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欧奈维尔城堡的秘密》》 · 莫里斯·勒布朗 · 2026-07-25
就在此时,拉乌尔又一次观察了屋顶,以便确信只有鸟儿才能在上面走动。他抓到了一个细节并马上给予了高度的注意:在众多的风标中,有一个不转动。而其他的则全都指向东北方向,它们种类繁多,有皇家小军旗型、银鲛型或者简单的金属箭头,只有一支一动不动地指向南方,这支风标显得格外粗大,是一个人型的侧影,军人的样子,在舞着剑……
拉乌尔突然一下子明白了。不,这绝不是随便某个军人。这是一名剑客!“哈!看吧,你眼睛突然发花了,罗平兄弟。”他严厉地目责着,“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也只能在流云中看到剑客了!”然而!……风标已经生锈,已经被坏天气和烟雾腐蚀得太厉害了,它肯定在这里竖立很久了。褶边很呆板的短斗篷迎着风像一张帆,剑直指向天际,靴子……是的,这是一名剑客。拉乌尔烦躁发怒是因为这些迹象,以嘲讽人的形式在他的脚下播撒,就像是珀蒂·普塞的面包屑,任何地方都不会送的。德·达尔塔尼昂靠剑锋赢得了光荣和财富。那么好啦,他就在这里,德·达尔塔尼昂,那他的剑锋指着什么呢?田野?天空?虚无?……此外,这个德·达尔塔尼昂也呆在艺术品长廊里。呸!去他的!没有必要为此伤脑筋。七巧板的拼板游戏需要校正的时候来到了。使这位非同常人的人具有力量的,是他从来不会被困难吓晕头。他很清楚,另一个人认准了只有演绎法才能打开反向外形墙缺口的时刻。但是,如果道路不是显得太堵塞的话,他马上会改变方向,并寻找另一条通道。然而,眼下,出路在干呼唤出阿尔方斯“弗朗热。
拉乌尔不急不忙地走下来,马上开始寻找吕西尔。他在图书室里找到了她。她一看到他进来,便匆匆地擦眼泪。
“好难过呀。”他说,“趁我转过身去的这会儿功夫,就大哭了起来!就好像我不能保护您似的!”
“我好害怕。”她低声说着,“他们会伤害您的,对您也一样。”
“那么您是在为我伤心难过了,亲爱的吕西尔!如果我向您讲述我的生活,您肯定会看出我毫无痛苦地闯过了很多很多的危险……”
他颇受感动,他以十分纯真的动作,用手搂住了年轻姑娘的肩。
“什么也不用害怕,吕西尔。我就是生活在火中的蝾螈。火是我的生活场所。”
她微笑了,眼里还噙着泪水。
“您很像他。”她说。
“像谁?”
“像他!”
她指了指装有剪报的信封。
“噫!但愿如此。”拉乌尔开着玩笑说,“但是我远远比不上他。不过我很清楚他要干些什么,如果他在这里的话。”
“干什么呢?”
“他将无休止地向您提问题。比如,他会向您问各种各样关于您叔叔阿尔方斯的情况。”
语调是活泼诙谐的,声音是如此年轻,就像没有任何柔情的玩笑,具有一种极强的缓解的能力。吕西尔,忘记了自己的忧虑,高兴地辩驳着。
“我会跟他说:‘问我吧,罗平先生。对您,我绝不会隐瞒任何东西。’”
“好,那么开始吧!首先,人们为什么从来见不到他呢,这位叔叔。一般来说,他总还应该关心您和他的兄弟吧,总还会来看望一下你们或者请你们去他那里做客吧。”
“我的监护人不大喜欢他。需要承认的是,他确实不讨人喜欢,不讨任何人喜欢。另外,他独自一人生活,像个野人。”
她叹了一口气。
“可是我的父母亲却与他很融洽,尤其是我父亲。”
“他住在什么地方?”
“离这儿不太远。就在圣阿德莱斯的上面。当我们去‘大卵石’的简陋小屋时,我们在他门前走过,……我不记得我是否曾经向您解释过……‘大卵石’是我父亲结婚前买下的地产的一部分。在悬崖脚下,您知道有一栋房子……”
她迟疑了一下。拉乌尔马上低声催促道:
“往下说,快点!……我知道。”
“在悬崖后面不远的地方,在高处,有一块实实在在的地方……是我父亲为了挣口饭吃而置下的农场,它被整修成一处很舒适的临时住宿处,……当我父母亲搬来欧奈维尔城堡住时,我父亲把这块地产给了他兄弟阿尔方斯,不过他仍保留着‘大卵石’。”
“真够大方的!”
“我父亲真的很好。”
“他干些什么呢,这位先生?”
“我想没有什么大事。他埋头写作,而且在他年轻时,他曾经发表了几本诗集和他极欣赏的埃雷迪亚风格的东西。随后,他就开始致力于一组浪漫史诗的创作。但是渐渐地,他便失望了。”
“是一个一事无成的人,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在这段时间里,他看到他的两个兄弟发达了。这块地方有名字吗?”
“有。叫圣让园圃。”
无意地在提问的拉乌尔吃了一惊。
“圣让园圃!”
“有什么可奇怪的吗?”吕西尔问道。
“没有……绝对没有。”
不过,需要马上采取行动的念头使他血管里的血液加快了流动。
“是他命名的吗?”他继续问。
“不。我父亲买时,这个地方就叫这个名字。”
拉乌尔压低了声音:
“您的狗在哪儿?”
“在我的房间里。它正在睡觉。”
“我希望它今后不离您左右。”
他把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往前大跨了三步,冲到艺术品长廊的门前,然后猛地把门打开。没有一个人,可是开门声却在久久回响,就好像在教堂的穹顶之下产生的效果一样。他又沿原路走回来,尽量显出无所谓的神情。
“原谅我……我好像听到……这确实很滑稽。阿波利纳除了隔门偷听别人的谈话之外,总还有其他事情好干吧。”
“噫!我可以为她担保,也可以为她丈夫担保,他们对我们很忠心。更何况阿希尔还没回来呢。”
拉乌尔想的其实既不是阿波利纳,也不是阿希尔,而是另外一个人……就是那个锯断梯子横杆的人。他先前暗中破坏了年轻姑娘的车子,在那一边,还修了一个翻极活门……难道是他,现在正呆在艺术品长廊里吗?因为艺术品长廊里肯定有一个人,拉乌尔完全可以肯定这一点。难道会是男爵?他可真会看时问。
“您现在回自己的房间里去,等着阿希尔回来。您再出来时,要波吕克斯陪着您。您听到了吗?……我因为还有些事情要印证,所以要在外面耽搁得久一些。我需要有个冷静的思考……对啦,我肯定需要有一把钥匙。我不想在深更半夜,这很有可能,去按栅栏门的铃。”
“这很好办。我把我的那一把给您,我从来都没用过。来吧,它就放在我的写字台里。”
他们走出了图书室。
“尤其,”拉乌尔说,“不要去想象上帝知道了什么。您没有危险……至少现在没有。我们在跟一个很会选择时机,又偷偷摸摸的人打交道。他十分细心地设置套索,在人们可以放心大胆通过的地方……但是,如果我坚持不懈地戒备着他,我想就不会有任何危险。当我不在时,我不允许您害怕。”
“我不会害怕的。”
她很纯情地向他伸出双手,此时,他感到冷静就要离他而去了。
“快一点。”他低声说,“把钥匙给我,我该走啦。啊!我差一点儿忘记了:我要用带斗的摩托车。随便您怎么跟阿希尔解释一下。”
他站在一扇朝向主要院子的巨大窗子前等她。他越是想,就越是感到敌人是处心积虑和小心翼翼地准备着,想要马上采取新的行动。同时,他也越来越感到阿尔方斯叔叔在这晦涩的悲惨事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情况到底怎样呢?他不可能露面而不被马上认出来。可是,被拉乌尔称为“怪人”的人好像生活在弗朗热家族的阴影之中,并且像看不见的幽灵一样在城堡中游荡。其中定有令人惊恐的秘密。
“给您钥匙。”吕西尔说,“千万要小心!”
她站在他的面前,天真,充满信心,满脸的成熟和满眼的稚气。
“我会很想您的。”她本能地说。
可是他却差一点儿叫了出来:
“住嘴!你看不出你在折磨我吧,我都快要崩溃了。”
他拿起钥匙就跑开了。只是到了摩托车上他才发起火来,当然这不是愤怒之火,而是受煎熬之火。有一阵子,他想绕道去审问老贝纳丹,不管他愿意与否,从他嘴里掏出欧奈维尔城堡的秘密。但是他放弃了,因为害怕耽搁了宝贵时问。但是,在勒阿弗尔地区,车子抛锚了,他只得找一家车行,请了一位修理工。后者不负责任地胡乱摆弄着马达,满脸固执的样子,在重复着:“是火花塞。肯定是火花塞。”当带斗的摩托车又能启动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再要他多等一分钟的话,说不定修理工会被他掐死的。
拉乌尔上了圣阿德莱斯路,根本就不考虑拖斗,把车开上了悬崖上面的小路搭接石上,然后朝着“大卵石”冲下去。圣让园圃应该就在右边。他把车扔在了矮树林的后面,马上辨认方向。圣让园圃就在眼前,一堵墙环绕着它,这是一堵几乎被爬壁植物覆盖得严严实实的老墙,连小孩子都可以毫不费力地爬上去。拉乌尔翻过墙去,看见了房子。吕西尔说是一个古老的农场。他预想会看到一个古老的房子,结果使他吃惊的是发现了一幢比较现代派的房子,而且门上爬满了紫藤萝。
窗子被门板封得严严实实。没有一线光亮透出,无论是从底层,还是从二楼。可是屋顶上却透出了一圈光。拉乌尔悄无声息地变换了一下位置,绕房子走了一圈,然后稍微站开一点儿,马上就看清楚使他困惑的光束是从玻璃顶棚上射出来的。哈!吕西尔的父亲让人建造了一个大工厂。当天气不允许他去“大卵石”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做一些精加工的活。现在他的兄弟在这里,正在读书或者写作。
一间食物贮藏室靠墙凸出来。爬上它的屋顶不会有什么问题。拉乌尔像个影子一样,借助一根粗藤攀援着爬上了房子的屋脊。现在他只能爬行着到玻璃顶棚那个地方去了。他万分小心地探出头去看下面,结果一下子惊呆了。
他看到,就在他的下面,他马上就能认出的一个人:男爵的用人,就是他曾经用手枪威胁过的那个用人。这个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口里叼着烟卷,正在朝拉乌尔尚未望到的工厂的某个位置盯视着。他还得再往前爬一爬,遗憾的是,夏日夜空刚刚升起的月亮洒下了很亮的光,把影子映现得十分清晰。它很可能会把他的身影映印在工厂的地面上。借助双肘,他往前移动了几厘米。随着往前移动,下面的场景也就看得更清楚了。靠墙的地方,有很多书籍。在一张小桌子上,一本杂志仍在摊开着。可是阿尔方斯·弗热朗在哪里呢?
他很快就发现了他,可是脸却要扭歪了。因为这正是阿尔方斯,这位可怜鬼好像被捆绑在一张椅子上。而另一位正用手枪抵着他的太阳穴的人,正是加尔瑟朗男爵。一切又重新开始了,以一种梦幻的精确和一致。这一次,拉乌尔不再是趴在荒野,而是在一幢房子的屋顶上,而且他们不是在烧猎物的脚,而是比这更加糟糕,他们在数点了。拉乌尔看见男爵在摇晃手指头。即便听不到声音,也能很容易地明白他的意思:“—……二……三……!说!……快。秘密,否则我就结果了你……”
弗朗热摇晃着他那满头零乱头发的脑袋,他那两道浓眉使他酷像于贝尔。他说:“不……”“五、六、七……”他马上就要开枪了。拉乌尔从喉咙里发出吼声:“住手!……你们不能杀害他,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如此不慌不忙地。”他爬开了一点儿。
此时灾难发生了。他倚着的玻璃条突然断了。他刚好来得及闪到一边,然后退到了屋顶的结实部位。玻璃在他的下面碎成了很多块,全都蹦落在工厂的地面上,接着又碎成了更多小块。逃走!他应该逃走,为了逃脱这些强盗的魔掌。一旦跑到平地上,咱们再来看谁胜谁负吧。两个对付一个,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打斗。但是男爵和他的同谋肯定会先输。“条件是,”拉乌尔在想,“他们别对我开枪。可是这个家伙的笨手笨脚,实在让人提心吊胆。”
他已经跳到了附属小屋的房顶上。可是,尽管他对自己满有信心,并相信自己的善于应变的特殊才能,他还是抱怨自己联想要武装一下自己都没想就跑来参加战斗了。城堡主人放在床头柜里的那支大手枪至少总可以派上用场吧!就在他落到地上时,他听到了吼声:“走这一边……走这一边……”他弯着腰,朝墙边跑过去。
一声枪响。“好家伙!”他骂道。他稍微恢复了一下,越过墙。但这一次,他听到了枪弹击碎石块的声音,就在距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原野展现在眼前,荒凉、平坦得像手面一样,满月洒下的光如此浓烈,至使拉乌尔可以在脚下就看到自己的影子,就好像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一般。他赶紧朝悬崖跑去,身后又有两声枪响在为他欢呼。他一边奋力跑着,一边在想:“还从来没有危险能够找上我的。可是如果我坚持跑下去的话,他们很可能会射中我。还有……还有……是的,还有一个解决办法,而且是唯一的办法。”他朝大海的方向跑去。他们,就会相信已经把他逼上了绝路,也就不会再开枪了。他马上找到了通向“大卵石”的小路。在他的头顶,追捕者们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费力地追着。石头在滚落。拉乌尔突然出现在海滩上,然后不慌不忙地朝房子跑去。
“投降吧。”男爵喊着,“你跑不掉啦。”
拉乌尔在打开门之后,转过身来,举起了双手。他们两个人赶到了,粗声喘着气,但是手里握着的枪却始终瞄准着他。
“好啦。”拉乌尔说,“你们赢啦。”
他好像一个极想谈话的人,朝屋里退去。其他两个人也跟了进去。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射进来,可是用人还是点亮了他的手电。
“很好!”男爵说,“没有人会到这里来打搅我们。亲爱的朋友,我们确实有很多事情要谈……请坐吧。”
“我什么也没干。你们先说吧。”
“够啦,罗平。你要知趣……坐这张椅子吧。”
“噫!只有你们才会对我这么礼貌。那么好吧。”
拉乌尔坐下,懒洋洋地跷起了二郎腿。男爵坐了另一张椅子。
“该我来提问了。”他恶狠狠地说。
“不。”
“为什么?”
“不。只要您的小狱吏不把他的盒子炮收起来,我就不说话。”
“那我们就走着瞧吧。”
“这已经很清楚了。”
这是又一次,男爵接受了他对手的巨大影响,他做了一个手势。用人收起了他的手枪。
“想起来啦,”拉乌尔继续说,“你的那位奇丑的人不是在过节吧?……你把他留在家里……至少不会在塞纳河底吧?”
他从男爵的恼怒程度,看出自己说得很对。他很有礼貌地用手掩着口打了一个哈欠。
“你渴吗?……吃过晚饭后这么奔跑,我,我可是累坏了。”
“等一会儿,”男爵冷笑着说,“你就不会再想喝啦。”
“可能吧!可是现在,一杯香槟酒总还是受欢迎的。厨房里有几瓶,可能不太冷,但总是聊胜于无吧……”
他转而对用人说:
“戴上你的白手套,去取一瓶来。我是这么想喝酒。”
“既然这是你的最后愿望。”男爵阴笑着决定道,“去取香槟酒!”
用人撩起遮住厨房入口的幕帘。
“是这儿吗?”
“正是。”拉乌尔说,“过去就向左。瓶子都排放在桌子上。我是知道的,因为我已经来过这里。”
而为了吸引男爵的注意力,他漫不经心地继续说着。
“我本打算把老贝纳丹带到这里来的。可是您想……”
“嗯,是的。”男爵接着话茬说。
一阵突然而至的响声打断了他的话。用人刚刚被翻板活门吞了下去,男爵跳了起来。
“哼!……你搞的什么鬼?”
他撩起幕帘,惊恐万状地发觉里面是空荡荡的。拉乌尔没有给他恢复过来的时间,他猛冲过去,挥舞着双拳,男爵也急匆匆地站上了翻板活门。他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消失了。
拉乌尔用手绢擦着手。
“咳!在这里这么干真累人。我确实有必要喝上它一小口。”
他在地窖里转悠着,顺手捡起用人丢下的手电筒,走进了厨房。在那里,他尽管精神十分紧张,仍禁不住放声笑了起来。不!这真难以置信!尽管他不知道,却被他言中了。香槟酒确实有,但不是排放在桌子上的,而是躺倒放在地上的。一共有六瓶。哈!男爵,这一次你该效仿我啦。使人意志消沉的逸乐是属于我的!沙达那帕鲁斯式的穷奢极侈是属于我的啦……为健康干杯,先生们!从没喝过这么香醇的酒……
但是他马上就停止了玩笑。这些瓶子?……他想到了纪念日的盛餐,饱含着爱意的精心准备。从前,由雅克·弗朗热……他从香槟酒中尝到了一股血腥味。他悄悄地朝幕帘走去,用心地听着。他们在他的脚下骚动着。他朝地板俯下身去,大声说道:
“别白费力气啦,朋友。没有人会来救你们……可是我,我却可以。……你们听到了没有,男爵?……这里只有一个人可以提问。那就是我……那么,回答吧……你那么客气地在问阿尔方斯·弗朗热什么呀?……好啦,你自己决定……我可是瞌睡了。我是不会在这里呆一整夜的……不?……记住,我并不需要你。我要回园圃去了,去解救这位可爱的人去啦。他会很愿意地告诉我的……怎么样?还不说?……很好,随你的便吧。咱们还是谈谈信吧……你知道的,那封漂亮的英格兰来信。就是上面贴着维多利亚女王邮票的那封信。我们之间说吧,对集邮者来说,这可真的是一件珍品呀……如果你把它交给我,我就为你打开陷阶。”
两声沉闷的枪声震动着地面,两个小洞在翻板活门的木板上显现出来。
“很好。”拉乌尔说,“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总是有点太紧张……很遗憾!……不过,我还是愿意提醒您,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你们并不孤独,在地窖里……有陪伴你们的……两具尸骨。尝试着摸摸你们的周围,你们不会找不到他们的……这些死者,男爵,相信我……你是没有兴趣去弄醒他们的。”
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下。”拉乌尔继续说,“雅克·弗朗热和他的妻子……加尔瑟朗男爵和他的同伴……慢慢地死亡的。”
下面某个地方突然爆发出一阵被吓坏了的喊叫声。接着.男爵的因为受惊吓而变得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下面升了上来。
“不是我。”他大喊着,“这不是我干的……打开……快打开……”
“那是谁干的?”拉乌尔问道。
“我不知道。我发誓。”
“你难道一点也不知道?”
再也没有声音回答他,他也不再坚持问下去。有一夜时间好教男爵去思考的。他走了出来,仔细地把房门关好。卵石在月光下发着亮光,一直延展到海浪拍击的岸边,很远。拉乌尔感到很累。可是他不能休息,甚至连坐下来看一下布满星斗的夜空都没有时问。“老头子呆在维克图瓦尔家。”他想,“男爵在地窖里……阿尔方斯被绑在椅子上……囚犯真多呀!……我必须尽快打开中央监狱!”他小心地停了一会儿,喘口气,便登上了小路,同时继续着他的思路。毫无疑问,当在声明自己不知道谁是杀害弗朗热夫妇的凶手时,男爵并没有说谎,他摔下翻板活门,就证实了他对陷阱是一无所知的。无疑,他在暗杀吕西尔的行动中,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同谋,即便在对姑娘的监护人的刺杀行动中,也仅仅是这一角色。有另外一个人在行动,在暗地里,细心地制订他的罪恶行动计划,并残忍地将它付诸实施,却又隐匿姓名,就像这黑夜一样。
拉乌尔战栗了。他厌恶盲目地蛮干,如此勇敢、如此强大、又如此有办法的他,害怕所有的背信弃义、害怕一切蒙着假象的东西。他悄然无声地走着,双手像大城市里的流氓们那样地举着。他走到了悬崖上。好啦!再努一把力,阿尔方斯·弗朗热就要说话了,因为他肯定知道某些事情,否则男爵绝不会攻击他的。
见不到一个人,也听不到有手枪的响声。在这宁静的草场上,唯有蟋蟀的歌声在回响。这一次,没有必要再去翻墙和在单坡屋顶上爬行了。所有的门都大敞着,因为强盗们离去得匆匆忙忙。拉乌尔扫了装饰了很多油画的前厅一眼,看到在大厅的尽头有一条螺旋式楼梯。他三步并做两步地爬了上去,但是却在上面的楼梯口处呆住了。
阿尔方斯·弗朗热在那里,但是已经死了。他仍然被捆着,头部被子弹穿了一个洞。
七、屠杀
凶残的人出击了。也许他现在还在这幢房子里,因为阿尔方斯·弗朗热的尸体还有余温。拉乌尔绕过尸体,尽管他十分小心,还是把碎玻璃踩得吱嘎作响。他躲到一个死角,无论是从外面还是从楼梯口都无法看到他。快!要在现场马上想出对策,然后采取大胆果敢的行动,否则新的罪行又会出现。可是拉乌尔无法把眼睛从被捆绑的尸体上移开。他沮丧、气愤,又忍无可忍。在与男爵斗争的全过程中,他没有想到同时还有另外一个人能够也在争斗的现场。而当他自认为已经控制了局面时,他却无可挽回地被一个比他更灵巧、更快捷的,能够利用极小机会大出杀手的凶残人打倒、嘲讽、镇住。
拉乌尔犹豫了,他由于惊恐而变得轻率,突然采取鲁莽行动,他会怒不可遏地感到自己的能力变得十分低下的。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他在试着分析形势。他怀疑阿尔方斯是完全没有道理的。这无疑是另一个消失了的无辜者。那么这种杀害的目的何在呢?……显然,弗朗热家族是拥有者,有可能连他们自己也还不知道这个秘密。正是为了揭示这一秘密,男爵才首先把欧奈维尔伯爵的手稿抢到手,而这份手稿没有能够使他获得什么东西,他才又绑架了老人。随后,他又十分狡猾地获取了英格兰的来信,可是它又不是那么明确,所以他才决定攻击阿尔方斯,可能是因为圣让园圃……所有这些都显得比较清楚。不明确的和若明若暗的、吃不准的,而且还有许多漏洞和矛盾的,是另一个人的可怕的行动。“大卵石”的凶杀与对吕西尔和她的刚刚成为牺牲品的监护人的凶杀一样,也是很早就设置了的陷阱,也许早在几个星期之前。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阴险举动呢?特别是,这一罪恶的企图是什么?难道也是为了揭示秘密?那么他打算采用什么手段来达到目呢?他知道有手稿、信和通过折磨才从贝纳丹口里榨出来的口诀吗?……他了解的东西是否比男爵掌握的实情还要多呢?……如果他尚未抓住秘密,难道是因为他依照令人迷惑的资料,在进行一项他力所不能及的综合、概括的工作吗?
“我,我一定要找到。”拉乌尔重复地自言自语道,“肯定的!我早就应该找到了。我也许对某种细节尚不清楚……我没有对自己已经掌握的资料进行足够的研究。”他把眼前这血腥的一幕抛到了脑后,马上又想了一遍老贝纳丹和弗雷内索公证员的话……公证员是怎么说的来着?“为什么在逃的路易·菲力普王突然决定返回欧奈维尔城堡呢,而且是冒着死亡的危险呀?”这也是一句非常关键的话。国王的折回肯定有他急迫的原因。他采取的这一行动,有忠心不二的管家、贝纳丹的父亲埃瓦里斯肾沃特莱尔作证。欧奈维尔伯爵家族消亡了,可是沃特莱尔家族却始终存在着……从劫持老人来看……男爵的举措似乎是合乎逻辑的……可是另一个人为什么要攻击弗朗热家族呢?……这是又一个黑点。
拉乌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像清醒了许多。搜一下尸体?那又有什么用:如果这个倒霉鬼真的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的话,敌人早就把它掠走啦。但是拉乌尔还握有两张王牌,现在该是打它们的时候了。首先,是男爵……当他在洞中间了一阵子并且后来知道阿尔方斯·弗朗热已经死了时,他会多少变得可以理喻的。无论如何,拉乌尔会从他的手中夺回英格兰的来信的。然后,剩下的,是他去听老头儿的忏悔……
拉乌尔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又一次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到生命重又托起了他,就像一只被涨潮的大海慢慢托起的船只一样。在离开房子之前,他又习惯地朝签有雅克·弗朗热大名的画布投去很内行的一瞥。
“毫无希望!”他喃喃道,“可怜的吕西尔!你父亲只不过是一个蹩脚的画家。”
在要离开时,他突然改变了主意,走进了厨房。他拿走了仅有的一只大圆面包和一钵猪肉糜。
“肯定很诱人,如果让他们上桌子吃饭的话。”
他笑了,因为在前厅,有一张很好的镜子反射出他的面孔,他多少有点气宇轩昂的样子。现在绝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从长远看,他应该训练自己在死亡面前能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他又走上了通往大卵石的路。他机械地掰下一小块乡间面包,开始一面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一面匆匆地赶路。这是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场面:这位办公室的小职员,身穿黑色的阿尔帕卡织物,正在月光下大吃大嚼着,同时还把一钵猪肉糜十分珍惜地抱在怀中,他朝和他同步前进的、自己的颀长的影子说着话。
“你好,唐·吉诃德!十分高兴见到你,因为一段时间以来,你很少露面……允许我喂你一点东西吗?我从来没见你这么消瘦过!这是他们要你这样的,嗯?……啊!每天都要做孤儿的保护神并不奇怪。一会儿打向东,一会儿打向西!……但是请相信,尽管魔鬼会用它最可恨的帮凶走狗来咒骂你,但你仍然是你自己。过来,魔鬼,我把你们全都撕碎!糟糕!这猪肉糜好像很不错。……尝尝看。要有时间生活,妈的!……人们还在等我们呢,走吧……不?你总是这么匆忙?……我也一样,你想一想……注意!你很可能首先进去……这是你的路!”
拉乌尔从狭窄的小路急速冲下去,在房子前面停下来。只有远处的海水的喧闹声在搅动着这宁静。拉乌尔走进了房子。
“晚上好,孩子们!……我带来了宵夜,一点小吃,我只能对你们这么说……噫!……你们开口说话呀,……你们在赌气?”
他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在找手电筒,同时又抓到了食物。他总算点亮了手电筒,然后撩起帘子,咕哝着。翻板活门半开着,楼梯的一头伸出了地板。走啦!……飞啦!……是谁解救的呢?是那另一个人吗?……这另一个人应该是一直守候在这里的,他是在他离开后马上冲进这座房子里来的。他把面包和肉糜放到桌子上,走过去照地窖下面。
蓦然而至的惊吓使他站立不稳。他们两个人都还在下面,紧紧地靠在梯子上,头还保持着向上望的样子一上面糊满了血……只是由于受到莫名的惊吓,目光僵住了。他们肯定是被击毙了。
拉乌尔不由自主地想象起这最后一幕……梯子使翻板活门摇晃起来……男爵第一个冲了过来……而一只握着枪的手突然出现了,……射击……汩汩的血流声……然后是死一般的静寂。
拉乌尔再也无力动弹了。他想道,男爵和他的下人们不是恶魔的同谋,他并没有弄错。男爵是独自在进行这场游戏,他失去了……另一个人,在处理了阿尔方斯·弗朗热之后,又到这地窖来继续他的死亡行动。他需要下去,为了从死者口袋里取走英格兰信件。那么现在呢?……
男爵被消灭了,剩下的两个敌手可以面对面了。拉乌尔发现一个抓不到的影子,它随处都在又都不在,它有时悄悄地进攻,以一种绝妙的灵巧;有时凶残地攻击,以一种眼镜蛇般的迅猛。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出现在拉乌尔的脑海里:贝纳丹!……因为这另一个人无所不知。因为他好像把对手的思想完全吃透了一样,总是先一步采取行动。也许他已经知道老头儿被解救了?也许就在此时?……啊,不!那将太可怕了……他多么抱怨这无所做为的两天,在吕西尔的温情陪伴下,在城堡中度过的这两天;他多么应该……
拉乌尔站起身来,紧握着双拳,样子十分可怕。猛冲!要猛冲,要马上抓住这个人。趁现在还来得及,马上组织防卫。他在屋外大声叫着。失败产生采取大举措的人,任什么事也不能使他停顿下来。他一直跑到悬崖顶,很快就找到了带斗的摩托车。他把马达开到最大限速,结果车子在原地跳了起来。不,他不能再落后了。另一个人还不具备这超自然的办法。如果他也许在用汽车呢?那么,现在就是一次速度的考验了,而这一次的竞赛,拉乌尔肯定是要赢的。
车子已经开到了极限速度,摇晃的拖斗冲撞着拉乌尔。好在道路被月光照得通亮,因为摩托车没有车灯。拉乌尔凭判断驾着车,紧咬着牙,迎面吹来的风扫干了他额头上的汗。有好几次,他因为冲上了草地而差一点被摔倒。他顽强地加大油门,又冲入黑暗之中。当他看到远处的维克图瓦尔的小白房子时,他还没碰到过一个人,也没有谁超过他。他确实是一个人,并且肯定是第一个到达的。
他踩刹车如此之猛,致使车子失去控制,原地打了横。没关系。他有点蹒跚地朝栅栏门走过去。他这样慌乱真是有点太傻了。难道以往他也这么惊慌失措吗?但这绝不是惊慌,而仅仅是谨慎,也许是谨慎造成的。确实,直到此时,他都是蹑手蹑脚地行进的。因此,他决定在推开栅栏门时,再也不能掉以轻心了。他轻轻敲了三下门。维克图瓦尔睡得很轻,她会在第一下之后就出现在窗子后面,然后把钥匙丢给他。
“维克图瓦尔!”他压低声音喊道,“维克图瓦尔!是我。”
突然,惊恐令他嗓子发紧。
“维克图瓦尔!”
他强压着声音急切地喊着。他准备破门而入了。他使劲地摇着门把手。此时门把手转动了,房门打开了,它并没有锁住。
“见鬼!”
他打开手电,小心地爬上楼梯。维克图瓦尔平躺在床上,嘴里塞了东西,全身被捆着,眼睛上贴了宽宽的条子。拉乌尔甚至都没花时间先解救她。他冲进隔壁房问。布律诺也在,只是被捆住了。一条手绢堵住了他的嘴。
“糟糕!真糟糕!”
拉乌尔踏空了一级台阶,差一点滚下楼梯去,他赶紧抓住扶手,一只膝跪在了地上。他歪斜着站起来,朝贝纳丹的房间跑过去,插销已经被弄掉了。他一脚把房门踢开。老头儿已经失踪了。
拉乌尔沮丧地躺倒在床上,双手抓着头。这一回,另一个人肯定会掌握到所有的秘密了。他抓到了信件和贝纳丹!那么这个秘密是什么呢。因为它,多少人成了牺牲品呀!……拉乌尔很难受。拉乌尔已经输光了。他得马上回到维克图瓦尔的身边去。他弄断绑带,掏出塞在她嘴里的东西。他把头俯在了她肩上。
“维克图瓦尔!……我的好维克图瓦尔!……”
他一动不动地呆了很长一会儿功夫,好像他要在这接触中汲取新的力量。她默不作声,甚至都没想过要抱怨,她一只手臂搂着被她养大的、却又给她带来了那么多动荡和不幸的人的脖子。终于,他抬起头来了。
“告诉我……”
“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当时正在厨房里。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还以为是布律诺,所以就没有转过身去看一眼。然后,别人就往我头上摔过什么东西来,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到了我这个年纪,人就变得脆弱了。我当时真的好害怕……我马上就失去知觉了。我呆在这里,像一个包袱一样地被捆绑着。”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嗯,就在中饭前不久。我去做荷包蛋,因为布律诺很喜欢……像你一样。他当时正在花园里,在摘香葱……那么他怎么样啦?”
“他在隔壁,被绑成了香肠状。他该觉得时间太久了……在这儿等着我,我的好维克图瓦尔,我把他给你带来。”
拉乌尔去割断倒霉的布律诺身上的绳子,然后让他可以说话。
“啊!是您呀,老板……老头儿呢?他怎么样啦?”
“被劫持了。”
“这都是我的错,我应该高度警惕的。可是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而且我知道您就在这周围……我在花园里。我头上挨了一家伙……”
“贝纳丹没有开口说话吗?”
“他呀!比个哑巴还厉害。甚至连一句问好的话都没有。”
“现在,他就要说话了。应该让劫持他的人完全相信这一点,不然就会杀死他,就像……”
拉乌尔停住话头。没有必要让布律诺知道这么多。他已经被搅得够呛了。
“老板!我很不安。啊!我真后悔,我真的好后悔呀。”
“不,我的小家伙。这绝不是你的错,如果说我们遇到了一个真正的恶魔的话。甚至可以说你很幸运。他本来可以杀掉你们的,你们也不例外的。我甚至在想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去做。”
他紧紧地抓住布律诺的手臂。
“你看,是这一点让我害怕。他有一个我弄不明白的逻辑。我战胜了他们的懦弱,使他们像我一样地去思考,而我只不过比他们思考得更快一点而已。可是他……他让我很狼狈。”
“那么维克图瓦尔呢?”
“你放心吧,她没事儿。主要是惊吓,其实受的苦并不多。这个恶魔知道掌握分寸,只要他愿意……去看看她吧。”
他们三个人都呆在维克图瓦尔的房间里。老妇人又恢复了她的平常状态。
“现在你休息一下。”她对拉乌尔说,“你还从来没有这么干过吧?……你难道还不够富吗?”
“我不是为了钱。”拉乌尔阴沉着脸回答说,“既不是为了荣誉,也不是为了什么。我要自卫。好啦!维克图瓦尔,你呆在这里。我保证让你安逸……你呢,布律诺,你回巴黎去。如果我再需要你,我会招你来的。”
“这是真的吗,老板?……您这不是撵我走吗?……可是我还能给您帮忙呀……如果他不是从背后袭击我的话……”
他若有所思地摸着脑袋。
“我想我甚至都没听到他走上来的响声。”
“您要咖啡吗?”维克图瓦尔在问。
“要,谢谢,我的好妈妈。就我的身体来说,我确实很需要一点提神的东西!”
八、圣让接替了雅科布
一小时过后,在把带斗摩托车推进车库放好之后,拉乌尔走进了城堡。不过,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去了于贝尔·弗朗热的房问。手枪还放在老地方,在床头柜的小抽屉里。他检查了一下弹道,然后把它放到了口袋里。后来他还在房里兜了一个圈子。
就这样,不幸的贝纳丹落入绑架者的手里已经十二小时了。拉乌尔不敢想象他将要遭受的虐待。可怜又可敬的老人呀!人们肯定再也见不到他了。另一个人在得到他所需要的情况之后,肯定会让他消失的。而这些情况,我们可以打赌,已经在另一个人的掌握之中了。可是,欧奈维尔的秘密,一定是涉及到了城堡中的某些事情。那么,就在这围墙之内,大戏的最后一幕即将上演了。是的,某些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那么会是什么事呢?……
拉乌尔精疲力竭。但他还是去了艺术品长廊,并在雅科布和圣让的画像前思索了一阵子。可是,曾经点燃了他思想的光,在他又看到这些画像之后熄灭了。他下意识地再次用手掌扣了扣墙。随后,他躲进了图书室,坐在城堡主人的扶手椅中抽香烟,尽量集中精力反复思索着:“圣让接替了雅科布……达尔塔尼昂用剑尖赢得了荣誉和财富……”然后,还有血……贝纳丹提到过血……不!世上最伟大的神灵也无法从这些话中找出紧密相联的含意。他睡着了,由于睡得不好,他的四肢变得很僵硬。他不时地睁开眼睛,同时不停地在心里默念着:“我应该找出……我必须找出……”不过他的头马上就又垂了下去。
是吕西尔摇醒了他。
“嗯?怎么啦?……噫!吕西尔。”
他本能地控制住自己,站起身来,对在没有防备时被别人看到不修边幅而感到不好意思。
“现在几点啦?”
“八点。”
“您很应该把我叫醒。我本来只想稍微休息一下的……结果却睡着了。我回来得很晚。我做了不少的事。”
“您是不愿意说给我听的!……”
“噢,现在还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在摸索,我在对某些事进行印证。……如果您允许的话,我马上去洗漱一下,然后去饭厅与您会面。”
他匆匆离开姑娘,然后,在几分钟之后,他便痛痛快快地把头扎进了水中。淋浴很有益于他的身心,可是在城堡,在这种形势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哈,战斗就是战斗,”他想,“尽管它很让人厌烦。要紧的是不要显得太贪婪!”然后,他以一种艺术家的技巧,又使自己的面孔恢复了青春的光彩。
确实,拉乌尔确实太疲倦了,可是常年来,他已经养成了一种不听从自己身体提抗议的习惯。他细心地刷着自己的书记员的外套,在打褶的领部安了一个领子,一条皮领带使他显得十分博学。随着小卡塔拉的复生,演戏的欲望又重新征服了拉乌尔。是的,他不能忘记危险正在一分钟一分钟地增大,但是他拒绝以一副阴沉忧郁的面孔去面对它。他只有在高兴时,才显得强大无比。作为挑战,他从装饰他屋子的壁炉上的花束中,摘下一朵康乃馨,然后把它插在了衣服的扣眼上。随后,他又最后照了照镶嵌在家具上的镜子。
“哈,”他开着玩笑说,“我还是显得有点呆头呆脑!算啦,小东西,去上课吧!去嘟哝着告诉她,她的眼睛已经在你的心中点燃了火,任什么东西也不能熄灭它。装成书呆子样,去逗她开心。尽量让她忘记死神已经在敲门……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跟死神开开玩笑!”
他下楼来到饭厅。阿波利纳正在伺候大家吃早餐,她显得有点生气。
“这个小丫头,”她说,“自从她祖父走后,她就变得很麻烦。”
“她又犯了什么错?”拉乌尔问道。
“她偷东西。昨天,她还拿走了一盒饼干。其实,谁也没有给她数食物的习惯。现在该接受教训了吧!……哈,我要把规矩立起来。”
“好啦,”吕西尔说,“让她去吧。她很不幸,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她应该得到极大的宽容,不是吗,卡塔拉先生?”
“我很赞同。让她这一回吧,阿波利纳太太。可是如果此事再次发生的话,那就真的要注意了。”
“事情到此结束。”吕西尔总结性地说。
当阿波利纳出去后,她叹了一口气。
“全都乱了套,迪蒙先生。好在您在这儿。否则,我真不知道我将会成什么样子……对贝纳丹的搜寻工作一无所获。大家现在都相信他发生了不测……您不认为他的失踪和……这里发生的一切有某种联系吗?”
“我一无所知。”拉乌尔撒谎道,“我所能肯定的,是我们已经接近尾声。结局会是什么样子?我并不知道。但是事态在进一步发展……我们应该时刻准备好。”
他摸着波吕克斯的头,它就躺在吕西尔的脚边。
“把它带在您的身边……不要以为我在掩饰。马上,我打算到图书室去工作一会儿。再也没有这么枯燥乏味的工作可以让人松弛一下思想了。”
“既然如此,我来帮您。”
拉乌尔不敢拒绝。他怎么能跟年轻姑娘说:“躲开我。您难道没看出这些内心活动无论是对您还是对我都是十分危险的吗?自从我来到这里,您总有借口陪我到处走。如果您不是那么纯洁无邪,您就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而我,我比您更加罪恶深重,我让事态发展……因为您很美,因为我,我又是如此孤独,当冒险行动把我缠住之时!”
他们于是一同来到了图书室,开始整理图书。她用她那漂亮的字体登记完一木书后,就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您是怎么做的,”她问,“为了得到您报社的同意?……对我来说,我认为一名记者是要二十四小时都听命于他的编辑部的。”
“我怎么做的,好吧……”
正在想着雅科布和圣让的拉乌尔马上编了一套鬼话。
“我是按稿件的行数取酬的。我是一名独立记者。”
“按槁件行数计酬是个什么概念?”
“如果我提议一篇文章,他们就按文章支付我,如果您喜欢的话。”
“这可真有意思!我真想当记者。随便什么文章都付款吗?”
“那当然。只要它能让读者产生激情。”
“当他寄送一篇文章或一封信时,他们也付他钱吗?”
“谁?”
“亚森·罗平。”
“啊,这个,可是您光想着亚森·罗平。我本人可是很嫉妒呀。”
她脸红了,俯身在登记簿上,边写边念:“诺曼底档案。”但是她马上就又抬起了头。
“为什么您不给他写信呢?……我看他很喜欢排解谜团。而这里,正好就有谜团,难道不是吗?”
拉乌尔望着满头金发、纤弱和如此美丽的她。
他摇了摇头。
“也许我已经给他写过信了呢。”
“那您该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啦?”
“我想是知道的。”
“噫!他千万别为我而不安呀。”吕西尔凄凄切切地低声说着,“我算不了什么,我。”
“请您闭上嘴吧!……不过,请相信我的话,欧奈维尔的秘密,我们终究会把它揭开的,就靠我们俩人……啊!注意力集中一点。在‘档案’的前面还有一个‘阿尔加纳’。请记下来。”
时间在流逝。突然,拉乌尔想起他把不幸的于贝尔·弗朗热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该轮到他脸红了,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淘气似的。
“吕西尔,请您原谅。您的监护人怎么样了?……我还没向您问及他的近况呢。”
“医生让我们放心,只是简单的骨折。我应该在早饭后去诊所。”
“我陪您同去。”
是阿希尔载他们去的,伤者状态良好。一条粗大的石膏使他的腿变粗了。他看到侄女十分高兴,尤其高兴的是知道多亏了他的书记员的细心、认真,整理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
“我应该告诉您的叔叔阿尔方斯。”他对吕西尔说,“这是出于礼貌。我知道他根本就奇$%^书*(网!&*$收集整理不管我们,但是如果我们不把我受伤的消息告诉他,他肯定会发怒的。”
拉乌尔记起,可怜的圣让园圃主人一直是单居独处的。这次罪行,没有几天时间,是不会被发现的。这样就可以让他暂时得以休息,而他所担心的事情肯定要在这之前到来的。大家亲切地交谈着,在下午晚些时候才分手。而且相互间都很满意。
“您现在一个人去工作吧,”吕西尔说,“既然汽车已经开出了城堡的围墙。我要去搞一束花……不过您尽管放心,我让波吕克斯陪我去花园。”
“一束花?……送给谁的?”
“给妈妈。”
这是在到了院子里之后,这一回答很令拉乌尔吃惊。可是,自从他脑子里老在想或许能解开谜底的那些不可思议的话,他就变得有点心不在焉了。
“给您的妈妈?”他重复道。
“是的。明天是她的生日。她叫让娜。”
“啊!她叫让娜。”他很有礼貌地证实着。
突然间,他抓住了姑娘的手腕。
“怎么?……您的妈妈叫让娜?……明天就是圣让娜日?”
“当然啦。”
他把吕西尔撇在原地,独自跑到配餐室,阿波利纳正在那里削土豆皮。
“您有日历吗?”
他已经忘记自己的身份了。透过小卡塔拉的外表,一个完全陌生的专横的人占据了这个房间,而且还十分不耐烦地跺着脚。阿波利纳用围裙角擦着手,十分紧张地咕哝着:
“在那儿……在那儿……”
“今天几号?”
“六月二十四日,好像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看了。”
拉乌尔的手指已经划过了几个月的横格。最后它停在了六月二十四日上……圣雅科布……他闭上了眼睛,等着他的心跳恢复正常。六月二十四日。圣雅科布……六月二十五日。圣让……六月二十五日接着六月二十四日。圣让接替了圣雅科布。拉乌尔拥抱了阿波利纳,后者吓了一大跳。
“告诉我,您!……”
“但是您并不懂。”他大声说道,“圣让接替了雅科布。确切地说是在什么时候,嗯?……您不知道?这需要让人给您详细地解释一下,一天过渡到另一天是在哪个钟点?……这是不需要学业证明的。半夜,妈的!是在半夜,达尔塔尼昂获得荣誉和财富的。哼!我不让您说出去。神圣的达尔塔尼昂!”
“他是疯啦!”女佣低声咕哝着。
“完全疯啦!”拉乌尔大声说,“啊!这很好,这是正常的、健全的疯狂!我等了它这么久!我都快要烦死了,我勇敢的阿波利纳。您的城堡,不是太古怪的!幸亏有圣雅科布!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嗨!让我喘口气。你们真是不一般,你们这些人。故事才刚刚开始,你们就想知道它的结局了!是达尔塔尼昂让您着急!嘿,我也一样,您想想吧。他到底要做些什么,在六月二十四日,就是这个人?恰好是夏至这一天!”
他变得严肃起来,把日历还给了阿波利纳。
“不用费心,我在开玩笑。我在打赌……好啦……这只是一次小赌……,我想我会赢。”
他又回到了图书室的小书记员的外衣下,阿波利纳的怀疑也开始消退了。
“这样很不好,卡塔拉先生。如果大人知道了的话,大人会把您打发走的。”
“我再也不这样闹了。”拉乌尔答应着。
他又去找吕西尔,帮她摘采最美的鲜花。他忍受着世上所有的痛苦,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终于,他看到了黑暗中的第一束真正的光。现在他总算抓住了线索。神秘的第一个因素就是日期。无疑是出于这个原因,几天以来,事件悲剧性地在加快进展。某些关键的事情就要出现了。敌人最终也将露面。一阵激动过后,拉乌尔集中精力,唤起所有蕴含的力量,调动全身的能量,准备去迎战这位陌生人。他不再开口说话。他漫步在一个个花坛之问。当他们手臂里抱满了康乃馨、玫瑰、芍药之后,就静悄悄地回了城堡。吕西尔把同伴带到了客厅,在一张放着大照片的独脚小圆桌前停下来。
“妈妈。”她喊着。
拉乌尔看到的是一位其实很随和,但很诱人的年轻女人,戴着一顶饰满鲜花的大帽子。她一只手放在象牙色的椅子靠背上,嘴边挂着微笑,站着,身后的背景是绿树荫。
“她漂亮不漂亮?”吕西尔问道。
“十分漂亮!”
此时他已经忘记了吕西尔的母亲。一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嗡嗡作响。这一事件将在何时发生?在平台上?……在艺术品长廊里?……它是由什么组成的?句子是:达尔塔尼昂获得荣誉和财富,绝不可能只有一个意思。它肯定涉及某些珍贵的东西,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而且是藏在某处。拉乌尔的这。回想使自己深感震惊。荣誉和财富!……这些字眼怎能不深深打动他的心呢?他的命运之神将再一次地为他揭示某些惊人的东西;他也将再一次地如期赴约!这无疑是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约会,因为国王在欧奈维尔住过,而且还返回来过,尽管危险威胁着他,而最终他是带着遗憾离去的……
他留下吕西尔整理花束,一个人朝艺术品长廊走去。他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用一种全新的眼光认真地观察着。但是,无论是油画、还是地毯和兵器,都不能引起他一丝一毫的兴趣。圣让接替了雅科布,纯属巧合。这两幅油画说明不了什么,仅仅是偶然,才使它们对调了位置,这是毫无疑问的。坐在桌旁的剑客也纯属巧合。或许,有可能是故意留下的假线索,好让搜索者分散精力。他于是沿着另一条思路展开了思索。如果某件事真的是在六月二十四日和六月二十五日相交之时发生,人们只能设想它是由钟的某些动作引发,暗室也将会在子夜时分打开。那么能够相信每年的这一天,这一个时辰,这个暗室都打开吗?神奇的暗室,就是它。不,绝不是它。可是他无法摆脱关于暗室的想法。于是,他极仔细地走遍了艺术品长廊的每一个角落。在他的冒险生涯中,他找到过这么多谜团的至关重要的谜底;现在他却为由于神秘,也许过于简单而使他陷入困境的,而又没有掌握足够资料的这个谜而大动肝火。但他绝不会放弃的。在此之前,他也曾设想过所缺的资料。如果不是在先一天夜里,他如此耗费精力,疲劳如此折磨他,他就会站在艺术品长廊的中央。在那里,他会以一种超人的毅力使真相大白的,因为他是能够卜测是与否的高手。他觉得自己已经站到了揭示这一切秘密的边缘。可是,缺少几个小时的休息,他的大脑已经运转不起来了。他没有必要再去强迫它。
拉乌尔取出表来一看,吓了一跳,已经是晚饭时间了。没有办法睡觉了!相反地,他要保持清醒,以超常的警觉坚持到半夜,随时准备应付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在相同情况下,拉乌尔总是借助于一种非常简单的办法:痛痛快快地吃一顿,但并非十分过量。幸运的是,城堡的饭桌上总是很丰盛的。所以,当他听到铃声时,便紧跟在吕西尔的后面来到了饭厅。他又恢复了愉快的情绪,在强迫自己做出了极大的努力之后。为了驱走年轻姑娘的不安,他充分展示了自己讲故事的才能。在必要时,他很懂得把某些或神奇、或惊险、或生动的小故事讲述得绘声绘色,而他只需从他那丰富的记忆中汲取,然后不断地补充到最富刺激的交谈之中。吕西尔大睁着双眼听着,有时也在问:
“这是您遇到的吗?”
“不,不是我。”拉乌尔说,“但是一位关系十分密切的朋友。再来一点这美味的鳎?……主要是为了让我高兴!……不介意我再给您斟一杯这纯正的麝香白葡萄酒吧。”
“再给我讲一个故事。”
“那您把我当成雪赫拉扎德啦,小姑娘。好吧,我给您揭示一件事的内幕吧,它可让人费了不少的笔墨……当然,您从来没听人谈起过安贝尔太太。要知道……”
大座钟很有节拍地一秒秒地走着。夜色开始从朝向花园的敞开的窗子溜进来。阿波利纳点亮了枝形灯。吕西尔始终那么妩媚动人。下颏衬在交叉的双手上,她忘记了吃东西,却深情地望着这位自称是记者的男人。他……她现在绝对地肯定……是另外。个什么人,因为他所叙述的所有冒险故事都表现出同一个极端的特点,那就是与众不同。而做为一名记者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常人,此类事情绝不可能在他的身上发生。那么,他就是这些故事的主人公,而不是一个很亲近的朋友。
“我想要一杯咖啡。”拉乌尔最后说,“阿波利纳,请给我一杯很浓的咖啡。”
“您为什么向我隐瞒真情呢。”吕西尔说,“因为您所说的这位朋友其实并不存在。”
假记者显得有点紧张。
“我向您保证,吕西尔……可是,算啦……我只是修改了某些细节。在我们的职业中,我们不得不采取点小动作……因为读者喜欢耸人听闻的事。”
阿波利纳端来托盘,分发杯子。
“喝点咖啡对您来说是不坏的。”拉乌尔继续说道,“不?……真遗憾!”
吕西尔等着女佣走远。当阿波利纳在视野消失之后,她突然问道:
“您到底是谁?”
“我?好啦,吕西尔!就好像您不认识我似的!……当然,我不完全像我的那些同行。偶然的机会让我能以个人身份参加到一些怪异的事中。可是这其中并没有什么可以让您吃惊的。”
吕西尔的脑袋有点轻轻摇晃。她的目光出奇地亮。糟糕!麝香白葡萄酒!她肯定喝多了一点。
“您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它变得严厉而焦躁不安。拉乌尔站起来,朝年轻姑娘俯下身去。
“来吧!……您坐到扶手椅里会舒服些。”
他扶起她,带她到隔壁的客厅里去。波吕克斯陪着他们。拉乌尔帮着吕西尔坐下。
“我头很昏。”她含混不清地说着。
“没关系。一会儿就会好的。”
吕西尔蜷缩成一团。她的右手滑到了一边,好像没有了生气。
“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拉乌尔十分不安,打算回去取冷水瓶,可是他感到大地在慢慢地起伏着。“中毒啦!”他突然想到,“他给我们投了毒……麝香白葡萄酒……”他关上房门,熄掉饭厅里的灯,有气无力地斟满咖啡。
“阿波利纳!”
他以为已经喊出来了,其实只是打了一个嗝。他一口喝下没放糖的咖啡,意识也恢复了一些。他靠着墙壁,踉踉跄跄地走进了配餐室。阿波利纳、阿希尔和瓦莱里都睡着了,头靠在桌子上。一切都像男爵劫持老贝纳丹那天晚上那样。
“啊!无耻的坏蛋。”拉乌尔低声咕哝着,“我本应该……我本应该……我没能留心麝香白葡萄酒……”
他的思维已经乱了。他又以惊人的毅力回到了餐厅。大钟指着九点整。
“还有三个小时……还有三个小时……”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他知道,再过三个小时,就要发生某件事,可是到那时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伸出手去抓咖啡壶,结果落空了。他的手指勾到了桌布上,然后慢慢下滑,一只盘子在地板上摔碎了。响声惊醒了他。如果他能把冷水壶灌满,用冷水冲一冲头……他一条腿跪在地上。他的手指开始时还能动弹,到后来就僵住了。
“不能睡!……不能睡!……”
这是一个极强有力的声音在对他吼,他试着回答:
“当然,我不会睡的!”
他的嘴唇嚅动着。他渐渐衰弱下去,然后,发觉自己已经仰面躺在了地上。他感觉很好。
他叹息着说:“感谢上帝,赐福予我。”
“一分钟。”他答应着自己,“只一分钟……然后,我就起身……”
他闭上了双眼。
九、夏至之夜
拉乌尔挣扎着,像一个囚犯、像一个被判处终身监禁的人一样。他呻吟着,不时地用手指抓挠着地板。他的双腿突然一下子抖动起来,好像刚刚跑完很长的路似的。他说着不连贯的话。在某个地方,在意识不到的地方,有明显的亮光在闪动。随后,他停止了扭动。接着,他以一种陌生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喊了起来:“吕西尔!吕西尔!”渐渐地,他又开始可感知地自言自语了。有人在说话……在很远的地方,一个声音在说:“现在是时候了……应该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并不困难……然后,你就有希望了……数数!数三下,你就撩开眼皮……—……二……
他听从了,为的是要看清楚谁在说话。一股沉重的沉寂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有什么东西在撩他的脸颊。一个迟疑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他终于把一只手放到了脸上,他摸到了一块布。他还没有明白,仍然摸索着。它好像是一块台布……在他的上方有一张桌子。确实是一张桌子,因为现在他看到了它那粗笨的脚。那他是睡倒了?他在地上干什么呢?他难道病了?受伤了?……不。他并没有伤痛。他甚至想着要爬起来,就像一个大睡了一夜已经睡傻了的人一样。
大钟开始打点了。他下意识地数着点,但是马上就搞乱了。这是十一下还是十二下?……要弄清楚……要不惜一切代价……因为如果是十二下……那就是子夜了……有事要干的,在半夜。是什么事呢?……他把手放到眼睛上,……手重得就像戴了铁手套一样。焦躁不安一下子战胜了他。他呆在这里,没有一点用处。他在地板上打滚,而此时……
他搬动双腿。它们比死人的腿还要沉重。但是他还是成功地转成俯身向下了,而且成功地把一条腿拖到身下,再用肘部支撑起身子来。现在他已经满头大汗了。当他四肢趴在地上时,他在运气。此时,瓦莱里的话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爷爷在屋顶上走,用四肢!”老头儿在板岩屋顶上找平衡点的画面突然让他觉得滑稽可笑,以致他无法忍受,放声大笑起来。他又趴了下去,他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了。“老头儿……啊!哈!……像在马戏团一样……唉呀……我可受不了啦……”他不断地喘息着。他高兴得流出了眼泪,而与此同时,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这种疯狂的大笑是毒药在起作用,眼下正是悲剧发生的时候,他应该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来,走动一下,活动活动身体。此后……他的思想便又进入了一种混沌的状态。此后,他肯定会成为某件事的见证人……条件是必须赶快行动。
大钟又开始响起来了,声音十分尖厉,而且在大厅里久久回响。他数着数,以一种痛苦的执着。每一响都印进了他的脑海。十二下!这一次他没有弄错!借助于一股神奇之力,他站了起来,倚在桌子旁。咖啡壶就在他的手边。他没有浪费时间去倒咖啡,而是对着壶嘴大口地喝了起来,此时他感到脚下有点劲了。要是能打开窗户,呼吸点新鲜空气……
他像个醉汉似地走近一扇窗户,把冰冷的额头抵在窗玻璃上,他感到凉爽了。这很好。这已经压下了他的心火。外面,月光轻柔地照在古怪阴影下的海滩和各种神奇形状构成的陌生世界……不。这不是神奇的形状,而是烟囱和风标的变了形的侧影而已,它们就像小孩子的图画一样,在主要院子的地面方砖上显现出来。有东西在动。
开始,拉乌尔以为自己仍在幻觉之中。它既像几何图形,又像是一种令人厌恶的可怕的幻影,因为它是被异常拉长的。但是,有东西在动……是一头牲口?影子在伸长。这是一个人,无可争议地是个人。他正在沿着屋檐走动,盯着这个影子的轮廓,它显出了黑暗与蓝天的界限。他像一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是在平台上面吗?还是在院子里?他缓慢地迈着大步,好像在数着自己的步点。然后他停了下来,有好几秒钟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
“爷爷在屋顶上走动。”拉乌尔知道了,出于本能,他看出是老贝纳丹。这是疯狂,是不可思议和发癫。这个好人此时怎么可能会在城堡呢,既然他已经做了另一个人的俘虏了?……那边,侧影弯下腰去,同时还有一盏灯在闪着。妈的!事情就发生在院子里。有一个人,贝纳丹或是魔鬼,正在用力地挖掘着……就在风标的脚下……风标的影子下……那个剑客风标……拉乌尔把额头移了移,找一块凉的地方。他需要全部的理智和窗玻璃的凉爽来帮他集中思想,因为他开始朝猜想和假设的迷宫转向了。
当他设想有一个暗室存在时,他并没有弄错。而这间暗室,正是剑客的剑尖所指的地方,当圣让接替圣雅科布时,也就是在六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五日夜间,当月光以某种方式将错综复杂的屋顶映照在主要院子里时。“这显然站不住脚。”拉乌尔在想,“如果阴天呢……如果下雨呢……”但是他不得不接受这亲眼看到的事实。此时他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个正在撬一块铺地石板的人。
拉乌尔非常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金属在石头上挖掘的声音马上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惊奇和这一发现的刺激使他完全清醒过来。他尽管动作还不太灵活,但思想却转得很快,而且还在不断地提着问题。难道是这个贝纳丹往瓶子里灌了麻醉药?……那么为什么呢?……如果他获得了自由,不管是通过暴力还是由于狡诈,那他为什么不马上跑回城堡来呢?……也许他就是躲在城堡里的?在哪儿呢?……是否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通道呢?……
拉乌尔十分笨拙地跨过窗户。那里的那个人正在费劲地忙碌着。屋顶的阴影正在一点点地向后退去,因为月亮已经渐渐地升上中天,而此时,贝纳丹已经完全暴露在月光下了。确实是他。弯腰对着他刚掘过的路面,他的白发在他头的四周闪着光,好像是一圈白色泡沫。他抓住铺地石板,把它举起来。然后一只手撑在腰间,他望了望四周。拉乌尔贴墙站着,一动也不动。老头儿跪了下去。他是在祈祷吗?不。他把手伸到洞里去了。那里能藏些什么呢?……一个首饰盒?……太大了。一个皮包?……也不可能。有可能是一把钥匙吗?……
东西没有了。因为贝纳丹已经缩回了手而且还盯着那个地方瞧了一会儿,好像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然后,他以某种疯狂又重新搜索这个洞穴,绝望地寻找着。最后,他身子向后倒去,就像在请苍天为这灾难作证似的。月光照到了这位可敬老人的脸上,照亮了他那深陷下去的眼眶,和想叫而没有叫出声的张开的嘴巴。就像被人砍倒的大树,贝纳丹倒在了洞的旁边,再也不动了。
拉乌尔很想跑过去,可是他只能拖着像病后初愈的步子走上前去。他的脑袋还没完全恢复正常,双腿也无力地抖动着。现在该轮到他了,他跑到洞边,打开他从不离身的手电。他看到了地面,黑的、潮湿的和一条正缩进去的小虫。老人已经疯了。这块铺地石板的下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拉乌尔把手电照到老人的脸上。太可怕了!可怜的好人心脏病发作了,惊恐和绝望仍能从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出来。拉乌尔寻找着,在他的手腕上,在他的踝骨处,看是否有绑过的痕迹。可是贝纳丹显然没有被捆绑过。那他是从哪儿出来的呢?……突然一下子,拉乌尔明白了。另一个人设法让他的俘虏跑了出来,然后尾随着他,因为他相信老头儿会把他带到暗室这个地方来的。另一个人,因此也就不会离这里太远。拉乌尔越蹲越矮,他试图透过墙脚处的浓浓黑暗,把眼前这一切看得更清楚一些。阴影渐渐在消退,月亮就要爬上城堡的最高处了。整个院子很快就会亮起来了。敌人躲在哪里呢?很显然,他是贝纳丹徒劳无功地搜寻的见证人,他正在寻找新的狡黠的办法,以获取老人想要挖掘出来的宝物……
这一想法把拉乌尔带到了新的思索之中。现在,他的大脑全速运作起来,好像在借助意想不到的副作用,毒药使它的能力增加了十倍以上,但是它又始终控制着他的身体。毫无疑问,某些东西藏在了铺地石板的下面,在六月二十四日的子夜,在这月明之夜,就在这一关键时刻,某个人在背诵着公式:圣让接替了雅科布。达尔塔尼昂借助于剑尖赢得了荣誉和财富。把这一幕留在记忆中,这是一个很好的办法。老贝纳丹是从谁那里得到的这个奇妙的句子呢?从他父亲那里,当然喽!从这个埃瓦里斯特,这个忠心耿耿的管家那里得来的。在选择这一暗室时,他应该在场。因为这件事肯定追溯到遥远的过去……直到最后一位欧奈维尔伯爵……直到路易·菲力普王在城堡的短暂停留之时。是谁带国王去特鲁维尔的?是埃瓦里斯特嘛。是他照顾着一切、留意着一切。就连把某件东西藏在院子里的铺路石板下的这一想法也是出自于他。国王,在最后一刻,认为带着这件东西出逃并不慎重。他便又回到了城堡,把它托付给欧奈维尔伯爵,因为他是光明磊落的。而伯爵,他在埃瓦里斯特的帮助下,把东西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是它一定是某种很珍贵的东西,才让国王冒险推迟了出发和又回到了城堡的。
拉乌尔始终跪在那里,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石雕。但是他极深地陷入了思索之中,思考着采取行动。因为他发觉自己的推理中有某些错误,有一个漏洞!……一个极大的错误!……国王是三月二日出逃的,而伯爵等了四个月才把东西埋起来……为什么要如此等待呢?它一定有着充分的理由。伯爵期待着路易·菲力普能够很快回来,准备把收藏的东西还给他。时间一点点过去,希望也越来越渺茫,他就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怎么才能信赖这靠不住的月光,在这成千上万块石板中找准某一块石板呢?……伯爵绝不会一无所知,他应该清楚,十分复杂的计算将是绝对必要的,当今后人们想确定在这一八四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剑客的影子所占据的准确的方位时。如果一阵暴风刮倒了这支风标呢?……不!绝不可能这么天真地把一件如此珍贵的东西这样藏起来。
“好吧,”拉乌尔在想,“我就是欧奈维尔伯爵。我收到了一件国王视为生命的寄存物品,我要把它藏起来,会像对待一只极平常的钱袋一样,把它藏在一块在任何坏天气时都能揭开的石板下面吗?好啦,我装做如此,仅此而已!我让我的忠诚的管家做见证人。我巧妙地设置了一条错误的轨迹,然后,在不让埃瓦里斯特知道的情况下,我又取出东西,然后把它放到别人不知晓的地方,那当然是十分隐蔽的地方了。最值得称颂的是,这种谨慎是十分有成效的。埃瓦里斯特留传给他儿子的是一条无用的公式。而后者始终虔诚地保存着它。他作为一个已经不在原地的珍宝的保护人,居然有一天会像一个恶精灵似地想要把它挖掘出来。他死得一文不值,这个老可怜!……是的,可是伯爵想到了这一切,至少我有权这样设想,要让他的国王放心,并向他阐明自己所采取的谨慎的举动。这就是我,罗平,我不会忘记的事……好啦!……一切都清楚了。国王回复了……信!……藏在圣经里的信……维多利亚女王邮票……在伯爵死时,埃瓦里斯特继承了这封信,并把它藏在了圣经里,像对待一件圣物一样……而如此宝贵的遗赠落到了贝纳丹之手,在他的父亲去世之后……可是这封信,国王的这一回复,到底说了些什么呢?表示感谢,那是当然喽,但是也可能……”
拉乌尔的头脑又开始发热了。他的思路把他引进了死胡同。不对!国王的信不可能清清楚楚地把谜底揭示出来,这是很显然的。也不会在伯爵的《回忆录》里露出某种迹象。最好的证明,是男爵劫持了贝纳丹,又把《回忆录》和信弄到了手,但他仍未成功。秘密是被极严格地保守着的。他输掉了。
“他输掉了。”拉乌尔在想,“可是一定要注意!国王的继承人,现在应该是我啦!”
哈!如果他能完全恢复精力,再能好好思考的话,就像他知道该怎么做那样,那该多好呀!可是毒药使他软弱无力,偏头痛开始像虎钳一样夹紧他的脑袋。但是,他还得努力,一直想下去……男爵……男爵是怎么知道会有这个秘密的呢?……这是眼下还无法解答的问题。现在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更加急迫的,需要马上得到解决。老人是怎样骗过看守他的人的警觉的?……拉乌尔记得自己曾经想过最后面的这个问题,而且好像还找到了答案。是另一个人非常巧妙地为他的俘虏提供了逃跑的机会……他,毫无疑问,也让他把他的信带走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信肯定在这儿……这是合乎逻辑的,是必然的……只要搜一搜……好啦……这张沙沙作响的、折叠起来的东西……拉乌尔又点亮自己的手电筒。他赢了,确实是一封信。
他呻吟着站起身来,一阵眩晕使他踉踉跄跄。他朝四周投去一瞥迷蒙的目光。阴影仍在继续向后退。越在这洒满月光的院子里呆得久,也就越不安全。可是他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他了。他慢慢喘息着,已经到了随时都会晕倒的地步。他积蓄力量最后一次战胜自己,他把手电光束照到信上,认出了让集邮者们争抢的蓝色邮票,然后从信封中取出一张纸并把它展开。他看了看日期:
$R%一八四八年七月一日$R%
于是他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R%亲爱的欧来维尔:
在我陷入不幸之时,您的忠诚对我来说就是希望的保证。当我们把如此具有献身精神的战友留在身后时,就说明我们完全丧失了勇气和信心!我需要对您说的是,我完全同意您所采取的一切措施,它们非常巧妙和安全。所以,在使艺术品长廊赏心悦目的同时,弄臣在守护着伟大的命运之神。您看到我很理解您,而且我还能从您的机敏中挤出微笑的时间。
我的感激之情是属于您的。我的情感,您很久以来就已经拥有,您也绝不会遗忘的。愿上帝保佑您,并保佑欧奈维尔完好无损。
路易·菲力普
附注: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管家为我提供的服务。$R%
拉乌尔重又把信折起,然后放进口袋中。在使艺术品长廊赏心悦目的同时,弄臣在守护着伟大的命运之神。就是这一句,显然,是非常关键的句子。伯爵肯定向他的主人解说了为把寄存物妥善放好所做的谨慎小心的工作,因此,国王的暗示也就再确切和清楚不过了,同时也非常地诙谐,对那些知道这一秘密的人而言。不过对于所有局外人,它始终是无法解开的。弄臣?……哪里有弄臣呢?”
“在这里。”拉乌尔冷笑着说道,“弄臣就是我……”
他的双膝一弯,便倒在了老贝纳丹的身上。
他并没有完全失去知觉,可是他的思想,由于过度疲劳,又进入了迷糊状态。渐渐地,一个清晰易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生成:“他加大了剂量……这很不正常,这么疲惫不堪!……不要再动了……做深呼吸……这样才会恢复过来……他好像突然感到老头儿的尸体在他的身下动了起来,结果吓得他叫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谁把他推到一边去了?……
另一个人!是这另一个人!他就在这里……他能够抓获他的猎物了……他那灵巧的双手在滑动,在滑动着……但是它们寻找的不是喉部。它们不是要杀死他,只是想盗走……想要拿走信件……啊!睁开眼睛呀……要不了一秒钟……只要能够看清楚敌人!……
再一次努力,最后一次。拉乌尔仰面躺着,在他的上面,天上的星星在眨着眼睛……某个地方,轻轻的脚步正在远去。虚弱在慢慢减退。肌肉重又开始听指挥了。拉乌尔在地上滚动着。眼睛紧紧盯着铺了石板的路。他发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城堡方向走去。恶魔就要走进沉睡中的屋子了。他马上就能随心所欲地完成他的杀人勾当了。
吕西尔!拉乌尔的意志败下阵来,爱情战胜了一切。他站起身来,紧握双拳。跑步前进吗?这根本不可能,他跑不上十步的。走过去吗?这有可能。可是另一个人就有可能走到位了。还有手枪呀,城堡主人的那支大史密斯威森牌手枪。为什么另一个人一点也不激动呢,他此时已经把信件拿到了手。他藐视对手已经到了如此程度?那就等着瞧吧!
拉乌尔拿出武器,举起手来。他的手抖动得很厉害。他在面前把左手肘部弯起来,然后把手枪枪筒靠在上面,长时间地瞄着走进黑暗中的影子。这。枪发出很大的响声,拉乌尔向后退了两步。对面,黑影晃动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前走了几步,接着双膝跪地,再次站起来后便消失在墙根的阴影里。
拉乌尔开始赶过去,但是十分缓慢。他的脑子里还回响着手枪的爆炸声。他觉得地面很软,很不牢固。他不太肯定能够走到城堡,但是长时间以来,胜利的喜悦就像在他体内流动的有益于健康的流质,在他缓慢的行进中支撑着他。他来到黑影跪过的地方。手电的光束照到了血滴。血滴一直延续到很远,它清晰地标出了这个蠢家伙走过的路。现在,只需沿着这条红色的路走就行了。拉乌尔爬上台阶,为了防止不测,他插好销子,抽下门上的钥匙,锁住出口。在前厅的中央,有一小洼血……然后,朝厨房方向还有很多血滴。拉乌尔来到一座低矮的拱门前,这是地窖的入口,他停下来仔细听着。他听到从黑暗中传出的沙哑的喘息声。他打开手电,发现一大段楼梯上洒满了鲜血。他紧靠着墙壁,一步步地往下走。
他觉得楼梯在旋转。拉乌尔试着把脚放到台阶最宽的地方,防备踏空,他责怪自己在参观城堡时把地窖忘记了。尽管另一个人已经受伤,他也还会给他设置陷阱的。就在这个时候,他屏住呼吸,准备可能要做的反击……拉乌尔又下了几级台阶,现在他看到了廊子的入口。突然在远处,在地底下,沙哑的喘息声又响了起来,时断时续,非常瘆人。拉乌尔走进黑暗的通道。他把手枪放回口袋,因为他要使用两只手,一只手用来拿手电筒,另一只手要扶着墙壁。他始终觉得两条腿在不停地哆嗦。继续向前走,前面那个毫无价值了的垂死的人使他难受。过道的尽头连着一间很宽敞的厅,里面塞满了东西,在厅的一侧,堆放了一大排桶。那黑影紧紧抓着这些桶,仍气喘吁吁地在黑暗中拼命地往前走。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它显得非常模糊不清。他在用最后的一点力气逃着,他那越来越弱的喘息声在地窖里产生了可怕的回响。
“举起手来!”拉乌尔喊道。
另一个人不见了。突然一下子变得很静。拉乌尔的脚踢到一块看不清的障碍物上,失去了平衡。他照了照地上,看到几根圆木已经滚离了木柴堆。他小心地走到大木桶旁,在继续往前走之前,仔细察看了一下地方。他看到在对面的墙上,挂着打猎的用具、马鞍和装瓶子的旧柳条筐。在桶的尽头,他长长地呻吟了一声。拉乌尔已经深深地把地窖里的情景印在了脑海里,为最后的决战做好了准备,迈出了关键性的几步。
那个人倒在了靠墙笔直放着的像船的舵轮一样的一只旧车轮底下。他再也动弹不得了,但仍然活着。从他那咝咝的喘气声中,拉乌尔知道他的肺部受了伤。他俯下身去,抓住伤者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
“布律诺!”
十、财富的守护人
手电在他的手中抖动着。他像被击败了一样地呆着,虽然时间很短,但他却觉得无比的漫长。这是多么地不可能,多么地不合逻辑呀。布律诺,他会在这地窖的底下!?布律诺,会受了致命的一击?!……这是怎么回事,布律诺怎么会呆在他要搜索的路上呢?拉乌尔跪了下来。
“布律诺……我的小布律诺。你不要死呀。……你别跟我这样……”
年轻人的嘴唇嚅动着。拉乌尔俯下身去靠近他。
“对不起……老板……”
“可是你看……什么对不起?……你没有罪。你不应该有罪。是我想侵入城堡偷盗的。是我安排了这一切。你知道的绝不可能比我还要多。你知道的甚至很少……怎么?……我已经命令你回巴黎了,就在老头儿被劫走之后。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你在这里干什么呀?……你为什么又要拿这封信?……谁告诉你的?……”
拉乌尔马上闭了嘴。实情已经告诉了他,就像航标灯一样,从四面八方喷射出来,投在交织在一起的仍在抖动的巨大黑影上……布律诺想要站起来。
“好好呆着……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让你知道这一切的,妈的,是贝纳丹……别开口!……我多蠢呀!很显然,你照料他,在那几天,你也治好了他……他最终开口吐露了真情。他使你改变了主意,他把你搅得心绪不宁……你,这个鲁瓦的旧报贩子……我本应该警觉的。可惜呀。你行动了……路易·菲力普的出逃……他的秘密返回……神圣的寄存物……这些弄昏了你的脑袋!唉!我本来应该看着你们,你们两个人,一个是老朱安党人和一个是年轻的囊空如洗的贵族……他都告诉你了,对吧?……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管家为我提供的服务……这是沃特莱尔家族勋章上的铭言!是他们的勋章!是他们的护符!……而你,你听信了。噫!你怎么能听呢?……因为你知道老头儿最终会说出他的这个秘密来的!他告诉你那个寄存物是什么了吗?……回答我!这一次,你一定得告诉我。”
布律诺闭着双眼,做出同意的表示。鲜红的泡沫挂在了他的嘴角。他的呼吸变得不规则起来。
“我求求你啦。”拉乌尔说,“对你来说,这是完了。可是我,我却能够坚持干到底。这是一个超乎我们所有人的秘密,对吧……它也许会使整个法兰西感兴趣的?……怎么样?……这样的一个秘密是不应该消失的……以国王的名义,布律诺!”
他把耳朵凑到快要断气的人的嘴边。
“什么?……血?……还是这个血!可是是什么血呢?……布律诺!……我恳求你啦!……再努一把力,你会得到彻底的原谅的。”
布律诺把头俯向前面,他吐出最后一口气,说了一句话,拉乌尔与其说是听的,还不如说是猜的。他如此激动,马上站起身来四处走动起来,就像一个想要控制住极大苦痛的人似的。
“南希!……你说南希!……布律诺……你应该知道南希是什么!……是钻石中的钻石!是梦幻的宝石,它属于夏尔·勒·特梅莱尔……属于英格兰的雅克一世……属于玛扎兰……属于路易十四……属于路易十五……这颗钻石被一个神奇的传说笼罩着……多么神奇的传说呀!……难道他们没有告诉你,它给所有拥有它的人带来不幸,他们全都为最神奇的考验而献身了!……”
由于太过于激动,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可是他的思想却仍在驰骋着……路易十六……他的断头台之死……神秘的失踪,然后,最精美的首饰。然后……他记不太清楚了……他虽然熟记着那些著名宝石的档案材料,但是记忆力现在却帮不了他的忙。他所知道的是,南希最后在一位西班牙的部长手里露过面……加尔瑟朗也参与了……加尔瑟朗!当然喷!都是相互关联的。男爵呢?……肯定是这位部长的曾孙或曾侄孙!在他死后,南希被夏尔十世买到手。它重新又成了法兰西的国宝……这就是为什么路易·菲力普在逃离自己的祖国时,要把这个带有传奇色彩的珍宝放在极安全的地方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欧奈维尔伯爵要超乎寻常地谨慎。这就是为什么沃特莱尔家族如此贪婪地守护着他们认为在暗室里的东西了。西班牙大臣的后代们无疑保持着跟法兰西君主的接触,他们无疑地在保守着这些秘密,这些秘密足可以在三代人之后,唤醒男爵的好奇和贪婪之心。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对于老贝纳丹来说,南希就是君主政体的象征。只要钻石还在欧奈维尔,国王就有幸运之神庇护。共和制就要过去,君主政体总有一天会复辟。他像传说中的龙一样,在珍宝前警戒着。而当一位新潮人物成为城堡的主人后……老头儿便丧失理智了。这是唯一可以解释得通的。两位在雅克·弗朗热前面的主人都神奇地消失了。而轮到雅克·弗朗热也被处死了,还连同他的妻……雅克·弗朗热想对城堡实施大的工程,这无异于去干一桩亵渎圣物的事……总之,谁活在城堡里,谁就得死……吕西尔……于贝尔……带篷的双轮轻便马车……梯子……阿尔方斯本人,推定的继承人,也应该消失。
布律诺闭上了眼睛。拉乌尔盯着他,但是并不认真地看他。他被自己刚发觉的这一切弄得十分沮丧,在千百次地憎恨这位老用人的罪行的同时,他无法拒绝表现出对他的一种复杂情感,其中既有崇敬,又有恐惧。在他的所有敌手之中,只有他是最崇高的,拉乌尔这么认为。
“值得钦佩!”他低声说道,“无论怎么说,光荣属于忠诚!”
布律诺的呻吟把他从沉思中唤了回来。他跪下来,用他的手帕揩抹垂死者的满脸汗水。
“别说话。”他说,“不需要向我解释。一切都这么简单!一切都如此明了!你认为,通过释放贝纳丹,就可以跟他一起演这出戏了……说不出口的胜利,多么可怜呀……你被束缚了手脚……他回城堡来完全是为了收回南希……然后,对你来说就比较容易了,再从他的手中把它夺走……可怜的孩子!……他确实回了城堡,但首先是继续他的杀人勾当。他疯狂了,而且也绝望了。我们已经把他通上了绝路,男爵和我。他要自卫,你懂吗?他像一个被猎犬群追赶的野猪,拼命地抵抗着。毫无疑问,他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的孙女给他送食物。他密切地注视着我们,吕西尔和我。他对我们的谈话感到震惊,他知道了我曾去找过阿尔方斯·弗朗热。他来到圣让园圃时,正好看到他的牺牲者被绑在了椅子上,随时准备被杀了。他最后杀了他,但是,用的是你借给他的手枪……正是因为你借了枪给他,难道不对吗?……”
布律诺痛苦地咧嘴微笑了一下,他在认真地听着。放在地上的手电筒照到天花板上,映照出半明半暗的拉乌尔的俯身侧影和模糊不清的布律诺的高大身躯。地窖中的沉寂和潮湿跟墓地的一样。布律诺并非不清楚自己就要走了。他用全部力气在听他原来如此敬仰而后来又背叛了的这个人的低声说话。他感到如果说老板在说话,就是说他不再怪罪他,而且仍然把他视为密友。这种话语一直陪伴他走到死亡的门槛,这太好了,这就是对他的宽恕。
“在阿尔方斯·弗朗热之后,”拉乌尔继续说着,“他跟着我们来到了‘大卵石’。他应该赞美上帝把他的一个又一个的敌手束手就擒地送到了他的面前。他打死了男爵和他的用人,收回了路易·菲力普的宝贵信件。我保证,假如处在他这个位子上,我可能也会这么干……但现在是圣让接替了圣雅科布……要把不再安全的钻石取出来,然后藏到别处去……瓦莱里今后将会知道这一秘密,而且会在某一天,在国王重新登基之后,再把南希送还给他。她将成为另一个冉·达克……可怜的老疯子!……于是,他在麝香白葡萄酒里投毒,或者是让小女孩干的。在半夜时分,像瓦莱里曾经看到他的那样,他沿着屋顶的黑线走动,然后停在达尔塔尼昂所指的那块铺路石板处……可是,这一次,他拆开地板石……你,肯定后面的事都知道了……你躲在某个地方……他跟你有约在先……你并不怀疑,真可怜,他会像待其他人那样地残酷地对待你……然后,老头儿发现下面的藏宝处是空的。那么他的满是幻觉的可怜脑袋现在该想些什么了呢?……他是个坏仆人……他想不到,尽管他竭尽全力,保护这神圣的寄存物……感情击垮了他。他倒了下来,死了……接下来……噫!布律诺……接下来的就太可怕了……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布律诺全身抖动着,大张着嘴巴喘息着。他的眼神已经散了。拉乌尔抓住他的手。
“我在这儿,布律诺。”
但是,他知道将要死去的人还有话想说。他扶起他的头。
“老板……警察……他已经通知了……”
一股鲜血糊住了他的下巴。他在最后的抽搐中变得僵硬了。轻轻地,拉乌尔把他放到了地上,给他合上了眼睛。
“可怜的孩子!”他叹息道,“你还差得远!即便是我,我也会有许多麻烦的!”
他捡起电筒,看了一下表。三点钟。还有两个小时,警察就会来到了。老贝纳丹没有说出他最后的话,他还在抗争着。他戳穿了他对手的骗局,并把它揭露出来。加尼玛尔离这里不会太远了。
“好啦,罗平!现在该是表现你是最强大的时候了!”
他很快搜了布律诺的身,收回信件,又读了一遍,把它放到口袋里。在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尸体后,他走了上来。南希,肯定能称得上是一颗不吉祥的钻石。
吕西尔仍然窝在扶手椅里睡着。在认准了底层的中央部位后,他走上二楼,进了艺术品长廊。他十分小心地撩开抽纱的一角,在窗户洞处潜伏了有一分钟。贝纳丹的尸体始终躺在院子的中央。见不到一个人。可是拉乌尔马上觉察到远处,在栅栏的另一头,有可疑的动静。他还看到有亮光,是电灯的,但是马上就熄灭了。然后一个黑影穿过马路。加尼玛尔为了最后的冲刺,在把他的部队部署到位,冲锋将在拂晓时分开始。在城堡的四周,警察和宪兵们应该是撒下了天罗地网。战斗的临近使拉乌尔恢复了活力。
“你们想轻易地抓到我,”他冷笑着说,“那就等着瞧吧。但要紧的是南希……要找到它,我现在只有一个半小时了。我认为这是多余的一个小时……可是我必须弄明白应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他离开窗户洞,放下抽纱窗帘,点亮中央的枝形灯。然后他站在宽敞的大厅中央,双手放在筋骨处,现在他忘掉了贝纳丹、布律诺,忘掉了警察。他只是用像鹰一样犀利的目光盯着,集中全部精力,集聚着超乎常人的精力。慢慢地,他重复着国王写的句于。在使艺术品长廊赏心说目的同时,弄臣在守护着伟大的命运之神。这极简单的暗示,很显然,并不是解谜的句子。但是这个暗示又非常准确。国王用含蓄的话说出了某些重要的事,无论埃瓦里斯特,还是贝纳丹和男爵,他们都不会破译出来。
“艺术品长廊……我正呆在这里。”拉乌尔在说,“可是谁会使这近乎阴森恐怖的厅堂变得赏心悦目呢?……地毯?……谁在弗朗索瓦一世的脚下玩耍呢。特里布莱,他的弄臣!”
他走近挂毯,把它掀起来,摸了摸当挂毯放平时特里布莱所处的那个位置的布满灰尘的墙面。没有什么异样。绝没有在石头上凿出的小暗室。但是又不容置疑!弄臣指的那个地方肯定是南希的栖身处。他在守护着它……拉乌尔用手指尖能摸着粗糙不平的织物,然后向后退去,以便把挂毯所表现的场景一览无遗……特里布莱手所指的方向是否就是定位点呢?……不。它在抚弄一只小狗,动作十分自然,它排除了一切杂念。也许说的不是特里布莱。那么在艺术品长廊里就应该有另外一个弄臣?
拉乌尔开始更加细心地观察——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挂毯上随处出现的人物。怎么搞的!这些脑袋那么一本正经地高昂着,他们是严格地按他们的贵族和受尊敬的高级禅职人员身份着装的。没有一个像是弄臣、小丑!……秘密始终揭不开。
从窗子望出去,月光变白了。其中夹杂着晨曦之光。加尼玛尔现在应该是手里拿着表,在来回踱着步子呢。
“妈的!”拉乌尔吼着,“我应该找到它。”
他又走到挂毯前,再次掀起它,摇晃着,扯起它,希望能有某个事情侥幸发生。一阵很轻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转过身来,看到了站在艺术品长廊门槛处的吕西尔的修长身影。他把问题丢到脑后,急匆匆地跑到了年轻姑娘的面前。
“吕西尔!……您感觉怎么样?”
她用纤细的手指摸摸脸。
“我怎么会这样睡着了呢?”他喃喃着。
“我们都中毒了……我以后再向您解释……只是要知道所有的危险都已经过去了。”
他用一只手臂搂着吕西尔的双肩,带着她朝房子中间走过去。
“过来……我在找一个弄臣。眼下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要找到它……您的到来会改变一切的。我知道,我感觉到我抓住了实情……为了您,我愿意创造一个奇迹。”
一种奇特的亢奋控制了他。他把同伴的肩膀搂得更紧了。
“一个弄臣。”他重复着,“让我们好好看一看……一个弄臣!这应该看得出来的……不!尤其不要提问。您跟我在一起,这足够了……哈!我明白了……您现在看到这儿了吗?”
吕西尔伸手指向特里布莱。
“不对!……恰恰不是特里布莱。另外一个……仔细看看国王……不是他的脸……沿着肩膀、手臂这条线……您就会看到他的手……他要抓什么?继续,吕西尔。仔细一点观察……他要在棋盘上抓什么?……不知道?您猜不出来?——象,没错!您看棋盘上只剩下唯一的一个象啦。国王的对家的象都丢掉了。这一次,我们总算找到了……”
他松开吕西尔,匆匆忙忙地掀起挂毯,踮起脚尖,伸着手臂,用拳头敲击棋盘下面的墙面,但是墙的回声是实心的。空欢喜一场!他又回到了一动不动的吕西尔身边。
“我还是相信我们认准了国标。”他说。
“我听到外面有声音。”吕西尔低声说。
“没有关系。是警察。”
“警察?”
“是的。这也是我过后要向您解释的……好吧!弄臣在守护着伟大的命运之神……”
他开始踱起步子,沉思着。他不时地停下来。吕西尔看着她长时间以来以为是记者迪蒙的这个人在慢慢地变。刚毅的、线条明显的脸,强有力的动作像电流一样贯穿着他整个的人……他又朝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注视着她。一道苍白的阳光透过抽纱窗帘的一条缝隙射了进来,给站在黑白相间的地板石上的,像象棋中的女王一样的年轻姑娘饰上了一圈光环……哈,是的!一盘棋!他用手罩着眼睛,像被太强光线刺伤了眼睛似的。
“您是亚森·罗平!”她带着一种恐惧大喊了起来。
“请您闭上嘴好吗!……是的,我是亚森·罗平……这有什么要紧!您现在看一看这艺术品长廊……这个棋盘!”
此时,在花园那一侧,突然响起了嘈杂的喧闹声。
“要想穿过栅栏门还得要五分钟。”他说,“我还有时间……这是一副棋盘……不。格子太多了……我真的着急了,多亏了您……什么东西可以在这个大厅里充当棋盘这个角色呢?”
他用脚跟转来转去,同时还打着响指。
“台子,当然喽!……为音乐家们准备的演出台……”
他抓住吕西尔的手腕,把她带到艺术品长廊内的高出部分。有三级台阶高。
“数一下。”他说,“八个格子一边,八个格子为另一边。共有六十四个格子?数对了。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从前城堡主人下棋都是用活子……那么,我们现在已经站到了欧奈维尔伯爵的棋盘上了……您现在懂了吗?……好的,吕西尔,别这么看我。您的表情很忧郁。是警察把您吓着了?您以为他们是来抓我的?”
疯狂的摇晃栅栏的声音传了过来。他耸了耸肩。
“我真想能有一会儿安静、镇定和集中精力思考的时间。”他接着说道,“可是加尼玛尔总是习惯于把一切都搅乱……我们之间,吕西尔,俩人性格都很粗野。正是因为他,我才未能发挥出自己的效力。活该!……好啦,吕西尔,您会下象棋吗?”
“不会。”
“真糟糕,因为弗朗索瓦一世布下了一个妙招……但是您总看到了他的象所处的位置,对吧?……就在右边,距底线有两个格子,几乎是和对手的皇后正面相对……我只需站在棋盘的右边……对了……再朝对面墙走,然后停在两格处……我现在在这里了。”
他用脚后跟磕了一下地面。
“您当然不会知道下面藏的是什么东西啦。让我来告诉您吧。这是一粒神奇的,充满了故事的钻石,但不是值一笔财富,而是值成百上千笔财富。这是路易·菲力普国王的珍宝,是法兰西的珍宝……而且多亏了我……”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把折叠小刀,把它打开,弯下身去,把刀刃插进了白格与黑格的楔口。
“它砌住已经有六十多年了……但是是业余泥水匠干的……伯爵根本就不会泥匠活。”
栅栏门一下子折断了,随着一声巨响打开了。杂乱的脚步声充斥了整个院子。
“噫!噫!”拉乌尔平心静气地说,“他们终于进来了!……不过他们离这里还远……门和窗还可以抵挡一阵子!……别发抖,吕西尔,……我等待已久的时候终于来到了……弄臣守护着伟大的命运之神……好啦!”
他用刀刃在石板的四周划了一圈,然后用力压住一个角,石板只动了几公分。他最后把它竖起来,发现一个四周光滑得像盒子壁一样的小人。他把手伸进去,取出一个银珠宝盒。吕西尔被惊呆了,原来交叉放在胸前的双手,开始下意识地做起祈祷来。拉乌尔站起身来。
“南希!”他轻轻地咕哝道。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他打开首饰盒,马上,日思夜想的宝石就放射出了耀眼的光芒。他把它倒在手心里。它硕大,放射着熠熠的光。
“南希!”
在宁静中,他听到有人在用工具挖大门的响声。
“您哭啦?”拉乌尔柔情地问道。
“我在哭,”吕西尔喃喃道,“因为您到这里来是专门为了偷盗这颗钻石的……您真的很了不起,不是吗?”
他发出一阵快意的笑声。
“偷南希,我!……这倒是一个想法。”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把它交给应该拥有它的人,小姑娘……您真可爱!”
他无限深情地把她揽在怀里。
“吕西尔!……不要相信那些您看到的关于我的报道。当然,我曾有过年轻人的过失,像所有的人一样……可是南希,它,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它不属于任何人。而且任何人都无权去碰它……您再看一看它吧!”
他用拇指和食指拿起它,放在阳光下,钻石就像一块燃烧着的木炭一样发着光。
“有五个世纪的历史了。”他说,“那么多的死亡、暴力和灾难……有一天,吕西尔,我会给您讲述南希的!”
她缩成一团偎在他的怀中。
“那您还会回来啦?”
“我还回来!……这是什么话嘛!……我们不是还有很多书籍要分类嘛!……我还没放这小卡塔拉的假呢……可是现在,我还是应该躲起来……听听这些破坏艺术的混蛋们在干些什么……他们要拆掉这座房子的。”
他把宝物又放进首饰盒里,然后细心地盖上,放进自己的口袋中。
“吕西尔,请相信我的话。明天,南希将会交到法兰西……而现在,再见,吕西尔……很快会再见面的,我向您保证……您就是我的南希,是属于我的!”
他把嘴唇贴到年轻姑娘的手上,然后把她带进图书室,让她坐在扶手椅上。
“您假装睡着了……当加尼玛尔询问您时,您什么也不知道……您什么人也没见到。您刚从沉睡中醒来……睡吧!我希望这样。”
她闭上了眼睛。可是当她再睁开眼睛时,其实只有几秒钟的功夫,她的同伴便消失了。沉重的脚步声震撼着楼梯。在客厅里,波吕克斯死命地吠着。
拉乌尔站在地窖的门槛处,听到乱哄哄的声音。
“天呀!他们至少是五个人!现在,随他去吧……既然布律诺试图从地窖逃跑,那就说明老贝纳丹已经告诉过他那里有一条通道,从这条通道,他们可以走出城堡……这条通道是为路易·菲力普准备的……”
他朝下跑去,穿过地下通道,在布律诺的尸体前停了下来。当然是车轮了!就是那只挂在墙上的轮子。他抓住车轮的辐条,试着转动它。他感到有种阻力,于是更加大力地往下压。厚厚的墙中响起了链条的声音,砾石出现了,朝两边分开,出口显露了出来,接着一股冷空气吹了进来。拉乌尔迟疑了片刻,竖起耳朵听了听。不太响的搜查的嘈杂声好像越来越近了。他弯下腰去,猛地一用力,把死者背到了背上。
尾声 不祥之物
用人惊慌失措地用托盘举著名片。
“嗯,瓦朗格雷,”老议会议长问道,“这是什么?”
他拿起名片,看了看,便皱起了眉头。
“我让他进来?”用人在问。
“当然。”
过了一会儿,亚森·罗平迈进了议员的工作室。后者站起身来,十分礼貌地向造访者致意。
“请坐”
“议长先生,”罗平说,“我的话很简短。”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首饰盒,把它打开。
瓦朗格雷向后退了一下,好像有人在抽打他的脸似的。他由于惊讶而睁大眼睛,认真地审视着硕大的钻石。
“这是什么东西?”
“南希!”
瓦朗格雷渐渐地变了脸色。
“南希。”他重复着,“这就是王冠上的那颗钻石?这颗钻石……”
“就是它。”
“那您为什么给我拿来了?”
“我把它交给您。”
瓦朗格雷绕过写字台,坐了下来。
“您在什么地方找到它的?”
“这无关紧要!现在它属于法兰西了。我相信您,议长先生,会去做应该做的事的。”
瓦朗格雷盯着这个莫名其妙地给他带来宝物的怪人。
“我十分欣赏这份礼物。”他半真半假地说道,“但是我在考虑我是否应该接受它……您不会不知道这颗钻石的名气吧。您知道它会带来灾难……所以,您看您把我推到了怎样的责任面前啦。”
“我不认为您相信迷信,议长先生。可是什么?……您担心法兰西会被地震所毁……或者会被大水吞没吗?”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瓦朗格雷接着说道:
“好啦,我来担这风险……我接受……做为条件,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呢?……先生……先生。”
“拉乌尔·达皮尼亚克。请您原谅,议长先生。我只能使用老的名片。亚森·罗平已经死了……”
“如果我怀疑的话,我今天上午就可以得到证实。”
瓦朗格雷伸出手来。罗平把首饰盒放到了它上面。
“我希望,”他继续说,“加尼玛尔检察官停止他的调查。让人提醒他。让人给他新的命令。确实,议长先生,我很需要宁静,还有遗忘。”
他俯下身来,以一种极神秘的语气又补充了一句:
“我需要生活得幸福。”
“我来关心一下。”瓦朗格雷回答道。
两个人同时站起身来,有一秒钟时间,他们好像是在互相对视着。
“多么遗憾。”老议会议长叹息道,“如果您愿意的话,达皮尼亚克先生……您能为我们如此地尽心竭力!”
他低下头,沉思了片刻。
“好啦。”他说,“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我谢谢您……以国家的名义。人们将会知道,在高层中间,您所做的这一切的。”
尽管这位参加过众多的政治斗争、经历过各类丑闻和背信弃义的老议员是一位怀疑论者,但还是被深深打动了。
“谢谢。”他再次说,“请允许我握您的手。”
罗平叫停了一辆出租车。
“到圣拉扎尔车站去。”
他很幸福。他又回到了欧奈维尔城堡。他准备再次成为莱翁瑟·卡塔拉,而且打算让人家把他的工作期延长、延长……
“吕西尔。”他低声说道,“为了你,今天我只有二十岁。”
他没有听到正舞动着框有大字标题的报纸的卖报人的喊叫声:
“弗朗索瓦·费迪南大公的刺杀案!……萨拉热窝的谋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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