的风采,那时我们蜀山多么意气风发,把魔教中人几乎尽灭。”
“无极行事虽然保守,但比我稳重,我不在地这十多年,蜀山不是也挺好。”谢尚答道。
白芷薇在大殿内隔着门缝看着这几个人,不知道他们为何要齐聚此处,只是这几人都是顶尖高手,她虽然离得不算近,仍把呼吸放得极轻。那几人看上去没有进入大殿的意思,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好一会儿以后,谢尚有些不耐烦了,问道:“无极怎么还没到。”
“掌门总是比我们事务繁忙些,要不我们先下地宫去吧。”顾青城说。
谢尚哼了一声,道:“不用,我等他。”
白芷薇听得心中一惊,这才明白这几个人是要一起下地宫去的。她跑到地宫地门口探身往下看去,只见甬道幽长,四壁嵌着的萤石发出暗淡地白光,哪里有唐谧地半个影子。而此时门外的几个高手随时会进来,她既不敢下去高声喊叫,也不敢随便跑下去乱找,纵是平日如何机灵,也想不出更好地示警办法。
魂兽,要是我有魂兽就好了,白芷薇想,头一次这么懊恼自己没有办法召唤出魂兽来。
她躲在一根巨柱后面,开始尝试召唤魂兽,然而正如此前无数次召唤一样,她仍是无法唤出任何东西。其实之所以会如此她心里清楚分明,召唤魂兽的刹那要求放弃自己所有的力量,而她没有办法做到,哪怕就是一个刹那。
力量是我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她这样想着,像固执地抓住玩具的小孩一样,以为这样就抓住了全世界。
“这些都是你的,芷薇喜欢么?”她母亲总是这样问,然后把漂亮的衣衫或者有趣的玩意儿推到她面前。
“喜欢。”
“那就好,拿去,别给任何人。”
但是那些小孩子来了,他们是她的弟弟妹妹,有她没有的圆眼睛。他们说:“姐姐给我这个吧,姐姐我想要那个。”去,但是你们要和我一起玩
他们拿去了,呵呵笑着,紧紧抱在怀里,四散而去,只留下她一个人,什么也没有。
她母亲找到她的时候,看见她在哭,问明了因由,劈头盖脸把她骂了一顿,教训她要看管好自己的东西,然后唤人抓来了那些孩子,不管她们的母亲如何抱着她的腿哭求,仍是把每个孩子打到半死。自此,她的弟弟妹妹便搬去与祖父同住。
他们走的那天。她躲在大门口偷看。每个孩子地屁股都被打得无法坐下,爬在乳母身上被抱进了马车。她父亲安顿好所有人,牵过自己的坐骑。毫无征兆地转回身,眼睛仿佛可以穿透她藏身的朱漆门板。说:“你去和她说,她想要地,什么也得不到。”那是她还年幼,不懂得母亲想要的是什么,但是看着那队车马离开。终于隐没在弥漫街巷地晨雾中,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
“芷薇,如果下次觉得放弃掉力量会紧张,就想想我好了。”那时候唐谧听她说了自己唤不出神兽的是这样建议。
“想你有什么用?”张尉不解地问。因为我总是会想着芷薇,看见的时候会欢喜,看不见的时候会记挂。嗯,对了,芷薇你想想大头也可以。大头,把我说的话讲一遍,赶快发誓。”唐谧狰狞着说。身子前倾,压向张尉。做出威胁地表情。
“这有用么?”
“有用。快说。”
“那好,白芷薇。我发誓看见你的时候会欢喜,看不见你的时候会记挂。”
白芷薇想到这里,眼前仿佛跃出那两个活宝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心地陡然有刹那松懈,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有另一股力量在心底涌动,像是一只有着勃勃生机的小兽要破茧而出,一个名字忽地冒出来,她低低唤道:“青翊。”
第089章 麟与虚无之墙
就见白芷薇掌中赫然蹲着一只烟青色的麒麟,除了颜色和头顶上少了一个圆圆硬硬的小凸起之外,和张尉的那只魂兽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头上的那一点小小的差别让她明白,自己的魂兽确切地说是一只麟,而张尉的则是麒。
“仁义之兽啊。”她低叹了一声,对自己的魂兽是麟感到惊讶,自语道,“哪怕是一条小蛇也比这个小东西合情合理呀。”
此刻,唐谧正在专心地看书,忽然觉得腿边的衣襟被拉拽,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烟青色的小兽正咬着她的衣襟使劲将自己往门口拉。唐谧自从被那小绿猴设计之后,对外表可爱的小东西便有了提防之心,她一拉衣角,甩掉那小兽,喝道:“你要干什么?”
那青翊倒是颇为执著,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继续扑上去咬住唐谧的衣角向外拽。
“你叫我出去?”唐谧又问。
青翊点点头,继续不懈地拽她,唐谧心下疑惑,放下书跟它走到门口,就听到甬道里传来谢尚的声音:“应该就在这条路的尽头再拐过去……”
唐谧顿时吓得往甬道里一探头,只见还没有人拐过来,可声音却已经相当近了,此时要是出去,难免撞个正着,但是要藏的话,这间石屋又实在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就是这里。”这是顾青城的声音,听上去已经十分近了。
唐谧此时已无法可想,她不知道究竟有几个人要来,目的又是什么,可是本能告诉她,决不能让人知道她也在这里。
当下,唐谧将心一横,把门关上,在房间里环视一圈,抱着青翊走到内墙边上,手握晶铁梳子,凝聚心力,施出幻术。
她知道自己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晶铁剑中剑魂曾经有过的巨大力量了,当下在心底默念着:“剑魂都会保护认定的主人吧?你已经认定了我对不对?那么,就请展开幻象之墙吧!”
是的,一堵墙,我需要一堵墙!
唐谧不安的想,还有就是赌一把,赌那些人不会带着防备之心进入这间屋子。她知道就算剑魂之力再强,自己这剑主的力量不够,也不可能施出极为强大的幻象,想要蒙蔽谢尚和顾青城这样的高手,唯有期望这些人因为是要进入王凛生前的居室而非什么敌人的阵地,所以不会心生警惕,否则,自己一定会被抓个现行。
片刻,石门被缓缓推开,唐谧的心顿时就提到了嗓子眼。她背靠的这堵墙正面向着门口,而此时门边站着的谢尚,已经和她直直相对了。
只见谢尚扫了一眼整个居室,目光并未在唐谧这里多停留,便张口道:“进来吧,这里应该一直保持着堕天大人去世前的原样。”
唐谧心中舒了半口气,知道谢尚应该没有看出来他对面的这堵墙只是一个幻象,自己施出幻象之墙算是过了第一关。
紧接着,是萧无极和司徒明走了进来。他们的目光扫过唐谧,也没有任何异样。而最后一个步入的是顾青城,他在门口举足正要进来,抬在半空的脚却微微一顿才落在地上,可是眼光并未扫向唐谧,而是直接走到先前几人的身边。
唐谧刚想放下那吊着的半口气,却见顾青城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凝然如墨玉的眼眸透过那道幻影结成的虚无之墙与她静静对视,不发一言。
唐谧相信,那一刻并不是自己的错觉,顾青城的确抓住了她的眼睛。静视片刻后,顾青城才扭转过头去。
只见司徒明拿起架上的小灯,递给谢尚道:“谢师叔,就是这个,果然被藏在了这里。当时我们几人在堕天大人的墓中都见过,不想穆大真的将他取了出来。”
谢尚端详那灯半晌,将手指申入灯中在烛芯上一捻,蜡烛便燃了起,须臾,灯中美人轻舞而现。他眉头微压,说:“有个叫张尉的剑童和我说过,他和同伴于赤峰四翼蛇中得到过此物,之后被你们几人毁去,怎么又有一盏?你们为何进入堕天大人的陵寝?”
司徒明说:“那一盏的来历我们也不清楚。当时我们见了那盏灯,只觉得邪魔之物不可留。后来,因为穆二于此地被魔将尸王所杀,穆大怀疑可能是地宫之下的防御结界松动,才让妖物进入,但我们几人一同检查过地下的四道门,都被宝物封得很好。当年堕天大人的转世出了意外之后,我们几人商议最好还是不要惊扰他的陵寝,故此只是用我们几人之力加强了各处防护,地下四门本是被宝物所封,我们几人尚且打不开,就没有管。那次查看之后,穆大不放心,说服我们按照堕天遗信去他的陵寝看看,这一盏就是在那墓中所见,但我们并未拿出。”
“那后来如何发现这灯没有了,谁又去过了陵寝?”谢尚又问。
“我又去过了。”显得随意。
萧无极与谢尚一说话,气氛就会隐隐有点古怪。因为谢尚是他的师父兼前任掌门,就算如今地位平等。但是辈分上还是不能乱。司徒明叫谢尚师叔,他自然该叫谢尚师父。而如今萧无极已经掌管蜀山十余年,与司徒明和穆家兄弟又是同侪,几人平日私下里都习惯唤名字,或者穆大穆二这样的亲近称呼。当着弟子或者外人,萧无极则是被人恭敬地尊称掌门或者师父,很久没有自己开口说过“师父”这两个字。如今对着谢尚,亲近随意地称呼自然不合适,但恭谨地唤作“师父”或者“谢殿监”他自己又觉得已不习惯,两人相谈间不卑不亢地态度他总是拿捏不好。故而也尽量避着谢尚。
“为何去呢?”谢尚问道。
“穆显大约是因为他兄弟的死有些悲伤过度了,开始和我讨论一些儿轮回转世的事儿,他后来一脑子邪魔的想法,竟然来和我说他认为堕天大人自己都对自己是否能转世没有把握,如此等等,还说该再去墓中看看。所以我放心不下。就去看了一次。”萧无极答道。
“虽然这‘静室’的钥匙是由御剑堂殿监掌管,但是历代殿监都遵循不擅入此处的传统。而穆殿监显然多次进入此处,还藏物于此,无论如何都有些说不过去。”顾青城在一旁说。
谢尚点点头,又问萧无极:“堕天转世的事我刚一到御剑堂就问过你,这是我们蜀山最要的大事。你为何老是回避不答?”
谢尚当年便是严师。此时说话难免又有些质问徒弟的口气,萧无极心下虽有些不悦,面上仍然恭敬。道:“因为,我们几人也说不好到底如何了,当时我们按照堕天遗信在‘避室’布好五行阵,起先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接着忽然传来巨响,火光冲天,就什么都没有了。后来,穆晃认为,堕天大人地转世应该是死了,而我虽不敢下此定论,但久未见转世重临,也知道一定有了意外。”
谢尚听后看向司徒明和顾青城,见两人都点了点头,说:“这事我们再查,这灯还是要送回堕天大人的墓中,蜀山陵园是堕天大人和历代蜀山先贤的长眠之地,本就是禁地,不可总去烦扰,正好穆显就要下葬了,这灯暂时由我保管,下葬那天一并带去放回原位。”
谢尚一开口,自然而然就有了号令众人的气魄,萧无极等人点头称是,随即离开了石室。
唐谧自始自终都盯着顾青城,可是他却再也没有看向她这一边一眼,甚至连余光都未曾再扫过来。然而唐谧现在已经无心去想顾青城究竟是不是看穿了幻象,如果看穿了又为何没有揭发她,她只觉得心扑通扑通跳得响亮,好像突然发现金矿的淘金者一样想要兴奋地大声叫出来。
她按捺住激动的情绪,直到确信那几人已经走远,才一口气冲出地宫,一把抱住迎面奔来的白芷薇,大声道:“芷薇,他露馅了,露馅了!他自己说出来的!”
白芷薇一头雾水地看着唐谧,问道:“还好你没被发现,怎么了,谁?说什么了?”
唐谧一想,如今也不能隐瞒堕天转世已死的事了,再说白芷薇一向抗打击能力超强,不会轻易被吓到,于是便把她在地宫的经历仔细讲了一遍。但是她讲得太快,一下又灌输了太多东西给白芷薇,就算是这么一个镇静又敏感的少女都被她说得眉头紧锁,眼神迷惑。
全部听完之后,白芷薇停了半晌才问:“嗯,唐谧,到底是谁?又是哪里露馅了?”
唐谧喘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因为激动而有些混乱的思路:“你还记得我说过导致我判断错误的八件事么?其中之一是那小猴带我去看穆殿监的一些古怪行动,比如,他用很邪乎的术法从幻海湖底出来,还带着那盏灯。现在看来,当时正是穆殿监在查看尸王或者堕天转世的事,而那幕后之人必定知道穆殿监在做这些,否则,不会让小猴在这么合适的时间带我去,对不对?那么,刚才我告诉你,是谁自己说的,他知道穆殿监在暗自追查那些事,还知道穆殿监拿走了灯!”
白芷薇看着唐谧那双不停闪烁,分明正热切期待着自己答案的大眼睛,有些犹豫地说:“是,是掌门?”
唐谧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兴奋在空中一挥拳,道:“对!就是他!”
“但是唐谧,这里有很多事都说不通啊。比如,他这么做目的是什么?如今看起来,银狐回来,对掌门可没什么好处。再有,你的猜测并不严谨。你知道,也许还有别人也知道穆殿监在做什么,掌门不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些的人。”白芷薇想起前几次和张尉关于史瑞的争吵,心中颇有点顾忌,尽可能用一种商量的口气说话。
唐谧知道自己有屡次判断失误的不良前科,这回已经一点也不觉得受打击了:“对,你说得都对。我知道我的问题是有点凭直觉和灵感去找答案,所以,我只是先假设他有问题,这中间的确有好多事情没有解开,比如穆殿监去湖里做什么,去墓地取灯又是为什么,总之,这些事情必须一件一件弄明白,才能下定论。不过,我们至少可以先看看掌门能不能撇清自己。”
“怎么看?”
“明天去问慕容殿判!”
第二天,两人找到慕容烨英,装作没事闲聊,胡扯了半天,聊着聊着,话题就扯到了唐谧他们三人去年在比武时的精彩表现了。
唐谧借机道:“其实呢,这个比武的筛选制度帮了我们很大忙呢,要是没有这制度,比如改成让穆殿监选出他觉得好的三名剑童参加比武,又或者根本就允许守孝的剑宗弟子参加华山比武,哪里还会轮到我们三个上华山呢?”说完,她展露甜笑,“慕容姐姐,这个制度一定是你定的吧!你真好,偏袒我们到了这个地步。”
慕容烨英笑着说:“怎么可能是我呢?我倒是想帮你,可是我哪儿有这个职权?这事最后是由穆殿监和掌门决定的,别人都只是提出些建议而已。”
唐谧听了,不动声色的按了按白芷薇的手。
白芷薇明白唐谧的意思,这是唐谧当时分析的那八件事中的另一件——在这样的比武制度下,幕后之人只要想办法让唐谧胜出,就可以顺利地让她的未霜剑掩护有妖气的小绿猴进入华山。如今,八件事至少有两件指向了萧无极,虽然很多事情还讲不通,白芷薇也不得不说,萧无极的确值得去怀疑。
“但是,你想怎么做呢?”白芷薇在慕容烨英走后问道。
说这话时,唐谧正托着腮帮子坐在御剑堂一棵虬结的老树根上,看着漫山飘飞的白色招魂幡好一阵出神:“容我再想想。我怎么觉得这还只是冰山的一角呢?顾宗主那天在石室如果看见了我,他的举动也很奇怪,银狐会被叫回来也很奇怪,那灯又是怎么回事儿呢……”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来几乎完全变成了自顾自的絮絮叨叨。
忽然,唐谧一拍大腿,懊恼地叫道:“不成啊!还是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我们必须先去一趟堕天大人的墓地,看看那里还什么线索,然后,再想想如何到幻海的湖底去,这些地方不探查,还是解不开很多疑团啊。”
白芷薇自问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但还是被唐谧要进入堕天墓地的想法吓了一跳,立即劝道:“一定要进入开山祖师的墓地么?要不,咱们先去幻海的小湖看看吧。”
“不成不成。穆殿监是先去墓地的,所以我们也应该先去墓地。我觉得,如果想弄清楚穆殿监究竟在做什么,就必须按照他的轨迹再走一遍,他入静室看书,我们也去,他去墓地,我们就跟着。只要搞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我们就知道为何有人要除掉他了。 ”
话音刚落,唐谧又想到自己谎称魔王那件事连累过众人,而擅入蜀山陵园如果被发现,是要被逐出蜀山的,忙又道:“这一次就我自己去,万一有事也是我一个人背。”
白芷薇笑着摇摇头,既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我且不说这个,你问问张尉,慕容斐和桓澜,谁会放你一个人去的。”
唐谧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忽而觉得温暖,一把抱住那个正浅笑望着自己的少女。
第090章 另一个对手
穆显的灵柩如期下葬,送葬的素白队伍绵延数里,在蜿蜒曲折的蜀山山道上,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悲伤河流。
而这之后,御剑堂的气氛犹如蜀山四月的天气一般,开始渐渐生机盎然起来。一切都恢复了常态,剑童们开始继续修习,蓝衣的少年和红衣的少女们走在青石山道时偶尔会瞥一眼两边的花草树林,希望能够第一个发现转红的彤管草。
史瑞在这样的季节里拿着一支笔一张纸,独自一人在松苑苦思的模样,看得人很是纠结。
司院福伯终于受不了他继续在自己面前这样抑郁地晃来晃去,问道:“史瑞啊,你是不是要写信呀?有哪人字不会写我告诉你,我念过书的。”
史瑞如蒙大赦,笑逐颜开地将纸笔一并捧到福伯面前:“福伯,你写首情诗给我呗。”
福伯防备地往后一跳,双手在身前交护,脸上现出贞烈不可侵犯的神情:“我很正常的,虽然平时对你们这些小子好些,可是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啊!”
史瑞嘻嘻笑着,继续纠缠道:“是我不正常,福伯我需要你,太需要你了!”
福伯懒得和他继续闹,手向前一伸接过纸,正色道:“行了行了,不和你胡来,说正事儿吧,要写给哪位姑娘?福伯我纵横情场三十年从无败绩,这点小事儿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可太好了!你就写首诗,大意就是说我喜欢你可你不知道之类的,姑娘的名字我自己加。”
“哼,你们这些混小子平时一个个都跟皮猴儿似的,一到关键时刻倒是知道害羞了?”福伯嘴上说着,手上却不停,片刻功夫,情诗大功告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史瑞念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福伯啊,你说女孩子家真的会那么迟钝吗?你平日里行的做的都摆明了对她好,她还会不知道?”
福伯神色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女人心,海底针。也许是迟钝,但也许,有的女人就是越喜欢谁便越对谁摆脸子。”
这话在史瑞听来,仿佛被一道强大的元气打入体内。只因之前唐谧怀疑他的时候,其实最伤他心的恐怕还数在整个过程中白芷薇一直坚定地站在了唐谧一边,每每想到此处,他觉得心灰意懒,但此时见号称纵横情场三十余年从无败绩的福伯如此说,他心里便又生出一丝希望。
那难以言表的情愫悄悄地从一摊灰烬中冒出一个芽来,在四月的熏风里蠢蠢欲动。
唐谧和白芷薇、张尉从礼水殿下课出来时,便远远地看见了史瑞。刚结束的术法防御课让三个人都觉得很是疲累,这不但是术法防御本身耗费心力。也是因为在这一殿,殿判们的要求会更加严格,督促所有人为下一年的第五殿大试做准备。但唐谧看见迎上来的史瑞,很高兴地问道:“史瑞,怎么样,拿到了么?”
史瑞有点显摆地递上那张写着情诗的纸:“自然了,我史瑞和这御剑堂上到殿监,下至杂役,每个人都有交情,这点东西还搞不来?”说完,他偷偷留意一旁白芷薇的神情。
唐谧接过纸一看,只见“今日二更,信土殿后,人约树下,松苑孙福”这几个字如果仔细琢磨,还是能看出和情诗的字体不一样,便指着说,“这几个字是你仿的吧,能看出来不是你们福伯的笔迹啊。”
“是,这几个字可编不出来,只好我自己补上了,很明显么?”
“无妨,秦嬷嬷应该看不出来的。”唐谧坏笑着,揣起了那纸,“一会儿我就用飞镖射到秦嬷嬷屋里去,这样咱们今晚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溜出去了。”
史瑞心里很是羡慕,张口道:“还是不能带上我么?”
“不能,史瑞你武功不够,还是算了。”唐谧答道。
史瑞叹了口气,有些懊恼自己此前学武不上心了。
晚饭过后,天还未黑,唐谧他们三个就溜出了御剑堂,在通往蜀山主峰无量峰的青石阶上等着桓澜和慕容斐。不一会儿,两人前后脚到了,五人便隐入青石阶旁的树林,找了个林间空地坐下,由唐谧细细讲了一遍这段时间的发现。
桓澜和慕容斐都算是颇有经历的少年,可是听说堕天的转世已死,还是惊讶得不知要如何反应才好。慕容斐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觉得心头一片茫然,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坚信珍惜的东西。
这样的反应唐谧在张尉的身上已经看到过一次,她知道虽然没有人挂在嘴上,但蜀山中人都相信不管究竟会发生何事,终有一天王凛会转世重归蜀山。
这是一种类似信仰的坚决,不需要总是萦绕在唇舌间,但每个人都相信它的存在!
但对于唐谧来说,正如魏王桓沧所言,除了那著名的清源寺通信,根本找不到任何王凛与华璇自称自己是堕天或者魔王的证据,而那封清源寺通信如今又不知在何处,所以,这样仿若神祗的名号似乎更像追随者的一厢情愿。
她对被神化了的王凛与被妖魔化了的华璇都有些不以为然,拍了拍慕容斐的肩头道:“转世没了天会塌下来么,这是我们的世界啊。”
唐谧为了不要让气氛太过严肃,故意将这句话说得轻松,但慕容斐和桓澜却俱是神色一震,连张尉和白芷薇也表情微动。
唐谧见了耸耸肩道:“同志们啊,我们可是世界未来的主人翁,这么俗的话我都懒得说,千万别崇拜姐,姐只是个传说。”
少年们顿时都笑了起来。有一个刹那,每个人似乎都感觉到自己鞘中的剑在微微颤动,发出渴望出鞘的低鸣。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慕容斐问道。
唐谧这些天一直在整理思路,当即答道:“我想,第一,萧掌门值得怀疑,可也并不一定就是他;第二,如若顾宗主当时看到了我,而没有揭发,那么···”
说到这里,她不自觉的顿了顿,发现就算自己已经想得很明白,但要当着其他人的面把这些话说出来却是另外一回事。
她低叹一口气,继续道:“那么,他也很可疑。而且,我觉得他最有可能就是魔宫之人。”
“至于穆殿监生前到底在做什么,我琢磨了这些天,并且又去了地宫的‘静室’翻看过那些书几次,如今倒是大致想出了一个眉目,且说给你们听听。”唐谧征询地看向众人,“如果我是穆殿监,看到尸王进入地宫,怎么会不去追查是怎么回事呢?那么,殿监最先想到的自然是因为堕天转世失败,他留下的镇妖术法失效或者守护术法松懈所致。而实际上,他也是这么解释给我听的。虽然堕天在遗信中写了如何布防等等细节,想来还是不能解答穆殿监的疑问。为了探究当年堕天大人在最后的时光究竟做了什么,又或者,为了找到更好的保护蜀山的法子,殿监才会不顾禁忌,去了静室和陵墓。在这些地方,他一定发现了不寻常的事情,而且至少是和萧掌门讨论过。”
“在墓地发现了什么我们还无法知道,但是,在‘静室’发现的事情,我已经大约能明白了。”
“你是指萧掌门说穆殿监和他讨论邪术的那事?”白芷薇问。
“我是说,他可能像我一样,明白了堕天大人为何在看邪术之书。”唐谧觉得自己后面的话可能让人难以接受,而且,面前也只不过是一些十三四岁的少年···
片刻,唐谧还是决定讲出来,为了不太突兀,她先问道:“你们还记得我说的那八件误导我的事么,当时我们不是觉得奇怪,为何魔王和堕天大人的术法在他们死后仍然存在,还有为何魂兽可以在魔王死后也继续存在。”
“对,记得。”
“关于魂兽的疑问我还没想明白,但魔宫中的幻境守护结界大约是因为华瑛公主找到的那颗可以维系力量的陨石,而我们蜀山,以现在我在地宫所见的推测,最可能是靠邪术造成的,不过这邪术的力量只能维持百年。这一点,施术之人,也就是堕天大人非常清楚。”
四个少年神色远比唐谧料想得镇定。桓澜说:“嗯,是不是邪术其实无关紧要,堕天大人若不知道只能维系百年,也就不会留下遗言了。”
唐谧见几人的接受能力还不错,便继续道:“我这几天看完了堕天书上的批注,这些东西虽然是随手写在书页上,可是看多了,还是可以明白当时他的想法。对于当时的堕天大人来说,最困扰的问题说是如何抑制魔血,我猜这可能也是他最开始研究邪术书籍的原因。”
“看起来他似乎尝试了很多方法,可是始终没有找到一种万无一失的办法,这几乎耗费了他最后的所有精力。到临终前,他虽然用了一个办法,但对这个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从这一点上看,魔王倒是在最后占了上风。”白芷薇插了一句。
唐谧赞同地点点头:“堕天啊,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施出的术法也就能维持百余年之久,所以,后来他一直希望能找到什么方法来证明人确实是可以轮回转世的,并且,还可以控制轮回转世,让自己能够在术法失效前,也就是他死后一百年时重回蜀山,但是最后始终没有找到,并且对究竟有没有轮回转世这件事也发生了动摇。”
“所以,穆殿监看了那些书,也受到堕天大人的影响,才会写下那些东西?”白芷薇恍然大悟道,“大约这些太过惊人,加之涉及堕天大人转世出了意外,所以他才跑去和掌门探讨?”
“对,这种可能是最大的。”唐谧答道,“穆殿监一定是越查越迷惑,总之,为了找到这许许多多事情的答案,墓地与幻海之湖是必须要去的,如果最后发现真如我推测的那样,那么掌门就有了杀死殿监的动机。”
唐谧说到这里,看了看众人:“他们于御剑堂少年结识,穆殿监这个喜欢钻研琢磨,他有什么样骇世惊俗的想法原本都不奇怪。但是玉面说过,萧掌门从小就是堕天大人最忠实的追随者,如果穆殿监与他探讨诸如堕天大使用邪术,不再相信轮回等等这样的问题,其实就是在挑战萧掌门心里最为坚信的东西。就算萧掌门因此认为穆殿监已经成为蜀山的潜在危险,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所以,他会为些杀了穆殿监?”张尉不可置信地问。他虽然也是个心是有坚守的人,但是若说为了自己的相信与坚持的东西去杀人,他还是完全不能想象。
白芷薇却蹙着秀眉,赞同地点点头:“是啊,很有可能。再说,既然宗峦曾经把穆殿监当时在掌门人比武时安排布置的手谕给李洌看过,那么试想,如果萧掌门先看了那手谕会怎么想呢?那上面写的可是布置提防最后胜出的新任掌门,而萧掌门就是最后的胜出者啊。”
唐谧倒是忘了手谕这事,些时白芷薇提起,觉得颇为合理,赞许地点了点头。
慕容斐却摇头说:“但若说萧掌门是魔宫的人却说不通啊。”
唐谧点头答道:“对,所以,如果最后能确定萧掌门参与杀死了穆殿监,背后捣鬼的人就可能有两个。至于他们是合谋还是互相利用,又或者以别的什么方式勾结在一起,就要再探查了。”
说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么,我们去不去墓地呢?要知道,若是被抓住在蜀山就呆不下去了。”
“去啊,这还用问么!”几个少年异口同声。
第091章 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几人出得树林,天色已经全黑,通往蜀山陵园的路要绕过无量峰,必须穿过大片的密林,于是每人都在手中燃起一团幻火照路。
唐谧无意间发现张尉唤出幻火的样子比平日顺畅很多,问道:“大头,你今天怎么这么顺呀?”
张尉笑了:“我也发现了,似乎自从那次在罗汉伏魔阵晕倒之后,沉荻的力量好像消失了。”
“啊,那恭喜你!芷薇的魂兽也唤出来了,这一回咱们三个可要正大光明地过第四试了。”唐谧高兴地说。
“什么话,过去我们不正大光明么?”走在一旁的白芷薇听了,反击道。张尉和唐谧相视一笑。
唐谧道:“是哦,白大小姐都说了,谁还敢说不是呢?”话落,走在林地间的少年们都低低笑了起来。
张尉笑罢却转了异常严肃的口气说:“我不但要今年过第四殿大试,还要同时通过第五殿大试,否则,就没法和大家再在一起了。”
诸人听了都是一阵沉默,其实就算张尉不说,四个人心里也都明白此事,然而一次通过第四与第五殿之试却可说是前无古人,连恒澜也无半分把握,何况是张尉呢。故此,几人从来不提此事,不愿张尉为了原本不可能的事情徒增烦恼,只默契地想着就算最后他留不得了,那大家也要开开心心地过这一年。
然而此时张尉却自己说了,倒叫他人一时无法接话。慕容斐终于第一个打破沉默,伸手拍拍张尉肩头道:“那我们就帮你一起努力!我倒要看看,所谓不可能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不可能!”
“嗯,不可能的事情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不可能呢?“唐谧也笑着附和。
她说这话原本是想着鼓励张尉,然而话一出口,却觉得心中绵延数月的压抑竟是徒然一松。她抬眼望向被黑夜沁染的蜀山,夜雾初生,自山林深处弥漫而来,整个世界的面目变得越发庞大迷离,而自己则站在迷雾的彼端,渺小却如同一颗坚硬的顽石。
蜀山陵园并没有围墙,而是无量峰后一座广袤无垠的巨水杉森林。林中的巨水杉都是千年古树,长青的墨绿色羽状树叶微微弯卷,枝桠浓密蔽日,就是在白天进入,也觉得暗如黑夜。山风掠过会有悠长低微的奇异呼啸之声经久不散,像是亡魂的哀伤吟唱。
这森林是蜀山禁地,少年们即使是送葬时也未曾踏入过,如今趁夜走进,就算胆子再大也难免有些害怕,原本排成一线的队伍不自觉地紧缩成小小地方阵,几个人呼吸相闻,袍袖摩挲,渐渐觉得安心起来。
林中时常会看见小小地石冢,都是历代蜀山先贤的长眠之地,走到森林中心的位置,便是王凛的陵墓。那半圆型石冢的形制比其他人的不过大了两倍,也并非什么雄伟的建筑,只是所用的白石在夜色中也莹润有光。而在白色底子上隐隐还有血丝一样的纹路,看起来必是稀有之物。
唐谧按照遗信中所述进入陵墓的方法,围着石冢转了一圈儿,在一些石块上用力猛击,石冢正南侧地石壁便缓缓下陷,出现了一条向地下延伸的阶梯。
唐谧带领着几人走入地下墓室。此时以她对机关术的了解,加之遗信中的指点。打开机关进入位于地下的中央墓室并不费力,盏茶间,几人已经到了王凛的石棺之前。石棺一侧有一个小灯架,那盏宫灯已经物归原处,悬挂于上。
见这陵墓进得如此容易,唐谧颇为庆幸自己当时在穆显处背下了遗信地内容,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背这东西有什么用,但是心中莫名觉得重要,就特意背了下来。这让她不禁望着那石棺有点出神。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这世界常会有些没来由的感觉,古怪地觉得某样东西或者某个地方很是重要,会不会这个和自己奇异地来到这世界地原因有关呢?
慕容斐见唐谧正在发呆,问道:“唐谧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啊,为何这陵墓没有任何术法的保护。”
唐谧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此事:“遗信上说巨杉树林本身会削弱任何术法的力量,而这修坟冢的白石则不能施任何术法于其上,所以,就算有高手用‘天雷斩’这样厉害的攻击术法也没办法破坏它。但是,堕天大人本来在石冢外围依靠邪术施过守护结界,也在信中写了解开的方法,我原本以为也许以我们地力量就算知道如何解,也会很难解开,不想那结界已经没有了,看来那些术法真的也就是只能维持百年。”
几个少年听了,虽然早就听唐谧讲过王凛的力量在渐渐消失,如今亲眼看到,心中还是觉得有些没着落,只因大家在不自觉中都已经习惯处于他巨大力量地保护之中,现下真的没了,难免有些不安。
唐谧看了看众人的神情,猜到了少年们的心事,开口道:“这没什么啊,咱们刚认识的那年,堕天大人的力量就已经没有了,青石阶都是靠掌门和宗主他们布置的结界来防御的,要不,当年穆宗主也不可能轻易就打开青石阶上的结界。”
众人这才醒悟:可不是这样么,其实,蜀山早已经是靠自己的力量在守护自己。
只听桓澜低叹道:“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这句话说得极低,却震动了每一个人,若说唐谧先前讲“这是我们的世界”还是一个显得有些虚空的激励之辞,但是现下眼看着传说中那些最强大的力量已经消失殆尽,不可能倒下的人物变成了真真正正只能膜拜而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神,甚至连魔血这样让前辈之人色变的恐怖之物,在他们心中也不再具有任何实质性的威胁,看来,一个时代真的是过去了!
刹那间,新的世界在这地下墓地的深处,以这种并不明朗的,可以说是含混不清又带着神秘的宿命感的方式,展现在了少年们的面前。
唐谧按下了一处机关,石棺北侧下方从弹出一个小石匣。打开石匣,里面只有一封纸张泛黄的信封。她取出信封,打开信,借着同伴们手中幻火光芒,把信细读了一遍,抬起眼睛道:“这信上堕天大人只说,他所有为蜀山做的防护其核心之处在幻海森林的湖中,如果最后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让御剑堂殿监提着石棺旁的宫灯于八月十五日夜入湖,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可想。这就能解释为何去年夏天我看见穆殿监出现在幻海小湖了。”
众人听了,脸上都难免有些失望。
白芷薇道:“也就是说,堕天大人真的并不能确信自己是否会在百年后转世。也不知道如果转世失败后。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抑制魔血以及防护蜀山。所以,他才让后代的御剑堂殿监自己想办法?”
“是的,我看就是这个意思。”唐谧说完,把信递给其他人观看。
慕容斐沉声道:“历代殿监挑选继任,都是要选择最博学多才之人,这与比武选择武功最高之人为掌门的标准颇有不同,看来,堕天大人就是希望后代有博学之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所以他‘静室’的钥匙也是留给殿监。”
桓澜放下信,赞同道:“如今看来,这一切似乎果真如唐谧猜测的一样,堕天大人在最后的时光因为对轮回转世之说发生了动摇,所以,选择了他认为可以由自己控制的办法,也就是邪术来维持百年的力量。但是百年之后,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一定可以转世。于是最后留给后的,就是他术法的核心布置所在。希望后人可以自己去想办法。”
唐谧点头说:“这样就能解释为何当时穆殿监临死前只是给了我钥匙,因为这其间要解释地事情太多。我那时问他心中可有怀疑对象,他一定想到了自己在临死之前探究的所有事情,以及和掌门为此发生的争执。所以,他觉得这件事可能最值得怀疑。”
张尉将信递给白芷薇,摇着脑袋,一脸迷惑。问向唐谧:“你总是说堕天大人最后是不把希望寄托在转世之事上了,可是又说听到掌门对银狐讲过,他们在迎接堕天大人转世时看见了人影,然后是火光什么的,这到底这是怎么回事呢?”
唐谧答道:“这个地方我还没想通,总觉得关于堕天大人转世这件事本身还有蹊跷。他遗信中提到的‘避室’和‘夕照峰’我和芷薇多方打听都不知道是蜀山的什么地方,就是想去探查也没有办法。”
慕容斐听了,突然道:“‘避’有离去之意,所谓离去的屋子是不是指坟冢?”
唐谧心里一亮,问道:“堕天大人怎么死地?”
慕容斐道:“据说,他自觉时日不多时,就在这墓地前拜别当时的掌门、殿监和诸位宗主,自闭墓门。当时的掌门他们在墓前坐守百日,见坟冢白石有鲜血渗出,便知道堕天大人已经去了。”
“那会不会指的就是这座墓?而‘阴阳之心’便是指的石棺?”唐谧猜测道。
几人认为似乎有道理,就商量要不要开棺看看。只是除去他们本身对王凛的敬畏之情,在这黑黢黢地地下墓室中,几人只靠掌中微小地一团幻火照亮,终觉得四下的黑暗在无声无息地压迫过来,幻火照不到的地方好似隐藏着什么怪兽,心中都多少有些胆怯。
最后,犹豫良久,还是张尉、桓澜和慕容斐这三个少年更无畏一些,三人合力,推开了石棺!
唐谧和白芷薇探头看去,只见石棺中唯有一副身穿青衫地白骨,一眼瞟去,连随葬之物都没有,可说干净到了极致,虽说本来应该再搜搜棺内,可是谁人也不愿意去做,就此便作罢。
众人见冒着亵渎先辈的罪过开了石棺也没有发现什么,都不免觉得有些沮丧,为此,唐谧便号召大家再查看一下墓室中其它的地方,看看是否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不一会儿,白芷薇低声叫道:“你们快来!”
白芷薇用幻火照亮一处墓室的墙壁,只见这里的白石墙上有一个半尺来高、并不规则圆形痕迹。那圆形痕迹里面的石头看上去和墙壁略有不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唐谧伸手摸了摸,道:“这处石质更加细腻,看上去倒像是用另外的东西补上了一个洞。”
众人最先想到的都是也许那是什么机关,可是随后仔细检查了数便,也没看出个究竟,只好暂时作罢,再继续看看墓室还有何不寻常之处。过了一会儿,几人又陆续在石壁上和石棺的侧面都发现了类似的不规则圆形痕迹,不禁心生疑窦。
“这究竟是什么,看上去像是坟冢漏了大洞,再用别的东西补上去的,难道是被老鼠咬的?”唐谧不解地问。
白芷薇听了,心有所动。说:“会不会是赤峰四翼蛇?我记得书上说。赤峰四翼蛇可以遥遥感知墓穴中地宝物,然后侵入墓穴,但是它们只吞噬宝物,不祸害墓穴。侵入地方法是吃掉墓穴墙壁的石头和泥土,挖出一个洞,然后一点点深入,同时再把吃进去的石头什么的排出,堵在身后它挖的洞中。”
白芷薇说到最后,面色微红。唐谧则没心没肺道:“明白了,就是用蛇粪填洞么。”
张尉和桓澜、慕容斐他们三个也不觉得这话如何不妥。
张尉继续探讨道:“看来是这样了,吃进去的再排出来,虽是同样的东西,但可能被肠胃磨细了,质地也就有所改变。”
慕容斐摸着一处痕迹。也道:“嗯,说不定还和了体液。才会连接得如此紧密。”
白芷薇红了脸,干咳了两声,窘迫地转移话题说:“所以,这个地方被赤峰四翼蛇入侵过了。”
讨论粪便的几人这才发现他们的关注点不应该在蛇粪上,桓澜一 想。指着石棺灯架上地小宫灯道:“奇怪。这个我们在赤峰四翼蛇腹中见过,就是说,它是赤峰四翼蛇认定的宝物了。怎么入侵此处的赤峰四翼蛇没有吞了它呢?”
几人一想,果然觉得不对,这墓室显然被赤峰四翼蛇扫荡得什么都没有了,就连石棺上也有它们侵入后留下的痕迹,而孤零零剩了一盏灯在这里,着实显得古怪。
唐谧想:难不成是这里随葬宝物太多,妖蛇已经胀得吞不下了,装不下一盏小灯?但带着无数珍宝入葬又似乎不是王凛的行事作风。
她这样一想,才发觉至今为止,灯的事情总是有说不通地地方,于是安下心来,仔仔细细地梳理了一番与这盏灯有关的一切线索,在那些松散地事情一点点在脑海中聚合之后,她发觉似乎抓住了什么,急切地问:“芷薇,华瑛死后,她的遗物有没有可能流出?比如,被堕天大人取走?”
白芷薇不知道唐谧为何突然会这样问,抿唇细想了好一会儿,说:“她深得当时楚王的宠爱,叫她自尽的王令下得突然,故此,她连援手都来不及找,否则虽然华璇死了,有她一手营建的赤玉宫为后盾,怎么能那么容易束手就擒。而她被赐死之后,所住的宫殿就立刻被封闭,据说她心爱之物全部随葬,以当时王陵外防范地程度和陵寝内机关地设置,就算堕天大人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也绝非易事。但是,二、三十年前,曾发生过一场动乱,波及颇广,王家陵墓也受到毁坏,许多陵寝的随葬珍宝大都被盗。”
唐谧一听这事和自己心中所想之事恰恰契合,便对众人道:“既然如此,你们听听我推测的有没有道理。这灯是庆贺华璇与华瑛两姐妹芳辰之用,现在挂在此处地便是送予华瑛的。当时这两姐妹只有十六岁,与堕天大人仍然交好,这灯按说一定是送出去了,那么就应该分别在两人手中,但现下却在此地,一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白芷薇问。
“原因是堕天大人想要拿来做纪念。按理说,华璇手中的那盏灯堕天大人在攻入赵宫时容很易取回,而华瑛这盏放在楚国陵墓却并不易得,所以,他如果想留什么华瑛重要之物做纪念,入赤玉宫取走未霜剑更合理一些,毕竟赤玉宫是他出入过也更熟悉的地方。这样看来,这个特质的灯架上原本放置的,若是华璇那盏灯就更说得通。”唐谧答道。
“那么为什么此处是华瑛的那一盏?”慕容斐问道。
“依照我的想法,这里原本挂着的就是华璇那一盏。当时堕天转世出了意外,陵墓外面的防护结界消失,以赤峰四翼蛇对宝物的敏锐,应该很快就会侵入陵寝偷宝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见到的赤峰四翼蛇身上有华璇的灯和我那把小梳子,那只蛇一定进入过这里。而当时,殿监他们还只是按照遗信去补防各处结界,没敢侵扰陵墓,所以,他们见了才不知道这是墓中之物,速速毁了去。但如果华瑛那盏灯随楚国陵墓中众多珍宝一同被盗,很可能机缘巧合被什么人在后来得到,此人若要每日把玩这灯,不难如慕容斐一般发现这灯的来历,而这人要是又能进入此陵墓,便可以看到这个特制的灯架,再加上要是再读了石匣中的信并且知道赤峰四翼蛇那里曾找出来过一盏,那么很容易判断架子上放着的是什么。”唐谧说到此处,停下来,看看众人的反应。
每个人都没有说话,屏息等着唐谧的下文,但是就连张尉都听得明白,唐谧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点出这人是谁,可符合条件的却不过那寥寥几人。
唐谧接着说:“那人知道,要诱使穆殿监在八月十五,也就是华璇她们姐妹两个的生辰进入幻海之湖,好让我看见穆殿监使用邪术,这灯是必不可少的,可如今原来的灯已经被毁了,他一定十分庆幸自己得到了这一盏,就挂在了这里。”
讲到此处,唐谧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一直压在自己心上的千金巨石刹那轻了不少,说:“所以,如果异宝馆老板能探听出是谁得到了从墓中流失的这盏灯,我们就有了证据。”
第092章 四月杂记
几个人从陵寝出来后一商议,都觉得既然离八月十五还早,没办法马上去幻海之湖探查,只好每个都各自留意,看看还有什么可疑的事值得探寻,特别是从萧无极到顾青城这一干蜀山巨擎,大家要多加留心,随时用魂兽互通消息。
接下来的日子唐谧格外忙碌,蜀山的机关修缮工程仍在继续,她大多数空闲时间都被祝宁拉了壮丁,和欧阳羽两人在蜀山各处跑来跑去检修机关,顺便打听“避室”与“夕照峰”的所在。
然而她在蜀山三宗和掌门所在的各处跑了不少地方,却未打听到有什么屋室叫做“避室”,更不用说蜀山十二峰里根本就不曾有“夕照峰”这么一座山峰。因为不敢直接去问宗主或者掌门,唐谧只得向祝司库和诸位相熟的殿判佯装不经意的打听——
“‘夕照峰’吗?如果你觉得这是咱们蜀山内某座山峰的别称,那么我觉得你大约是听错了。”胡殿判抚着花白的胡子,十分肯定地说,“五十年前我刚入御剑堂,当时的掌门因为得了牛皮癣,每天都要去碧玉峰青石的硫泉浸浴,所以那时我们都管青石峰叫‘洗澡峰’,你所说的应该是洗澡峰才对吧。嗯,应该是洗澡峰。”
不待唐谧有所反应,路过打酱油的莫殿判不屑地瞧了胡殿判一眼:“胡说,那哪是洗澡峰呢?明明是泡澡峰!真是个老糊涂,赶快自插双目自废武功自我了断,别在这里误人子弟了。”
“‘避室’么?我觉得这个和传说中的‘御剑十大谜’有关。”气走了胡殿判,祝司库托下巴,坐在长几后万分笃定道,“这个谜就是当年剑童慕容烨英在夺得蜀山第一枚转红的彤管草之后,究竟送给了谁?因为当时有捡到慕容烨英所作的一首打油诗--百刃遂风竞初彤,锈剑指西却走东。问君得之何所与,笑指避庐乌金童。我以为,那‘避庐’就是‘避室’,是慕容烨英是为了音韵而改了一个字而已。”
唐谧松了一口气,心中庆幸这次总算是遇到个靠谱的,于是顺着线索去找慕容烨英。孰料慕容烨英摆出十二万分防备的架势:“避庐吗?谁叫你为打听的?”
“祝司库啊。”唐谧一想这也不算是胡说,当时祝司库透露给她这消息的时候分明是一脸想要“借口探秘”的贼兮兮。
“他想要知道,为什么不自己来问?你个小丫头瞎掺和些什么啊?哼,你刚才说话走神,这招‘一剑断流’的力道不够,罚你留堂练习一百遍。”慕容烨英凶残道。
唐谧欲哭无泪,暗叹这哪里是“借口探秘”啊,根本是“借刀杀人”呀。
唐谧如今所在的这一殿,为了给五殿大试的最后一试做准备,功课十分繁重,殿监的要求也比以往严格了上百倍。按唐谧的话讲,单单慕容烨英对御剑术的要求就已经到了十分变态的程度,任何一处稍稍出错,就要被罚反复练习一百遍。所以,尽管桓澜仍然是大家的督导弟子,但在操练场上早已没有女剑童还会分神顾念他。对于这些聪明的少女们来说,遥不可及的美少年远远没有血淋淋的惩罚来得更切身。即或真的仍然存有一点遐思,在这种关键时刻也要给强压在心底。
唐谧想:其实大多数人大约都和庄园差不多吧,嘴上叫得响亮,其实并不一定真的有多么的喜欢。而真喜欢的,则一定都埋藏在心底,并不会轻易说出口。
这样想来,她就觉得有点对不住君南芙了。那女孩儿是真的喜欢桓澜吧,就是因为看明白了这一点,自己才会在出手的时候又准又狠。于是忽然间,唐谧有点理解那时候张尉气愤的原因了。
找时间去向君南芙道个歉吧,她这样想的瞬间,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有些像是一个少年了,无意间抬头看见蜀山四月晴朗明媚的天空,澄蓝通透,不禁微笑。
但要唐谧抽出时间来还真的很难。她晚间如果有空闲,多半是叫上白芷薇偷偷入地宫继续细读王凛留在“静室”中的书籍,看看能否找到更多解惑的线索。而蜀山月报的生意也还在继续,彤管转红的四月正是月报最为忙碌的八卦季节,她和李理的闲暇时间基本都搭在了这上面。唐谧因为觉得辛苦,想出一个抢钱的新点子--把与彤管草相关的内容挑出来做了一期增刊,而月报的价格就顺理成章地抬高成两个钱,如此一来,实质内容没有增加多少的小报便多赚了一倍的钱。
说来唐谧也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今年四月蜀山的热点人物居然又是自己的熟人--白芷薇。至于白芷薇为什么会走红,倒是显得有点莫明其妙。
白芷薇并非不美貌,只是年纪尚幼就带着清冷的气质,远没有同龄那些眉眼灵活、笑容甜美的少女们打眼。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们都觉得她难以接近,更是不曾多想些什么。但是这一年,她长得极快,已经比唐谧高出了一个脑袋,转眼间便完全脱去了幼女的外壳,身姿婀娜修长,眉目精巧清丽,展现出真正的少女韵致。
最先注意到这朵悄然绽放之花的,倒并非御剑堂的剑童,而是在某日清晨,白芷薇和唐谧、张尉走在去气宗的青石价上,一人穿月白袍服的气宗少年不知从哪里杀将出来,低着头,额上豆大的汗珠清晰可见。那少年嗫嚅了半晌也不说一句完整的话,最后猛地一伸手,递出一株红色的彤管草,扭头就跑掉了。
白芷薇有些茫然地看着那迅速消失的淡蓝色身影,问向一旁呵呵直笑的唐谧:“唐谧,那人都没说他叫什么吧?”
此后,传闻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只说是山上的蜀山弟子们之中有好多人说,山下御剑堂的第一美女其实应该是一个叫白芷薇的剑童,而不是大家常说的君南芙,这一下子就引发了一场“谁是蜀山剑童第一美女”的激烈大辩论。
开始的时候,“白粉”的人数少、气势也低,但人往往在身处逆境时会激发出无限的爆发力,通过“白粉”们不断自爆,很快白芷薇就成为新一代的“人气小天后”。
唐谧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话题人物,将她关在屋子里做了独家专访:“你觉得谁是御剑堂第一美女?”
“我觉得谁是她就是么?”
“支持你是第一美女的人大多是女剑童,对此你怎么看?”
“有点惊讶。”
“什么样的人,你会回赠他彤管草呢?”
“你说过我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不说。”
“据说你会让男剑童产生压力,你怎么看?”
“这你要去问男剑童啊。”
然而虽然隔三岔五地就有人会送白芷薇彤管草,史瑞却始终没有来送草,这不免让唐谧觉得有点奇怪,她找个机会抓住史瑞问道:“你是怎么回事啊?你不知道芷薇今年收到多少株彤管草了吗?你的那枚呢?”
史瑞有点沮丧地说:“那些有什么用,不是第一株转红的,送了也是白送。”
“那你怎么不去找第一株呢?现在迟了吧。”
说起这事,史瑞就一肚子委屈,他苦着脸答:“我听了你的,说是最行转红的彤管总是在术宗,因为那里有温泉,所以我就特意花了不少心思和术宗的杂役结交,总算让他答应帮我盯着术宗那两眼温泉的泉眼附近,一有转红的彤管草就替我摘来。可谁知那家伙只是稍微松懈了一点,就被别人抢了先。”
出于一个狗仔的职业素养,唐谧好奇地问:“是谁采走了?”
“一处是谢殿监,另一处是顾宗主。”
唐谧一听到是顾青城的名字,心下黯然,便没了追问的兴趣。
而唐谧自己仍然和过去一样,没受到多少人的青睐。尽管好她和男剑童们的关系还算不错,平日也称兄道弟的,可是彤管草是没有人会送给兄弟的,倒是邓方说去年因为唐谧拆台,他手里还积压了十来株彤管草没卖出去,如果已经压晒成干草了,如若今年没人送唐谧,他可以尽数送给她,拿去撑场面。自然,邓方说完这话就被未霜剑那裹着华丽丽赤蟒皮的剑鞘在脑袋上砸了个大包。
至于去年送给她彤管草的慕容斐,今年却是不会再送了,这倒并非是她的猜测,而是慕容斐亲口说的。
那天清晨,唐谧和白芷薇、张尉刚刚到了术宗的无优峰,远远就看见晨光中有一对男女相对而立。那少女穿着剑宗的玄衣,身姿秀美挺立,可脊背的僵直线条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
三人在远处只见她似是说了些什么,随后递上一株红色的纤细嫩草。几人再走近几步,便看清楚接过玄衣少女彤管草的少年正是慕容斐,他的声音也随即飘了过来:“多谢,但斐从未回赠何人彤管,想来今年也不会例外。”
玄衣少女定定道:“我知道的,不过是想送你罢了。”她说完,便填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去,倒也让唐谧心下佩服蜀山女儿的爽利。
三人走到慕容斐面前,唐谧鬼头鬼脑地笑着说:“这不像你的作风啊,过去你说话可比这个委婉多了。”
慕容斐见是他们三人来了,微笑道:“今年忽然想开了,不想再做无意义的老好人,当年不是你笑我谁都不得罪么。”
白芷薇不以为然的轻哼一声道:“可惜你说了谎,你曾经回赠给唐谧彤管的。”
慕容斐却神色坦然:“不是回赠,那是我先送唐谧的。不过,今年我不会送唐谧了。”说完,他下意识地看向白芷薇,补充了一句,“也不会送任何人。”
“啊,为什么?为什么?你可是真是伤透了我的心,我每日眼巴巴地等着呢。”唐谧哭丧着脸,带着哭腔。
慕容斐见了忍不住想笑,聪明如他,已经明白唐谧并非没心肝,白芷薇也不是心冷如冰,只是她们的心思都并不在此间,若是为此二人伤神,不异于庸人自扰。他心中感叹,眼前的花朵虽然迷人,却散发出诱人陷入烦恼的迷香,唯有庆幸自己并非陷入得太深,只要抵御得心底的欲望,有此二人为友,一定是人生幸事。
“因为,我觉得送朋友彤管草太古怪了,就算那朋友是女的也显得古怪。”他答道。
“哦,那你是说我古怪啊?那么今年我也不送了,反正她们如今也不缺这个。”张尉在一旁点头道。
唐谧苦着脸,心想:今年可算是颗粒无收了。
这日,唐谧他们在剑宗练剑完毕,负责督导的桓澜走到她身边,低语道:“唐谧,你一会儿没事吧?”
“没事,就是吃晚饭而已。”她随口答道。
“那先别去吃,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你。”桓澜说完,示意她跟着自己走。
唐谧跟在桓澜身后,心中隐约觉得有事。在这个季节里,男男女女都变得格外敏感些,更何况她已经知道桓澜的心意,便不由道:“去哪里,有事在这里说吧。”
但桓澜的脚步却越来越快,见她还在后面磨蹭,一拉她的袍袖道:“在这里没法说,快些走。”
彼时夕阳西下,橙金色的太阳有一半已经隐入蜀山最西侧的山峰之后,桓澜带着唐谧跃上一块凸起的巨石,指向蜀山十二峰最西面的一处山峰道:“唐谧,你知道那座山的名字么?”唐谧放眼望去,只见那座山生得甚奇--玉屏一样的山峰中间却好似被斧子砍了一刀,裂开一道又深又细的罅隙,直直通到峰底。
她虽然知道这峰的名字,却故意插科打诨道:“知道,叫断背山。”
桓澜一愣,却没有理会她的胡来:“不是,叫一念峰。”
说话间,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一念峰之后,整个蜀山也在瞬间陷入黑暗,唯有一念峰上那道细长裂罅内透出的金红光辉,将一丝光亮渗入到沉沉的黑夜。
桓澜深深吸了口气,控制突突如鹿撞的心跳,问道:“你看那裂缝间的红光,像不像一株彤管?”
唐谧立刻明白了这少年的用意,心中一紧,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来阻止他将话说出来。
却在此时,她听到身后突然传来慕容烨英恍然大悟的声音:“哎呀,的确很像是一株彤管草啊。小时候穆殿监诓我说,我养的宝贝小黑猪最喜欢吃彤管草了,所以要把它们带到生有全天下最大彤管草的山里去,结果却领着我们去了一念峰,可那里根本不长彤管,害我记恨了他这么多年,以为他是随口糊弄我。原来他虽然的确是糊弄我,倒也并没有完全瞎说。”
桓澜见到慕容烨英,窘迫至极,不知要如何继续,只得问:“慕容殿判怎么也来这里看日落?”
慕容烨英自然不会泄露自己早就看出来桓澜有要抢自己看中慕容媳妇之嫌,这才偷偷跟踪了这对孤男寡女,只是微笑道:“这里是我早就看中的地方,我常来此处打坐吐纳,顺道看看夕照晚霞。”
唐谧暗谢老天派慕容烨英误打误撞地来给自己解了围,赶忙没话找话地和她瞎聊:“慕容殿判在蜀山的时候养过猪吗?”
“嗯,因为受罚的缘故才养过些时日。”慕容烨英坦然承认道,倒不觉得年少时犯错算什么难堪的事情,只是想起往事,忍不住又指着一念峰的方向叹了一句,“可惜那些小黑猪最后都被穆殿监带到山中去了,我猜大约都喂进了某些大东西的肚子里。”
唐谧却知道那峰下的山谷正是被他们几个起名为黑雾谷的地方,里面的确养着个大东西,便是那只穷奇。
慕容烨英这样一说,让唐谧猛然想起那只穷奇来,暗道既然穷奇一直是穆殿监所养,现时却不知如何,会不会已经饿死了呢?真该找个时间去看看才是。思及此处,她随口道:“嗯,应该是喂给穷奇吃的。”
慕容烨英一听却忽然来了兴趣:“你怎么会知道的?你去过‘避室’了?那里养着一只穷奇吗?”
唐谧的耳朵自动忽略掉所有问题,只有“避室”二字在耳中嗡嗡作响,顿了顿才问:“慕容殿判是说,那山下有座‘避室’吗?”
“大概是吧,我也是听穆殿监和掌门说过,要送小猪们去‘避室’,而且又见他每次都是往那座山而去,但并不知它在山中何处。其实你上次问我的那首诗原本也没什么神秘,‘乌金童’便是指黑猪,‘避庐’则是我对应这‘避室’而来,指代养猪的草庐。”慕容烨英说到彤管的事情,心思忽然一转,暗想以现下的情形来看,小斐似乎突然要修身养性去当“小光棍儿”了,我看中的小姑娘则正被别家的小子虎视眈眈,我何不趁些机会先消除潜在的威胁?便又笑眯眯地道:“既然说到此处,我不妨告诉你们,我为何当年在御剑堂表现平平,可上山后武功却突飞猛进的秘密吧。那是因为我猛然领悟到情爱事最扰人修行,于是心里发下重誓,不练出绝世剑法,决不动那些儿女心思。那首打油诗其实便是我在以诗明志。桓澜,你明白吗,若要在武学上更进一步,便要有拿‘首彤’喂猪的决心!”
桓澜正因被慕容烨英打扰而懊恼沮丧,听得此言更是被卸去了几分勇气和冲动,无心顾及礼数,沉着脸并不回应。
唐谧去满脑子都是“避室”和“夕照峰”的事,但见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一念峰的罅隙之中,思忖这夕阳最后照耀的山峰可不正适合“夕照峰”这个别称么?而华璇的衣冠冢也可说是坟墓,不也正暗合了“避室”这“离去之室”的意思?
她只觉得谜题初解,心中兴奋异常,一拉桓澜的袍袖,欢叫道:“桓澜,走!咱们这就去找芷薇他们!”
第093章 故人旧事
虽然礼水殿上的殿判们对剑童的要求格外严格,却并非是冲着这一殿的大试而去,而是为了第二年的最后一殿之试做准备。相反,按照御剑堂的习惯,由于第三试已经被公认为阻拦不合格剑童的坚强障碍,只要能通过第三试,剑童们便被认为具备了挑战最后一试的资格,所以这礼水殿第四试的目的并不在于考验剑童,而在能帮助他们于武学之道上更进一步。
正因如此,礼水殿之试对于大部分这殿的剑童来说,都并非什么难事,但凡事必定有几个例外——比如想要一次通过第四与第五两试的邓方和张尉。
“我们要是真能一次通过第四、第五殿试,那便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夜里,邓方走在碧玉峰黑漆漆的林中,对在前面披荆开路的张尉感叹道。
张尉还未回答,邓方身后的史瑞便抢先接了话:“想得倒美,怎么可能后无来者?明明还有我这个要一次通过第二、三、四、五试的剑童,这才叫后无来者呢!
邓方见史瑞将这件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说得真真的,忍不住嘿嘿低笑起来,恰在此时,张尉停下脚步,望向前方道:“青石岩下的硫泉应该就是在这里了吧。”
邓方和史瑞紧赶几步跟上,果然见一块巨大的青色岩石矗立在夜色之下,岩下有一汪热泉冒着白色的烟气。空气中硫泉的刺激气味让史瑞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问:“邓老大,咱们三个真的要在这水里练功吗?”
“必须如此。”邓方浓眉一横,拿出老大的气派答道,随即,他快走几步抢先跑到泉边,将手指往泉里一探,又倏地收回来,转回身对同伴们叫道:“真烫!咱们御剑堂的温泉和这个简直没法儿比,术宗的‘灼海’也不过如此呀!”
“灼海”是术宗两处温泉的源头,也是礼水殿之试的所在,按照邓方的打探和分析,这一试虽然鲜少有通不过的剑童,但大多数人却往往要在那里耗费很长时间。而对于一般的剑童来讲,耗时自然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五殿之试都是在同时开始,再于一个时辰后同时结束,所以对于他们这些要一次通过两试的剑童来说,时间是万万耗不起的。而根据邓方对第四试的琢磨,耗时的重要原因正是剑童们不适应灼海的热度。
“昨天我已经去打探过了,虽然进不到灼海的洞中,不知那里头到底有多热,但是刚从灼海流出的泉水,那可真是烫手得紧。你们想想,以平时洗澡水的热度,我们呆得长了都会觉得疲乏,何况是在那样热的地方,所以为了速战速决,我们必须首先习惯在炙热的环境下动武,从今天开始,以后我们每天晚上都必须来这里。”邓方说完,第一个带头去解衣衫,三下五除二就变得光溜溜、赤条条,嘴里嗷嗷叫唤着,高举离魂剑,张牙舞爪地扑进水烟弥漫的硫泉。
张尉和史瑞被他的放肆豪野感染,也哈哈笑着脱下衣服,光着身子往泉边跑去。史瑞边跑边问:“邓方,烫不烫啊?”
邓方刚刚跃人水中,“嗷呜”一声怪叫后,扯着正在变声的鸭公嗓大声答道:“不烫,一点都不烫!兄弟们快下来,舒服得紧啊。”
张尉和史瑞不疑有他,飞身跃人水中,顿时被灼热的泉水烫得哇哇直叫,如同热锅里的活虾一般在水里上窜下跳。好一阵折腾之后二人才适应了水温,站在没膝的泉水里看着一脸坏笑的邓方,迅速一对眼色,默契地同时扑过去,一人抓着他一边肩膀,重重往热水里按。
邓方早料到这二人必定会反击,见他们身形一动就已往后撤去。加之他身上此刻沾了水,变得滑不留手,二人虽然抓住他,竟被他向后一挣滑出手心。但邓方还不及得意,史瑞的脚丫已经在水下使出绊儿,顿时将他仰面放倒在水中。
“好烫,好烫!把老子的胸毛都烫掉了!”邓方立时叫着从水里跃起。
张尉笑道:“你本来就没有胸毛呀。”
邓方一挺光溜溜的胸膛道:“就算现在没有,将来也会有的。”说罢,三人也说不清为啥,互相看着对方精光的身子,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够闹罢,开始正经练剑,三人里以邓方的剑法最好,故此邓方以一敌二,不过张尉最近因为心力初得,剑术大有进境,再加上史瑞,几个回合下来,便将邓方逼得没有还手之力。邓方施出泼皮招数,故意将热水往二人的身上撩。那二人随即也以剑挑水还击,一来二去,斗剑又变成了戏水……
这样打打玩玩,玩玩打打,直到三人都被热泉蒸出一身透汗,泡得浑身乏力连剑也举不动的时候,才简单冲洗一下上了岸。
三人穿好衣服,寻了块绿草茵茵的空地四仰八叉地并排躺下,俱觉得身体疲乏至极,可是又不知为何,从心底里透出一股子舒泰,仿佛全身都松散得要融化开来渗入泥土里,一时间无人愿意开口,一同望着头顶遥远的星空。
万籁俱寂,唯有草木生长的微小声音如隐秘的咒语一般在空气中传递。少年们躺在天与地的怀抱之中,渺小如一叶一沙,忽然对天地宇宙的浩渺广大心生敬意,刚才的的兴奋心情渐渐平息。
许久之后,史瑞才低低叹息一声道:“其实我明白,就算是奇迹出现,我也不可能明年还留在蜀山,不过你们两个可得都给我铆足了劲儿拼,要不然,我这大晚上光着屁股被烫掉一层皮,可就不值了。”
“嗯,一定拼!”张尉应道,“按你的话说,我们是什么来着?”
三人刹那间心有灵犀,几乎是同时带着似乎玩笑却隐约认真的口气,低低道:“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男人!”话落,三人又几乎在同时笑出声来,为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也为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因着太过疲累,史瑞和邓方躺着躺着便睡了过去,张尉的体力比二人好,静静休息一阵已不觉疲乏,估摸时候也差不多了,正打算叫两个伙伴起身,却听见远处模糊地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我不收,以后勿要再如此,免得大家难堪。”
之后,是一个不以为然的男声:“我怎么不觉得难堪呀,送株彤管草给自己喜欢的女子就会难堪么,那天下间有多少男子都该难堪了?”
张尉闻言心头一惊,暗想这声音和语气听起来怎么那么像谢殿监啊?然而由于相距甚远,他听不实在,不敢妄断,便继续屏息听下去。
“十二年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良多,此刻我还有什么颜面和你相见,更不要说收下你的彤管草了。”那女子又道。
男子先是冷笑几声,片刻又道:“当日掌门比武的事我已知道真相,并非如你所说的那样,你根本是受萧无极的指使。”
女子的声音陡然一高,断然否认:“不是的,都是我一意而为,他连你对我的心意都不甚明了。”“哼,如今再说这些你以为我还会信吗?也罢,收不收随你,但是当年的事我也自会求个了断。”男子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怒气。
这话说完,林子便完全静下来,好一会儿,张尉才听到似乎是那女子正低低呜咽,可半晌也听不见男子安慰的话语。他这才醒悟,那男子大约是在刚才说完话之后就离开了,暗道此人是几时走的自己都丝毫没能察觉,看情形应该是个高手,难不成还真的是谢殿监?
那女子一直低声哭泣,张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直挺挺地躺着,想要等她哭完,以免照面尴尬。不一会儿,忽然又听见一声叹息,接着是另一个有些沉的女声道:“岳莹,出了什么事?”
这沉绵的女声极为特别,张尉立时便辨出正是没见过几次的玉面。
只听哭泣的女子闻言答道:“没出什么事,刚才想起些往事,心里不舒服。”
“真是自己找罪受。你既然要离开萧无极,为何不似我这般真的远离蜀山,却还留在碧玉峰这等不远不近的地方,到底是想走还是想留?”
“林姐姐,你又为何三番两次地回来?还不是也觉得和这里断不去根吗?”女子反问道。“我怎会如你这样磨磨唧唧,拿不起放不下,上次我回来是因为想看看掌门比武,这一次是我听说今年蜀山的天寿日会比较有趣……”
两个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远,张尉终于再也听不到什么了,便把这没头没脑的对话仔细寻思一番,觉得似乎其中有什么隐秘,但却说不出到底是个啥,当即叫醒同伴,匆匆赶回去找唐谧商量。
三人赶在御剑堂下锁前进了大门,张尉放出魂兽去梅苑叫唐谧和白芷薇出来,自己则靠在苑门外的桃树下等候。才一会儿工夫,苍蠡便领着个红衣姑娘走出苑门,张尉刚想上前招呼,却看清灯影下身姿秀雅的少女却是君南芙,于是已经探出的身子刹那间又缩回到树影里。
不想君南芙却径直往张尉的所在而来,走到近前,她先是淡淡笑了笑,才道:“唐谧和白芷薇都不在,我看见你的魂兽,就跟着它出来找你了。”张尉一听,心里顿时生出一丝担忧,不知这般时辰,那两人为何还没回来。
君南芙见面前和自己说话的少年竟然走了神,幽幽道:“张尉,你可在听我说话?也不问问我找你何事吗?”“我找你何事?”张尉抬眼正对上面前的芙蓉面,一晃神,便原封不动地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君南芙“扑哧”笑出声来,歪头看着他打趣道:“还真是个呆子!”
张尉却只觉得眼前少女的神情鲜活灵动,言语态度熟稔亲近,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罅隙,原本的局促便缓解了许多,也回应地笑笑,重新问道:“你找我何事啊?”
君南芙轻轻咬住下唇,两颊泛起绯色,蝶翼一样的长睫半盖住眼睛,稍稍犹豫片刻才道:“我是来向你道歉的,去年的事,我很对不起你。”
“这个、这个你之前就道过歉了,不必再说一次,我也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我想你也该是有自己的苦衷吧,唐谧告诉过我,是你爹爹逼你那样做的。”张尉说完,顿觉心中似是轻了不少。
“我知道你不是个会记仇的人,只是,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爹爹为何要那样做么?还有,你爹爹为何也说我们之间有过婚约呢?”
后一个问题张尉自己也思考过很久,若说君家父女欺骗自己,可父亲又何必也跟着一起骗自己呢?这点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君南芙见他不答话,低下头,不好意思地道:“我们、我们到别处说去,这里人来人往的,不方便。”
张尉心里一直犯着糊涂,见有机会搞清真相,便跟了她往僻静处走。
直到渐渐听不见人声,君南芙才站定脚步,转回身,微微有些羞赧地半垂着头,略带犹豫道:“张尉你可知道,你爹也许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而你的亲生父亲,大约就是你所敬仰的沈牧沈将军!”
张尉只知道君南芙的爹爹当年是大将军沈牧的副将,而自己的爹爹则是沈牧帐下的传令兵,所以两人早年便认识。去年他爹告诉他,因为当年二人意气相投,所以虽然身份悬殊,却于酒后定下了娃娃亲,但是后来却失去联络,他爹便未把此事放在心上,不想两家人如此有缘,不但可以重遇,儿女还俱在蜀山学艺,这才旧事重提。如今君南芙突然说他竟是沈牧的儿子,张尉只觉突然得连该作如何反应也不知,只是怔怔看着面前的少女,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话来:“你为何这么说?”
“我爹爹说,你和沈将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时候他在客栈看见你很是讶异,再见了你爹之后,便猜出了你的身份。后来,他去找你爹确认,你爹先是不肯承认,直到他谎称他和沈将军订过儿女亲家,你爹爹不知内情,以为真有此事,又加之你爹觉得我确实颇中他的意,这才说出了实情。
“原来你的亲娘生下你后,便得知沈将军战败,由此郁结于心,没多久便过世了。当时只有你爹随护在她的身旁,沈家又再无其他的亲人,他便好心将你收养。而沈将军纵横沙场这么多年,仇人不少,加之他最后一战败得窝囊,十万大军尽毁于手,魏王又降下罪来,所以,你爹便一直没将你的真实身份告诉你。”
张尉只觉自己分明听清了每一个字,却又完全无法理解这一串话语中的含义,心头模糊一片又惊异非常,唯有关于沈牧战败一事,他自幼就听爹爹讲起过,之后又时常和别人辩驳,几乎是习惯性地在听到后便有了反应:“并非是那样的!所谓十万大军本就是对敌人故意夸大说法,真实兵力只有不足六万,且其中两万并不由沈将军统领,剩下四万当时也有一万被派去走飞流关迂回歼敌,而并未投入那一战,所以沈将军根本就不是全军覆没。更何况,如果没有沈将军帐下的北狄将领于阵前投敌,原本那一仗也是根本不会败的!”
君南芙见张尉为沈牧辩解时神情激动,暗想这人的脑子真是不太灵光,我与他讲了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还在和我辩论一场十五六年前战役的是是非非。她忍不住蹙眉微微摇头道:“张尉,我在说,你的亲生父亲便是沈将军啊。”
张尉这才如被敲醒般“哦”了一声,顿上一顿,才开口道:“单凭你如此说,我也不能就信,我会立即写信回家,去问我爹爹。”
“那是自然。反正你爹原本也打算在你艺成下山之后就告诉你真相的。只不过你想想,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爹爹为何执意要你循着沈将军的路,到蜀山学艺呢?”
张尉一想,自己之所以会来蜀山,甚至长大想要成为大将军,的确都和爹爹从小在耳边的念叨有关,时间久了,一切似乎都理所当然地变成自己该做的事,然而张尉却从来未曾去仔细思考这其间有何原因,此时君南芙如此一说,他便不由又信了几分,然而信虽是信了,心头却更是迷茫一片,不禁问道:“就算真是如此,那又怎样?你今日到底为何要同我讲这些?”
君南芙眼帘一垂,再抬起看向张尉的时候,一双眸子清亮异常:“我是想提醒你,你的亲生父亲也许留下了十分重要的东西,我爹爹谎说定亲之事,便是为了打探那东西的下落。虽然现下我决定不再帮他,可是保不齐他还会想其他的法子。而且,我爹说除去你的相貌,你的佩剑也是沈将军当年的那一把,所以有心人想要识破你的身份应该不难。我只怕别人也会存着坏心,所以才想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好让你有所防备。
“你可知道,沈将军过去用兵如神,除去深谙兵法之外还有何凭仗?我爹说,沈将军不知从何处学得精确绘制地图的奇术,在拜将前曾用两年时间遍游关西和塞外各地,绘制地图,如今他绘制的地图和所著有关制图的秘岌都不知了去向。我爹以为,这些东西最有可能便是被你爹藏起来了,好以后传给你。我想,不管这是不是真的,然而世上觊觎此物的人一定有很多,所以你要心里有数,当心再被人算计。”君南芙说完,只觉刚才鼓足的勇气尽失,想起自己之前的所为,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才好,只好垂下头默不作声,静等张尉的反应。
张尉却失了主意,只想着要赶快去找唐谧商量商量,心上一时间各种念头左转右转毫无头绪,也忘了要说些话宽慰感激一下面前局促不安的少女。
君南芙见等不到他的回应,莫名有些失望,轻叹一声转身就走。
张尉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叫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其实,我对你……”话到嘴边,少年才猛然发觉,有些话再不像当年一般可以那样轻易地说出口来,那些拾起又放下,放下又拾起的心思原来早已在这反反复复中模糊了模样。
第094章 我其实也长大了不少
唐谧和白芷薇商量着要去黑雾谷魔王的衣冠冢再看看之后,便只约了桓澜和慕容斐制定夜探的计划。这事之所以不叫上张尉,倒不是怕他不答应,而是几人都明白今年的大试对张尉来说既重要且困难,也知道他每夜都练功到很晚,故而不想再扰他修行。
因为唐谧曾在黑雾谷吸入毒气从空中跌落,加之穷奇仅仅一掌就击坏了防御宝珠“沉荻”,几人对这次的冒险都格外谨慎,计划准备也比以往来得周全。这次最大的便利就是唐谧看过堕天的遗信,知道如何打开被尖刺树冠和黑色毒雾笼罩的谷顶。然而几人都不会御剑飞行,飞翼上次也被摔得七零八落,翼马非张尉不能使唤,更何况上次翼马受伤后张尉夜夜陪护的事几人都记得,在此刻的这种节骨眼儿上,大家无论如何都不敢再让他的心肝宝贝翼马出现任何差错。这样一来,想个法子飞到黑雾谷上空就成了当务之急。
“如果树顶能打开,那些尖刺就不会伤害我们的魂兽,我和桓澜的魂兽便可以送咱们进去。”慕容斐出了个主意。
然而慕容斐和桓澜的魂兽都只能驮载一人,树顶打开的时候如果穷奇还在,必然会立时冲出来,到时任谁只凭两人之力,在天上都不是穷奇的对手。
“你们的魂兽要不是那么巨大,而是只和我那飞翼一般的大小,不打开树冠也可以从树刺的罅隙飞过,可魂兽如果不大就根本无法载人,这可如何才好呢?”唐谧一时也犯了难。
“我看这样,你我还像第一次那样从林子的下面钻过去,桓澜他们同时从天上下来,这样穷奇也许便会不知先顾哪一头好,也许我们便能有机会进人衣冠冢。”白芷薇建议道。
几人觉得这法子倒是可行,于是又继续认真盘算起细节来。
其间唐谧又想了个点子,打算找周静再去借那颗能强迫兽类言语的宝玉,按照小绿猴对那宝玉退避的样子,还有周静的解释,宝玉对飞禽走兽大约具有逼迫的强力,有灵性的妖物往往感应到此力便会退避,唐谧猜测说不定这宝贝能让穷奇不愿意靠近他们。
周静极好说话,也非多事之人,听唐谧瞎编了个缘由便答应出借。然而当唐谧一打开装着宝玉的小匣子,目光将将落在那墨绿玉牌的刹那,忽觉左眼疼得不可忍受,眼里似乎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要把眼前之物推拒出去,吓得她立刻关了匣盖,将小匣子往白芷薇的怀里一扔:“我见不得这东西,你拿着吧。”
白芷薇将小匣子收人袖中,有些担心地问:“有何不对吗?”
唐谧揉着左眼,想了想道:“这只眼睛在看见这宝玉的时候突然很疼,上回见这宝玉却没有这样的感觉,我猜应该是我眼里玉魂的问题。”白芷薇一皱眉,又问:“这玉魂到底是什么呢?我为何觉得就算是清源寺的和尚其实也说不透它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它不只是能沟通六识之境的宝物那么简单?”
唐谧见好友脸上的忧色浓重,笑了笑宽慰道:“其实自从这东西进人我的眼里,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只觉如果不搞清楚,就没法子安安心心地接受它存在于我的身体里,这样越想就越害怕。可是这些日子,因为咱们一直研究堕天大人和穆殿监的所思所想,我却忽然有所领悟。其实,这就像他们对轮回是否存在的探寻一样。你说,我们真的了解我们所处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吗?我们现在认为对这世界的正确认识是不是会永远正确呢?举个例子来说,假使我们只有蚂蚁般大小,面前挡着一块石头,我们便以为是一座高山。然后我们中有人通过修行学会了忽然变大身形的术法,变得和石头一样高,那人就会告诉我们,这不是高山,而是一堵矮墙。我们一定都不相信,甚至会嘲笑那人,视之为异类。那个人会如何呢?也许会坚持己见和我们争吵辩论。但是,随着他继续修行,有一天他的身形变得比石头还高上了百倍,于是,他才知道,即便是自己曾经以为的真相其实也不对,这曾经被他坚决维护的‘矮墙’,不过是一个小到能够一脚就踢飞的石子
“所以我想,我们应该对这个世界永远存着敬畏之心,要容得下那些对我们来说完全未知或者无法了解的一切,不再为存在这样的东西而焦虑,比如玉魂,比如失明,甚至比如死亡。”
白芷薇认认真真地听完唐谧这一长串话,却觉似懂非懂,张了张口想要再问些什么,才发觉竟是连问也无从问起。
唐谧望着眼前少女迷惑的神情,了然一笑,忍不住像长辈那样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把双手往脑后一枕,抬头仰望着深远浩瀚的星空:“芷薇,我其实也长大了不少呢。”
准备妥当之后,四人挑了个晚上夜探黑雾谷。唐谧和白芷薇如去年那般,在林子里树下尖刺的空隙间匍匐前行,虽说也算是熟门熟路,但因一年来两人的身量都长了不少,只觉比过去爬起来困难许多。
在接近衣冠冢前的那片空地边缘时,两人收去手上幻火,掏出准备好的“流火球”用火折子点燃,往空地上滚去。
“流火球”有拳头大小,其实叫“硫火球”或许更为妥当,小球滚过哪里便会在哪里留下一道燃烧着熊熊火焰的黏胶,是欧阳羽和唐谧将硫磺和树胶等材料混合、发明出来的“照明设备”。
等七八个“流火球”一个接一个滚出,空地上立时便出现了七八道长长短短的火线。借着火光,唐谧看见一只巨大的穷奇站定不动,双眼牢牢盯着她的藏身之处,似是在耐心等待着扰它好梦的不速之客。
“离穆殿监去世也有差不多半年光景了吧,这家伙竟然还没被饿死,真是个大祸害。”白芷薇忍不住道。“不过你看,上次它发现我们就扑了上来,这回却一动不动地观察情形,会不会是饿得没了力气?”唐谧猜测道。
“最好如此吧。”白芷薇说着掏出一枚竹哨,吹出一串尖利的短音。
须臾,覆盖天顶的黑雾骤然向四周散去,横生尖刺的树冠分向两旁,银色的月光一泻而下,一黑一白两只驮着魂主的大鸟浸在光雾中从天而降!
穷奇一见天顶骤开,果然不再顾及树林里趴着的入侵者,扇翅冲向高空。骑在魂兽上的桓澜和慕容斐早有防备,在穷奇腾空的刹那各施雷击之术,两道闪电正正打在穷奇的身上。
不承想,穷奇只是身子晃晃,向上飞冲的势头却丝毫未减。桓澜赶紧将一只准备好的活兔抛向穷奇,慕容斐则施出术法关闭了天顶,防止穷奇逃出。
穷奇身形稍顿,在空中一口叼住那兔子,不等桓澜和慕容斐看清,便囫囵咽下肚子,再次展翼袭向二人。地上的唐谧和白芷薇趁着这当口冲出树林,向衣冠冢门口的树门跑去。然而跑到半途,唐谧忽觉头顶一暗,抬眼去看,竟是那穷奇弃了天上的二人,掉转来堵截她俩。
白芷薇一手挥剑,一手掏出宝玉,冲唐谧喊道:“你快去,我们三个来拖住它!”不想那穷奇在看到宝玉的一瞬怒吼一声,竟似忽然暴怒,浑身须毛皆立,双眼瞪如祭鼓,疯了一般扑向白芷薇。白芷薇胆怯之心忽生,握剑的手竟是不受控制地一抖,刺出的剑便斜了两分。
唐谧眼见情形险恶,一时也顾不得开启树门,挥剑去帮白芷薇,眼睛却一下扫到她手中的宝玉,左眼立时大痛,一股力量好似要带着眼珠冲出眼眶一般,在眼中鼓胀搏动。唐谧被剧痛所扰,无法控制身子,脚下一软,仰面摔倒在地上。她心中暗叫不好,以为穷奇定然会趁机冲上,不料半晌却不见动静,就连四周也奇异地安静下来。此时,她眼中的痛感稍缓,急急睁开眼,只见那小山般的庞然异兽正匍匐在自己脚边,双耳微微耷拉,尾巴紧收,摆出驯服顺从的姿态,四周则围着三个目瞪口呆的同伴。
“出了什么事?”唐谧一头雾水。“我们也不知道它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活像是找到主人的小狗。”慕容斐不解地摇头。
唐谧似乎隐约有些明白过来,站起身,走到穷奇面前,试探着伸出手去,见对方毫不躲闪,便轻轻抚上了它的额头。一种奇异的感觉顿时由左眼藤蔓一样伸展向大脑深处,唐谧似乎重临当年在楚国竹林里六识被封后的状态,眼前所见仿佛不再受这一双肉眼的困扰,可以飞上高空看万物流转生息,可以纵横时间看生命新诞败亡。而面前的妖兽亦不再是现下的妖兽,她似是同时看到它无数年前的幼体和无数年后的老躯,现在即是过去,现在即是未来。
然而这感觉比一眨眼的时间还要短暂,唐谧只觉尚且不及细细体味,便已无迹可寻,只余心头茫茫然一片。
慕容斐对唐谧和穷奇前前后后这些古怪的模样最先反应过来,恍然道:“是因为唐谧眼里有玉魂的缘故吧。当年这穷奇不是也能被穆殿监驾御么,玉魂那时就是在他的眼里。”
唐谧缓缓长舒一口气,抖抖脑袋,强行将自己从迷茫中抽离:“不知道,我有一刹那似乎又进入了六识之境。又或者,那并不是六识之境,而是一种别的什么了解外物的方式。我的意思是,除了我们现在通过嘴巴、眼睛和接触等等方式之外,我还可以用另一种方式与穷奇沟通,仿佛我们同在一个世界。”
“可你们本就同在一个世界啊。”白芷薇不解道。
唐谧看着眼前的穷奇,温柔地轻轻抚摸了片刻:“不是,我和它过去不在一个世界,它可以听见一里以外谷口处蝴蝶振翅的声音,可以闻到山中第一朵桃花初绽的香气,我和它听见看见甚至感觉到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这和我给你解释过的、身处不同高度的人看同一块石头感觉完全不同差不多。
“如果是过去,我们要让这妖物服从的法子,或者如同我们让一匹马或是一条狗服从的法子一样,都是以强力驯服,迫使它们接受我们的世界,但是就在刚才,我觉得我的六识之境和它的感觉达到了一致。而让它驯服的,也许便是这能够相互理解的力量吧。
“所谓穷奇只服从于内心险恶之人,我看也许只是个谣传。它或许只是服从它认为能理解自己的人。我想,为何我眼睛里的玉魂会强烈地排斥周静的宝玉呢,大约就是因为那宝玉便是某种强迫之力,而玉魂则是某种沟通之力吧。不过,也该感谢这宝玉激发出玉魂的力量,要不然,我根本不懂如何调动玉魂的力量,咱们刚才可就危险了。这穷奇长时间没吃东西,又被宝玉激怒,刚才的脾气可大着呢。”几个少年都觉得唐谧所言令自己似有所悟,然而又无法一下子说出到底明白了什么,更何况就连唐谧也是半懂不懂的,便也不再继续追究,而是抓紧时间进人衣冠冢探查了。
衣冠冢内的模样和唐谧去年进人时所见的并无不同,不过是空屋内居中放着一副战甲和一面巨大的铜镜。只是这一次再来,唐谧已经比当年多学了很多东西,也知道了更多的隐秘,重新审视布局,再看看地上石板拼接出来的五行图案,便有点明白了其中奥妙,指着镜子喃喃自语般道:“镜子有阴阳两面,莫不就是阴阳之心?”
白芷薇同唐谧一起读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术法书籍,虽然没有具体修习,也了解不少门道,当即点头赞同:“镜分阴阳,在血术中被认为是连接两个不同世界的门,不过在正道术法中却并不常被用到。”
慕容斐看着地上的阵法图案,心生疑惑,转脸去看正盯着那战甲细瞧的桓澜问:“你怎么看?”
“这战甲如果正是传说中魔王的晶铁战甲,应该是增强力量的至宝,我只是一接近它,剑魂便似有所反应。既然这屋子就是迎接咱们开山祖师转世的地方,那么,召集蜀山武功最强的五人来配合这个宝贝,还有这样的阵法,似乎表明堕天大人认为,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他便无法转世回来吧。”桓澜推测道。
慕容斐见桓澜与自己所想几乎一样,不觉莞尔,也走到那具战甲的面前,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点在暗光流转的乌黑金属上,来回滑动,腰间的迫雨似乎对战甲中的力量有所感应,在鞘内发出只有剑主才能察觉的低鸣,像是强者遇见更强者时心潮的涌动。
慕容斐抬眼看看对这战甲无知无觉的唐谧和白芷薇,对桓澜道:“是的,如果力量不够,则不会感应到这战甲的异处,比如她们二人。”
桓澜一愣,随即明白。这屋内只有他二人的力量达到了或许能与战甲匹配的程度,于是默契地回应以微笑,却并未继续这个话题。慕容斐转而对唐谧道:“我想不通,咱们的开山祖师为何会认为他重临于世需要这样大的力量辅助呢?唐谧,你看过那么多他的手迹,可明白其间的原因?”
正对着镜子发愣的唐谧摇摇头,然而虽然说不出原因,又隐隐觉得,某个答案似乎就要呼之欲出……
夜探衣冠冢后,唐谧和白芷薇几乎是踩着最后的一下钟声进的御剑堂大门,两人平复一下呼吸,暗道好险,正要往梅苑走,就见门口树影里探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大头,你在这里等我们啊?”唐谧问道。“是啊,有重要的事情想要和你们商量。”张尉应道,之后将刚刚君南芙所言一字不漏地讲给二人听。
他原以为二人定要震惊不已,不想却见到两张波澜不惊的面孔,不禁心下疑惑:“你们觉得这些可信吗?”“八九不离十。我们也听石千明说过。那时没有立时告诉你,是因为我和芷薇也不敢确定真假,况且这事又涉及太多,怕你分心,便想着等你今年大试之后再告诉你的。”唐谧答道。
不等张尉再说什么,白芷薇忍不住接话道:“不想君南芙这时候来做事后好人,真是虚伪得紧。”白芷薇说的是君南芙,一双美目瞪的却是张尉。
张尉只觉头皮发紧,避过她的锋芒,对唐谧道:“就算那些是真的,可是我却想不明白,绘制地图之术又有什么打紧,居然要这样去算计?还有这沉风剑,既然沈、沈,我、我……”他一时不知该称呼沈牧“沈将军”还是“我爹”,窘迫非常。
唐谧笑着接话,替他解围:“你是想不通剑的事情是吧,这个我也不知道呢。不过我听李冽讲过,铸造晶铁剑是很有学问的,他似乎很懂,也许将来可以问问他。至于制图之术,这个深的我也不懂,浅显的么,来,你们跟我来。”
唐谧领着二人走到梅苑门前通往松苑的路上,问道:“你们说这条路是直的吗?”“是。”二人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唐谧笑笑,带着二人攀上路边的大树,站在枝丫上往远处一指,又问:“再看看,还是直的吗?”张尉和白芷薇从高处一看才明白,这条路原来是稍稍有些向南倾斜的,只是因为斜得并不厉害,所以不站在高处便看不出来。
“你们想,我们如果绘制地图的话,因为这条路很短,所以把它绘成斜的和直的都不会对看图的人有多少干扰。但是,如果这条路很长很长,是斜的还是直的就会十分不一样。可如果这路真的太长太长,长到我们就算站在树的高度也无法发现它是不是斜的,也许必须到一座高山上才能看出来,那么附近要是没有山可以爬呢?而绘图之人该如何知道这路是直还是斜?
“还有,我们丈量道路的尺子长度有限,那么两城间遥远的距离我们该如何测量?假使按照步长来丈量,每一步不可能总是一样的大小,这样的话误差也许会很大,那么该如何得到比较精确的距离?再比如,山峰的高度又该怎么去测量?在沙漠和草原上该用什么来确认位置?如此等等,都需要有一些特别的方法和工具才可以做到。
“至于说到行军打仗,如果使用的地图准确,那么对诸如估算行军时间,选择适合战场等等都会大为有利,所以,沈将军的宝贝才这么被别人看重。而我猜测,假使你的翼马也是他所驯养,那么原本等这翼马长大能飞的时候,大约也会是他测量山川的好帮手呢。”唐谧解释道。
张尉听了,虽然明白不少,可仍然无法平静,仿佛原本很多坚信的事都在这一刻出了偏差,一时间心乱如麻,含混地“哦”了一声,便不想再多说什么,匆匆别过了朋友。
第095章 突然发生的比武
四月间对于蜀山来说,最大的事就是月末的天寿日。这一年由于穆显葬礼的关系,由各地赶来的蜀山门人尤其多,轮到最后剑童们祭拜时,唐谧已经被无量峰重阳殿外的大日头晒得有点发昏,一走进有些昏暗的大殿内,只觉得眼睛发花,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如今她已算年长的剑童,祭拜时排的位置也靠前,头一次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牌位后王凛的画像。
那人远没有唐谧想象中的英俊,一双眼角微垂,透着些散漫的神气,眉毛倒是生得甚好,浓密英挺,是五官中最为出色的一处。这原该是一张看上去随和亲切的面孔,但由于下巴的线条硬朗坚毅,让人不由相信,他的确就是可以挥剑斩杀魔王的堕天。唐谧着了魔一般盯着王凛的画像,一阵失神,脑子里空空的,仿若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直到身边的白芷薇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袍袖,才猛然回神,匆忙下跪。
祭礼结束之后便是设在无量殿外的客宴了,今年的狮戏轮到司徒慎他们那一殿的剑童。唐谧听说扮金色狮子的两人正是君南芙和司徒慎,不禁边看边瞟向张尉。张尉的神情极是专注,好一会儿才察觉到唐谧在看他,扭头笑道:“没有你们那时舞得好看。”
热闹的狮戏最后以金狮那组的获胜告终,几个剑童卸下行头的时候,张尉看到君南芙竟然是金色的狮尾,狮头则是司徒慎,神色微僵,不自觉地把眼光转向了别处。
唐谧轻按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大头,我找机会就去向她道歉,你也不要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吧,不值得。”
张尉看向唐谧,只觉那张总是带着狡黠笑容的面孔,这时干净透明得如同这四月的晴空,言语间也并未带着她惯常的高高在上,倒有三分商量和七分关心,虽然并不是如何温情脉脉的话,却也让他觉得如沐春风,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不由地笑答:“好,我知道。”
几个扮狮子的剑童退下后,萧无极走到无量殿的殿前高台上,循例说了些感谢来宾的客套话,然后是对蜀山这几年连续有重要人物仙逝表达了遗憾,特别是对御剑堂殿监穆显死于魔王魂兽一事尤其愤慨,如此一来,自然就提到这些年魔道重兴之事,便也顺带地自责了几句。
这几句自责其实根本只是客套,场下原本不会有任何人就此说些什么,然而却听萧无极身后不远处、同顾青城和司徒明站在一排的谢尚冷冷哼了一声道:“既然你也知道责任在你,就应该即刻交出掌门人之位,以谢失职。”
谢尚说这话时用了内力,在场的武林群豪和蜀山众弟子都听得真真切切,刹那间偌大的殿前空场上鸦雀无声、呼吸相闻。所有人都注视着高台上那两个凝然不动的灰色身影,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大事。
萧无极缓缓回身,以一派掌门的威严口气道:“谢殿监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十二年前掌门人比武的时候,是为师我自己选择离开,也可以说,是我将这个掌门之位拱手让给你这个徒弟。只可惜我给了你这么长时间,你却将蜀山越搞越糟,今天,我就要收回这掌门人之位!”谢尚说话的时候,故意把“师父”俩字咬得极重,投向萧无极的目光似乎隐含恨意。
萧无极在触到那目光的刹那,立时就明白了几分,知道决裂已经避无可避,当即道:“谢殿监的意思是,今日便要当着诸多武林豪杰的面,把十二年前那一场没有进行的比武重新来过?”
谢尚冷笑道:“如果徒儿你觉得如此就可以心服口服地离开,当然是最好。”顾青城和司徒明闻言俱是眉头一蹙。
顾青城抢言道:“请掌门和殿监三思,不论你们有何过结,都已是陈年旧事,又何必重提呢?”在场的武林豪杰多曾是蜀山弟子或者至少与蜀山有些千丝万缕的关联,都不想看到两人反目,便也纷纷出来相劝。不料不管有多少人来做和事佬,谢尚却是一点都不领情,执意要与萧无极比武。
萧无极最是了解谢尚的性子,知道他虽然于武功上造诣极高,但脾气却仍然犹如任性的年轻人一般,若是已经决定了什么,完全不会顾忌其他,不达目的决不会罢休。可萧无极却是个谨慎多虑之人,眼见着此战难免,而自己又没有必胜的把握,心念急转之下道:“谢殿监,以你我二人之位,在这里当着这么多武林豪杰的面大打出手总是不妥,不如这样,如果你我一定要比试的话,就换一种比法如何?”
“你且说说如何比。”“你我各挑一个蜀山弟子,在三炷香时间里各传一套武功给两人,这武功不得是蜀山原有的武功,必须由你我自创,然后这两名蜀山弟子再来比武决定胜负,如何?”萧无极问道。
他提出这个建议自有自己的盘算,一来是忌惮谢尚武功厉害,想避其锋芒。二来他这十来年的确苦思出一套脱胎于蜀山剑术的新剑法,虽然谢尚可能也创了新武功,但也极可能没有,若幸运的是后者,那么只有三炷香时间让谢尚编出一套武功再教给别人,就算是剑仙也做不到。三来就算谢尚也创了新武功,毕竟他只是刚刚重归蜀山,对弟子们都不甚了解,而自己占着人面熟的便利,相信挑出来的人一定最为适合。再退一步,就算是他自己教的弟子输了,只要不是自己输,万事就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谢尚并非想不到这几层,但是他人有多聪明就有十倍于其上的骄傲,作为徒弟的萧无极既然如此说,他便立时答应道:“好,你先选人。”
萧无极已经料定谢尚不会拒绝,扫视一遍无量殿中的众多蜀山弟子,方才朗声道:“桓澜,你来。”他原以为谢尚多少会踌躇一下,却见谢尚想也没想就紧跟着说:“张尉,你出来。”
底下有不少认识张尉的人都惊得“啊”了一声,待到众人都看清从人群后走出一个身穿蓝色袍服、衣襟上绣着三朵金色纹样的少年时,窃窃低语声顿时更响了起来:“剑童,怎么是个剑童?”“才只是礼水殿的剑童啊。”
张尉自己也觉得很是意外,虽然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几人都在小心地留意着萧无极等人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当他将那日在碧玉峰硫泉所听到的对话告诉唐谧以后,几人更是将注意力多放在了谢尚的身上,可是他却完全没有看到过谢尚和萧无极有任何即将翻脸的迹象,他完全想不通谢尚怎么会突然在这一刻发难。而挑自己去比武就更是奇怪了。
张尉在被点到名字的瞬间便向唐谧投去征询的目光,而唐谧就算再怎样急智,此时也完全不知怎样做才是正确的,只好道:“尽你全力去比就好了,我们行一步看一步。”
张尉听罢,心中略略有底,这才迈步走出人群,躬身施礼道:“弟子在。”
谢尚将张尉带到无量殿后的一间偏院,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比之两年前初见时,张尉已经长高了不少,原本孩子气十足的脸也显出了些许棱角,那双眼睛倒是依旧清透不变。
他只觉甚为满意,唇角微微噙着笑:“我现在要教你的这套剑法是我这二十年来精研所得,名为‘幻乱八剑’。这八剑的招数看似简单,实则深奥,非心力极强之人不能用。因为这八剑是依靠强有力的剑魂才能施展,使出的时候可以迷乱对手的八识,也就是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末那识和阿赖耶识。你初学此剑,能迷乱对手的前五识就算不错,若是能达到惑乱意识,敌人便会无力控制自己的身体,若能达到惑乱末那识,敌人则会耽于你剑下创造的幻象,而如若惑乱了阿赖耶识,敌人就将完全沦为任你操控的傀儡。”
张尉听了,瞪着眼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只知道所谓眼耳鼻舌身意六识,却还从未听过末那识和阿赖耶识这两识,然而虽然不懂那究竟是什么深奥的东西,却能隐约地觉得不依靠术法之力仅靠剑法就能惑乱人心着实匪夷所思。
他想了一想才有些不自信地道:“这么厉害的武功,我、我怎么能马上学会?我连末那识和阿赖耶识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怕,我虽然说得厉害,但是就连我自己也只能达到惑乱意识这一步,所谓惑乱末那识和阿赖耶识不过是我自己推断而来。虽然你的心力或许不强,但心力在这剑法中最大的作用其实是不让自己被惑乱于其中。而你还拥有剑魂之力极强的沉风,本心又不会为幻象所动,正是学这剑法的极好材料。我看过你在罗汉伏魔阵前舞剑的样子,你这剑的剑魂如此之强,一定是前代剑主有什么特殊的变故所至。”说到这里,谢尚把手按在沉风上道,“如果我没记错,这是那孩子的剑,沈牧,对不对?你的样貌和他有八分相似,可是有什么渊源?”
张尉听谢尚提及此事,想起心里的疑惑,忍不住问:“这个我倒是不很清楚,不过,的确是有人和我说过类似的事。谢殿监如果认识沈将军的话,能否给我讲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而谢尚此刻的心思都在比武上,只是简单答道:“听说他少时在御剑堂还算出众,曾一次通过两试,但是到上得山来,我看他却也只是平平,而且心思并未全部用在武学之上。至于他以后拜将征伐北方的事,我知道的也并不太多。”
张尉见问不出更多,略略失望,只得将这事暂时抛在一边:“谢殿监,如今能够让我看不见幻象的保护之力,在那次罗汉伏魔阵我晕过去之后就消失了,恐怕此刻的我已经不能抵御这剑法所造成的幻象。”
谢尚神色微动,沉吟半晌道:“没事,虽然麻烦了一点,你还是与其他人不同。你曾经感受过那种——就算面对力量强大的幻象也保持毫无感知的状态,这就足够了。你知道,那种心有壁垒的状态你自己也可以建立起来。方法有两种,一是靠强大的心力——蜀山的绝顶高手全都可以做到,二是靠天生的空灵悟性,对纷乱幻尘不知不觉,咱们的开山祖师堕天便属于这后一种。而你,本来资质就纯然,现在又体验过不迷不惑的感觉,应该可以学得。”
谢尚说完,拔出腰间佩剑。那是一柄泛着暗蓝光泽的窄长银剑,剑锋不动亦有寒气涌出。他横剑胸前,以最平实的起式开始第一招,边演示边说:“你看好了,我先慢慢舞一遍教你招式,之后再传授你心法。”
张尉认真看谢尚舞完一遍,对招式已经明白了大约五成。倒不是说谢尚这自创的剑法有多简单,而是张尉之前看过蜀山秘洞中的壁画,对剑法的认识已经高于他这个年龄的剑童很多,虽然仍然缺乏更多的修习与实战,但是对为何每一招要如此而为的领悟与理解已经颇为不凡。
谢尚见张尉看过一遍之后神色安然,就知道这少年心中恐怕已经有了些把握,随即手把手又指点了一遍,再让他自行演练两次,看上去已经像模像样,这才开始教授心诀。
与招式相较,这套剑法的心诀显得极难,要求剑魂与剑主之间通过心力的沟通,再配合招式释放出可以惑乱八识的力量。张尉按照谢尚的教导试了一试,只觉得和平日里所学驾驭剑魂的心法竟是完全相反的,一时间只觉得万分别扭。谢尚见他如此,解释道:“你知道为何术法之力强于剑法,而我们修行时却仍然以剑法为基础?”“因为对战时术法出招慢于剑法,且心力的提升相当不易。”张尉答道。
“如果能在使用剑法的同时使用术法,是不是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呢?”谢尚又问。“但是两者是根本无法同时使用的,因为术法最基本的要求就是所谓心力专一,而剑魂则会干扰心力。”
“那么以心力御剑又是什么道理?”“那是以心力沟通剑魂,发挥剑魂之力,并非是发挥心力。”张尉继续按照蜀山诸位殿判的教导做出标准回答。
“你可知何为剑魂的妖化?”“就是剑魂反噬剑主,使剑主的心智和剑魂合而为一,最后使剑主化身为剑。”张尉说完,脑海里立时出现那时宗峦被妖化的剑魂吞噬掉的场面,心上便是一紧。
谢尚却笑道:“好,学得不错。想必你也知道,如果在剑魂可被控制的情形下,暂时把自己交给剑魂是可以的,这样剑法往往会更凌厉。”
张尉第一个便想起邓方的离魂剑,点点头道:“知道。”“既然如此,我们自然也可以试一试在剑魂可被控制的前提下,让剑魂来反噬其主。所谓剑魂反噬,就是剑魂吞噬掉剑主的八识,而当剑魂如此而为的时候,你能够阻挡其术力,这术力便会施加到你的对手身上,这回你明白了吗?”
张尉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剑法所用的心法如此古怪,原来并非是操纵剑魂御敌,而是操纵剑魂反攻剑主,因为只有此时,剑魂才具有惑乱八识的术力。也正因如此,才需要用此剑法的人能有面对强大幻象而不迷失本心的能力。
“可是谢殿监,这样的剑法会不会于我们蜀山的武学背道而驰?”想通以后的少年却忍不住问道。谢尚于武学之道极是自负,被他这样一问,略略有些不悦,反问道:“蜀山武学讲究平衡与控制,我这剑法又有哪一条于之不符?”
张尉一想似乎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便安了心,认真练习,然而他费尽力气也只掌握了六成。
此时三炷香的时间已到,谢尚虽然不是十分满意却也只能如此,一拍他的肩头:“去吧,对付一个孩子这样也该足够了。”
第096章 这样就很好
桓澜走出无量殿的时候,感到殿外众人的眼光纷纷投向自己,脚步不禁顿了顿,才继续前行。尽管明知道自己被大家共认为是蜀山百年不遇的奇才,他仍然不习惯被人瞩目。
在还未入蜀山之前,他一直是长兄桓沧身后不起眼的幼弟,远离权力中心,生活单纯却也单调。直到进入御剑堂,潜藏在他体内的天赋与才华才慢慢显露出来,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被众人艳羡的天才剑童,其实不过是一个在迷宫般巨大宫殿的一隅坐看天上流云的孤单少年。
身后有人走进,他没有回头,但整个身体已经自然地绷紧,做出防御的反应。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讶异自身的敏锐,仿佛他真的是被上天塑造出来的完美武器。这时,就听身后的那人说:“桓澜,你准备好了么?”
桓澜听到这声音,略略松弛,回头道:“好了。张尉,这事唐谧他们怎么看?”“她说尽力去比就好,行一步看一步。”
“那好,这样最好。”桓澜说完,率先走向无量殿前的空场。
空场上原本为狮戏准备的短木桩已经撤去,玄衣与蓝衣的少年各占一角,手按住鞘中剑,等待出手的时机。
即使在座的宾客大多出于蜀山,仍然不禁佩服御剑堂与蜀山调教出来的子弟,就看两人只是静立不发,已然毫无破绽,俨然一副高手的姿态。
桓澜是以剑快出名,这次萧无极教授他的剑法名为“破光”,寓意可以击破光的快剑,和他的剑路颇为匹配。但萧无极成名已久,向来以剑法舒展、气势磅礴著称,如今自创的剑法讲究的却是一个“快”字,桓澜多少有些讶异。
授剑时萧无极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我少年学剑,总是输在一个‘快’字上,别说和你们穆宗主比,就是与司徒宗主相比都逊色一些,于是开始时我便一味求快,就算是一个出剑的姿势也会练上千百次。只是后来我才发现,人的天赋各异,我于此处虽不如人,但在其他地方却强于他人很多,而剑法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此。
“不过,从那时起我心中便有了一个执念,总是想何时也能够以快剑取胜一回。这些年练剑下来,我对‘快’字忽然有所顿悟——我原先追求的一直都是身体之快,而未曾想过其实剑魂也可以让出剑更快。”
桓澜听了有些不解:“澜只知道剑魂可以加强剑的力量,对幻术也有所帮助,却不知它也可以让剑速更快。”萧无极并未回答,只是把剑法慢速演示了一遍。桓澜看了,心下大惊——这套剑法全部由蜀山剑法中最锐利的攻击招式组成,却没有一招防守的招式。
萧无极收剑以后,看向桓澜道:“你知道为何没有守招么?因为剑魂在完全暴露于危险的时候,会自发想要抵抗危险,这比任何身体的动作都要快!对方越强大,剑魂的反应就越强烈,而你要学习的,就是利用这剑魂自发的抵抗力去驾驭手中的利剑,这样就能刺出比光还要快的剑。”
四月的阳光投射到对面少年的脸上,那明朗的样子叫对手也没有办法升起防备之心。桓澜看着那少年,心底有一丝遗憾。如若面对的是更强的慕容斐就好了,他这样想着,握剑的右手滑下剑柄。
这个小动作对于蜀山彼此对决的弟子来说,有着不同寻常的含义,暗示对方可以比自己先出剑,是一种不伤人颜面的让招之举。
张尉见了,知道桓澜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实力与他不敌才有此举,微微一笑道:“多谢。”话落,长剑出鞘,攻向桓澜。这一剑,以桓澜意想不到的气势压面而来,让他心中既惊又喜,立时拔剑相迎。
张尉还从未见过如此快的反击,犹如电光一闪,自己的剑气被撕裂,善于潜行的雪殇已悄无声息地攻至他面前。幸好张尉的剑魂之力甚强,而雪殇一路突进,速度大有减损,加之“幻乱八剑”最讲究的就是防守。张尉回剑的防招精妙,堪堪架住了这一剑。而桓澜一招被防,腕子一转,又是一击。这一剑又被回过神来的张尉挡了个正着,张尉的剑魂之力透剑而来,其力量之强让桓澜颇觉意外。
两招之内,两人已经知道对方绝非敷衍,心中竟都生出些欢喜,同时抖擞精神,战成一团。
围观众人都对桓澜的剑法之快利赞叹不已,相形之下,张尉几乎只剩下《奇》防守之力,就显得有些《书》捉襟见肘了。只有唐谧和白芷《网》薇不知道该为哪边摇旗呐喊,只觉得双方的剑法都极其匪夷所思——桓澜的剑招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剑路,而张尉的剑法似乎并不具备攻击力,倒是防守起来颇为精妙,与桓澜力敌了四五个回合,仍然完全可以支撑。
“张尉那小子要输了。”唐谧身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她转头看去,竟然是玉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侧。
唐谧因为听张尉提起过,他曾经听到很像玉面声音的女子在硫泉边说话,见她突然出现也并不太过惊讶,而是直接问道:“为什么?”
“银狐教的这套剑法太高深,远非这小子如今可以掌握的。”玉面紧紧盯着战局道,“这剑法看上去防御精巧,似乎只是在和敌人耗时间,但这一定不是它的本意。”“可能是耗着耗着就会让对手陷入什么陷阱呢?”唐谧猜测道。
玉面一挑眉毛,脸上的藤蔓跟着扭动起来:“那可难着呢。若真是如此,银狐自己怕是能做到,可是让一个孩子来做,未免有些想当然。不过银狐行事向来如此,全凭一时喜好,倒也不奇怪。”
果然,玉面这话说了还没有片刻,张尉的防守已经渐渐在桓澜犀利迅捷的攻击下瓦解崩坏。只见他一剑防得不当,被桓澜当胸斜劈一剑,衣服上顿时裂开一条半尺长的口子,鲜血跟着迸发而出。
唐谧和白芷薇没想到桓澜出手会如此之重,都惊得“啊”了一声。
不料桓澜即使如此,依然毫不停手,跟着又是一剑刺出。张尉狼狈地挡了这一剑,衣角又被削掉半截。
桓澜这才猛地收了剑道:“有血腥味儿,你伤了吗?”张尉趁机向后纵身一跃,退出战局,拱手道:“对,我输了,你的剑法着实让人佩服!”
桓澜面色不动道:“张尉,从此以后,我会把你当作对手看待。”张尉捂着流血的伤口笑了:“谢谢。”
萧无极看在眼里,朗声说:“胜负已定,谢殿监还有何可说。”谢尚脸色铁青,看着桓澜道:“孩子,你辨错方向了,张尉是站在你身后的,难不成你的耳识也被削弱了。”桓澜下意识地一转身,才察觉上当,忙又转回身,不再说话。
谢尚缓慢无声地走到桓澜面前,伸手在桓澜的眼前一晃,只见桓澜的眼睛都未曾眨一下,便冷哼了一声,又道:“这孩子的眼识被封,已经目不见物,想来舌识也被封住了,只不过现下无法立时证明。还有,你的身识也已被封了大半,你根本就不是在握剑,而是在用内劲控剑,对不对?”说到这里,他转向萧无极,问道:“如今他只有耳识和鼻识可用,这样打下去,两三招之内必败,而张尉是自己认败的,两人要是不停手,怎见得就是他输。”
萧无极口气强硬道:“桓澜不收剑,下一剑就会要了张尉的命,到时候哪里还能有那两三招?”谢尚听萧无极这么一说,心头怒起,却哈哈笑了起来:“好,搞阴谋、耍嘴皮子的功夫我都比不过你。可是这蜀山掌门的位子按照开山祖师的遗训,是要传于武功最高之人。谁的功夫高谁就是掌门,这便是蜀山的道理。”话落.他再也不给萧无极机会,手中长剑击出。
萧无极了解谢尚的性子,早就防着他出手,见他袭来,立时挥剑相迎。然而两剑还未相触.双方便都已经被对方强有力的剑气所抵,半寸也不得再进,谢尚随即换招,斜斜劈砍而下,又被萧无极回手防住。
围观的宾客中原本还有人想出来劝架,此时都被这当世两大高手的对决吸引,只顾着屏息凝神、仔细观战。那些离得近的,甚至因为感觉到两人剑气的寒意,被压迫得不自觉向后缓缓退了几步。唯有唐谧和白芷薇的心思并不在这场比武上,两人一商量,白芷薇立刻跑去看张尉,而唐谧则去看桓澜。
桓澜此时已经退至空场一隅,因为眼识被封,他不敢随意动弹,蓦然就听见唐谧在叫自己:“快走,当心被剑气扫着。”随后,有人拉起他的手便走。
他只觉得被唐谧牵引着在人群中不停穿梭,明明路过的都是极其拥挤的地方,却并未撞到一个人,只是与好多的衣衫一擦而过,虽然看不见,也知道是因为她正在为自己开路。他心下温暖,忽然很想很想握紧她的手,怎奈身识被削弱,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等到好不容易将桓澜带到人少的地方,唐谧看着眼神无焦的少年,关切地问:“怎么样,还看不见么?也不知张大头用了什么邪术,要不我把他叫来解除这术法?”
“不用了,这和术法不完全一样的。”桓澜微笑道,“刚才张尉临走时说,这状况持续不了很长时间,一会儿就会自己消退的。”
唐谧这才放下心来,又问:“你的手真的已经握不住剑了?”
桓澜点点头。他知道唐谧与张尉的关系甚好,心上不禁掠过一丝不安,赶忙又解释道:“因为手无法握剑,用内劲控剑又十分消耗内力,根本坚持不了几招,再加上看不见了,所以我才不得不下了狠手。”
“嗯,明白的,桓澜赢得很漂亮!”
桓澜心下一动,忽然鼓起勇气问:“唐谧,你最近一直在避着我吧。”
唐谧被猛地这样一问,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才知道其实这些小P孩远比自己想象的敏感,很多时候已不能再如同对待小孩子一般随便敷衍了事了。
她沉吟片刻,坦诚道:“我确实有避着你,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先去解决,在这之前,我没办法去想其他的事情。”
桓澜一阵沉默,聪明如他,已经明白了唐谧的意思。好一会儿,他觉得眼睛开始能够模糊地看到眼前的一袭红衣,不知怎么,还是忍不住问:“要是我看不见了,你会一直陪着我么?”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眼睛不舒服?”唐谧边问边伸手在他眼前摇晃,一脸的着急。
“不是,是最近看书看得多了些,觉得看东西有点模糊。”桓澜随口说了个托词。
“哦,那可能是要近视了,得赶快想办法治疗,现在估计还是假性近视。”唐谧立即换上一副专家的口气。
“近视?”
“是啊。”唐谧边说边苦思道,“要不我先教你做眼保健操吧。”说完,她将两根手指放在自己内眼角附近的睛明穴上做示范,转而又想起桓澜此刻是看不见的,于是将手指点在他的穴位上道,“保护视力,预防近视,眼保健操,现在开始,第一节,按摩睛明穴。”
“唐谧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鬼话呢?”桓澜不解地问,却发觉那少女的手指虽然只是点在自己的眉间,却好像是戳到了心上一般,一颗心就这样不断柔软了下去。
“哦,对了,以后要少吃甜食,容易近视的。”唐谧兀自继续说。
“我不吃甜食的。唐谧,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
“哦,对了,也可能是因为缺乏维生素B族。”
“什么素?唐谧,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呀。”
“哦,问我什么?维生素B族的事?你多吃些黄色蔬菜和水果就好了。”
“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如果我看不……”
“下面是第二节,我说,你还学不学呀,不学我走了啊。”
“学。”少年忽然想,还是不问了吧,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也已经很好很好好了。
第097章 突袭者
桓澜在和唐谧说笑间眼睛己经能够慢慢视物,两人这才想起此时正有一场当今顶尖高手之间的对决还在进行之中。他们见前面有人山人海阻着,便跃上身后的大树,坐在粗枝上观看起来。
桓澜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这才想起两年前也是在这样明媚的春日天气,自已和身边少女同坐在这无量殿外的大树上看比武,时光电逝,如今两人又坐在了同一处,冥冥然如宿命轮回。于是他忍不往偷眼去看身边少女的侧脸,却见她一副全心观看比武的模样,仿佛并不记得这些,心上不禁黯然。
“桓澜,还是这里哦,好像连树枝都一样呀。”唐谧全神贯注地盯着比武,似是无心地说了这样一句。
“嗯。”少年一时不知该接一句什么才好,心中却莫名地欢喜起来。
谢尚和萧无极此时正打得难解难分。起初众人都以为这一役谢尚的胜机更大,如此推测不但是因为谢尚成名甚早,又是萧无极的师父,还因为刚才他临时教导张尉的剑法着实让人匪夷所思。
众人都知道剑法与术法本是不可能同时施出的,特别是蜀山剑法讲究以心力御剑,若是想分出心力再施术法,一心二用,任谁也没有那样的能耐,几乎等同于自寻死路。可是刚才张尉虽然没有完成那剑法,但是众人都已明白那剑法确实如同能封闭感官的术法一样,可以让对手的所有感知能力完全被惑乱。这样的武功且不说具有如何的心法和招式,单是想一想,也觉得十分危险。大多数人若要用此武功恐怕没有惑乱别人,就会因为强求心力二用而心智先迷乱了吧。
故此,观战的武林中人莫不惊叹于谢尚在三炷香的时间内就调教出这样的一个剑童,也暗自期待这套剑法可以在谢尚那里看到全貌。
不料谢尚和萧无极斗了这么久,也并未曾使用幻乱八剑,而只是以蜀山最上乘的功夫与萧无极相斗。倒是萧无极的破光剑法在他的手里比桓澜施展又增加了五成威力,剑光回旋,如白电掠空,快得看不清剑路。
其实谢尚并非不愿用自己所创的剑法,只是那武功就算他也只是在无人干扰的情况下练过,而在与高手的实战中却从未尝试。如今和萧无极相斗,他才发现在如此激烈的对战中,用这既要抵御对手又要抵御自身剑魂的武功着实危险,这才暗叹张尉那小子虽然功力不足,却能在实战中使出这套剑法,的确是武学奇才!
唐谧紧盯着战局,突然发现谢尚的身法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了,脚下的步法灵动飘忽,绝非是蜀山沉稳的路子,倒是和魔罗舞十分相像。桓澜也有所发觉,扭过头问她:“会不会是那另外半支魔罗舞?”
“嗯,似乎就是那个。咱们的开山祖师给掌门和殿监各自留下了秘不传人的武功,掌门人所得的便是整部魔罗舞,其中一半是由华璇所创,另一半是咱们开山祖师为了配合华璇的步法所创,而殿监只得一个叫劈水术的术法。看谢殿监的步法似乎正是那半支属于咱们蜀山的魔罗舞。谢殿监自己说过,学过魔罗舞的人在紧要关头便会自然地将之用出来,看来,现下他正觉得对手不好对付吧。”唐谧分析道。
果然,正如谢尚所说,魔罗舞不但不和他的武功相冲,而且还加快了他进攻的节奏,每一剑刺出的角度也变得难以预料,数招之后,萧无极原本因为剑快所占的先机尽丧,劣势初现。
萧无极见谢尚的脚下步法换了魔罗舞,武力陡增一倍,接连败退三招后,脚下的步法也换成魔罗舞,那正是唐谧他们会的那半支。
刹那间,比武的场面变得煞是好看,明明是一场招招不留情的对决,底下人看来倒像是一曲相互呼应的剑舞,步伐交错,身形起落,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唐谧看得不禁心下暗暗感叹:当年的王凛与华璇也许只是在谈笑游戏间,一人为了配合另一人的步法,让应和的场面有趣又漂亮,才创出了这样的武功,当真是一对惊才绝艳的人物啊!
但是,尽管萧无极的步法也改换成魔罗舞,劣势还是渐渐明显。这倒不是因为华璇的那半支魔罗舞弱于王凛所创的半支,而是萧无极自幼对传说中的堕天便敬若神明,故此当年看到留给掌门的武功图册中有一半是魔宫的武功,很是不以为然,于是只认真学了王凛的那半支,而另外半支虽然也顺带练过,却完全只是为了知己知彼,目的仅仅是了解魔宫的武学而已,所以熟练程度甚至还不及唐谧他们。
刚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可以借着魔罗舞再次扳回劣势,可是随着两人的步法越斗越快,他的步子不由错乱了两次。高手过招原本就是毫厘之间决胜负,这两次失误,一下子把他拖入无可挽回的败局。
萧无极眼见自己已经只能被动招架,几次想将步法换回自己熟悉的另外半支魔罗舞。可这魔罗舞本就是王凛和华璇呼应而创,对方用了半支,只有用另外半支才能与之匹敌,而如若也想用同样的半支,反而会发现步步都将自己引向危险。
萧无极徒劳地试了两次,非但没有逆转败局,反而让自己越发被动。就连围观的众人心中都暗自纳罕:怎么一个高手突然之间居然会方寸大乱,连出晕招呢?
萧无极自知必败无疑,一瞬间后悔自己为何如此迂腐,不去仔细修习魔宫的半支魔罗舞呢?既然开山祖师把两个都留了下来,不就是叫我们一并学习的么?一瞬间他又觉得世事可笑,自己苦练蜀山武功数十年,最后竟然会因为掌握不好魔宫武功而落败,当真是人生的极大讽刺啊。
谢尚见萧无极的斗志已经丧失大半,心中恨意涌动,长剑一抖,心力与内力尽数凝于剑锋,想要刺出决胜的一剑!然而就在这个刹那,一条墨绿色的身影电光般插人对战的两人之中,赶在谢尚出招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向萧无极。
谢尚正要出招,看到剑路上猛地冒出这么个家伙,想要强行收招已是来不及了,只得一偏剑锋向一旁击去。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顿时裂开了一道七八尺长的深缝,就算如此,那道强悍的剑气还是继续击在偷袭萧无极之人的背上。但那人的身形却丝毫没有停滞,似乎是生生硬受了剑气之击。
萧无极原本已在蓄力反击,只是那招式的角度是用来封挡谢尚的,此时却见另一道剑光斜刺里杀出,心下不由大骇。
照常理说,他此刻才改换出剑角度去防偷袭者的一剑已然迟了,只是虽然眼前突然杀出的这一剑不比谢尚的那一击气势雄浑,却带着喷涌而出的无尽杀意,而萧无极的破光剑法正是凭借剑魂对敌人攻击的敏锐反应而自发出剑,此时他的剑魂被那义无反顾的杀戮之气所撼,竟御动长剑自行一偏,顿时挡下了这一击。
这样的中途变招,已经超越了正常人所能反应的极限,非但那穿墨绿长衫的偷袭者没想到萧无极此时还能变招抵挡,就是萧无极自己也觉得颇有些不可思议。
他是用剑的高手,瞬息间就看到偷袭者这一击已经拼尽全力,完全没有留后招,一剑被挡之后,再无回手的余地,随即在错身之际翻腕就是一剑,顿时一举洞穿了那人的胸腔。
突袭之人当即滚倒在地上,萧无极心有怒意,正要再补上一剑,“哐啷”一声,他的长剑被另一柄剑架住,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喝道:“萧无极,你住手,你错得还不够么!她是林婉,你要杀了自幼一起长大的朋友吗?”
萧无极一愣,看向倒在地上的突袭者,但见她满脸都刺着纠结的藤蔓文身,口中鲜血泊泊流出,竟看不出原本的相貌究竟如何,再瞧瞧架住自己长剑的女子,不置信地问:“岳莹,是你?你肯见我了吗?”
那个被唤作岳莹的女子一身剑宗打扮,虽然韶华已逝,容颜却依然清丽绝伦。她恨恨看了一眼萧无极,却并不答话,而是俯身抱起玉面:“林姐姐,你坚持一下,我这就救你!你有什么委屈就对我讲。”说完,她抱起玉面,向无量殿后奔去。
谢尚站在原地,盯着岳莹的秀丽背影一言不发。萧无极却像呆了一般,看着一滴血珠顺着他剑上狭长的血槽缓缓坠落到青石地上,开出一朵妖异的血花。
刹那间,少年挚友的面容和岳莹临去时的愤恨眼神在他的脑海中交替而过,再想起刚才于谢尚剑下捉襟见肘的窘迫之态,便忽然觉得心灰意冷,一时不知人生所求为何
良久,他转身提气,对在场诸人道:“萧某武功低微,蜀山掌门之位银狐谢尚当之无愧,以后蜀山三宗皆须听其号令。”说完,长剑人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已经翩然离去。
围观的武林群豪和蜀山弟子顿时炸开了锅,谁都没想到此次竟会看到蜀山派掌门易主这样的大事。加之在胜负将定的瞬间又横着杀出这么个意外,议论之声立时四起。
顾青城和司徒明见情势不妙,对望一眼,率先躬身叩拜谢尚。蜀山中人见了,马上跟着齐齐跪拜,这才将喧哗嘈杂的声音渐渐压了下去。
唐谧并未看到众人跪拜新掌门的一幕,她此时正拉着桓澜绕到无量殿后去寻玉面。
桓澜见她神色焦急,知道她和玉面在治伤时便结下了情意,出言安慰道:“别急,那叫岳莹的女子是萧掌门的夫人,武功不弱,玉面应该有救。”
“嗯,我听玉面姐姐提过她的。”唐谧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低头搜索着地上的血迹。
两人跟着血迹,很快追踪到一间厢房前,刚要推门进去,就见莫七伤走了出来。
唐谧赶忙上前问道:“莫殿监,玉面姐姐的伤势如何?”
莫七伤摇摇头,叹了口气道:“穿胸的剑伤本就致命,又被银狐的剑气扫到,已经回天乏术了。我方才已经给她服下九荣回天丸,但是也不过是稍尽人事而已。”
唐谧听了,眼中盈泪,推门而入。
只见玉面和岳莹正盘坐在榻上,玉面创口的血已被莫七伤止住了,而岳莹正将双掌抵在玉面的背心,为她运功调息。
玉面紧闭着双眼,此时听见响动,这才将眼睛缓缓睁开,见是唐谧,唇角微动,无力道:“岳莹,别为我调息了,我的内息全无,根本无法收纳你的内力,别再做这等徒劳之事。倒是请你再用内息帮我支撑片刻,我想和这个小妹妹再说几句话。”
唐谧听了心中难过,不由扑上去一把抱住玉面:“玉面姐姐,你为何会在这时候杀出来,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你和我说,我替你报仇!”
玉面缓了半晌,似是蓄足了力气,艰难地开口:“真是苍天有眼啊!本来听你们说起穆显去世时,我就想来祭奠,可是后来想想,还是自己摆了个牌位就罢了,有些故人总是不见为好。但你们走后,不知怎么,我忽然很想念蜀山,老是回忆起过去发生的事。后来听我的徒儿说起今年银狐竟然去了御剑堂担任殿监,直觉蜀山从此恐怕会很是有趣,我一时兴起,便趁着天寿日来看看,不想竟让我找到那个当年害我的恶人!”
唐谧本就猜不透今日突变的局面,看到玉面出现,就更是完全被搞糊涂了。她紧紧握着玉面冰凉无温的手,只觉又一个生命眼看着就要消失在自己的眼前,依稀和自己所查之事隐隐有关,而自己却仿佛身在迷雾中,茫茫不知前路。
这时,她突然想起玉面攻向萧无极的时候,萧无极所用的步法正是魔罗舞,心里似乎明白了一点:“玉面姐姐,你是不是认为萧掌门就是那个害过你的人?”
玉面一听这话,神色大动,连带她身后的岳莹也跟着面色微变。
“好,反正我命不久矣,就把这件事公诸于众。桓澜,你出去帮我们守好门。”玉面说完,见桓澜依言退出门外,自感大限将至,强自压下心中的恨意,平静道,“我脸上密布着朱蓟刺下的菱形伤疤,而这满脸的刺青都是老莫为了掩盖那些伤痕才给我刺下的。”
这话说完,唐谧和岳莹虽然面上隐忍着没什么表情,心中却都极是震惊。只因这朱蓟是制造守宫砂的原料,处子被朱蓟划伤后,伤口愈合便无疤,但若已非处子之身,则会留下不灭的疤痕。而两人都知道玉面生于蜀山,只对武学有兴趣,于男女一事根本未曾开窍,十五年前她离开蜀山时,更不曾听说她与任何男子有过瓜葛,怎会被朱蓟留下疤痕。
玉面知道二人定然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不再解释,继续道:“我那时候年纪虽也不小,就连岳莹妹妹你也早已嫁为人妇,可我却未曾对哪个男子动过心思,只是一心想在武学上有所成,未满三十岁便已是气宗的五长史之一,这在蜀山女子里可算极其少见的。可惜我这个人从来没有经历过江湖风雨,不懂人世凶险,武功再好终是着了恶人的道。
“一日我于晚间独自练武,忽遇一个蒙面人突袭。那人一身蜀山的功夫,与我可算旗鼓相当。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他有歹意,谁知过了数十招,却发觉那人根本不下杀招,倒像是要与我切磋武艺。我孩子心性,以为是哪个蜀山同门想和我较量武功,又怕输给了我一个女子没有颜面,这才蒙面而来。
“那日我们比得尽兴,但那人的武功终究差我一些,最后退败而去。第二日夜里,他又来和我切磋,如此接连三日,他皆铩羽而归。到第四日,他脚下步法忽然一变,正是萧无极所用的那支魔罗舞。那时我从未见过魔罗舞,与他打得更是兴起,而他则利用魔罗舞飘忽的步法东躲西藏,渐渐把我引入一个山谷。那谷中开满了一种白色的小花,香气四溢,我闻到后没多久就意识涣散,失去了知觉。醒来以后,我发现自己的衣衫凌乱,脸上似乎有一些被荆棘划伤的细小伤痕.心知恐怕出了什么事情,后来回屋见到满脸的菱形伤痕日久不退,这才完全明白了。?
“我一个未嫁的女子,怎能带着满脸朱蓟留下的伤痕示人?于是我只好悄悄找来好友莫七伤,让他帮我想办法。虽然最后不得已用刺青遮面,我仍然觉得无颜见人,更怕别人问起,丢了我爹爹宗主的颜面,这才不得已离开蜀山。”
唐谧不想玉面竟然遭遇过如此不堪的过往,怒道:“玉面姐姐,你是说萧掌门就是那个会魔罗舞的无耻之徒?”
不等玉面答话,岳莹神色慌乱地辩解道:“不会的!无极一直当姐姐是至交好友,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玉面听了心头火起,回手一掌打开岳莹正在为她运功的双掌,骂道:“如今你还替他说话?你若是真的认为他不是这种人,又为何在掌门人比武之后和他分居?今日谢尚又是为何会挑起这场比武?”
岳莹知道玉面如今完全是靠着自己给她的内力续命,忙把双掌又递出,不料玉面执拗如孩童的脾气上来,根本不领情,抬手又打开岳莹的双手,身子一晃,倒在唐谧的怀里,带着恨意盯着岳莹道:“岳莹,你碍于身份不用再多说什么,只是你叫了我这么多年的姐姐,我想让你最后看清楚自己究竟嫁了个什么人!”
然后,她猛地攥住唐谧的手,眼露恳求之色,喘息道:“唐谧妹子,虽然你我相交不多,你也不欠我什么,可是看在我曾经为你疗伤的情分上,求你在我死后尽力替我报仇!”
唐谧虽然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挑战萧无极不亚于蚍蜉撼树,可是念及玉面的凄苦遭遇,心生不平,当即应道:“好,我答应姐姐!”
岳莹眼见玉面眼神已经涣散,焦急地解释道:“无极只是执著于掌门之位,但若是说会为此伤害自幼相识的朋友,这不像他的作为。姐姐、姐姐!你听我说啊!”
第098章 奇阵谜团
唐谧看向怀中的玉面,只见她瞳孔放大,暗淡无光,竟是已经无声无息地走了……耳听岳莹此时还在为萧无极开脱,她顿时勃然大怒,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推开扑上来抱住玉面的岳莹,呵斥道:“好一个不会伤害自幼相识的朋友!你可知道,穆殿监也是被这个奸贼杀的!”
岳莹一听,美目圆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欲再说些什么,房门猛地打开,桓澜被甩进屋来,重重摔在地上。
只听一人道:“不错,穆显是我杀的又怎样?那人走上邪魔之路,诋毁开山祖师,还妄图散布谣言,夺我掌门之位,毁掉蜀山的百年基业。这样的蜀山败类不该杀么!”
岳莹一看,来人正是自己的夫君萧无极,听他这么一说,不由一愣:“那么,玉面姐姐也是你害的?”
萧无极一脸漠然:“玉面的事我并不知情,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从未加害于她。”
唐谧冷哼一声:“借刀杀人这么恶毒的计策你都能做得出来,发誓又顶个屁用?”
萧无极执掌蜀山十余年,还从未有人与他如此说话,加之他本就因为败于谢尚心情郁郁,此时杀意骤起,顿时抬剑击向唐谧。幸好桓澜一直防备着他,立时挥剑替唐谧挡下这一剑!
岳莹见状,执剑而起,挡在唐谧身前,神色凛然:“萧无极,不论是今天还是往后,只要我岳莹还活着,就不允许你动这孩子!”
萧无极看向爱妻的决绝面容,心头的狂躁霎时平静了下来,仰天长叹一声,带着些许哀伤问:“今年,他又送你彤管了吧?”
“我仍旧是没要。”
“那么,我说的话,你还愿意信么?”
“愿意,只要你说实话。”岳莹尽量将声音放柔和。
“我不知道这孩子和玉面跟你说过了什么,但是,我真的不曾伤害过玉面。至于穆显,却是罪有应得。我借刀杀人不过是因为一来顾忌他的武功着实厉害,二来我不想有我们蜀山之人自相残杀、或者御剑堂殿监修习邪术这样的传言流出。最终穆显与魔王的魂兽力战而亡,也算死得轰轰烈烈吧。”
唐谧听到萧无极一再说穆显修习邪术,更加气愤:“怪不得玉面他们都说你迂腐!穆殿监所查之事根本就是事实,你不愿承认,自欺欺人也就罢了,竟然还指责穆殿监走邪路!堕天大人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转世,而且他也并不忌讳用邪术,怎么你就如此怕提?你口口声声敬畏的堕天大人,意愿到底为何,又有多少是你自己歪曲出来、强加给他的,你有没有想过?”
萧无极没想到唐谧竟会知道这么多,一时不禁开始权衡该如何处理这个总是惹麻烦的剑童,可是看到妻子将信将疑的目光,又想起自己已经不再是蜀山掌门,忽然觉得机关算尽也不过如是,心下突然没了杀意。
他眼帘一垂,将长剑入鞘:“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坚持的东西,我自幼所相信的真理又怎容他人诋毁?我不过是用我认为正确的方式在保护蜀山而已。”说到这里,他深望岳莹一眼,“可是我承认,我杀穆显也是因为他已经在算计我的掌门之位,此事有他的手谕为证。莹儿,你知道的,我为这掌门之位失去甚多,怎可让他得逞?至于玉面,我却从未做过任何事,也不知她为何今日要置我于死地。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如今我已不是蜀山掌门,你们愿意来寻仇,只要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尽管前来。”说完,他低低叹息一声,转身便走。
唐谧一阵愣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要抓的坏人此刻已经跑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岳莹轻轻拉了拉她的袍袖,柔声道:“孩子,你可愿意听我一劝?林姐姐的事,恐怕有所误会。”
唐谧觉得思路极为混乱,懵懂地点点头。
岳莹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头:“我认识无极的时候,只有你这么大,他是剑宗拘谨的大哥哥,而我只是御剑堂的小娃娃。因为喜欢他,所以我后来入了剑宗并拜在银狐门下,一切都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直到我和无极成了婚,都不知道师父他喜欢我。这些就不多说了,只说无极吧。”岳莹说到此处,眼光投向虚空,好像看到很久以前的幻影,“十二年前,无极等来了他担任剑宗宗主之后的第一次掌门人比武。此时他的武功在蜀山已经几乎没有敌手,唯一可以胜过他的人,就是当时的掌门人——我的师父银狐谢尚。那时候,无极很是焦虑。
“要知道,以师父的武功,只要他自己愿意下场比试,就算再过十年,这蜀山掌门的位置也还是他的。可是,无极虽然是他的弟子,却和他有很多分歧。你也知道,银狐的性子散漫,对蜀山掌管不严,赏罚时也多是由着性子来,对此江湖上的微词颇多,只不过有蜀山百年的门面撑着,也不至于有人敢公然说些什么。总之,在银狐执掌之下的蜀山与无极心目中理想的蜀山相去甚远。无极一直都希望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重整蜀山。所以,他在比武之前居然模仿我的笔迹写了一封信给师父,说我早已喜欢师父很久,不过是碍于身份才将这份爱隐忍在心中,只要师父愿意放弃掌门之位,我就立即和他远走高飞、隐居山林。无极还在信中约好了出走的时辰和地点。
“你知道的,我师父银狐是个性情中人,掌门之位于他远没有儿女情意珍贵,所以他没有参加那次的掌门人比武。”
“那后来呢?”
“后来,师父见我过了日子仍然未到,怒气冲冲地赶来质问,我原本被蒙在鼓里,可是一听就知道是谁做了手脚。因为知道师父一直喜欢我的只有无极和我自己,可是那时我出于一心维护无极的本能,便对银狐说是我故意算计他的,就是为了让我的夫君能够顺利当上掌门。师父听后伤感至极,从此远走他乡。”说到此处,岳莹的神情越发沉暗,眼中盈盈似有泪水。
唐谧听她讲起这些过往,不禁和张尉向自己转述的硫泉偷听之事相互印证,再看她讲话时虽然神色凄然,一双美目却坦诚地望向自己,便信她所言不虚。“你可真傻,萧,哦,掌门敢这么做,就是连你对他的情意也算计进去了。”唐谧本想骂她,可语调却不自觉地柔和下去,对着这样眉眼秀美、姿容柔软的女子,她竟是也狠不下心来。
岳莹惨然一笑:“我又如何不知道呢?所以在那日之后,我便离家,去了蜀山碧玉峰静修,从此十余年不见无极一面。”
“那么,银狐又是怎么知道此事是掌门捣的鬼呢?”
“这件事的真相只有我和无极两人知道,银狐是如何得知的我也不清楚。
我与他原本也已十年未见,不想他两年前来蜀山祭拜,听人说起掌门夫人自掌门比武胜利后就离家静修,从此再未回过无量峰,他便以为多少和他有关,于是带着彤管来问我当年的事情是否还有隐情,可是却被我坚决否认了。”
“嗯,那一年我们在蜀山上碰到过银狐。”
“不想今年他忽然又带着彤管而来,说是已经全都知道了,还说要在天寿日夺回曾经失去的东西。我害怕会出事,这才赶来隐在人群中。只是没想到,出事的竟会是玉面姐姐!”岳莹说到此处,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攥住唐谧的手道,“穆显的事情,我一时不知如何分辨谁是谁非,但我知道无极如果真的觉得穆显是蜀山的威胁,便一定下得去这个狠手。这个公道,我会替穆显讨回来。至于我们和银狐间的事,我也已经全盘告诉了你。如今掌门之位又归于银狐,也可算是一个了结。但是,知夫莫若妻,我相信林姐姐绝对不是无极所害。”
唐谧一直觉得一个人如果痴情到愚蠢的地步原本是该骂的,可是这一刻看着岳莹凄楚的模样却是怎么也骂不出口,只是甩开她的手道:“是威胁到蜀山还是威胁到自己,恐怕只有他自己的心里最清楚吧。”
说完,她霍然站起身,扶住玉面的尸身道:“桓澜,帮我一下,我们要尽快让玉面姐姐入土为安。”
“孩子,你仍要向无极寻仇么?”岳莹追问道。
“恩怨总会了结的,仇人也不止一个!”
当天夜里,整个御剑堂都显得有点躁动。蜀山百年间头一次出现有人同时执掌御剑堂和三宗的局面,就连年幼的剑童们也感觉到气氛的异常,私下里低低议论着,猜测有什么重大的变故即将来临。
夜风横过山林便减了势,林中草木轻摇,簌簌微响。
四月三十,正是无月之夜,天色浓沉似墨。林中的五个少年围火而坐,一双双带着惊讶的眸中映着跃动的篝火,分外明亮。
“天下竟有如此卑鄙之人!”白芷薇低低骂道,眼角眉梢都是鄙夷,略一想又问,“那么,唐谧你认为是谁害了玉面姐姐呢?”
“这个虽然我现下还不知道,不过要想找出来倒也并不算难。你们想想,十五年前,这世上会华璇那半支魔罗舞的人会是谁?”唐谧的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是一副已经有了答案的神情。
几人都未答话,等着唐谧自揭谜底,唯有张尉不善察言观色,认真地一转脑筋,脱口而出:“是赤玉宫的宫主。”
唐谧当即一个爆栗敲在他的脑门上,假愠道:“你也不转转脑子,十五年前咱们蜀山刚刚重创了赤玉宫,他们宫主重伤在身,病歪歪地拖了三五年便去世了,怎么可能是他。”
张尉捂着脑门一脸委屈,不甘心地小声嘀咕:“你问十五年前谁会魔罗舞,又没问谁是害了玉面姐姐的恶人,我怎么就说错了呢?”
张尉的声音虽小,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都忍不住乐出声来。
慕容斐故意帮腔,笑问唐谧:“是啊,你怎么能说大头错了呢。”
唐谧夸张地叹了口气:“唉,你们这些小屁孩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好吧,且算大头没错。那你们再说说还有谁那时也会这魔罗舞的?”
慕容斐答道:“至少还有两人。其一是当时咱们蜀山的掌门,其二的话,按时间来看,华瑛的那盏灯那时应该已从楚国的皇陵流出,所以,说不定已到了‘某人’手上,而这个‘某人’或许也已经悟出灯中的奥妙,学到魔罗舞。”
几人都明白,慕容斐所谓的“某人”便是那位故意将王凛陵墓中被赤峰四翼蛇吞掉的灯用华瑛的这盏补上之人,也就是他们要挖出的幕后黑手,而所谓当时的蜀山掌门却是银狐谢尚。故此,这个推断一出来,谁也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不约而同地望向唐谧,等着她的反应。
唐谧早收去刚才的嬉笑之色,轻轻点头道:“是的,可以说至少还有两人,不过也可能只有一个人,因为我们也说不好是不是银狐就是那有灯之人。不过这件事暂且放下,我以为如果穆殿监被害的事情最后能查清楚了,这个害玉面姐姐的恶人恐怕也能顺藤摸瓜地找出来。”
奇)一直没有开口的桓澜忽然接话道:“不过这‘某人’的行事做派的确不似萧掌门。”
书)“是,以萧掌门的心性,决不会与魔宫之人联手,可此事魔宫的痕迹太多,若是不出意外,倒像是潜伏在咱们蜀山的魔宫奸细利用了萧掌门和穆殿监有隙,推动了整件事。”慕容斐赞同地说。
网)不等唐谧说什么,白芷薇接着这话道:“我也这么看。如若当时在地宫顾宗主真的看见了唐谧却替她隐藏,那么就以他的嫌疑最大。唐谧,你说是不是?”
这事唐谧自己反复想过多次,可是被别人说出来心里还是不好受,她只得避开面前少女明亮得有些逼人的目光,点头道:“是。”
然而线索到此也就断了。萧无极此去无踪,分派监视顾青城的慕容斐也没有发现他有任何异动,唐谧一直期待的异宝馆那边更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几人只好安下心留意着蜀山的形势,等待可以进入幻海之湖的日子。
唐谧和白芷薇两人晚间仍然会将大量时间花在地宫的静室之中,她们细细研读那些王凛留下的书籍,推究他注在书边的词句,有时候又比对穆显留下的那些相关的读书琐记,日子长了,虽然没有真正学习这些术法,倒是对邪术有了不少了解。最重要的是,唐谧越发透彻地了解到王凛最后日子的所思所想,有时她不经意地抬头看到天上的月亮,会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仿佛到了八月十五,进入幻海之湖,看见王凛最后的布置,她就能解开一切的谜团。
夏季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来临,又在平静里滑向尾声。有的时候,唐谧会觉得太平静了,明明是已经改天换地的蜀山,怎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安宁?但无论如何,八月十五到了。
秋日迟迟,少年们从王凛的墓中取出小宫灯赶到幻海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全黑,浸在夜色中的山林仍挂着一抹鎏金,蓝紫色的妖草在晚风中舒展身姿,窃窃谈笑,山中浓雾忽起,白团团的雾霭浸入树林草木,不一会儿又被夜风吹散,抬眼再看,前一刻的虚空之处已经矗立起沉碧色的森林。
少年们走入幻海,慕容斐看着这万年不变的巨树和老藤,恍然觉得又回到两年前五人同入幻海时的情形,不禁道:“真好像咱们那年来这里抓妖蛇时的样子啊,什么都没有变呢。”
“不是,人变了。”唐谧接了一句。
“不还是咱们几个么,哪里变了?”张尉不太明白地问。
“你没发现我变高了么,笨。”唐谧微笑道。
“嗯,大头是没变,仍旧是一根木头。”白芷薇一本正经地说。
几人说笑间,走过一块巨石,唐谧忽地停下脚步,围着石头转着圈仔细端详起来。
桓澜盯着这石头,似乎想起了什么,道:“这块石头那年咱们来抓蛇时也见过,是摆阵用的,我记得远处还有一块,跳上去就能看见。”
唐谧点点头道:“对,就是这块,它摆在金位上。”说完她跃上巨石,往远处看去,果然又看见远处的一块,也不解释就身形一展,赤鸟一样疾掠过去。
她站在那块石头上又是一阵观望,才施展轻功回到原处,对四人说:“从那块石头上又可以看见一块,应该一共能找到四块。这四块石头的位置加上幻海之湖,就构成了一个五行阵。幻海之湖在水位上,劈水术必须在幻海之湖对着金土位的这个方向施出。”
慕容斐眉头微蹙,问道:“唐谧,那劈水术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劈水术没有任何其他用途,只能打开幻海之湖的水层和水层下的金水层,这是堕天大人专门为此而设计的术法。”唐谧解释道,“我和芷薇这段时日一直在研究堕天大人遗留下来的东西,如果我们猜得没错,这湖水应该分为两层,第一层是普通的湖水,第二层是将血水和水银融合成的金水,表面看起来像水一样透明清澈,但实则坚硬如磐石。”
这湖水虽然听上去很邪门,但几人已经知道王凛最后是在寻求通过邪术解决问题的方法,倒也不觉得惊讶。
他们走到湖边,唐谧随手捡起一根长枯枝往水里一插,果然插到两尺深的地方就再也插不下去。她看看众人道:“下面果然是金水。”
“五行阵看似简单,但稍作变化功用便有所不同,这个五行阵显然不是简单的阵法,这番变化之后,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慕容斐问。
“那要看这金水下面镇压着什么才知道,单看这几块石头,似乎都是天上的陨石,陨石本身可以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而且万年不衰,所以我猜这个阵不是用来镇压某种力量就是用来释放某种力量的。”唐谧说完,拿起那盏小宫灯道:“这个就是劈水术的光引。”她掏出火折子正要点燃灯中的蜡烛,忽然惊讶地叫了一声,“糟糕,这蜡烛剩得可不多了。”
几人一看,可不是么,灯中的红蜡只有不及拇指高的长度,他们还依稀记得这蜡烛很耐烧,当年他们得到的那盏每夜被燃起学魔罗舞,到最后也没用掉多少。
白芷薇奇道:“会不会取得这盏灯的人比较笨,点燃多次才学会?”
“也可能有人动过这灯了。萧掌门他们那日要银狐把灯放回他们都懂得进入的陵墓,而不是只有银狐一人可以进入的静室,也许就是为了方便取灯。”桓澜说,他仍然和唐谧他们一样,不习惯叫谢尚谢掌门。
“这蜡烛的顶端整齐平滑,犹如被刀切割过一般,不是燃剩的模样。”慕容斐仔细看过后又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切走了一块蜡烛,那是为什么?”张尉不解地问。
唐谧盯着那红烛发呆片刻后猛一摇头:“不想了,先办正事。”说罢,她点起灯举在左手,右手在空中画着符咒,默念口诀,凝聚心力,施出劈水术。
平静的湖水忽然奇异地分向两边,骤然竖起两道十丈高的透明水壁,露出湖底一条狭长的土地,并逐渐向下倾斜而去。唐谧举着灯走过去,灯光照在水壁上,原本透明的水壁便现出银红色的艳丽金属光泽,灯中人影舞动,投射在泛着冷光的水壁上,妖异如鬼魅乱舞。
这术法只能让手持光引者一人通过,其他人唯有在岸上看着唐谧延路而下,湖水在她的身后重新合闭,转瞬便宁静如玉,张尉心中觉得担忧,抽剑刺入水中,果然入水两尺便感觉剑势被阻,似乎是遇到了什么硬物,剑身一颤,发出低回的嗡鸣。“唐谧竟然进入到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里!”张尉不禁惊叹道。
唐谧自己也觉得奇异,巨大的水壁在她的身后闭合,遮住了头顶挂着满月的天空,而水晶一样透明的湖水却将银辉送入水下。有一刻,她感觉自己在坚硬的固体中穿行,而身体则好似虚无的烟气,可以穿越任何实体,而下一刻,她却又觉得周围的一切才是虚无的存在,唯有自己是坚硬如钻石的实体。
在这样变换的感觉中走得忘记了时间,唐谧终于来到湖心深处,借着灯光,她看见五只巨大的妖兽凝立在眼前,一动不动,但却保持着鲜活的姿态。唐谧不全部认识这五只妖兽,只知道那长着利齿的马就是駮,而顶着龟壳的大蛇则是玄武。
在这五只妖兽的中间有一张羊脂色的玉床,床上躺着一个死人,一个穿着战袍,但是被解去盔甲的女子。因为被金水与外界完全隔绝,那女子的身体完全没有腐烂,仿佛只是沉睡过去,然而那苍白无色的清丽面孔却比睡容多了一份冰冷的忧伤之美,带着寒气侵入心底,让唐谧的心和身体都不禁瑟瑟抖动。
她深深抽了口气,走近两步,看看那女子的睡颜,又看看在自己的灯中舞动的女子,自语道:“我们终于见面了,魔王。”
华璇的尸首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算是极其意外之事,唐谧仔细端详着她,发觉她的左臂是摆上去的,知道这一定是那时华璇自断一臂让血飞冲天所致。那切口的位置从左肩开始,直至腋下,看得她心头一惊,恍然觉得自己左肩上的伤口隐隐疼痛。
伤口几乎是一样的位置啊,她突然想,我又是谁呢?
唐谧这样凝视着华璇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转头看了看五只妖兽的位置,再想想其中的一只是属火的駮,一只是属土的玄武,那么如果剩下不认识的三只妖兽分别属金、木和火,那么这五只妖兽的位置便恰巧又构成一个五行阵,而华璇的尸首则处于阵中。
因为五行阵可以变化出各种用途,她一时也想不明白这个阵的意义,可是又琢磨了一阵,发觉这个五行阵的位置和地面上巨石与湖构成的五行阵方位不同,地面上那个金木水火土的方位逆时针转动一个位置,就是现在这个妖兽五行阵的位置。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一动,再次在脑海中把所有这些组成阵型的元素排列组合起来,比对自己在蜀山地宫下看过的书籍,终于恍然大悟地叫出声来:“啊,原来他是这个意图!”
终于明白了!面对铁一般的事实,唐谧竟从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悲哀来。
白芷薇他们四人在岸边等得既无聊又不安,不论再怎么担心也只能望着平静如凝翠的湖水发呆。
白芷薇索性不再去盯着那湖水,往林子里随便走走。没走两步,她看见前面便是一块构成石阵的陨石。因为来时只是一味跟着唐谧,她并未仔细看看那陨石,此时倒有些想一看究竟,于是便走过去细瞧。
她发觉这巨石上虽然布满青苔,可是大片的青苔却是焦黑色的,看上去似乎是被灼烧过,有的地方在焦黑的青苔上又长出新的苔衣,则是浓绿的正常模样。她心下觉得奇怪,想看看其他用来摆阵的巨石是否也是如此,便跳上巨石往另外一块巨石望,看清方向,向那边走去。
大约走了半程,白芷薇右脚踏空,险些摔倒,好在她反应快,身子凌空一个旋身,跃起数尺,落在一处平整的草地上,再往自己险些失足的地方看去——只见那里是个一脚来宽的小地洞,很像是黄鼠狼之类的小兽挖出的洞穴。林子里这样的小洞最是危险,半掩在草叶间,一不小心踩了,便可能蹩断一条腿。
白芷薇暗自庆幸自己还算好运,正欲离开,也不知怎么就生出异样的心思,走过去又瞟了一眼那小洞——洞口溜圆,洞壁光滑,留着黑乎乎的灼烧痕迹。她心中觉得古怪,点起火折子往里看了看,洞只有尺许深,直直的,一眼就可见底,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小兽的洞穴。她心下更觉奇怪,想去看看另一块巨石,又怕这小洞以后不好找,随手捡了个枯枝插在洞边地上,又从衣襟上撕下一条红布绑在上面做记号,这才离去。
白芷薇来到那第二块巨石上一瞧,竟然发现同样被灼烧成黑色的青苔,便觉得肯定有什么蹊跷,再跳上巨石回望第一块巨石,赫然发现自己插着红布条的树枝正正立在两个巨石连线的中点位置。她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可心里却是一紧。无论如何,这个正好位于精心布置的五行阵两个阵位连线中点的洞穴一定有古怪,她这样想着,忙飞身跃下巨石,去找同伴们过来。
张尉、慕容斐和桓澜按照白芷薇的指点查看了陨石和小地洞。张尉对山林植物的了解颇丰,从巨石上新长出来的苔藓大小粗略估计了一下道:“这些巨石大概是三五年前被烧过吧。”
“似乎只是这个地洞和这些陨石遇火了,而周围的草木都安然无恙。一般的火不可能不波及周围,这只能是术法搞出来的焦痕。”慕容斐在检查了周围的树木以后断定道。
几人随即又查看了五行阵的另外几个阵位,发现竟然每两个相邻的阵位连线中点都有一个同样带着焦痕的小洞,而这五个洞的大小和深度几乎一样,洞壁被烧得坚硬异常,不知怎样灼热的烈焰才能烧成这样。
慕容斐越发觉得不对,他抬眼四下环望这个用陨石和湖泊组成的五行阵,怎奈这阵的面积太大,站在地上根本无法窥得全貌,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做出一个大胆的假设:“阵法之术极其精妙,以我所学尚不能看透这些洞穴的用途,不过,如若这些洞穴的位置上曾经安放过什么法器或者宝物,可能会完全改变此阵原本的用途。”
“那唐谧会不会有危险?”桓澜赶忙问道。
“我猜应该不会,因为现在这里只剩下焦洞,已经不会再干扰原来的五行阵了。”慕容斐答道,却又有些犹豫,“但也只是猜测而已。”
就在这时,湖水忽然开始波动,四人忙向湖边奔去,正瞧见湖水分向两边后唐谧一步步走了出来,待她上岸后提灯默念口诀,湖水便沸腾起来,荡起十尺高的巨浪,整个湖水开始越变越红,渐渐化作一湖翻滚的血水。三人见这场面看上去如此妖异,也就难怪唐谧去年见了会以为穆殿监在搞什么邪术。
白芷薇见唐谧安然无恙,正想上前去叫她也看看自己的发现,却发觉这小丫头的神色有些凄然,忙问道:“唐谧怎么了,那地下是什么?”
“这里果然是为镇住华璇的力量而摆下的五行阵,作用是削弱所有与她有联系的力量。”唐谧答道。
白芷薇觉得这个答案并不让人吃惊,既然王凛的遗信中说这里是防卫的核心,此阵有如此用途自然很是合理,不解地追问道:“那是什么让你这么难过呢?”
唐谧舒开眉,叹息一声道:“芷薇,你还记得我们在书上见过的五行往复血阵么?”
“记得,那是五行阵的一种变化。布阵之人将与自己有密切联系的人,比如伴侣、儿女、父母等的尸身放置于阵中,然后,与此人相关的力量就都会被剥夺,并且为布阵之人所用。”白芷薇答道,心念随即一动,“你是说,这是五行往复血阵?”
“是的,是一个被五种属性的妖兽强化的五行往复血阵,而阵中心的,正是华璇的尸体。”
“啊!”白芷薇听后低低叹了一声。她记得自己当时看到这阵法的时候还和唐谧讨论说这果然是邪术,怎会有人将自己亲人的尸身放于阵心,何况此间最笃信六道轮回之说,如此对待尸身,便是要让亲人永世不得入土为安,重入轮回。
“不想堕天大人对魔王可以做到如此决绝,我一直以为两人之间是有情谊在的。”慕容斐也感叹道。
“如果真是如此决绝就好了。”唐谧摇头道,“炼制金水很困难,这是研究邪术、不信轮回的人用来保存身体所炼制的东西。他们认为,只要想办法让尸体不枯朽,魂魄有一天还能重新回来,那样死去的人便可以复生。如果堕天大人只是想布一个五行往复血阵,并不需要用金水保存好华璇的尸身,将她埋入地底一样可以办到。可他如此做,一定是希望她还有回来的可能,所以才想办法用金水让她的尸身不腐。”
“想来堕天大人那时一定很矛盾吧。”张尉一向反应慢半拍,可是不知怎么,此时却感觉好像可以触及到王凛当时那辗转反侧的灵魂。
唐谧神色又是一暗:“是,我当时一明白过来,心中就没来由地觉得难过,仿若可以感知当时布阵之人的心境。对于堕天大人来说,轮回是无法被证明的事情,用金水镇住尸体等待死人复生也一样是纸上谈兵。他以阵法不让华璇轮回转世,并夺走她的力量,又仍然为她的归来留下一条可能的路,然而所有这一切,他自己却都无法确定会不会有结果。那样的心情,我想起来便难过。”
少女话落的时候,有哀伤低吟的风掠过湖面,吹得水边荻草沙沙作响,竟在夏末的静夜里生出些许早秋的萧索。少年们立在风中,恍然感悟到人世的无奈,一时俱是不能言语。
缓了好一会儿,桓澜最先开口道:“无论如何不确定,夺走与魔王相关的力量这事肯定是做到了。魔王麾下的妖物,包括那个尸王,已经有百年不能作乱,定是这个阵法的功效。如今看来,尸王再次出现,一定是如堕天大人预料的那样,他的阵法只能维系百年,而百年以后,这阵法从魔王麾下那些妖物身上汲取力量的作用便消失了,而妖物们就会逐渐恢复力量。尸王是最强的妖物,所以第一个出现。而这也就是为什么堕天大人给咱们蜀山布置下的结界防御会消失的原因。”
唐谧点了点头道:“是,现在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别人死后力量就会消失,唯有他们两个的力量可以维持。只是,如果说赤玉宫幻象的力量来自于华瑛找到的陨石,却又不知他们用什么办法让魔王的魂兽不散。”
“这个先等等再想,唐谧你且来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白芷薇说完,拉着唐谧就往她发现的小地洞走去。
唐谧一样对这些古怪的小洞和陨石与洞壁留下的灼烧痕迹不能解释,伸手摸了摸被烧得焦黑的四壁,眉头紧锁,想了好一阵,有些迷茫地抬起眼,正看见张尉的面孔,心下闪过一个念头,问道:“大头,你说这些石头大约是三五年前被烧过的,你在幻海遇到袭击被沉荻保护起来的那晚,不也是四五年前你刚入御剑堂时的事情么?”
“我记得异宝馆的老板说,不是遇到巨大力量的攻击,沉荻不会出现那种状况。同样,如果不是剧烈的术法火焰,不会同时将几块陨石都烧成这样,会不会发生事情的时候你恰巧在场呢?”
不等张尉说什么,桓澜已经敏感地抢问道:“哎呀,我和张尉入御剑堂的那一年正好是堕天大人离世满百年的那年。张尉,你可记得你是几月几号遇袭的?”
这件事过去了太久,张尉已经记不真切了,好在御剑堂每年开始授课的日子总是在二月末,他稍稍估算,不确定地道:“是三月初几吧。”
“会不会是三月初三?”桓澜又追问了一句。
这话让众人的心都是一紧。所有人都知道,蜀山之人从来只在开山祖师的寿诞之日祭拜而不在他去世的日子做任何祭奠,这是因为他们相信开山祖师终有一天会回归,而并非是死去,因此以祭奠死人的方式去祭奠他是不吉与不敬的。因此他离世的日子虽然大家都知道,却不会有任何特别的仪式,而那日期正好是三月初三!
张尉为难地摇摇头,并不能肯定,幸好桓澜那一年与他同殿,两人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地回忆了一遍自他们第一日入御剑堂后每日的课业安排,终于,张尉深吸口气,抬头望了一圈其他人:“那天,应该就是三月初三。”
四年以前的三月初三,王凛安排下百年后转世回归的日子,在这隐藏于密林深处的巨大五行阵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否那就是为什么他没能转世回来的原因?
少年们几乎同时想到这里,站在灵光异动的远古森林深处,在即将看见隐秘真相之前却突然生出了莫名的紧张。
第099章 月圆夜
对于普通人来说,八月十五是合家团圆的中秋佳节,而蜀山的剑童们因为不能归家,这夜便允许大家夜宴游乐,甚至喝一些甜米酒,但今夜,唐谧他们几个却因为夜探幻海森林而错过了这些。
从林中走出来的时候,张尉抬头看看月亮,道:“快走吧,御剑堂下钥的时辰就要到了。”
关门的钟声还未响起,几人因为早就有比此时更紧迫地赶回御剑堂的经历,此时倒走得不太急。
唐谧道:“稍迟些大约并不打紧,今日御剑堂一定热闹得很,再加上,秦嬷嬷此刻肯定和福伯去看月亮了,我敢肯定咱们不会被发现。”
“要是进不去了可以去术宗宿一晚,今夜各宗的人大都去掌门的无量峰吃中秋宴去了,喝醉了便会睡在那里,只有我们这些虾兵蟹将留守,你们过去应该没什么事。”慕容斐也道。
“估摸咱们御剑堂的殿判也都在无量峰呢,似乎你慕容堂姐说就他们几个资历浅的会留在御剑堂照应,要真进不去你就叫魂兽给你堂姐报个信,她还能不通融一下放我们进去么?”白芷薇微笑道。
几人正说着,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桓澜猛地停住脚步,回身转向后面的四人,右手在嘴边一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指指左右的草丛,示意众人速速躲进去。唐谧他们虽然不知何故,却都默契地躲入草地,收敛呼吸,透过草叶向外观望。
此时几人所处正是上山的青石阶与往御剑堂山道的岔口,上了山道没多远就是御剑堂的正门。不一会儿,几人听得一串闷而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接着便有十来匹骏马从山道上疾驰而过,往御剑堂的方向而去。
待到那队马走远了,桓澜眉头微蹙,转向四人道:“看清楚了么?十六匹深色快马,马蹄全部蒙牛皮消音。”
慕容斐的神色也沉下来道:“是,马上人个个身穿夜行衣并蒙面,骑姿矫健似是高手,看来是来者不善!”
“但就算来的是十六个高手,想夜袭御剑堂也未免……”张尉的话没说完就想起如今御剑堂的守护结界是银狐布下的,银狐的力量再强终究不及堕天大人,若是那十六人中有一个和银狐旗鼓相当的高手,甚至就算比他差些,但十六人联手的话,结界说不准就能被攻破,再加上银狐和大多数殿判今日都在山上,御剑堂今日的防御的确可算是全年最薄弱的时候……
他看向四个同伴,从四人的神情就知道他们也一定是想到了这一层,转而问道:“你们怎么看?”
“我们先悄悄潜行过去,看看他们的意图再说。”唐谧答道。
五个少年忌惮那十六人的武功,不敢以轻功接近,好在他们藏身的地方离御剑堂已经不远,凭五人如今的术法都可以土遁过去,遂各自凝聚心力默念口诀,刹那间,五人犹如被大地侵吞一样陷入地下,消失在洒满银色月光的蒿草间。
唐谧从土里冒出的时候,明知身上不会沾土,还是习惯性地甩袖子掸了掸衣裳。她看到桓澜和慕容斐从约定的御剑堂外那棵古树下如两枚新笋般钻出,而自己却还有两步之遥,暗自觉得有点惭愧,好在随后从地下钻出的白芷薇和张尉比她离目标还要远些,才多少让她平衡了些。
如在平时,她自然要显摆一下,自夸几句,可今日却完全没了那份心情,赶紧拉起白芷薇和张尉跃到树上,躲入枝叶间,就在此时,御剑堂下钥的钟声响了。
钟声一下一下敲得安稳如常,少年们的心却一下紧过一下,似乎预感到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果然,钟声过后没多久,那十六个黑衣人便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御剑堂的高墙外。少年们离得远,那些人的低语他们听不分明,只见他们对着围墙比比划划,然后又转身离开,沿着墙去了别处。
慕容斐见那些人都不见了,方才低声道:“他们似乎是在寻找突破结界的最佳处。”
五人在树上一动不动地埋伏了很久,耳听高墙内逐渐变得寂静无声,那十六个人才又转了回来。看上去,那些人走了一圈,最后还是选在离唐谧他们藏身处不远的院墙处动手。
只见其中一个身材娇小的黑衣人一抬手,似有一片带着星芒的云雾飞出。那云雾在离御剑堂的院墙不到半尺的地方停滞不前,仿若撞到无形的墙壁,转瞬四散开去,消失了踪影。
再过片刻,这娇小黑衣人的声音隐约传来:“……隐蛛丝布好了……一举击碎……”
唐谧并未看见什么“蛛丝”,侧过头换个角度一瞧,心中顿时升起寒意。只见在那娇小的黑衣人面前,一面巨大的丝网紧紧吸附在无形的结界之墙上,在月光下隐隐泛着流动的银光,犹如成百上千条吸食血液的水蛭,正在贪婪地吸取着防御结界的力量。
大约盏茶的工夫之后,只听那身材娇小的女子低喝一声:“差不多了,出剑!”剩下的十五个人听得号令,同时拔剑击向那遍布丝网的结界之墙。
只见整个御剑堂好像在一瞬间猛闪了一下,便听那女子笑道:“破掉了!银狐的力量也没有传说中那样吓人啊。”
少年们静静伏在树上,等到那伙黑衣人一一跃入御剑堂的高墙后,才敢出声。
张尉看向唐谧问:“你说咱们怎么办?”其他人随即也将目光投向了她。
唐谧这才意识到自己必须在这紧急情况中担起领导的角色,沉眉略略思索道:“凭我们五人是敌不过这些人的,必须放出魂兽去报信,找人来救大家。”
“去找谁来救人?”桓澜问道。
唐谧一愣,这才想起如今蜀山已经没有一个人是他们可以完全信赖的,心中先是慌了一下,可马上又有了主意:“我们自己上无量峰去,到山上大声嚷嚷救命,把大家都惊动出来,不过,之前必须先悄悄潜回去看看黑衣人要做什么,如若他们不准备马上对大家下毒手,才能走,如果是他们立即就要提剑杀人的话,我们只能……”说到这里,她自己也犹豫起来。要真是如此,自己和这四个小屁孩又能做些什么呢?她这样想着,抬眼向伙伴们寻求答案。
“那就只能舍命一搏了!”张尉断然道。
慕容斐却立刻反驳:“不,那样的话,我们还是只能藏在暗处想法子救人,身在暗处是我们几个现在唯一的优势。现在御剑堂里的殿判只有几人,硬拼的话怎么都对我们不利,御剑堂这么多人,他们就算杀也不是一下杀得光的,我们活着总有机会。”
张尉心中一寒,脱口问道:“难道眼看他们杀……”他话未说完,一把被白芷薇拉住,神色冰冷的少女瞪了他一眼道:“救一个人和救一百个人哪个重要。”
张尉听了虽然不再说话,可是神色仍然不悦。唐谧见了,知道他与白芷薇、慕容斐和桓澜生长的环境不同,对于那些生于王家大族之人,牺牲少数人保全大多数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可张尉却是除了自己的命可以丢,别人的命都必须保的死心眼。
她一拉张尉的手道:“大头你相信我,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会努力让所有人都活着!”
五人不敢再耽搁,翻入御剑堂的高墙。几人稍一商量,唐谧和张尉、白芷薇三人往剑童们的住处奔去,而慕容斐和桓澜则去殿判们的住处看看情形。
慕容烨英这夜睡得有些不踏实,半夜里醒了便再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走出自己的小院,在安静无人的御剑堂信步闲逛。
月过中天,日间生机勃勃、热热闹闹的御剑堂此时万籁俱寂,夜色深处远远的有两盏风灯越飘越远。慕容烨英凝神细看,见是梅苑司院秦嬷嬷和松苑司院福伯正提灯往远处走去。
秦嬷嬷身形肥大,头倚在瘦小的福伯肩上,仿若把全身的重量压了过去,慕容烨英不由得担心福伯走着走着便会倒下,可那两人却自得其乐,步履间都带着幸福的轻盈。
看着两人最终消失在路尽头的转角,慕容烨英这才发觉脸上不知何时漾起了微笑。两人的事其实她早有耳闻,但今夜头一次遇上,仍是会想:他们想来也认识了许多年了,怎么今年突然就走到一起了呢?也不知其中究竟有什么奥妙。
而这两人的情事可算作是剑童们的福祉,听说自此梅苑查夜已没有原来严格,晚归的剑童很容易便可以蒙混过关。一想到这一点,她就不由想起唐谧来,那孩子可是有过夜不归宿的不良记录,这种时候会不会正浑水摸鱼呢?
思及此处,慕容烨英转身便往梅苑走去,快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自嘲地一笑。想来自己做剑童的时候,最怕啰唆多疑又喜欢监视人的殿判了,怎么如今自己做了殿判,竟也成了这副模样?她这样想着,立时掉转方向,往回走去。
殿判的住所是御剑堂东侧一个连着一个的独立院落,慕容烨英正要推门迈入自己小院的刹那,猛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停在半空的脚欲要往回收,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感觉到脚被一股力量困在半空,低头看去,却什么也看不到,再微微侧头,随着光线的改变,就见数十条仿佛透明蛛丝一样的细丝正紧紧地缠绕在自己的腿上。
慕容烨英心下大骇,抽剑便要斩断那些蛛丝。
她的剑名承影,在墨蓝色的晶铁上有橙棕的絮状锈迹,虽然曾被慕容斐笑话说剑和人一样的古怪,却是传说中天下最坚硬的利剑。但此刻承影击在那些蛛丝上的时候,慕容烨英却觉手上一震,宛如击在坚硬无比的岩石之上,而看上去比发丝还要细的脆弱蛛丝根本未断一根,冷光一闪将承影反向弹开。
嗤嗤一阵低笑传来,慕容烨英循声看去,院子里的桃树上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人——黑色的夜行衣里裹着娇小丰满的身子,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顾盼风流的美目,一看就是个女子。
只听那女子用甜腻的声音道:“都说锈霜铁是晶铁中的极品,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还是我这隐蛛丝更胜一筹。”
慕容烨英立时明白遇到了强手,手上运足内力再次挥向隐蛛丝,一剑割断那些细丝,身子向后一掠,退到门外,不屑道:“不过是靠偷袭得手而已,邪魔歪道的东西,经不起推敲。”
那女子手一扬,黑夜中有点点寒光聚向手掌,似是收回了隐蛛丝。只听她问道:“你怎不问问我为何能进入这被重重结界守护的御剑堂?”
慕容烨英在看到她的第一刻就已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百年以来,外人能够穿过堕天设下的守护结界进入御剑堂的事还从未发生过,仅是想一想眼前这女子居然有如此的力量,就已令慕容烨英的心中升起阵阵寒意。好在她的江湖经验老道,面色不改道:“我何必管你如何进来的,不过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向来没有好下场。”
那女子并不生气,又低低笑了一声道:“是么,蜀山不过是吃老本而已,我以为银狐的力量能有多强,不想他布下的结界却不过如此。我倒要看看你们没了堕天的守护,还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这句话却惊出慕容烨英的一身冷汗,脱口而出道:“你是什么意思,蜀山的结界与谢掌门有什么关系?”
那女子忍不住低低娇笑起来,笑止后用白皙的手指敲着树干道:“怎么,你还不知道么?堕天的力量早已消失,现在这里的守护结界全是银狐布下的,而其他各处的结界则是你们的宗主们重新布置的。可怜的丫头,你竟然还在这里高枕无忧。我真想知道,如若你们崇敬的开山祖师不能尽快转世回来,你们蜀山还有什么可依仗的?”
慕容烨英刹那只觉头脑空白一片,不及思索,下意识地以怒气掩饰心中的惊惧,厉声道:“你是哪里来的妖孽,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那女子一旋身轻盈地落在地上:“我知道这件事你们蜀山之人很难接受,可惜事实就是如此。你想一想,若是堕天布下的结界还在,我能进得来么?”
慕容烨英知道她说得有理,可此时无论如何都不能先输了气势,长剑一抖,指向她道:“就算没有了堕天大人的结界,你以为就能走过我的剑么!”
那女子不再近前,低低笑着说:“慕容烨英,少时入蜀山,于剑法一门极有天赋,后入剑宗,得剑宗五长史之一的左淮山亲传,被视为剑宗最有潜力的弟子,可惜出师后剑法却突然不再有进境,从此浪荡江湖,荒废多年,去年才被已故的御剑堂殿监穆显召回,我没认错人吧?”
慕容烨英心下一紧,横剑胸前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为魔王陛下庆祝寿辰的人。”那女子带着愉悦的声音回答,“八月十五月圆夜,正是魔王陛下的寿诞,把御剑堂作为贺礼送给魔王陛下,应该是最好的礼物吧。”
女子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未尽,已经骤然出手。然而慕容烨英混迹江湖多年,最知道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虽然心中对女子所言震动非常,却并未放松半点,立时挥剑迎上。
因为前次的经验,慕容烨英知道这细丝看似纤柔实则坚韧,运剑时便含了十成内力,然而剑锋还有寸许才触及细丝的时候,那一束原本直直飞来的蛛丝便倏忽一荡,弯了下去,转而换个角度又攻过来。
慕容烨英见状忙变招封挡,而蛛丝仍然是还未触及到她的剑锋便换了角度再度袭来。慕容烨英连出两剑都不能触及到对方的兵器,心思急转,暗道使软兵器的对手也并非没见过,不管是琴弦还是绸练,道理上都是将内力灌注于兵器之上,才能让纤软之物可以如刀剑般易于操纵,而这女子害怕承影之利,蛛丝每每半途改道,难不成是忽然收了内力?如此的话,内力收收放放这般频繁,这女子就不怕内息出差错吗?思及此处,她越打越快,欲意扰乱对手的内息。
瞬息间十几招已过,承影却始终无法触及蛛丝,可对手依然神色自若,丝毫没有内息不调之兆。慕容烨英心下称奇,不知这对手究竟是用了什么古怪的内功法门,再一算计,自己这样以全部内力与她相斗,而她内功法门独特,说不定时间久了反而是自己先内力不支,那隐蛛丝坚韧异常,如果不灌注内力于剑上,单凭承影之利便不能斩断,那时可就麻烦了。
慕容烨英看破这点,手中长剑骤然离手。但见承影蛟龙般在空中纵横翻飞,几个起落间便将一束蛛丝缠在剑上。那女子见状,忙猛力抬手收回蛛丝,不想慕容烨英的御剑术甚强,承影的剑魂突然发力,带着整柄剑飞坠而下,回到她手中。
慕容烨英的手指一触上剑柄,立刻将十成内力运到剑上,挥剑向地上一划,利剑撞击在青石板地面上迸发出一串火花,缠在剑上的蛛丝当即碎断成几截。
那女子见状,将手中被斩断的白丝一抛,冷冷道:“御剑竟然比手持的时候还快,难怪这么受赏识。”
“姑娘的内力收放自如,在下也很是佩服。若是此次你能活着离开御剑堂,回去可要继续勤加修习这收放内力的法门,看看下次是不是能快过我的御剑术。”慕容烨英面带笑容地应道。
女子听闻此言,却咯咯笑起来,口气颇为不屑道:“什么内力,本姑娘从来不需用内力。”话落,又一束白丝电光般从手中射出。
慕容烨英不及理解对手所言何意,便忙放出飞剑应敌。但见这束白丝在半空中突然绽放,化作无数条细丝向四面八方飞去,慕容烨英的御剑术就算再快,也赶不及这变化,承影在空中急速一转,只缠上几根蛛丝,其余的漏网蛛丝竟一道向慕容烨英袭来!
这个变化让慕容烨英心下大骇,有人能反反复复地将内力收放自如也就罢了,怎可能又分成数股力道,再操纵蛛丝从数个方向攻击?这样非人的内力操控术即便是银狐恐怕也不可能做到。
然而她不及多想,十多条蛛丝已经袭至面前。此时她剑已离手,唯有向后一跃,堪堪避过这一击,同时催动心力,召回承影。
那女子却防着承影被召回,牵动几根缠在其上的细丝向自己的方向拽去。承影被两股相反的力量牵制,凝在空中,动弹不得。而女子手上控制的另外几根蛛丝却丝毫没有停滞,继续攻向慕容烨英。慕容烨英手上没有兵器,只得一边左躲右闪避开几条细丝的攻击,一边再次催动心力召回承影。
然而这次承影仍是没能被召回,慕容烨英的牛脾气上来,站定身形不再躲闪,任凭几根蛛丝缠到身上。这样一来,她心神安定,引导承影的心力大增,剑魂感应到剑主的决绝之心,猛然爆发出力量,刹那化作一道虹光重回剑主手中。电光石火之间,不待对手有所反应,慕容烨英已经挥剑斩断缠在身上的细丝,将仍然缠绕着蛛丝的承影当胸一横道:“果然是没有内力,我已经明白你是什么东西了!”
那女子虽然黑巾蒙面,眼里的神色变化却仍然无法掩饰,慕容烨英见她眼光闪烁,便明白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容色一肃道:“你年纪轻轻,却选了这样的一条路,将来必定要后悔。”
女子却一副无所谓的口气道:“有何后悔?你有本事就来杀了我,别在这里假惺惺地说教。”
慕容烨英低叹一声道:“既然已经看破了,你以为要杀你还不容易吗?”说罢,她将长剑在青石板上一划,割断缠在剑上的蛛丝,腕子一转,向对手攻去。
女子见慕容烨英这回不再用御剑术,便也换了招式,手上操控的隐蛛丝不再集结成束,而是化成数十条细丝,铺天盖地向慕容烨英攻去。
慕容烨英见到这如豪雨般铺面而来的蛛丝却并不惊慌,臂膀一展,长剑迎击而上。奇怪的是这些触到剑身的蛛丝再不会如以前那般弯曲避开,却也不会被割断。
只见慕容烨英手腕疾转,带动承影快速旋动,一瞬间便将触及剑身的蛛丝缠绕在其上。然而这些蛛丝从七八个方向袭来,她这边收缠蛛丝的时候,那边便已有蛛丝攻至,但不知为何,这些蛛丝却如撞到了什么一样忽然弯曲,偏离了原先的攻击路线。待那女子再次操纵蛛丝重新攻去的时候,慕容烨英却已经有工夫回手防御,轻松地便把这些蛛丝也收缠在剑上,横剑往地上一劈,切断了所有缠绕在其上的细丝。
女子见状,索性再次抛掉手上被切断的隐蛛丝道:“这就是慕容殿判的‘指东打西’剑法,对不对?”
慕容烨英被她问得一愣,不及回答,对面的女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将内力所生的剑气凝在剑影之上,剑指东,气打西,是不是这个道理?看来慕容殿判的确是明白了呢,知道这隐蛛丝并不是我以内力操控,也明白了它们之所以避开你的剑,是因为被你剑上的剑气所迫,所以只要剑上没有剑气便可以了,你是这么想的吧?”
慕容烨英横剑不语,面色虽然镇定,心下却激荡不已——“指东打西”剑法的名字被她这样轻易地叫出来,其间奥秘被她如此简单地说破,她到底是什么人?
女子见慕容烨英不答话,伸出葱白般的手指向天上指了指道:“你看看这样还能有剑影吗?”
慕容烨英只觉四周光线忽生变化,抬眼向天顶一扫,顿时大骇,原来不知何时天地间竟被撑起一张晶莹的蛛网,夜色完全隔绝在其外,满眼唯有一道道变幻着霓虹之色的流光顺着蛛丝划过,仿佛水晶细线织就的天顶上有七彩流星坠下一般,幻丽又妖媚。
光无处不在,影消失无踪。
那女子如释重负般长长舒了口气:“原就想着慕容殿判这能斩断我隐蛛丝的锈霜铁剑肯定最是麻烦,果然真不好对付。好在我也早早有所准备,怎样,我的伙伴专门为你造的这无影结界,你可喜欢?”
女子说话间,无数晶莹的细丝从她的指尖如泉水般涌出,坠落在地上,向前蜿蜒流淌。她轻抬秀足,缓缓向前,如在银色的细流中漫步般惬意,一句一句地道:“在没有影子的地方,你如何指东打西?
“剑气迫开了蛛丝,你如何能与我相斗?
“不运用内力,你如何能斩断蛛丝?
“御剑术再快,你一把剑能防住多少?
“这盘棋,你啊,已经无路可走了呢!”
从未有过的恐惧从心底忽生,慕容烨英强迫握剑的手停止颤动,牙齿咬住下唇,不让上下齿列不安的碰撞声泄露了心底的惊恐。无路可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谁在与自己下这盘棋?在自己异想天开地想要创造出一套独一无二剑法的少年时代,究竟对谁讲过那些古怪的想法?又是谁,能让面前这样的女子臣服于座下?
“对于我来说,只有手拿不起剑的时候才叫做无路可走,教你下棋的人没有告诉过你吗?”深吸一口气,定定站在万千光丝里的女子横眉反问,向着无路之地挥剑而去!
第100章 一步之错
祝宁和其他殿判一样,在御剑堂的东侧有一间居所,可是他大多数时候,总是习惯住在藏书阁。
这夜,他修好手头一个从剑宗替换下来的旧机括,伸了个懒腰,随手拿起几案上还未拆封的信来。
老友每月一封的信里通常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读的东西,开头一如既往地要他照顾好自己的弟弟。祝宁一想到那个弟弟,忍不住撇撇嘴,咕哝道:“那小子又需要什么人照顾呢。”
这并非是祝宁一人对桓澜的看法,即便是最最喜欢桓澜的殿判,大约也会认为那小子就算没人管也能自己茁壮成长的吧。并且,大凡同时认识桓沧与桓澜的人,都会说:“这两兄弟啊,除了样貌相似,脾气秉性可是没有半点儿相同。那么随和可亲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
信的后半段仍然是一堆拉拉杂杂的闲话,结尾处,提到王宫的机关师不知如何修理王座下先代师傅留下的消息机关,希望祝宁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祝宁一见到和机关术有关的东西便来了兴趣,原本打算明日再回信的,此时却忍不住铺纸提笔写了起来。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讲完机关,祝宁抬眼恰看见窗外一轮满月,便忍不住在信上唠叨了几句,说是如今银狐一做殿监兼掌门,便改了不少蜀山的规矩,比如这上山喝酒的资格,并不看当殿判的年头而要看年纪。所以今日自己这个比李巡还多当了一年殿判的人,却要留守在御剑堂。
闲话一拉开闸便收不住了,祝宁又东拉西扯地写了一堆琐事,直到御剑堂下钥的第一声钟敲响,他才放下笔,转动轮椅,行至二楼书库,两手叉腰,冲着一排排书架狮吼:“小家伙们,都给我出来,回去睡觉!”
顿时,原本看上去空无一人的书库里,从书架后冒出几个剑童的小脑袋来,祝宁见了,又大吼一遍:“放下书,赶紧睡觉!”
祝宁的“狮吼功”向来威力无比,眨眼工夫藏书阁内已经清退所有闲杂人等,他下到一楼,一按机关,落下大门,转动轮椅正要往一楼自己的居所而去,却听身后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哪个小家伙又忘拿东西了?”他嘟囔着,转回去开门。
大门在机簧的拉动下缓缓开启,但见朗空明月下一人含笑临风而立,月白色袍服上的银丝映着月晖,仿佛有一道道光在他轻动的衣袖袍襟间流动。
“伯寒!”祝宁脱口而出,望着突然而至的桓沧,险些要从轮椅上一跃而起!
桓沧见祝宁惊喜的模样,脸上漾起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容,一如少年时恶作剧成功后的模样:“子安,不请我进去喝杯酒吗?”
祝宁原本只顾愣愣地盯着桓沧细瞧,这一刻方才醒悟过来,忙转动轮椅向后退去,一连声道:“请进,请进!”
桓沧抬步往门里走,身子刚探向门槛,忽觉头顶有什么呼啸而来,下意识地向后一退,还未看清是什么,一扇乌黑的千斤门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他不及撤出的右腿上,伴着“咔嚓”一声腿骨折断的声响,将他隔绝在藏书阁之外。
祝宁坐在藏书阁里,手指一下一下敲着门边跪俑落地铜灯上的机关,看着门内留下的半条腿,气哼哼地道:“竟然没被压死,早知该装上个万斤的,那样身法再快也逃不过去了。”
门外传来痛苦的呻吟声和恶毒的咒骂:“祝宁,你这心狠手辣的妖孽!你不得好死!”
祝宁冷冷一笑道:“假扮我的好朋友,擅闯御剑堂,你还有脸骂我心狠手辣?快说,你是谁派来的,有何图谋?”
“你得意个屁,你都死到临头了!这里已经被我们的人包围,你聪明的就自己投降出来,我只斩你一条腿,否则的话我们就将你活活烧死在里面。”
祝宁听外面那人的话音时高时低,似是疼痛难忍,可即便如此却也仿佛无人来相助,便知道此时外头定然没有他的同伙。然而,若说有人敢一个人独闯御剑堂,他却也不信,因此这人必定有人接应,只是因为什么缘故还未到罢了。想明白了这些,他手边将那跪俑铜灯的灯盘向下一按,便听到外面传来一连串“啪啦啦”的响动,应该是所用木窗外的石板都被放了下来。
石木结构的藏书阁唯有木窗棂怕火,这外面的石板一落下,便再无一处可以被点燃。祝宁拉一下门边的绳索,一个看上去形制复杂,上插各种扳手机括的金属管子便缓缓地从天花板上降了下来,他对着管口,有恃无恐地冲着管子喊道:“你有本事就烧吧,我恐怕屋子没烧着,你就先失血过多而亡了。你要真的有同伙,先求他们给你包扎一下再同我斗。”
祝宁的声音被管子传到外面便有些变了音,阴阳怪气地比平日里听着还要叫人恨得牙痒痒。那男子呻吟着回骂道:“烧不死你也热死你。”
“不巧的是,我平日住在这里,为了方便,特地引了一道冷泉以供我徒弟洗衣做饭打扫屋子。我徒弟偏生是个懒人,从来不爱端水擦地,便将这藏书阁的四处都埋了喷水管子。一会儿要是太热,我想正好可以打开水管凉快凉快。”
“妖孽!”门外男子恨恨骂道。
“要气就气你自己吧,或者是气给你出主意假扮我好朋友的人。”
“你如何看出来的?”
祝宁下意识地看看地上那人的半条断腿道:“鞋子不配你的衣服啊,下次记得穿靴子,别穿夜行鞋,伯寒才不是这么不讲究细节的人。”
祝宁说完等了一会儿,却未听见外面有何动静,心下奇怪,一拉管子上的一个扳手,却只听到“咔嚓”一声,并没有什么弹出来。他忍不住低低咒骂一声:“唐谧这个懒鬼,潜望镜怎么还没给我装上,成天忙忙叨叨地都在干什么啊!”
没有了潜望镜,祝宁无法观察外面的形势,只好屏息静听,隐约只能听到一个沉重的呼吸声,却再无其他。显然,不管门外那人在做什么,他所谓的同伙都并没有来。
祝宁心下盘算:藏书阁铜墙铁壁,就算一百个人也攻不进来,自己的安危倒是不用担心。但这人必定有同伴,此时不来救人,显然是都分头去做别的了,只派了一个人来对付身有残疾的自己。现下别人不知道得手没有,如果得手了,不一会儿见他还不出现,也许就会寻来。今夜御剑堂只有四位殿判留守,这些人既然能突破结界,便不是等闲之辈,所以现下最要紧的,倒不是自己的安全,而是要赶快出去给山上报信。
想明白此处,祝宁心中杀意顿起,对着管子道:“客人,你知道吗,用我徒弟的话讲,你的人生真是一场悲剧。一会儿你便知道什么叫一步错,步步错,若有来生,记得从第一步就要穿好鞋子。”
说完,祝宁扳下管子上横向一排机括的第一个,只听见门口先是“嗖嗖嗖”几声弩箭出舱的声音,然后便是“叮叮叮”几声箭头射入石板的撞击声。
“算你狠!”门外之人骂道,声音轻颤,显然是受伤不轻。
“没有弩箭入肉的声音呢,看来你是斩断一条腿逃开了,我也算你狠。”祝宁答道,随手一边拉下第二个机括,一边说,“我说客人啊,你若是单腿的话,可逃不出二十步以外,请留意脚下的石板,看看此处石板上是不是有一排排小孔。我徒弟一个月前刚刚把所有的小孔都疏通了一遍,现在应该很好用,里面此刻喷出硫火了没有?火柱有没有三丈高呢?”
第101章 隐蛛丝
先是一声惨叫传来,又过一会儿,祝宁隐约闻到皮肉烧焦了的气味,然而他听着断断续续的呻吟仍是不放心,又拉动第三个机括:“客人,你要是硬着头皮冲过了硫火障,一定要小心前面的刀阵。”紧接着,又拉动第四个机括,“用轻功跳过刀阵的话,要注意下落的地方石板会松动,那下面可是一个注满化尸水的沟渠。”
话落,“扑通”一声清晰的落水声传来,祝宁长舒了一口气,仍旧对着管子道:“明白了吗,你在第一步之前就错了,错在不该小看一个残废上。”
稍后片刻,祝宁听见外面再无动静,推算那人大概是死透了,便要打开石门,赶快出去报信。然而当他的手刚伸向跪俑落地铜灯的时候,却发现指尖上不知何时缠上一丝半透明的细丝。
祝宁将手指拿进眼前细瞧,只见这细丝状若蛛丝,仿佛有生命一样,沿着手指在一点点向臂膀延伸。他顺着细丝的源头瞧去,心下大惊,原来这细丝竟是由地上那半条断腿里流出的。万千纤丝,若隐若现,攀爬到他的身上,刺入他无知无觉的残腿上,再顺着血脉,向他身躯的更深处蔓延开去……
唐谧他们三个跃上屋顶,在殿宇的阴影和古树的枝杈间腾跃躲藏,片刻已经接近了松苑和梅苑,远远看见两个院子的院墙上站着十来个黑衣人,似乎只是在监视院子里面的动静。
唐谧一摆手,叫其他人停下,低声道:“这里只有十二个。”
“另外四个估计是他们中间的高手,大概是去对付殿判他们了,留守的殿判都有谁?”白芷薇问道。
“是慕容姐、宣殿判、阎殿判和祝司库。”唐谧答道,“看情形他们不准备马上动手,我们再观察一会儿,如若还没有动静,就上山报信去。”
然而三人没等多久,慕容斐和桓澜就悄悄摸了过来。慕容斐面露焦虑道:“慕容殿判已经被制住,此刻正被那半隐半现的隐蛛丝捆缚着,剩下的三位殿判未曾看见。那三个敌人的武功甚高,依我们看,咱们蜀山除了殿监和两位宗主以及几位长史,没人是他们的对手。”
唐谧倒吸一口凉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只是制住了,没有杀人?”
“对,只是制住了,没有杀人。”
“看来,这些人的目的决不是杀人放火。”唐谧说完又觉得不对,“你们确定只有三个敌人吗?我们这边十二个人,怎么还少了一个。”
“确定是三个。我们隐约听到似乎有一个去藏书阁的还未回来,还有,那个破结界的女子说什么把御剑堂作为魔王的生辰贺礼。”慕容斐答道。
唐谧眉头一皱道:“是魔宫的人啊,怎么他们要袭击蜀山都不知会我一声,难道是仍然不信任我么?我们先不忙走,再离松苑那边近一些,看看他们还要干些什么。”
五人潜伏在高墙的阴影里往松苑的方向又靠近了些,看准一棵枝叶浓密的老树,一个个飞身跃上粗枝,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外观察。
松苑门口挂着的两盏风灯在夜色中异常明亮,院门紧闭,院内无声,想来此时剑童们都已经睡下,却不知高墙之上有十多双意图不明的眼睛正在监视着他们。
没多久,从前殿的方向遥遥走来两人,唐谧一看,正是殿判宣怡和阎楷之。她疑惑地看了慕容斐一眼,此处离那些蒙面人已经太近,慕容斐不敢出声,只得微微摇头表示他也不明情况。
宣怡和阎楷之的手里一人拿着一面黄铜大锣,那是专门在有火灾或者其他紧急情况时用来预警的。此时宣怡拿着大锣走向梅苑,阎楷之则在松苑的门口停下。两人站定后,几乎是同时敲起大锣,一时间急迫的金鸣之声直直冲入剑童们的居所,里面立时吵嚷了起来。
松苑这边第一个冲出来的就是邓方,他衣衫不整,头发蓬乱,提着剑跃出院门,大声嚷嚷着:“阎殿判,怎么了,怎么了?”然而不等他看明白,埋伏在墙头的蒙面人手一抬,似乎向他掷去了什么东西,他便立马收了声音,安静地走到阎楷之的身边。几乎与此同时,松苑和梅苑院墙上埋伏的十来个人也纷纷向跑出来的男女剑童们出手,被射中者立时全都如邓方一般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后跑出来的剑童已经感觉到不对头,有的向阎楷之跑去,问:“阎殿判……”却话未说完就被墙上的蒙面人射中。有的机灵警觉,虽没明白出了什么事,本能地转头就往屋内躲,然而脚还没迈进屋门,也被射中,身子一僵,轻轻关上门又走回到院子里。眨眼之间,梅苑和松苑的全部剑童都被射中,瞬息之前还吵杂纷乱的院落又安静了下来。
树上的少年们面面相觑,眼中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怎么也不敢相信宣怡和阎楷之竟是魔宫的奸细!唐谧心思一转,侧头换了个角度去看阎楷之,赫然发觉他身后不远处的地上,在明亮的风灯照不到黑暗中,有一条隐蛛丝蜿蜒着伸向他所站立的光亮里。奇异的是,那隐蛛丝在微有月光照射的黑暗中,还可以从某个角度看见,但在明亮的光下,却真的隐没不见了。
阎殿判的古怪举动会不会正和这条细丝有关呢?她这样想着,冲众人使了个眼色,指指地上那条隐约的丝线,示意众人变换角度看看。几人会过意来,也微微转头,果然看见了隐蛛丝。再试试变个方向去看那些站在院子里不动的剑童,原来每人的后脖颈子处都有一条极细的透明蛛丝牵出,而那细丝的另一头,则牢牢攥在墙上的蒙面人手中。
就见阎楷之拿出花名册,开始以机械的语调点名,男剑童们也机械地应答,唯有念到张尉的时候,叫了三四遍仍是无人答应。待到点完名字,就好像有人发出了无声的命令一样,所有剑童齐齐转身,悄然走回了各自的房间。阎楷之身后不远的暗影里传来一个男子仄仄的低笑声:“没想到御剑堂还有贪玩不回来的孩子呢。”
“真是麻烦,女孩子这边也缺两个。”这甜软的女声正是那个破掉结界的女子。
男子的声音忽地冷下来:“老十七被那残废杀了,此行居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女子叹了一声道:“好在老十七的半条腿进了那屋子,这才把隐蛛丝放了进去。我看那残废我们也别留着了,现在就杀了祭老十七吧。”
男子断然道:“不能杀。”
女子哼了一声似有不满,却并不反驳。
男子又道:“先派人把所有的仆役也制住,御剑堂的人不能漏了一个,万一走漏了消息明天可就难办了。你我合力先把这里封闭起来,那几个贪玩的小鬼只要还在蜀山就一定能搜出来,再派三个人去林子里搜寻,找到就地杀了便好,反正少了三个也看不出来。”
树上的少年们一听,不由都望向唐谧。唐谧知道不能让对方来个瓮中捉鳖,凭借魔罗舞出其不意地逃走才是唯一的生机,当机立断道:“逃!”
那躲在阴影里的男子还未布置完,便听见不远处的树上微有声响,抬眼一看,只见几条少年人细瘦的身影已经如夜晚出没的蝙蝠一样投向了黑夜,当下大惊,命令道:“玄蜂,带两个人去追那几个孩子。”
一个站在墙头的蒙面人得令,随即点了两人追踪而去。
那男子盯着少年们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方道:“这几个孩子的身法怎么会这么快,而且似乎不止三个,莫不是我看花了。”
身边的女子听出他的不安,又咯咯笑了起来:“放心,再快能快得过玄蜂么?再说还有青牛和玉羊,就算对手是十个剑童又能怎样。”
“嗯,不用活捉的话应该不难对付,只是原本这次不想杀人的。”那男子说完,细长有力的手指一牵,指尖缠绕的隐蛛丝微微收缩,站在光亮中的阎楷之便缓缓走入了黑暗。
少年们冲入黑暗,在初秋微凉的夜风中飞速疾行。魔罗舞的确是保命的好武功,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能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在追赶,到后来便只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
这样一路冲上去往无量峰顶的青石阶,唐谧突然觉得不对,大喊一声:“别跑了!”其他人急急刹住脚步,诧异地转回头来看向她。
唐谧稳住呼吸道:“我们不能这样上无量峰,这个意图太明显了!”
慕容斐神色微变,看向来路道:“是啊,后面已经没有追兵了,有些不对头啊。”
唐谧四下看看,青石阶两边的密林在风掠山林的时候发出沙沙的低吟,即使有人从林中接近也会被掩盖住声音。她心下一寒道:“要是追兵判断出咱们的意图,穿树林抄近道堵在前面就糟了,他们既然能找出突破御剑堂结界的法子,现下这些青石阶上的结界也已经不再安全。我们不能再在青石阶上跑,这里毫无遮挡,恐怕才是最不安全的地方。”
这话刚落,几人就听见前面的青石阶上传来低低的笑声,不由得各自退了半步,横剑胸前,做出防御的姿势。
只见高出的青石阶上闲闲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蒙面人,手上一副银色的分水刺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那人笑罢道:“还算聪明,可惜醒悟得有点晚了。我说那个领头的小姑娘,你刚才像没头苍蝇一样埋头猛跑的样子倒是怪可爱的。”
这声音听起来也不过是个少年,唐谧听得心下懊悔,知道自己临战经验不足,的确是棋差一着,可此时却决不能软,一挺脊梁道:“那又怎样,羡慕我们蜀山的轻身功夫么?我们就是喜欢走大路,可不像那些邪魔歪道,做事情从来都蒙着脸,见不得光。”
坐在青石阶上的少年冷哼了一声道:“给死人见见我玄蜂的脸也无妨。”说罢,他抬手拿掉蒙面巾,果然是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年,面色枣黑,凤眼斜吊,叶眉如刀,煞气天成。
不待唐谧多说,桓澜回了一句:“死人自然不必蒙面。”话落提剑攻了上去。桓澜的剑快而安静,玄蜂感到剑上寒气的时候剑已到了面门,幸好他手中的分水刺是短兵器,出招比长剑快了许多,抬右手一护面门,堪堪挡住这剑。
分水刺上本安有机括,手一按下,本来状如两齿叉的双刺顿时分成两个单刺,玄蜂右手挡剑的瞬间,左手接住一只脱落的单刺,反手一招刺向桓澜。桓澜没料到对手在勉强接招的当儿还能同时攻击,心中也是一寒,好在他剑法扎实,这一剑虽然看上去是倾力一击,实则留着回手防御的余地,腕子一翻,挡下了玄蜂这一击。
玄蜂本以为只是追击三个蜀山的小剑童,远远看见被追的是五个人,但身形都还年幼,也并未放在心上,哪知竟然遇到强手,当下不敢再轻敌,手上的双刺翻飞旋转,与桓澜斗到一处。
桓澜剑法虽精,但因为第一击就攻到玄蜂的近前,与使用短兵器的对手贴身相斗非但占不到便宜,反而要时时提防能左右开工的双刺,连过几招之后,总觉得自己明明武功略高一筹,却处处受制,正想着要与玄蜂拉开些距离,不想玄蜂自己却边打边向后退去,心下暗喜,追敌而上,一剑紧迫过一剑。
唐谧看到五六招之间桓澜就把玄蜂往青石阶的高处迫去,觉得玄蜂未免退得太早,微微侧头,看见玄蜂退过的石阶上似乎隐隐有一丝丝银光,顿时明白过来,大叫一声:“石阶上布了隐蛛丝。”随即放出飞剑射向那里。白芷薇、张尉和慕容斐三人一听,也几乎同时放出飞剑去救人!
此时,石阶上的隐蛛丝网腾空而起,铺天盖地地笼向桓澜,四道剑光激射而去,欲要挑开那网,不料凭空一把轮斧飞出,击向四人放出的飞剑。唐谧、白芷薇和张尉三人的御剑术还不到家,飞出的剑无法自如控制,叮叮叮三声过后,已被轮斧击落。而慕容斐却是手掌一转,带动迫雨剑在空中一旋,躲过轮斧,搅入丝网,再一抬手,挑飞了那似有似无的蛛网。
桓澜只觉得有细而坚韧的丝线从面颊划过,脸上一痛,知道是被划伤了面皮,虽然庆幸未被网住,却怒从心头起,挺剑再攻向玄蜂,剑剑夺命,不知不觉已经用出了破光剑法。
这边厢的四个少年召回飞剑,就见一个体型魁伟的少年持斧站在青石阶上,如一座小山般挡住了几人的视线,将他们与桓澜完全隔绝开来。
“青牛,剩下的几个你先挡住。”持斧少年的身后传来玄蜂的声音。
“好。”青牛答道,也不多话,挥起轮斧,如天神降世般劈头砍下。
慕容斐本想把迫雨上缠绕的隐蛛丝弄掉,不料这蛛丝似有生命,千百条细蛇一样紧紧缠绕在剑上,一时无法甩开,往地上去切又切不断。此时眼见着青牛攻来,他也管不了那么多,拿着缠满细丝的剑就去抵挡,一边对唐谧他们喊道:“我和桓澜挡住他们,你们三个从林子里绕过去,赶快上山报信。”
唐谧见玄蜂和青牛看上去武功比桓澜和慕容斐略逊一筹,心下稍稍放心道:“提防他们的隐蛛丝。”说罢,就带着白芷薇和张尉没入了青石阶旁的密林。她担心被后续的追兵发现意图后太快追上,往林子深处又走了一段才又向峰顶而去。
这季节林中的草木最是旺盛,又没有现成的山路可走,三人只好披荆斩棘在林中跋涉,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白芷薇一剑挥向荆棘时,似乎看见什么一闪,她直觉不对,将剑抬到面前一看,低叫一声:“隐蛛丝!”
声音未落,就听到一个女子咯咯的笑声:“被发现了啊,还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包围你们呢。”唐谧听了心中打了个突,以为是那个破掉结界的女子到了,如此高手,他们三个就算是拼了性命也斗不过的。
却见不远的一个大树枝上站着个估摸着和玄蜂差不多大小的少女,鹅蛋脸、杏核眼,眼角下各画着一朵红梅,颇有媚态。
那少女有些懒散地倚着树干道:“玄蜂的布置果然没错,我原说在这林中广布隐蛛丝很是麻烦,不想刚弄好你们就来了,也不给我些休息的时间,想累死人家啊。”
唐谧立时明白一定是玄蜂布置了他和青牛在青石阶上截住自己一行,给这少女留出时间在林中撒网,以防他们从林子绕道上山,可是心中却有一事想不明白,心念一动,故意用讥笑的口气道:“别吹牛了,这林子这么大,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跑到哪里。什么布置,分明是运气好撞上了而已。”
树上的少女笑道:“这么可爱的小妹妹我倒是还没杀过呢。好吧,为了让你死时能合上眼睛,玉羊姐姐就告诉你其中的奥妙好了。”
三个少年见自称玉羊的少女也不过就比自己大上岁余的模样,却用这么轻松的口气谈论杀人,心中都生出些微的寒意。
只听玉羊道:“你们以为这隐蛛丝是普通的丝线么?错,错,错,它是妖物,是可以自己走动生长的妖物,自然还可以寻找伙伴。我只要在林子中四处都撒上一些,它们就能主动找到你了,因为嘛,你们低头看看那小子的脚就知道了。”
唐谧和白芷薇看向张尉的脚,见一条若有若无的细丝正正缠在他的脚踝上,只是他们这夜所见的隐蛛丝大都是棉线粗细,这一条却细如发丝,如果不是玉羊提醒,根本就无从察觉。
张尉气急,伸手去拉那细丝。唐谧想起方才慕容斐都无法切断细丝,桓澜也被它划伤,便知道这细丝坚韧如刀,忙说:“小心。”不想张尉一把就扯断了那蛛丝。
玉羊在树上看得直摇头道:“真是欺负弱小,要是三股隐蛛丝拧在一起你再扯扯试试,非割掉你的手指头不可。”
唐谧这才明白原来这叫隐蛛丝的妖物其实和棉线一个道理,单单一条很脆弱,但是几股合在一起便极其结实,只是也就容易被看到一些,便不服气道:“哼,要是三股合在一起的,我们还能遭你暗算?”
“随你们怎么说,天色不早了,没工夫和你们再费唇舌,赶快领死吧。”玉羊说完双掌一张,数十条几近透明的隐蛛丝如雨一样从她的掌中倾泻而下。
唐谧知道这隐蛛丝是妖物,不敢与之接触,忙施出风盾罩在三人头顶。隐蛛丝遇到风盾,弹落到地上,立时跳起,又从四方攻击过来。张尉和白芷薇忙挥剑抵挡,宛如同时和数十条细蛇激战,只是剑击在隐蛛丝上,无法斩断它们,只能击飞,那蛛丝在地上一弹便又攻了过来。
唐谧加入战局,边打边对张尉道:“大头,这么耗下去咱们最后还是输。你用幻乱八剑,我和芷薇护着你。既然是妖物就是有感官的,混乱掉它的感官看它还怎么和我们斗!”
第102章 至少不是一个人
玉羊好整以暇地站在树上,看着地上的三个少年剑花翻飞,与数十条隐蛛丝斗得难分难解,觉得十分有趣,但也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打着打着就几乎变成那个少年在独立支撑,而两个少女则只是在少年顾不过来的时候为他补防一剑,难不成两个少女已经内力不济了不成?
又看了一会儿,只见先前进攻得很有章法的隐蛛丝越打越像没头苍蝇,心下暗叫不好,猜到一定是哪里不对,眼见着几十条隐蛛丝渐渐失去战斗力,双手一张,又射出数十条。
唐谧正在全力护着张尉,冷不防头上又是一场丝雨砸下,慌忙用风盾去抵挡,骂道:“死丫头,你身上哪里藏了那么多鬼东西,难不成你自己就是妖怪!”
玉羊嘻嘻笑道:“差不多,这些隐蛛丝是寄生在我的身体里的,我和它们早就合为一体了,你要愿意叫我妖怪也行。”
唐谧一惊,心道不好,如果玉羊没有瞎说,不知她还能放出多少隐蛛丝,可张尉的幻乱八剑极耗心力,这样拖下去可不行,当机立断道:“芷薇、大头,设结界!”
三人逼开一轮隐蛛丝的进攻,抢到一刹布下结界的时间,互相握住彼此的手,合力设下一个将三人四面围住的小结界。隔着无形的结界,只见无数隐蛛丝纠结成网状,吸附在结界上,开始吸取力量。
玉羊跳下树,在结界外边绕圈边道:“怎么,不想打了么?我的隐蛛丝虽然没姐姐的厉害,不过吸光你们的那点力量也不用耗时很久的。我劝你们可千万不要继续耗费心力维持结界,反正最终都会被吸走。”
白芷薇有些不安地看向唐谧,问道:“怎么办?”
“我们再坚持一会儿,这样总比幻乱八剑耗费的心力少,只要等到桓澜和慕容斐赶到就好,他们的武功强于对手,一定会赢!”唐谧答道。
玉羊听了,仰天大笑起来,笑够了才说:“小妹妹,我没告诉你玄蜂和青牛也是和我一样的妖怪么?”
唐谧他们三个在赵宫都见过华璇和华瑛讨论将人与妖结合的邪术,唐谧和白芷薇又见过释鬼,加之最近两人还读了颇多邪术的书籍,对青羊他们三人身上都寄生着妖物这事倒并不很震惊,倒是有些担心桓澜和慕容斐是否能应对。
唐谧心下两难,不知道是该继续坚持守在结界中,等着桓澜和慕容斐击退了对手找过来,还是冲出去战斗。如若坚守在结界中,那么三人必须不断消耗心力以维持结界不被隐蛛丝破坏掉,时间长了,若援兵不到,便只有耗尽心力,全凭武功硬拼这一条路。而冲出去的最大顾虑则是不知要如何克制这些隐蛛丝。他们三人的武功不及桓澜与慕容斐,若是没办法快速杀掉玉羊,和数百条隐蛛丝鏖战下去,最后还是要力竭而死。她这样左右盘算颇久,见玉羊的隐蛛丝远没有那个破掉御剑堂结界的女子厉害,而自己三人布下的结界似乎损耗不大,终是决定守下去。为了减少耗力,三个人索性盘坐在地上,闭目静心。唐谧正好可以静下来思索这夜发生的种种,心里渐渐有些明晰起来。
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桓澜的声音传来:“我们到了!”
三人心中一喜,同时张开眼看去,只见桓澜和慕容斐并肩站在七八步之外,此时天色微明,林中淡白的晨雾初升,漫过两人的衣摆,恍然有几分不真实。
唐谧刚想唤住两人,忽然觉得不对,低叫一声:“芷薇、大头,加力维持结界。”
“怎么了?”白芷薇问道,虽然没有明白还是依言而行。
唐谧盯着对面的两个少年道:“你何时见过桓澜和慕容斐两个站得如此近,还用‘我们’这个词来着?”
白芷薇一想,可不正是这样?虽然五人常在一起,可是桓澜和慕容斐之间总是保持着距离,此时如果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大一些,并且桓澜是说:“我和慕容斐到了。”这才像他们平常的样子。而会出现面前情景的原因,如若不是刚才两人合力浴血奋战之后前嫌尽去,就是——
白芷薇想起在御剑堂看见这些蒙面人用隐蛛丝控制殿判的一幕,猛然醒悟道:“啊!他们也被隐蛛丝控制了。”话落,桓澜和慕容斐身后的暗影中传来哈哈的大笑声,玄蜂和青牛走了出来。
玄蜂一牵手中的丝线道:“蜀山人倒是不能小觑啊,这两个家伙这么能打,我原以为就是异类了,不想还有一个这么精明的小丫头。”
援军被制住,唐谧无人可依靠,反而生出了血勇。她看了看结界外三个被妖物寄生的少年,扭头正色对白芷薇道:“芷薇,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看的书上怎么写妖物寄生的事情么?宿主自伤其身,献出鲜血,甘心求妖物寄生,以身心饲喂数月遂可人妖合一。”
白芷薇不明白为何这时候唐谧会提及此事,可看她的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觉来一定有什么重要的意思,便道:“记得,你想做什么?”
唐谧一拉张尉,对两人低语道:“你们听好,一会儿一定要按我说的办,分毫不可差!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们能答应么?”
两人一看她的模样语气,不自觉地都点了头。
唐谧这才道:“一会儿我有一个法子把所有的隐蛛丝都引到我这里。没了隐蛛丝,桓澜和慕容斐就会脱离控制,这时,白芷薇和他们两个一人对付一个敌人,决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攻击我。而张尉你要对所有的隐蛛丝用出幻乱八剑。我看明白了,这剑法能封闭掉生灵对外界感知的能力,封掉了以后,这些隐蛛丝就是一堆没头的苍蝇,只要这些妖物没有威胁了,桓澜他们的武功高于这几个家伙,我们一定能赢!”
白芷薇立刻明白过来,失声道:“难道你要那些妖物寄生过来,不行!”
唐谧笑笑道:“还是神仙妹妹聪明,按书上说,妖物寄居在一个人身上长了,那人的精气逐渐被掏空,肉体腐朽,这时如果有新的人愿意提供自己的身体,它们一定会乐意的。”
“这不行,那你以后怎么办呢?”张尉断然拒绝道。
“傻啊你,我能做吃亏的事么?”唐谧故作轻松地一笑,“人与妖结合稳固需要月余,只要你们能赢,术宗的人定能想办法帮我除去身体里的妖物,再说还有赤玉宫的人呢,他们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变成人妖吧。”唐谧想缓和气氛,故意把“人妖”两字说得极重,可是一看面前两张眉头深锁的小脸,才想起这个幽默他们是不会懂的,安抚地拍了拍张尉的肩头道:“一定要赢,赢了,我们才可以保住每一个人,我答应过你的。”
“不行!不能用这个办法。”白芷薇再次拒绝道。
不想张尉却一拉她的手,斩钉截铁道:“就用这个办法,我们一定能赢!”那个瞬间,白芷薇似乎被眼前少年坚定的声音蛊惑,双唇微启却没有说话。
就在她微微失神的当儿,唐谧已经撤去结界,不待白芷薇阻止,她已将未霜在手腕上割出寸许的血口,顿时血流如注,紧接着,就听唐谧以吟唱般的声调道:“我自愿以我之血肉供养你之血肉,我之精气供养你之精气。”
刹那间,无数的隐蛛丝如千万道光芒一样从玄蜂他们三人的身体中射向唐谧,蜂拥钻入唐谧手腕上那道寸许的伤口内。唐谧倒不觉得疼,只感到仿若有万千小蛇在伤口处拱啊拱,让原本有些疼的伤口反倒麻木起来。她顺着露出袖口外的一截胳膊,可以看见臂上的血管凸起,色呈蓝紫,也不知是因为隐蛛丝进入身体后撑涨了血管还是自己的身体在本能地排斥异物进入。
那情景看着很是吓人,可唐谧知道此时已经绝对不可以犹豫,因为书上说以身养妖的关键就是在妖物进入的时刻要有完全自愿的心态,抛弃精神与肉体的全部抵抗,否则的话人与妖本是异质,妖物很难进入人的体内,它们感觉敏锐,一旦发现如此就会立即退走。
唐谧索性闭上眼睛,吸了口气,让自己更加放松,然而让她自己也觉得奇怪的是,这时候让她安心的并非是朋友们一定会胜利,而是她心中笃定,无论如何她都相信,不管顾青城是什么身份,他都不会任自己与妖物合体,一定会想出办法驱走这些东西。
与此同时,正如唐谧所料,玄蜂三人的肉体已近侵蚀一空,全凭妖气支持,隐蛛丝一脱离三人,三具肉体顿时快速地衰败下来。白芷薇见了,向刚刚脱离控制的桓澜和慕容斐大喝:“桓澜、慕容斐快出手,护住唐谧!”
刚刚脱离控制的桓澜和慕容斐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见身形腐败的玄蜂和青牛正向唐谧攻去,忙挥剑拦阻,白芷薇则攻向离自己最近的玉羊。
那三人因为妖物离身,原本健美的身形忽然萎缩,身上露出肌肤的部分唯见一层死气沉沉的姜黄皮肤紧裹在骨头外,夜行衣晃晃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极了三个穿了大尺寸衣服的稻草人。
慕容斐第一个拦住青牛,因着记得先前交手时这家伙的力气惊人,自己应对时颇觉吃力,此时便改单手剑为双手剑,将双臂之力尽数灌注于剑上,又辅以十成内力,迎向青牛的轮斧子。
他原想这一剑意在先阻拦青牛的攻势,然后迅速换回单手持剑,以轻灵制敌。不想那轮斧方才与迫雨相击,竟被震飞了出去。而青牛非但失了兵器,人也被震得向后一坐,摔在地上,随即抓起一把沙石向慕容斐砸去。慕容斐剑分左右,将飞石挡开,一剑挑破了青牛的臂膀。被迫雨所割的伤口即便微小也会血流如注,然而青牛身上的尺许伤口里竟只有点滴浓稠的黑血渗出。慕容斐见了,忍不住对着面前曾经强壮如山的敌人叹了口气,道:“活到这份儿上,还是送你上路更慈悲吧。若有来生,一定要记得,做坏人比做好人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玄蜂亦不比青牛难对付多少,桓澜初次与他交手时,只觉对手的双刺招数诡异,然而过招多了却也不难破解,唯独当时对隐蛛丝防备不足,加之专注于破解对手的怪招,这才着了道。现下不用提防隐蛛丝,两招便压制住了玄蜂。然而玄蜂的分水刺招式精妙,就算力气减弱,单凭精巧的招式也可抵挡一阵,桓澜心下焦急,不想拖延时间,剑上加力,欲意像慕容斐一样震飞敌人的武器。不想玄蜂看穿他意图,并不正面迎击,只是在闪躲中抽冷刺出一击。三五招之间,就连那边的白芷薇也几将玉羊毙于剑下,玄蜂仍像一只讨厌的蚊子一样打不死也赶不跑。
白芷薇在一旁见了,沉脸蹙眉,咒道:“妖怪,你还躲些什么,你的同伴都死干净了,你早晚也是一死。瞧瞧你那恶心的样子,我要是你,不用别人动手,直接撞到人家的剑上自我了断。不信,你自己照镜子看看。”说完,她双手向前一伸,结了个手印,低语道:“冰墙。”
一人高的冰墙顿时矗立在白芷薇的身前,明镜一样映现出正在争斗的两个少年——一个眉眼飞扬,衣袖翻飞,青春俊美之色耀人双目;另一个面色阴郁,未老先衰,状如垂暮将死。
玄蜂偷眼瞟了一下冰墙,神色忽变,眼底的一丝活气刹那退去,看向桓澜刺来的雪殇,张开胸膛,迎了上去。
桓澜未曾想到对手忽然自己来送死,收势未及一剑洞穿了玄蜂的胸膛,抽出剑来,看着地上干瘪的身躯,摇摇头,转而对白芷薇说:“这个算你杀的。你的毒舌功总算也能杀敌了。”
这边厢张尉则凝聚全部的心力和内力,围绕着唐谧身边飞舞盘旋的隐蛛丝施出幻乱八剑。唐谧割开手腕的时候本就留了个心眼儿,口子切得不大,再加上三人身上的隐蛛丝都贪婪地想要钻入她的身体,一时间大量的细丝都堵在伤口处,后面更多的则连伤口都挤不过去,只是围绕着唐谧回旋飞舞,不断攻击她的眼耳鼻口,希望可以找到其他进入的途径。
张尉虽然对这邪术并不十分明白,但直觉告诉他进入唐谧身体的妖物必须越少越好,一把剑便舞得狂了起来,一剑一剑击在纷飞的细丝上,虽然无法砍断妖物,却发觉这些妖物真的渐渐不再疯狂地试图挤入唐谧的伤口,一会儿之后,数百条细丝汇聚成碗口粗的一条,好像巨蛇一样缠绕在唐谧的身上,缓缓地扭动盘绕,却不再与她的身体结合。
“这是怎么回事?”白芷薇奔过来问道。
张尉这套剑法最大的问题就是极其耗力,他这次又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不惜力,此时已是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以剑撑地,勉强站住,道:“不清楚,银狐说这剑法练到最后一层才能惑乱人的全部八种感知,我不知道这妖物有几种感知,我又惑乱了几种,但至少它们不太一样了。”
唐谧见状原本觉得心喜,可是转眼她就觉得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开始变得困难,才发觉这些隐蛛丝正在缓慢地将自己缠紧,真的犹如巨蛇要缠死猎物一般。桓澜和慕容斐此时已明白了因由,见状不对,双双出剑砍向唐谧身上的蛛丝,却丝毫没有作用。
唐谧艰难地发声阻止道:“没用的,这妖物极其坚硬,根据我的经验,这世上但凡透明的东西,比如钻石啊、玻璃啊、晶铁啊都很坚硬。你们还是赶快上山报信吧,我一时三刻死不了。”
慕容斐虽然不知道玻璃是什么东西,却被“晶铁”这两个字提醒,忙说:“我堂姐的剑是锈霜铁所制,据说是天下最硬的晶铁,我立即就去拿来,应该能砍断。”说罢提剑就要走。
唐谧大声喝止道:“回来,现在去御剑堂你不要命了!快上山报信,慕容斐,夜里在御剑堂你说什么来着,怎么这时候分不清轻重了。”
慕容斐明白唐谧是指他说过就算看见有人死了也要以大局为重的话,转头一笑道:“唐谧,虽然我分得清楚,可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说罢,他转而对那三人道,“你们上山报信,我去找剑。”
桓澜和白芷薇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我也和你去!”
不待慕容斐答应,唐谧便大声斥责道:“你们都不许去,脑袋不清楚啊你们。锈霜剑能否断了这隐蛛丝还是未知,敌人高手都在那里,你们为这个未知数拼上性命合算么。”说到这里,她觉得胸口憋闷,连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你们听好,这件事我已经想明白了。那些人绝对不是赤玉宫的。第一,赤玉宫的人不会杀我。第二,这种事就算他们不要我决定,总会事先知会我小心。第三,释鬼和这些家伙的路数不一样,和释鬼比起来,制造这些半妖的方法太低级。虽不知道他们是哪里来的,可他们的目的我却清楚了。你看,这些人除了那几个高手,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就算身体里寄生了妖物,凭十来个少年对付蜀山也是妄想,敌人不会笨到这个地步。”
这时候,唐谧觉得胸骨已经被隐蛛丝勒得有些疼,忽然想,如果不是窒息而死,肋骨被勒断,戳破内脏恐怕死得还更快些,这念头划过时,她真切地看到死亡的阴影从清晨的树林间掠过,却不知怎地生出前所未有的勇气,就连思路也变得异常清晰:“这些少年的用处一定是因为他们的身形和御剑堂的剑童们相似,稍加易容就可以混在其中,而八月十六正好是剑童上无量峰献果的日子啊。”众人这才想起此事。原来御剑堂东侧是大片的果园,虽然平日交由杂役种植管理,但果熟时是由剑童们帮助采摘的,而中秋之后的第一天则是每年剑童们上山献果的日子。
白芷薇惊问道:“你是说,他们想混在剑童中灭我蜀山?”
唐谧说:“不是,就算他们再厉害,这些人手还灭不了蜀山。但是却可以出其不意地杀掉他们想杀的人,再以剑童为人质脱身。你们还不明白么,他们要杀的必定就是我们唯一可以相信的那个人,如果你们再不去报信,我们在蜀山就连最后的依靠也没有了。”
张尉听到这里,忽然说:“慕容斐,你们三个上山报信。这三个家伙至今未归,敌人说不定又派了其他人出来找咱们,你们三个的武功好,上山去保险。唐谧这里我已经想出了解决的法子,我留下来。”
“什么法子?”白芷薇不安地问道。
然而张尉却铁了心不说,呵斥道:“快走,剑童们此时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去晚了还有什么用,我保证你们回来的时候唐谧一定还活着。”
白芷薇还要再问,桓澜却一把拉住她道:“我们走,相信他!”
待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林中,张尉转头对唐谧说:“唐谧,真对不起,我的剑法还是不到火候。”
唐谧勉强地笑了笑,说:“没事,你已尽力了。”
张尉也是一笑,忽地将左臂往沉风的剑刃上一划,整个小臂内侧顿时破开一条尺许的口子。只听他学着唐谧的语调道:“我自愿以我之血肉供养你之血肉,我之精气供养你之精气。”
张尉的性子实,远不如唐谧算计多,这条伤口划得甚大,鲜血汩汩流出,血气顿时弥漫在空气中。那些隐蛛丝原本的确已经被他的剑法迷乱了感官,但是由于他的剑法还未练到家,所以妖物残存的感知让它们本能地汇聚在一起,一点点绞紧所缠绕的物体。而此时妖物们被浓重的血气所激发,残存的感官发觉一个新的人类生命正以开放的姿态迎接它们的侵入,数百条蛛丝立时蠢蠢欲动起来,片刻之后,便放开唐谧激飞而出,一起扑向张尉。
那个瞬间,少年忽如被卷入风暴的中心一般,失去了所有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身边的少女轻轻的叹息之声:“好吧,这样也好,至少我不会再是孤独一人了。”
第103章 白芷薇同志,我们要开始准备反击了
八月十六,天气晴好,夜露初涸,烟气未散。
谢尚和顾青城、司徒明三人步入御剑堂正殿。
殿堂正首上多年来一直一字排开的五张长几只剩下三张,令人看着总觉突兀。
谢尚微一沉吟,对顾青城和司徒明道:“剑宗宗主的位子还是要早些定下来才好。”
顾青城和司徒明相视一眼,均是敷衍地答了句“是啊”便不再作声。
谢尚知道这事若是好解决也不会由去年拖到今日还未定下来,想必二人都不想趟这趟浑水。一直以来,剑宗之人在三宗里最是傲气,不但总是自觉比其他两宗高出一等,就是宗内诸人也互相看不上。前任的宗主穆晃是个铁腕人物,在他之下没人敢出声,然而他一死,剑宗内便人人都觉得自己才最有资格顺利上位,一时争得不可开交。
以往萧无极担任蜀山掌门的时候,一来一直有他的私心,二来也怕这宗主之人定不好会横生些事故,所以就始终压着,一副看最后谁能拖得起的架势。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想得到宗主之位的关键就是要沉得住气。然而这些谢尚也并不是看不明白,只是如此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三人落座后,蜀山三宗的弟子便随之在大殿两侧摆好的一排排矮几后坐下,等待御剑堂的剑童们献上秋果。
虽说蜀山的水土好,然而山上的果子倒也并不见得就味比仙果,这个仪式纯粹是要让所有人都牢牢记住——春华秋实,不论从这蜀山出师的少年们将来会成为多么了不起的人物,也都是由蜀山的师长教导出来的,心中要永存敬畏之心。
这时,司殿的仆役唱报了一声,众人循声往殿外看去,只见身穿蓝衣的少年和身穿红衣的少女排成两队,每人都手提着一只装满时鲜果品的藤条篮子,拾阶而上。所有剑童都恭谨地低着头,看不清面目,队形和脚步颇为整齐,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
剑童们入了大殿,队伍最前端分出三个剑童来,谦卑地低头走前几步,来到谢尚、顾青城和司徒明面前,双膝跪下,将手中篮子高举过顶,齐声道:“御剑堂剑童谨以新秋鲜果拜谢蜀山前辈教导荫庇之恩。”
脆生生的话音还未落,三个少年骤然出手,三根手指粗细的透明细索疾电般分射长几后正要起身接果篮的谢尚、顾青城和司徒明三人。
这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三人都是刚刚起身,在半空中难以施力,又没有半分防备,就算是高手也难逃一击。但此三人已不是寻常所谓的高手,电光石火之间,谢尚身形未顿,便借着起身的力道微微一侧避过,紧接着回手探向空中,一把便抓住那几乎隐在空气中的细索。而司徒明那边避也未避,袍袖一挡,袖风中强劲的真气生生将丝索推出一寸,袍袖顺势一卷,将丝索缠在了臂上。顾青城则是在细索击出的刹那使出千斤坠的功夫,半起的身子猛然落回榻上,那原本击向他咽喉的细索轻飘飘划过他头顶,跟着他看似轻巧地一抚头,便将细索牵在了指尖。
然而只比这三个剑童慢了半拍,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另外三个剑童也朝三人射出丝索,这两轮攻击只有瞬息间隔,蜀山三巨子心下都是一寒,正要防备,站在剑童队列旁的慕容烨英已然出手,长剑横扫而去,击断细索,不待三个剑童回手,已经身形一闪点了三人的穴道。
此时第一轮发起进攻的三个剑童也已被谢尚三人制住,慕容烨英一转身,执剑向前紧走几步,来到谢尚面前道:“弟子无能,竟然让奸细混入御剑堂,以致惊扰了……”
慕容烨英的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谢掌门,小心!”那声音离得甚远,谢尚听得不是十分清楚,只一愣神,慕容烨英的承影剑已经刺出。
这一剑的速度和力道远非刚才少年们的丝索可比,谢尚全无防备,不及反应,只觉全身瞬间被寒气笼罩,以为此命休矣,不想眼前一道白影一晃,定睛再看,竟是司徒明飞身替他挡下了这一剑。
这一剑穿胸而过,从司徒明的背后露出小小的一截剑尖,谢尚当下大怒,拔剑击向慕容烨英。慕容烨英身形急速后撤,退回到剑童中间,大喝道:“退后!这些剑童的命你都不想要了么?”
谢尚不及理会她,先俯身去瞧倒在地上的司徒明,然而他连腰都还未弯下,就见司徒明腰上的长剑已然化光而出,直飞天际,消失不见……
剑主离世,长剑回冢!殿上的谢尚和顾青城全都望着剑光消失的方向略一失神,等反应过来再去瞧那些剑童和殿判的时候,只见所有剑童已围成一个圆,而圆形的中心则是慕容烨英和宣怡、阎楷之以及突然能够站立的祝宁四人。四人的外圈又有十来个剑童围成一个小圆,每人都高高抬着手,似乎牵着什么东西。细细一看,他们的手上都牵有十来条透明的细丝,而细丝的另一端则深入另外那些剑童的后颈处。
此时,方才出声预警的少年已经奔入大殿,正是急急赶到的慕容斐,他身后紧紧跟着的,则是桓澜与白芷薇。
“她不是慕容烨英!所有剑童和殿监都被恶人用隐蛛丝制住,呀!”慕容斐站定道,但最后一个字却被他吞入口中,变成惊讶的一声低叫,盯着横尸殿上的司徒明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那假扮的慕容烨英得意地笑道:“不错。现下这些剑童全都被我们制住,如果不顾惜他们的性命,你们就上吧。”
谢尚听说过隐蛛丝,知道那是一种质比金刚的妖物,一时忌惮,只好按剑不发,怒视着假慕容烨英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和我有什么过节儿?”
只听假慕容烨英冷笑道:“我赤玉宫和谢掌门倒是没什么过节儿,只不过谢掌门如今是蜀山和整个武林的第一人,我们不过是想用你的血祭旗,迎接魔王陛下重临人界和魔血百年后的觉醒。”
闻得此言,蜀山众人都倒抽一口凉气。谢尚怒斥道:“胡说!华璇那妖孽的魔血早就被我开山始祖以无上的术法镇住了!“
假慕容烨英仰天狂笑道:“谢掌门,你这话骗谁啊。王凛的力量不过就能维系百年,如今百年已过,他的转世仍未出现,蜀山的各处结界早就不再是当年他所布下的了。御剑堂的结界想必是阁下的手笔了?结实倒还算结实,只不过还是被我们攻破了,这若是早先王凛布下的那个,哪儿能让我等这么容易得手?”此话一出,一殿哗然。
谢尚眼见此事已经掩盖不住,便不再继续纠缠,转而问道:“你们要怎样才能放了这些剑童?”
那假扮的慕容烨英以略带遗憾的口气答道:“千算万算,算不到会出现一个替死鬼,不过好歹是位宗主,也算勉强交差。请诸位记清楚今日,昨天是魔王陛下的寿辰,而从今日开始,我们魔门和蜀山就要重新真刀真枪台面上见了!至于这些剑童,我们倒是并不想伤害,可这也要看你们是否听话合作。”
众人此时都已听得明白,原来这些魔宫中人此来不但是要刺杀蜀山掌门,更是要当面羞辱蜀山,投下战书。蜀山百年以来从未受过此等大辱,当下众人俱是怒火中烧,顿时从方才知道堕天力量已尽,转世又未出现的震惊中回转过来。
只听人群中有人喝道:“你们这些妖孽,休要拿剑童威胁我们,你们杀了司徒宗主,还想活着离开蜀山么?”
“掌门,休要心存妇人之仁,投鼠忌器。这些孩子要是黄泉有知,也会因为成全了蜀山大义而含笑九泉的。”又有一个声音道。
谢尚冰锋似的目光扫过这些说话之人,沉沉对假慕容烨英道:“说你的条件。”
假慕容烨英笑道:“果然是掌门,和这些凡夫就是见识不同。我知道你的御剑飞行术甚为厉害,所以呢,我要带着这些剑童退出蜀山四十里,而你只能让两个蜀山弟子跟随,到了地方我们自然会撤去隐蛛丝,这些小孩也就自然会清醒,不会有任何遗害残留在他们身上。接下来,你派去的两个弟子就可以领着他们平平安安地归来。”
“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不凭什么,你不答应这条件,这些孩子就能安全?”
谢尚权衡沉思良久,方才道:“好,我答应你。不过记得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此仇此辱他日我蜀山定将双倍奉还!”
这天在无量峰上发生的事唐谧很久以后才知道。那天她和张尉本来也要往山上赶,不想没走多远便因两人的身体还不能适应刚刚进入的妖物,双双支持不住倒在了地上。被顾青城找到时,二人已经几乎丧失意识。后来的几天之内,两人更因为身体内固有的防卫机制开始强烈地排斥进入的异物,连续数日高烧不退。
唐谧在昏昏沉沉中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发烧四十度躺在医院里打点滴,扎针头的手随着药水一点点地滴入而变得越来越冰冷,妈妈便把手垫在她的手下。那手掌温热的温度传来,如绵密的春雨渗入身体。她忍不住艰难地开口低语:“我想你,很想你啊。”
恍惚间,那只握着她的手忽地握紧,仿佛要攥碎她的骨头,她疼得“啊”地叫了起来,睁开眼看见顾青城还未掩饰干净的面孔,迷迷糊糊地想:是你啊,又慌个什么呢?
她这样持续高烧了三天,张尉则因为比她身体里的隐蛛丝更多,足足烧了七天方退。退烧后,顾青城和莫七伤便开始着手为他们驱除妖物,又是泡药浴又是坐术法阵,各种奇奇怪怪的名堂搞了一圈,妖物的确被驱出来不少,但顾青城却始终担心还未除净。
终于一日,他努力了一整天也没能从唐谧体内驱出一条隐蛛丝,竟然少有地发起脾气来,冲唐谧喝道:“你的脑瓜子坏掉了么,这种东西进去了能那么容易出来么?万一有一条没清干净,以后你这一辈子怎么办?”
唐谧吐了吐舌头,微笑道:“当时顾不了那许多,现在想想倒真是后悔极了,可是那又能如何呢?”
顾青城看着她,神色有刹那的飘忽,转而口气清淡地问:“唐谧,那你便只好一辈子紧紧跟在我身边,我总会有法子抑制住这些妖物。你,愿意么?”
唐谧的心头一紧,低下头惶惑不已。为什么在自己几乎已经认定他就是魔宫中人的时候,却遇上这样的事呢?她,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该忧伤。
顾青城见她低头不语,仍旧用淡淡的口气道:“不过,我年长你这么多,总是要先你而去的,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呢?这样吧,我还是教你二人一套心法,你们每天练习一遍,就算体内的妖物没有除尽,也会被抑制住。”
她说:“好。”松了口气,抬眼看见顾青城飘开的眼睛,恍然觉得失去了什么,心也跟着暗淡了下来。
待到唐谧与张尉被允许重回御剑堂的时候,已经到了八月末。唐谧仔仔细细地听白芷薇讲完八月十六那天发生的事情,以及慕容斐后来从被救出来的慕容烨英那里得到的十五日那夜御剑堂的情形,问道:“他们真的说自己是赤玉宫的?”
“那时我们还未赶到,不过当时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慕容斐答道。
“哼,这些骗子!”唐谧骂道,“他们定是没想到我这个大魔王还呆在蜀山呢,一句话就漏了马脚。”
白芷薇正色道:“我觉得他们根本就是想搅乱局面。你知道,那些人大白天的带着那么多剑童退出四十里,一路上遇见了无数的行人,江湖上还能不很快就知道此事?听说赤玉宫原本是放出话来说此事与他们无关,可白道江湖已经认定出手的就是他们。如今魔王转世重归,魔血觉醒,还有堕天大人的力量已尽等等传闻弄得人心惶惶,据说江湖正道的各路人马都将在司徒宗主葬礼的那一日齐聚蜀山,明着是祭拜,实则是要和掌门商讨和赤玉宫决一死战的事情。”
“那样就上当了啊!”唐谧眉头紧缩,不再言语。她感到自己掌握的许多线索正在一点点合拢,可是最关键的东西却还是没有找到。
“唐谧,你说过被杀死的那个人就是咱们可以相信的人,那么如今那个人算是谢殿监还是司徒宗主呢?”张尉在一边问道。
唐谧摇摇头:“不是,那个推断我下得太草率,说实话,现在我连死人都不相信了。”
这话听得众人一头雾水,张尉脱口问道:“你什么意思?”
唐谧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如果司徒宗主有问题,而且他发现问题就要掩盖不住了,便可以借着一死从这个世上消失,然后再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对不对?”
慕容斐听到这里,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急急抢言道:“可不是!他们几人中,只有司徒宗主最喜欢享受俗世之乐,儿女成群,自己更是一直在追寻长生之道,一个这样的人能有勇气飞身救人,倒是甚为反常。”
唐谧见慕容斐因发现疑点而兴奋失仪的样子甚是可爱,习惯性地想如往常那般,在这完美小公子失态的时候挤对一番,然而话到嘴边,忽然领悟到这少年可不正是因为全心想着她的事才会如此的么,心头不禁一暖,已经挂在脸上的揶揄笑容里自然透出点滴的温柔之色,转而赞道:“说得对!小斐识人的眼力渐长啊!”
慕容斐听唐谧称赞自己时用了慕容烨英才会说的称呼“小斐”,就连口气也是模仿慕容烨英对自己说话时的那种半吊子长辈口气,心上很是有气,原本要张口和这臭丫头斗上一番,不想正正对上唐谧一双满载真诚谢意的笑眼,这气便不知怎地被半途抽去,摇摇头,自认没脾气了。
唐谧想想又道:“不过,司徒宗主也不是没有可能一时冲动便做了英雄。我们现在还缺少一些重要的线索,要是异宝馆能把关于那宫灯的消息探听出来就好了。另外,我仔细想了想,我当初说过的那误导我的八件事里,有很小的一处我还没去探究,那就是为什么藏书阁会恰巧那时整理借阅录,因而让我看见了穆殿监的记录。”
唐谧来到藏书阁的时候,看见祝宁正在伏几书写。
“师父又在写信么?”唐谧问道。
祝宁与她甚为亲厚,并不避她,放下笔道:“是啊,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要和你师叔好好讲讲。”
唐谧的“师叔”便是大名鼎鼎的魏王桓沧。论理说,桓沧当年拜在气宗门下,和祝宁并不同宗,这“师叔”的名分很是勉强,更何况祝宁自己在蜀山也远没到可以收徒弟的地位,就连唐谧和欧阳羽严格说来也只能算他的助手而不是徒弟。但祝宁一向就是个任性胡来的人,如同去年强把唐谧这个还不够拜师资格的剑童拉来当徒弟一般,也硬给她和欧阳羽“白送”了这么个“师叔”。好在祝宁也不糊涂,这样的称呼只是师徒三人私下才用,就连桓沧也不知道自己有唐谧这么个“师侄”,否则,大概也会笑他们高攀吧。
听说月圆那夜,隐蛛丝利用祝宁腿上没有知觉、无法抵抗和排斥异物的弱点,强行侵入了他的身体,唐谧便讨好地问:“师父现下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那儿还有莫殿判给的补药,给师父送点过来吧?”
“去,净瞎扯。你那些药我还不知道,都是熏脑瓜子用的,听我们宗主说,你的脑袋就是被妖怪给搞坏的。”
唐谧嘻嘻一笑道:“反正师父身体里也有妖怪,我们还真是一家人呢。”
祝宁听到“一家人”三个字,一愣神,但笑不语。
唐谧看他脸上的神情少见地现出那么一丝温柔,知道他的心情定是不错,趁机问道:“师父,咱们去年整理借阅录是谁下的命令,萧掌门?”
“不是啊,每二十年整理一次,是老规矩了。问这个做什么?”祝宁反问道。
“成文的规矩?能拿来给我看看么?”唐谧直截了当道。
祝宁瞪她一眼,但因为心情实在不错,便还是俯身到几下去寻找,一会儿之后,递给她一个册子。那册子的首页是管理御剑堂藏书阁的诸项规矩,其中便有每二十年整理一次借阅录这条,往后翻还有每次整理者都有谁,以及其间查出什么书籍缺失等等的登记资料,最后一次登记上的正是自己和祝宁、欧阳羽三人的名字,再往前一次则是前任的藏书阁司库和唐谧的现任师父及师叔。
唐谧这边厢没有任何发现,失望地往回走,正遇见迎面而来的白芷薇。白芷薇急急递上一封信道:“异宝馆来的!”
两人抑制不住兴奋,当即拆来就看,可是信中内容却让人大失所望。
——那异宝馆主人说自己这多半年来一直在打听宫灯的下落,但因为这灯是不起眼的古董,最后只能确定它是在三十年前楚国内乱时王陵中流出的物件,最后一次有据可查的记录便是二十多年前被人买走了,只是这东西不算值钱,便没有留下买主的姓名。
唐谧在藏书阁一无所获,如今再加上这封信,两人眼看着所有线索全部断掉,只觉甚是沮丧。
当下,唐谧安慰白芷薇道:“没事,这信还是有很多有用消息的。”
“是么?”
“我此刻还说不好,你容我再想想清楚。”
这夜,唐谧躺在榻上细密地梳理了一遍所有线索,猛地发觉一件事,一跃而起叫道:“芷薇,也许,也许会有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白芷薇爬起来,睡眼蒙眬道。
“邓方,邓方啊!”唐谧叫道,“去年本是邓方该去华山比武的,可后来他因为脑子混乱就没去成,这才替换成我。而他的脑子没有恢复过来这件事如果是巧合,那么就是老天爷都在帮那些搞阴谋的人了,但如若是连他们也没想到就算如此帮我,我还是输给了别人,那么他们就必须赶快想办法让邓方不能去华山比武。我还记得,邓方是那日比武散场一回去之后,就有人说他越来越糊涂,之后便一直由咱们殿的剑童看护,所以他们最可能下手的地方就是在邓方回去的路上。要知道,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个突发的意外,根本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安排布置,只要他们对邓方下了手,就不会像其他事情那样丝毫不留痕迹。走,我们赶紧去问问邓方那时发生过什么,对他出手的人就算不是正主儿也是帮凶!”
邓方大半夜被唐谧从床上揪下来,气哼哼地骂道:“唐谧,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姑娘家,这都是第几次掀我被子了?”
唐谧没心思和他解释,急切地问道:“邓方,你仔细想想,去年比武之后,你在回去的路上可遇见什么人,或者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记不清了,那时我的脑子糊涂了啊。”邓方嘟囔道。
“刚开始不是还勉强清醒么,我求求你仔细想想,很重要,求求你!”
邓方从未见过唐谧这么求人,只见那两只大眼不断闪烁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他的心中一软,认真想了好久,方才道:“刚出殿门没走多远我就遇见了司徒宗主,他拍拍我,说我的那场比得漂亮,原话可能不大一样,大致意思就是如此。”
第二天清晨,白芷薇起身的时候发现唐谧已经不在榻上,她忙披衣出门去找,一推门,正撞上唐谧拖着疲乏的身子要进屋来。唐谧一见白芷薇,倦颜顿时绽出明亮的笑容,像是刚刚趁夜挖到什么宝贝一般,抱住白芷薇,将手上的红色晶铁梳子得意地在她面前摇了摇,道:“我整晚都在剑冢里,一支一支把所有的剑全部查看了一遍。”
“啊!”白芷薇低低惊叫一声,剑冢里沉眠着数百支无主之剑,这丫头一晚上就清查了一遍,真是疯了。
唐谧却亢奋地继续道:“我看见了穆宗主的破甲剑,还有穆殿监的南离剑,但就是没有看见司徒宗主的碧渊剑。它不在那里,你明白吗,它不在!”
白芷薇凝眉略一思索,不大肯定道:“你的意思是,碧渊剑不在剑冢,就表示司徒宗主并没有死。但如果他没死,碧渊剑那时怎么会化光离开,它又去了哪里呢?”
“这个我还不知道,但司徒宗主是假死却已经可以肯定了。以司徒宗主对谢殿监的了解,定然算计得到如此大乱的时刻,银狐身兼殿监和掌门两职,不会有心思去猜测他是真死还是假死,更没工夫去剑冢查剑。司徒宗主的确老谋深算,只可惜他这计策没把我们给算进去。”唐谧说到这里,顿了顿,握住白芷薇的手,露出一个信心十足的微笑,“我现在就叫行迟给慕容斐和桓澜送信,让他们日夜盯牢气宗。你赶快叫青翊找到颜尚,请她务必为我转送一封信。白芷薇同志,我们要开始反击了!”
第104章 堕天转世
蜀山派剑宗宗主司徒明的葬礼比这年初御剑堂殿监穆显的还要更为隆重。如今江湖上早已传开司徒明舍身护救掌门,被魔宫所杀之事,故此来祭拜的除了蜀山中人,更有众多敬其勇义的江湖豪侠。然而除去祭拜英灵这个缘由之外,江湖正道齐聚蜀山更重要的原因却是半月前魔宫中人大闹蜀山之后,所谓“堕天不会再转生,百年前被其力量压制的魔血已经觉醒,魔王即将重临人世”的谣言已经传得满天飞。关于蜀山派那日御剑堂结界被破,满门当众受辱之事更是传得神乎其神。所以大家伙儿一来是想打探虚实,二来也是为了共谋除魔大计。
虽然尸身会在灵堂停放七天供人祭拜后再下葬,但赶着第一天来的江湖豪杰最多,蜀山弟子中,除去御剑堂剑童被分配去待客而留在山下,其余山上各宗弟子也都于今日来祭拜,于是乎,平日里清幽的气宗无慎峰青虹阁一时挤满了天南地北的各路人马。
灵堂就设在青虹阁正殿,所有的窗子上都蒙了厚厚的白布,殿内垂着层层白麻帘子,光线暗淡,烛火摇动,倒有三分阴曹地府的样貌。
司徒明的灵柩还未盖棺,里面的尸体虽然放了月余,但因被药物所护,仍然看不出一丝腐败的迹象,肤蕴光泽,面色红润,宛如生人。
灵柩前摆着一个烧冥纸的大火盆,司徒明几个儿子中最小的司徒慎跪在火盆前,早已哭肿了眼睛,正机械地把手中冥纸一张张丢入火盆。
虽然司徒明的夫人已于数年前亡故,但司徒家的亲族人数众多,除去司徒慎,仅是披麻戴孝、分跪火盆两侧的至亲中,就还有两个成年儿子和一个女儿,拖家带口,有十数人之多。殿内左右两侧跪着一众气宗弟子,谢尚和顾青城则以长辈身份主持局面。殿门大开,门外是排队等候入殿祭拜的众人。
最先入殿祭拜的,是清源寺住持同光方丈。就在那眉须皆白的老者接过司徒慎递上的冥纸、投入火盆的刹那,火苗子猛地蹿起三尺来高,燎向他的胡子。同光本能地向后滑了半步避火,只听身后殿门外等候的其他僧众担心地喊道:“方丈!”他本想回身告诉众人不妨事,却被眼前的奇景震住,一时不能言语!
——只见在熊熊的烈火之中,一个男子的身形忽现,渐渐面貌也可以被一点点看清。那形貌竟与每年天寿日祭拜时蜀山挂出的王凛画像一模一样!殿中的蜀山众人见了,均忍不住低声惊呼,引得殿外众人也拥向门口,欲看看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盆中火势愈烧愈猛,火中王凛的身形暴长到一人来高,最后竟手持长剑舞动了起来,大约舞了盏茶工夫,火势方才变小,他的身影也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刚才一直屏息观看的众人这才舒了口气,然而还未回过神来,就听见灵柩内的司徒明一声长叹,接着便见他缓缓坐了起来,眼中精光内敛,神情威严道:“凛于天地六道徘徊数日,今日守诺而归。”这话音刚落,就见一支长剑由大殿之外破空飞来,稳稳落在司徒明的手中。
那乌木镶银的剑鞘上刻着古朴的“太央”二字,司徒明缓缓将长剑从鞘中拔出,众人只见这把剑色泽银中泛绿,无刃且比一般的剑厚长,竟然和图画中王凛之剑别无二致。
太央剑在跃动的火烛中泛着明灭不定的绿芒,传说中它随王凛进入墓室后并未飞回剑冢,于是人们相信,它必将同剑主一起重返人世,就像,今日……
青虹阁内有刹那的寂静,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不前,而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一声:“蜀山弟子跪迎堕天大人转世!”话音一落,一众蜀山弟子这才恍然醒悟,齐齐跪下。
堵在门口的人中有好事者转脸便向殿外众多探着头等消息的人喊道:“是堕天大人,堕天大人转世了!”殿外顿时跟着喧哗起来。
随即有人就喊:“跪下,蜀山弟子跪下,恭迎堕天大人转世!”那些殿门外等着祭拜的剑宗和术宗弟子瞬间便又哗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
这时又有人喊:“堕天大人是武林正道的统领,咱们万众一心,齐抗邪魔,都应该以大礼恭迎他老人家转世啊!”说罢便带头跪了,这一跪更带动了殿外诸人纷纷跪倒。
于是前一瞬还有些纷乱的局面转眼安静下来,数百人深跪不起,头与脊背构成虔诚的弧线,犹如迎接至尊的神佛临世。
诸如清源寺这般的名门大派却是不能随便去跪拜蜀山开山祖师的,然而这些人只是站着毫无表示又自觉尴尬,互相看了看,都默契地唯清源寺马首是瞻,决定等清源寺方丈有了明确表示再说。而同光方丈却并不发话,静待蜀山二位大人物的反应。
谢尚和顾青城仍旧站立不动,司徒明神色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并未说话,却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顾青城眉头一蹙,眼中犹疑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撩衣跪了下来。
谢尚看着司徒明,只觉这人的气度同往日平和的模样的确颇有不同,可又觉得这事太过匪夷所思。堕天转世时他未在现场,当时究竟出了什么事都只是听说而已,但无论如何,现下的局面是整个蜀山和江湖正道都被魔王重现和魔血复苏这事搞得人心惶惶,迫切需要一个神一般的人物去凝聚众人,统领全局。他想到这里,虽然觉得给样貌如司徒明的男子跪下很是别扭,还是一咬牙,双膝一弯,准备跪下去……
就在这时,只听殿门口有一个清脆的少女之声响起:“等了这半天,总算看明白演的是什么戏了。谢殿监千万莫跪,这人是个大骗子!”
这声音不是很高,但是在如此安静的氛围中已足令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剑童手提一盏小宫灯站在门口。她脸色粉嫩,眼睛灵动,还带着几分稚子的娇憨之气,见众人望着她,也不惊慌,一步步走到殿内的火盆面前,指着数尺开外的司徒明又说了一遍:“这人是个大骗子!”
“唐谧,你胡说什么?”一旁的司徒慎怒道。
唐谧瞥他一眼,并不答话,而是转身对众人道:“大家且听我讲完,看看我是不是胡说。”她说着,点亮手中的宫灯,转眼灯中便出现一个翩翩起舞的女子。待那女子舞了一会儿,她熄掉灯中烛火,笑眯眯地看着众人道:“此物是我蜀山开山祖师所制,里面跳舞女子所用的步法便是魔宫武功中大名鼎鼎的魔罗舞。诸位想知道这灯为何能够凭空造出虚像的原因吗?如果明白了其中缘由,就不难知道刚才为何会看见我们开山祖师舞剑的虚像。”
此话一出,司徒明刚才还强作镇定的神色已经微变,厉声喝道:“如今蜀山弟子都是如此目无尊长么,给我拿下!”
谢尚立见唐谧突然出现,一想剑童们今日都该在山下待客,这孩子此来必不是恰巧路过,定然有所筹谋,立时阻止道:“让她说完。”这一句话声音低沉却极其威严,四下欲要动手的人顿时退了回去。
唐谧一双清凌凌的眼在殿门外的蜀山弟子中逡巡一圈,冲一个瘦高的身影朗声道:“师兄,你愿意帮我解释一下这虚像是如何而来的吗?”
那身影顿了顿,似是略感意外,随即明白过来,走出人群。
众人只见一个身穿术宗袍服的少年几步来到殿上,冲殿内诸位尊长施礼之后,才慢条斯理道:“弟子欧阳羽,求学于术宗祝司库门下,最善各种机巧之术。这灯弟子曾受唐谧所托琢磨数日,虽然并未全部参透,但想让火中出现人影的法门已想明白,而且,火光越大,人形就越大。至于如何让火光暴长的法子则有很多,最简单就是涂些松香粉在冥纸上。”
谢尚凝眉问道:“如此,你们是说刚才堕天大人的影像是假造的?可有凭据。”
欧阳羽答道:“不管用什么方法,造影之术都必须用到一种西海巨鲸身上提炼出的蜡质,这东西来自于灵兽,极其耐烧,普通火焰只能将其融化。我们此刻就可以翻翻火盆,看看这些灰烬中是否有融蜡。”
欧阳羽此话说完,唐谧便要出剑去挑那火盆中的纸灰,不想一旁的司徒慎突然冲上前来推开她,不等众人反应,他已双手结印冲着火盆施出一个火球。那带着术法的火焰一入火盆,残火顿时重新熊熊燃烧起来。
司徒慎拔出剑,脸上带着怒红,脖子上青筋迸现,怒道:“不许你碰火盆!你这丫头最是诡计多端,你一下手,清白的也能被你抹黑。”
司徒慎这番做法在众人看来可谓胡搅蛮缠至极,反倒像是做贼心虚的样子,他跪在一旁的姐姐司徒悦一蹙眉,便想上前把他拽回,不想她身旁那位身居魏国左司马的兄长司徒忱却一把按住她的手,低语道:“别管,让阿慎闹去。”
司徒悦闻言面色一沉,转头去看兄长犹如岩石般毫无表情的侧脸,旋即明白了一切,脸上浮出怒意,却只是压低声音问:“阿慎知道吗?”
“不知。阿悦,记住,不论发生什么,都要维护司徒家的声誉,这才是司徒家的人!”司徒忱说这话的时候,半转过脸来,以更压抑的声音坚决而冷酷地道,“哪怕,舍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人。”他话落不再看司徒悦一眼,转回头静默地冷眼旁观这一场灵堂上的闹剧。
如果父亲保不住了,就舍去父亲,弟弟年幼,又什么都不知道,最多算是胡搅蛮缠,将来不过是因为维护了父亲而被世人讥笑,而无论如何,都要先撇清这事与司徒家的关系——司徒悦在明白了兄长的深意之后,望向前方似乎随时准备为维护父亲而拼命的幼弟,还有面色仍然保持镇静的父亲,心头一阵抽搐,身体却如凝固一般半分也动弹不得。
唐谧不想这时司徒慎会出来搅局,看着面前少年蛮不讲理的模样,又扫了一眼冷静观局的司徒家人,她心生疑惑,恰在此时欧阳羽提醒道:“唐谧,先灭火,术法之火会烧光鲸蜡。”
这一句让唐谧陡然明白过来。司徒家这是故意放纵司徒慎胡闹,就算此举会被众人怀疑是毁灭证据,但是证据没了便什么都说不清,于是她一剑刺向司徒慎,欲意将他逼开。不想司徒慎报了拼死之心,并不躲闪,依旧以身子护住火盆,一剑挡下唐谧的进攻。
谢尚见状长臂一展,一剑击飞司徒慎的长剑,顺势将他推出数步开外,紧接着回身双手结印,欲以术法灭去术法之火。司徒慎却如疯了一般,趁着谢尚剑回鞘中施出术法的瞬间又扑了回来,去抱谢尚的后腰。
谢尚的武功不知高出司徒慎几筹,未等他扑到便闪身躲向一边,不想司徒慎却并不收步,直扑火盆。而他整个身子扑到火盆上之后,手脚一阵扑打,顿时纸灰乱飞,火星四溅。
谢尚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见此情形完全失了耐心,上前一把揪起胡闹的司徒慎,顺手点了他穴道,将他丢到一边,再灭去火焰,语带讥讽地对司徒明道:“也不出手管管,连自家孩子也不认了么?”
司徒明却像是的确不认识司徒慎的模样,局外人一般超然地看着这乱局,淡声道:“如今连蜀山门下都这般是非不分,白能说成黑,黑能说成白,难怪世上会有妖孽横行。”
司徒慎原本只是害怕唐谧所言是真,心生狠意,想着就算拼死也不能让唐谧证实什么,但一听此话,他忽觉满肚子委屈,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哭喊道:“祖师公公、堕天大人,您替我爹申冤,还我爹清白啊!”
他一个半大孩子这样被制住穴道,僵着身子却扯着脖子连眼泪带鼻涕嘶声哭喊的样子着实看着叫人心疼。当下便有气宗弟子气不过,起身冲唐谧骂道:“小丫头,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快给祖师爷跪下!”
又有一人拔剑而出,跃向唐谧,喝道:“血口喷人,居心叵测,先把她抓起来再说!”
谢尚纵身过去一剑挡下那人,冲着殿内殿外乱哄哄低语的众人大声道:“先听这孩子说完,谢某自当主持公道。”这一声内力十足,震得殿内众人的耳中嗡嗡作响,里里外外顿时安静下来。
唐谧见此情形,又去查看那纸灰,却见散的散,飞的飞,烧的烧,若想找出鲸蜡已经不大可能。
唐谧冲谢尚一施礼道:“谧斗胆想与司徒宗主比试比试武功,如此也可看出真假。只是,谧一人武功低微,想请几个好友一起,不知可否?”
“如能辨出真假,自然可以,你且叫他们进来。”谢尚答道。
白芷薇、张尉、桓澜和慕容斐按照唐谧的安排预先躲在殿外,大殿里发生的事情只能听却看不见,此时心中俱是焦急不已,然而唐谧临走时嘱咐几人,没有她的招呼,任何事都不能管,故而四人只得干着急。现下一听唐谧召唤,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冲入殿内。
唐谧见几个好友已到,虽然脸上挂笑,心上还是轻轻叹了一声。
她原想着若是能自己一人出头就将事情搞定那便最好不过,毕竟这事并不是除去司徒明这么简单,此人身后必有牵连无数,几个小P孩若能不牵涉进来,当是最好。可是事已至此,已是完全由不得她了。
当即唐谧向司徒明一拱手,礼貌道:“大人,不介意我们比武辨真伪吧?”
司徒明不知唐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此刻,司徒慎方才的胡闹已让众人心中生疑,谢尚隐约中似乎也更加支持唐谧,此时他便只能硬着头皮答道:“自然不介意。清者自清,请几位小朋友先出手吧。”
唐谧向同伴们递了个眼色,白芷薇和桓澜、慕容斐走上前来,四人向司徒明微微施礼,同时拔剑。
这四人的武功在各自同辈中自然算是好的,但就算四个加在一起和司徒明也不可匹敌。然而双方一交手,却发现事情却并非如此,四个少年竟然将司徒明缠在当中无法脱身。众人瞧了一会儿,终于发现端倪。原来这四人攻守有度,互相补防进攻,竟是用了什么阵法。
这个四人阵法正是当年唐谧、桓澜、白芷薇、慕容斐从狮戏中琢磨出的合斗之法,只是这次四人互相呼应,比两两对战时更加攻守有度。司徒明的剑气虽然厉害,然而四人脚下都是王凛那半支魔罗舞的步法,最是灵动飘忽,总能避开他的锋芒,虽然看不出胜机,却仿佛可以和他无休止地缠斗下去。
时间长了,周围观看比武的人便有些不耐烦,而一旁的张尉却在此时对清源寺的同光方丈大声道:“大师,您看这么打下去是不是非要打到有人力气耗尽为止啊?”
同光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一层暗色,盯着那争斗中的五人,回答道:“力气耗尽还要很久,因为他们的步法非常省力,特别是你们司徒宗主的魔罗舞步法更是既灵活又省气力。”
同光方丈这话一出,谢尚的脸上便挂不住了。他自然早已看出司徒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换了魔罗舞的步伐,这事虽然让他心中不解,然而更让他不明白的是,之所以司徒明会被逼得被使用魔罗舞,其实是因为那四个与他相斗的孩子用了王凛所留的半支魔罗舞,于是如同那时他与萧无极相斗时的情形一样,这半支王凛的魔罗舞便顺势诱导出了另外半支华璇的魔罗舞。
不论是作为蜀山剑宗的宗主还是转世而来的堕天,使用魔宫的武功总是不妥。好在魔罗舞已经在江湖上绝迹十多年,能认出来的人并不多,就算是刚才唐谧用灯给大家看了一遍,想来也没人会这么容易地认出来——谢尚因为抱着这样的侥幸,从一开始便没有作声,然而,同光大师却在此时毫不留情地点出此事,谢尚听出他言语间的意思,抢先一步大声说:“停手,请听谢某做个公断。”
唐谧他们四个闻声先撤出战局,司徒明自持身份,便也不好缠斗。众人一时都看向谢尚,等着他的公断。
谢尚只觉事乱如麻,各种利弊一时难以权衡,心头烦躁不已,只得先胡乱搅局道:“谢某觉得事情一时难以辨清,不如与此无关的诸位暂且离开,只留下顾宗主、同光大师和谢某来辨析真假。”
唐谧却断然阻止道:“各位不要走!这事一定要当着大家说明白。”
谢尚原本就不喜欢太过精明的唐谧,见她现下不顾大局,当众给自己拆台,更是心头不悦。然而这小丫头却根本不理睬他的脸色,仿佛生怕里里外外的人听不见一般,大声道:“同光大师说得不错,刚才司徒宗主所用的,就是魔宫武功中大名鼎鼎的的魔罗舞。”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唐谧见到了预料的效果,忍不住笑笑,拿起那盏小灯继续道:“众所周知,魔罗舞已在魔宫失传多年,只有拥有这盏灯的人才可能从里面学会,所以,这盏灯原来就是在司徒宗主的手中呢。”说罢,她忽然转向司徒明,指着他咄咄逼人道,“你当年得到此灯学会魔罗舞后又觊觎气宗宗主的位置,所以才设计害了玉面姐姐,对不对?你和穆殿监自幼交好,穆殿监担心开山祖师不能转世,要查看堕天大人过去的布置前定然会和你商量。你为了使你那借刀杀人的计策顺利进行,就把自己的这盏放回祖师爷的墓中,对不对?你知道这世上不会再有什么堕天,就故意找来邪魔歪道侵入蜀山,搞得人心惶惶,再假作堕天转世,对不对?”
唐谧这一连串的问题掷出后,既不管众人的震惊,也不给司徒明时间辩白,冷冷盯着面前道貌岸然的男子,续道:“可惜你不明白什么叫做魔罗舞啊,一旦学会,它就潜在你的武功里,藏也藏不住。魔罗就是那些能毁掉你的痴妄!”
司徒明在少女一连串的言语攻击下已经失了颜色,脑中急转应对之策。
不想司徒慎却在此时嚷道:“唐谧,你胡说!你什么也证明不了!这步法当年你和桓澜几人在狮戏中用过,今年天寿日萧掌门也用过,天下并不是只有我爹爹,不,祖师爷一个人会这步法!”
唐谧一愣,心里暗叫糟糕,不想自己这唯一的破绽竟然被司徒慎抓了个正着。原来她事先安排此事的时候,为了能够最后确定司徒明就是这盏小灯的主人,和同伴们商量出用王凛的半支魔罗舞逼出司徒明那半支的法子。虽然几人并不会王凛的半支,但桓澜和慕容斐都是武学奇才,几人又对华璇的半支熟悉至极,故而只看过谢尚在比武时用了一遍就能想通其中的道理,记住最关键的步子,再根据已经掌握的华璇这半支,一步一步琢磨出与其呼应配合的步法。
然而,唐谧却知道,就算司徒明被逼出了魔罗舞步伐,还会有许多狡辩的理由。比如,真的王凛必然也会魔罗舞。若是如此胡搅蛮缠下去,事情便会越来越弄不清,所以她必须根本不给对方辩白的机会,只一下子就让他觉得事情已经全部败露,再重重给予他最后一击。
不想司徒慎为了争夺剑童第一天才的名号,一直在留意着桓澜,以至于连别人都未注意或者已忘记的小事也全部记在心上,于这节骨眼上反而又救了他爹一次。
司徒明被儿子的一句话点醒,淡淡笑道:“小丫头,你到底还要往我身上泼多少脏水?”
唐谧摇摇头道:“算你养了个好儿子,不过,你可知道,我并非要证明给世人看,我只是要证明给一个人看,只要那个人信我,你就完蛋了!”说完,她转过头,望向殿门口挤得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中生出些许的忐忑。
李冽,事到如今,你信我了吗?
第105章 魔王降临
就见人群微动,有人分开众人缓步走到殿内。那人身形修长,面部轮廓深邃,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暴露出楚国“南蛮人”的古老血统,看面貌应该还算是个少年,但沉稳里暗藏尖锐,已不再是少年人的气质。
殿中有人认识他,低声道:“是那个不知去了哪里的李冽啊!”
李冽恭谨地朝殿内诸位前辈施礼道:“浮生阁阁主李冽,拜见各位前辈。”
“浮生阁”是江湖正道中低调却被众人敬仰的门派,最出名之处就是一向对魔道中人从不手软。李冽自报家门时用了这个名号,便是表明自己此刻已经由蜀山出师,自立门户了。
他的眼睛扫了扫司徒明,并未马上开口。这个小小的停顿让唐谧的心不由得一紧。虽然说她知道李冽此时肯出来,多半是信了自己,可是这样的一个人,谁又能说得准呢?
数天前当他持信而来的时候,仍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唐谧将证据和推断一一摆给他看后,他沉默很久,才斟酌道:“唐谧,你说的这些都是推断,唯一能证明的只是司徒明没有死。如果你要凭这些就让我和司徒宗主作对,我觉得得不偿失。蜀山会怎样已与我无关,我完全没必要得罪谁。”
唐谧叹了口气,眼前的少年隐在夜色里,思虑重重,心思深沉,像是已经化身成这黑夜的一部分。
李冽见她没有答话,又道:“你已想得这般笃定,又何必与我说呢?”
“有些事,我无法办到,但我知道你可以。你一直都在追查这些事吧,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把凶手抓出来!”
“那么,你就拿出些足够让我相信的东西来交换吧。我完全不觉得我需要你的帮助。”他在暗处低低道。唐谧莫名有种感觉,那张被夜色模糊的面孔上此时定是挂着不屑的笑容。
“我能证明他就是华瑛那盏灯的主人。”
“那好,证明给我看。作为交换,我先告诉你一个消息。司徒明正在造太央剑,你觉得他这是要做什么?”
此刻,李冽只是以沉默掩饰心中的狂躁,待到觉得心绪平静,可以不带任何恨意地开口时,他才道:“司徒宗主,我一直在想,能做到那些事的人,一要在蜀山身居高位,二要与穆宗主和穆殿监亲厚,而符合这样条件者,放眼整个蜀山也只有你和萧掌门二人而已。”
众人听了这话,都觉得没头没脑、不明所以,唯有唐谧心中长长舒了口气,暗道:“这个小P孩,竟是一直在装蒜,原来早就信了我啊。”
司徒明面色不动,身子却不为人察觉地后退半步,似是要和这透出杀气的少年保持距离。
李冽继续道:“派人盯着司徒宗主动静的时候,我发现一件极其有趣的事。司徒宗主不知为何,正在这蜀山的某地建造一座可以炼制晶铁剑的剑炉。之后,这炉子被放入司徒宗主碧渊剑的一半断剑,这又是为何呢?好在我略通铸剑之术,所以当得知司徒宗主被杀,碧渊化光飞离以后,便立刻想明白了这一切。司徒宗主一直将自己的半柄断剑带在身上,在重伤后心力不足的时候,断剑就不会再受剑主控制,自行化光飞去那剑炉,与自己断去的部分合而为一。原来,司徒宗主这么费力,就是想制造一个剑主亡故的假象。”
“哼,我当来的是什么人,原来又是个无凭无据、血口喷人的小儿。”司徒明冷笑道。
“宗主先莫急。且说那剑炉虽然已经被拆,这碧渊剑却依然被司徒宗主某位藏在外面的帮手带在身上,刚才宗主又用御剑术将之招来。虽然这剑看起来极像了太央,可惜却有一个缺陷——太央和碧渊都是由青色晶铁锻造而成,但碧渊比之太央却显得短而薄。因为一块完整的晶铁不可能和另一块晶铁完全融合,所以,如果要将碧渊打造成太央的模样,必须加入其他矿石,如此一来,这柄假太央便不是由纯晶铁锻造而成,就算看着再怎么像,技艺精湛的铸剑者还是能验得出来。司徒宗主如果觉得我血口喷人,不防把手上的太央拿给铸剑师验验看。”李冽不急不缓地说完,冷眼看着仇人被这一击直直推向失败的深渊。
司徒明脸色灰败,握剑之手微微颤动,却唯有抵死不认,面色不变道:“我根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唐谧此时却对司徒明笑了笑道:“司徒宗主一直做得漂亮,只可惜,西荒之沼已经百年没有冻结,所以近百年来,再没有商队能穿过沼地得到西海鲸蜡,故而你只好截取我手上这宫灯内的一段蜡烛来制造幻影。若不是我见这蜡烛突然减少许多,还真是很难猜测司徒宗主的意图呢。”
说到此处,唐谧决定给予他最后的一击,将左手抵在左边的胸口上,带着胜利的微笑,转头对众人道:“不错,司徒宗主中的那一剑的确是刺穿了他心脏的位置,谢殿监、莫殿判还有其他人都已经验看过了,这可做不得假。但是你们可知道,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的心脏都在左边,大概一万人里面就有一个心在右侧。”这话听得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唐谧知道此处的解剖学不发达,又没有X光,这话恐怕根本没人相信,便道:“不如请莫殿判或者任何一人来摸摸司徒宗主的胸口,当然,前提是要让谢殿监先扣住司徒宗主的脉门,不让他使用内力。要知道,司徒宗主的内力精深,否则也无法先用内力逼出大量鲜血造成心脏受伤的假象,再用龟息心法让身体处于几乎死亡的状态。”
“司徒明的心脏靠右”这事完全是唐谧根据自己的知识猜测而来,故此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十分的把握,然而这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不见得必须真是稻草,唐谧秉着事到如今就算血口喷人也无妨的原则,将这最后的一枚炸弹扔得掷地有声。
果然,这一击彻底击溃了司徒明的伪装,但见他一直佯装镇定的面上狠厉之色忽现:“不错!我是耍了花样,可那都是为了除掉你这个妖女。”说到此处,他一指唐谧,咬牙狠狠道,“这个妖女,就是魔王华璇的转世!”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震惊不已。
唐谧心中有鬼,但知道司徒明定然不是赤玉宫之人,故而退一万步就算他真的知道自己的另外一个身份,也拿不出什么凭据,于是努力装出愤怒的模样道:“你倒打一耙、血口喷人!”
司徒明冷笑道:“我也给你看个凭据,本来这是我想在成为堕天大人的继任之后献给诸位武林正道的礼物,现在只好早些拿出来了。悦儿,把把我房中阁柜里的那只檀木盒子取来。”
未几,司徒悦取来盒子,司徒明打开来取出一枚比拳头略小的琉璃球,球中装着半满的红色液体。
他举起来对谢尚问道:“谢掌门,这个你可认得是做什么用的?”
谢尚当然知道,那是唯有自己可以打开的剑冢中所藏的“血影琉璃”,但据说已经全部被一个叫做李三的仆役毁坏了,不知为何现身在此,他不禁犹疑道:“这是堕天大人留下的‘血影琉璃’,通过它可以看出谁的身上有魔血,可是它不是应该已经全部在意外中毁坏了么?”
司徒明沉声道:“不错,这正是‘血影琉璃’,这世上唯一一颗没有被毁掉的‘血影琉璃’。它是堕天大人将华璇的血液兑入各种药液施以术法而成,如若谁的体内有魔血,在它的光照之下身上便会呈现血管毕露的痕迹,而体内华璇的血越多,那血痕就越清晰。如今,请诸位看看这个妖女吧!”说完,司徒明拿着那血影琉璃走到殿门外的阳光里。
在秋日明丽的阳光下,这拳头大的红色圆珠向四周散发出一圈圈犹如潮汐的浅淡红光,一点点淹没了殿内殿外的每一个人。人们浸没在淡薄如雾的红光中,发现自身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再把目光投向那站在大殿内的少女,却见她身体所有裸露在外的部分都几乎变成半透明状,唯有殷红而狰狞的血管遍布面孔、脖颈和手部,颜色鲜艳如赤红的珊瑚。
“魔王,她就是魔王转世!”
“抓住这个妖女!”……
纷乱的声音顿时不绝响起。
唐谧震惊地睁大眼睛,抬起手,看着红光中自己清晰异常的血管,那里面奔腾的血液红得张狂妖异,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冲破她半透明的皮肤,喷薄向天空,洒下一场腥风血雨。耳边,人们嘈杂的呼喊都变了声调,她无法听懂任何一个句子,周围的世界快速旋转起来,似乎要将她抛离,又或者要将她吞噬。
忽然,一个声音冲破混乱。她清楚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少年道:“唐谧不是魔王!”这声音底气十足,带着年轻的锐度,利斧般劈开由无数声响纠结而成的混沌。
唐谧回过神来,发觉四个好友已经仗剑围在她四周,而刚才开口的正是桓澜。就像每次这少年一认真起来的模样一般,他的身体会在不知不觉中绷紧,却并非是因为紧张以至于僵硬,而是仿佛有什么力量被从沉睡中唤醒,开始酝酿爆发前的风暴,于是肌肉和皮肤被这孕育中的力量充斥,显出充满力度的线条。
唐谧对桓澜似乎要拼命的架势有些担心,凑近他低语道:“桓澜,没那么严重,帮我拖延些时间,我一定能想出办法解释清楚。”
“好。”桓澜应道,转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笑容,然后,又转回脸继续盯着面前蠢蠢欲动的人群,似乎是说给身后的少女听,又仿佛只是在坚定自己守护到底的决心,压低声音道:“解释不清也没关系,我说过,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其他几人里以白芷薇的脸色最是难看,然而她平素虽然毒舌,一旦真的生气到极处反而说不出话来,只是剑横胸前,一副谁要上来就和谁拼命的架势。慕容斐虽然不语,脑筋却动得飞快,估量形势,谋划对策,却一时想不出个满意的法子,心里不免有些焦躁。张尉本拙于口舌,然而这时候却只觉心血涌动,仿佛有什么迫着自己要为唐谧大声疾呼,却又不知该如何替她辩解,无数言语堵在喉咙咯,终于冲出一句:“我拿脑袋担保,唐谧不是魔王!”
司徒慎此时已不知被谁解开了穴道,走到张尉近前,以他特有的尖锐嗓音骂道:“你的笨脑袋能担保什么?张尉,看在你我同室而居的份儿上,我奉劝你不要执迷不悟。这丫头平日就行为不端,分明就是个妖女!”
殿内殿外的众人前一瞬还或者鄙夷,或者愤怒,或者惊讶地盯着被揭穿骗术的司徒明,这一刻在血影琉璃的红光照耀下,却仿佛一同中了什么咒术般,对唐谧同仇敌忾了起来。司徒慎的话音刚落,已有气宗弟子按捺不住,举剑刺向唐谧。
四个少年原以为应该有理可讲,事情不会真的发展到要兵戎相见的地步,方才冲上来围住唐谧也不过是想先护住她,给她个申辩的机会。不想现下竟真的有人持剑袭来,剑气呼啸,杀意腾腾,分明是要取人性命。幸而桓澜反应奇快,纵身一跃接下这剑。
两人一交手,桓澜心中便有了底,知道这气宗弟子武功平常。他心中担忧唐谧,只想速战速决,手上便不留情面,调动雪殇一味快攻快打,三招便将其逼退。其余的气宗弟子见本宗弟子连剑宗弟子的两三招也招架不住,难免又气又羞,登时又有四个弟子持剑合攻而来。
桓澜以一敌五便立时显出几分弱势,白芷薇见了忙提剑上去帮忙。
这边司徒慎看气宗已经有人出头,心中戾气忽生,剑指张尉道:“让开,将那妖女交出来,要不然你真的要赔上脑袋了!”文心阁论坛
“不让,你冤枉唐谧!”张尉断然拒绝道。
“我冤枉她?张尉你看清楚,她身上魔血奔涌,她根本就是魔王转世!我奉劝你,不要因为她与你交好,就黑白不分。”司徒慎越说底气越足,仿佛这样便摆脱了刚才唐谧带给自己和父亲的耻辱。
张尉也想不清魔血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即便想不清楚,这当口却也丝毫退让不得。他坚决道:“不让!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身上流着什么血,她没做过错事,她没害过一个人,你们这就是在冤枉她。除非我的脑袋真掉了,否则你休想靠近她半步!”
“好,这就是说,就算她是魔王你也要护着她了?那我和你也就没什么情谊可讲了。”司徒慎说完,长剑一抖,攻向张尉。
张尉和司徒慎一交手,便只剩下慕容斐一人在唐谧身侧。
他眼见四周虎视眈眈的众人,不敢随意行事,长剑护住唐谧,贴近她耳侧低语道:“唐谧,你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
“没有。”
“想出脱身的法子了吗?”
“没有。”
虽然情势迫人,慕容斐却忍不住笑了笑道:“真糟糕啊。我也想不出对策,那就继续用张大头的法子吧。”
张大头的法子吗?在这样的节骨眼上,面对千夫所指,作为万人之敌,唐谧在明白了朋友心意的刹那,竟然也忍不住笑了笑。
混乱之中,慕容烨英和祝宁已经从外面冲入殿内。慕容烨英见桓澜和白芷薇以二敌五,当即出手相助。祝宁快转几下轮椅,挤过人群,向谢尚大声恳求道:“掌门,不能不让唐谧解释啊!”
谢尚眼见形势忽突,心中一掂量,觉得相较魔王转世这事,司徒明可算是“家丑”,倒不如等清源寺等武林门派走了之后再计较,于是长啸一声压过众人的喧哗,大喝道:“住手!”众人被这一声爆喝震慑,立时停手安静下来。
谢尚的目光一扫殿内殿外诸人,转向唐谧道:“唐谧,你自己可有什么话要说?”
纵使唐谧平时巧舌机变,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只得迂回作答:“为何要我解释?”然后她一指躲到人群中的司徒明道,“这人是个大骗子,他已经假装过堕天转世,为什么你们却还要相信他随便拿出的一个琉璃球?”
唐谧将矛头重新指回司徒明,不料司徒明此时却已镇定下来,毫无愧色地道:“不错,我承认我欺骗了大家,但那是因为我知道开山祖师已经不能转世,魔血即将觉醒,而我蜀山却无法齐心合力,这才出此下策,以堕天转世之名凝聚蜀山和天下正道,共伐魔道。”
说到此处,司徒明转向李冽,言真意切道:“冽儿,我承认穆显之死与我有关,可那是因为他早已背离开山祖师的遗训,沉迷邪魔歪道的术法。而你爹爹的确是被他所杀,就是因为你爹爹一向主张不能对魔宫手软。我杀穆显是在为你爹报仇啊。”
这世上知道李冽生父是剑宗宗主穆晃的人并不多,故此大部分人听司徒明提到李冽的爹爹都不知所言何人,然而听司徒明所言,那人显然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和魔道势不两立。于是,众人的目光一下又都投向李冽,倒要看看这英雄之子要如何作答。
李冽盯着面部呈现出鲜红血管的诡异少女,半晌无语,脸上更是没有半分表情。
司徒明见了,连忙又道:“这妖女不管和你说过些什么,有哪个凭据能证明你爹不是穆显所杀,你又怎么能知道她没和穆显勾结?如今你竟然受她蛊惑,和她一同对付我。不错,我的所作所为确实有不择手段之错,对你也有过利用和欺瞒,但那又如何?我总不能眼看着魔血觉醒,魔王重临而无所作为吧?你爹爹倒是不使阴谋诡计,行事光明磊落,可是结果却被这些奸人所害。今日之事,他如果泉下有知,如何能瞑目?”
司徒明这话说完,李冽强装平静的面孔微微变色,琥珀色的眼睛里一时间风云涌动。
唐谧盯着对面眼神骤然变化莫测的少年,忽然莫名有些伤感,不自禁地开了口:“李冽,我告诉你的一切,还有给你看的凭据,和我让我的朋友们看到、知道的一样多,你不想想,为何他们就可以相信我?”
李冽缓缓握紧双拳,终于开了口:“唐谧,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现在不是我信不信你的问题,而是,我选择了不信你。因为只有这样,对我,对我爹,对浮生阁,甚至对蜀山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李冽此话一出,便犹如代表蜀山之外的武林正道摆明了立场,殿外聚集的江湖中人立时有人应和道:“不错,不管如何也要先抓住这妖女!”“李阁主说得对,魔道中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清源寺的同光方丈在众人的叫嚷声中转向谢尚,双手合十道:“谢掌门,这孩子虽然是蜀山剑童,但还请秉持江湖公道,将她擒住,给武林正道一个交代。”
白芷薇听到此处,终于再也忍不住,出口骂道:“臭和尚,你根本是想借机害死唐谧,取走玉魂。”
白芷薇对清源寺方丈如此无礼,顿时激起武林群雄的怒气,一时间,殿内殿外无数人叫骂着抽出武器冲向殿中的几个少年,慕容烨英和祝宁欲要阻挡已是不及。
就在少年们横剑胸前,准本拼死一战的当口,唐谧却忽然被人拦腰抱起,待她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已在顾青城的怀里。
“王上莫怕,有臣在。”他轻轻在她耳边道,说着将剑抛向半空,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带着唐谧御剑而起,冲上了蓝天……
第106章 最后的碎片
唐谧的脑袋仍然处在一片混乱之中,她从高空往下瞟了一眼,烟火缭绕、人头攒动的青虹阁已被撇在了远处。想来那里此刻的局面一定混乱无比——术宗宗主携魔王逃跑,恐怕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这个更耸动和令人震惊的事了。
她这样一想,用力挣了一下环住自己腰部的那双手:“你让我回去,我不是魔王转世,我能说清楚,有人陷害我!如今我要是跑掉,就讲不清了。”
“怎么又如此说,不是在佟敖他们那里就已经认了么?”顾青城微笑,仿佛在同斗气的小孩儿说话。
唐谧就算早料想到顾青城的身份,这一刻心中依然一沉:“我那时是为了能活命和不祸及我的朋友才那么说的,完全是权宜之计。顾宫主,我无意与你们赤玉宫为难,但是你也别让我在蜀山混不下去,可好?你放我自己回去,我总有办法澄清真相,如果我们是被追兵抓回去的,反倒陷入被动,也于你不利。”
顾青城温和镇静地道:“追兵倒是不怕,整个蜀山这驾剑飞行的功夫能赶上臣下的只有谢尚一人,此时恐怕他正焦头烂额、不知所措呢。谢尚武功虽高,却不善于应付复杂的局面,更缺乏解开千头万绪的耐心,这一回够他头疼的。”说到此处,他叹了口气,转而问道,“王上还是未曾想起来么?”
唐谧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怨气,只觉身后之人不顾性命也好,耐心温言也好,都并不是为了自己,不由冲口而出道:“我不是什么魔王转世,难道还没讲明白么!华璇自己都不相信有转世一说,就连王凛最后也寻求其他的办法来维系力量,你们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
顾青城却并不生气:“待我替王上取回一件东西,王上也许就能想起来了。”
唐谧这才发现两人此时已到了“断背山”上空,正快速冲向山下的黑雾谷,她忙问:“是去什么地方?”
“避室。”
唐谧心中忽有所悟:“因为那里的盔甲?”
顾青城环着唐谧的手一紧,极力克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王上感觉到了?那可是王上最得意的宝物!”
唐谧心中气结,扭头喊道:“究竟怎么说你才会明白呢,我不是魔王的转世,我只是去过那里,所以才知道一切,如此而已。”可是说完,她又不自觉地想起自己在接近幻海湖底和避室的时候所产生的奇怪感觉,还有去年在桃花障的幻象中所见的情景,心中便有些发虚。
然而,她从心底里极力排斥自己是华璇转世的可能。我就是我!她这样想着,赌气地瞪视着顾青城。
顾青城却并不愠恼,什么也不说,默念口诀,伸手指向挡在眼前的黑雾。那雾随即向两边散开,避室的灰白圆顶依稀可见。
顾青城为了避开穷奇那个麻烦,并未用术法打开树冠撑起的穹顶,而是催动飞剑灵巧地在巨大的枝桠与尖刺中穿梭,向避室的圆顶落去。
唐谧装作已经全盘了解真相的模样,问道:“你让华璇的魂兽引我来这里看穆殿监饲喂穷奇,不怕我出什么意外么?”
顾青城正引剑下落,听她这么一问,稍一迟疑,还是带着唐谧跃上屋顶,长臂一挥,飞剑凌空回旋,反转入鞘,这才道:“原来王上连这些也都知道了。”
唐谧点点头说:“是,我知道了你们借刀杀人的计策。避室是迎接堕天转世的地方,只有宗主和掌门还有殿监才能来,能知道穆殿监何时来,来干什么的便只有你和萧掌门、司徒宗主三人,而魂兽是华璇的,所以这自然是你的安排。但是我不明白,你身为赤玉宫主为何不考虑我的安危?”
唐谧这话说得口气寻常,不想顾青城却听得极重,猛地身子下沉,跪在唐谧面前道:“请王上恕罪,臣此计确实有所疏漏,没防备王上会被李冽所伤,几乎送命,但引王上来这里之时,臣确有交代青猿要守护好王上。后来王上在华山出事,臣也问过青猿为何没有保护好王上,只是它不能人言,表达不清,但似乎是不及出手,王上就被李冽所伤,而之后救王上的也是它。臣虽然不知为何王上会替李冽掩盖,但既然王上有此意,臣便也未曾去动那少年。如若王上要报一掌之恨,臣定于十日内提此子人头来见。”
唐谧听了心中又生疑团,如若顾青城此时没有说假话,那么灵璧或者说青猿就算是在顾青城的面前也掩饰了自己能说人言这一点,这又是为什么呢?魂兽都是靠和魂主心意相通来行动,自己会说话写字本就是闻所未闻,那个可以脱离华璇独立存在的青猿从这些特点来看,怎么越看越像是一个怪物?
唐谧一想起这只行事诡秘的青猿,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个很久未曾想起的画面——白光划过指尖,鲜血在暗夜中漆黑如墨,黑色的液体坠入浓沉的夜色,恍惚间自己也在不断下坠,坠向不可知的未来……
“啊。”唐谧失声叫了出来,“那青猿取走过我的血!”
顾青城不懂唐谧所言何意,却兀自紧张地追问道:“王上的意思是青猿伤害过王上?”
然而唐谧却忽然不再言语,仿佛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顾青城见状,以为她还在分辨他方才所说的真假,有些焦急地说:“王上这就请去取回英铁战甲吧,拿到宝物王上也许就会想起臣。臣等了王上足足百年,又怎么会不顾虑王上的安危呢?”
唐谧来不及去想顾青城怎么可以等上百年,便被带下屋顶,入得室内,一看仍是她曾经见过的模样——空屋内居中放着一副战甲和一面巨大的铜镜。她想起上次和同伴们来时未曾解开的谜题,指着战甲问道:“顾宫主觉得这里为何要放置增加力量的宝物?”
顾青城闻言,神色顿时有些许激动:“王上想起来了是吗?英铁战甲是王上当年最得意的宝物,穿上此甲战力陡增,王上当年……”
唐谧摆了摆手,示意他已经离题,继续问道:“那日在御剑堂地宫的静室,我听见你们讲述迎接堕天转世的经过,那镜中的大火和你可有关系?幻海五个破阵位上出现的小洞,你该清楚是从何而来的吧?”
顾青城没料到唐谧竟然已经知道了如此多的事,心中既惊讶又有些期盼:“臣十三岁入蜀山,在这十二座山峰中寻找了十余年,就是为了能够找到蜀山压制王上转生的秘密,并且阻止王凛转世,从而一举击败蜀山,完成王上的霸业。皇天不负苦心人,臣终于赶在王凛转世前发现了幻海那五行阵和此地还有他的陵寝三处相互呼应,构成一个大阵,而这阵应该就是为王凛转生而准备的,破阵之处就在幻海。至于王上问及为何王凛于此地放置增加力量的宝物,臣以为,王凛所期望的转世并非普通世人所说的重生转世,而是他企图带着过去的力量和记忆重回人世,故而,在他转世的那日此地才需要臣与蜀山其他四巨子的力量,并以英铁战甲增强,那时这面铜镜便化作六界之门,将他迎回。”
唐谧一听顾青城说原来那蜀山的三处所在竟然一起构成了一个大阵,便在脑海中摆放了一下避室和幻海阵法以及王凛陵墓的位置,发觉正好形成一个正三角。然而,她再把这三处的结构仔细对比一下,顿时明白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心湖骤然翻腾难平。
“原来,如此。”她低声自言自语,垂下眼睛,掩饰住初面真相的悲哀,轻声问,“你这十多年一定很辛苦吧,不妨讲给我听听。”
见此前一直硬撑着的少女忽然柔软下态度,顾青城有些始料未及,若是她始终如方才那样与他对顶,他便觉得心中仿若也有一股心气顶在那里,即使是面对等待了这么多年的人,仍能不卑不亢地从容应对,可是这一刹那,苦甜难辨的心情犹如春水破冰般奔涌而出,声音便突然失了控制,有些喑哑道:“这十多年有着盼头,臣倒不觉得辛苦,只是那被封在炼火炉中的一百年却很是煎熬,然而每每想到王上说过,我们这些追随者中必须有人能够活下去,否则百年以后,这些耻辱和仇恨终究会被后人淡忘,臣便拼命忍耐了过来。好在臣被封在炉中为了存活,每天只得练习王上教授的心法,积攒下百年功力,这才能在到达蜀山后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成为宗主,若非如此,也无法接触到他们最重要的秘密。”
唐谧抬眼看了看顾青城,见这一向矜持自制的男子此刻略显失态的模样,心中酸涩,有一瞬犹豫着是不是还要再探查下去,继续问下去,残酷的真相就会浮出水面,那时自己是否要把一切都告诉这个人呢?可是她顿了一顿,终是开了口:“炼火炉是什么?”
“那是用瑛公主为王上寻找到的那块可以维系力量不灭的陨石所制。瑛公主本希望用它为王上找到可以让肉体不朽的方法,可惜还未试验成功,王上便离世而去了,但后来公主还是造出了此炉,人入炉后将炉半浸于岩浆中,百年后方可打开,能保持肉身百年不衰。青城入炉时是十三岁,百年出炉时仍是当年的模样。”
“被封百年,一定很难熬吧。”
顾青城见唐谧问这话时眼中现出悲悯之色,那是他在百年以前的那个女子眼中从未见过的神情,心中柔暖,微微摇头,故作轻松道:“比想象中的好,因为在里面整个人似乎都慢了下来,比如在那里眨一下眼睛的时间,在这里却可以眨上十次眼睛。再说,还有人每天来陪臣说话。”
唐谧忽然话锋一转道:“如此,百年之后你便以一个背景干净的少年身份,顺利进入蜀山御剑堂,再用十五年的时间成为术宗宗主。这期间,你仔细留心观察着蜀山,一点点掌握了各种对你有利的情报,比如每个人的性格弱点,制度上的漏洞等等,这样,不论发生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因势利导,让一切朝你希望的方向发展。在地宫放入尸王的是你,设计杀死穆殿监的也是你,确切地说,穆殿监是被你和萧掌门、司徒宗主共同杀死的,对么?”
顾青城对唐谧能了解得这么透彻颇为惊讶:“王上如何得知这些?”
“别的不提,只说你没有在静室揭穿我,便已经暴露了身份。地宫的钥匙华璇应该有一把,既然你是魔宫的人,那钥匙自然最有可能在你的手里,这样你便能将尸王放进来,更不用说你如果是魔宫宫主的话,还能调动魔宫人手在路上引我去桥头村,青猿也会听从你的指令。其实我如果早一些认出青猿就是当年在藏书阁偷看我的人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上它的当。那时它去藏书阁做什么?是不是因为之前我们打伤了尸王,你害怕出事,所以才令它去撕掉相关的书籍?”
顾青城略一沉吟道:“正是,臣见了尸王的伤口,担心伤它的人去藏书阁查找杀它的办法,所以才那么做的。要是青猿能把书拿出来就好了,但是王上恰巧也去了那里,它没时间找出解开护书结界的办法,这才忍着结界之火的灼烧,强行撕掉了书页。
“而尸王原是因为它的力量这百多年来一直被抑制,直到王凛转世失败后才开始恢复,将它放在幻海也是为了让它复原得更快些。那时,司徒明告诉臣下穆晃图谋血影琉璃的计策,臣下便顺势将尸王放入地宫,让它伺机除去这个赤玉宫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是你却没想到穆宗主放弃了夺掌门的计划,而他后来入地宫的时候穆殿监也在那里,既然穆殿监见过了尸王,必然会起疑心,若是一路查下去,难保不查出来些什么,于是你就顺水推舟又设计了他!”唐谧说到这里,神色已不自觉地显出怒意。
顾青城会错了意,以为唐谧是气愤他也利用了自己,急急解释道:“王上恕罪,臣之所以那么做一来是因为觉得此事不会伤及王上,二来是臣一直不敢确信王上的身份。要知道,王上是出现在王凛转世的法阵中,那时臣在幻海内见到的只是一个不着片缕、左肩受伤的小女孩。照理说,既然是在王凛转世的阵中见到,我应该立时除掉这来路不明的小孩,但是那斜劈在左肩的伤口让臣下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它实在是太像当年王上自劈左臂的伤口。王上当年曾指着那鲜血如注的伤口,对臣说,你要记住我的伤,我的恨,我的耻辱。此言此景臣百年来未敢有一刻忘记!”
唐谧听到此处,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向头顶,抢步上前,抓住顾青城的手:“你把捡到我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仔细说一遍!”
顾青城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却不敢违命,犹豫片刻,方才道:“臣在王凛幻海的阵中放入五颗破阵的陨铁珠,等到臣与蜀山其他四人按照他的遗信来到这避室发动五行阵后,只见到了镜中有模糊的人影,之后就是爆炸与熊熊的火光,紧接着便一片漆黑,而王凛的转世也并未出现。此后臣回到幻海想取走陨铁珠,却发觉它们已然融化,并把地面烧出五个洞来。这与臣所预料的结果有所差异,加之臣也并未看见王凛的转世死在眼前,不敢轻易触碰这些小洞,唯恐有所差池前功尽弃。
“数日之后,臣再去幻海查看,便看见王上昏在湖边,周身被淡黄的光晕笼罩。那光是保护王上的力量,臣施出全力才将之破除。至于王上为何会在那里,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王凛在世时与王上之间的事本来臣等就不全部知情,何况他的阵法深奥精妙,臣自知不能窥其全部,故此任何意外发生也不算出乎意料。但自那以后,幻海大阵的一草一木臣都不敢改动,生怕出了什么差错。如今只要王上取回英铁战甲,想起往事,也许可以亲自去幻海一探,或可知道因由。”
唐谧听了,几乎已经可以看见那个破茧欲出的真相,面对事实的最后一块碎片,她的心中竟生出畏怯,犹豫再三,终是鼓起勇气道:“我确实有些事情记不得了,但那次在桃花障中,我陷入幻象,自我催眠之下看见了一些旧事。我本以为那和陷入其他幻象时一样,看到的不过是虚妄的幻影,可是如今想来,也许那次所见便是我心底潜藏的记忆。”说到此处,她转身用手轻轻摩挲起那面巨大的铜镜,“我总觉得,这面镜子就是连接往事的大门,你能否在此处让我陷入类似桃花障那样的幻觉中,也许我便会看见那些忘记的过去。”
顾青城虽然不明白什么叫自我催眠,但知道桃花障与一般幻术的不同之处就在于能够唤起被迷惑之人心中残存的虚像,而并非施术之人制造一个幻境将他人困在其中,所以当时唐谧所见必是藏于她脑海深处的记忆。听她这么一说,他心中喜悦,当下应道:“好,虽然此时节并没有桃花,但是以我之力,类似的事也能办到。”
彼时九月天气,秋色乍现,山中清凉,顾青城在施术后凝立在唐谧身后三步之外,看着对镜伫立的红衣少女,仿若也深陷幻象,回到当年时光。
那时的女子与这少女有截然不同的容貌,长身立于一人高的铜镜之前,身穿玄色绣金红燮龙纹的王服,两臂伸开,任宫人为自己整理。
她并不回身,只是从镜里模糊的影子中看了看跪地的十多个十来岁男童,口气随意道:“见过了,难为他们找来这么多头脸齐整的孩子,带去殿上候着吧。”
他不想与王的初次见面连正脸也未曾看见,心中不由有些失望。在离去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子鲁莽之勇,扭头回望过去,正对上一双春山秋水般的眉眼,纵是十岁的顽童,他心下也是一突。
玄衣的王者看见未曾应旨便抬头看向自己的少年,只是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去。
大殿上一班少年列队于王座之下,两边是执圭而立的臣子。王唇角勾笑,意图不明道:“给他们每人一把剑。”
这群男孩儿在来之前已被专人悉心教导过王的喜好,知道她喜欢干净整洁的男子,知道她笑的时候便要提了小心,于是心中都有些忐忑,要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些教导自己的人所说也不尽然。
王缓步走下御座,来到十来个持剑的少年面前,命令道:“向孤出剑。”
少年们一愣,没有人动,他一犹豫,第一个拔剑,这才带动了其他人。剑将将离鞘半寸便被击飞,十来把长剑一一落在地上,有节奏地叮当脆响,而王已转身,手中却无剑。
她坐回御座,面无表情地看着众臣道:“这些孩子就算再教导五六年,能与孤匹敌么?说什么让孤教导一队自己的亲卫军,到底何意?站出来讲个明白。”
殿下一片死寂,好一会儿才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躬身出列:“王上既然不愿大婚,子嗣却总是该有的。既然寻常男子王上看不入眼,那何不亲自教导一个满意的出来?这些孩子身家清白,心纯质朴,三五年后必是芝兰玉树之才,常伴左右也是人生美事。”
后来他才知道,王的婚嫁和子嗣之事几乎已经成为朝堂最令人头痛的难题,在这之前,臣子们已经想了无数办法,上了百本奏折。但那时候模糊明白些人事的少年只想赶快逃离王宫,而王遣在走其他几人之后,却唯独留下了他,那个首先拔剑的少年。
王只是于闲暇时以教导他来打发时间,并未存着任何其他的心思。她何尝没有自己的男人,只不过不愿为他们生育。只有一次,她私下对他说:“我希望从我腹中孕育的孩儿会像一个人,有他那样的眉目和性情,只是终此一生也无此可能,故此还不如没有。我创造的东西结束在我的手里也是很好呢。”那时的王看上去那样的年轻,站在宫城的最高处俯瞰这世上最繁华的都市,极远处的江水开阔,千帆万舸穿梭其上,匆匆如时光之流逝。
少年忽而觉得伤感,竟是鼓不起勇气去问那个人究竟是谁。
第107章 不如归去
顾青城见唐谧站立不动,在幻境中徘徊良久也未醒来,心中觉得不安,伸出双指点在她的眉心默念口诀,进入她的幻象。
那幻象竟是百余年前赵宫被攻破时的情景,血色的暴雨从天而降,砸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战甲上满是血污的王又一次站在宫城的最高处,左臂已失,右手捂住左肩的伤口,笑得张狂如胜者。
宫殿下仰望她的银甲男子脸色悲戚,嘶声道:“对不起,原谅我!”
年少的自己在那一刻提剑赶来,扶住王遥遥欲坠的身体。她全副铠甲的身子实在太重,少年一个踉跄方才站稳,发现手中已经有了把缺齿小梳样的东西。
“这是蜀山地宫的钥匙,也许有用。”她的手指向身上那道有鲜血汩汩涌出的伤口,“要记住我的的伤,我的恨,我的耻辱。”
银甲的男子这时已奔到他们的身边,少年挺剑想要护住王,可是还未出手,长剑已被击飞,整个人仰面飞出,血雨灌入口中,在喉间留下刻骨的疼痛。
银甲的男子抱起王奄奄一息的身体,转头对满面恨意的少年道:“想报仇的话,你要更加强大。”
那是少年第一次看见那传说中天人一般的男子,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拿不起复仇之剑的手,在血水中瑟瑟颤抖。
顾青城闭上眼睛,不愿去看这一幕。这十余年来每一次对着那银甲男子跪祭的时候,他的喉间便会疼痛,那里自然并没有伤口,可是血肉关于痛的记忆却是如此的深切真实,恍如淋漓的血雨又在灼烧。
待到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已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界,面前神色惊慌的女子俨然就是唐谧长大之后的模样。
只见唐谧的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她急转回身,盯着身后错愕了一瞬,才醒悟过来,冲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熊熊的烈火伴着气浪将她一下子推倒,她翻身爬起来要再往火海里冲,却看见两个身上冒火的人也在冲向她。那两个人尖叫着,挣扎着,身上的毛发和肌肤在火焰中被烧得滋滋作响。
“谧谧,快跑,快跑啊!”在烈火中挣扎的女人号叫着。
“爸爸,妈妈!”唐谧哭喊着试图去帮助他们,忽然又是一声爆炸的巨响,气浪袭来,将她完全掀翻,撞在一面落地镜上,镜面四分五裂砸下来,明晃晃的一大片玻璃如闸刀一样切入了她的左肩。
就在这个时候,顾青城觉得身后有掌风袭来,他回身想去挡,又担心唐谧陷入如此惨痛的幻象中无法自己脱身,一个犹豫,还是先施出术法破掉幻象。
然而此时的他再要去挡那击来的一掌已然来不及了,他唯有侧过身,用左肩硬生生扛了这一掌。细微的骨头碎裂声响起,他知道,左肩胛骨大约是已经碎了,却也顾不得这些,右手已全部功力击出,重重落在偷袭者的胸口。
顾青城和偷袭者各向后退了两三步方才站稳。只听顾青城低叫了声:“青猿,怎么是你?”
青猿刚要张嘴,一口血倒喷出来,双唇翕张好久,才喃喃说:“想不到你的功力到了如此地步,原来你一直在隐藏实力。”
顾青城受袭本已大惊,见青猿能说人言,更是诧异到了极点:“你,你到底是不是青猿?”
“我不是,我是小安。”青猿答到。
顾青城回想片刻,不确定地问:“你是那个被抓来和青猿合体的小内侍?这怎么可能,你应该在合体以后就完全丧失掉意识了啊!”
青猿恨恨道:“不错,魔王座下所有怪物在人妖合体的时候都已丧失了人的意识,唯有我因为是和魂兽合体方才保有了意识。其实刚开始的那些年,这魂兽的意识一直想要侵吞我,可是每每想到被华璇强行变成怪物后生不如死的痛苦,我就挺了过来。这一百多年里,我和青猿的意识在一点点地互相折磨,都想侵吞对方,完全占据这个躯壳,最后还是我赢了!虽然这耗费了一百多年,可是,还是我赢了!”
“这就是华璇的魂兽没有消失的秘密?”说这话的是唐谧,她站在铜镜前,满面泪痕,神志却已经清醒了。
“是的。华璇眼看兵败,心有不甘,想要复仇又没有勇气忍辱偷生,希望有人替她报仇雪恨又害怕这仇恨终究会随着时间被慢慢淡忘,便召唤出了完全忠于自己的魂兽青猿。她一直在研习肉体永存的邪术,又曾经把数万兵将与妖物合体为杀人不眨眼的妖怪,这点小事本就不倒她,可是当时的赵宫已经树倒猢狲散,忠于她的亲卫也不知在何处御敌,于是她便顺手抓了我。我,小安,熙庆殿内唯一一个没有偷偷逃走的内侍,这就是我得到的报偿么?”青猿说到这里,心中激动,吐出一堆血沫子,大口喘气良久,才接着道,“可惜,华璇永远都不会知道,正是她留下来复仇的种子毁掉了她复仇的大业!”说完,青猿完全不顾内伤,放肆地大笑起来。
顾青城听得心头一紧:“你是什么意思?”
青猿指着唐谧道:“你问她,她如今应该什么都知道了。她根本就不是魔王转世!”
顾青城的脸色立时变得煞白,转向唐谧,那不置信的神色让唐谧觉得心中一痛。她深吸一口气,道:“是的。刚才我已经找到了自己丢失的记忆,我并不是华璇转世,而你,是杀害我父母的凶手!”
话音落下,避室内一片寂静,突然青猿狂笑起来:“是的,我一直一直就知道,从我第一次在藏书阁看到她就知道,那时这身体里的青猿还残存了一线意识,能够感觉到她根本就不是自己的魂主。可是我故意告诉你们她给我的感觉不一般,我就是要看你们布置了那么久,最后白白辛苦,前功尽弃。”
“所以你取走了我的血做了一个血影琉璃。那术法在你给我们的《六道全书通要》中有记载,以一人之血做血影琉璃,唯其血脉的子嗣可显于琉璃光下。王凛以华璇的血做的那些全部都被毁了,你便用我的血做了一个新的,自然只能照出我一人。给司徒明献计的恐怕也是你吧。你让他成为堕天转世后马上在众人面前拿出血影琉璃,好把我当作魔王抓出来,同时也可以逼出顾宗主,对不对?”唐谧厉声喝问道。
然而不等青猿答话,顾青城便凄声道:“胡说八道!我不相信,那伤疤是怎么回事?你脑海中的赵宫是怎么回事?”
唐谧叹了口气道:“伤疤是我家打碎的镜子所留,刚才你已经看到。至于脑海中的赵宫,那是因为我残存了一点王凛的记忆。也正是因为那残存的记忆,让我对幻海和这里有莫名的感觉,并且在六识混乱之时,见到王凛幼年时亲历的胭脂峡之灾。”
“你是说,你是王凛的转世?”顾青城的声音几近嘶哑。
“不是,我不是王凛的转世,我就是我!”唐谧说到这里,身形一矮,蹲在地上,手指沾着青猿落在地上的血水,画了一个幻海、避室和陵寝之间的位置图,“这是你所知的阵型,可是你未曾看过王凛留给御剑堂殿监的遗信,所以你并不知道在湖底还叠加了一个这样的五行阵,以五妖兽镇住华璇的尸身。单看幻海这阵,是一个吸取与华璇有关所有力量的阵法,这就是为什么尸王或者其他妖兽在王凛去世百年里都很衰弱的原因,它们的力量都被这阵法源源不断地吸取,化作维持蜀山结界的力量,这也是王凛死后力量仍然维持的关键。但是现在,你把这阵型全面来看,你看到的这个完整大阵是什么?”
唐谧说完,抬眼去看顾青城,她知道顾青城比她更精通阵法,应该能猜得出来。
顾青城怔怔盯着那血水的痕迹半晌,忽然用平静至极的声音道:“是六界禁术。”
“是的。王凛在最后的时刻,因为找不到轮回存在的凭据,无法相信能够在阵法的力量消退前重回蜀山,于是使用了六界禁术,在他死前,在陵寝中打开时空的缺口,把魂魄送入异世界的一个肉体中沉睡,而我就是机缘巧合下被寄居的那个身体。当这个世界百年以后,再由你们在此地发动五行阵,重新打开那个时空,把我由这镜门中带回,沉睡在我体内的王凛魂魄就会苏醒,占据我的身体,这就是堕天转世的真相!”
顾青城此时已经完全镇静下来,问道:”为什么我破了阵法却没有杀死你?莫不是破阵没有成功?”
“不,你成功了,所以我的父母才死在火中,之后死的,本应该是我。可是天不助你啊,就在你们在此处发动五行阵的时候,张尉带着世上致强的防御宝物沉荻进入了幻海的阵中,破坏了整个布局,还保护我穿越了两个世界,存活了下来。之所以你过了几天才发现我,那是因为穿越不同的世界也需要耗费时间,并不是一眨眼就到了另外一边。”
唐谧说到这里,看看自己少女一般的身体,继续道:“至于我为何变小了,这就很难解释了。在我的那个世界有一种理论,若想穿越时空必须超过光速,而超过光速也许就会发生时间倒流,人便会越来越年轻,不过这只是一种说法而已。但我想,最大的可能就是,你破阵的力量毁掉了王凛的魂魄,也伤害了我,才让我变小了十岁,但因为沉荻的保护,我才没有死掉。”
唐谧解释完一切看向顾青城,发觉他似乎瞬间衰老了下去,眼底满是沉寂的灰色,犹如死去的亡魂。而唐谧此刻已没有悲悯,只觉疲累,坐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只有青猿低声冷笑道:“好,好,我挣扎了百多年,总算看见了想要的结局。奉劝你们最后一句,如果你们还想活下去,就想办法快走,若是觉得人生无趣,便不妨再多等一时半刻。我已经告诉司徒明你们必会来这里。”青猿说完,转身踉踉跄跄而去。
顾青城突然开口说:“你受了这样的伤,也活不了多久。”
青猿没有回头,朗声笑道:“活着早已了无生趣,不过为等候今日而已。想来当年我在熙庆殿扫地的时候,定是想不到终有一天,可以毁掉魔王的复仇大计,哈哈,哈哈……”
狭小的石室内只余唐谧和顾青城两人默默相对而立,静默中,两人几乎同时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都欲张口说些什么,然而看着对方双唇轻动,便都同时停下,静待对面之人先开口。于是,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顾青城率先打破寂静:“我对不住你。”
唐谧心底冷笑:这时应该用什么样的句子去回应“对不起”呢,难道是“没关系”吗?因为无言以对,她继续沉默着。
“我欠你良多。”
“你还不起。”唐谧说完这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在眼框里打着转儿。她突然憎恨起自己的软弱,仰起头,看着青白的拱形石顶,不让眼泪流下来。
并非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是不知道其间还有这般的因果。
很久之后,她确信眼睛里不会再有液体流出,方才正过脸,看着顾青城道:“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这些事也还会这样发生。从王凛的灵魂栖入我的身体或者也许是从他和华璇认识的那天起,这些事情便已经注定了。但是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只希望,我不会喜欢你。对你,哪怕是一点点的动心也没有。”
顾青城垂下眼帘,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然后将手伸向怀中,取出一支细细的竹管,递到唐谧面前:“这是想要送给你的,我一直带在身上,想寻个合适的时机。”
唐谧接过竹管,在打开之前,忽然生出奇异的直觉,预感到将会看见什么。于是,她正要拧动盖口的手僵在那里,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男子:“我不是她,这不是该给我的东西。”
那男子竟然温柔地笑了:“这是一直想给你的东西,只是你而已。那一年你第一次来要,虽然是为别人求的,可是把它拿在手里的时候,笑得天都晴了。看到你那时快乐的样子,我就想,怎么为别人求得个东西都能让你这般快活,如此的话,不如以后每年都把它留给你,所以,里面有两支。”说到这里,他有些自嘲地摇摇头,继续道,“可是你看,我活了这么久,仍旧是不长进,连把它们送给你的合适时机都挑不好,总想着,也许要等你再长大一些,或者等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又或者还有什么更好更完美的时机。没想到,最后却是发生在现在。对不起,你父母之死我是无心的,是我害你卷入这个纷杂的世界。”
唐谧握紧小竹管,摇摇头道:“事情已经如此,道歉有什么用?我在这里也结识了很重要的人,有想要保护的人以及会保护我的人,总算不枉此行。方才在幻象中,我刚明白一切的时候真的很恨你,可现在却一点都不恨了。我明白你也有自己的苦,况且你已经受到了惩罚。如今想想,这样最好,所有的恩怨都结束在这里,从此再也没有堕天与魔王,这里已经不再是他们的世界。”
顾青城垂下头,避开眼前少女明澈的眼睛:“还有一件事未明。司徒明贪图世俗之乐,最是惜命,又一直受我辖制,这一次不知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来。”
“他为何受你辖制?”
“他追寻养生之道,每日耗费的名贵药材甚多,账目不清,后来又用药上瘾,这些证据都被我抓在手里,所以他一直听命于我,才会把好友穆晃的计策告诉我,又和我合谋杀死穆显。至于萧无极,其实也是我们两人合谋挤走的。
“你记得当年掌门人比武时我对萧无极所用的幻术莲火么?术法中比莲火强的有很多,但莲火却可窥探他人的内心,不过对高手却无用,可当时萧无极全力反击,心中防御薄弱,我这才通过这术法窥到了他与谢尚之间的隐秘。我想这秘密总有用得上的一天,果然穆显死后,御剑堂殿监的位子争得不可开交,我和司徒明一商量,用谢尚来挤走萧无极最好。要知道,以萧无极那四平八稳的性子,很难找到弱点,而谢尚武功虽高,却并不适合当掌门,他在这里,我更容易掌控整个蜀山,我一直不去认你,只因想着等你记忆恢复时,把整个蜀山作为礼物送给你。”
唐谧勉强地笑笑:“是送给魔王,不是我。”
顾青城神色一僵,然后有些无耐地摇摇头:“对不住,我还有些不习惯。”
“全新的世界总会让人有些不习惯,但没办法,时光不会倒流。”
顾青城听到这个回答,愣了愣,突然道:“唐谧,我可以送你更好的礼物,快,站到镜子前面去。”
唐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却还是依言走到镜前。
顾青城看了看地下的五行阵位,走到金位道:“以我一人的力量,加上英铁战甲之功,可以逆行五行阵,这样或许可以把你送回去。”
唐谧一听是这个,兴趣缺缺地拒绝道:“回去有什么用,我如今已是父母双亡,无家可归。”
“不,我想逆溯时光应该可以把你送回那爆炸发生之前,你父母健在的时候。虽然没办法改变我们的世界,但是你的世界一定会不一样。去吧,我把他们还给你。事到如今,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顾青城说完,也不管唐谧是否愿意,闭上眼睛自行开始运功。
虽然顾青城说只是或许有可能回去,唐谧仍是忍不住心头一阵兴奋。她紧紧盯住铜镜,看着那铜镜上开始出现铜板大小的一点光晕,然后渐渐向外扩散开去。
此时,忽听避室的门吱呀一响,原来是司徒明带着笑容迈步进来。
顾青城正在全力运功,已进入浑然忘我的境界,唐谧惊得拔剑想要护过去,才发觉那镜面上正在扩大的光晕竟然发出强大的吸力,让自己半步都动弹不得。
“你要做什么!”她冲司徒明喝道。
“我要把魔王和蜀山的奸细都抓回去。臭丫头,你这次害我不轻。不过,如果能把你们带回,我便有了回旋的余地,至多算是想除掉你们心切,鬼迷心窍走了歪路,无论如何,总能得到谅解。”司徒明说着,走向闭目运功的顾青城。
“你不怕顾宗主把你和他的事情都讲出去么?”
“怕,所以,只要你们的人头就够了。”
“为什么这么做,是为了摆脱顾宗主的辖制?”唐谧尽量拖住时间。
“不,其实此时也不怕告诉你,我另有听命的主人,和顾青城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唐谧心下大惊,以她了解的如此之多,却不知这司徒明的主人到底是谁,当下喝问:“你的主人是谁,他想做什么?”
司徒明笑道:“你不是很聪明么,给你一些提示。他在这里有很多很多的朋友,那些人会自愿给他讲这里的情形;他在这里修习时和顾青城一样,仔仔细细地观察过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顾青城的目标是毁了蜀山,而他的目标是掌握蜀山,掌握天下;另外,魔王擅长把人与妖结合,偏巧他读过魔王关于那些术法的书信,便也成功地造出来了那么几个,比如你已经见过的玄蜂和青牛;他常说自己或许就是魔血的继承者,但是,他不需要一个转世的魔王。”
当这些线索开始聚合的时候,唐谧只觉血液霎时凝聚在了一起,轻轻吐出四个字:“魏王,桓沧。”
司徒明原想借机羞辱逗弄唐谧一番,未曾想到她如此快就猜出正解,停住脚步,讶异地问:“你是怎么猜到的?”
“桓沧以交友慷慨为世人称道,曾于蜀山修习,他还亲口对我说过在这里有很多好友,比如我所知的,祝司库就常和他通信。而我在藏书阁内看过整理记录,二十年前整理那里的人就是他,所以,借刀杀人的计策与其说是你和顾宗主想出的,不如说是魏王桓沧和顾宗主想出的。还有,他和我一样,看过华璇与华瑛探讨怎么延长肉体生命,人借妖身这样的书信,很有可能受到启发另辟门路。”唐谧说到这里,感觉到身后的吸力大增,几乎站立不稳,便知道离开的时间将至,急切地问,“你们掌握了蜀山要怎样?”
“那要看魏王的意思了,也许都变成玄蜂那样的半人半妖,想来白芷薇、慕容斐他们变成半人半妖要比玄蜂、玉羊有用得多。”司徒明说完,不再理她,径自走向顾青城。
“顾宗主小心!”唐谧声嘶力竭地叫道,几乎是与此同时,顾青城睁开眼睛,喝道,“唐谧,门已完全打开,快走,这世界再不关你的事!”
顾青城话落的一刹那,司徒明的长剑已刺入他的胸膛。他却仿佛没有知觉一般,对唐谧继续道:“你快走,什么也别管。”随即左手握住司徒明的剑刃,向自己身体的深处又送了几分。
司徒明的手紧紧握着长剑,被他这样冷不防地一带,身子前倾,几乎撞在顾青城的身上。他习武多年,这样一倾的瞬间便自然要后仰找回平衡,然而却猛然发觉身子被什么桎梏住,紧接着胁下一阵让人战栗的疼痛袭来,这才发现顾青城竟然在方才他倾身的瞬间,一爪探入他的胸腔,五根手指鹰爪一样死死扣住他的肋骨。
“顾宗主!”唐谧失声尖叫。
顾青城冲她惨淡一笑,脸上生命的光彩一分一分暗淡下去:“我已经活了太久,没法习惯你说的新时代,这样的结局其实也很好。你回到你的世界,留给你的朋友们一个新世界,我也不需要再活在不会再有她的世界。你快走吧,我阻不了他很久的。”
司徒明心头暴怒,狂性大发,骂道:“顾青城,你逆行此阵,就算修为再高最后也会血脉爆裂而死,我原本好心想让你痛快一死,你竟然要和我同归于尽!”话落,他将长剑抽出顾青城的身体就手去砍他的右臂。然而伪造成太央模样的长剑同真的太央一般并无剑刃,刺还尚可,砍却不利,他一剑竟未砍断那条臂膀,于是又狠狠地补上第二剑……
唐谧看着眼前情景,不知由哪里生出一股决绝的勇气,抬手按下腕上如意钩的机栝,银色的飞钩顿时激射向司徒明。
司徒明于狂怒中刚刚砍断顾青城死死抓住自己肋骨的臂膀,对唐谧全无防备,室内空间狭小,他听到银钩破空之声的时候便已无法躲闪,刹那间被钩索牢牢捆住。唐谧再一按机栝,钩上的银索迅速收回,将司徒明拉向自己。
司徒明一见,施出千金坠的功夫想要抗拒,然而镜中已经卷起一股人力不可抗逆的风暴,摧枯拉朽一般将二人吸卷而入。
顾青城目送二人消失在镜中,长长嘘了口气,自语道:“她和你真是很像呢。只是这般任性而为,硬将两个人卷入,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随你吧。”言罢,他左手撑地,缓缓站起,腰还未直的时候,眼光扫到横在血泊中的右手,便再弯腰去捡,却一下摔坐在地上。
他不住自嘲地笑道:“看来,是再也站不起来了啊。”于是他向后一靠,舒坦地将身子斜倚在石墙上,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整整发冠,再将断去的右手拿回摆入长袖里,仔细瞧了瞧,确定从衣袖外面看起来一切都很完美,这才闭上眼睛,满足地笑着自言自语:“吾王啊,就算你从不相信有轮回,我还是相信它的存在,否则,我这一去,该如何再次遇到你?”
唐谧在坠向时光彼端的刹那,看见银色的绳索牵着司徒明也坠落而下,终于放了心,想起那些自己爱着的朋友,似乎可以看见他们未来鲜衣怒马、仗剑江湖的模样,不觉便微笑了起来。
在不断的下坠之中,那个世界的光芒一点点变小,暗淡下去。她心里忽然生出些伤感和留恋。可惜,连最后的道别都没有……
这样的念头一在脑海里出现,她的左眼便突然疼痛起来。那种刻骨之痛由眼睛开始,向心脏和大脑蔓延,疼到无法忍受的时候,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伸向眼睛,想要把那疼痛的根源从眼中抠除。然而眼珠却并没有被抠出来,手中却多了一块半透明的石卵。她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藏着那个世界至为重要的珍宝。
玉魂在时光的洪流中发出淡淡的白光,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意识,眼前的石卵不再是什么具体的物质,而是感情、时间甚至任何属于那个世界的、口耳鼻舌身都无法描述的抽象存在。
它不能离开那里,它离开那里便无法存在。她不知为何忽然明白了这些,仿佛是玉魂自己在用某种方式和她交流。
我该怎么办?她想。不待有答案,玉魂突然发出强烈的耀眼白光,刹那间吞噬了她的意识,还有这滚滚时间洪流中的一切。
第108章 结局亦是开始
人们说,当那天江湖群雄赶到黑雾谷的时候,正看见谷中升起一股黑色的龙卷风。人们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风柱,由地通天,回旋呼啸,强大的气旋仿佛带着天与地的怒意,要吞噬掉世间万物。
那直冲天际的风柱狂躁地在山谷中肆虐横行,所过之处,飞砂走石,将树木连根拔起。待到龙卷风消失的时候,十里长的黑雾谷中,毒烟已被狂风驱散无踪,树木尽皆倒下,人们细细找了一遍,没有发现一个活物,却也同样没有发现一具尸体。
从此,逃到这里的那些人便成了一个传说。
“她没有死。”白芷薇低声却强硬地说。
庄园无奈地摇摇头:“我没说唐谧一定死了,我只是说假如。”
“假如也不可以。”少女执拗地拒绝一切不好的猜测。
庄园撇撇嘴,不再与她说下去。一旁的张尉见此情势,忙打圆场道:“灼海到了,你们两个快一些。”
术宗的“灼海”并不是海,而是一股温度极高的地下热泉。那热泉流出的溶洞口平日里被铁栅封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只有五殿大试这天,才为礼水殿的剑童们打开。
慕容烨英站在溶洞口,弥漫的湿热水汽在她的头发和皮肤上凝聚成细小的水滴,水滴又和被热气逼出的汗水混在一起,让她看上去湿漉漉的,像是被刚从水里拎上来的一般。
她明知无用,还是挥动袍袖,想要扇开雾茫茫的水汽,将那些淹没在白气中的剑童们一个一个看清楚。自从那日起,她有时便会有一种幻觉,总觉得她的剑童里会突然会冒出一个眼光灵动、人面桃花的小丫头来,然而每每如现下这般清点一遍,却仍是发觉,毕竟少了那一个。
悠扬的钟声从远方传来,五殿大试的时辰已到,几位殿判互看一眼,慕容烨英掏出钥匙,打开栅栏门,对众剑童道:“大家随我来,注意进入灼海后不要去碰泉水,小心烫掉你们的一层皮。”
剑童有好事者如邓方,听到这样的警告反而故意一猫腰将手往泉水里一探,显摆道:“这算什么,不烫不烫,我早就习惯了。”
跟在他身后的殿判阎楷之笑道:“这是从洞里流出的泉水,已经冷了不少,到里面你就知道有多烫了。灼海可不是随便瞎起的名字。”
果然,一入溶洞,湿热难当的空气便让人几欲无法呼吸,剑童们在殿判的带领下,沿着泉边镶嵌有发光萤石的石道往溶洞的深处走去,没走多久,带队的慕容烨英便停了下来。
阎楷之见状,前走几步立定站好,双手结印施出术法,原本热气腾腾、白雾茫茫的洞里忽然吹起一阵清风,雾气骤然散去,剑童们这才看见,原来已是身在一块被碎石铺就的大平台上,台下两尺左右便是一汪翻滚不定的热泉。
慕容烨英指着泉水道:“一会儿和夜鬼相斗的时候,我和诸位殿判会护着你们不要掉到泉水里去。这水热得很,扔下个鸡蛋一会儿便能熟透。至于夜鬼么,我想你们都已经打听清楚了,并非是难对付的东西。”
剑童们自然早就打听清楚夜鬼是什么东西,如若它们不是被困在这样灼热的地方失去活力,那便是水中最令人生畏的妖物之一,故而众人都觉得慕容烨英以这般轻描淡写的口气提及此妖物,未免有些忽悠小孩子的嫌疑。
慕容烨英说完,拔剑往泉中一探,来回搅动几下,随即向上一挑,一摊透明黏液一样的东西就被她从水里挑到了台上:“这东西,就是夜鬼了。”
虽然早就听御剑堂前辈们描述过夜鬼的样子,但是当剑童们真的见到这样一摊软趴趴的透明状东西在自己的面前蠕动时,还是觉得有些惊异。
慕容烨英看看大家的表情,觉得还是有必要再解释一遍:“夜鬼只要一受到攻击就会去反击攻击它的人,然后死缠不放。当你们攻击它的时候,每攻击一次,它就会记住你的攻击,然后再以同样的法子回击你,所以你们攻击得越多,它对付你们的法子也越多。
“一会儿每人会分得一只夜鬼,只要你击打它一下,它便会把你认作敌人。”说到此处,慕容烨英伸剑一击那夜鬼,那夜鬼果然忽地拔地而起,变成一道竖直的液柱,再以方才出剑同样的角度和速度给了慕容烨英一击。
慕容烨英不等这一击打到自己身上,手中长剑已经迅速变招,剑童们连看还未看清,那夜鬼已被她长剑一挑,甩下了泉里:“看见了吧,剑快若此,这东西其实很好对付。你们谁过不了这一关,以后出去可不得说我教过你们剑法。”
一众剑童对慕容殿判的轻松口气莫可奈何。
邓方对身边的王动嘀咕道:“我们谁要是有她那样的剑法,还和她学个什么劲儿啊。”
王动点头道:“就是。书上写的还有和夜鬼斗过的剑童大都说没这么简单,慕容殿判当我们都不做试前调查的啊,我们怎么会是那么不严谨的人。”
“夜鬼是很缠人的东西,和谁斗上了就要一斗到底。你们谁能在一个时辰内摆脱夜鬼,就算通过此试。谁要一个时辰内还没摆脱,就算失败。另外,如果谁的身子上有一半以上被夜鬼的黏液覆盖,也算失败,因为如若夜鬼不是被热泉退去活力,这般情形之下,别说你们,就是我们这些殿判也一样活不成。最后,我要提醒那些喜欢投机取巧的剑童……”慕容烨英说到这里,眼光在一众剑童的身上又扫了一圈,下意识地在白芷薇和张尉身上多停了一瞬,心底里暗自一声叹息:“这话大约是多说了,那个最喜欢投机取巧的剑童分明已经不在这里。”
然而出口一半的话总是要说完的,慕容烨英顿了顿,继续道:“夜鬼被热泉所困失去活力,才会如你们看到的这般软塌塌地没什么精神,但是一旦出水,它会很快恢复。所以你们每一击必须竭尽全力,否则只要让它得到一息喘息的时间,下一瞬也许就不是你们能对付的了。不想失败的人,只要不偷懒就可以,一个时辰,你们应该都能撑得过去。”
慕容烨英解释完,便和同来的五个殿判一起从热泉里把夜鬼一只一只挑到每个剑童的面前。哪个剑童一得了夜鬼,便立刻出剑狠狠一击,和那只夜鬼斗到一处,并未有一人敢怠慢这些看上去完全没什么威胁的黏液。
慕容烨英分发好夜鬼,恰巧走到阎楷之身边,看着认真与夜鬼相斗的剑童们,舒了口气。阎楷之恰恰也收了术法休息,让同来的另一位殿判接替他以术法驱走水汽之职,便随意和慕容烨英闲聊道:“你放心,这些孩子都很小心认真,没有轻视对手,不会出什么差错。”
“嗯,每年这一试,都有如临大敌的感觉啊。”慕容烨英低声道,“这么多只夜鬼,一旦有哪一个恢复常态,真是想也不敢想。”
“放心,咱们有七个人呢。”阎楷之宽慰道。
慕容烨英点点头,就算总是需要有一个殿判用术法驱散水汽,其他的六个殿判应该也足够对付任何问题了。
两人说到这里,便不知还能再聊些什么。阎楷之是司徒悦的丈夫,自从那次司徒明被唐谧揭穿,颜面扫地,唐谧又被认定为魔王,和司徒明与顾青城一起消失在黑雾谷中之后,阎楷之和慕容烨英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因为一口咬定司徒家的其他人并不知道实情,司徒慎也只是年少无知救父心切,更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们是共谋,司徒明的事并没有殃及到司徒家。但无论如何,这是家人的一件丑事,没有谁会觉得脸上有光。同样,慕容烨英最喜欢的弟子是魔王转世,也绝对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谢尚追究此事的时候,连带受罚的人不少,大部分是有证据证明与司徒明或者顾青城是同党的蜀山弟子,唯独张尉、白芷薇、桓澜和慕容斐最特别,一道被划在唐谧的同党里。好在这四人年纪都小,可以算作少不更事,慕容烨英和其他人一同求了再求,四个少年这才只是关了一段时间禁闭算作惩罚。
“张尉和邓方同你说了吧,他们还想去考第五试的。”阎楷之终于找到了另一个话题。
“说了。这几个孩子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人成功过,依我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慕容烨英答道。
“是啊,别的不说,时间就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和夜鬼战斗就是和自己战斗,哪里有那么快就能胜利的。”
尽管试前已被御剑堂的前辈们告知所谓“和夜鬼战斗就是和自己战斗”,张尉直到真遇上了夜鬼,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开始的时候,他的每一剑只要击出,这摊奇异的液体便会以相同的角度和方向回击一道液柱。因为被告知每一击都要尽力而为,否则,这夜鬼的活力就会迅速恢复,他每一剑都不敢有所怠慢,然而就算如此,两三剑之后,他明显感觉到对手的力量比原来增强了。如今,它已不再是一摊烂在地上的黏液,而是一个一人多高竖立而起的不规则胶体块,非但如此,它已经不再是简单重复刚才从张尉那里学习到的三招,而是将这三招按照某种方式组合,变换着和他相斗。待到张尉和它比划完一套蜀山回风剑法,它便将这套剑法悉数掌握,能用整套剑法与他相斗了。
张尉恍然大悟,这个对手是有思维的妖物,而且显然凭他的力量并不能彻底压制住它的复苏,要是再这样斗下去,时间拖得越长,对手就越强大,它会变得越来越像另一个自己。
他尝试改用术法攻击敌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剑回鞘中、结印施术的时机,一道火球击在夜鬼身上,立时便也有一道火球从夜鬼的体内射出,直扑他的面门。他连忙施术防御,就在攻来的火球被他化作水汽的刹那,对手身上燃烧的术火便也被灭去了。
这样看上去,夜鬼没有任何弱点。长剑击在它身上,它柔软的透明身体就会自然凹下去一块儿,紧接着,从它身上不知何处便会鼓出一道液柱,以同样的方式回击向张尉。那一击的力道和张尉原本击出的力道完全一样,张尉尝试运用内力和心力增加出剑的攻击力,然而夜鬼的回击竟然也一样裹挟着凛冽的剑气,简直就像将前一瞬它自己所受的打击立即传递了回来。
张尉想到这里,心中又有所领悟。原来这场争斗最后果然就是一场自己和自己的对决,而所谓战胜对手,就是找出自己武功的弱点。
这样想来,其实这场殿试也可以说是御剑堂为剑童们安排的又一次指点,在最重要的第五殿大试来临之前,让剑童们更深刻地了解自己。若说要是这样斗下去的话,输掉倒是不大可能,可是要想速战速决却是比登天还难。张尉想到这里,估算着不断流逝的时间,心里越发地焦急起来。
眼见殿试的时间已经过了大约四分之一,慕容烨英检视了一圈剑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既没有谁已经处在下风或者身上附着了过多的黏液,也没有谁能够看出有明显的获胜可能。
这样下去,大概每个人都能坚持到最后吧,只是……她想着,有些担忧地向张尉和邓方看去。
就在这个时候,正与自己分到的那只夜鬼相斗的白芷薇和王动突然一个向张尉的夜鬼,一个向邓方的夜鬼发起了攻击。那两只受到攻击的夜鬼立刻将所受攻击原封不动地还给二人,甩开张尉和邓方,与白芷薇和王动斗到了一处。
阎楷之一见,低低骂了一句:“这些孩子都疯了!”说罢,纵身就要过去。不料慕容烨英一把拉住他,大声对诸位殿判道:“别管他们,他们自己选择的后果,必须自己承担。”
“万一他们有一人压制不住两只夜鬼,这两个孩子就过不去这一试了,这两个孩子都是不能输的吧。”阎楷之沉声道。
“嗯,白芷薇十二岁才来,王动已经有过一次殿试不过,这两人都不能再输任何一次。不过,既然他们选择了这么做,就该先想明白自己有没有这个实力。这不是我们该管的,我们只要保证他们不死不伤就够了。”慕容烨英答道。
张尉和邓方一脱离战局,便朝诸位殿判躬身施礼。
邓方问道:“弟子二人已经摆脱夜鬼,可否去参加信土殿之试?”
“去吧,我会让魂兽送信过去。不过邓方、张尉,你们要想清楚,这里是术宗无忧峰,离御剑堂信土殿还有一条漫长的山路,你们这样赶去,也不会有足够的时间去考信土殿之试。”慕容烨英正色提醒道。
“弟子明白,即便如此,也当全力一搏!”张尉回答,眸光坚定,仿佛已经将前路看得通透。
张尉和邓方施出轻功快步跑出灼海溶洞,就见门口静立着一黑一白两只巨鸟,慕容斐和桓澜站在一旁,见二人来了,点点头算是招呼,随即做个手势,示意各自的魂兽卧下等待载人。
邓方半步没停,纵身跃上慕容斐的双头鹰,速速说了一句:“谢了,兄弟。”慕容斐点头受谢,随后立即示意魂兽起飞。
张尉则跃上桓澜的玄鸦,刚要道谢,却被桓澜阻止。
“别多说了。要是唐谧在,她定有办法让你通过此试。我们智计不如她,能做的也不过如此。剩下的就全靠你自己,一定要努力留下来,她会回来找我们的。”桓澜说罢,抬手催动玄鸦起飞。
“我知道,一定努力!”张尉说完,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已经取得了胜利。
桓澜和慕容斐望着魂兽们消失在天尽头,两人静默良久,慕容斐冷不防说道:“原来,你也这么想。”
桓澜知道慕容斐所说为何,像是突然泄露了心底最隐秘的期待一般,竟生出一丝古怪的紧张,双唇动了动,并未接话。
慕容斐却不在意,继续仰望天空,看流云如何被风雕琢成变化莫测的模样,眼里有捉摸不定的光华暗藏,低声道:“就算回来了,这个世界的规则里容不下她可怎么办?桓澜,不如我们来订一个新的规则吧。”
桓澜身形微微一动,转眼去瞧身边那悠闲看云的少年。这少年是对手,是朋友,是他最想击碎的完美假面,但是,从今天开始,也是共谋者。想到这里,桓澜忍不住笑了,以开始一段游戏般的轻松口吻回应道:“好。”
魂兽们将二人送到信土殿门口的时候,殿判李巡已经迎了出来。他话不多说,带着二人步入信土殿,沿梯走到高处,向下一指。
两人一看,底下原本空旷的大殿今日被隔出十多个小空间,每个空间里都静坐着一个剑童。虽然猜测这两个剑童必然已经打听过这一殿大试的内容,李巡还是一指面前长几上摆放的数十只拳头大小的翠色石球:“这是英灵珠。咱们蜀山的先辈高人在去世之前,都会把他心中认为平生最艰难一战的回忆放入这枚珠内,以供后人修习。一会儿你们各自选一颗珠子,然后默念我教你们的心诀,就会像那些剑童一样进入所选英灵珠中承载的回忆。在回忆里,你会化身成曾经记入这段回忆的先辈,不论是心力、体力还是内力都和这人当时相仿。你运用这些力量,看看是不是能同先辈一样战胜对手,而胜利时,你的英灵珠便会褪成白色,在钟声响起之前胜出者便算通过这一试。”
解释完毕,李巡不敢耽搁,让二人随意选了一颗英灵珠,再授以心诀,速速带二人各自进入一间小室,见二人都握着珠子入了定,方才转身离开,一回身,发现御剑堂殿监兼掌门谢尚已来到自己身后。
“时间就要过半了啊。”谢尚的声音有些低沉。
“嗯,不过其实也不差一时三刻的。这样的事情,过去也有剑童试过,但是从来没人成功。就算是这一殿的剑童,想要闯过先辈们曾经最艰难的一战都是难事,何况他们还缺一年的修行,以他们的武功修为,这道坎儿极其难过呢。”李巡略有些担忧地说。
“有时候,人生最艰难的时刻,并非是靠力量闯过,而是靠智慧,所以,也说不定吧。”
张尉只觉有耀眼灼热的阳光突然刺入眼睛,他下意识地合上眼帘,好一会儿才敢再慢慢张开。适应了强烈的阳光之后,他终于看清楚所在何处。
这里看上去似乎是某条干枯的河床,原本的河面应该很是开阔,此时却不知是遇到了大旱还是处于枯水季节,只在河底还有一道浅浅流动的浊水。
他再看看自己,虽然不能看到面貌,可是手指的关节粗大,身体魁梧,显然应该是已成年的身体。
一阵剧痛从脚上传来,他低眼一看,原来自己的一只右脚此时正被一只身形庞大的鼍龙咬在口中,然而那条鼍龙已经死了,一双眼睛被戳成两个血洞,粗糙如树皮的皮肤上也留下好几处利剑划出的伤痕。
张尉粗粗估计了一下,以这只鼍龙的长宽来看,它的重量大约会是自己这具身体的三到五倍,和如此一只巨兽搏击该是怎样一场血淋淋的战斗,他几乎难以想象。
然而自己为何会出现在当下的这个时刻,而不是在和这巨兽搏斗之前?难不成对于这颗英灵珠的主人来说,最艰难的时刻还远远未曾到来?前面还会有比这巨兽更凶险的敌人?
想到此处,张尉试了试自己的内力和心力。这一试,他心头大骇,再握拳一挥,立时明白为何此时才是最艰难的时刻——体力、内力和心力,身体里所有可以调动的力量居然都几乎耗尽了。
不管接下来会遇见什么,趁现在什么都没发生,先要赶快恢复三力,能恢复多少便恢复多少!
张尉想明白这点,原想起身打坐,然而一只脚却被死去的鼍龙死死咬住,挣脱不开。他不敢再多耗费一丝力气挣扎,好在想起唐谧特有的瑜伽练功法,索性像她那样静静平躺在地上开始吐纳。
阳光灼人,这样躺下没有半盏茶的工夫,他的皮肤已经被烈日烧得刺痛,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浸湿了衣衫。
他生于北方,从未体验过这样炎热干燥的天气,虽然说也曾去过南国楚地,但是楚都郢城是楚境靠北端的所在,真正的酷热之地要翻过苍梧山脉,进入楚人祖先的发源地。
汗水越流越多,日头越来越猛,刚刚冒出的汗水很快就被蒸发干净,在衣服上留下白色的盐迹。这些白色的痕迹又让他想起了唐谧来……
——自己在烈日下练功的时候,衣服上也会出现这样的痕迹,唐谧见了,就说:“大头,你要注意流汗的问题。流汗是我们的身体在帮助我们降温,使我们的体温恒定在合适的温度之下。因为人和鸟兽还有任何活物都有适合自身的体温,过高或者过低于这个温度就会死亡。但是,我们却不能流太多汗,因为汗就是我们身体中的水,如果汗流得太多,人就会脱水死亡。所以,你必须在流汗的时候多喝水,不断补充流失的水分,懂了吗?”
其实,他依然是半懂不懂的,然而以后唐谧每次见他白日里去独自练功,总会笑着说:“大头,要注意补充水分哦。”于是到最后,不懂也就懂了,反正就是需要补水,补钙,补维生素,这就是唐谧的“三补”养生大法。
然而现在是无法补充水分了,张尉不知道自己会在日头下耗多久,或者什么时候会有敌人袭来,如果不能补充水,便只好想办法阻止水的流失。他想明白此处关键,决定将身旁这条鼍龙的皮割下来遮挡阳光,减缓汗水蒸发,于是在身上搜了搜,希望能找到一把匕首,然而什么也没有。
我的剑呢?应该有一把剑,否则,这鼍龙身上的伤口从何而来?
张尉坐起身,四下看了看,发现一柄剑正躺在距离自己头顶两三丈开外的地方。他调动残存的心力,将那柄剑召回手中,迅速连皮带肉割下鼍龙背上大约一人长宽的一块厚皮,盖在身上。
这些行动几乎一下子耗尽了张尉残存的体力和心力,他不敢再多做什么,重新躺在地上开始安静地吐纳。
不知过了多久,张尉听见四周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扒开鼍龙皮一看,只见从远处残存的浑浊河水里,有五只比咬住自己的死鼍龙身形略小一些的鼍龙正缓缓朝着自己爬过来。
这就是最艰难的一战了吧?
少年在看见这些灰黑巨兽缓慢爬向自己的时候骤然明白过来——三力耗尽,干渴灼热,身受重伤,我要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从这五只鼍龙的口中活下来!
神思恍惚之中,过往的一幕又在他心中浮现……
“快看,江岸边有鼍龙!”白芷薇站在船上指着江边喊道。
李理倚着船栏,没什么兴趣地瞟了一眼:“白江里很多地方都有鼍龙,没啥稀罕的。瞧你兴奋的,楚国的河里没有鼍龙啊?”
“怎么没有,翻过苍梧山就有。那里的河中有世上最大的鼍龙!”白芷薇不服气地说。
“那里有又怎样,你们楚人自己都嫌弃那里热。我说你家的那么多亲戚朋友中有谁去过那儿,见过真的鼍龙啊?都是从画上看来的吧。”李理的口气颇为不屑。
白芷薇秀眉一蹙,本欲和她理论,唐谧却冲了过来,抱着白芷薇的肩膀,笑嘻嘻道:“在哪里,哪里有鼍龙?”
白芷薇知道她是来平息纷争的,也不再说什么,往江岸上一指。
“哦,就是鳄鱼啊。喂,张大头,快来看鳄鱼!”唐谧高兴地叫起来。
张尉闻声而来,他也没见过活生生的鼍龙,难免很是兴奋。
唐谧见了,便显摆起来:“你不知道吧,鳄鱼,不,鼍龙是冷血动物,它不能和我们一样自己调节体温。也就是说,天气要是越热,它的体温也就越热。”
“你不是说,任何活物的体温都不能高过自己适合的体温太多吗?”张尉好奇地问,“那它不是很容易被热死。”唐谧习惯性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道:“笨!它热得受不了不会退回水里去降温啊。”
张尉抬眼看了看烈日,自言自语:“是的,它们热得受不了就会退走!”想通这个道理,他便有了对策。趁着那几只鼍龙还没靠近,继续吐纳恢复。
鼍龙们原本被刚才一人一兽的激战所慑,不敢贸然近前,然而慢慢地,它们发现那人似乎也没了力气,便摆动身躯,试探性地一点点接近张尉。
张尉一边躲在鼍龙皮下吐息静修,一边侧耳倾听鼍龙们的动静,心底默默估算着距离,待到感觉它们走进三丈之内,他迅速撩开鼍龙皮的一角,看准一只鼍龙放出飞剑。
这一剑正正刺在领头那条鼍龙的长吻之上,为了保存力量,他并不敢刺深,故而对那皮糙肉厚的鼍龙根本造成不了什么严重的伤害。然而,那鼍龙却害怕了,不敢再近前半步,反倒是向后退了数步,静止不动地掂量起情势来。其他鼍龙见状,也纷纷止步,不敢向前。
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一只体型较小的鼍龙企图上前试一试,然而它刚往前爬了几步,张尉的飞剑又至,一剑刺在它的额头上,虽然没什么大力,还是让它畏惧地后退了几步。
于是乎,这场战斗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张尉在鼍龙没有上前的当口便赶紧吐纳养气,恢复三力,一旦发觉对手有异动,便用御剑术将它们阻挡在三丈开外。然而每次一使用御剑术,他刚刚积存的力量便会迅速耗尽,只好趁着鼍龙不敢贸然攻击的时机尽可能恢复力量。
然而,张尉和鼍龙还有太阳这个共同的敌人。时间推移,太阳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移向正当空,张尉用来遮光的鼍龙皮前一刻还在滴血,下一刻却已经干硬。四周的空气开始变得烫人,汗水不受控制地从皮肤里冒出,身体已经不能再承受这样的热度,迫切需要汗水来降温。
这样下去,我会脱水而亡的!张尉想。然而,汗水却是他无法控制的东西,他开始感觉到轻微的虚脱,意识有些恍惚。
看似笨重的巨兽似乎察觉到对手的问题,再次向前爬了几步。这一次,它们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远。当张尉发觉的时候,鼍龙距离他仅有不到两丈。
不能让它们再接近,否则,下一个扑击,它们就会冲到我的身前!他这样想着,几乎是用最后的意志力催动了飞剑。
这一轮鼍龙的进攻被击退之后,双方都被太阳折磨到了极点。终于,冷血动物被自己身体的缺陷击败,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中败下阵来,再也承受不住不断上升的体温,一步步退回到水里。
张尉长长舒了口气,仰头望向明亮得耀目的天空,也许是因为眼睛被强光刺伤,眼泪竟然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原来,就算你离开了,也还是在帮助我啊。
当张尉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邓方、李巡、谢尚还有君南芙等其他信土殿剑童都在一旁看着自己。他不及和他们说话,便低头去看手中握住的英灵珠,见那翠色已经褪成白色,心中不禁大喜,失声叫道:“我赢了!对吧,我赢了!英灵珠变色了!”
谢尚面露惋惜之色,李巡神情有些尴尬,邓方则是一副快要哭的模样,
好一会儿,还是李巡先开了口:“对,你赢了,真是了不起。不过,你耗时太多,钟声已经响过很久了。”张尉缓了一阵,才完全领悟李巡话中的意味,试探地问:“就是说,我赢了,可是并未通过信土殿之试,对吗?”
“对,就是这样。”谢尚接过话答道。说完,他还想对这个自己喜爱的少年说句什么安慰的话,却发觉一时词穷。
张尉愣了愣,转而去问邓方:“邓老大,那你呢?”邓方愁着脸:“我败了。”
“那史瑞呢?”“他第三试就完蛋了,不过总算拿到了剑。他不能进来,正在殿外面等着咱们呢。”
“哦,这样啊。”张尉平静地答道,顺手抹了抹眼角,却发现那里没有任何哭过的迹象。他看看干燥的手指,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重重拍了拍邓方的肩膀:“那好!就由我们三个去闯荡江湖吧。”
这天,一直到张尉临睡之前,都没有再见到白芷薇。他只是听同殿的剑童们说起白日里白芷薇和王动在灼海中神勇异常,竟然生生一人独斗两只夜鬼,坚持到五殿大试的完结钟响。
他们说那一刻白芷薇的身上沾着滴滴答答的夜鬼黏液冲出溶洞,之后就接到双头鹰从信土殿带来的消息,再之后就一言不发地独自下山去了。
直到御剑堂下钥时分,才从梅苑传来消息,白芷薇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收拾东西,说是想提早回家过年,今年要早些启程。张尉听了心中焦急万分,趁夜跃上梅苑的外墙,向那扇熟悉的窗户一颗接一颗地扔着石子。
不知扔了多少颗之后,里面终于有了回应。
只听白芷薇幽幽叹息了一声:“我没有生你气,我只是不高兴。我不高兴的时候,谁也不想见。”“对不起,辜负了你。”张尉一出口,心头就有些难过。
“何来对不起,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我只是想,要是唐谧在就好了,以她的聪明,怎么会留不下你?”白芷薇说到这里,声音里隐约带了些哭腔。
张尉听了,心下着急,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若说刚才听说她要走心里便起急,此时竟是涌起了说不明的伤感,像是有什么十分百分舍不得的东西就要没了一般。
两人一个在墙上一个在屋里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张尉先开了口:“你,你别那么快走好不好?”
“瞧你说的,倒像是那个不再回来的人是我一般。”“那、那也不是我啊。”
“你还要回来?”“自然,那时候大家不是定好了五年之约吗?”
一阵沉默。好一会儿,窗子吱呀一声打开,露出白芷薇秀丽的面孔。
她盯着墙上少年看了好一会儿,又一次长长叹息一声:“你怎么看出来我不打算回来的?你这么个呆子怎么能想到?”“不知道,似乎就是能知道。”张尉老实回答。
“再留在这里真没意思了。”“现在回去你娘会张罗你的婚事的。”张尉说完,忍不住佩服自己的才华,怎么会想到这样一件事来吓唬白芷薇。
果然,对面窗子里女孩的眉眼刹那间皱成一团,恶狠狠道:“大头鬼,你咒我!”然后,她口气一转,莫可奈何道,“好吧,我认输,我会留下来,把最后一试完成,然后再去剑宗修习三年,将来要变成一个纵横江湖无敌手的女侠。这样,你满意了吧。”
按照御剑堂的惯例,十五岁还未通过五殿大试的剑童会比其他人先行离开。送行这天,御剑堂门口殿监、殿判和剑童们站了不下三四十人。
轮到史瑞、邓方和张尉他们三个告别的时候,谢尚突然将张尉叫到一边,低声道:“小子,我替你再找个厉害师父吧。”
张尉微笑答道:“多谢谢殿监,只是我暂时不想专注于武学之道。”
谢尚很是惊讶:“为什么?”“因为,自从我知道沈牧将军可能是我的生父以来,便一直在蜀山留意有关他的蛛丝马迹,我发现之所以他在蜀山的这段日子里默默无闻,并非是因为没有才华,而是因为看起来他的心思似乎并不在此,仿佛是对于他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更吸引他的东西。”
“你要去找寻那个吸引他的东西,是吗?”
“不是,我是因为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在我爹的自幼教导下,我一直以沈牧将军为楷模,这才会说自己的理想就是从蜀山出师,成为大将军。然而现在我终于明白,沈将军自己从未追寻过这样的人生,他有自己真正喜欢,真正想要做的事情。而我,也该去寻找我真正喜欢,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就像这世上的武学并非只有蜀山一脉一样,道路也并非只有这么一条,我想要找到自己想走的那一条。”
谢尚闻言,心生感慨,忽然明白为何那日这少年第五试失败,却毫不失望,一脸的淡定从容。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少年人心性骄傲,在强撑而已,原来却是他早就想得如此通透豁达。
于是,谢尚重重一拍少年的肩膀道:“那好,记得找到的时候要来看我!”
依依惜别总有尽,三人终于上路,却并不骑行,只是牵马缓缓向前走着。史瑞不知为何有些焦躁,一会儿抓抓耳朵,一会儿偷偷回望一下御剑堂门口还未散去的送行人群。
邓方终于被搞烦了,忍不住道:“你像个男人好不好!你有什么话要和白芷薇说就大声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小心不说出来,遗憾终生。”
“可是说出来,也许会终生遗憾。”史瑞有些沮丧道。
“那就说吧,反正横竖都是遗憾,还怕什么。”张尉怂恿道。
史瑞被二人鼓动得终于生出决绝之心,猛一站定,转回身,冲着御剑堂门口人群中那个纤长秀致的火红身影大声喊道:“白芷薇,我喜欢你!你要记住我,我们一定会再见的!”话落,史瑞心头莫名一轻,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快乐,向着白芷薇挥了挥剑,不等她回答,已经转身快步向走远的朋友们追去。
白芷薇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突然表白,面色却一丝未变,眼中一片茫茫,心思不知何处。半晌,才回过神来自言自语:“他得到的剑竟然是我弃下的那一把啊。”慕容斐未听清她的低语,问道:“你说什么?谁的什么剑?”
“没什么,我说,最后,咱们五剑就这么散了啊。”
慕容斐笑笑道:“我怎么觉得,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呢。桓澜,你说呢?”
“是,应该只是一个开始。”
(全文完)
后记
斟酌很久,还是觉得《蜀少》完结在这里最好。小唐的心愿了结,大头要去寻找新的道路,小白承诺要做个侠女,小斐和小澜决定给世界定一个新的规则,三顺说:“我们会再见面的。”……
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期待,旧的时代已经过去,新的世界就在眼前。
也许,有人会问,为什么这个故事里所谓“会动乱世界的五剑”连在江湖上扬名立万都没做到?
其实,这个故事原本也没有任何计划去写这些少年的“成功史”,于我来说,他们不过是一群小P孩,不能对之有任何不合理的期待。但是实际上,这个世界如果没有这群少年,发展的轨道一定不是现在的这个模样,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世界已经被他们动摇了,不是吗?
可能还会有人遗憾,在《蜀少》里没有看到像样的爱情,这是因为我原本就没打算在这个故事里写什么明晃晃的爱情。可能是因为我本人是个很理性的家伙吧,哪怕是再怎么欣赏十三四岁的罗密欧和朱丽叶为了爱而殉情的悲壮,我笔下的少年们也不会那样去做。
这些蜀山的少年们,在这段短暂的三年人生旅途中,有太多的事情要完成——修习武功、对抗黑暗、解答谜题、找到友谊、更深刻地了解自我、确定未来前行的方向……
所以,爱情便被挤到一个不算很重要的地方。这就像我对现实中少年时代的看法一样,如果将来回忆起那短暂的几年时光,只有一场轰轰烈烈、最后还以惨淡收场的爱情,那么这段时光会是多么的乏味呀。
另外,根据我有限的人生经验,一个奇怪的现象是,那时候轰轰烈烈的,往往并不能真正走到最后,而那时只是眉来眼去的,却时常有最终结为夫妻的“严重后果”。我希望我笔下的少年们能相伴走得更长久,所以,在《蜀少》里才给他们留下了感情的空间。
不知道是不是会有读者看到结尾没有所谓的“堕天转世”,唐谧的疤痕也没什么意义等等内容,有一种被作者忽悠了的感觉。其实,写这个故事的初衷,就是决定要写一个涵盖各种大俗套元素的故事,比如穿越、某人转世复活,甚至穿越女主必须唱流行歌曲倾倒众生(小唐倾倒了活参)……
可能因为是学设计的人吧,在我的眼里,元素本身是没有雅俗之分的,关键是看如何将这些元素合理运用。就像维多利亚时代被设计界公认为“坏品味时代”,但是今天的设计者们依然不断从那个时代提取元素,创作出优秀的作品。这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一定要学会打破思维定式。
最初动笔写《蜀少》的时候,是我人生的一个低潮时期,我把它发在网上,和我的读者们一起走过那些坏日子,所以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感谢命运给了我一段不好的时光,人总是在这样的起落间才能看清自我,挖掘出潜能。我也要谢谢故事里的少年,还有陪我一路走来的读者,虽然有时候,我很坏心眼地在书里给你们安排了炮灰角色,但那只是我与你们之间默契的小游戏,你们懂的。
而网络版本身存在很多缺陷,所以,在武侠版连载的时候,我又跟着武侠版的连载进度,用一年时间慢慢修改,和傲月寒一起再次打磨了一遍这个故事。这一次呈现给大家的,是我自己已经比较满意的版本,不过仍然有些遗憾和不足,等到出版单行本的时候,我想会再做一次修正工作。
说起单行本,特别想对那些读这个故事的少年读者们多啰唆一句,因为这个故事初写的时候,我的读者主要是些二三十岁的后青春期大叔大婶们,这个故事原本并不是为了真正的青少年读者而写,所以,里面有些情感和语句,可能需要等你们也到了后青春期,变成大叔大婶的时候再读一次才会完全明白。如果可能的话,请保存好《蜀少》的连载杂志,或者将来留一套《蜀少》的单行本,作为青春的纪念。等到某一天,你在匆匆忙忙的生活中发现时光不觉流逝,你镜中的容颜留下岁月的痕迹,你棱角分明的心被人世的激流打磨成光滑的鹅卵,这些多少让你有些情绪低落。也许,可以在书架上找出《蜀少》来重新读读,这是我能给你们的唯一安慰。
最后还想说一说续集。写网络版的时候,其实是没打算写续集的,虽然也和读者们说会考虑写续集,但其实动力不足。而这次修改了一遍之后,重新再走近故事里的少年们,心底忽然生出一些要继续这个故事的渴望。
如果说《蜀少》是写一段少年人成长的时光,那么续集应该就是写“男孩如何成长为男人,女孩如何成长为女人”这样的一段过程。
在我自己的看法里,这段过程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是一个轻松的旅程,每个人都会遇到自己的困难,所以,续集的基调也不再会是活泼有趣,应该会更加关注人物的性格与命运,而不再以悬念解谜来推动故事。总之,相对于《蜀少》的基调来说,续集应该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大家也可以当做一个新的故事来看,而不是单纯的《蜀少》续集。但是我想,每个人都会经历成长之痛,挺过去,便长大了。所以,请相信我,这绝对不是一个悲观灰暗的故事。
在续集里,还可以向大家保证一件事,就是一定会有明晃晃的爱情。嗯,是的,就是那种传说中看不见摸不着,可是闪亮闪亮的东西。因为那也是成长中很重要的东西——学会爱别人,拥有去爱人的智慧,这便是长大了吧。
就像《蜀少》最后一章的题目一样,结束亦是开始,在这里与大家说再见,是为了再次相见。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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