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不夜城》 · 张饮修 · 2026-07-28
“陌生人?”张抿唇笑了一下, “不是学长了?”
“学、学长,就是陌生人……”
他拦腰抱起她,毫无预兆。
突然的腾空, 让甘却下意识用双手圈住他脖颈。
“怎么这么怕死?我会摔着你吗?”他的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带着熟悉的嘲讽语调。
“你要干嘛呀?”她刚问出这一句,就被他放在洗手台上坐下,冰凉的台面让她蹙紧了眉头。
“跟你谈谈。”
两手撑在她身侧的洗手台边沿,张稍稍弯腰,把她圈在自己面前,俯身跟她平视。
甘却调整了一下姿势,光洁小腿悬空,晃了晃,有点紧张。
消失了五年的人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她的大脑跟不上现实情境,仍觉得处处不对劲。
“你要说什么呀?我有好多问题,你不说的话我就要———”
“嘘———”他打断她的话,示意她安静,“你话真多。”
他的眉眼还是这么好看,甘却乖乖住口,坐在洗手台上,跟他面对面。
“既然在学长面前说的是假话,刚刚说的才是真话…”张习惯性地靠近她耳廓,用低音缓缓蛊惑,“那你还要不要…再跟我谈个恋爱?”
时隔多年,这句话的威力丝毫不减。依然让甘却瞬间丢盔弃甲。
攻城略地的还是他。来去自如的他,混蛋的他。
放在身前的手指扭在一起,反复刮着自己的裙子。
记忆炸·弹被点燃了□□,“滋滋”的声响在甘却的脑海里蔓延。
也许他又会丢下她,也许他又只是停留片刻;那她又要独自度过漫长的岁月,又要靠短暂的回忆度日。
沉默的时间越久,被拒绝的可能性就越大。
张低眸看见她刮着衣服的指甲。
他开始轻敲大理石台面,视线投在镜子里,看自己的长指无声落下又抬起,节奏诡慢。
“你喜欢我吗?”她小小的、脆脆的声音。
张挑了下眉,没抬头,依然看着镜子里的倒影。
这傻子,学聪明了。
“谈恋爱、应该是两个人相互喜欢的,”她歪着脑袋,想追寻他的双眼,“从前你说自己还不够资格,现在呢?现在、我能拥有你的资格了吗?”
她咬字轻柔,尾音往上扬。听在他耳里,莫名有点勾人。
真可惜。
偏偏问了一个他还无法回答的问题。
至少现在答不出来。
喜欢吗?
别逼他胡说。
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已经过了两分钟,甘却看不清他那被碎发的投影遮去一角的眉眼。
他的沉默同样让她不安,不安且心下拔凉。
“我不想跟你谈恋爱了,谈恋爱是会分开的,”甘却垂下脑袋,睫毛扑闪,声音有点闷地说,“我只想跟你永远在一起。”
他不喜欢,也没关系,不消失就行了,在她身边就行了。
她没有学聪明。
至少在他面前,从来没有。
上半身倾过去,甘却扑到他怀里。
张及时回神伸手接住她,语气带点责备:“不怕摔下来?”
“你在呀,”她嘻嘻笑,双手勾住他修颀的脖颈,“你会跟我永远在一起吗?”
他思索了一下,轻声笑,调子魅惑。
“看你的表现。”
张把她抱下来,放在平地。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打开门往外走。
门外有些人在等候,显然是需要来洗手间的人。
他面无波澜穿过人群,举手投足间的高贵冷静一点不减;可是甘却红了一张脸,顶着外面这些人隐隐玩味的目光,稍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五年前是看两人的造化,现在是看她的表现。
甘却心想:他到底喜欢她怎样的表现?
2
拐出洗手间廊道,外头的音乐声瞬间涌进耳朵。
她一时眼花,没看见他,环顾了好一会儿,才瞥见DJ主台那边的他。
可是他在那儿做什么呢?
他的背影高挑好看,纯黑衬衣衬托出他本身略微暗黑的气质,精心修剪的短碎发减少了身为商务人员的精英感,混进少年的不羁和轻狂气息。
低首说话之际,领子下的精致锁骨若隐若现。
在五彩缭乱的灯光中,隔着一段距离,甘却的目光紧紧黏在他身上,就怕跟丢。
酒吧主厅的人貌似比他们来时更多了,年轻的身体摩肩擦踵。
播到一半的音乐突然停下,鼎沸的人声依然没停。
甘却看见他在笑,跟那位玩电音的DJ握了握手,眉目顿时生动起来。
穿过缤纷人群,他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尔后CD里的女声响起,伴着现场电音,他跟着节奏,下巴轻点,唇型在动,向她走来。
歌大概是被他切掉的,换了一首。
赖于音乐里的歌词,甘却分辨出他是在唱,而不是在跟她说话。
“Boom Clap,The sound of my heart.”
“The beat goes on and on and on and on and.”
震耳回荡的音乐,整个空间都在摇晃。
他离她越来越近,即将触手可得,即将为她所有。
“Boom Clap, You make me feel good.”
“Come on to me come to me now.”
律动的节奏在她心上鼓动,连空气都变得炫目,甘却也笑,笑得稚气而灿烂,比他开心。
她知道这句歌词的意思,自然知道他张合的唇间在说什么。
「我心跳动如鼓,是你让我无比开怀」
「来我身边,爱上我,就现在,别迟疑」
他走过来了,她又被他的气息包围。
甘却的手腕被他准确圈住,然后被他拉着穿过人群,往外廊走。
他的手指依然冰凉,多年不变。
他对着她还是喜怒无常,情绪来去迅速,主导着两人之间的一切。
他仍是这般神秘厉害,让她捉摸不透又迷恋至极,让她一无所知又选择信任。
甘却无法抵挡,俯首称臣。
从头到尾,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王。
There can be only one King.
3
坐在吧台边上喝着酒等她的邱卓一,眼角余光瞅见了甘却走出主厅的身影,以为她是没找到他,赶紧结账离开。
边往外挤边给她打电话,心里嘀咕她怎么这样都没看见他,竟然自己出去了。
外廊,暗色灯光衍生出暧昧氛围。
甘却被某人压在墙上吻。
他说她吻技太差;他说以前的一切亲亲抱抱都不算数;他说他要慢慢调·教她,直到她变成他一个人的专属。
张细细描了一遍她的唇形,低头看她,指尖轻揩她唇角。
“傻子,你在害羞吗?”
“有、有点紧张……”她一紧张就不自觉舔唇,柔软的舌尖碰到他的指尖。
眨着眼,甘却的心跳就像这首音乐里回响的一样,在她胸腔里震耳欲聋。
“你知道真正肉·欲的吻是怎样的吗?”他的声音有点喑哑,磁质诱人,偏偏还说着这样隐晦调·情的话语。
她呆呆摇了摇头,头发蹭着背后的墙,变得凌乱。
“那你想知道吗?”他把她耳侧的长发别到耳后。
甘却轻吞口水,两手攥住他腰间的衬衣。
然后点头。
他勾唇笑,长指摁着她脑袋,固定在方便他吻她的角度。
“甘却,如果我再坏一点,就可以用别的东西囚·禁你。”他这句话低得像是从喉咙里压抑出来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还有,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唯一一次。
甘却的思路停止在这里,大脑在他含住她的唇那一瞬,开始变得空白。
他的舌尖在她嘴里搅动,纠缠,不讲理地勾引,轻轻吮吸,既要了她的甘甜,又夺走她的氧气。
他吻得狠重而放肆,牙齿轻咬她小舌,似痛似麻。
他在唇齿之间,掌控她全身感官。
甘却被吻得迷糊,任他掠夺。
每到喘不过气的边缘,他就给她渡气,存了心折磨她,故意延长这个吻。
她越发觉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想要更多。
可这‘更多’到底是什么?她的脑海里闪回过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她开始笨拙回应。张弯起眼睛,晶亮亮的,闪着狡黠的光芒。
身侧斜跨小包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甘却顾不上,手紧紧拽着他衣服,在极致暧昧的场所与他做极致暧昧的事。
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邱卓一眼睛都看直了……
乍一看他还以为甘却被陌生男人欺负了;再一看,她的反应根本不像是被强迫的。
于是他就站在原地,思考这世界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逗趣乖巧又傻气的甘却竟然也会在酒吧跟人亲热?邱卓一一直觉得她是很难追并且还有点保守的女孩。
恰恰是她身上那份跟现代都市格格不入的乖巧害羞和不合时宜,让她显得特别。
张听着酒吧主厅里的音乐,算着时间,适时放开她。
一首歌,三遍。
他只要三遍,让她记牢他的心跳声。
“First kiss just like a drug,你信吗?”
傻子睁着水蒙的双眼,点了点头。她似乎有点累,贴着墙平复呼吸,嘴唇周围略微红肿,是被他折腾的。
把她捞进怀里,张低首问:“这首歌好听吗?”
她蹭着他胸膛,小声笑,念了一句歌词:“Just tell me what to do, I will fall right into you.”
狡猾的某人立刻接话:“我记住了。”
“噢……”甘却完全没察觉自己是上当了,“你记性好,当然记得住啦。”
他笑,没说话。
甘却喘过气来之后,退出他的怀抱,摸出包包里的手机。
低头一看,是邱卓一打来的,还打了两个。
“‘十八岁’,我………”甘却再抬头,见他也举着手机往外走,大概是也有事。
她随意瞄了一眼周围,好死不死就对上不远处邱卓一的目光。
两个人都尴尬。
邱卓一轻声咳了两下,走过来,欲言又止:“刚刚那位……”
“啊……那个……”甘却简直不知该怎么说,要说他就是那位‘张存夜’吗?可是她之前在他面前说了不喜欢这个人的;要说这位就是她喜欢了很久的人吗?可他的确就是张存夜呀……
“是你刚刚才认识的吗?”邱卓一还算君子,看她样子为难,主动给她找了个他感觉还不错的台阶下,打趣着说,“看背影好像是比我更‘青年才俊’啊,难怪你会喜欢人家。”
甘却张了张口,内心:我的天,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是身为你学长,我还是要把你安全送回家的,十点前要到家不是?”邱卓一还是担心她会被人骗,尽管看上去她很乐意的样子。
“不用不用,”这下她可真是一时半会说不清了,赶紧准备开溜,“我还得去趟超市。”
甘却说着,就转身离开。
邱卓一追上去,想跟她说几句道别的话,奈何她跟逃命一样。
4
外面没有他的身影,甘却皱着眉,目光来回搜寻,都没找着张存夜。
她站在酒吧门外,石阶之上的平台,四下人声依旧鼎沸、灯光璀璨,但是她又重新感受到了那种空荡和害怕。
再有这么几回,甘却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她自己真的有妄想症之类的。
也许,多年前福利院的心理治疗不彻底,留下了后遗症。
所以她才会三番两次地看见从潜意识里跑出来的他,又两次三番地把他弄丢。
甘却站在原地喊他,声音立刻被淹没在酒吧街的嘈杂声中。
她急得想哭,也怕得想哭。
“甘小姐,甘小姐。”
泪花上涌之时,甘却听见这两声,莫不是在叫她吧?
她稍一寻找,就看见台阶下停着的那辆车,外面站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
“请问、你刚刚是在叫我吗?”甘却边踩着台阶下去,边指着自己问他。
“是的,先生说先送你回去。他临时有事要忙,先离开了。”
“先生?”她停在最后一级石阶上,眼神迟疑。
司机给她打开车门,“张先生。”
“张存夜吗?”
“呃……是的。”司机回想之前他交代的话,说他在这姑娘面前的名字就叫‘张存夜’,或者‘张张’、‘十八岁’。
甘却咬着唇,表情有点呆愣。
“没事,上车吧,先生说他是好人。”
司机十分尽职地替自家老板宣传形象,一脸正经。
甘却道了谢,顺着司机给她打开的车门,往后座坐下。
心想:司机师傅,你这话肯定是他教的。要不就是被他传染了习性……
在车上,她把事情前后认真回顾了一遍,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悄悄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痛得龇牙咧嘴。由此可以排除这是在做梦的可能。
也就是说,这是真的。
但是整件事的始末都毫不合理,包括他的出现,他的举动,他说的那些话,他淡定的、胜券在握的调调。给人一种感觉就像是:他有备而来,这不是偶遇。
甘却托着腮思索,想抓住他表象之下的一点点真实想法,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可她抓不到。他什么都没答应她,也没有任何承诺。
只有那句「看你的表现」。
那样的飘忽不定,那样的让人没安全感。
失去过的人,才愈加在意承诺,才愈加看重安全感。
探着脑袋向前,甘却问司机:“司机师傅,你有他………”
她本想问他有没有张存夜的联系方式之类的,但转念想,好像有点为难人司机,合格的员工怎么可能随便透露老板的个人隐私?
她换了句话:“你能方便给我一张你的名片吗?”
“名片啊,我没有,我就是先生的司机,没其他业务。”
“那你方便给我你的手机号码吗?”
“当然方便。”
甘却舒了一口气,靠回座位。
要没有个与他有关的联系方式,她就总害怕他又人间蒸发。
5
公寓里,睡到半夜,被窝里的人突然惊起。
“不对,我的天!”
“要是他换司机了怎么办?要是他不来找我怎么办?”
“我简直太傻了,连他现在住哪都没问,什么都没问!”
“就被他按着吻得糊里糊涂的,亏了亏了……”
自言自语的甘却倒回被子里,后半夜都没睡好。
早上起来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从房间出来,跟裴穗打了个照面。
“你昨晚做什么去了?”裴穗一瞅她这样,又想到什么,“对了,你被谁按着吻得糊里糊涂的了?”
“啊?什么!”刚睡醒的甘却,脸颊爬上绯红。
“还是说你做梦梦见了?我昨晚去洗手间,就听到你说了这两句。”
“那个,就是梦游,对,你不知道吗?我经常说梦话的。”她抓了抓头发,溜去洗漱。
6
到了公司,日常爬完二十二楼的楼梯,再困也清醒了。
科研室里已经有不少人到岗了,研究助理这个职位,初来几乎都是打杂跑腿熟悉流程,至少得跟完一个项目,才能着手做些跟专业相关的正事。
甘却是罕见的积极员工,总是激情洋溢,见人就笑,找资料递东西也特别勤快。
但今天上午她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总想着他,想着昨晚的场景,他的低语和靠近,他深谙技巧的唇舌,他身上的青柠气息,他眉目生动的好看笑容,他冰凉修长的手指,摩擦过她颈后皮肤带来的颤动……
一切都泡在那首应景的音乐里,一而再地浮现在她脑海。
“小甘,等会有公司高层带人来,你把这里清理一下。”
“嗯?这个实验台吗?”甘却回神,又指着旁边的问,“这个要一起清掉吗?”
“可以,不用太急,可能十点才到。”
“好。”她打起精神,投入工作。
这几楼里的各个科研室,几乎就是盛禾的核心所在,经常有什么巡查巡防的。
“听说这次是临时决定的视察,本来应该大家召集到一起交代注意事项的,来不及了。”
“这么重要吗?以前不都是有很多没特意交代过的吗?”
“这次好像是投资方那边来看……”
甘却听着其他员工的对话,手里拿着块软布擦显微镜。
“哎,来了,等会少闲话。”周围又有人嘱咐。
这句话对她来说是废话,因为她在上班时一直就没说过什么闲话,都是交接工作时才跟人说话的。
但是整个科研室立刻陷入安静,仿佛它从始至终就是这么安静的一样。
只有前来视察的管理层们的说话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句英文,大概是在介绍相关设备和当前正在进行的项目。
甘却神情恹恹,低着头假装专注工作。
隔着有一段距离,某人的视线无声无息地掠过,直到瞥见她,又悄无声息地收回,如同从来不曾分神。
一行人经过她这边的工作台,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张突然向旁边的项目总监问了句话。
低着头的甘却只觉得平地一声雷,脊背瞬间僵硬。
刚刚身后响起的,清冷磁质的,可不就是她心心念念之人的声音么?
张注意到她僵直的身子,心下觉得好笑。
他就是故意的,这又怎样?
一直到他们轻微的脚步声离开这一带工作台,甘却才抬头望过去。
不得了,还真是那个衣冠楚楚、样貌出挑的‘十八岁’。
他们刚进来时,她怎么就没抓住机会多看他两眼呢?
他穿得跟昨晚差不多,大概只是换了个款式,依然是黑色西裤搭黑衬衫。站在那些年过而立或不惑的公司高管中间,没有想象中的年龄差异带来的违和感。
可是让她觉得很陌生。跟五年前在荷兰鹿特丹广场看见他站在台上念诗那般,陌生又遥远,是她够不到的存在。
甘却盯着他看,认真而专注,看了好一会儿才想到:投、投资方,他是那个姓张的、没中文名的投资方……
啊,邱卓一,你个消息失灵的所谓人脉通。
☆、第三十七章
傍晚,跟张事先打过招呼的于尽, 推开他酒店书房门, 就见他正坐在齐腰高的凉台上讲电话。
薄薄的手机被他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腾出两手拿着另一部黑莓摁键盘, 估计在回邮件或短信。屈着一腿坐在那里,另一条长腿自然垂下, 轻触地面。
宽大的玻璃窗外, 是繁华的北京夜景, 衬在他身后,像巨大的幕布。
于尽瞅了他好一会儿,见他一时半会儿似乎忙不完, 就自动自觉地去翻他的冰箱。
好家伙,这回连碳酸饮料都没有了,全是果醋和各种水果。
还有番茄?这人莫不是想自己动手做番茄炒蛋吧?噫, 画面太美, 他不敢想。
于尽认命地跑去倒了杯温白开。
听见书房隔间里面的英文说话声停了,才重新推门进去。
“你想不想告诉我, 你那个番茄是用来做什么的?冰箱观赏物?”
“对, 如果你认为番茄放在冰箱里会使我赏心悦目的话, ”张一本正经地顺着他话回应道,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又抬起头斜斜睨他一眼,“你这么有美学天赋,怎么不去从事室内装饰设计?”
“哦, 看来不是冰箱观赏物,”于尽当然能分辨出他话里的反讽,摸着鼻子往他坐着的凉台那边走过去,“那所以到底是什么?”
“摆设物。”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没区别,我只是在糊弄你。”
“………”于尽“啧啧”叹了几声,在他旁边坐下,“谁要是跟你谈恋爱,估计累得想投河自尽吧。”
张不搭理他,依旧低着首在回工作邮件。
于尽的视线沿着他挺直的鼻梁线条往下,是殷红的唇,下唇有一小块地儿,颜色比周围更暗。
他俯身去看,“哟,你这唇上怎么回事?怎么破了道口子?”
张按着手机键盘的拇指指尖顿了一下,尔后云淡风轻地说:“被鸟啄的。”
“什么鸟这么生猛啊,敢飞到人嘴唇边上啄?”
“麻雀。”
“麻雀?”于尽一脸难以置信,又努力说服自己相信,点着头附和,“也对,这鸟最野最泼了。”
好一会儿,他又低头去观察他唇上的伤痕,“不是……你这看着就像是被人给咬的呀。”
张无动于衷,气定神闲。
于尽若有思索,“是不是跟哪个姑娘玩得太过火了?”
他抬眸,“你有完没完?”
“看来是了,这铁定就是被姑娘咬的。”
他伸直屈着的长腿踹过去,“抱着你的头,直线滚出去。”
“我走我走,”于尽是怕他了,赶紧起身往外走,帮他关上书房门,“等会儿出来下去一起吃晚餐啊。”
空间恢复安静,张耐着心回复完手头上的几封重要邮件。
窗外的天幕已经完全黑了,他有点倦。
平静的心跳在日复一日的锤炼中变得更加平静,很难再随便因为什么人事物而惊起波澜。
这项技能,在险象环生的世界面前,当然是一项百利无害的辅助技能;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对于个人的内心世界来说,这项技能阻碍了太多生机和意趣的萌发。
他从凉台上下来,把两部手机放桌上,进了洗手间。
对着镜子,食指指尖碰了碰自己下唇的小伤口,微微的刺痛感,让他想起她咬上来的那瞬间。
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见人就咬?
除了没打狂犬疫苗;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她太想确定当下某一刻所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
会啄人的麻雀,不是好鸟。
镜子里的人唇角翘起,又迅速强迫自己收回去。
弯腰旋开自来水开关,张慢悠悠地洗着手,水流流过手背和指缝,翻过来,掌心白皙干净。
影视剧里,玛丽可以用一个移动存储器盛装并掩埋自己的全部过往,华生对此一无所知。秘密未被揭开之前,他们过得很幸福。
而他,他完全可以永远不在傻子面前提起没必要提起的过往。
男女感情里,如果有一个人聪明过头,那就必须有一个人决定什么该发生、什么不该发生;而且,这两者必须是同一个人。
张抬起头重新看镜子,舌尖轻舔下唇的伤口。
他想起上午离开她工作的那间科研室时,回身瞥了她一眼,毫不意外地捉到她赤·裸·裸盯着他的目光,有点可爱,有点好笑。
傻子,你知道灰姑娘是怎样引起王子的注意并且成功勾引到他的吗?
第一,以□□人,恃美行凶;
第二,梦幻一般出现,再梦幻一般消失;
第三,永远不会让王子找到她,但她却可以轻易找到王子。
Oh,在我们的故事里,我把自己代入‘灰姑娘’的角色了,让你做一回无知的王子。
2
“穗穗,你跟你男朋友,在一起多久了呀?”
甘却枕着沙发抱枕,侧躺在沙发上,语气认真地问另一张沙发上的裴穗。
“快两年。”裴穗翻着杂志。
“你们……”她有点犹豫,怕这个问题太过隐私。
“你是想问,我们会不会结婚吗?”
甘却笑嘻嘻,不好意思地点头,“你咋知道我想问这个呀?我怕你会介意呢。”
“因为有太多人问过了,”裴穗扔开杂志,蜷着身子窝进沙发,“但是不会的,我们不会结婚的。”
“啊?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呀?”
“因为我知道,他就是玩玩我。”裴穗举起手,看自己精心护理过的指甲。
甘却不懂了,什么叫‘玩玩’?
“你有喜欢的人吗?”裴穗转头问她。
“哈?我吗?”她抓了抓头发,脸颊在抱枕上轻蹭,“嗯……有。”
“你们在一起了吗?”
“嗯……没有。”
裴穗当然知道她没有交男朋友,沉默了一下,她说:“希望你比我好运,没有喜欢上一个离自己很远的人。”
甘却眨眼,坐起来,托着腮问:“怎样是‘离自己很远的人’?”
“在身世背景、社会阶级这些方面,跟自己差很远的人。”
“噢……”甘却皱了皱眉,心想:她跟‘十八岁’,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差很远的两个人。
3
临睡前,她习惯性靠在床头看书,可是看了十几分钟,什么也没看进去。
想了想,她对张存夜这个人实在知之甚少。
今天能见到他,是因为他愿意让她见到他;明天能不能见到他,一个准数都没有。
他也是玩玩的吗?像穗穗的男朋友那样?
幸好她没答应再跟他谈一次恋爱。谈恋爱是没用的。
甘却贪婪地想要更多,尽管看起来不太可能拥有。
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早上起来时有点鼻塞,连被子都没盖,空调也没调,从床头滑下去就睡到天亮了。
看来她的确不适合思考那么高深的问题,她还是适合不问结果地、乐观地执着下去,然后能黏着他时就抓住一切机会黏着他。
从周一到周五,甘却每一天都在热切地期盼着公司能多组织几次投资方巡查之类的,那样她就赚到了,能光明正大地瞅她的‘十八岁’。
听说二十五层的几个会议室经常被公司高层用来开会研讨,而且有个资料室,甘却就希望着组长他们能让她上楼去拿个资料什么的,这样她也能正大光明地跑去看看他在不在。
可是这两样事儿,在这一周都没发生。而且他也好像不是每天都来盛禾,有事才来。
五天里,甘却只看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下班后,她从楼梯间出来,捕捉到他上车离开的背影;
还有一次是上午上班期间,她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冲咖啡,正好看见对面的观光电梯,只有他一个人,乘着电梯往上升,低首敛眉在查看手机。
这些瞬间都太短了,短到她完全抓不住他的眼神,短到只够她心上盛开粉色小花。
短到她只顾着开心,没时间去考虑未来。
4
周五晚上,科研室里的项目收尾,组长他们都在加班,甘却这种约等于打杂的员工,也很自觉地陪着留下来。
“小甘,你上二十五楼资料室,按照这上面的,把能取到资料都取出来。”
“现在就要吗?”她接过那张要求单。
“对,现在,去吧。”
“好的。”走出科研室,甘却举起手里的纸,简直想仰天长啸,为什么现在才让她去,为什么不是白天让她去?
天呐,又少了一个本可以见到心上人的机会。
爬上二十五楼,没想到这里依旧灯火通明,每个独立办公室和公共办公室都亮着灯,一点都不比下面的科研室冷清,加班的人似乎更多。
这就是所谓的,‘比你厉害还比你努力’的可怕的精英社会现象吗?
沿着长廊道,再穿过外面的公共大办公室,找到侧边的小资料室,开门进去找齐资料。
锁上门时,甘却突然鬼使神差地想拐到那个‘水晶球’那边看看,尽管极大可能没人在,但上都上来了,去瞧瞧也算了了心愿嘛。
她觉得,自己第一次来盛禾时看见的那双交叠着的长腿,应该就是他的,不然不会有那么奇怪的直觉反应。
两手抱着一堆资料放在身前,她脚步轻轻,往‘水晶球会议室’走去。
拐过廊道转角,那片区域的明亮灯光透出来。
喔唷,原来还有人在吗!
甘却往回缩,贴着墙探出一个乌黑黑的脑袋,拿滴溜溜的双眼去观察那个会议室。
里面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但都要不背对着这边、要不侧对着这边,没有一个能看见正脸的。
她仔细分辨着,能认出来的人当中,没有‘十八岁’。
也不知是不是吃了熊胆,甘却瞅见会议室外边的一张长桌上堆着一些文件,就挺直了脊背往那边走过去。
她就是想确认一下,他到底在不在这里。在的话,就是心有灵犀哎!
有人看见她的身影,当做是谁的助理之类的,没在意。
甘却兀自镇定地把怀里的资料放在长桌上,低头翻着桌上的那些文件,再悄悄往里面瞧一眼。
瞧一眼……一眼……眼……
迅速转过身,她抬手摸额头,心里叫苦连天:他在,他在!
他坐在会议桌一端的位置,背靠办公椅,长腿交叠。
刚刚在转角看见的那个背对着她的,就是他。
5
眼角余光瞥见外边的背影,第一眼没在意。
收回目光两秒后,张侧头再看过去,轻轻挑了下眉。
甘却站在原地僵硬了几分钟,觉得自己应该趁早逃离现场。
刚想转身去拿自己的资料,却发现里面的人陆续往外走,她认真看着,人都走完了,也没看见‘十八岁’走出来。
“难道我眼花看错了?”
甘却嘀咕着,一转身,他就站在她身后,隔着一层透明玻璃。
她仰头去看,对上他漂亮的桃花眼,瞬间觉得头皮发麻。
张一手收在西裤裤兜里,面无波澜,屈指敲了敲两人之间的玻璃。
“什么?”甘却睁大眼询问。
他用方才敲玻璃的食指,小幅度勾了勾,示意她进来。
“哦。”
看见她笨拙的唇形,他才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旁。
甘却小心推开玻璃门,进去他所在的空间。
见他倚着桌子,两手撑在身后的桌面上,随意站在那里,姿态超然,闲闲看着她。
“嘻嘻,你不是在开会吗?”
“结束了。”
“噢……”她有点不自在,一紧张起来还是习惯抓耳挠腮,“怎么那么快呀?说散就散哎。”
“我说了算。”
甘却又“哦”了一声,站在他面前几步远处,目光乱飘,不知该往哪儿看。
知道她紧张,张眨了一下眼,“过来。”
“嗯?”她看向他,“哦。”
他穿了偏正装风的纯白衬衫,扣子依然扣到最上方,站在明亮灯光下愈显得皮肤白皙。
甘却挪到他面前,还差一步,顿住,双脚并拢,端端正正站着。
张轻声笑,没说话,稍弯了腰,伸过手去架住她胳膊窝,抱起她。
“你、你要做什么?”
他把她举到足够高,转身放在会议桌上,“坐好。”
“噢……”甘却把手撑在身侧桌面,挪了挪,“可是、我为什么要坐这里啊?”
“我喜欢。”
他往办公椅坐下,抬着二郎腿,跟她面对面。
她安静地坐在桌上,眨了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肘搁在两边扶手上,张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盯着她瞧。
“经常来这里逮我?”
“啊?没有没有!”她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只是来取资料的。”
“然后顺便逮我?”
“#¥&*%~¥#%”她低下头。
“听不见,大声点。”
“我说,是……”她清了清嗓子,脸有点红,“是来取资料,然后顺便逮你的……”
他笑,任她尴尬着。
视线顺着她的手,往下移。她穿着一身员工服,荡领设计的白衬衫,及膝的深蓝色中裙,穿在她身上显得纤巧。
张觉得自己以前的判断或许是错的———她不是因为营养不良才那么瘦的,而是因为本身的骨架子小。
视线移到她不算高的高跟鞋上,他伸手捉住她的脚踝。
“你、你又要做什么呀?”甘却下意识缩脚,但被他强行握着,缩不回来。
冰凉的触感,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和指腹细腻的皮肤。
张稍稍偏头,看见她脚背侧被鞋子边沿磨出来又消下去的水泡,估计是爬楼梯给磨的。
轻轻蹙眉,他问:“喜欢这份工作吗?”
“唔……喜欢是喜欢,”甘却扭着自己的扣在一起的手指,“但就是……”
“说。”
她倾过来一点,声音压得很小:“‘十八岁’,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只跟你说哦。”
张放开她的脚踝,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模样慵懒,等着她下一句话。
“就是、我刚开始进来盛禾,不是凭我自己的本事进来的,”她又往前倾了点,“我欠了一个人情。”
她的神情有点懊恼,但话语还算实诚。
“我知道。”
“哈?!你知道?”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一脸诧异,声音从指缝传出来,“你怎么会知道?!完了完了,连你一个不是公司员工的人都知道,那其他人就更加知道了……”
张勾着唇笑,“如果连我都不知道,还有谁能知道?”
“什么?!”甘却摸了摸额头,眉目纠结,她没听懂他的话。
他看她的反应有点不对劲,换了一种方式问:“那你说说,欠了谁的人情?”
“就、就……”她像是突然泄了气一样,小嘴里嘟囔了一个名字,“邱卓一呀。”
“oh. ”这个答案让他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垂下长睫,张在心里把那位邱姓学长又降低了一个等级。
但最愚蠢的,还是眼前人。
他抬眸,对上她的清澈双眼,说:“你真是一只笨鸟。”
“什么呀,我哪里笨了?不对,我才不是鸟!而且我都把秘密告诉你了哎。”
张懒得理她,也懒得解释,此事对她而言,最好的解决方式是用看似合理的说法翻篇过去。
但她笨!还敢笨给别人看。
这个点,让他不爽。
趁这傻子现在倾着身离得这么近,他要求了句:“不许动。”
“为什么?”甘却嘴上是这样问着,身体却真的没敢动,固定着这个姿势在他面前,甚至连扭来扭去的手指都停下了。
张凑过去,脑袋微偏,咬了一下她细白的侧颈,留下两小排浅浅的牙印,暧昧的,惩罚的。
他退开时,甘却伸手去摸,摸到牙印,嘀咕着:“你怎么突然咬人呀?”
他从喉间闷出一个音节,抬起下巴,示意她看他的下唇。
甘却瞅见了他唇上那个即将要愈合的小伤口,依稀可以辨认出是被她咬的。
脸有点红,她依然要梗着脖子辩驳:“你这个、都快好了,哪有人这么记仇的?”
“我就是这么记仇。”
“噢……那我给你吹一下?听说吹吹气会好得快一点!”
“吹一下,好占便宜是不是?”
“什、什么呀!帮你的伤口吹吹气哪能占什么便宜!”
“狡辩。”
“………”甘却垮下肩膀,想到什么,又挺直背,眉眼弯弯,试探着问:“那要不、亲一下?”
张挑高了眉,薄唇间清晰地吐出四个字:“得寸进尺。”
“这样就得寸进尺了呀?那你、那你还……”
“我还什么?”
“你、你舌头都跑我嘴里去了,你咋不觉得自己得寸进尺呀?”
他顿时笑出了声,眉梢处的开怀藏不住。
甘却的脸更红了,感觉自己又被某人设套了……
她正懊恼地看着他笑呢,隐约听见有“蹬蹬”的脚步声从廊道传来。
“张张,有人!”
☆、第三十八章
张也听见了脚步声,并且不止一个人的, 很近了。
在来人还没拐过转角之前, 他站起身, 把她从会议桌上抱下来, 放在旁边的平地,“配合我。”
“好。”甘却压着声音回应他, 整理自己的衣服。
“副总, 张先生在会议室里。”女的声音。
“行, 过去吧。”男的声音。
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个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无声推开,他们进来了。
不对, 似乎只有一个人进来,秘书的高跟鞋声音消失了,应该是留在了外面。
“这个是用纤维合成的, 采用现代压缩技术………”甘却硬着头皮说下去, 直到某人示意她停下来。
合上文件,甘却侧身看了一眼走进来的这人, 勉强得体且大方地称呼了一声“副总好”, 稍稍往某人的办公椅后面退。
他点了下头, 问她是哪个科研室的员工。言下之意可能是问她怎么会待在这个内部高层专用的会议室。
甘却回答了他。然后听见某人补充了一句:“我有些问题请教她。”
“你们室的组长不在吗?”副总问她。
“组———”
“她们组长在忙。”某人打断了她的话, 顺带看了她一眼。甘却立刻安静。
副总表情抱歉, 表示本来应该由更在行的员工来给他解释问题的。
“无碍,这员工就挺好,”他又扬着眼尾瞧她一眼, 咬字清晰且缓慢地说,“口齿伶俐。”
甘却忍不住又红了脸,腹诽着:到底是谁‘口齿伶俐’?!就会诬赖人。
这副总交代甘却务必尽心尽职地帮助张先生理解一些专业相关的东西;她点着头应下。
尔后他的注意力离开甘却,转而跟坐在办公椅上的人谈了几句抽调前沿专家的事。
此人诚诚恳恳的,张脸上没过多情绪,接过他递来的最新统计报告,认真听他说。
甘却觉得这会儿的时间过得真慢,站得腿都酸了。尤其是内心的忐忑不安,令她煎熬,总害怕下一刻就被看穿了。
等他们终于讲完,副总表示她应当留下来听候张先生的提问。
还没等甘却出声,办公椅上的人开口说:“外面有一叠资料,是她原本要送上去的。”
“没事,让我秘书去送。”
某人轻点下巴,之前在她面前抬着的二郎腿,这会儿倒是换成较为斯文低调的双腿交叠了。
甘却心想:好像都很帅的样子。
而且‘十八岁’居然都不会紧张的吗?这谎给扯的,跟真的一样。
待盛禾副总从会议室出去,又等到他们俩人拐出长廊,离开这片区域。她才舒出一口气。
“张先生,你还有问题吗?我口齿很伶俐哒!”甘却想憋着笑问的,问到一半自己先笑开了。
张轻轻“啧”了一声,“感觉到自己的分量了吗?”
“什么分量呀?”
“你们副总都不屑于防范你这种小喽啰,连公司高层机密都不担心被你听见,”他说着,脑袋靠在椅背,侧转看向她,桃花眼里闪着些微调皮的色彩,说,“啧,我猜他是把你当透明人了。”
甘却想了想,的确是,他把他自己的秘书都留在外面了……
“透明人多好呀,我还不想被他注意到呢。”她一向会生掰硬扭。
“想被我注意到吗?”他懒懒地靠着座位,偏头看人的模样格外招人。
“你不是已经注意到我了嘛。”
他笑,“未必。”
“哎呀你就、不能给我一点点希望嘛?”
“行,给你希望。”张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径直往外走。
甘却急了,跟在他身后,“哎,希望呢?怎么就没下文了呀?”
“你怎么知道没有下文?”
“你没说呀。”
俩人一前一后刚踏出会议室,玻璃门在甘却身后关上。
他突然转身,把她逼得往后退,直到她背部贴到凉凉的玻璃门。
张低头看她扑闪的睫毛,伸手,用指尖轻轻划了划,惹得她睫毛颤动,不自觉眯起眼睛。
“我不喜欢说,我一向比较喜欢做。”
他的声音丝丝入耳,他指尖的触碰若有似无。
甘却只会乖乖地点头,听话地“哦”了声。
张放下手,没急着转身,而是贴在她耳旁低声加了一句:“还有,你要记住这句话。”
记住它,往后的人生里,你才不会因为我这个习惯而经常感到失落。
她小声回他:“记住了,你喜欢做,不喜欢说。”
“你好乖。”他亲了一下她脸颊。
刚要转身,身前的衬衣被她紧紧攥住。
张低头去看,对上她水润的双眼。
她就这样,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在他心门上叩问:
“那你喜欢吗?”
喜欢这样乖的她吗?
四下里灯光通明,偌大的会议区只有他们俩人,彼此间一呼一吸都可闻。
透明玻璃,暗色心墙。
他的视线在她眉目间缓缓流连、来回划过。
沉默言语,躁动心跳。
垂在身侧的左手无声往上,覆在她抓着他衬衣的手背上,轻轻掰下来,把她的手牵在手里。
张转过身,牵着她往楼梯间走去。
跟着他的脚步,甘却盯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她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又一次失败的尝试;也许她还要再努力一千次,一万次,耗尽所有。
2
“不对,你、你不乘电梯呀?”走到安全出口,甘却终于从刚刚的场景反应过来了。
“不是要‘希望’吗?”他把她除了拇指之外的其他四指握在掌心里,不松不紧。
“陪着我一起走楼梯锻炼身体,就是、希望吗?”她在他身侧嘻嘻笑,“这希望有点大哎。”
“我给得起。”
“那你以后会给我再大一点的希望吗?”
“看你表现。”他笑了一下,踩着楼梯往下走。
甘却有点雀跃,安分地跟着他走了两层,就开始蹦蹦跳跳。
“对了,我之前听邱卓一说,你没有中文名呀?”
张轻“哼”了一声,“你倒挺听他话。”
“没有呀,这就只是聊天的时候聊到的嘛,他说……”她低着头看脚下的阶梯,还在跳,“他说这次的投资方中有一位姓张的独立投资人,但是没有完整的中文名。是不是就是你呀?”
“在你面前,我有,”他拉住她,让她回头看他的眼睛,“就叫‘张存夜’。”
甘却愣了一会,尔后不解地摸了摸额角,“可你,你的真名呢?”
“我没有真名,只有习惯使用的几个名字,”他瞧着她眉间有纠结的神色,一并说了,“挪威语,英语,德语,都有。而这些,你都叫不习惯。”
她消化了一下,指出:“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知道就行。”
“哦!”甘却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他的意思了:名字对他来说是不重要的,她习惯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我可以叫三个哎,张存夜、张张、十八岁!”
“开心吗?”
“开心!”她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张存夜?张存夜?张存夜!”
他似乎笑了一下,没说话。
有些人的名字本身,毫无意义;有意义的,是叫他名字的人。
3
公司的楼梯阶级之间设置得很陡,通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张存夜走在后面,手被她拉着,姿态悠闲,看她在前面小心地蹦跳。
她脚上的磨伤很有可能就是这样来的,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的家伙。
正这么想着,前面那个闲不下来的人就停下了脚步。
甘却转过身来,站在他下面隔了两级阶梯的位置上,费劲仰着头。
“五年前,你在荷兰,为什么离开得那么突然?”这个问题驻扎在她心里很久很久了。
倒映在她双瞳里的人,唇线轻启:“有急事。”
“你丢下了我。”
“我找回了你。”
她皱了皱眉,接受了这个回答。
“你还会再丢下我吗?”
问出这句话,她的心跳快得失控,手心发汗,紧张又忐忑地望着他。
偏偏他的沉默像水一样,一层层地淹没了她的乐观。
牵在两人之间的手,以亲密的弧度搭在一起。
安静太久了,声控灯暗下去。
在一片黑暗中,甘却听见他冷静无澜的声音:
“抱歉,我回答不了你任何关于未来的问题。至少目前,回答不了。”
这句话,明朗又锋利,半好半坏。
真是个能人,坦诚抽身而出,烫手山芋一下子又被抛回了她手中。
“那我以后不问啦。”甘却往上踏了一级阶梯,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环住他腰身。
隔着衣服布料,她的体温传到他身上。
张存夜抬手,长指揽在她脑后,轻轻摩挲她柔软的长发。
“你为什么要喜欢我?”他的下巴触着她头顶,声音特别近。
“为什么要有为什么呀?见到你,我很开心;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有时候想想你,我也很开心。没有为什么呀。”
他笑了一下,很轻,一贯的撩人。
“我努力一下,你不要逼我。”
“啊?我没逼你呀?”她抬起头,但是看不见他的面容,“我哪有逼你?”
“你有。”
每一次仰望,每一次亲近,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触碰,每一次眉开眼笑的妥协。
对我来说,都是狠重的逼迫。
4
下到最后两层楼,甘却突然想到什么,放开他的手。
眨着眼睛问他:“你觉得我还能背起你吗?”
“等会儿回去躺被窝里再做梦,行吗?”
“什么呀,我是认真的!”
“认不认真跟自不量力没关系。”
她气得轻哼,“那你让我试试嘛。”
张存夜轻声嗤笑,“先让我买个保险先?”
“你、你!买什么保险呀?我又不会把你摔着。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体力吗!”
“我们又没做过,你让我怎么信?”
“做、做?”甘却领会到他的意思,脸迅速涨红,“你怎么还是这么、这么……”
“怎么?”
“你有点……不要脸哎!”
“纠正你一下,”他突然凑过来,“我是很不要脸,不是‘有点不要脸’。”
甘却目瞪口呆,顺势搂住他脖颈,“可是你的脸长这么好看,你不要它,多浪费啊,它会很伤心哎。”
“你觉得它很伤心吗?”张存夜故意挑了挑眉,顺着她的逻辑问。
“它当然伤心啊,不信你看,它长得如此出挑,却总是不笑。这不是伤心是什么呀?”
“那你亲它一下?亲一下的话,或许它就笑了。”
“我……”甘却猝不及防被他的话噎到,尔后舔了舔唇,凑前去吻了一下他的侧脸。
张存夜如她所愿笑开,眼角眉梢都有笑意溢出来。
“我就说嘛,你笑起来很好看!”
“不笑也好看。”
“噢……”虽然是事实,但她还是喜欢看他笑。
这些年过去,再次走在他身侧,甘却发现自己跟他的身高差距又拉大了。
“对啦,五年里,你都跑哪儿去啦?一直在中国吗?”两人的脚步几乎同时落到一楼平地,甘却随口问着,“我就是、从荷兰回来中国后,就没有离开过。”
他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问了她一句:“喜欢中国吗?”
“唔……没什么感觉的样子。重点是,跟谁在一起呀。”说着又歪过脑袋来看他,眼睛晶亮晶亮的。
张存夜瞥她一眼,抿了抿唇,“花言巧语。”
“哪有!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不理她,拐出安全出口,就是公司一楼大厅。两人的距离拉开了点。
甘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正不可控制地涌上失落。冷不防他转身看过来。
“等会儿司机送你回去,”张存夜看着她,微眯了双眼,“晚安,麻雀。”
“啊?那你……”甘却还没反应过来,见他已经转过身,边往前走边低首查看手机。
一楼大厅里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进出,前台也有两位工作人员。
她不敢跟他走太近,跟在他身后好几步远,出了正门。
台阶下果然停着上回那辆车,还有他的司机,依旧站在车外等她。
甘却再转头搜寻他的身影,只来得及看见他跨上另一辆银色的车子,车门一关上,他就离开了。
夜色深,公司门外商务气息浓烈。她踩着石阶走下去跟司机问好。
坐在车上稍一回想,仍觉得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他总是像梦一样出现,又总是像梦一样消失。
5
甘却在自己的舒适区内,活脱脱的就是一个话唠体质,安静没多久,就开始跟他司机聊了起来。
“陈司机,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呀?”她想听听,‘张存夜’这个名字,是不是为她所独有的。
“你指的是先生吗?”
“是呀。”
“他就是先生。”
“啊?不是,不是称呼,是名字。”
“先生。”
“………”她心想:这司机一定是受过特殊训练的。
“那你在他身边待了多久了呀?”
“我没有在先生身边待过。先生身边还没人。”
“………”是她的表述不太正确吗?甘却觉得这对话很难进行下去。
五年而已,抛开上周初次重逢的那种眩晕般的感受,仔细一想,她觉得张存夜变了很多。
可到底是哪里变了,她又无法准确指出来。
若是他永远不想让她知道,那甘却可能永远都无法准确指出他到底哪里变了。
6
下了车,关上车门,她才猛拍脑门。
“咋又忘了问他要联系方式!”
“我的天,莫非我真的是一只笨鸟?”
“啊心好痛!明天不用上班,又要犯一天相思病了吗……”
“云雀,我看你是已经犯病了。”裴穗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在她后背拍了一下。
甘却被吓得半死,“你出现之前就不能先提醒一下我吗!人吓人,会吓死人哒你知不知道!”
裴穗“哦”了一声,“意思是我吓你之前,还得提醒你一声,说,喂,我来吓你了!这样?”
她一说完,自己就先笑得弯下腰。甘却郁闷得直抓头发。
“我刚刚听你在说相思病呐,怎么,这是要谈恋爱了?”裴穗穿了一身睡衣,是下楼来倒垃圾的。
“嗯……没有,”她摇着头,又侧过去看她,“穗穗,我问你哦。”
“嗨?还真有情况?来,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
“坐什么坐呀,不上去吗?”
“上去没氛围。”裴穗拉着她往公寓树下的石凳子坐下。
路灯昏黄,两个女孩子并排坐着,仿佛谈一席话就能把所有问题解决了一样。
“穗穗,如果有一个人,从来没说过喜欢你,也不跟你约会,嗯……也从来不跟你做一些、实质性的、情侣之间的事,而且,无论出现还是消失,他都不会告诉你……”
“嗯,然后呢?”
“但是吧,”甘却用手撑着脑袋,尽力传达出自己的感受,“每次跟他在一起,他就对你很霸道,唔……也说不上是很在意你,但就是让人觉得,挺暧昧的。”
“有时候他一开心吧,就跟你很亲近。不对、”她摸了摸额角,蹙着眉说,“他在你面前,情绪会特别不稳定,好像有时候他难过了,也会跟你很亲近。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疏离的,靠不近的。”
“这样的人,有没有一点感觉,是喜欢你的呀?”甘却把脚放上石凳,双手环膝。
静静听完的裴穗,满脸匪夷所思,用手摸了一下她额头,“你这孩子,莫不是发烧了吧?”
“没有!你不是说要谈心吗?我很认真哎!”
“行,那要认真来说的话,”裴穗想了想,“这可能是个社会分裂出来的新型混蛋?”
“哈?这什么?你跑题啦!”
“我没跑题啊,他这种,就是明显的:既不想负实际责任,又不舍得放开玩物。这不是混蛋是什么?”
裴穗说完,转头看她,“你喜欢上了这样一个人?”
甘却没听到她这句问话,还在思索她上一句话,“玩物?”
原来在他眼里,她很有可能被归为玩物。
“走神了?”裴穗碰了碰她肩膀,“虽然说饮食男女紫陌红尘,但能少受点伤害,就尽量避免吧。”
“嗯?”甘却眨了眨眼,“会受伤吗?”
“你试试咯。”
7
周六晚上,于尽让人搬了一箱东西进张存夜的套房。
他正坐在沙发上敲东西,面前放着Macbook和一盘樱桃。
抬眸瞥了来人一眼,“你最好已经准备好了措辞,否则就摆好姿势,带着你的东西一起滚。”
于尽“嘿嘿”地笑,关上门,抱着箱子往冰箱走。
“我想着,我还得在北京待上一段日子,总不能每次来你这儿都喝白开水。”
“没人请你来。”
他把一瓶瓶啤酒放进去,“中间这一层是我的哈,你丫别给我清空了。”
“看心情。”
“咦,”关上冰箱门之前,于尽瞅了一圈他冰箱,“你的番茄呢?被你吞了?”
“你吞一个我看看?”他语气幽凉,严重怀疑此人缺乏生活常识。
“那跑哪儿去了?”于尽关上冰箱,“我一直就觉得,你一个大男人,独自住在这样一间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厨房的酒店套房,放几个番茄在冰箱里,简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于尽,”沙发上的人叫了他一声,“转过来,别眨眼。”
“怎么,你要飞镖射·杀我吗?”
转过来的于尽,双臂环在身前,看他想搞什么。
然后就看到他端起电脑旁边一杯喝了一半的鲜红色的东西,白皙长指搭在剔透玻璃杯外面,仰头悠悠喝完,滚动的喉结无声吞咽,性感如斯。
放下杯子抬眼看他时,唇边还沾了红稠的液体,唇色变得更红,不可避免染上妖娆。
尽管跟他经常碰面,尽管也是阅人无数的人,于尽还是会在某些瞬间,被这人的精致眉眼和举止动作所迷惑。
“你特么有·毒!”他觉得渴。
“我故意的。”张存夜笑了笑,抽了纸巾擦唇角。
“不是……你知不知道民国时期,国·民·党的地下·组织中有训练女间·谍的?我强烈怀疑你一定是那时候的某位教官给穿越过来的。”
于尽拉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口,镇下躁动,“要不你特么就是,副业干了些高级会所里的高级服务之类的。”
他走过去,言之凿凿地总结道:“反正就是练过的。”
“一派胡言,”张存夜盖上笔电,拿着樱桃在吃,“有人说我脸长得好看,天生的,不用练。”
于尽“切”了一声,“脸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勾人我就服你。”
“勾你头,”他把纸巾盒砸过去,“我只是让某个缺乏生活常识的人看看番茄的用途之一。”
“哦,榨成番茄汁,很了不起哦?”
“比起生吞,确实很了不起。”
“好好好,你有理,”于尽环顾他的主厅,没看见酒柜,“我带来的红酒该放哪儿?”
“下水道。”
“………”
8
工作日开始后,甘却依然像只菜鸟一样在盛禾飞来飞去,忙碌,充实,琐碎。
投资合作很快进入稳定期,张存夜待在盛禾的时间也变少了。
但他去那里的次数变多了。
有时候开个小会,从前他压根不会出场的那种会议,现在居然也亲自过来。
两个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次数越多,相互遇见的频率就会随之提高。
可是这几天,张存夜发现,笨鸟有点反常。
上下班擦肩而过,她没有呆愣,眼神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黏在他身上;
电梯里遥相对望,她也没有多瞧他一眼,就跟看见其他任何人那样;
他的心思有多敏感,就有多快发现她的不对劲。
王子似乎不那么迫切地得到灰姑娘了。
所以灰姑娘开始有点困惑。
坐在车后座,斑驳街景掠过车窗。张存夜在内心分析着:
可能一,她怕自己陷太深,以至于完全被他掌控,所以开始学会保持距离;
可能二,一直没得到他的肯定回答,她心里不安,开始试着往后退;
可能三,在别处听了什么建议,很有可能来自于她的闺蜜。
但这些可能都不太可能,这不符合她义无反顾的性格。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9
一周过去,又到周五晚上。
合上电脑,长指轻揉眉心。
腕表上的时间显示二十二点三十分。
手机收到新信息的提示灯一直在闪,他扫了一眼通知栏上的东西,全部清空了。
这间书房里没多少书,杂志居多,因为他回北京的次数屈指可数。
窗棂上有几串不会响的风铃,是小江塞进他车里的。
空气中浮动着他闻不到青柠香气,太熟悉了,所以从来没察觉。
静了一会,张存夜拿手机翻通讯录,找到她的备注。
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他放松地支起一条长腿,架在桌子半腰处的凹陷设计处。
等待接通时,他猜着她现在正在做什么,应该没有这么早入睡。
“嘟”声响得有点久。
靠,不会真的睡了吧,懒鸟。
他正要取消通话,那边却在最后一刻接通了。
甘却其实很迟疑来着,因为是陌生来电,这个号码她也完全没印象。
接通之后,她清脆脆地“喂”了一句。
信号中有空气的细微‘沙沙’声,然后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是我。”
着着实实愣了一下,他的声音落在她心上,如惊蛰,如秋伏。
“你、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呀?”
他似乎笑了一下,是她极其熟悉的那种笑,笑她天真,笑她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这轻轻的笑声顿时让甘却的脸有点红。
“现在在哪?”
“公寓里,准备睡觉了。”
“明天要做什么?”
“就,志愿者活动,东路那里。”她也不知道公司为什么要组织一个这样的活动,还占据了她的周六休息时间。
“什么时候结束?”
“下午五点半,或者六点左右。”
她听见他轻“嗯”了一声,但过了好一会儿也等到没下文。
“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跟你说话吗?”
“噢……”
这句话不太像是他会说的呀……
不过,听听他的声音好像很开心的感觉……
甘却盘腿坐在床上,脚边还放了本书,没拿手机的那只手习惯性开始刮被子。
“明天记得接电话。”
“啊?什么时候呀?万一我……”
“你不忙的时候。”
“哦,好。”
“晚安,麻雀。”
“晚安,张———”电话被挂了。
甘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抓了抓头发,卷着被子躺下去。
不对,为什么他一问,她就全部都乖乖答了呢?
她拍了拍脑门,死性不改,就不能有点出息吗?
可是明天,明天他要做什么?
甘却开始计划,要不要做些防范措施什么的,避免单独跟他相处。
这人太能了,她要保留一点战斗力,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第三十九章
九月不是一个很喜气的月份,对张存夜来说。
但只要日常生活足够忙碌, 行程被安排得足够满, 他就没有更多的时间跟自己探讨:这个月份到底有多不喜气。
比如2021年的今天, 从早上到下午, 跳过午餐,看企业策划案, 看同城娱乐的行情, 开了个会, 很快就临近十七点三十分了。
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想了想,换成发短信。
然后进更衣室换了套衣服, 准备出门。
甘却收到短信时,志愿活动已经结束了。她正在跟几位同事在收拾一些杂物。
牛仔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太在意。忙完之后拿手机出来一看, 隔了二十分钟。
在看到她给他的备注时, 心里“咯噔”了一下,潜意识地生怕自己错过他的任何紧急‘召唤’。
尔后又想起自己的‘伟大’计划, 这才故作镇定地挺直了脊背, 慢腾腾地查看短信。
但是, 这是什么?就发了个地址?其他什么都没了?
不过这也的确是他的风格……
握着手机, 甘却按照着他给的地址, 不紧不慢地走。
远远地就看见了他的车,停在一片树荫下。
她事先清了清嗓子,免得到时候怯场。
张存夜靠在后座补眠, 眼睛闭着,细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两片月牙形阴影。一手枕在脑后,长指微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甘却走来的身影,想开口提醒他,没舍得打扰,又悄无声息地把话吞了回去。
所以甘却站在车窗前时,看见的就是他的睡容。
安静漂亮,却疏离得像隔在透明玻璃罩里一样。
她想起在荷兰海牙的小旅馆里,第一次看见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他穿着纯黑的宽版卫衣,脑袋藏在宽大的连帽里,不盖被子也不躺下,偏执又防备。然后在她沉入睡梦时悄然离开。
黄昏的街头,落日斜晖,跟回忆的色彩很搭,一切都晕染出怀旧和温情。
甘却跟陈司机无声对着口型,最后抬手敲了敲后座车窗。
车里面的人睁开眼睛,醒得很快,转头看向她的时候,脸上竟然一点倦意都没有。
她看着他摇下车窗,赶在他说话之前,先急急地声明道:“我那个、六点半要回去,因为室友她没带钥匙。所以,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呀?”
长眉微挑,张存夜偏着头打量她,从白色运动鞋,到头顶发梢。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一个习惯,”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一紧张就开始刮衣服布料。”
甘却立刻下意识把自己的双手背在身后,辩驳他:“我、我不紧张时也喜欢刮衣角。”
他没理她这句话,兀自分析着:“你知道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紧张吗?我比你清楚。第一,感到害怕时;第二,当我靠近你时。而现在…”
他抬眼注视她,“大概是在说谎。”
“什么呀!”甘却有点慌,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有什么好撒谎的?就是得回去给室友送钥匙嘛,撒这个谎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呀?”
“你怎么知道我指的是这一句?”
“我、我……”她被看穿了,鼓着脸颊瞪他,试图转移话题,“所以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呀?”
“陈叔。”张存夜叫了司机一声,目光却还跟她对峙着。
陈司机心领神会,把车钥匙留在车上,就下车离开了。
“那什么,陈司机是去逛街吗?”甘却看着司机远走的背影,有点着急,“那我也去买点东西,然后回家?”
“你走一步试试?”
这句话出来,走当然是不敢走的,但她完全不敢看他,低着脑袋站在那里,一点也没平时的主动,更别说眉开眼笑了。
见她这副样子,跟他猜的相去无几,张存夜蹙了下眉,“上车。”
甘却实在想逃,迫于他的气场威胁,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拉开副驾的车门。
“往哪儿坐?”他的声音清冽质感。
她头皮发麻,已经预料到自己上车后的后续了。极度不情愿地绕过车子,打开后座另一边的门,往他旁边坐下。
张存夜侧转身,斜靠在座位和车窗的角落处,以便从更好的角度看她。
她上身还穿着深红色志愿服背心,扎起的长发有一些分开垂在身前,大概是出了汗,额角细发有点湿。
眼睛乱转,手指扣在一起无处安放。
他将她的一切表面动作和内心活动收在眼底,微抬下巴,“说说看,躲我做什么?”
“我没躲你呀,我现在不是在车上吗?我哪有躲你……”话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抬头,看我。”
她没抬头,声音还是小,问他:“张存夜,你觉得我好玩吗?”
这句话有点意思。
他屈指轻蹭鼻尖,想了想,“还不赖。”
“那是不是、就像一个玩具一样?”
她说着,抬起头看他。
这时他才发现她眼眶有点红。
额前碎发下,长眉轻皱,他反问:“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玩具永远都找不到主人,只能等着主人来找她,”甘却拼命压抑鼻酸,侧着脸跟他对视,“还有,玩具不会哭。”
可是她刚说完这句话,两行泪就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下去。
甘却慌忙抬手想去擦干眼泪,手腕却突然被他抓住。
张存夜把她拽进怀里,另一手扶住她肩膀。
“听谁说的?”
眉目依然清冷,声音毫无波澜,只有眸底的阴霾出卖他此刻的情绪。
“没有听谁说,我有自己的感情、和判断。”侧脸贴着他衬衣,她声音沙哑,泪沾在上面,晕出一小片水渍。
“判断错误。”
“你别糊弄我了,你不会永远跟我在一起的。”
甘却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乖乖听着他的心跳声,双眼无神,“太喜欢你了,我也控制不了;于是我就在想,少收藏一点与你有关的时光,以后回忆起来,是不是就不会太难过。”
喉间发涩,他头一次发觉自己在另一个人面前会有这么无力的时候。
这种无力感,来自他那堵防备太厚的心墙;来自他无法轻易克服的情感洁癖;来自两人截然不同的一切。
“‘十八岁’,如果我能不这么喜欢你,就好了。”
怀里的人说完这句话,开始试图挣开他的怀抱。
张存夜回过神,放开她,“坐着,司机送你回去。”
他打开车门,自己下去了。
留下甘却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他修颀的背影,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2
北京这个城市,融合了辉煌的历史和现代的潮流,汇聚了无数雄心壮志,也埋葬了太多天真梦想。
这里是个人彻底反叛的天堂,也是时代彻底变革的圆心。
张存夜站在稀落的人群中,听街头艺人弹着吉他清嗓唱歌。
众多乐器中,吉他是被他刻意忽略了的一种。
S 弹得很好;L 弹得比她还好;而 W 几乎没碰过。
总得有一个方面,他不能沾手,才能让 S 和 L 获得成就感,并且拥有向他炫耀的机会。
十三岁之前,一半的欢乐,都来自于他的知而不言,言而不破。
这些年,不管他历经多少繁华与跌落,脚下的影子,始终有一半留在奥斯陆。
也许等有一天,挪威不再有极光,他的影子就能顺着电磁微粒,化为肉眼不可见的虚无。
如此一来,心上那堵墙,就能轰然倒塌;
墙后那片阴凉荒芜之地,就能接受阳光,生机勃发,绿意盎然;
那些等候在墙外的人,就能像一群小孩一样跑进去,欢欣雀跃。
或许他也会更容易得到传说中的世俗快乐。
吉他消音,围观群众中有不少人找出零钱放在街头艺人面前。
张存夜从自我思绪中回过神,他没有随身带现金,干脆给这艺人捧个人场,继续站着,直到他再弹完一首,才双手插兜离开。
傍晚城市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流不息。
他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
正是下班高峰期,周围不乏穿一身职业套装、拎着公文包的上班人士。
人人脸上都倦容明显,在扮演了半天的某个角色之后,又要到另一个地方去扮演另一个角色。
也许是父母,也许是夜店里狂欢的年轻男女,也许是小店铺里的兼职员工。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很少有机会徒步走在街头,感受这种彻底的空虚感。
据张存夜观察,他所在的阶层圈子里,人们最经常被两种东西所吞没———贪婪和空虚。
他不畏前者,但常常在某些空闲时间里,被后者钻空袭击。
空虚就像蛇信子一样,胜在那一声声细微的“嘶嘶”,能把人整个笼罩住。
他试图用口哨吹一段调子,才发现自己的喉咙依然干涩。
她是他对抗空虚的良药。
可惜太不对等了,也没法对等。
爱跟空虚,如何能对等?
他想,他很有可能在伤害了她之后又失去她。
3
晚上躺在沙发上敷面膜,甘却感觉再敷三张都消不了她眼睛周围的水袋,太明显了。
她心里有点后悔。
人如果能不那么贪心就好了。
时光倒流的话,最初的最初,在荷兰海牙,她只要跟在他身后,就觉得生活很美好。
后来,在寻找和等待他的五年里,她只是想再见到他,知道他存在着就很满足了。
可是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最可怕的是,她再也不能说服自己回到一开始那种状态了。
她这样是不是在逼他?
如果他又消失了怎么办?
这样想着,眼眶里又有眼泪淌下来,稀释了面膜上的黏液。
裴穗裹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见她还躺在沙发上,脸上的面膜都已经敷了三十分钟了。
“你这几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嗯?我?”甘却转着眼珠去看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含糊,“没有,就是工作累。”
“哎对了,你跟你喜欢的那位,怎么样了?”
“啊?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说的那个,玩弄你感情的那个。”
裴穗的这句话让她心里有点不舒服,敷衍着应付了两句,她就跑洗手间洗脸去了。
4
后悔的情绪持续盘绕在甘却的心间,上班的时候整个人也很低落。
有些话,倘若没有说出来,两个人都可以装傻;
可一旦说出来了,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什么都不知道的相处模式了。
从周日的早晨开始,她的心情就是:既想要看见他,又害怕跟他正眼相对。
“唉,感情真复杂,所以我到底为什么要纠结玩不玩具的?”
“他会不会从此以后都觉得我是个麻烦鬼呀?”
“其实穗穗、说的情况,套在他身上是不太对的,她不了解他。”
“再说了、我也没啥可以让他玩的呀,以前解开扣子站他面前,都被他亲手扣上去了。”
“哎呀真是的,想到那段历史就气,怎么会有不喜欢看女孩子脱衣服的男生嘛。”
“还有这楼梯!我的天、每天爬,竟然都不会少一两个级数的!”
如果在盛禾的楼梯间安置十几个录音器,不用半年,估计可以根据她的自言自语录出一部《菜鸟挣扎史》。
手机收到新短信的提示音响起,“喔唷,我居然忘了调静音,幸亏这会儿有短信进来,要是在科研室响起,就要接受来自组长的眼神蔑视了,这对、一只菜鸟来说,可是致命的打击。”
她停下来查看短信,发件人备注让她的心跳突然加速。
十八岁:「六点,天际之下的朝云没有你害羞时的脸红那么红。红苹果跟青苹果放在一起,会组成一幅浸透悲伤的画面。我喜欢红苹果。我只吃青苹果。」
甘却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足足十分钟,脑子乱成一锅粥。
这到底什么意思?
看第一句话,不像是发错了。
可是红苹果跟青苹果放一起为什么会悲伤?它们没仇呀。
不对,重点是,他胃不好,怎么能老吃酸酸的东西?
她在回复框里嘱咐他要少吃青苹果,发送之前,昨天的对话又轰地回到她脑海。
然后她就失去了按下发送键的勇气。
皱着眉,甘却心里快纠结死了,各种滋味轮番轰炸着她。
最后还是没回复,调了静音之后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5
今天科研室来了位新同事,就在甘却的隔壁工位。
趁工作空隙时,他探过头来跟她打招呼,顺便自我介绍。
于是甘却知道了他叫迟扬,研究生毕业之后很快就找到了这份工作。
他说他观察了这整个科研室,貌似甘却是年纪最小的员工。
这是事实。不过甘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敷衍了过去。
不然的话,她又要想起自己是欠了邱卓一的人情才进来的……
在员工餐厅用午餐时,她抽空拿出手机来看,发现自己又收到了张存夜的短信。
是在上午十点十几分发的,依然是令她费解的内容。
十八岁:「十点,鸟笼里的鹦鹉五彩斑斓,没有灰扑扑的麻雀好看。透明玻璃杯破碎之后,可以嵌入掌心,扎进指腹,割破血脉,抵进骨骼。我讨厌玻璃杯。我只用玻璃杯。」
一手举着手机在看,甘却蹙紧眉头,舀了一勺汤放进口里,没防备,被烫了一下。
“嘶———”她吐出舌头,干脆放下调羹,捧着手机认真再看了一遍短信。
她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没回复。
鉴于早上和上午那两条短信,下午的时候,甘却总是分神去瞅手机,看他有没有又给她发来短信。
可是这回,一直到下班,也没有再收到他的短信。
而且这一天,尽管她处处留神,也没有看见他出现在盛禾。大概是没来。
晚上洗完澡出来,她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去看手机。
这一次有了,是在几分钟之前发来的。
十八岁:「二十点,夜莺的歌喉最动听,可惜敌不过麻雀的叽叽喳喳。六十四宫格盛装了整个宇宙的变幻之奥妙,执黑者罪,执白者容。我不喜欢玩国际象棋。我很擅长玩国际象棋。」
甘却这回是:我的天,他是喝醉了吗!
这些话她都不太理解,顶多只能理解表面上的意思。
但根据她对他的了解,这些话的意思绝不仅仅止于表面意思。
回房间之后,甘却找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把他发来的三条短信誊抄上去。
她没想到,之后的连续几天,他每天都不定点给她发短信,并且不多不少,就是一天三条。
调调全都是类似的,内容还是她无法完全理解的。
但是甘却没能再在公司遇见他,他似乎已经不怎么来盛禾了。
直到周四那天,发生了一件她从来没想过会发生的事。
☆、第四十章
作者有话要说: 2017.08.15
《Shot in the Dark》是我在荷兰听了最多遍的歌,分享给你们。
如果你觉得自己已经够积极、够热情、够像一个小太阳了,猝不及防身边出现一个比你更积极、更热情、更像小太阳的人时, 你会如何反应?
甘却的反应是:眼巴巴看着对方抢走她手头的一切琐碎杂事, 末了她还不由自主目瞪口呆地说一句“你好厉害”。
迟扬笑眯眯地全部应承下来, 手上的动作一刻也不停。
整个科研室, 就他俩是进来时间最短的员工。
她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探头过去跟迟扬说:“我找不到活干呀, 你要不要分一点给我?”
他正在安置几个培养皿, 一个个叠上去, 转头朝她笑:“我也做完了。”
“………”这个新同事太可怕了。
自从他来了之后,甘却就感觉自己濒临失业了,常常在惊叹着他怎么能那么快搞定手头工作时, 就浑浑噩噩熬到了下班时间。
“不过……”迟扬翻着面前的试剂单,“等会儿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拿东西。”
“真的呀?太好了!”甘却有点雀跃,擦了擦手, “再这么闲下去, 我都要愧疚了。”
“那等我填一下哈,我们去二楼储备室。”
“好!拿完可能正好到下班的点哎。”
2
北京的秋, 三环以内, 很难感受到秋的氛围。
吴文在电话里说, 十月没法来中国;被张存夜笑了一顿, 让他千万不要出现在他视线内以此来提醒他又老了一岁。
“我要给你搞一个绝世无双的生辰礼物, 巨龙巨龙你就擦亮眼拭目以待吧。”
他听不下去了,直接切断了通话。
无名指指尖在眉心轻揉,反思着自己为什么会结交到这个神奇的人。
吴文跟他, 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吴文叛逆、张扬、仇视上流社会和精英阶层,身上带着无数北欧街头绝对自由精神的标志。却偏偏跟张存夜这种表面上站在他对立阶层的人成了很铁的朋友。
可能越是走在两个极端的人,反而越是能产生互补作用。
也可能在张存夜的内心隐晦面,一直眷恋着的,就是这样一种跟自己的生活风牛马不相及的感觉。
再比如,盛禾里的那只鸟。
想起鸟,他拿手机出来编辑短信,编到一半,Whatsapp上有新信息进来,他点开看,是华再希。
说范初影刚刚去他工作室了,并跟他提起下周会回北京一趟。
张存夜敲了个省略号发过去,就没再理了。
四年过去,如果没有意外,范初影正好是今年从商学院本科毕业,留在美国创业的可能性很小,最有可能回国来发展。
长指在手机背面上轻敲,这两年,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官商勾·结、清·官落马的契机。
对一个人最为致命的打击,是在他充满希望准备启程之时,突然断掉他的所有前路。
他重新拿起手机,继续编那条没编完的短信。
车子在树荫处停下,侧前方就是盛禾公司。
张存夜低首敲着键盘,发送出去之后才收起手机。
今天来谈扩大投资的事,顺便签几个文件。
3
甘却探着脑袋看迟扬在表单的格子里一个个打钩,回到自己工位时,看见桌子角落里的手机提示灯一闪一闪的。
她撇着嘴角偷偷弯起双眼,悄悄去看短信。
十八岁:「十八点,初秋的氛围萦绕在北京之外,麻雀的身影雀跃在我心墙之上。同性恋跟异性恋不存在本质上的区别,都是欲望与向往引发的相互靠近。我理解同性恋。我取向异性恋。」
“可以了,我们走吧。”迟扬在她旁边说。
“嗯?哦,”甘却把手机放进裙子侧边的口袋,“走吧。”
走在迟扬的身后,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反复理解张存夜的短信。
他的每一条短信都会提及一个独立的词,然后用两句话总结自己对待这些词的态度。
苹果、玻璃、国际象棋、纹身、美术、服装设计、钢琴、电子竞技、旧庄园、玫瑰、孤儿、厄舍府、精神分裂、抑郁症、同性恋。
今天的三条短信已经接收完毕。甘却心想:明天呢,又会是什么?
“等一下你抱A箱试剂就行了,剩下的我来拿。”迟扬停下来等她。
“行。”拐出科研室,她往安全出口走去。
“哎小甘,你去哪儿呢?”
“我走楼梯呀。”
“走什么楼梯呀?你是坐太久嫌腰不够疼么?”迟扬边笑着,边拉了她手臂朝电梯那边过去。
“不不不,迟扬,我就是习惯走楼梯的,我————”
“正好开了,里面的人给我们留着呢,快点。”他打断她的话,脚下生风。
“我不能乘电梯,我会———”
“等一下等一下!”迟扬向电梯里的人喊了两声,他特别讲究做事的效率,压根没听她在说什么。
眼看着越来越近,甘却觉得这会儿要完了,开始使劲挣脱他的手。
“迟扬你松一下,我、我可以自己走楼梯的!”
他没松手,一脚已经踏进去了,里面几位其他部门的员工给他们让位置。
“小甘快点,不然待会儿下班了,人就多得不行。”
甘却简直头皮发麻,熟悉的恐惧感涌上心头,她撑着电梯门,“不行!我不进去,你放开,放开!”
她的反应有点不对劲,其他人都用奇怪的眼光对迟扬侧目,他摸不着头脑了,不知该不该松开她手臂。
“喂。”
身后传来的这个声音让甘却手脚僵硬。里面的其他员工看着来人小声讨论。
迟扬对上说话人的目光,不确定他是在叫他,但是他身后跟着副总和财务部总监。
“你做什么?”张存夜在这部电梯门外停下脚步,视线落在迟扬抓着她手臂的手上,平静的语气中透着点责问。
“我……”完了,老实人迟扬完全搞不清这是什么情况了,下意识松开手。
甘却的手臂得到解脱,立刻缩回来,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低下脑袋。
轻装白衬衣,黑色西裤,他两手收在裤兜,立在那里。约莫是路过,后面还站着她公司里的两位上司。
有来往的员工礼貌性地叫了声“副总好”、“总监好”,电梯里的员工们很是尴尬,他们也无意围观的啊……
迟扬一手摁着键,想用眼色问甘却怎么回事,奈何她一直低着头站在电梯门外。
盛禾副总轻咳了一声,上前去跟张存夜说:“没事,就是员工间……”
“得加强管理了,”副总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干脆敷衍过去,转而对其他人说,“都散了啊,做自己的事情去。”
迟扬低声叫甘却进来,被她旁边站着人斜斜看了一眼,立刻住口。
“我-走-楼-梯。”她用唇形对迟扬说,刚想转身走,被旁边人扣住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骨感,腕表折光。
甘却低头看着,不敢说话,总感觉周围的气压有点低。
围观群众一头雾水,张存夜转身,对后面的两位说:“抱歉,改天再谈。”
副总点头应着,就见他拉着自己公司里的这位女员工往另一边的专用电梯去了。
倒霉的迟扬被上司叫过去问情况,留下其他从头到尾一脸懵逼的人,站在电梯里面面相觑。
4
“你干嘛?我、我不能乘电梯,”甘却掰着他的手指,“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充耳不闻,把她拽进电梯里。
“张存夜你怎么这样?你……”电梯门缓缓关上,圆面玻璃把两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她闭着眼睛往他怀里躲,祈祷时间能够瞬移。
应激性反应让她呼吸急促,恐惧感急剧上升,仿佛下一刻就有怪物要跳出来抓住她。
张存夜抬起左手,勾住她小小的腰肢,目光毫无波澜地掠过对面每一个楼层注意到他俩的人。
他稍一低首,下巴就碰到她柔软的头发。
“只有我能对你使坏,别人不行。”
伴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声,甘却听见他这句话。
她抓紧他的衣襟,呼吸不稳。
“你就赖我、好欺负、是不是?”
抵达一楼,电梯门开,他打横抱起她,“是。”
正是下班时候,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很多人。
一脱离幽闭的小空间,她的各项心理指标恢复正常,可是这么多人,完了完了。
甘却把脑袋深深埋在他身前,像只鸵鸟一样,生怕被人记住她的脸。
“别躲了,我会帮你辞职。”张存夜面色坦然地抱着她走出办公大厦。
“嗯?什么!”她惊诧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来,“我没犯错呀,为什么要辞职?”
“现在犯了。”
“什么?我哪有!”
“抬头。”
他停下脚步,站在正门外,在她条件反射抬起脑袋的那一刻,吻了一下她额头。
然后看着她双眼茫然,像落入捕鸟网的麻雀一样不知所措。
桃花眼轻眨,张存夜笑了一下。
一念之间,心墙都差点崩塌。
5
上了车之后,甘却才堪堪反应过来,拍着脑门感慨自己要被炒鱿鱼了。
公司上个月才新出了“禁止全体员工上班时谈恋爱”的规定。
“陈叔,回酒店。”他说完了这一句,就开始讲电话。
英腔英语,调调有点懒,有点优雅。
即使来中国后学了英语,甘却也没听懂几句,只感觉他好像很忙的样子。
因为他竟然,一路讲到了酒店,讲完一通又一通,用英语中文还有不知哪国语言,轮番讲。
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更不给她跟他交流的机会。
甘却在他旁边坐立不安,时不时地拿眼睛去瞄他的侧脸。
偶尔跟他的视线对上,又立即移开,还故作镇定地清嗓子,整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张存夜懒得理她,换了只手拿手机,打开车门下去。
甘却正想从另一边下车,却看见他伸出了手在她面前。
这是要做什么呀?她已经够忐忑了,还、还要牵手吗?
难道他忘了前些天她跟他说过的那些话了吗?
不在意了吗?无所谓了吗?
还是说,已经可以给她答案了?
会是个好答案吗?
看起来更像会是个坏答案。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长指微蜷的手掌处。
立刻被他反握住,然后被他牵着下了车。
可是他怎么还在讲电话啊?太绝望了,甘却憋了一肚子的疑问没处问。
进了酒店,她就下意识地去找安全入口,手被他捏了一下,她吃痛,抬着眼睛瞪他。
张存夜看都没看她,半拖半拽地把人拉进电梯里,摁在怀里不让她动。
短时间内,甘却感受了两次海水一般的无声恐怖,像跌入无底黑洞一样,唯一的攀爬出口和安全来源都在他身上。
而他貌似还住在最高那一层。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海绵,两手紧紧攥住他衣服,喘气急促。
电梯升到一半,张存夜看了遍信息,尔后收起手机。
捧着她额头,用下巴蹭了蹭,带点宠溺,偏偏又在做着类似于惩罚她的事。
“害怕吗?麻雀。”他喉间有隐约的笑意,像是冷眼旁观的人。
甘却顾不上回答他,幽怨地翻了个白眼。
她的额角湿透了,两边的细发贴在皮肤上。她整个人也软软地攀在他身上。
这样的弱鸟,让张存夜想低头吻吻她。
看了眼跳动的楼层数,他扶住她。门开之后就抱起她,拐出电梯,走在吊灯明亮的长廊道。
“我好累……”甘却躺在他怀里,仰视着他问,“你为什么、要拖我进去?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见了他的唇角往上扬了扬。
发了一身虚汗,她想洗澡,还想睡觉,最想的是……吃东西。
到了套房门前,张存夜把她放在平地,一手揽着她靠在怀里,一手找出门卡。
“‘十八岁’,我好饿……”
“饿?”他分神看了她一眼,大概的确是很饿了,委屈得要死的模样。
“想吃什么?嗯?”他推开门,揽着她进去。
“想吃、烤肉……”
张存夜笑出了声,门一关上,就顺势把她压在门上,长指搭在她脸颊,捧着她脸蛋吻下去。
不带情·欲的一个吻。但他伸了舌头,这鸟估计又觉得他得寸进尺了。
与她额头相抵,他低声问:“这个好吃吗?”
她似乎真的特别累,背靠着门仰头看他,表情幽怨,“你……不要脸。”
“我把脸送给你,要吗?”
“我要你的脸来干嘛?”
“你喜欢它。”
“不……我喜欢的是你。”
“小骗子,”他轻轻捏她脸颊,“谎话连篇的麻雀。”
主厅里没开灯,傍晚时分的天幕已经昏黑到看不太清室内的摆设,包括他们俩人的面容。
他的长指搭在她小脸上,改为屈指慢慢刮,由上往下,温柔得像情人间的调情。
她在他面前平复着呼吸,两手平贴在身侧的门上,脸随着他的小动作而渐渐变红。
“短信都收到了吗?”
“嗯?短信,收到了……”她呆呆地看着他,努力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害怕旧庄园。你被长期锁在旧庄园。这个……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一段过往。”
“‘十八岁’,我想我还不够了解你。”她举起双手,想环住他的脖颈,举到一半被他抓住手腕,压回门上。
“但不管你愿意让我了解多少,我就是喜欢你,我还是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张存夜低声笑,“你跟我告白太多次了,不亏吗?”
“再告白一次,也没关系……”她咬字柔软,小声说了句,“我爱你。”
他垂下眼眸,抓着她手腕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像羽毛划过。
痒。暧昧。她被他的气息包围。
张存夜把她的身子扳转过去,让她背对他。
“干嘛让我转身?我看不见你了唉。”两手撑在身前的门上,甘却侧着脸问他。
背后的人贴上来,青柠气味变得更近。
张存夜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肢,语调蛊惑:“傻子,你在等我的答案吗?”
“你……”她眨了眨眼,实话实说,“是呀,你要告诉我了吗?”
“但是、”她赶在他开口之前又急匆匆补充了句,“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已经决定好了,我要黏着你,嗯……尽我所能不遭你嫌弃,像在荷兰那样。还有,我上次在你车上说的话,都是因为、吃错药了……”
甘却不敢想象他又一次消失了之后,她该怎样度过余生。
张存夜轻声“哼”了一下,“你想得倒简单,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说,我怎么可能当你没说过?”
他说着,咬了一下她耳垂。
甘却觉得自己全身的神经都瞬间紧绷,因为他不经意的小动作。
而且,她无从反驳他的话,只能闷声承受。
左手在她身前,从腰间往上移。张存夜摸到她锁骨处的第一颗扣子。
“我没答案,我永远都给不了你答案。”
他解开她的第一颗扣子,凉凉的空气钻进她胸口。
“对某个人有着强烈的占有欲,到底是爱她本身的存在,还是贪恋她跟我产生的羁绊。这个问题把我自己都困住了,我思考了很久,我琢磨不出来,所以不是我的问题,是问题本身存在问题。”
他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她听懵了。
“要不…我给你一段时间跟我相处,感受一下,如果你觉得还行,如果你觉得这就是你要的长相厮守…”
他冰凉的指尖碰到她胸前的皮肤,贴在她耳边说:“我们就在一起。”
“但我不保证自己能像你爱着我那样热烈地爱你,我甚至不太明白什么是所谓的爱。”
他每说一句话,就解开她的一颗扣子。
“我很挑,很爱使坏,毛病不少,也很多变。你确定自己能承受我这样的人吗?”
她的扣子全部被他解开了,张存夜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齿尖细磨。
甘却受不了这种磨,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被他唤起,细声嘤咛。
“从一开始,就是我先喜欢上你的。跟你在一起,不是‘承受’,是‘享受’。”
她说着,想转身看他的脸,看不清。
“‘十八岁’,我一定不是第一个这么疯狂迷恋你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甘却感觉自己勉强消化了他说的那些话,反手摸到自己的胸扣,还没解开,手被他压住,压在她背上。
“别脱。”
她听见了他喉结滚动的声音,压抑的,控制着的,但他的语调还是那么冷清。
“你就这么着急?”
这句话让她脸红得滴血,小声辩驳:“我怕你反悔……”
张存夜抿了抿唇,松开她的手,看着她把手垂下去,然后才打横抱起她,在一片昏暗中往音响装置走去。
甘却伸手圈住他脖颈,上半身有点凉,衣襟松松地敞开着。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说话?
他抱着她稍稍弯了腰,抽出指尖,在CD播放器的触屏上点了几下。
低沉空旷的前奏响起。
“你遇见的我,是这样的,懂了吗?”张存夜抱着她站在原地,吻了吻她鼻尖。他指的是歌。
“I ha·ve been left out alone like a damn criminal.”
“I ha·ve been playing for help cause I can not take it all.”
壮阔,瑰丽,悲凉,挣扎。
这首歌的旋律词作让甘却看见五年前的他。
穿一身黑衣黑裤,独自行走在暗夜中;
如困兽;
如无脚鸟;
如亡命之徒;
如潜伏的剑客;
如英雄碑上的无名氏。
“I am not done,It is not over.”
“I am so damn lost,oh I wish it was over.”
…………
甘却凑前去跟他说:“我学了英文了,我能听懂一点了。”
“我知道,”他吻她眉心,随口说了一句,“荷兰有我的不夜城,不夜城里有我的小麻雀。”
她嫌不够,伸手捧住他侧脸,想让他低下头来吻她的唇。
张存夜轻咬她下巴,抱她往里面走。
震耳的音乐回荡在偌大的套房,各个角落都在共鸣。
他用鞋尖抵开书房门,俯在她耳边唱:“Cause your soul is on fire. A shot in the dark. …What can I do?Don not let it fall apart?”
那些暗夜里的战争,旋涡里的纠缠,是我的事。
你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第四十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 2017.08.16
欣赏过的很多性艺术作品,都总是给我一种故作迷幻的感觉,包括“做·爱时看见海平线”这种描写手法。
我倾向于性是一种建立在原始大自然欲望之上的玩意儿,本质还是粗暴且血腥的。
诸物消逝,单眼瞄准。
世界倾塌, 暗夜枪响。
我只有一发子弹, 却要干掉一堆怪物。
我连枪都握不紧, 却要保持绝对自信。
以绝望, 以不甘,锤炼出我狂妄的心跳。
以隐忍, 以高傲, 浇铸出我滚烫的灵魂。
所以你知道吗?
那时候的我, 没心思喜欢任何人。
甚至不想费劲记住你。
2
书房也是昏黑,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投射进一点微弱的光芒。
他的夜视能力似乎极好,又或者是因为对他自己的空间太熟悉, 抱着她走,竟然什么都不会撞到。
甘却的掌心发了些汗,有点湿, 搭在他肩膀上。
“张张, 我觉得我也会唱这首歌。”
“这么了不得吗?”
“是呀,我把你随身听里的歌曲都循环好多遍了呢。”
“要夸你吗?”
“嗨呀, 夸什么呀, 我会膨胀的, 嘿嘿。”
他停下来, 甘却正想转头看, 就被他放下去,坐在凉快的平台上,正好跟他齐腰高, 坐着的时候一仰头就能吻到他下巴。
“给你膨胀的机会。”
他站在她面前,长指揽着她脑袋,低头吻她,没有轻重,肆虐一般,鼻尖相擦。
他在她唇边低声问:“喜欢和我接吻吗?”
甘却想用行动回应他,可是黑。太黑了。
她干脆闭上眼睛,摸索着把舌头探进他唇间,学着他的样子,可惜变成了胡搅蛮缠,频频咬到他。
张存夜退出来,轻捏她鼻子,“笨成这样也是不容易。”
“哪有?是你自己的舌头一直在动。”
“………”他不跟她争辩,指尖从她后颈往前划,流连在她可爱的锁骨处。
甘却觉得痒,想看他的表情,什么都看不见。
冷不防他低头来吻她的侧颈,细细密密,绵长又暧昧。
她侧着脑袋配合他,搭在他肩上的手却不自觉收紧,浑身酥麻。
他的吻蔓延到她下巴下方,迫使她仰起头,这种侵占让她呼吸紊乱,忍不住喘·息。
“我、我刚刚有出汗……”
“开心吗?”张存夜咬了一下她纤细的脖子,“我有洁癖。”
“那你、还吻?”
“让你知道一下自己的份量。”他开始轻啃她的锁骨,说话时字音有点模糊,听起来格外令她耳热。
“你为什么一直咬呀?那个、不能吃的。”
“那什么才能吃?”
甘却吞咽了一下,“……口水。”
“想得倒好,”他站直身,似乎是笑了笑,抬手敲她脑门,“谁要天天吃你的口水?”
她揉着自己的额头,小声嘀咕:“@#¥&*%#$%^&”
“说什么?”张存夜稍弯了腰,侧耳在她面前,“大声点。”
“我每次跟你接吻,就莫名其妙吃好多你的口水………”
“………”
行,这是在讽刺他吻技不过关呢。
她的手在他身上乱摸,从肩膀一路摸到他下巴,“‘十八岁’,我看不见你呀,能不能开个灯?”
“不开,怕你害羞,”指腹在她下唇轻抚,张存夜朝她脸颊吹气,“你不害羞吗?”
“谁说我害羞啦?”她不服气了,鼓着腮帮子,“我、我……”
她的招数还是只有一个———直接动手解自己的胸扣。
“别动,”他觉得好笑,准确地扣住她双手,“不准自己脱衣服。”
“为什么呀?自己脱、多省事!”
她的声音清脆脆的,落地如珠,在这昏暗暧昧的空间里凸显出某种单纯天真的气息,让他心神微漾。
“以后都不准自己脱…”手指顺着她颈线下移,摸到她敞开的上衣衣襟,张存夜的声音低了一度,“我来。”
她恍然地“哦”了一声,“那代价是不是、我得帮你脱呀?”
“不指望你这只笨鸟。”
“我真的不笨!你为什么总是说我笨?”
他一手从她胳膊下探进去,绕到她后背,在解开她胸衣扣子的同时,说:“这是在夸你。我比较偏袒笨蛋。”
“是嘛?”她歪着脑袋冲他笑,那笑容半明半暗,有点可爱。
收回手,张存夜漫不经心地反问:“难道你觉得不是?”
“嗯……你开个灯,我就承认你是、偏袒我的。”
“可我舍不得走开…”长指从她松开的胸衣下方伸进去,微屈,轻刮,他低首,佯装无奈地问她,“…怎么办?”
偏偏手指动作还不消停,在她柔软敏感的地方反复探寻。
甘却忍不住呼吸急促,两手紧抓他衣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你知道人类体内的各种激素,在做·爱的时候扮演什么角色吗?”知道她无助,张存夜偏了偏头,边说话,边刮过顶端,让她颤抖,让她小声闷哼。
自己的语调却冷静到变态,动作也缓慢到变态。
“答不出来?”他尾音上扬,轻轻掐了一下她柔软细嫩的胸。
“痛……”
“谁让你这么笨?”贴着她耳朵,他循循善诱,“要不要揉一下?揉一下就不痛了。”
“是吗……”
张存夜猜,她现在的眼睛一定是茫然无措的。
冰凉的长指贴在那里,指腹轻轻按压,他感受着她的紧张和躁动,悠悠地给她解释。
“体内激素可以主导两人的一切亲密行为,降低不适感、痛感和心理防御机制。”
“哦………”
“做·爱其实是一种较为低级的获得肉体欢愉的方式,”他的手指沿着她胸前的沟,直线往下,“并且只有在跟心爱的人进行这项活动时,才有可能得到身心双重快乐。”
面前的人突然扑进他怀里,张存夜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小步。
“那你会开心吗?”她在他怀里小声问,呼吸还有点喘。
“总会的。”
“现在呢?”她抬起头,在黑暗中追逐他的眼睛,“现在不会吗?”
“傻子,你的问题太多了。”他说着,低头找到她耳垂,含在嘴里,轻轻吮吸。
存心让她战栗得找不到北。
他唇舌间的细微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暧昧得让人窒息。
甘却努力偏头躲开,可是脑袋被他揽着,往哪儿躲都躲不开。
“我要开灯!你快、开灯!”她的嗓音染上情·欲,有点沙哑。
张存夜知道她想看什么,如她所愿放开手,走到窗帘旁摸到开关,房里的吊灯亮起。
照亮一室,也照亮他脸上的表情。
他不给她失落的时间,俯身下去帮她脱了鞋,然后把她抱下凉台,让她贴着他站在平地。
“你不开心。”甘却皱着眉,执拗地指出。
他没接话。她又问:“你要做什么?”
“做让你开心的事。”
“什么?”她刚问出这句话,就发现自己的裙侧拉链被他拉下去了,尔后短裙被他脱下,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却如钟声一响,调动起她全身的细胞。
重新把她抱上去,往后放,让她整个人坐上凉台,背靠玻璃窗。
张存夜屈起一腿跪上去,还没动手,就见她双手环膝,企图遮住自己光滑洁白的双腿,一副防备至极的模样。
“怎么?不是说不害羞吗?”
“这不、不同!我、”甘却梗着脖子找借口,“你为什么不脱衣服?”
长眉微挑,他不理睬她,屈指在她小腿上蹭着,薄唇轻启:“分开。”
“分……”她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立刻反驳,“我不!我们去床上,关、关灯……”
“迟了。”倾前身,指尖轻勾她贴身内裤边沿,张存夜喜欢看她这副害羞拒绝又无力反抗的样子。
他眉眼清冽,手指却挑逗性地抚过她白嫩的大腿皮肤。
蛊惑又强硬地重复:“分开,嗯?”
若有似无的触碰让她的腿上立起小小的疙瘩,甘却吞了下口水,开始放下防备,环着膝盖的双臂慢慢松开。
可她还是做不到主动分开双腿,茫然地看着他。
张存夜勾了下唇,掌心覆盖在她膝上,稍稍用力,引导她张开腿。
等她稍一打开,他屈着的长腿就往前移,放在她双腿之间,不让她有合起的机会。
她在颤抖,他就俯身去吻她,吻她的额头,吻她小巧的鼻子,吻她脖子,耳鬓厮磨,意乱情迷。
冰凉手指在她大腿内侧轻抚,刻意绕开她最敏感的地方,直到她足够迷糊,长指才从侧边探进去。
“不……”突然的入侵让她下意识想并拢双腿。
张存夜不说话,用闲着的那只手摁住她后脑勺,低下头碰她的唇。
吻得狠了些,像渐进的高歌,夺走她残存的理智。
左手食指指尖停留在她隐秘处,他没动,只是贴着她极度细嫩的皮肤,等她放松。
“叫我。”他舐去她唇角溢出来的水丝,低声说。
“张张……”
“换一个。”指尖侧起,微屈,他缓缓蹭着她最外边的地带。
“张存夜……”
“再换。”
“‘十八岁’……”两手紧紧挠着身旁光滑的凉台,甘却的全身感官反应都汇聚在他手指摩擦处。
往上,触到她的敏感核心,他用指腹轻揩。
她的眉立刻皱起来,清澈双眼里有盈盈水光,脸涨得通红。
双腿弯折,背贴玻璃。玻璃窗外是繁华的夜景。她难耐得手足无措。
张存夜微眯了桃花眼,右手揽过她背部,把她拉到自己怀里。
在她即将靠在他胸膛时,底下的手指慢慢埋进去,进入她体内。
“够湿了。”他在她耳旁说,听见了她的闷哼声。
深知她有多纯洁,就深知她有多脆弱。
长指被她的柔软包裹,张存夜吻着她出了汗的额头问:“疼吗?”
怀里的人摇了摇头,只有身下接连涌出的液体回应着他的动作。
她紧·窒又湿热的内壁,就像她曾说的肚子里的可爱小怪兽那样,紧咬着他指尖的每一寸皮肤。
眷恋又顽固,紧得让他蹙眉。
“疼就咬我。”张存夜紧慢有度地探入中指,轻轻挤进去。
靠在他身上的人呻·吟出声,有点压抑,腿也不自觉夹得愈紧。
他眨了下眼,吻她耳侧,长指在她体内温柔耸动,抽出,送入,留意着她身体的每一个变化,自己却冷静得像旁观者。
她实在敏感,没几下就急剧收缩,咬着他肩膀发泄出来,身下吐出大量液体。
“没事了,放松。”张存夜慢慢抽出手指,右手轻拍她脊背。
甘却整个人都软下来,大脑经历了刚刚的瞬间一片空白之后,累得只想窝在他怀里睡一觉。
可他偏偏不存好心,把手从她双腿之间举到两人面前。
手长得好看的人,尽管做再猥·琐的举动,也只让人感觉优雅。
她见过他的左手无数次,拿调羹、拿饮料瓶、搭在玻璃杯外、塞耳机、蹭鼻尖、牵她……
现在却沾满了她体内流出的晶亮液体。
甘却脸红得几欲滴血,撇开眼睛不看,“你、你快放下,去洗手……”
“这叫‘指·奸’。”他笑了一下,给她科普。
“我才不管你、指尖还是脚尖,我不要看。”
“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她抬头看他,只看得见他线条分明的下巴。
“你这件上衣没用了。”
“嗯?为什———”
“这样。”张存夜打断她的话,站直身,打横抱起她。
尔后甘却才反应过来:他一抱她,手上那些水就全沾在她衣服上了……
“哇,你、你赔!”
“我都要养你一辈子了,还赔什么赔?”
她衣衫不整地躺在他臂弯里,眉眼弯弯,心里像吃了好多颗牛轧糖一样。
3
走出书房,穿过主厅,张存夜把她抱进浴室,放在浴缸里。
“洗完去用晚餐。”他站在洗手台洗手。
甘却环着膝盖坐在光可鉴人的无水浴缸里,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瞄了瞄他的背影。
“对了,你……你没解决呀。”
“所以?”他弯腰在立体柜里给她找洗澡用品,背对着她问,“你要帮我解决一下?”
他的语调平淡得不像话,跟俩人当前的谈论内容极度不相符。
甘却挠了挠头发,纳闷道:“你、你就不会难受呀?”
“我为什么要难受?”说出这句话,张存夜的动作顿了一下。
妈的,说错了。
果不其然,浴缸里的人好一会儿没出声。
等他拿了东西转过身,她才仰着脸问:“你对我、没有一点点欲望啊?”
说完自己又苦恼地补充了一句:“就算没有,你、你也应该有正常的生理反应呀。”
他已经预料到她下一句是什么了。
“你性·冷淡呀?”
张存夜在浴缸边沿坐下,侧头跟她对视,“那你觉得自己现在可以跟我真做一场吗?”
甘却立刻摇头,那样的话,可能会疼死,刚刚就已经很疼了。
“你可以用…”他的视线从她的手,再移到她的唇上,带着点玩味,偏头问,“手或口?”
她小声嗫嚅:“我想来着……但我好像还不会。”
“那你还问?”
“我………”
“我不算性冷淡,我是选择性的有欲望。”
甘却“哦”了一声,其实她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张存夜感觉自己已经让她产生某种程度的误解了,很快就会令她陷入失落和自疑情绪。
在心内叹息一声,他垂下眼眸看她:“手给我。”
“嗯?手?哦。”
他拉着她软乎乎的手,把她整个人扯过来一点,让她的手覆在他腰下,皮带紧束之下的地方。
甘却碰到了,双眼呆呆地盯着他皮带上漂亮的真贝装饰物,然后使劲眨巴眼睛,脸变得通红。
“懂了吗?”
“好像有点懂。”
“以后帮不了我就不许问。”
她撇嘴,“什么呀,明明是你自己说不会难受的……”
“我确实不难受。”
“这样、都这样了,你还不难受啊?我、我是学生物专业的!你可别糊弄我。”
张存夜放弃了,“无法沟通。”
“我又没说错!”
“拿一般的准则套在我身上是没用的,麻雀。”
“那我该用什么准则嘛?我总是摸不透你。”
“不需要准则,大多数时候听我的就行,关键时候问你自己的心。”
“你、霸道鬼!”
他轻声笑,起身离开,“霸道鬼要帮蠢鸟放热水了。”
“啊等等!我还没脱衣服。”
…………
☆、第四十二章
他好整以暇,她丢盔弃甲。
早该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可是泡在热气升腾的浴缸里, 甘却还是觉得太亏了。
也许她跟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能冠以“爱情”之名。
张存夜于她, 更像是一根流浪在尘世中偶然抓住的救命稻草。
借他之手, 她才得以跟这个繁复往生的现实世界顺利接轨,才能以这样一种不合时宜的姿态活得郁郁葱葱。
可对他来说呢?对他来说, 她是什么?
这些问题太深奥了, 不适合她这只蠢鸟思考。
不对, 她才不是蠢鸟!
被他说多了,甘却自己都快被潜移默化了。
从浴室出去时,见他正在讲电话, 一手松松地撑在腰间,一手举着薄薄的手机,背对着她站在主厅落地窗前, 不知讲的哪国语言, 不像英语。
室内弥漫着浓浓的柠檬味儿,令人无法忽略。
循着嗅觉, 甘却轻手轻脚往吧台那边走过去, 瞅了一圈, 视线落在榨汁机上。
流里台上放着一只五棱角玻璃杯, 她弓着背去看, 透过玻璃杯,看见吧台内立柜上的隔层和摆设。
玻璃杯有什么神奇的地方吗?他为什么要讨厌它?又为什么只用它?
甘却自顾自地摇了摇脑袋,琢磨不透。
就这样吧, 关于他这些特殊的癖好,记住就行了。
擦了擦手,帮他把榨汁机里的柠檬汁倒在杯子里。
她留了点,找出另一只杯子,倒进去,小口抿着,酸得掉牙。
“偷喝的麻雀。”他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甘却的后脑勺被他敲了一下。
笑嘻嘻地把那杯满满的柠檬汁端在他面前,“我是在帮你试喝。”
“冠冕堂皇。”张存夜轻声嗤笑,拿了吸管,没有接杯子,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
“你怎么这么懒呀?自己端啦。”
“你不是在帮我试喝吗?”他咬着吸管,声音有点模糊,“端杯子是试喝的职责之一。”
甘却纳闷地摸着额角,“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蠢。”
“我真的不蠢!”
张存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下巴,“这笑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下次你得换一个。”
“这不是笑话!我本来就不蠢嘛,这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这个时代,这句话应该反过来说了,懂吗?”他抬手,指尖轻点她眉心。
“反过来,知之为不知,不知为知之,这样吗?”
“就是这样,麻雀。”
“变得这么玄妙了呀。”
他见她眉间微蹙,他没多说什么。
我想教你,稍微识透这个玄妙的世界。
我正在慢慢教你。
万一有朝一日我保护不了你,你也可以自保。
2
“你怎么知道我穿衣服的尺码呀?”
“该看的都看完了,该摸的也摸完了,我为什么会不知道?”
“………”更衣室里的甘却不服气了,贴着门板朝外面的人嚷,“我洗个澡会变胖呀!热胀冷缩哎。”
妈的,一如既往地逻辑强悍。
“三十秒,没出来我就走了。”张存夜撂下这句话,转身远离更衣室。
“不用三十秒!”门开,他的腰被她从后面抱住,乌黑黑的脑袋从他手臂下钻出来。
垂眸去看,对上她眼里的两汪清澈。
张存夜把手覆在她手背,边掰开边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先把领扣扣上。”
“什么呀,我这是……”她蹭了蹭他的衬衣,还没说出口,自己的脸倒先红了,“……是给某人的福利嘛。”
“oh,”他一脸嫌弃,“消受不起。”
转身面对她,伸手帮她整理衣服。张存夜忽略她的小声嘀咕,低眉敛目,长指游走在她领口,专注地帮她扣上胸前那一排短扣。
“下次试试鹅黄色,挺衬你。”
很平常的一句话,从他口里说出来,却让甘却有点诧异,给她一种‘他在跟她过着平常日子’的错觉。
“鹅黄色衬我,是因为我白吗?”她眉开眼笑,乖乖站在他面前,如同小学生等着家长帮忙系红领巾一样。
张存夜没说话,指尖捏着她肩上衣服的一角拉了拉,然后抬手把她耳边的一绺长发别到耳后。
动作顿住,他偏头看她耳垂,唇边有笑意,“没打耳洞。”
这句话像是疑问句,更像是肯定句。
甘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不是你说不让穿耳洞的吗?”
“少胡说,我有不让过吗?”
“你说我耳朵好看来着,以后别去打耳洞。”
“那只是个人看法,我没强迫你。”
“你就有!”她开始耍赖,“你的个人看法对我来说就是硬性要求。”
“诬赖人的功力日渐深厚。”
他说着,长指勾出她脖颈上的银链。
之前吻她就注意到了。
内心某个角落渗出血,张存夜面色平静,摸到她颈后的银链搭扣,指甲盖轻拨,无声无息,项链被解开了。
但是玉坠被她及时捂住。
面前人仰起脸看他,“你、你要拿走它吗?”
他轻“嗯”了声,“物归原主。”
“可是……”她欲言又止,秀气的眉拧在一起,“可是我的呢?”
“在空中。”
“啊?空中?”甘却下意识看了一眼头顶,“什么意思呀?它骑着扫帚飞走了吗?”
“空运中,笨蛋。”
他的语气罕见地温柔,手上动作也温柔得可怕,把她捂在玉坠上的手轻轻扒拉下去,然后顺利把整条项链拿回去。
甘却“哦”了一声,从他的话得到两个信息:一,他没有扔掉当初她给他亲手戴上的项链;二,他没有随身带在身边。
这两个信息综合起来,已经让她感觉很满足。扬起嘴角兀自偷笑。
张存夜永远不会让她知道:即将寄到北京的刻有“Z·Q”的玉坠项链,只是他让鹿特丹的那间珠宝店根据五年前的定制信息重新订做的。一模一样,不会有破绽。但不是原物。
而最开始的那条,在他从荷兰返回挪威时,就被扔了。
他不会把任何多余而无意义的东西带在身边。
至少在五年前,她对他而言,没什么特别的,更谈不上意义。
3
用过晚餐,两人散步回酒店。
她走在他前面,面对着他小步倒退,两手背在身后,模样调皮又朝气。
“‘十八岁’,你身边有精神分裂患者吗?”
“曾经有。”
“噢……所以现在没有了,是吗?”
“嗯。”
双手收在裤兜里,张存夜眼眸凉淡,半掩半开,看地面,没看她。
他身边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曾经有,现在没有,将来可能还会有。
是他一手造成的。
但愿这个“将来”,来得迟一点。
如此他便可以有多一点时间,提前安排好一切。
甘却还在想着他之前那条短信里的那句话:「我躲避精神分裂者。我扮演过精神分裂者。」
她不敢问后面一句是什么意思,反正他用的时态是过去式,现在应该没影响了吧……
“我们会一直留在北京吗?”她把双手揽在自己脑后,歪着头问他。
张存夜抬眼看她,“过一段时间,回德国。”
“嗯?德国?”她好奇地睁大双眼,“你住德国呀?”
“目前是。”
这些事他从来不说,她也就从来都不问,以至于每多知道一点,她就呈现出一种“哦!我知道了!”的表情。
“过来。”张存夜停下脚步,朝她招手。
“干嘛?”甘却笑嘻嘻向他靠近,“你、你要抱我回去吗?”
“想得美。”
“那你让我过来做什么?”
他摸到她手指,“牵你。”
晚风把她散在肩后的长发吹乱,有一些贴在侧脸,她笑起来时,笑容就被黑发遮了些,格外生动。
“我现在好像没那么害怕穿白大褂的人了。”甘却想起自己第一次跟他牵手的场景,是在街头,碰见救护车的医护人员,她着急忙慌地躲起来,然后他就把手给她了。
不过,上大学时,她经常往学校实验室跑,那里的导师全都这样穿,久而久之她就慢慢克服了心理恐惧。
“那你还有什么害怕的吗?”他似在跟她寻常聊天一般询问。
“嗯……电梯!和封闭的车厢啊小房间啊什么的。”
“除此之外?”
“除了这些啊?”甘却挠了挠头发,“我也不知道,应该没了吧。”
酒店楼下,霓灯闪亮,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心里平静得像一汪淡水湖。
够淡,够安静,风景也还行。
他喜欢这种难得的、不需要刻意去控制的状态。
“张!”
这一声叫唤让张存夜顿觉一言难尽,有点想变成隐形人。
“可巧啊,我正要上去找你呢。”于尽晃着车钥匙朝他们走过去。
“哎,这位……”他看了看张存夜牵着的人,朝他抛眼神,可惜后者完全不想理他。
甘却冲他露出微笑,小声问旁边人:“‘十八岁’,这是你朋友吗?”
他“嗯”了一声,同样小声地跟她说:“于尽。”
“那我……应该称呼他‘于大哥’吗?”
“你也可以称呼他‘于大叔’。”
“啊?这不妥吧?他好像没那么老啊。”
张存夜抿着唇笑,“叫他名字就行。”
于尽一直竖着耳朵听,可惜什么都没听见。但一看那人那嘲讽调调的笑,他就知道他们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而且越看越不对,这姑娘有点眼熟啊。
再想想,哟,这不就是某天晚上,他“捡·尸”的对象吗……
与此同时,甘却也想起来了,这是那一次送她回公寓的好心人。
“我们是不是见过呀?”她走上前,笑容浅浅。
于尽觉得头皮有点麻,顶着她身后那人……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在心里哀嚎:姑娘,我们是见过,我还想对你‘下手’来着,鬼特么知道你跟张是旧识?鬼特么又知道你现在还直接跟他在一起了……
“还真有可能是见过!”于尽笑了几声,毫不意外又被她后面的人用眼神蔑视了。
“是吧,我就总觉得眼熟,嘿嘿。”甘却站在他们中间,穿着淡粉色的复古系中裙,裙摆随着风飘摇。
她回身去看张存夜,他往酒店正门走。
甘却跟上去,又想着他朋友在,不太好意思拉他的手。
于尽还没有搞清楚这俩人的情况到底是怎样,那女孩看着挺普通的,再结合第一次看见她的场景,应该就是个北漂族成员。
“我是真有事找你哈。”他说着,也跟着他们进去,仿佛这句话能帮他壮胆一样。
4
“张,张?”瞅着甘却消失在安全入口的身影,于尽问他,“你姑娘做什么去?”
“做人。”
“………”电梯门关上,他是愈发不懂了,转头看张存夜,“这是真女朋友啊?”
“你看着是真是假?”
“切,不管我说什么,你总会挑相反的来否定我吧?”他才不上这个当呢。
张存夜懒得理他。
有些人,不用主动去理,他自己就会忍不住废话连篇。
“不是……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姑娘?”
他笑,“于尽,你属性八卦吗?”
“担不起,我这只是正常的关心一个注孤生的年轻人将走向怎样的结局。”
“无终。”
“什么玩意儿?”于尽探过头去,“意思就是玩玩咯?”
问完又补充道:“不过玩玩才正常,这不像是你会看上的。也不像你的风格。”
张存夜斜斜睨他一眼,“等一下你别跟进来。”
“难道我说错了?不是玩玩?那是认真的?”
他没答话。于尽又问:“你别说,我之前一度怀疑你的性取向,现在————”
“我觉得我有必要让你认识到一件事…”电梯门开,张存夜转身面对他,尾指指尖摁在电梯按键上,“你他妈有够烦的。”
他说完,自己先出了电梯,双手插兜里站在门外,抬着下巴跟里面的人说:“敢走出一步,我就踹死你。”
“不是……”于尽摸着头,懵得不行。关键是,还真不敢往前……
然后就看着电梯门在眼前关上,他一个人乘着电梯下去了,下去了……
张存夜扬了扬眉,走到安全出入口,歪着身子靠在墙上,等着那只哼哧哼哧的傻鸟爬上来。
楼梯通道里,甘却边喘气边思索,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那一晚的情景浮现在她脑海,那时候坐在他朋友的车上,她清楚地记得自己闻到了青柠气息。
属于他的气息。而且是近在鼻尖的感觉。
那时她旁边的确还坐了个人,但是她没看清是男是女。也就是说,很有可能那个人就是他。
哇,那也!简直太………
“去天台跳楼吗?麻雀。”
“谁!”突如其来的声音,甘却被吓了一跳,转头张望,看见靠在墙边的他,“你、你是要吓死我吗!”
“被吓死总比被自己蠢死好。”
“什么呀,我……”哎不对,她抬头看一眼楼层数,默默踩着楼梯往下走,“我眼花了,嘿嘿。”
待她走到他面前,还差两步,张存夜把她拉进怀里,“再忍十几天,以后就不用天天爬楼了。”
“锻炼身体呀,我都习惯了,”她努力跟他隔开,保持距离,“我满身汗哎,你也不嫌脏。”
“谁说不嫌?我嫌弃死了。”他低声笑,说着这话,却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膛处。
“嘻嘻,你口是心非吗?”
“你才知道吗?”
“噢……”甘却蹭着他衣服,想到刚刚那个事,立即褪下嬉皮笑脸,正经起来,问他,“对了,在酒吧那一次之前,你是不是早就见过我了?”
张存夜气定神闲,甚至可以说是岿然不动,“我可以当你爬楼梯爬醉了。”
“你、你少给我说这些奇奇怪怪的……”她抬手揪他的衣领,“我说的是我上回坐你朋友于尽的车,我闻到你身上的气息了,那时候你是不是坐我旁边?”
“不是。”
“真的吗?”他这么毫无破绽的,甘却迷惑了,怀疑自己了,“那……可能是你朋友跟你在一起待过,所以沾了你的气息。”
“就是这样。”
早就乘了电梯升上来的于尽,光明正大地偷听着他们的墙角。
啧,听听,都听听,特么当初坐在车后座的难道是鬼吗?
跟这人在一起,姑娘你就自求多福吧。
5
等他们转过身,于尽已经往回退、站在他房门前了,仿佛没听过墙角一样。
张存夜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他,甘却笑眯眯地跟他闲聊。
“不不,不是‘关’,是‘甘’,甘蔗的甘。”
坐在沙发上,她纠正于尽的发音,用纸巾擦着额角的细汗。
“甘却啊,”于尽点头,“这名字好!”
在冰箱前拿饮料的张存夜十分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狗腿。
“你跟张怎么认识的?听说你们是旧相识啊。”
“嗯……”她歪了歪头,“很久以前认识哒。”
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于尽心想:她一定是被某人提前调·教过。
于是半小时后,当甘却跑阳台讲电话去了后,于尽推开他的书房门。
里面的人正坐在电脑面前处理一些公事,他两手撑在他桌前,问:“少爷,能不能行,你就告诉我,这是很真很真的?”
“难道还是很假很假的?”张存夜没抬头,目光在文件上掠过。
“哎?那我态度要端正起来咯?”
“意思是…”他放下文件,抬眼看他,十指交叉在身前,“你刚刚态度不端正?”
“也不能这么说,”于尽感觉要尽快转移话题,不然又少不了要被他踹,“我见到范初影了,特么还是人模人样啊。”
“嗯,跟你一样。”
“我去!”
张存夜笑了一下,重新拿起文件,低首那一刻,说:“改天让人去问候他父亲。”
☆、第四十三章
于尽离开后,大概很晚了。
开视频会议之前, 张存夜看了眼腕表, 起身去外面, 见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胸前还抱着一本杂志。
这间套房里只有一间主卧,她只能跟他睡同一张床。
轻手轻脚拿开杂志, 弯腰抱起她。
估计是脸蛋压着头发了, 她的侧脸颊有浅浅的印痕。
睡得也够沉, 他的动作一点都没惊醒她。
张存夜把她放床上,盖好被子,关了灯退出去。
她从头到尾都是孤身一人, 没有亲人,没有过度亲密的朋友,没有利益相连的任何人。
今日起, 来到他身边, 往后就少不了要接触他的交际圈子。
而他所在的大小圈子,不是人人都像于尽那样贱兮兮又无恶意的。
有人会嫉妒她, 也有人会利用她。
有人会使她自卑, 也有人会使她动摇。
张存夜要做到的, 就是给予她绝对的权利。
而权利, 来自于身份和宠爱。
又或者,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把她藏着,永远藏着。
但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一点都不现实,没可能的。
他笑了一下,坐在书房里准备开视频会议。
2
第二天,甘却睁开眼发了会呆,又闭上眼继续赖床。
她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他的套房里,还习惯性地以为自己躺在公寓的小床上。
于是当她挣扎在起床与赖床这两个选择之间时,就烦闷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等她滚了两三回,侧身睡在床边的人忍无可忍,伸手搂住她。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床上有虱子吗?”
微微沙哑的磁性声音,带着睡梦中的慵懒和倦意的……他的声音,让甘却瞬间清醒过来。
立刻睁开眼睛,半抬起头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他舒意的睡颜,眼睛还闭着,额前碎发有点乱,侧脸枕在纯白的睡枕上,好看得让她想屏住呼吸。
“安静点,再睡会儿。”他说完,松开搂在她腰间的手。
然后转了个身,背对着她,没再说话了。
甘却眨了眨眼,心跳莫名加速,一点睡意都没有,全被他赶跑了。
但也不敢再随意滚动,更没出声说话,而是乖乖地仰面躺在床中央,躺在他身边,心里默数着天花板上的花纹。
卧室里晨光浅淡,北面整扇的落地窗都被窗帘遮住,侧边小窗口似乎没关,风一吹,窗帘的边角就轻轻扬起。
一层轻纱,一层滤光的米白色纺棉,在风中悠悠地晃,仿佛时光都慢下来了。
甘却盯着窗帘看了一会儿,心想现在应该接近六点。因为她上班时养成了每天在这个点起床的习惯。
昨晚是怎么睡着的?她抬起手臂,发现身上的衣服没换,还是他给她搭的那套复古中裙。难怪她总觉得睡得不舒服……
一定是在主厅睡过去了,被他弄进卧室来的。
今天不用上班,往后可能都没有班上了。甘却转头去看他背影。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她对张存夜背后的身世家境、履历信息等等,其实都不甚了解。甚至可以说知之甚少。
从前到现在,她只要他一句“我不是坏人”,就可以全身心相信他。
甘却是一个人生被断了层的人。
而他几乎填满了她如今的生活。
可他到底是谁?在她不曾知道的其他时候,他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看起来一直就比她年轻,即使真的长她一岁,那也该只有二十三岁,怎么就……
甘却悄悄挠了挠头发,好像哪里不对劲,但又好像一切都应该是这样。
在荷兰遇见的他,表面上像是在流浪;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一切都与她不同,与他们当时所处的境遇也格格不入。
他那时更像是一个意外沦落的少年。
如今的他才是较为真实的他。
3
六点一刻,张存夜翻过身。
甘却来不及躲闪,目光与他撞了个正着,脸顿时有点红。
“你知道吗?”他半阖上眼,唇角有微扬的弧度,声音还是慵懒,“人类在一个自然日的睡眠时间是固定的,晚上睡太早的笨鸟,早上就睡不安分。”
“哪有?我这个是生物钟来的,没调整过来嘛。”
甘却往他那边挪了挪,“你昨晚睡很迟呀?”
“没你早。”
“我本来想叫你睡觉的,但是你的书房门一直关着。”
他抿着唇笑了一下,没搭话,起身下床,去拉开窗帘。
涌进来的光线让他微眯起双眼。北京的晨光还算明媚,没有雾霾的话。
这是他第一次跟另一个人在同一张床上醒来。没有不适感是假的。
自有记忆以来,他就是一个人睡一间卧室。连 L 和 S 都没能在他卧室里过过夜,其他人更没有。
大概只有像傻子这样的人,才能让他克服不适感,渐渐去适应。
消失的距离,跌破了他控制的防线。
沉默的命运,交错得这般惊心动魄。
4
甘却说要自己回盛禾办理离职手续,张存夜不允许。
他坐在吧台外的吧椅上,手里端着杯百香果汁,转身看她。
“信不信你们公司已经传开了?”
她跪在他的音响柜前翻他的CD,闻言抬起头,摸着额角嘴硬:“传开了……我也无所畏惧!”
“你想接受其他人的目光洗礼?”
“我又没做错事,不就是被你抱了、吻了……这样子吗?”
张存夜笑,“在他们看来,这就是错事。”
“什么呀,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极度不对等的身份阶级,就是会成为别人的谈资。不需要什么道理。
他咬着吸管,偏着脑袋瞧她,瞧她一脸茫然的表情。
甘却垮下肩膀,妥协了,“那我留在那里的档案之类的,怎么办?”
“我会让人帮你办好。”
“还有,难道你以后也不用去盛禾了吗?不是还有合作吗?”
他又笑,没答她这个问题。
趁这个机会,甘却干脆盘起双腿坐在地板上,认真问他:“‘十八岁’,我一直在想,你是怎样靠赌博白手起家的?这个想想就很不可思议哎!”
这下张存夜笑得止不住了,差点没把嘴里的果汁吐回去。
“有这么好笑咩?”她郁闷得直抓头发,“这明明是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他放下杯子,双手往后,手肘支在吧台边沿,“我不否认你的认真,但我嘲笑你的天真。”
“哦。”
“是谁给你造成的错觉,让你认为一个人能靠赌博白手起家,而后又做着与赌博毫无关联的事?”
“你呀!”
甘却坐在那里,两手反向,用食指和拇指组成一个框,闭上一只眼睛,透过框框瞄准他的身影。
“我早上躺床上思考了很久,我觉得赌博就是你最拿手的,所以你很有可能就是靠赌博才变得这么厉害的。”
张存夜轻咬下唇,垂下眼想了想,再抬眼看向她,“你可以这样认为着先,与事实的区别也不大。”
他的确是在赌,一路赌,一辈子赌。
其实谁又不是?
5
晚上他有一个推不掉的饭局,甘却不能跟他一起用晚餐,就跟他说自己想回公寓一趟,顺便把那边的行李用品收拾一下。
张存夜让司机留下来送她,自己先出门了。
走到电梯前,身后有人追过来。
她背着手,边向他走近,边挤眉弄眼,调皮得像个小孩。
他侧头看着她,问:“怀念跟我乘电梯的感觉了?”
“才不是!”她扬起脸,一字一顿,“我来,是因为,我今天没有吻你。”
张存夜轻挑长眉。这是索吻来了。
她停在距离他两步远处,笑得开心,露出牙齿上的小粉肉。
“过来点。”
“嗯?”她走近一步,“这样吗?”
“站好。”
“哦,我站好啦。”她依然背着手,端端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张存夜伸手,屈指,抬起她的下巴,尽量使自己的动作感觉起来没那么轻佻。
这个小动作,太熟练的人做起来,很容易让人觉得轻佻且挑逗,适合用于不公平的性·关系,不太适合平等的情侣间做。
但他偏要对她做。
弯下腰,凉凉的唇碰到她柔软的唇瓣,贴了几秒就起身。
纯洁到过分的一个吻。
她双眼弯弯,抱了抱他的腰身,“你早点回来呀,我觉得我一定回来得比你早。”
电梯门开,张存夜摁住按键,跟她说:“未必。”
“为什么呀?”
“因为你磨叽。”
她“哦”了一声,“那我等一下就出门,哼!”
他不理她,进了电梯。
6
裴穗的手机大概又被她落在公寓房间里,甘却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听。
可是当陈司机把车开到粒园公寓楼下时,第十一层,她们租住的那套房,窗口却有灯光透出来。
“难道她连灯也忘记关啦?粗心的穗穗哎。”
甘却关上车门,笑眯眯地对陈司机说:“我收拾好东西就下来,很快哒!”
他让她记得给他打电话,等会儿好上去帮她搬行李。
“对哦,十一楼,自己般的话,是会有点重哦,”她不好意思地挠头,“那我待会儿弄好了,给你打电话呀。”
唉,要是她不怕乘电梯就好了。
从裤兜里找出钥匙,铁质相撞的声音细微而刺耳,第一道门开,她踩着楼梯往上。
九楼,十楼,十一楼,还没走到她们套房的门前,里面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似乎是花瓶之类的被摔碎在地上。
甘却心里闪过:莫不是遭小偷了?
犹豫了好一会儿,贴在门上侧耳倾听,直到听见神似裴穗的说话声,她才敢拿着钥匙对准锁孔。
往左,旋转,一百八十度。第二道门开。
熟悉无比的声响瞬间俘获了她的全部注意力,以至于她不由自主顿住动作,开了个门缝,站在那里,脊背僵硬。
有人在喘息,呻·吟,闷哼,痛苦中夹杂着欢愉,欢愉中透露出难耐。
还有,肉体相撞的声音,清晰而赤·裸。
“放开我……禽·兽……我不想……跟你玩了……”
一句话,被她自己的娇·喘声分割得支离破碎。
甘却紧皱眉头,抓在门把上的手,指甲盖都泛白了。
他们大约是在客厅,动静才会这么明显,可是另一个人一直没说话,回应裴穗哭喊声的,只有手掌落在裸·露肌肤上的声音。
甘却无比熟悉这些声音,碎片式的画面闯进她脑海:黑白的老旧默片,色·情残忍的画面,性·虐·待的各种方式。
她曾被强迫坐在狭小的观影室,一部一部地看,看过那么多,那么多,多到让她一度呕吐。
场景一旦重现,心理应激性障碍即刻反应,她捂住口鼻,胃里翻江倒海。
她极度想逃离,可是裴穗开始尖叫。
这锐利的尖叫,几乎一种穿破她耳膜的方式,唤醒她脑海最深处的空白地带。
她一直不敢去触碰的地带。
如同死灰复燃,毫秒之间摧毁她高筑的记忆城墙。
昏暗,窒息,小天窗,汗味,恶心的触碰,火辣的痛感,绷断的神经,锋利刀片刺入后背……尔后一声尖叫,穿墙越门,她满手鲜血,陷入死寂。
一幢又一幢的记忆画面奔涌而来,甘却瞪大了双眼。
她心跳如雷,松开钥匙,穿过廊道,无声无息走进客厅。
看见沙发上伏在裴穗身上的男人,看见裴穗扭曲痛苦的姿势。
灯光白得让她头晕,让她呼吸急促,让她手脚颤抖。
脑中的画面连成完整的场景。
甘却站在他们后面,泪涌如泉。
男人又动手打了裴穗,十二分贝的哭泣声,掌控了她的全部理智。
摸到电视桌上的玻璃冷水壶,她咬着唇走过去,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砸在裴穗男朋友的脑后。
笨重的冷水壶碎裂,他当即晕下去,倒在裴穗身上。
鲜血沿着沙发表皮,成股流下。
她的世界陷入一片空白和死寂。
7
恐怖的叫声从十一楼传出,响彻整栋粒园公寓。
楼下的陈司机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也没多想,继续坐在驾驶座等她。
二十分钟之后,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公寓下面停下。
十一楼的窗口处,人影憧憧,陈司机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猛然想起来,甘小姐之前说过她住十一楼。
这不会……出事的,正好就是她那间房吧?
他赶紧锁了车门,随着医护人员进了大门,上楼去找她。
8
酒楼独立小厅内,饭局间觥筹交错,在座的都是狐狸一样的人,但没人敢去劝张存夜的酒。
他很少在这类“中国式谈合作”的场合露面,可一旦跟政府方面的人打交道,就无法避免亲自上阵。
“单独招标不是没有可能,难就难在……”
他正把玩着环形酒杯,听桌上一位国土局主管说话,随身手机突然震动。
这手机同时用着两个号码,一个工作上的,常年静音;一个私人的,调成震动。
张存夜耐心地等它震完一遍,没急事的话,熟悉他的人都不会再拨第二遍。
几秒之后,第二遍开始了。
他起身说了句“抱歉”,然后离座,去了外面。
9
等张存夜抵达左家庄粒园公寓时,楼下已经聚集了一些租住居民和围观群众。
靠,还有警车。
他下了车,陈叔正等在外面。
“先生,你可来了,你——”
“等会再说。”
他扔下这句话,就匆匆穿过人群,乘着电梯上楼。
陈叔在电话里说,她一直不肯走,执拗地留在混乱的现场。
长指轻揉眉心,张存夜看了眼电梯里的其他人,基本都在不知所然却又议论纷纷,大概是住在这栋楼的居民。
出了电梯,楼道灯光并不明亮,但足以令他看清地面上的斑斑血迹。
门外还站着几个人,并且有警察在中间,约莫是在问房东话。
张存夜站在门口,目光最先接触到的,是满身伤痕的陌生年轻女人,草草披了件外套,被医护人员扶着往外走。
他皱了眉,让开道,等她们过去,然后才走进屋里。
身后有后知后觉的警察问他是不是住这里的;他没理,拐过短廊道,就看见了背靠墙蹲着的人。
可是他妈的,她面前站着的那两位警察,在试图强拉她起身。
“抱歉。”他拍了一下警察的肩膀。
这声“抱歉”传进甘却耳里,她失神已久的双眼终于有了反应。
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与他的目光短兵相接,只一瞬,他转过身去跟警察交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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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存夜再回身看她时,她依然蹲在那里,双臂枕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臂弯处,双眼呆滞。
“Hey. ”他声音轻柔,单膝蹲下,伸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想抱抱她,想亲亲她。
可最要紧的是不能惊吓到她。
除了她长大的那间向日葵福利院里的人,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他知道她的过往,知道她有多脆弱,知道她身上埋着多少心理障碍的隐患。
“回去洗个热水澡,嗯?”张存夜说着,双手伸到她胳膊下,想抱起她。
情况再繁杂,与她的关系再大,都得往后推。
眼前的人才最重要。
她睫毛颤动,眼睑周围还一片湿漉,看着他时的眼神,想哭又不敢哭。
“没事了,带你回去,”他吻了吻她额角,“嗯?”
冷不防脖颈被她抱住,她整个人扑到他身上,扯得他跪在地上。
这样一来,两人都跪着,面对面,又相互抱紧。
张存夜轻拍她后背,听见她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话,太小声了。
“说什么?我没听见。”他一下一下抚她脊背。
“是我……”
她的声音极度沙哑,像被卡车碾过一样的沙哑。
“是我……杀了辛迪。”
作者有话要说: 2017.08.18
“天才”们,好玩吗?
☆、第四十四章
桃花眼轻眨,张存夜贴着她耳朵低声说:“回去再说。”
然后把她打横抱在怀里, 站起身往外走。
守在外面的两位警察拦住他, 说了些什么。
甘却觉得他们的声音来自天边, 飘飘忽忽的, 还没传到耳里,就已经被空气稀释了。
她动作机械地转头, 把脸埋进他衣服里, 鼻翼间萦绕着他身上好闻的气味。
想躺在他怀里;想做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想呼吸他气息, 想跟他一前一后流浪笑闹。
想地老天荒,想健忘失忆。
想被人爱。
2
电梯里的人依然多,张存夜抱着她, 感觉自己的衬衣被打湿了一片。
他知道她心里住了一只面目丑陋的小鬼,来自于童年时期。
但他很怀疑她那句话。
楼下人群熙攘,还有朝阳区的记者赶过来, 灯光刺眼, 场面混乱。
他眉头轻皱,想捂住怀里人的耳朵。
陈司机等在车旁, 见他们来, 打开后座车门。
他身后还跟着两位警察, 等着他跟他们回警局。
张存夜弯腰把她放进车后座, 自己正要退出来, 手臂却被她抓住。
“陈叔先送你回去,我晚点回。”
可是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泪一串串掉。抓在他手臂上的两手抓得更紧。
车里灯光晕黄,他喉结微动。
弯着腰凑前去吻了一下她眉心,说:“那先放开,我等会儿上来。”
她使劲摇头,咬着唇抽泣,声音压抑。
张存夜没辙了,反手握住她手腕,“那下来先。”
牵着她下了车,上前跟警察交涉时,她又一直躲在他身后。
砸伤人的是她无疑,这件事本来可以私下解决的。但不知是附近哪位过于热心的居民给报了警,才牵扯出警方。
现在伤者昏迷,意识不清,被送去了医院,双方没法和谈,他们这边口供之类的程序就无法绕过去。
张存夜对她室友及其男朋友的情况完全不了解,当下也分不出身,只能尽量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往后推。
再回到车上时,她靠着他肩膀,还是不说话,眼睛也没什么神采。
此前,他曾深入地了解过精神分裂、创伤反应和抑郁方面的心理问题,但傻子目前这种状况……或许是惊吓过度,或许是回忆的冲击力太大。
还有一点感觉,像是心理断层,陷入轻微自闭。
“坐我身上来。”他说着,轻轻抱起她,让她横坐在自己腿上。
“有没有哪里疼?”下巴轻抵在她额头,尔后感觉到她摇了摇头。
“睡一下就到了。”长指揽过她脑袋,他让她靠在他胸膛。
张存夜蹙着眉想,如果让德国那边的法务部去交涉,可能不太方便。最好的办法还是私下和谈。
还有她说的那位辛迪,需要让人去荷兰海牙核实一下。
假如她真的杀过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的资料很难有如今干净的面目。又或者,被福利院抹掉了。
最麻烦的是,他怕她这种情绪状态会恶化,引发其他并发症。
孤儿院,怎么可能是一个让人健康成长的好地方?
这辈子,截至目前,最令张存夜最庆幸的事情之一是:L 待在孤儿院的时间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可现下怀里,正躺着一个在孤儿院待了整整十七年的人。
他没想到,年岁至今,他还要跟这个地方纠缠。
从不记事时开始,到此年此月此刻。
3
心里白茫茫的一片,甘却甚至不敢把脚踩在地面上。
恶鬼无处不在。
恶鬼就住在她心中。
恐惧被无限放大之后,她一度感觉自己精神错乱。
只有他,只有‘十八岁’,才是她的安全出口。
可是为什么连他也不要她了?
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推进这个封闭的空间?
甘却使劲拍门,手掌生疼,眼泪又涌上来。
“怎么了?”
门开,他站在门缝间问她。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泪水吧嗒吧嗒地掉,沉默又脆弱。
张存夜轻舔下唇,搬了张单人椅进来,放在浴室里的空地处。
“泡个澡好不好?”他帮她放热水,“衣服脱了,进去,我就坐在旁边。”
她没动,执拗地等到他在椅子上坐下,确定他不会离开,才动手脱衣服。
张存夜讲完一通电话,转头看了她一眼,正对上她的目光。
她背靠浴缸,锁骨以下全部藏在水里,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肩膀,清澈双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垂下眸,他转过头来继续处理事情。
热气缥缈的浴室,他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薄薄的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间,手里还拿着另一部在发信息。
张存夜分神想,等会儿他冲凉的时候,可能要全程被她注视了……
或者应该先把她打晕,他再来冲凉。
4
即使在同一套房里,不管他走到哪儿,她都固执地跟着他,寸步不离。
粉色卡通睡裙,带兔耳朵的家居拖鞋,擦干了的头发有点乱。
她一直没说话,亦步亦趋。
抬起腕表看了眼,已经深夜十一点了。
张存夜面无波澜,绕进吧台内,打开壁橱找东西。
她捏着他腰间的衬衣,眼巴巴望着他翻东西的动作。
摸到小白瓶,拨开瓶盖,张存夜拿起一粒药丸放进自己口中。
然后关上橱门,转身把她压在壁橱上,俯首去吻她的唇。
舌尖卷着小药丸,送入她嘴里。
末了,轻咬她下唇,抵着她额头说:“吞下去,是糖。”
傻子一脸茫然,眨巴着眼,费力咽下那颗药丸。
张存夜亲了亲她鼻尖,“真乖。”
到吧台倒了杯温白开,递给她,看着她喝了几口,才打横抱起她,往主卧走去。
她躺在他怀里的时候,眼睛还骨碌碌地转;等被他放在床上,十分钟之后,眼皮就控制不住地盖上,最后陷入沉睡。
双手松松地撑在腰间,反袖式衬衣露出匀称小臂,张存夜站在床边,轻呼出一口气。
赖于这小剂量的安眠药,不然她这么黏人,他今晚就不用做事了。
俯身帮她盖好被子,关了灯出去。
5
第二天,六点多。
细长的睫毛微微抖动,长指搭在眉骨处,眼帘轻掀,重又阖上。
光线太刺了,张存夜有点不适应。
手指捂住双眼,他才慢慢睁开眼睛,透过指缝渐渐适应这刺眼的晨光。
不,这他妈貌似是灯光……
“你醒啦?”耳旁传来清脆脆的、小心翼翼的声音。
他皱了下眉,翻身把她压住。
眯着眼看她的脸,他居高临下,口吻威胁:“笨鸟,最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开灯做什么?”
“催你,起床呀……”她咽了咽口水,伸手指着左边墙上的英式挂钟,“六点二十分了,时间到了……”
张存夜轻捏她脸颊,“谁告诉你我必须在某个点起床的?”
“因为你、昨天就是六点一刻起来的。”
“那不是固定的,”他无奈地点了点她眉心,“算了,以后别催就行。”
“噢……”她的视线开始乱瞟。
稍稍起身,张存夜屈腿,膝盖跪在她身侧两旁,摸到她的双手,圈着她手腕举在她自己的脑袋两边,贴着床。
指尖在她掌心手腕处轻划,他垂眸问:“现在肯说话了?”
酥□□痒的感觉从手上传开,传遍全身,甘却想挪一下身体,可是被他压着,挪了跟没挪一样。
“又不说了?”他骨感修长的手指挤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熟悉的动作,记忆中眉目如画的暗黑少年已经长成如今风姿无敌的模样,倒映在她眼里,只觉得这一生唯一的福气,就是认识了他,还留在他身边。
甘却望着他发呆,他的目光在她眉眼间逡巡。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他弯下腰,在她左耳处低头。
配合地把头歪向右边,下一刻,她就感觉耳侧被他凉凉软软的唇贴住。
渐渐变成湿吻,他的唇舌舐过她敏感耳侧的每一寸肌肤。
“傻子,你还是这么害羞。”他声音喑哑,染上了类似欲望的东西。
甘却控制不住脸红,估计耳朵也烧红了。
下意识夹紧他的手指,她小声问:“‘十八岁’,你要,教我……怎样帮你解决吗?”
张存夜撑起身子,偏着头看她,“我何时给了你一种‘我需要解决’的错觉?”
“我感觉你需要……”她清了清嗓子,“因为早上起床,男人……”
还没等她说完,他就笑倒在她身上。
抱着她侧了个身,俩人面对面躺床上。
“知道得还挺多。”他说着,凑前去吻她。
甘却拿手挡住他,“我还没、刷牙!”
“我也没,”他拉下她的手,边说边靠近她,“扯平。”
他吻得有点凶,碾着她的唇瓣,动作粗暴。
却又在分开后用手指轻轻抚摸她的唇,反差极大的温柔,吓得甘却呆愣愣地眨眼,一动不敢动。
“今天没空,以后再教。”他声线慵懒。
她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脸又立刻红了。
张存夜看她各项表现都跟平常接近了,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心里还怕吗?”
不问还好,一问,她眼里的光就立刻黯淡下去。
连同她整个人,都变得死气沉沉,丝毫没有刚刚的朝气。
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张存夜用下巴轻蹭她额前的刘海,“我让人在查,没什么好怕的。”
“是大怪物,他有爪子,”她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闷得几不可闻,“我背好疼……”
“什么?”他半撑起身,“被好疼?被……”
重念了一遍她的话,张存夜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背’。
坐起身,他皱紧眉,拿了枕头放她面前,“趴这儿。”
等她乖乖趴在枕头上,他起身跪在她身旁。
捏着她的睡裙最下摆,从小腿肚往上掀,露出膝盖弯,光滑大腿,一直到她腰间盘。
“凉,你给我盖、盖住……”她小声提着要求。
“行,盖好了。”
张存夜拉了被角,盖在她下半身。
自己往前挪了挪位置,继续掀开她的睡裙,露出腰肢,隐约可见的脊骨……
呼吸微滞,他迅速移开视线,去看她的表情。
尔后控制着语气,用平静无澜的语调问她:“你刚刚说,谁是大怪物?还有爪子?”
“……辛迪。”
她侧着脸趴在那里,枕着自己的手,脸颊上的婴儿肥微微嘟起。
张存夜内咬唇角,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小心抚摸她的背部。
那上面,布满了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像极了被某种动物的爪子抓出来的伤口,结了痂。
有多深他不知道,但绝对不浅。
☆、第四十五章
酒店送来早餐,甘却坐在餐桌旁安静用餐。
他喝了杯燕麦牛奶后, 就拿了笔电, 坐在吧台旁, 边讲电话, 边看电脑。
可惜他很少讲中文;讲英语的话,她又不大能听懂;其他语言更是完全听不懂。
于是甘却就边喝粥, 边拿眼睛瞄他的背影。
好像怎样都看不够哎, 嘿嘿。
张存夜从来不怀疑自己的记忆力, 但还是让吴文给他重新发了份五年前发过的她的个人资料。
傻子的话不能以正常的逻辑去理解,但结合她背上的伤痕,他开始忍不住假设:她口中的辛迪, 跟资料上的辛迪,是否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生物?
或许她的确杀了一只名叫“辛迪”的动物?类似于山熊,豹子这种。
可她以往经常跟他提起“辛迪”这个名字, 从她以前的话来理解, 那很明显是一个人而非动物,跟资料上的那号人对得上。
张存夜想着这些, 旋转吧椅, 转身去看她, 又毫不意外地捕捉到她偷瞄他的目光。
这回不是偷看了, 而是光明正大地看了, 吞了口粥之后还冲他露出牙齿笑。
这笑容太纯净,纯净到他不想再问她那些问题,那些令她痛苦的问题。
何况她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一直在极力逃避那段记忆。
荷兰那边正是深夜, 还没有讯息反馈回来。
助理在电话里说着近两日的工作安排,说到最后,几乎全被他推了。
政府投标的事还差了点,盛禾那边的所有会议都可以推。
他合上电脑,在洗手台洗了洗手,背对着餐桌那边的她说:“等会儿带你出去一趟。”
2
从昨天到今天,于尽拨进来的电话已经被他切断好几次了,只收到他的一条短信:「忙,无事勿扰。」
但特么他就是有事啊!同在北京都见不了他几回,那以后更不用见了。
在Whatsapp上戳了他几次也没回复,聊天群里呼喊更是连个回声都没。
于尽觉得自己是时候来堵他了。
于是,当张存夜跟甘却从酒店旋转门走出来时,迎面就看见了靠在车子外、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来了的于尽。
“你姿势还能再招摇点?”
“很招摇吗?”于尽站直身,“你们要出门?”
“不,我们只是从楼上意外掉下来并且安然无恙地站在你面前与你说话,而已。”
“大清早的,别这么毒舌呀。”
谁让你问了个蠢问题?张存夜不想理他。
于尽知道在这人身上讨不了什么好,转而去跟甘却说:“哟,小甘,楚楚动人呀。”
可是很意外的,他一跟她说话,她就往旁边人身后躲,只露出裙角,根本不看他。
于尽丈二摸不着头脑,用眼神问张:你姑娘怎么了?
他没说什么,反手往后摸到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甘却小声嗫嚅:“‘十八岁’,我们可不可以快点上车?”
垂下眼帘,墨色瞳仁转了转,张存夜猜测:她可能是只在他一个人面前才恢复了,面对其他人,约莫是轻微自闭。
一直得不到回应的于尽有点着急了,使劲给他甩眼神:能不能说句话?她很讨厌我?
“你有事?”
于尽轻咳,“有是有,但也不算大事吧,就是——”
“那我们先走了。”
……就是想来找你们聊聊天,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但他没机会说出这句话了。只能赶紧问:“你们去哪啊?”
“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张存夜牵着她往车那边走。
“这也太不讲义气了,我过几天都得回深圳了,你还这么嫌弃我。”于尽一面吐槽,一面上了自己的车,打算尾随他们。
3
车上,甘却回头望了眼后面紧跟着他们的车,问旁边人:“他要一直跟着我们吗?”
张存夜轻“嗯”了一声,“你不喜欢他吗?”
她摇头,“我害怕他跟我说话,然后……我又说不出话。”
指尖点在她鼻尖,他口吻轻淡:“那就不说。”
“噢……”
事先张存夜没告诉她要去哪里,所以当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时,甘却有点抗拒,不大想下车。
“进去看一会儿就出来,”他站在外面,把手伸在她面前,“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不然?”
她的小小手掌放进他掌心,张存夜反手握住她,牵着她下车。
他自己本身,从来就不信任心理咨询师,所以没想过给她预约心理咨询师,而是直接带她来医院做全面的心理诊断。
顺便瞧瞧她背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医院电梯有不少腿脚不方便的病患进进出出,加上她也不敢乘电梯。于是俩人就悠闲地踩着楼梯往上爬。
于尽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还是第一次见张对另一个人这么好耐心,并且还是异性。
换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敢让他纡尊降贵地爬楼梯,估计早被踹出医院大楼了。
还有哦,那眼角眉梢哦,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关怀哦……
啧,酸牙齿。
4
跟主治医师打过招呼,张存夜转身朝她招手。
“听医生的话就行了,”帮她把压在高领下的一绺长发勾出来,他补充了句,“我在这儿等你。”
“医生问我问题的时候、怎么办呀?”
“不用回答。”
“噢……”甘却还是紧张,攥着裙角的手,手心渗出细汗。
事实上,不止是紧张这么简单。
她一离开他,整个人就蔫了一样,连清澈的眼睛也变得冷漠麻木。
这转变如此明显,明显到让他无法忽略。
眼看着她进了检查室,张存夜才在一旁的杂志栏抽了本杂志,往长椅上坐下,漫不经心地翻着杂志。
后边儿跟过来的于尽,抬头看着这些门诊名称,心理科?
冗长苍白的廊道里,只有某人独自坐在那里翻杂志,安静漂亮,都特么快成一道风景了。
他走过去,刻意弄出点儿动静,奈何人家连头都懒得抬。
于尽感觉自己的存在感太过低了,直接往他身旁的位置坐下,撑着下巴问:“你姑娘生病了?”
他见他唇线轻启,吐出两个字——
“汗味。”
“……”
抬起自己的胳膊闻了闻,于尽一脸认怂认罪的表情,“行吧行吧,这样儿总可以了吧?”
他说着,挪了两个位置,想了想,再挪一个,跟他隔了足足三个位置。
“我跟你说,你这就叫‘贵公子病’。这医院来都来了,你也顺便治一治吧。”
长指捏着杂志边缘,翻过一页,张存夜没理他那堆废话,随口问道:“认识现任外交部办公厅主任的儿子吗?”
“谁?”于尽翘着二郎腿,往他那边探长脖子,“北京这块儿的红·二代,我都很少打交道,这不是我地盘啊。”
他笑了一下,极尽嘲讽之能事,“说得好像你有地盘一样。”
“嘿?我没有?咱上深……”于尽适度谦虚,适可而止,改了口,“咱随便找个游泳池啊,那都是我的地盘。”
“美女多是不?”
“当然是啊。”他洋洋自得。
两人之间好一会儿没说话,于尽才想起来问他:“你问这人做什么?”
“没什么,”手中的杂志被翻到了末页,张存夜放下杂志,抬手看了眼腕表,“等会儿找他聊聊。”
“什么?!”他吃惊了,这人做事怎么没点先兆?
刚刚还是个安静看书与世无争的年轻人呢,这会儿就换了副姿态。
“你跟这人,有某一方面的合作?”
张存夜没答他这句话,只是起身整了整衣服,问:“来吗?”
“去哪?”
“找这位李驰聊聊。”
“现在?!”
“这边检查至少还需要一个小时,时间够了。”
于尽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这么紧急吗?不是……我还是不清楚你为什么要找这号人。”
“边走边说,”他先行往电梯那边走,“他就在这间医院,下面两楼。”
“人就在这儿?被你打伤入院的?”于尽边问边跟上去,莫名还有点兴奋?
5
李驰,外交部办公厅主任李道的独子,在美留学多年,今年七月回来北京。性格偏激进,无不良事迹。唯一较为突出的一点是,与某一小事务所白领裴穗保持不明恋爱关系长达三年,断断续续。
早上收到短信,张存夜得知他在朝阳区这间医院,正好顺路。
等看完一本杂志,时间刚好是探病期开放的点。
于尽听他简单概括了昨晚的事,摸了摸鼻梁跟他说:“照你这么说,要私下息事宁人有点难啊。如果对方想,完全可以咬着你不放。”
电梯门开,他轻声笑,“那我就让他,想都别想。”
还是这么狂,狂得这么底气十足。
于尽喜欢的就是他这种格调。
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人,张最相信的,永远是他自己。
遇强则强,谦狂交作。
6
贵宾病房里,李驰侧靠在床头,额头围了一圈白纱。
“不是我说,此女子可真英勇。”
“你试试被砸一下?看你还能不能夸出来。”
“检查报告都没什么问题吧?”
“大问题倒没有,轻微脑震荡吧。”
坐在床边软沙发上的人顿时笑开,“情债啊情债。”
“你到底是不是来探病的?”李驰看着他左耳垂闪着银辉的耳钉,又问,“你的债呢?还清了?”
沙发上的人止住了笑,低下头,滑开手机屏幕,“不打算还了,他肯见我再说吧。”
李驰轻哼,“还好意思笑我?不知谁才是天生情种。”
他没再说话了,病房里陷入沉默。
直到守在门外的看护人员进来,跟李驰说:“李先生,外面有两位来访者,说是昨晚当事人甘小姐的亲属,想跟你谈谈。”
“哦?”李驰本来只是想让裴穗的那位室友出面配合他澄清一下当晚的情形,其他就不追究了的。
换句话说,就是只要确保她手头上没有关于他的不雅照片并且不会乱说话,那他就不打算闹到明面上去。
留着这个人情,日后还能拴住裴穗。
可现在是怎样?她亲属主动找上门来?
李驰想了想,“转告他们,我律师会联系她,现下不方便。”
等看护人员出去,沙发上的人揶揄他:“不好为难小老百姓吧?”
“我已经很宽容大度了,怎么就为难他们了?”
“人摆明了就是想跟你私下和谈,你还提及律师,不是让他们惊慌失措么?”
“哦,我被砸伤了,我还不能拒绝见他们?”
这边两人正一来一去地聊着,看护人员又进来了。
“李先生,他们说今日务必见到你,”一张卡被呈上来,“这是其中一位的名片。”
“这么固执?”李驰接过名片看了看。
尔后立刻抬头去看沙发上的人,笑得不怀好意,“有好戏看咯。”
“看我做什么?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李驰收起名片,转头对看护人员说:“让他们进来吧。”
“来的是谁啊?一张名片就让你改观了。”
“你梦中情人啊。”
“什么……”沙发上的人下意识放下翘着的二郎腿,手上的手机也突然变得千斤重。
整个人都不知道该怎样反应,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7
“大佬,你连个水果篮都没带,会不会太拽了点?”
门外,于尽小声地在他耳边说。心想:人好歹也是被你姑娘砸破头的……
这句话刚说完,进去传话的看护人员就出来了。
“李先生请两位进去。”
轻“嗯”了一声,张存夜抬起手腕,微微颔首,长指游走在袖扣处,全部扣上。
门被打开了,于尽先他一步走进去,在看见病房里的俩人时,他甚至想转身拦住后面的人。
谁特么可以来告诉他,为什么会在这儿看见范初影?
坐在沙发上的范初影,见来人有点面熟,但不是那人。心下有点意味难明的复杂感受,似松了口气,又似失落难掩。
正当他煎熬在这种复杂感受之间时,张就从门外拐进来了。
双手收在裤兜里,身材修颀,纯黑衬衣衬得他面容冠玉。
一如初见时,只要一眼就能在他心脏上引发地震海啸。
可是他眼神漠然,那双桃花眼里没有过多的情绪,视线掠过他时,如同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不过才两年未见,他是怎么做到这样凉薄的?
范初影把目光从他身上稍稍转移了一下,看向李驰。改为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的身影。
三两句客套话之后,张存夜往房里的客椅上坐下,长腿交叠,姿态闲适。
于尽安静地在一旁当吃瓜群众,把玩着手里的手机。
“我来,是希望能与李先生达成协议,撤销警局方面的立案。”
他开门见山,两手手肘搭在椅子扶手,骨节分明的修长十指松松地扣在一起。
范初影没坚持多久,目光又重新回到他身上。
李驰故作思索了一会,“警察那边不是我这里通知的。”
“我知道。”
“那行吧。那你们……”李驰欲言又止。
“她没有拍下任何照片或录像,放心。”他一语堪破他没说出来的话。
李驰点了点头,看了眼范初影,果然见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到这人身上去了。
“对了,”他想到什么,“可能要请甘小姐出个镜,做个采访之类的,帮我澄清一下当时的情形。”
“抱歉,”张存夜勾了下唇,“不方便。”
“这个……很为难?”
他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直接谈到赔偿:“我方会承担你的所有医药费用,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失费。其他条件,恕不应允。”
末了,还补充了句:“我相信,这件事放到明面上,对李先生并没有什么好处。”
李驰张了张口,一时说不出话。他本来就是想要澄清啊,不然媒体一直揪着他父亲的外交官身份在炒。
但这个人说的话,他又实在无从反驳。
气氛冷凝,前面谈得挺顺利,没想到卡在这儿了。
范初影突然出声:“媒体那边我可以帮你搞定。”
这句话应该是对李驰说的,可他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张身上。
作为旁观者的于尽,有点懵。所以范初影到底是为了谁,才说出这句话?
如果是为了张,那他可不许啊。
他也可以帮张做到这点,凭什么要承他的人情?
不对,压根轮不到他们,某人自己也可以堵住媒体的嘴,他只是不愿意给李驰行这么大的方便而已。
但是张存夜没说什么,对于范初影这句话。
他只是垂下眼眸,指尖红润的漂亮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背。
李驰松了口,表示可以达成这样协议。
听到他这么说,于尽放了心,重新低下头去玩手机。
在此之前,张存夜不认识这位李驰;但是李驰听说过他,因为范初影的缘故。
他跟范初影同在美国留过学,对他们的事迹几乎全都知道。
但今日看来,他这位朋友,可能用错了情。
这不,此人一来,沙发上的人就成了一副痴情样,怂得让他陌生。
“那这件事,就这样?”李驰问张,又半开玩笑地说,“有幸结识一场,我这伤也受得挺值。”
张存夜没说话,抿着唇笑了一下。
范初影微眯双眼,他讨厌他对别人这样笑。
还有,他发现张左耳上的耳钉不见了。而他自己,却还戴着。
几人又聊了几句,这件事算是完美收场。
交叠的长腿放下来,张存夜站起身准备离开。
门外有吵吵嚷嚷的声音响起,看护人员进来说:“外面有护士找张先生,请问是……”
“我是。”
房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张存夜蹙了眉问:“怎么?”
“哦,是这样,护士说楼上的那位病人……”
没等看护人员说完,他就一言不发往外走,连一句客套话都没给房里其他人留。
于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才匆匆跟出去。心想:这下完了,大概是他姑娘出了什么事。
8
李驰瞥了范初影一眼,“想跟上去吧?想去就去吧。”
“算了,”他故作无所谓,“他有他的事要处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忘了?一开始他们自称,是‘甘小姐的亲属’,”李驰帮他分析,“你梦中情人难道不是姓‘张’?这亲属……嗯……很玄妙啊。”
范初影知道他的意思。而他也了解,张在中国根本没有任何亲属,唯一的可能就是:女朋友。
他抬头看李驰,“你跟我说说,那位砸伤你的甘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2017.08.20
关于F与我的往事,不会再在这篇故事里提,公众号随笔里有。
这篇故事,是我个人系列的最后一篇,写得任性,几乎没有考虑到那些刚接触我文字和纯粹看故事的读者的感受。关于我本身的很多背景过往,凡是在其他地方提过的,这里都不会再重复提。见谅。
☆、第四十六章
推开检查室的门,里面并没有护士说的那样闹翻天。
张存夜轻轻呼气, 放慢步调往里面走。
直到看见坐在小床上的她, 他才完全放下心。
一切诊断进程都被暂停了, 两位医师站在桌子旁调药剂, 一位在检查设备旁等报告,其他护士都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Hey, ”张存夜走过去, 声音轻柔, 把坐在床边的人搂进怀里,“你还好吗?”
她乖得有点过分,脑袋软软地靠在他腹部, 什么话都没说。
抬手摸了摸她披在肩后的长发,他低下头去看她的脸。
“困?”张存夜见她目光有点呆滞,神情恹恹的。
但是她依然没说话, 只是靠着他, 两手松松的放在自己腿上。
张存夜转头问医生:“怎么了?不是说她吵闹不配合诊断吗?”
“哦,现在没事了, 给注射了镇静剂。等会儿接着——”
“谁让你们给她注射镇静剂的?”
他打断医生的话, 语调是生气的, 桃花眼是阴郁的。
检查室里的所有医护人员都愣了一会。
医生上前来解释:“我们用了合适的剂量, 只是使她安静下来, 并不会产生其他任何的副作用。”
“你怎么知道她对这类试剂是否早有依赖性?”
“一般情况下都是没有的。”
“一般情况下?”他提高音调反问。
张存夜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情绪失控了,眸里寒光流转,“未经家属同意, 擅自给病患注射此类药物,想法庭上见吗?”
医生的额角冷汗涔出,还想说点什么,他却已经抱起床上的人往外走了。
于尽只听见里面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点,没一会儿,就见他抱着他姑娘出来了。
帮他摁了电梯,瞧了一眼他怀里的人,那小脸,呆呆的,不太对劲。
“怎么回事?检查过程出什么意外了吗?”
“等会再说,”张存夜控制着自己的心绪状态,对于尽说,“帮我善后。”
“行。医院方面吗?”
“嗯,”抱着她,他腾不出手,“于尽,过来,我左边裤兜里。”
“什么?”于尽迟疑着把手伸进他裤兜里,摸到他的皮夹。
“内夹层,她身份证。”
“也对,等一下办手续要用到。”按照他的指示,于尽抽出甘却的居民身份证。
随着他的动作,一张卡片从皮夹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张存夜扫了眼地上的东西,抿紧唇角,把怀里人的脑袋歪向他胸膛,遮住她的视线。
于尽弯腰捡起来,才发现这卡片的正面还贴了张照片,“这是……”
他看清照片,适时住口,明智地住口,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把卡片重新放进黑色皮夹。
然后把皮夹放回他裤兜里,自动自觉对着他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张存夜不屑地轻眨长睫,扔了一句“想多了”给他,就抱着人进电梯去了。
于尽睁大眼睛,无声瞪他。这特么,他这么为他着想,此人竟然丝毫不领情?
电梯门关上了,刚刚那张照片还印在他脑海里。
照片是黑白的,但不可能是因为年代久远,应该是某人的特殊喜好,所以才洗成黑白的。
因为上面的张,精致面容上的五官已经挺硬朗了,不是小时候的,而是近些年的,最早也就念本科时的。
照片上的他挽着个女人,她低着头在提裙子,头上还戴了顶毡毛小高帽,遮住了眉眼,只见笑容。
于尽摇了摇头,转身去帮他办手续。
某人的那些事儿,他是参不破的。
他也只了解他的冰山一角而已。
2
一直到上了车,怀里的人还是处于神离状态,眼皮半掀,病怏怏的。
一般人注射小剂量的镇静剂,当然不会产生不良副作用。
但对于她这种,从小时候就开始被强制注射过很多次镇静剂的人来说,很小的剂量就能重新唤起她的机体对这种药物的依赖性。
不谨慎的话,日后她的生活就离不开这玩意儿。
张存夜厌恶镇静剂。
他知道被人强迫注入镇静剂的感觉:精神灵魂被困在死气沉沉的身体里,动弹不得。
他曾在精神病院体验过。
所以这些医生在不明情况时就敢这样对他的人,他很生气。
3
回到酒店,把她放床上躺好了之后,张存夜去壁橱里找药。
这几年来,他用药一向小心,尤其是独自在外居住时。
家庭医生日常发邮件嘱咐他,想不小心都不行。
昨晚给她吃的安眠药是特制的,这套房里放着的所有药品几乎都是根据他个人的身体状况特制而成的。
但他好像没有带对抗镇静剂的药,翻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
折回卧室里,床上的人乖乖躺在那里,可惜没有一点朝气。
张存夜往床边坐下,帮她盖了被子,调了适当的空调温度。
而后发现,他好像帮不了她其他更多了。
他又一次感到了无力。
这种无力不同于上一次在车上看着她的哭时的感觉。
而是类似于:站在孤儿院空荡荡的长廊尽头,隔着重重时光,看见另一端的一个小女孩,蹲在那里自言自语。
——这样一种……能感知别人的孤单痛苦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
去书房拿了笔电过来,他靠在床头,浏览自闭症方面的医学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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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睡去,中午过去,张存夜去冰箱里拿果醋。
随身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他走回去关了主卧的房门,才接通来电。
站在落地窗前,秋日下午的北京市熙熙攘攘,街道上勉强算得上井然有序。
电话里,K的话语让他眉头渐蹙。
他们去了荷兰海牙市那间向日葵福利院中心。
他们再三求证,可是整间福利院的每一个档案库、每一处有记录的地方、每一个人的答话,都只指向一个答案。
根本不存在“辛迪”这个人,更没有名叫“辛迪”的动物在福利院出现过。
作者有话要说: 2017.08.20
☆、第四十七章
不要以世俗情感的分类标准,来定义我个人世界里的情感类型。
不是每一种感情, 都有与之相对应的名称。
书房里, 张存夜找出强力胶水和一枚挪威通用的硬币, 面前放着那张背面贴了照片的硬质卡片。
涂了些胶水在硬币上, 把硬币小心粘在卡片的正面。
轻轻吹气,等待胶水被风干。如此一来, 这张卡片就变重了许多。
再也不会轻易从他的皮夹里掉出去, 再也不会落在地面沾上灰尘。
他垂眸看着照片上, 她那被遮去眉眼的笑容。
这照片是前两年他临近本科毕业时,回挪威参加养父的葬礼,跟 S 一起走出墓园, 被某个不识相的媒体记者给抓拍到的。
后来被他拿回来了,洗成黑白色调,放在皮夹里, 随身带着。
那天墓园的天空, 灰暗而阴沉,极其应景。
她本该是悲伤的。因为这世上最爱她的人刚刚离世了。
可是挽着他手臂的时候, 她却在笑。
这笑容的背后, 一半是因为, 他正在她身边;另一半是因为, E 去世了, 他又赢了一小步。
这样的爱,扭曲吗?痛苦吗?绝望吗?
也是幸福的。
哪怕一点点。
张存夜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把卡片重新放进黑色皮夹。
尔后想起来, 在北京的这些天,似乎没跟她通过电话,更没有视频聊过天。
有些东西,他永远给不了她;那就把那些能给她的,一滴不漏,全都给她。
这就是张存夜,爱人的方式。
还有,他想要她健康地活着。
身体健康,心理也健康。
至于快乐,勉强不了就算了。
自从跟 B 举行婚礼那天,她崩溃过一次之后。他就一直在想方设法,把她潜藏的精神分裂症压制下去。
这是家族病,遗传自他的养母、她的生母: N。
加之后来 B 入狱,她不肯离婚,没有小孩,又不能跟张存夜生活在一起。
独居的时间一旦变长,她的精神世界就容易走进死胡同。
但他不会让这件事太快发生的,至少在他还没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不能发生。
转头看了一眼书房门,张存夜不放心,起身走过去,反锁了房门。
然后坐下来,给 S 发视频邀请。
2
傍晚时,去主卧看床上的人,她还沉睡着,躺在床上的姿势也一点都没变。
长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头发,露出温润的眉目,还有点尚未隐去的稚气,像小孩。
他喜欢跟拥有孩子心性的人相处,他结交朋友也是暗藏着这样一个标准的。
因为,这样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所以对于这傻子,关于他‘十八岁’的秘密,得好好保守着,不然按照她的强盗思维,她又该在他面前倚老卖老了。然后,若他再把她当小孩,就很有可能会遭到她的反驳了。
每当视线在她的眉目间来回流连时,张存夜就有一种想吻她的冲动。
貌似五年前在荷兰那会儿就是这样了,那时,他还未曾有多在意她。
而现在似乎是‘进化’了,现在他再这样看她,就会想要进入她、占有她、掌控她整个人。
这真是一个奇怪又诡异的生理反应。
可是傻子,辛迪真的是你幻想出来的吗?
K在电话里说,辛迪只存在于甘却一个人的世界里——这是最大的可能。
指尖缓缓触摸她淡色的唇,张存夜对这个所谓的‘最大的可能’,保持强烈的怀疑态度。
他们没见过她刚从福利院逃出来的模样,他们不知道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辛迪到底有多真实。
真实到完全没有让他怀疑过这个人的存在与否。
他是一个,在与她亲密之前,就能看出她对性·爱场面有恐惧情绪的人。
如果她有妄想症之类的病,他又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张存夜始终相信,这世上,对一个独立个体作恶的,终究是他人与外界,而非该个体本身。
可是傻子,即使我相信了辛迪真的存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让他消失掉?
门铃声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
3
“给,你姑娘的。”于尽还没踏进他的套房,就把手里的文案袋递到他面前。
张存夜接过来,惜字如金:“慢。”
“我……”他反手帮他关上门,放弃狡辩,直接承认,“是挺慢的,哈哈。”
正在拆着文案袋的人抬眸斜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就用眼神让他自动钻地缝。
“我那是……跟一位相貌气质俱佳的护士小姐姐,谈论了一下大事。没想到一下子就谈到了傍晚,哈哈。”
“尴尬不?你觉得你这笑声。”
“好吧,是有点尴尬,哈哈。”于尽心想:谁特么让你不陪我一起笑?
去他冰箱里拿饮料,翻遍了他上次霸占的那一层,然后转身朝他吼:“老子的啤酒呢!”
“抱歉,我不认识‘老子’。”
“……”
“还有,你可以考虑稍微控制一下你的音量吗?”张存夜往沙发上坐下,“卧室里有人在睡觉。”
“我错了。”于尽压低音量,做着‘OK’的手势,继续在他冰箱里找能喝的东西。
“哎,张,我能吃你的番茄么?”他拿了两个红色番茄问他。
“随便。”
“行,我今儿就来尝尝你平时喝的番茄榨汁,”于尽拎着番茄去吧台,想了想,又暂时罢手,“算了,不能吵着某人的睡美人,等她醒来我再榨汁吧。”
沙发那边的人轻“哼”了一声,“我认为你会亲自示范‘生吞番茄’给我看的。”
“你也太特么记仇了吧?”于尽算是服了他了,“这都多久以前的老账了,还要翻出来?”
“不久,也就上个月的事。”
“……”他倒了杯温白开,妥协,“行吧行吧,是不久。”
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于尽见他垂着眸在浏览手上的那些诊断报告,目光专注。
“对了,我在帮你姑娘办手续的时候,又碰见范初影了。”
张存夜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看完了一份,又拿起另一份接着看。
“张你别这么淡然啊,”于尽喝了口温白开,开始绘声绘色,“你是不知道,人家也在打听你姑娘的病情呢。嘿,那架势,情敌之间,还未见面,就特么分外眼红了。”
他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只是用惯常的调调问了句:“然后?”
“然后我朝他吹了一声非常具有嘲讽气息的口哨,”于尽说着,模仿当时的口哨声,现场给他来了一下,接着说,“然后我就抱着你姑娘的诊断报告撒腿溜了。”
张存夜笑出声,依旧没抬头,“你怎么没顺道去精神科检查一下自己的脑子?朝他吹口哨做什么?又有什么好跑的?”
“我那是,避免跟他待太久,被他传染了就麻烦了。”
“他没病。”他语调很淡。
“我知道他人没病,”于尽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我是怕被他传染那种,极度痴迷你的毛病。”
他又笑,也没立即点破,看完手头上的这份报告,才抬头看他。
“于尽,就作为朋友来说,你已经极度痴迷了,”说着,张存夜还故意挑眉,“不过我并不是很介意,如果你平时安静一点的话。”
“神经病啊!”正在喝水的于尽听到他的话,顿时喷出嘴里的水,“谁特么痴迷你?要不要脸?”
“啧,”他嫌弃的避开,差点被他喷出来的水溅到,“心虚。”
“操,你别含血喷人啊。”
“现在是谁他妈在喷人?”
“……”于尽理亏,抽了纸巾把他周围的沙发擦干净。
张存夜压根不想多理他,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诊断书上。
“不行,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今天必须给你说清楚了。”憋着气的于尽正襟危坐。
“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