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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道德经讲义》 · 空净师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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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常”就是修习真常之道,使生命恢复光明。人不爱道,即不爱身。不爱道爱身,就是自遗身殃,终必后悔无及。能习真常,不违其道,日积月累,必能作生命的真主人,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在常中习真常,修心养德,性命再造,生命必能升华,命运即能改变,长生之道可得,圣仙之位可证。长生之丹既得,由“我命在天”的必然王国,达到“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自由王国境界。乃至于神妙无方,变化莫测,与大道合其真。语云:“有恒为作圣之基,虚心是载道之器”,人何不习真常?何不自免乎?

【本章说解】

本章经旨,前后文脉,全重“守母”二字,其要义在于教人“知子守母”。此与前章之“知白守黑”、“知雄守雌”等句相映成趣,相互照应,其意皆在于返本复静,示人不可徇物而忘本,不可舍本而逐末。

此章是圣祖见世人迷宗失本,重子弃母,逐浪随波,不求大道本根,自取终身殃咎。故以道明示天下,使天下人返其本而藏其用,方可保身固命,而不至于损性害命。道为万物之母,万物皆是道之子。既知为子,即当子依母归,与道混合而无间,保母气而不失,全母命而不违。既知道德乃虚静之体,人们所习以为常的有作有为,皆属于多事之举,皆是庸人自扰。唯有安静自然,以道德为本,才是尽道子之职,行道子之为。

奈何世人多是“开兑济事”者,皆是随耳目之门寻物转物,随着妄想习气而转。好似墙头草,东风吹来向西歪,西风吹来向东倒,终日悠悠忽忽,常在喜怒哀乐、是非烦恼中转圈子。眼见色,耳闻声,鼻嗅香,舌尝味,身觉触,意知法,六根对六尘,无有觉照返归。随着外界的青黄赤白,老少男女,乱转念头,常起妄想,心中无一分钟安闲。惟有圣贤能转万物,而不被物转。常人因被妄想所障,所以被万物牵着鼻子转,失其母气,被物所夺。若能转物,即是复归于母,返归于道,才能做自己性命的真主人。

修真者应知:闻道易,得道难;得道易,守道难。今我既得道之母,知天下之物皆由我心所出,所以紧闭六门,谨防六贼。常静心,不逐物;常守母,不失德,久而习之,则真常可得。心动于内,谓之开“兑”,开兑,则心外出交物。人心是一身的大门,是诸门的总开关。心门常开,则物入于内而扰其心;心门常闭,则物不入而心不出。万物虽纷纭于门前,而不知不乱。惟守其母,寂然不动,回光返照,才能常见其心动之微,是谓“明”。见微常守之,以无形之至柔胜物之欲。能如此,则物即不能胜我,故曰“强”。既能以内光常照于心动之微,照之又照,观之又观,直至无一尘之微,则性体复归全明,以返大道,则终身何殃之有?

大道章第五十三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惟施是畏。】

“使”者,是虚拟之辞。“介”是大的意思,又有“忽然”之意。《说文》解为“哲知也。”

“使我介然有知”,是太上见他当时所处的春秋时代,自然大道渐去,王不行大道,而施行伪道;世人不行大道,而陷入偏邪小径。胸怀自然大道的圣人,太上见此情景况,有不得已之意,故而感叹而发。

太上以“使我介然有知”,无限感慨行大道之难。同时也表示,虽天下大道难行,我仍要“行于大道”,决心躬以无为化天下,坚信大道必然会行于天下。

大道平坦易行,为何又言“惟施是畏”?“施”者,即施为也。“施”有“无为”与“无为”之别。无为行道,符合自然道性,没有后患之忧;有为施道,必然偏离自然,招致祸患。

“惟施是畏”,是在告诫天下:宏扬大道,施德天下,乃是天地大业,不可轻忽,千万要小心。施为最怕的是失却道义。“欲施常善,恐伪善生;欲施忠信,恐诈忠起”。大道本端直,最畏怕的是歪嘴和尚“念歪了经”。自己偏了,又施于人,必诱人入邪径,误人行伪道。如此以歪引歪,以邪致邪,以伪传伪,天下如何能行大道。所以行大道事关重大,来不得半点偏伪,不敢有施行辙迹。否则造下道业,为害天下,罪莫大矣。

大道本是无为之妙,天下日用而不知,本无可施,本不可为。为君者治理天下,若以有为之令,有为之行,有为之政,必然会埋下“得则失,治则乱”的伏机,出现“进又退、安又危”之隐患。此皆是有为施政之弊端。

以大知行大道本不难,而可“畏”者,是在有为中产生。古圣治世,行无为之治,民无异俗,国无异政,上下相安于无事,君臣共乐于清平,这便是行无为大道之验证。至于三代以后,或以名利相争,或以强弱相胜,造成国乱民危,上下不能相安,此皆是不能行无为大道之害。所以太上伤今思古,有感而发曰:“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惟施是畏。”

“介然有知”,即忽然而知,不假思索,念上所透之机。修道有素者,往往在虚静中,从不知中忽然迸发有所知,此是潜意识中闪现出的真知。此等良知之动,眼前即是,当下而知,转瞬即去。若是夹杂后天,则会欲起情生,不知不觉,流于后天有为知识之私。若以此而施,便是可畏。惟眼有智珠,胸有慧剑,识破邪魔,斩断情丝,自采药以至还丹,俱是良知生良能,一路平坦。此即身中内炼之平坦大道也。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

“夷”,平而易之意。“径”,捷径小路也。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此二句直指无为之大道,力破天下有为之害。无为大道平平坦坦,正而且直,宽阔而朗然,但世人多是放着大路不走,却好走羊肠小道,喜欢寻斜径。大道顺天应人,随宜处顺,没有造作,自然而然,平安无患。此道在天地,为天地无为之妙;在事物,为事物无为之妙;在人心,为人心无为之妙。

无为犹如大路,甚易行走。自古至今,凡成就圣道者,皆是顺此道而行,终以成圣。贤人之所以为贤者,亦是得此道而贤。但世人性迷神昏,执情纵欲,颠倒正邪,心念错乱,不行平坦大道,却偏要去攀崎险傍邪之小径。不是趋名竞利而行险侥幸,就是背理徇私而施巧贪求。或染入邪旁异端而不顾性命,或执于神迷小乘而偏昏不醒,终必陷入歧途险路。故无论做人,无论修道,若不循正路而行,而入于邪径歪道,则必然愈行愈远,愈滑愈下,写下今生旅途之悲剧,岂不可惜!

修真者应知,大道本平常,平常心就是道。假若急欲躁进,贪图有功,往往偏离康庄大道,走入旁蹊小径,陷入迷圈,反自以为得道,甚至终身不悟,岂不可惜!

【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

“朝甚除”,“朝”即朝廷、王宫。“除”是王宫建筑的台阶。宫殿以石筑高台,顺台阶而下谓之“除”。

“朝甚除”之意,是圣祖见当时朝廷大兴土木,宫殿林立,巍然峻极,台榭高筑,奢侈豪华,故以“朝甚除”比喻朝廷之腐败。

“田甚芜”,是说百姓都被调去兴建王宫,以致田地无人耕作,庄稼荒芜。由此可见为政者的昏庸无道,人民跟着遭殃。

“仓甚虚”,“虚”者,空也。是说人民不能耕作,田地撂(liào)荒,百姓无粮可食,国家仓库岂不空虚?

此三句经文是说,因为君不行大道,贪图享乐,朝中不行国政,百姓荒废耕作,国库荡然无存,无道乱世已到了极点。百姓去兴建王朝宫殿,妨害了农事;君王崇尚台榭之高,不惜劳民伤财。民力在朝,庄稼必废,田地怎能不荒芜?田既荒,百姓无力交公粮,国库怎能不空虚?国库既空,怎能国富民安?国既不富,虽有宫殿之外观虚华,也不过是外华而内虚的假象。此等所为,皆是炫于外而虚其内,弃其本而兴其末,不行无为大道,贪图享受的有为之害。所以国不能治,家不能齐,身不能修,民之不正,皆在于为治者的舍本求末,失其大道也。

对于修道者而言,朝即是身。修士必须常使心君行正道,存诚怀朴,不尚虚华,不欲修饰,积善蓄德,心明性净,天理完全,灵光焕发,心田何能荒芜?精神充盈,仓廪何至空虚?此乃身之国得治矣。

【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

“服文彩”,“文”即花纹。“彩”即彩色。“服文彩”,就是华丽锦绣的服装。此句是说,君王废道求末、追求浮华之事,不仅表现在大兴宫殿上,而且讲究衣着的锦绣文彩,祟尚华丽虚伪,以眩天下之目。

“带利剑”,当时的王朝君臣,均以佩带利剑为荣,借以显示威风。其意也在于以武示众,吓唬老百姓。可见当时为政者的内心空虚。

“厌饮食”,是说宫中的王族百官,常以百味充口,花天酒地,肠肥脂满,嘴角流油,已经到了厌食的程度。可见其穷极欲,挥霍到何种程度?

“财货有余”,在朝为官者,哪个不是“一朝为臣事,十万雪花银”。个个都是百宝满箱,但仍贪心不足,搜刮民财,囤积货财,愈累愈多。自古为官廉洁者少,以权谋私,贪污受贿,无奇不有。

以上种种,皆是言统治者失道丧德,朝政腐败的种种表现。上行则下效。为政者不行大道,百姓贪欲之心必起。为君者为了耳目之欲,以享身躯之乐,轻忽天下国家大事,重为细小之享受。岂不知文采之服,无非一身之乐;利刃之剑,无非威众之具;饮食之美,无非口味一时之受;财货之积,无非身外之物。此皆是舍本求末,有欲有为之事。

有道之君,不以文采为尚,而以大道为尚;不以利剑威众,而以仁义服众;不以饮食为美,而以德润为美;不以财货为贵,而以知足为富。天下国家,同于一道,上下各尽大道本分,共由大道而行,相忘于大化之中,共乐于无为之治。有道之君,万民称颂,何必以有为去求末而忘本呢?

【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是谓盗夸”,“盗”者,即非自己劳动所得,而以不正当的手段攫(jué)为己用者,谓之“盗”。“夸”,就是夸耀炫露自己的财富名贵。“盗夸”之义,是说盗窃别人的名利,夸为己之富有。就是俗话所说的“盗魁”、“强盗头子”。

“盗夸”也有矜夸自大之意。大道之学,最忌夸张。谦谦处下者,大道也,其甚平易,而人不肯行;皇皇夸张者,小径也,与道相反,而人却好行之。君王外虽炫饰,而内则昏暗;朝廷虽甚美,而仓廪却空虚。诸如宫殿豪华以显威,彩服剑佩以为饰,饮食侈餍以自享,多积无用之货等,无非是夸外表之富强,满足虚荣之心。此种假伪现象,犹如盗贼自夸其富有,远非正路大道,而是舍道从径、亡本徇末之险途。

此二句是总结上文之义。上文言朝廷君王有宫殿衣食之美,财货厚积之富,苦民力以自乐,取民赋以自用。其乐以自享,据财为私有,实际上都是征敛百姓的血汗钱,供朝廷少数王公贵族挥霍享用。对这种利用权势,不劳而获,挥霍浪费,腐化堕(duò)落,不仅是失道丧德,舍本求末;而且是社会的寄生虫,是天下最大的盗窃者。有此大盗,小盗必然随之而起,社会风气岂能不乱?

无为之道,才是治天下的法宝。天地无为则万物生,圣人无为则天下治。圣人以无为之治,而化天下有为之民。上既无为,下亦必无为,上下同行无为,好邪径之风必然自息,财不积而自然有余,剑不带而自然有威,田地自然不致荒芜,仓库自然不致空虚。天下百姓心中之美,胜过宫室彩服百宝之美,此乃治天下行大道之美也。

“盗”与“道”同音不同义。私欲乃盗之源,祸患之根,故戒“盗”为修真者纪律之一,终生奉行,使之盗心不起,盗行不为。无论名利财货,绝不妄取,哪怕一针一线,蝇头小利,非自己所有,绝不妄求,其要在于除私根。

修真者遵行大道,讲求真诚无妄,不求虚华。修真是以盗取天地灵阳之气,以补先天不足,巧用机关,凝炼成丹。此“盗”是借用之辞,即逆运反夺之意。因其为修道所用,同类相亲,能得道之助,故不为过也。

【本章说解】

本章经旨,独重“大道甚夷”一句。

道在天地,无天人之别,无物我之分,本不难行,只因不能体悟无为之妙,所以身中有道不识道,身边有道不行道,所以离道日远。人若不行大道走小径,便是颠倒了人生旅途,错乱了来到世间的初衷,枉费了天地大道的片片苦心!

大道至简至易,但不信自然无以明。大道并不神秘,就在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中。大道并非高不可攀,它就在人心正邪一念之瞬间。尽管它终日伴你同行,而人却盲然不知;尽管它就隐藏在人与万物之性中,人心之欲魔却将它埋向深渊。当自性还未觉悟作主人时,大道母亲般的慈悲呼唤从未间断。虽然我等子孙不敬不肖,而大道仍以无心之心、无为之为,默默地关爱、呵护着我们,不息地育养着天下万物。

天地以无为大道生育万物,圣人以无为大道治国安民。大道没有辙迹,看似不可寻,实则处处、事事、物物、时时无不显现。大道不立藩篱,施宏大无私之德,以有形或无形,感于人心之正理,自然而然,无丝毫私情私意;无为而为,随时应势,并非执于有心。

古之圣人以无为之道善治天下,不乱其国之风纪,不因王事而妨碍百姓,故国泰民安。倘若在上者一有妄为,在下者莫不效仿之,自此有为妄为之风必起,有为之事日多,有为之心无所不至,有为之害便无处不生。以道治国与以道治心身,其理相通。大道甚平易,而人不肯行,却去追逐皇皇“盗夸”者之小径。

本章自“朝甚除”句以下,皆言“夸”类之事。谦谦者为大道,炫耀者皆非道。大道之学最忌夸张。今人不行大道,弃本而逐末,华饰其外,污浊其内,恣衣食而侈财货,争小径而自害心,心劳日拙,性命日损。岂不知追求外饰豪华,则自家心田必日甚荒芜。

艳装浓抹虽然可以炫于外,可以满足一时之虚荣,但却难以掩盖心灵上久积的尘垢,难以抹去面庞日渐增添的衰老皱斑。人心皆是崇外、崇相、崇高、崇强、崇虚华,而惟独不崇敬大道,好趋旁蹊小径,这是人最难克之顽心,是修道者之大忌!

今之人,日趋邪径,一身尘垢,除不胜除。而且妄作招凶,元阳尽失,心田荒芜已极,关窍皆已闭塞,力倦神疲。只图外观鲜耀,服饰华丽时尚,贪怪味而厌饮食,好财货而轻品德,性命已被天地万物所反夺。《易》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正是此之谓也。

学道者若不探本源,只图粉饰,不求真迹,而徒务虚名,期求立竿见影,那无异是得其似而不得其真。须知遏欲存诚,去浊留清,层层皆有阴气消除,阳气潜长。即使有些功进,有点神通,亦不可信以为真得道,谨防迷入邪径旁门,而可惜了一生精力。太上在此章教人要从根本处体认大道,其意在于指点迷津,破除迷幻。

今之学人,仍有求外不求内,求物不求心者。岂知外役心劳,必使自家良田荒芜,宝仓空旷,先天精气被所伤,何能结正果?果能三宝内聚,内财既足,外财何须远求?真境美景不胜收,何须求外华虚幻?

善观章第五十四

【善建者不拔,】

“善”者,是言最会、善于、善长之意。“建”者,立也。“拔”者去掉也。

“善建者不拔”,此句是说,善以立身、立国者,身心应当深植于道德中,就不会轻易被摇动。好似百年参天大树,根系深扎于土石中,任狂风骤雨,只能摇晃它的枝叶,而难以撼动它的根本,所以不会轻易被引拔。人若能不离根本,立于道德之中,则天地不能改,鬼神不能移,阴阳不能易。其心身持正,天下无有能侵坏者;根深基厚,性命必至坚至固,至常至久。身心性命与大道同其体,与天地同其寿,虽历万劫,永恒的生命之体,终不能被拔而去。故曰“善建者不拔。”

天地赋人之气以立命,赋之天理以成性。理气原本为一,性命两不分离。人体生命之“善建不拔”,其要在于清空一气,来往天地,盈虚消息,纯乎自然。人类虽有智愚不齐,造物纵然万有不等,而此气、此理却同一。

人若居中建极,中行而不殆,虽沉浮升降,万有不同,而此理此气,皆流行于一身之中,充塞于性命、阴阳两大系统之内,绝无稍顿停息。此理明通积厚,则性体圆成;此气纯清充盈,则命体永固,这就是“善建者不拔”。世间有形有质之物,即使巍巍高山,坚若盘石,亦有崩颓之患。有形者虽坚固于有时,而终难以久长;惟大道无形之理气,不随物变,不为数迁,历万古而常新,经千劫而不坏。人能与理气合一,才是永生不拔之体。

【善抱者不脱,】

日夜不忘,心身合一,神入炁中,分秒不离,神炁相抱,含元为一,此谓之“抱”。先得后失,不能长久,来而又去,未能抓住,心神驰外,耗精散气,此谓之“脱”。以大道至善之理修心炼己,应事立业,不但建基稳固,牢不可拔;而且能守其终始,慎其进退,保固中心,而无有疏忽,任重而致远,片刻而不违。道同天地之广大,德如日月之昭明,其功可立于天下,其恩泽可流于万世,虽日久不能泯(mǐn)灭,虽时易而不能变迁,此即谓之“善抱者不脱。”

大道立于己心,化诸于人,自然深仁润泽,厚德惠人,则人人爱戴如亲,融会于心,身心性命,与道紧密相连,一息也不能脱离,永世也不能分开,绝无外力可以隔断。世间不脱之物虽多,譬如胶漆虽相粘,可谓之坚;水乳之交融,可谓之和。虽可以一时相抱相合,但终难脱阴阳之化,故而万物皆是聚散无常,随着时空的变迁而变迁。

惟有道气长存永固,道心善德,永合人心,来之不息,去之不散。犹如子弟之依父兄,手足劳作之随心,无有隔膜,紧密相连。人之生,神与气和;人之死,神与气离。人能常使性命会合相抱,神气融合,抱元守一,即可我命由我不由天,何脱之有?

【子孙祭祀不辍。】

“子孙祭祀不辍”,是说人若能立道抱德,不仅是自身不拔不脱,与天地共长久,而且可以造福于天下,流传万世。百姓尚且不忘,何况其子孙后代?子孙皆心存崇敬,不忘其德,香火供养,祭祀不辍,以承其德。

古礼祭祀祖宗的仪式,皆在仲月上旬前,择一吉日,预先斋戒,并设蔬果茶酒等供品,诚敬感恪,以尽子孙孝心,年年岁岁,祭祀相续,此乃道德之报也。

修道之人,若其道深德厚,必能化于天下,恩及众生,荫被子孙。必使天下后世,子子孙孙,享道之不尽,用德之不穷,方见道德隆厚之远。先辈云:“中土难生,人身难得。”身为炎黄子孙,能生中华宝土,已是福分不浅。中华儿女生于道德之乡,生命中遗传着深厚的道德基因,灵性中饱藏着道德的灵光,文化中蕴含着道德之精华,岂敢忘宗忘祖?岂能忘却道德?若能持修道德,非但自己可以长生不死,世世以久,祭祀先祖宗庙无绝时。更在于以道德复兴中华文明,宏扬道德于天下,造福于人类,服务于众生,方不负祖先对我等后代子孙的殷殷厚望。

圣人虽不常存,而其德泽深入人心。《诗》曰:“世世子孙,勿潜引之。”孔子盛赞舜之大孝时曰:“宗庙享之,子孙保之。”足见德之无疆,子孙祭祀,万古不绝。作为中华人文始祖之轩辕黄帝,虽距今数千年,但他繁衍的中华子孙,所开创的中华文明,所承传的道德精种,光照中华大地,福及后代子孙,才有今日中华民族的繁荣昌盛。故自古至今,每逢清明佳节,君王臣民,都要在黄帝陵前设坛供养,隆重祭祀,以表炎黄子孙孝敬、怀念之心。大德必垂之永久,虽千万亿年,而子孙依然继继不息。由此可见道德力量的久远。

修真人只要神神相依,气气相守,一脉流传,一真贯注,自能千变万化,自会有百千万亿化身,享百千万亿大年。子生孙,孙生子,子子孙孙,根深叶茂,源远流长,万代不辍。其要不过以元炁为药物,以元神为火候。元气者无气也,元神者不神也。以神炼气而成道,以火炼药而成丹。凡丹有成有毁,神丹则无终无始,故曰:“金丹大道历万年而不磨”。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此五句皆是言以道德修为之妙,继续申明不拔不脱之义。道德的本质,朴实无华,纯净圣洁,真实不虚,没有一丝驳杂。若修之不纯,则道不广,德不大,根不固,基不牢,岂能不脱不拔?万物皆有根,万事皆有本。固其根,枝叶才能繁茂;修其本,万事才能功成。天下之本在于国,国之本在于乡,乡之本在于家,家之本在于身,身之本在于心,心之本在于道德。

人若能以道德立于身心,私欲妄念不生,是非分别之心不起,德养之于内,其德光无不明于自身小宇宙;发之于外,此德无不善及众生。身心内外,进退出入,皆是此德所行。即使有极大的名利引诱,则心不为之所动;即使再大的困辱之事突然临身,亦不会害其道;即使有生死之变临于前,亦不能失其德。所以一个德行全备之人,无论出现多么复杂的境遇和事件,皆是德心巍然而立,真一不二,不动不摇,不变不迁,心明如镜,处之泰然。此即是“修之于身,其德乃真。”

道德修之于家,则家庭必然和睦吉祥,子孝于父母,弟敬于兄,兄友于弟,夫和于妻,父慈于子。此皆是以我一身之道德,推及一家老幼;以我心之真善真行,教化影响全家老少,家人则无不善也。故曰“修之于家,其德乃余。”

不但修之于家,而且要修之于乡。修道之人,心怀谦德,以尊敬之心待人,不能以己之贤智高于人。不自以为是,以俭朴诚实之心,与乡党交往;以仁慈义理之实际行动,施于远近乡邻。故乡党见之而起敬,邻里爱之而钦崇。有德之善言,人人爱听。有德之善事,处处受人尊敬。有德之名,传颂不朽。有德之功,万物知闻而心应。故曰“修之于乡,其德乃长。”

修道之人,不仅要修之于乡,而且要修之于国。有国才有家,国泰家方宁。修德之人心系国家民族,眼观天下,以国之繁荣兴旺,民族之安宁幸福为己任,以己之德,效忠国家人民。遵守国家政策法令,忠于职守,积极奉献,福及国人。以己之至善,化于百姓之心,可以立纲常,扶大义;可以明天理,正人心。以道德尽于上,上无不明,施于民,民无不信。日远日大,日久日新,功在目前,可为万代不朽。此即“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之义。

德之至善,犹如天地之广大,天下万物,虽草木昆虫,无不是顺天地之德生成。人虽有贤愚贵贱,但均沾天地大德的化育之恩。天下百姓虽多,没有一个不受其德;天下万物不计其数,未有一物不蒙其化。所以说万物一体,天下一德。德虽无形无迹,不可见闻,但它却负载着宇宙三元(源)的无限精华物质,周流不滞,遍及宇空,普施万物而无遗。人之德若与天地同,则可与天地同体,而共施德于天下万物。故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世人若能以正心诚意,修道德于身心,以忠信孝悌齐之于家,以敬上爱下处之于乡,以无为无欲治之于国,以道德仁义施之于天下。修到此天地,动植飞潜,无物不受德化之妙;朝野乡里,无人不归德化之风。至此方为万德的君子,愿天下修行人均能如此。

【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

此五句,是说圣人视家国天下为一个整体,并无彼此之分。观天下众人之身,如己之一身;观己之一身,即是天下众人之身。不贵己身,以爱身之心爱于天下。财不私利,以利益之心利于天下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唯知天下人之身,不知自有己身;惟知天下之身同于一身,不知自己之身。因圣人之心为天下公,唯独没有一己之私,所以在在观身,而不离天下;观人人之身,而与修己同然。人之善,我善之;人之不善,我亦善之。人之德,我德之,人之不德,我以德化之、修之。人我无别,如同一身。“以身观身”,即是此义。

圣王又能以家观家。家之中,有父母,有兄弟,有夫妇,有子孙,天下之家皆同此。圣人观天下之亲,如同自己之亲;观天下之家,如同自己之家。所以教于自家,即如教于天下之家;教于天下之家,如同教于一家。以自家之道德,推及天下之家。天下家家皆有六亲之至善,家家全备人伦之道德。如此对天下之家同然而德化,同善其家,同一道德立家。故曰“以家观家。”

圣人又能以乡观乡。古时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共一万二千五百家,谓之“乡”。圣人居于一乡中,观天下之乡,与本土之乡同,不分远近,没有彼此。千乡万乡,在圣人心中化于一乡;化于一乡,即是化天下之乡。一切乡党的民风自然淳美,一切邻里之德心自然默化。“以乡观乡”即此义。

圣人又能以国观国。国虽有大小之分,有本国邻国之异。但在圣王看来,道同天下,不生本国邻国之心,心中只有德化人民;不起大国小国之见,一律平等对待。因时顺理,万国同观。修德省己,视千邦为一,观万国为心,而心无异心。以修道之国,观不修道之国,在观中施德,促其德化。德化万国,则国亦无国,同其道德,天下归于一国。故曰“以国观国”。

圣王之德,不但以国观国,又能以天下观天下。天下虽广大,虽有万物千类,动植飞潜,众生无边,但圣王具有仁德遍覆普及之心之能。虽有遐方异域,但圣王不因遥远而视为度外。虽有山河险阻,不因其难而怠懈抚育。所以天下四海同风,万民乐业,众生康宁。圣人之德盈满天下万物万类,但圣人丝毫未以天下为自己所有,而是以大公之心观天下,六合一道,以德化天下为己任,观天下惟一心,无一毫私意,无一念不纯。故曰:“以天下观天下。”

【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此二句是总结全章经文。上文所谓修身之德,修及于天下,观身之德,观至于天下。吾何以知一德立,天下之万善并立;一德成,天下之万理俱成。正是以此德此观,观天下之身、天下之家、天下之国、天下之天下,处处皆同,在在不二。大同至善,无往而不善;至德之理,无往而不一。故曰“吾以何知天下然哉?以此。”

圣王治天下,自本而支,自源而流,修己一身之德,不但可以化及于家,化及于乡,而且可以化及于国,化及于天下。仰观天道风云雷雨之变化,无不与圣人之德的应化有关;俯察地理山川河流,圣人之德无所不能运化。圣人之德涵盖天地,其德之功能场性,力大无边,应化无方,阴阳在乎手,变化由乎心。可通变化不测之神,可贯人文之古今。圣人之德“善建而不拔,善抱而不脱”,故才有如此无穷之妙。这便是世人所不知的伟大圣人既平常、又神秘之处。

【本章说解】

本章经旨,重在“善”与“观”二字。“善”者,在于体会无为之道,运用自然之妙。

“观”者,即观心得道。善观者,通过日常观心、观身、观家、观乡、观国、观天下万物,皆为一道所生,一德所化。心身与万物同体,德与天下同化,则我与天下同一,别无二致,何有物我之别?何有私心之欲?以身观天下,以心观万物,可知天下修道者昌,背道者亡,此乃宇宙不变之理。

天下有道德者,皆体现在一个“公”字上,天下背道德者,皆毁在一个“私”字上。公与私是道与非道的分水岭。大道至公至德,充分体现在万物的理性中。如日月之在天,其大明之光,从不私照;圣人大同之德,未尝用于私亲。日月之照无私,所以光通天地,无所不透;圣王之德无私,所以广化天下万物,无所不惠。所以善治天下之有道者,不纵耳目之欲,无有自心之好恶,不随己身之便。不以贫贱扰其心,不以富贵介其意;不以强取胜邻国,不以异政妨害百姓;不以谗妄轻忽于四海,不以欺罔(wǎng)失信于天下人。所以圣人之德化溢天下,德被无穷。天下之民感圣人之德,颂其恩,受其惠,乐其业,万民之心同一心,万身同一身,其家、其乡、其国皆同于一德,同天下大同,归于一道也。

修心修德,重在于去私立公。如若不修天下为公之德,不为天下众生利益而修,而仅仅为了一身之私,或求得健康长寿,或为光宗耀祖,或求神通功能等,凡此种种,皆是心境不宽,心德不广,心性不纯。私心私智一起,身内之魔军哄动,不仅为害自身,而且扰乱周边环境;不仅不能利益万民,反而致恶造业,为害天下。故修德务必纯净,修道务必全备,修心务必去私,去私务必苦行。私心尽,德方可立;妄不起,至善可抱。德与私如水火之不容,故私智绝弃之时,便是道德立就之日。

天下之物,凡建于外、抱于外者,皆易拔易脱。修真若能建德而抱一,建之于心,抱之于内者,犹如参天之大树,根深基厚,任狂风摧摇,只是枝叶随风应势,而其根本巍然不动。此即是树之善建善抱之功。

俗人处世之“建抱”,皆以私欲之智巧而结,心建于外,抱之外物,犹如浅根之草,终非长久;又如屋檐漏外之椽,则易腐易坏。故舍修心修德而言建德抱道,皆非正途也。离心身而言修者,非真修;离修德而言证道者,皆非正道也。此即圣祖所言“善建”、“善抱”、“善观”、“善修”之真谛。

含德章第五十五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含德之厚”,“含”者,藏蓄而不露。“厚”者,纯全而不薄。全句之意,即含藏道德深而厚。有厚德之人,天地像父母关爱孩子般地呵(hē)护。人之天德,皆含于本性之中,无论贵贱贤愚,个个都是自然具足。但人因后天欲望过强,损德败性,德性渐失,德能不足,故不能合道,只能顺人道下滑。上德有五,五德分层,如仁德之爱,义德之利,礼德之敬,智德之明,信德之忠(中),皆是性中本来所含藏,从先天带来,因感而用。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失礼者,忠信已薄,人心必乱。所谓德,应当是唯道是从。失道而后德。失道才需重德、修德、守德。礼义仁德,都是道的人格体现,也是做人的基本准则。

“赤子”者,如婴儿呱地一声,脱离母腹,浑浑沦沦,一团天真在抱,无知识,无念虑,静与道同,动与天随,性中之天,纯是一派先天状态。初生婴儿之体,真气充足,皮肤色赤,故称为“赤子”。

“比于赤子”之句,是言人体性命的自然合一。人身本是半阴半阳之体,其性虽善,但因累世的积尘所蒙蔽,历劫轮转中造业的消耗,所以性德已不完备,性光已残缺不全,故失道而成为人身。若能知返而修,修心累德,全天命之性。少私寡欲,清静心身,本性不迷。修性炼命,苦修苦证,刮尘不止,炼己不断,精诚所至,五德必全,性命双了。返老还童,乃至返到娘未生前的真面目。至此,则妙性圆明,真性显现,做人做事,无不自然;德光之明,无不朗照。纯纯然,人欲之私净尽;浑浑然,事物之理自明。五德养到此等纯熟境界,则天地之大,皆在我德的包涵之中;万物之多,皆不出我性心之外。身心内外,家国天下,无处不是此德之妙,天下万物,皆是我性德之全。

修真者的根本目的,在于去私立公,舍己奉献,造福天下众生。修真人既是大道所生,万物所养,功成自当回报天地之恩,以尽赤子之心。空净师有诗云:“兴民族旺国家,赤子舍己!”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修士若能达至真性寂静,真气纯粹,不知不识,神气相抱,含蓄极厚,德道一身。无为无作,却又无所不作,岂不是含德深厚的赤子吗?

【毒虫不螫(shì),猛兽不据,攫(jué)鸟不搏,】

“毒虫”者,泛指蜂、蝎、蛇等有毒害之虫。“螫”同“蜇”,毒虫刺人之谓。“猛兽”者,狼豺虎豹等伤人兽类。“据”,兽以瓜捕物的举止。“攫(jué)”,猛禽捕食按拿的动作。

此三句是说,赤子本无害物之心,所以物亦不会伤害赤子。婴儿仍在父母怀抱之时,足不能行,手不能作。虽有毒虫,亦不能蜇;虽有猛兽,亦不能据;虽有攫(jué)鸟,亦无从搏(bó)。赤子道德完备,无伤害虫兽之心。无虞于毒虫,故毒虫不蛰;无虞于猛兽,故猛兽不得据。且常静居其室,不被攫(jué)鸟所窥,何能来得搏之。倘若长大成人,行动自如,心生捕杀游乐之心,则难免被恶物之伤害。

物物有心,人与物都有自身的生物场,物虽无言,而心却通。人若怀善德之心,善待一切生灵,不有伤害之心,此善性即可与虫兽心息相应。人若内忘其心,外忘其形,人物两忘,即可入于物人混一之妙。既与物相忘,人与物相应,心息即通。人物虽不能以言语交流,但其场性信息却无不沟通,所以物亦不会加害于人。河上公解曰:“太平之世,人无贵贱之心,凡有剌之物,反还其本,有毒之虫,不伤于人。”是说只要道德行于天下,不仅人人德化归道,即使毒虫害兽也会改恶从善,复归天然善性。由此可见,万物皆本善,物我本一体,人与万物,息息相通,共荣共存。即使这些毒虫害兽,亦不例外。

【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zuī)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哑,和之至也。】

“据固”者,手掌五指屈卷至指根,即握固之状。“牝,音聘,雌性,为阴。“牡”,音亩,雄性,为阳。“牝牡之合”,即阴阳交合。“朘”,音最,即男孩的生殖器。“朘作”即勃举之意。以上数句,是说赤子之无心,不但与物相忘,而且其生理状态也复归至婴儿状态。

“骨弱筋柔而握固”,是言新生婴儿之手,骨弱筋柔,非常柔软,这是婴儿一元真炁充足的表现。婴儿虽无心握物,但五指却常握而自固。虽不无男女交合之欲望,但其生殖器却常自勃而举,这是由于婴儿先天精气俱足之故。婴无思无虑,虽因饥饿等需要时终日号哭,但其哭叫嗓子却不哑,这是因其先天和气充盈的原因。倘若有心而握固,有心而朘作,有心而哭叫,其神必乱,其气必散,其精必耗,岂能像婴儿有如此无为自然之妙。婴儿无心无念,其所握、所朘、所号,都是一种天然流露,毫无后天之矫揉造作。其手终日握固而不伸,是因其无心取外物;其阳物虽终日朘作不败,是因其常无欲的流露;终日哭叫而不哑,是因其无意哭叫而不伤其元气。此正是赤子先天本性之无欲,先天元精之至纯,先天元气之至足,在婴儿身上的体现。

人若能返修到婴儿状态,全太和之气,入无心之妙,则大道备于心,天地归于身,元神自然凝寂,元气自然冲虚,无为自然应验,即可返归赤子的这种先天状态。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

“和”有多层含义,如平和、太和、中和、谐和、谦和、柔和等。一个“和”字,纯纯全全,至柔至顺,它充分反映了大道本源的本质,是道性特征的体现。就理性而言,柔和是道体的自然本质,亦是天地人万物所具有的本性,它是德善的一种集中表现。宇宙和谐,天体自然平衡,日月星辰自能光明;天地和太,自然风调雨顺,万物才能生长;阴阳和谐,自然生态才能平衡;人有谦和之德,自能性静圆明。世间“和”之理处处皆是,国与国和平共处,就不会有战争;人与人以和为贵,就不会滋生事端。诸如和气生财、和善待人、和蔼可亲等等,无不是做人处世之道。此即“知和曰常”。

就气而言,元始一气源于大道核心。大道之气,质性中和,故又称为“太和”、“中和”之气。此气乃阴阳相冲而生,其性柔和。在天地为阴阳之正气,在人身即谷神之元气。万物之造化,由此气而生,性命之根基,由此气而立。天下万物无不是由此气所生,由此气所养。存此气者则命存,失此气者而命亡。故知中和之气乃生生不息之真气。偏此气者,过阴或过阳,皆非道性之气,皆不能长久。

所谓“知和曰常”,就是心领神会,在常中悟真常,在入世中炼出世,执两而用中,累德以成道。就修炼而言,“和”是指清静心身,识神无忧无欲,大道太和真气,自然会与人体先天真一之气相亲相和,能源得到源源不绝地补充,使生命的质元之光,与宇宙本源之光、天地之光、万物之光和其光,同其明。只有清静身心,身中之光炁与元神才能合为一体,三光才能显现。“和”,又是指人和、中和。人若能在常道中,终日心处中和状态,不为物所诱,不为俗所烦,自然天时易得,地利易至,人缘易和,而天地人三才悉皆归一。

“知常曰明”之“常”,即大道运行之常规,自然无为,不变不易。“知常曰明”,是说修真常要到常道中去修,在世俗中去修,在尘中去脱尘,在火中去栽莲,在顺逆等不同环境条件下,去经受现实中的磨炼与考验,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修心炼己,在各自不同的岗位上无私奉献,积功修德。以一个常人的平常心去修真。先修好一个合格的有道德之人,做一个大公无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先修好人道,才能修天道,做人的五德不具,难以进入仙道而修。

“常”,还有“经常”、“持常”等含义,就是要明白常道之理。大道之理蕴含在万事万物的性理中。天下万物皆为天德所育,故世间平常事物中皆有大道之理,皆有德理、事理、物理,俯拾皆是,悟之修之者即得,不悟不修即失。但人们往往与道擦肩而过,弃小而失大。此正是忽视常理,失却其明的偏颇。

“明”者,即心性虚灵,虚静至极,性体所生的光明。以此性光日日内照,即可观见万物之本根,使性命复归于光的本源,直趋光明之境。常清常静,即可常明。当慧性觉明之时,性中的暗昧消失,天下万物之理,明白如镜。性之本体,圆陀陀,光灼灼,朗照一切,常光常明。人若能心不起邪思,意不入妄见,守其真一之无机,养我中和之正气,即可得天长地久之理,可入不坏不灭之门。到此天地,虽世运变迁,而我之性命与道长存。古语云:“借问如何是我身?不离精神与元神。我今说破真常理,一粒玄珠是的亲。”诗中含有“知常曰明”之妙。

真常之道既知既得,人之真性,自然会如秋之明月;人之心,自然会似寒潭之静。性定情忘,真人出现,心上无有一物,性中不立一法,定中生慧,静里之乾坤一一分明。此便是“知常曰明”之义。

【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

“益生”,就是一切有益于生命健康的作为。“祥”者,《说文》解曰:“祥,福也。”此字注释者多有不同,也有作“灾殃”解者。河上公作“长大”解。由此可知,“祥”有二意。顺常道去“益生”者,为灾祥;逆常道返修而“益生”者,为吉祥。以德善为本者曰吉祥,离道德妄作为者为灾祥。

常人为长寿而过度的“益生”,为贪图享受而“厚生”,私心常动,损气耗神,阳气渐衰,阴气渐盛,气机失调,百病丛生,以至灾祥降临,求“益生”反而害其生。

常人不明全息因果律,不能正确对待人生,醉生梦死混人生。物欲的追求,情欲的放纵,损耗精气神三宝,自残伴随一生。为享乐人生,快速耗尽历世所积之福业;同时又由七情六欲之妄作,而续造新恶业,为自己续灾殃,背上沉重的包袱走完人生。

“益生曰祥”,是说追求人生健康长寿,幸福吉祥,这是人求得“益生”之常情。但决定益生的因素,并不止一端。人生的价值取向,做人处世的标准,乃至追求益生的方法等等,却有常与非常、顺与逆、正与不正的不同,从而决定着人生之旅“吉祥”或“灾祥”的种种差异。因此,最根本的益生,就是修善累德,清净心身,离此皆是舍本求末,缘木求鱼,难得长生之道。

道中含真金,德中有万福。一个真正的益生者,惟有在道中去修,在德中去积,在心中去求,如此才是真益生,才是真吉祥。除此而外,别无它法。即使优越的生活条件,充足的营养补品,高级的药物治疗,也只能暂时去病延生,终归不能长久。此乃不虚之理。

“心使气曰强”,此句是就益生的方法而言。世间有种种以运气服气而“益生”者,虽吐纳吞服外来之气,但全然以欲心意念驱役其气,以有为之法强使强为。此类有心有作,失却自然无为之道,所摄取者,并非真阴真阳之炁。且其气不中不和、不柔不顺,是谓之强气,不能与体内的真水真火同化,皆非含德自然之妙。气是人活命之源,假若强而益之使之,失去中和,必害心身,不可能复返赤子性命之根。若不能持正道大法而修,终不能了性命双修大事;若不得天地元气之助,终不能得骨弱筋柔之和气。

修真学说认为,所谓“益生”,就要首先正确认识自己,就要知性识命,性命双修,由“我命由我亦由天”的必然王国,通过生命再造修证工程,运用一元四素全息论和三元(源)多维立体学说,不断去阴增阳,再造性命,返老还童,终至性命双了,逐步达到“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自由王国,获得大解脱、大自在。这才是真正的“益生”,而且可以由“益生”而至于“永生”。

玄灵修真理法学,是性命双修之上乘天元神修丹法。道家以“道理”的求证实修,比喻性命双修。“穷理尽性”、“心得入理”,就是喻指“性功”的修证。理明性成,成为永恒性的生命体,进入仙佛之境。经过实践修真中的“修爻补漏,筑基炼己”,逆变人体常道“病理生理学”、“衰老生理学”,重造后天生理组织结构物质,使之复返先天,回归自然,实现了命之目标。从而尽性了命,形神俱妙,身得入道,道理双全。太上惟恐后世溺于人欲,或偏于邪路而害生,故直指正道大法,以“益生”示之于天下,以救学人之妄。故示之曰“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此三句,是太上为了破除世人强使气机之害,教人致虚守柔,抱元守一,真修性命,返归自然之意。

“物壮则老”,这是天地间的普遍规律,人与万物概莫能外。究其原因,“是谓不道”,即不符合道性。道的特性就是虚静柔弱。人能常清常静,致虚守柔,方合自然道性。

常见世间人们为了健康长寿,进行气功锻炼,虽也有受益者,但也有不明理法的强使气者。世间之法,多是有作有为之法。这些方法多是主观意识主导下的强作强为,其气质缺乏中和,往往破坏自身的阴阳平衡规律,因而是违背自然的有害之法。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天地之间,唯道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唯天地不老不坏,永久常立。这是因为天地合于大道之体用,合于自然大道的规律。人与万物为何有生、有壮、有老、有死?皆是知顺不知逆,不合自然道性之故。

人至壮年之后,天心被人心所乱,精气神耗散已多,命体渐至于衰。观之万物,其幼柔脆,其老强壮。柔脆者生之机,强壮者死之兆。所以物壮则老,不如物稚之生。生者其道存,老者其道亡。由此可知,道性柔和,万物由柔和之气而生,靠柔和之气而长,柔中之气损缺则老,失去柔中之气而亡。

人若知逆修之理,静养柔中之气,不断去阴增阳,修心累德,使身中太和之气充盈,即可延年益寿,延缓衰老,返老还童,直至永生。假若不修正道大法,信从旁门邪法,强取外气而益生,以有为之气运行于身,必失中和之道。如此强使作为,不能凝聚中和之气,便不能复返先天,不能得长生之道。

“不道早已”,“早已”即“早死”之意。“已”与死同音同意。凡是强使气而“益生”者,此种强取硬夺之法,违背道性自然,有如物之已壮,焉有不老之理?物之既老,焉有不死之事?此等益生,便是顺人生常道而下的小径。此种使气,皆是背道之妄。法既不合道,以多闻强识之知,自生小法傍门,使五行之气在体内误交误会,破坏自身阴阳平衡,不仅不能延年,反取疾病死亡临身。

世间种种有为之法,皆是不知修心修德之重要,不知返观内守,不能在无为中求真。从修真生理学分析,皆是违反人体内环境的自然规律。所以得不偿失,久炼必生弊,终必难大成。故曰“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本章说解】

本章经旨,引“赤子”为喻,令人悟“含德”之妙。自“含德”至“知和”,皆是教人致虚守柔。

大道之真常,总是虚静,总是柔和,所以常存而不改。人若能依而行之,道未有不成,德未有不厚,性命未有不常。身中之和气自然运化,性体之真常自然固存,何用妄“益生”?何须强“使气”哉!

气者,人之根也。人之有生,全赖此气。气分为隐显两大类,即先天炁与后天气。先天炁为元气,后天气为呼吸之空气。先天炁,先于天而本有,虽无形,却能生有形之天地。此炁是天地之先天,万物之本来,以无形之质而生有形之人,生万物及众生之先天。

后天气,是指后于天地才有,由天地产生而存在。是天地成形之后才生成的显态质性物质,此气即供人与万物所呼吸的自然空气。先天炁与后天气是辩证的统一体,一隐一显,阴阳为用。隐态的质源性元炁,是超劫永生之本。但是仅凭元炁一物,由于被后天形骸所裹累,并不能自超,必须借呼吸之气,才能发挥其先天功能之妙用。前人曾言:“有元气不得呼吸,则无以采取烹炼而为本;有呼吸不得元气,则不能成实长生。转神入定之功,必兼二气之用,方是长生超劫之本也”。《太平经》曰:“六极之中,无道不能变化,元气行道,以生万物,天地大小,无不由道而生也。”

气是维持人体生命活动的最基本物质。天施人以五气,地施人以五味。五气上使五色修明,音声能彰;五味以养五气,气和而生津液,神乃自生。前人认为,万物盗天气而长生,人盗万物之气以资身,依存分合都是自然之理。人与禽兽草木俱禀阴阳而生。人之最灵,是因为人能反照自性,穷达本始,明会阴阳五行之气。万物气散,人能知盗万物之真气而养形,更知气机的升降,因而顺天时,接天气,夺之而造化性命的长生不死,盗万物之气以成道。若不明晓大道造化者,以心使气,强取豪夺,失去中和,则即被万物所反夺而害生。

人之气节,因五谷而生,亦因五谷而死,此即是被反盗之故。因为人眼观五色,耳听五音,舌尝五味,醉饱膻腥,纵邪生淫,故气散而反被万物所盗。七情六欲是被反盗之祸根,是反夺人性命的杀手。因此,人只有修心制欲,才可关门拒盗,才能延年益寿,才能益生而长生。

天地有自然无为之道,赤子有自然含蓄之德。故人心要治伏,本性须寂静,气机须冲和,元神须泰定。倘若不然,德性不纯,神气不和,命根不固,生死关难逃,丧生之害必有。若能心静神清,随物顺理,因事致宜,可喜则喜,喜不失声;可怒而怒,怒不失色,其气自然柔和深长。含德之妙,可同天地,可比赤子,我能持守道德,吾身何有困辱之事?何有横恶之害?

玄同章第五十六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知者不言”,“知”者,即明白大道的真义。道本虚体,本无可言,只能以心去悟,默契道体者,谓之真知。“不言”者,就是心与道合,惟自知自明,难以用语言表达其妙。大道之真谛,得之于心,悟之于性,以心性去合道,知之既真,行之亦易,但却无法用后天言语表达清楚。大道之行,无始无终,无踪无影,无声无色。用之于万物,皆是无为之化;行之于天下,皆是不言之教。故真知大道之圣人,贵行而不贵言,贵心领神会,而不贵有言有作。

“言者不知”,是说爱多言者,并非真懂得大道。言为心声,心不明大道之理,所以才夸夸其谈。多言之人,皆未悟透真理,故多生议论。议论愈多,而道理愈晦,夸夸而谈者,离道愈远。对大道这个无形无体之物,要以言语去形容,任你有百般聪明,千般智慧;任你以多么雄辨的口舌,无论怎样去描述,终不能肖大道之妙的端倪。故先辈有“道本无言”,“大道在不言中”,“言语道断”等训导。

真知道者,德为己德,修为己修,知之愈真,藏之愈固,惟恐一言轻出,德失于心。此便是知者所以不言之故。凡多言者,实是未知大道。道的本质精华实很难言,可言者多是外表现象。所以知者并非不言,而实是难言。多言之人,其言或支离片断,或流于异端,或为了耸人听闻,或显示能言善辩,皆是后天识心用事,不明大道之理。故曰“言者不知”。

凡是多言者,不仅易犯口过而害己,且极易误导而害人,造下无端口业。口业有四种,即妄言、绮(qǐ)语、两舌、恶口。口业最易犯,最难改。非礼勿言,静心慎言少言,乃是断口业之要。人心未佛化之前,心中之怨嗔(chēn)往往随言而出,伤人心身,自造业障。故地藏菩萨训曰:“慈悲化嗔(chēn),慎言静心。”青龙山人师曰:“静时常思己之过,闲时莫论他人非”。这些都是修心炼己,断除口业的律己之法。逐渐做到泯智勿炫,毋逞口锋之利,检言制舌,恪谨语言。慎之于未言之先,省之于方言之际,即可妄言不生,绮语不作,戒断口业。如此反复洗涤,则可进德修真。

【塞其兑,闭其门,

“塞其兑”,缄口忘言谓之“塞兑”,默守无为谓之“闭门”。兑即口,口乃是非之门,故太上要人闭其嘴,守其口,慎其言。先辈云:“开口神气散,舌动是非生”,所指就是塞兑慎言的道理。人之失言,最易伤人,言语未出,心神先动,耗神散气,损人伤己,所以言多必失。若不缄口忘言,是非必然由此而生,人我之别由此而出。有道之人,其修心之功无不严密,处世之道无不混同,了断是非尘缘,非常注意言语的出入。圣人之言,言简意赅,言必合道;有问则答,不问不答,不得已而言,绝不轻言。此即是“塞其兑”。

所谓“闭其门”,人有六根六门,为害身之祸源。“六根”者,眼根为监察之门,耳根为采听之门,鼻根为出纳之门,舌根为审辩之门,身根为动静之门,意根为起灭之门。此六门若不关闭严守,则六贼自由出入,六尘任其染惹,以至于六识交妄,心上之灵台不能清静,性分之本体不能圆明,此乃世人损性害命之道。真知大道之人,将六门融归一性,不使内相幻发;屏绝万缘,不引外相入内。六门常闭,心清性静,不受外尘污染,不为外魔扰侵,此即“闭其门”。

修道之人,果能紧闭六门,调养神气,则心身自安。眼不妄视,其魂自然在肝;耳不妄听,其精自然在肾;鼻不妄闻,其魄自然在肺;口不妄言,其神自然在心;身不妄动,其意自然在脾;意不妄起,五神自然守舍。五神守舍,名为“五气朝元”。由此而元精化元气,元气化元神,元神还虚,名为“三花聚顶”。此等妙处,都是六门紧闭之功力。

人体生命科学,分为先天与后天两大系统,具有体元与体源的整体性与全息性。其先天系统具有“聚则成形,散则为气”的物理化特性和肉眼不可见的先天特性。人的后天系统,即显态形体躯壳的整体生理功能,以及通过后天学习、实践、积累而形成的主观意识和后天思维智识。

佛家对人体有“八识”之说,即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末那识(污染识)、阿赖耶识,此前七识都是阐述阳性体源系统的意识系统。道家则以“六根”学说阐述阳性显态体源生理与心理意识系统的相互关系。佛道都将“六根”作为修真禁忌。正如《太上灵宝业报因缘经》所云:“六根者能生诸业,犹如草木生诸花叶,子实相传相生,故有六情、六欲、六染、六入、六贼、六尘、六识等。”六根中,心根清静最为关键。此正如元代·王维一《道法心传》中所云“一念未起是真心,思虑才兴即妄心;心死方知神始活,逍遥物外鬼神钦。”

【挫其锐,解其纷,

“挫其锐,解其纷”,此两句接上文之意,是说不仅要闭其目,塞其口,而且要不露锋芒。摆脱种种纷扰,以静其心,闹中取静,以养真性。真知大道之人,则必日挫其锐,以治其内;解其纷,以理其外。“挫”,即挫磨之义。“锐”,锋利之意。人之阴火盛气,情欲必有所感,锐锋必有所露。犹如人之机智,像刀剑之锋利一般,故曰“锐”。此处是说那些夸会夸能之人,其机智之心虽巧,在自吹自夸中盛气凌人,精神必然炫露,德性因此凿丧。圣人虑心应物,待人处事,全无一毫棱角,藏其机智,守其愚拙,以“挫锐”自养性情,故曰“挫其锐”。

“解其纷”,“纷”者,结恨怨之心不休,被纷乱琐事缠扰,不能静心念道,须以无为而排遣。“解”者,解释、了断之义。若是物欲交攻,心无定力,为物所牵,根尘互起,性必被迷蒙,心必生烦乱。惟修道纯熟之人,心不起于欲,性不引于情,常如虚空,物自难染;因事处事,心不起念,自然镇静,凡尘中之纷纭外诱,一毫不扰我心。诸事随缘而来,随遇而安,应过即静,不留痕迹,不为心累。故曰“解其纷”。

人若能消除内念,又能化解外缘,常清常静,即是善解其纷。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自己造业自己消。”所以“解其纷”,就是自己了却尘缘,自己了断烦恼,自己解放自己的修悟过程,是磨炼心身的炼己功夫,克己日久,必见其功。世间之理,锐以争利,纷以取害,挫锐解纷,不求锐利,而害不至矣。

【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和其光”,是说真知大道之理的人,在世间与民和其光,同其尘,虽与民无异,但其道德仁义之心光、性光、神光,以和善的德光形式,为同尘中人照明。世人皆有生物之光,皆有性德之光,以善德之心教化帮助世人,以光引光,以光化尘,使其心性之尘由昧变明,使其本性之光更加明亮,同和于大道核心的大光场之中。凡贪功名富贵,在人事物中有累赘牵缠之处,皆是世俗之尘。

圣人道德之体极厚,心德之光极纯,不以自明而先人,人之明即我之明;不以自是而违物,“物之是”即我之是。忘人忘我,不有彼此。我之光与人之光,犹如以火照火,以水融水,浑然一体,没有分别,此即是“和其光”。

“同其尘”者,是说入于尘世修脱尘。圣人心中清静无尘,以“同尘”之法处世入世,所以不弃于人。以善德辅以训诲,导其同善之心;不弃于物,裁成处置,皆与物有一体之诚。虽遇难处之事,或遇不善之人,无论高低贵贱,皆一视同人,以厚情感之,平等相待,皆以相宜之法,和善而引导之,因地因时而顺理处之,此即是“同其尘”。

今日学道之人,自己的道德尚未养就,便去分辨善恶;自己的身心尚未清静,便去拣择别人。或妒贤嫉能,或争名竞利,抬手动脚,便掉入尘埃之境。举心运念,不知大道之本,不知若稍有人我分别之心,便不是道;稍有不同之形迹,便不是德。修真之人,当于此处打点心身,放下人心,扫除四相,修到忘人、忘我、忘物的境地,方可谓真知大道之人。望同道共勉之!

“是谓玄同”。此句是总结上文之言。上文所言之“塞兑”、“闭门”、“挫锐”、“解纷”、“和光”、“同尘”,皆是与世玄同之义。“玄同”者,玄即是道,也就是“无名”之同。是说圣人与天地万物大同,而无迹可见,非同俗之同。圣人之同,妙应不测,浑然无迹,离分别心,忘名忘相,以道同于天下,以德同于世人。世人虽有贵有贱不一,虽有智有愚不同,圣人皆以道观之。人人皆道所生,人人皆有道性,其道未有不同者。以德观人,其德未有不一者。道德既同,其余的表象不同之内,亦有玄同之处,故曰“是谓玄同”。

观今世之人,或有同于事而不同于心者,或同于谋而不同于德者。少有乖违,便起分别之见。见物,则利欲心即动;见权贵名誉,便孜孜追求,此皆是世俗之“尘同”,而非“玄同”。果能塞其兑,内无泄漏,光炁充盈。果能闭其门,外无所入,拒贼于外。果能挫其锐,治之于内,蓄养德性。果能解其纷,理之于外,平和外道场。果能和其光,养之于己,而明之于人。果能同其尘,随物付物,出污泥而不染。若能心修到此等境界,无往而不玄,无往而不同,既玄又同,真可谓知天、知地、知大道之妙的人了。

【故不可得而亲,亦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亦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此七句是说,既已修到与道玄同的境地,妙无妙有,妙动妙静,心德之微不可测,玄同之妙不可知,心与太极同体用,与自然规律同变化。一切都是随心所应,自然而然,不生分别之心。

“故不可得而亲,亦不可得而疏”。有道之人,不以得到什么而心生欢喜,而亲其所得;也不因未得到什么而心起怨尤,而疏远于人。不计较个人得失,无有亲疏之别,得与不得,都是一心。

“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即不可因得利而动心,利中未尝不藏害,得利而骄奢,就是害心。也不可因未得利而以为是害,不与人争利,不与强争气,害中未必不是利。害里能生恩,由害中舍去的是业障,得到的是真利。

“不可得而贵,亦不可得而贱”,不可因得贵而自以为贵,生高人一等之心,不可乘权自骄,以万民为贱,成为昏君。亦不可因不得贵而失志丧德,心不贪富贵,视贵与贱为一,守贱以为德。

“故为天下贵”一句,是总结亲疏、利害、贵贱之义。世间任何事物,都是一个整体的两面,无一可加,无一可损。若能明此理,执中对待,便是天下之至贵者。天下最至贵者,即是道德。道之体为一,道生阴阳之后,事物才分为二,才有亲与疏、利与害、贵与贱之两端。执其亲而远其疏,得其利而忘其害,以其贵而贱于人,以及攀高厌下等等,皆是离开道“一”之整体,而失之偏颇。皆是不道的表现。贵处上位,不有自贵之心;贵而无位,心不知其贵;贵在天下,人不可见;贵在万物,人不可知。此“贵”乃大道厚德之贵,所以强名曰“故为天下贵。”

修道之人,若能明此至贵之理,修此至贵之德,可与天地同其体,可与造化同其变,此即是“玄同”之境。

【本章说解】

此章经旨,是在示教修道之人,身处凡尘,尘中脱尘,处己不自炫露,处世外圆内方。以不同之妙,修之于己;以大同之妙,处之于世。以平等之心,混迹于世。以道德之明,明之于尘。如此,世间顺逆之理,得失之情,皆不可得可得之也。

修心养性之道,必当和光同尘,因物付物,而不迷街物。与道玄同是谓至德,故河上公名之为“玄德”。徐灵胎在《道德经注》中说:“塞其多言之口,则不以议论招尤;闭其出入之门,则不以奔逐劳形;挫折锐气,则柔弱自安;解除其纷乱,则清静自守。和其光华,同其尘浊,不欲异物。此则与玄妙之道合为一体,无入而不得矣。”圣人行不言之道,无分别,忘名相,浑同于天地之间,而天地不知;妙用于万物之中,而万物不觉。无象无状,体万物而不遗,化万物而不有。虽欲言之,无非强名而已。修道之人,果能从不言之中言此妙道,是谓无言之“大言”,而无所不言。果能从不闻之中闻此妙道,是谓无闻之“真闻”,而无所不闻。如此,方为妙知、妙言、妙见、妙解之人。若能到此等天地,贵贱亲疏,非我所有;荣辱得失,非我所属。文中所谓“不言”之妙,正是此义。

“玄同”就是“抱一”、“得一”。人与万物处于无差别的“同一”大道之中。经过塞兑、闭门、挫锐、解纷、和光、同尘,消除人心的固蔽,泯灭彼此的分别,超越世俗偏狭的识见,以一中贯两端。正如庄子所云:“是以彼也,彼以是也。”故圣人以道心体物,不分人我,不陷是非,皆是以“一”观天下万物,故能与百姓“玄同”。

学道之人,“塞兑闭门”,在于养气存性;“挫锐解纷”,在于定其神;“和光同尘”,在于处世应物,随时俯仰,如愚如醉,若讷若痴。众人昏昏,我亦昏昏,不标新,不立异;忘物我,混内外,与道玄同。未能玄同者,便生彼此分别之心。遂己愿者,便亲之、利之、贵之;不遂己愿者,便疏之、害之、贱之。

“玄同”者,就是与道相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无极大道本是浑然一气,本无内外之分,岂有亲疏之别?本是无心无欲,哪有利害之别?本无高下之等,怎有贵贱之殊?所以为天下之最尊贵者。

世人只知得利,而不知害与利同体;只知“光贵”而“尘贱”,而不知“光尘同和”之理。太上教人塞兑以谨其出,闭门以闲其入,挫锐以制其内,解纷以理其外,和光以抑其己,同尘以随其物。如此则无出无入,无内无外,无我无物,心地空明,与道合同,是谓“玄同”。既得其同,则以亲为远,以疏为近;见利而不喜,见害而不惧;得贵不为高,贱而不为低。

以正治国章第五十七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以正治国”,“正”者,不偏不倚,居于中心之义。亦是指道德仁义,爱民亲贤,持守正道之谓。古之治国,执政者皆以道德为本,遵循天道自然规律。故君臣父子,无不行之以伦理常情之正。民心之天德,由正而复;社会之风俗,由正而纯,此皆是道德行于天下的必然。天下为公,仁义自然化于民,人人无私,端方正直,民风自纯。此即“以正治国”之义。

“以奇用兵”,奇”者,诈也,诈在人即为巧智心,唯以兵战而用。故有“兵不厌诈”之论。“奇”者,就是不以常道之规,而行变化莫测之术,以达到出奇制胜的目的。用兵与治国不同。兵之用,原为征伐侵略或平息叛乱,皆是不得已而用之,不得已而应之。两军相敌,兵戈对阵,必有虚实之变化,声东击西之策略,出奇制胜之战术。即使正义之师,亦免不了施用奇诈之术。譬如汤武讨伐之兵,亦是奇而用之,用奇则不使敌尽知我之所为。但是,此“奇”只可用兵,而不能用于治国、处世之道。此即“治国”与“用兵”之相反也。对修道者来说,狡诈心一毫也用不得,一点也不敢有,否则将是损心害性,是丧失道德的“刀兵自伐”!

“以无事取天下”,是说治理天下,当以无欲无为,任道任德,不可以法施治,也不能用私恩以致,而是以道治化于天下,百姓自归;以德感之于天下,天下自治。实非有心、有为而能取之治之。要取得天下太平,执政者必须知足安分,不妄生事端,不扰乱百姓。故太上在“知足章”中指出:“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故以正治国,天下必无事;以奇而用兵,必能制胜;以道德化治天下,人心必自来归。此即“以无事取天下”之意。

天下尚可以无事取得,修道之人,又岂可不以无事无为涵养天德,而去自作多为呢?治世之道,犹如治身。视听言动,合乎无为。而逆修丹法,又如用兵,临炉进火,务须因时而进,相机而行,采聚有时,烹炼有方。知治世之道,即知治身之法。取天下在于无为,守天下亦不可多事。否则识心乱动,势必使阴神作弊,身中之民必废,民必日贫。世上物宝极多,若贪心一起,欲壑难平,焉有不神昏气浊之理。由此可知治国治身皆是一理。

【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

此句是总结上三句之义。上文所言,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皆是无为之正,非有事之作为也。“此”,即今也。太上言:我今何以知此治天下之道哉?盖以今日之所见所知也。观此言,深知太上圣祖对当时社会的担忧,有切切叮咛后世引以为戒之意。

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天下之道,只是一道,万事万物,无不是此道的贯彻流行。所谓一本散为万殊,万殊(shū)仍归一本。治身治世,都是大事。治世之道,莫过于国泰民安,天下太平。仁义礼智信,各循其天良本性。这些看起来都是体现在日用常行中之事,但又是天下之大经,万古之大法。此即所谓常道、正道也。做人当尽的本分,就是人人固有的天良。为民之主者,就是人民的榜样,若能躬行节俭,力尽孝慈,为天下表率,天下自会无不正。孟子曰:“一正君而国定也。”一治一乱,循环相因。自古及今,同是此理。虽然治则用道德,乱则用兵戈,一旦两军对阵,大敌交锋,国家安危,人民生死,全系于用兵之时。虽权谋之术,智巧之变,并非君子所贵。然而为了国家人民的安危,又不得不用之,此即是“道者反之动”之义。当天下太平之时,虽然万事纷繁,为君者从容镇静,无欲无为,自然上与天通,下为民拥,天下悉归道也。

【天下多忌讳(huì),而民弥贫;】

太上所处的春秋战国时期,人君已失道。各国君主兼并战争四起,强欺弱,大并小,烽火连年,死尸遍野。劳役赋税,农事荒废,人民苦难不堪,此皆是国君的私欲妄为之过。百姓最忌讳的就是日子不得安宁,天下愈乱,百姓愈不安,万物皆不宁。这是百姓贫困的根本原因。

“忌讳”,又指禁忌,即法律政令所不允许之事。“天下多忌讳”,是说为政者劳役赋税等法令繁多。令烦则奸生,禁多则诈起,此乃自然之理。如以强令禁止人民一切福利之事,强迫百姓做不愿做之事,违背民心,这是百姓最不愿意、最忌讳之事。明君在位,毫无私欲,以道施于天下,以德化于民心,以无为自然治国,此乃取天下、守天下之首要。

所谓“而民弥贫”,“弥”者,愈之意。上句是说为君者不搜刮民财,慈心养育民生,则国未有不富,民未有不足,何须以繁琐的政令去禁民呢?禁民之事愈多,扰乱民之心愈烦,使民失去自然天性,为应酬为官者的禁令而烦恼。政令愈多,犹如捆住民之手脚的绳索愈多,使民陷入困惑,不能心安理得,不能尽心尽性,难以自富自足,民岂有不贫不怨者。赋税愈增,妨害民利之事愈多,则民必然愈贫;人民贫穷,盗贼必起,必然形成社会的恶性循环。故曰“而民弥贫”。

【民多利器,国家滋昏;】

“民多利器”,“利器”者,权柄也。人若有权,犹如手握利器一般。握有利器者,若以利器造福人民,则是造善积德;若是以权利谋私,则是祸国殃民,犯罪造业。

圣人以厚德循天道之自然,顺人伦之常情,默默然以道德利国益民,浑浑然以公心造福天下。故圣人是大道之利器。正如庄子所言:“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以明示天下。”此意是说,圣人的德行智慧行于天下,不是利器,胜似利器,可使民心潜移默化,而非昭昭炫露。

国之权柄利器,若是被不仁不义者窃取,必会兴风作浪,使上下颠倒,是非混淆,横施天下,害国祸民。倘若以手中的权利谋私妄为,则国家的尊严必被扭曲,下之权必僭(jiàn超越本分,古代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义或礼仪、器物)之于上,上下相欺,纲纪法度,刑赏律令,皆可滥用妄为。这就是今人常言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社会现象。故手中执国家权柄“利器”的人,必须心诚持正,以利器造福于民,才是正途。假若以权谋私,欺上瞒下,人心必乱,国之道自此而不明,国之政未有不乱者。故曰“人多利器,国家滋昏。”

观今之世,贪权谋私者不少,权钱交易,以权谋私,滋生出许多腐败之徒,害国害民,为百姓所怨恨。可见权利这个“利器”,如果不用道德制驭,没有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之心,此“利器”不仅误国害民,而且必然祸害自己的身心,有百害而无一利。故太上在十九章中提出“绝巧弃利”之诫,意即在此。

【人多技巧,奇物滋起;】

“人多技巧”,“技”者,技能、巧智之意。人都爱慕技巧,而且互相效尤,于是千奇百怪之物,使人生贪有之心。春秋时期,铜器、玉器等制造技巧兴起,人多追求,亦为上层君主所提倡,所贪爱,故成为当时百姓追求的奢华风尚。由于人君失道而有欲,追求新奇,故导致了天下百姓奢靡,欲心遂起。此罪在人君之无道。

上古之人,其性浑全,其情朴厚,凡物付之于自然,不用技巧去攫(jué)取贪占。世人好小技,小技再高明,岂能比拟于天地造物之神妙。今世之人,人心不古,机巧之心强盛,人皆仰慕奇巧,聪明人愈逞技巧之能,社会求巧之心愈兴。能为象牙之箸者,必至于为玉杯,技巧愈妙,奇物愈多,追求虚华之心愈强,离道德之厚朴愈远。故曰“人多技巧,奇物滋起。”

观今之世,科技昌盛,人的聪明技巧数倍于古人。奇异之物滋盛,人心攀奇,工艺玉雕,金器珠宝,奇发异装,日用百货,无不机巧。虽则为人类生活增添了异彩,带来了方便。但社会上离奇的事物,愈成为人们追奇的时尚。于是便出现了什么“追星族”,“拜物圈”、“崇洋群”等等之类的怪异现象。外来的奇物比自己的好,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甚至把老祖宗视为“老土”,将民族传统的瑰宝视为陈旧。

在科技昌盛,物质丰富,人类已进入信息时代的今天,奇物更是繁纷无穷,电脑等现代电器已进入千家万户,人类在享受着现代物质文明的同时,人性本有的厚朴之德却愈来愈散。人类大脑潜意识中储存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大智慧,却被深深地压抑和埋藏着。人类在追求奇智虚华,享受短暂幸福的同时,却丢失了最宝贵的淳朴道德,损害着先天本性,实在可叹可惜!

【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法令滋彰”,是说法律的繁多与普遍的应用。“法令”者,即治国之法,度律之令。圣人以道德仁义施于国家天下,并非专恃政令法律。后世设法以治民,行令以禁民,正是不得已之治。

“盗贼多有”,偷物曰“盗”,害人曰“贼”。“盗贼”的概念,在古时是比喻一切不正当的行为,并非只是偷物之贼。太上所处的时代,人君渐昏,民心渐乱,世风日下,盗贼日多。不得不设法以治民,行令以禁民。为了约束民之行为,君主法令繁多。法令愈严,而盗贼却愈多。何以法不能治盗贼?皆因治人不治心,治表不治本之故。大利行之天下,必有大盗出。盗贼只见大利,不见法令,其根本原因,是人君带头“贵难得之货”。只讲物质享受,不讲道德精神,从而诱使民贪欲之心膨胀。所以,以法治国是不得已之事。治国重在教民心。

以法治世,其要仍在人心。法若用之不善,或出之不当,必会产生负面影响。法太过,则民心离;令太急,则民不堪。故流为盗者,乱为贼者,皆在所难免。况且法在实行中,亦难免偏差走样,造成新的恶果。此皆是“法令滋彰,盗贼多有”的原因。

圣人治世,教民内修道德,外行仁义,晓人伦以常规,使民心自觉地符合天理人情。故《论语·为政》中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民若修道德于内,行仁义于外,就不会违法乱纪。民若无道德仁义,没有羞耻之心,必沦为亡命之徒,不怕犯法治罪。此即七十四章所讲的“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法令愈严,盗贼却愈多,其根本原因,就是治国之策的本末倒置所致。

社会学家将人类社会发展的不同阶段,分为原始共产主义社会、奴隶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现今人类社会的治世,被统称为“民主法制社会”。按马克思预言,人类最终必将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亦即天下为公,世界大同。共产主义社会要求人人具有高度的思想觉悟,社会物质极大丰富,天下太平,人民幸福。这是人类社会的自然回归,从纯朴原始的三皇道德治世,复返到道德更文明、物质更先进的共产主义大公社会,也就是道治社会。这是历史的必然。

人类社会离古圣以道治世的时代已经太久太远。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失礼而后法。可见人类社会离大道相去之远。“以法治国”是人类社会丧失道德仁义后的不得已之治,是为了约束人们的心身,维护社会秩序的不得已之为。江泽民主席提出的“以法治国”与“以德治国”并举的治国方略,是符合当代规律的英明之举,是避免单一法制弊端的良方,它必将为中华民族的道德文明和伟大复兴,奠定良好的基础。

以上八句,皆是阐述以有为治国之害。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

此以下五句,乃是太上引古圣之言,以伤感于今世的时政之弊。

“故圣人云”,是太上自闻上古圣人之训:“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事而民自富,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自朴,我无情而民自清。”

“我无为而民自化”,古圣之无为,造道入德,绝无人欲之私。修己正人,浑全天理之自然。君臣无事,上下相安,顺乎天而应乎人。不施异政而眩天下之民,因其时而勤其事。不用有为,而以无为大德感化天下之众。所以天下万民,仰之以瑞日祥云,感之如和风细雨,化之于圣人的盛德之中。所以圣人不教而民自化,不令而民自归。故曰“我无为而民自化。”

上古之时,君皆圣德,民尽淳良,虽有令而不用,虽有法而不施,所以称为盛世。后世以法治世,法网密如罗,但何以法愈严而奸愈出,令愈繁而盗愈多?盖因人君之德不足于化民心,法不足于畏民志。为政者若能居敬行简,不以苛政扰民,不以妄动误国,心在九重之上,身居无为之宫,则民必日日迁善而不知。君能淡定为怀,潜默自守,惟以正心诚意持己。孰知正一己即正百官,正百官即正万民,皆来自为君者的道德静镇。故古圣云:“天以无为而尊,人以无为而贵。”

我无事而民自富,

所谓“我无事而民自富”,并非为君者饱食终日,昏庸无能,无所事事,不理朝政。而是指心常处静中,无欲无私,不妄作妄为,不妄劳民力,不贵难得之货,不纵私欲之情,不作越轨之事。上古之圣王,不求荣贵自身,不妨百姓农事,以安闲自处,以养民为心。天下万民归之于正,各亲其亲,各长其长,安居乐业。于是耕田而食,凿井而饮,筑屋而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陶冶而用,自食其力,仓箱有余,自给自足,而民自富矣。国无困民,家无怨妇,不闻饥寒呻吟之声,没有多余之扰,歌舞升平,国泰民安。这都是圣人行无为之事,施无为之德,无事无为之妙化所致。此即是“我无事而民自富”之义。

【我好静而民自正,】

“我好静而民自正”,是说上古圣人,虚心恬淡,笃守无为,不言不教,民皆自化为忠正。圣人据天下人之性情,施德于无声无形之中;以天下之耳目,齐之于不见不闻之间。其静也,因天地之造化,由静而得之;万物之纷纭,由静而一之。百姓之善恶,由静而正之。

虽说“我好静”,而“好”非为自私而好,“静”亦非为一己而静。好之以静,则静中天理定矣。天道之理既定,则天下之理亦定。以理而导百姓,天下之民未有不正者。能取法自然无为,清静体性,虚心恬淡,自然而然,事事物物,皆顺其理,各得其所,各有所用,各有所适。故鸟不教,而自在空中飞翔;兽不驯,自在山上奔跑;鱼不学,自在水中漫游;人不教,自然父慈子孝,君正臣忠。此即所谓“我好静而民自正”之义。

【我无欲而民自朴,】

“我无欲而民自朴”,私念所起谓之“欲”。“朴”者,心性朴实浑厚之意。圣人之在上,如日月之明高悬,无物不照,无物不明。天下虽大,不出圣人的理会之中;万民虽多,尽在圣人善德涵养之内。以无欲修之于己,即是以无欲教之于民。万民之耕食凿饮,尽出于无心的自在作为。忠孝友悌,皆出于本德之自然,归于天秩天序的规律。不生机巧之心,不使聪明小技,一切皆出自纯朴天然。天下万民万事之朴,皆是圣人的无欲无为之德所化也。《书》曰:“一人元良,万国以贞。”其机伏于隐微,其效在于天地。故曰:“我无欲而民自朴。”

【我无情而民自清。】

“我无情而民自清”。此句在一些版本中未列,但在敦煌唐写本及道藏河上本上却载有。这是一些后世传抄者以“义无可取”而删除了。其实此句的含义,与全文紧密相关,甚为重要。

喜怒哀乐爱恶欲,皆是情之所动。动之有理,则无所不正;动之于私,则无所不妄。但圣人之情没有分别,不生好恶,无有一丝一毫的我私,不起一点一滴的物欲,故以“无情”言之。

俗人有凡情,圣人有道情。一私一公,界然分明。圣人之情即天道之情。“天道无情胜有情”,“天道无亲,惟与善人”。这是一种自然规律之情,是大道生养万物的慈母之情。圣人之情从德性中出,世人不能见其动;圣人之情从天理处用,俗人不能知其用。圣人之情,因时顺理,自然而然。

在上者,无为无欲,既不以有情的私智用之于天下。在下者,如响如应,必不以私情之智奉之于上。于是乎,圣人之道情与百姓之真情同归于一;民之性情必归之于纯清,此乃圣人之无情所化而致也。此即“我无情而民自清”之义。

【本章说解】

本章是太上主论治国之道。治国必用政,用兵必用奇。此二者皆是有为之作,并非无为之治。“以无事取天下”,才是无为之治。

“有为”与“无为”之治,有着本质与层次的不同。凡有心作为者,其机不密,其事不常。有为之治,是以人心主观意识为用;无为之治,是以先天无心而化。有为,则受人心的种种局限,难免有偏;无为,则是随性顺理,更符合自然天德。

圣人治国,以正为奇;圣君用兵,则以奇为正。用兵于无形,治国于无为,故不忌讳而民自富,无利器而国自清,不立法令而盗贼不有。假若以有为治国,或以多事理政,则道德废而私巧必出,虽有法制而盗贼腐败不绝。故以有为治天下,其事日为日烦多,天下之民愈禁思想愈复杂。

本章太上以自然大道的思想,论述治国之道,反复强调用“正”道治国,用“奇”道用兵,用“无欲”、“无事”、“无为”治天下的主张。使天下百姓各遂其性,各顺其长,积善立德,回归大道。

今世之人,对《道德经》十分陌生。对“道德”二字的真正含义,无识无知。对太上悲悯世人远离道德之苦心甚不理解。一些注释《道德经》的现代本,亦不乏批评之辞。冠之以“虚无主义”、“唯心论”。说太上的“无为”之道是“复古倒退”,是“乌托邦式的社会构幻”。将太上“不贵难得之货”、“绝利弃智”等等论点,说成是“反对工艺技术”,是“否定经济发展与一切新事物”,是“贵族破落户思想”等。进而认为,太上的论点不仅是“消极落后”的,而且是“反动”的。对这些以今人的观点,去套用图解圣人的大智慧者,这些误解、曲解、不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自春秋战国时起,大道已逐渐远离世间。太上恐后人遗失道德,故留此五千言,以拯救子孙后代之本性。太上所处的时代,距三皇治世的道治社会为去已远,他感叹当时国君欲心日增,世事日变,道德日薄,人心昏乱。所以在经中苦口婆心,反复类比,喻示治国治身之理,要人守“清静无为”,以复归于道本。

太上著《道德经》,是站在自然大道的高度上,立于宇宙核心的本源之颠,以“一气含三”的“三元”、“三源”和“一元四素”理论,运用全息观、立体观、微观、玄观、妙观、宏观、宇观等多维方法。以显隐结合,隐显共观,智观与慧观相结合的科学方法;以人世间日常所见的现象,深入浅出地千比万喻,以启示人们认识大道之理。怎奈世人离道太久,先天智慧尽丧,故难识难闻大道之奥。仅以眼见耳闻为据的主观意识,以及后天所积累的浅薄智识,去妄评太上所论的宇宙大法则、大真理。无疑,这好似蚂蚁窥大象一般,只能看到微乎之微的皮毛,永难窥见大象之整体,更难看透它的本质。

人类在自然大道面前,显得十分幼稚无知,也十分脆弱可怜。即使在科技昌盛,宇宙飞船上天的今日,人类的智慧,距离认识天道规律,还相差甚远。怎敢妄自尊大?怎敢以片纸的文字知识,去猜度如此浩翰的宇宙大真理?怎敢以孩子般的智慧,去否定大智慧之大圣人所验证的大道真理呢?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人类在认识宇宙,在认识道德真理的态度问题上,还缺乏最基本的诚信;距离道德之门,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应该始终以一个小学生的态度,去诚信,去学习,去体悟道德,方不负天地养育之恩,方不负太上所著此五千言之苦心。

本章虽论治国之道,也在教人修身修心。治国治身,其事虽异,其理相同。知治国之道,即可知修心之道。修道人细悟之即可得。

为政章第五十八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

“其政闷闷”,“闷闷”者,宽厚之意。即政事宽大,不立机巧,看似闷闷昧昧,似若不明之貌,其实个中自有无为大道。自古以来,有国必有民,有民必有政。善者奖赏,恶者惩罚。抑恶扬善之政令,自古有之。善治政者,无形、无名、无事,看起来无政可举,闷闷然好似无治,其实这是一种无为德化的大治。

唯古之圣人,其政虽设而不用,君圣臣贤,在位无事。不作多事扰民之政,不讲华表形式,只是默默地为民办造福的实事。圣王以道德化世,不以私智施用;以德养民为重,不出异政治民。惟知修德省身,不为自己的享受而劳民,心怀百姓,为政宽容,浑浑闷闷。在旁观者视之,似有昏晦不明之貌,但其心德之光却朗然普照。此即“其政闷闷”之义。

虽云“闷闷”,实非“闷闷”。虽不像今之治世者那么外在精明,但其大智慧之光却无处不明。圣人以“无事”为事,不作劳民之事;似有闷闷之状,实则其政如日月之明。此正是“善治天下”之妙处,故难为今之世人所理悟。

“其民淳淳”,“淳淳”者,淳朴厚实,忠诚宽大之貌。此句是说民之天性,本自淳善,惟恐不逢太平盛世,不遇明君宽厚之政,而熏染不良之风。为政者果能以民为心,以道德修之于己,以仁义施之于民。其宽厚之德,自然化溢于四表;其无为之德,自然恩被于天下。百姓相忘于大化之下,共乐于道德之中,不识不知,无忧无虑。人们无私欲竟争,没有狡诈之心,似有淳淳笃厚之貌。虽云“淳淳”,在百姓自己并不知觉,全是自然而然。这才是善于为政治民之道。此即“其民淳淳”之义。

天地无心而化育,圣王无为而德化。无为之道,是圣人开天辟地,综天理物理之大经大法。人君统摄万民,调治万物,也不能离开于此。若行于有为,则其政难正,其治难治。故上太曰:“政者正也”,以己之正而正人之正。自古治世者,修人纪,整天常,有知若无知,有作若无作,一任天机之自然。不妄作聪明,而是以一德相感,默喻于语言之表。故其政闷闷,似若愚朴而无知。然而百姓却从其德行中,感化于淳淳太古之风。上以无为自治,下以无为自化,上下共安于无事之天,岂不是太平盛世吗?

【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其政察察”,“察察”者,即为政者的狭小肚量,无宽厚之德,对民苛刻,动则以权压民,使社会没有宽松的政治环境。为政者视民如临大敌,任智使法,对百姓的自由限制过多,容不得毫发不同之见,此便谓之“察察”。

施政者以私心治国,政令烦多,不顺民情,不随时务,强加民意。以私智妄用,以私心妄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种自己为所欲为,将百姓当作阿斗,秋毫不容,毫无爱民之心的为政者,便是“察察”之政。

“其民缺缺”,“缺缺”者,即缺然若失之意。为政者对百姓实行高压政策,民心浇漓,尽不聊生,畏官无措,难以应酬,人人自危,心中恐惶不已,是以谓之“缺缺”。察察之政一立,民必生分辨之心,比较法令之得失,莫不以私智巧心以求逃脱,莫不用诡诈之计设立对策。在这种苛政严刑的治理下,百姓人人恐慌,好似婴儿失母,又如行人遇寇。常常提心吊胆,时怀恐惧不安,若有“缺缺”之状。民之“缺缺”困境,皆是为政者失去好生之德,政令烦苛,荣辱不共,贵贱有殊,脱离群众,上下相隔,这是为政者行“察察”之政所造成的恶果。故曰“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在上者励精图治,竭力谋事,小善必录,小过必罚,赏罚察若冰镜,监视俨若神明。其政虽察察,岂不知上好苛求,下必化为机巧,民皆以缺缺然小聪明而自矜,必然丧失混沌厚朴之德。上以察察导之,下必以缺缺应之。可见民心之最难治也。上不清其源,下亦难正其本。所以无为是先天厚朴之真,有为是后天人为之伪。闷闷与察察之治,其效果却绝然不一。由此可知,道唯一而已,及至于二,则已为非道了。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耶。】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祸”者,灾祸凶害之事。“倚”者,因也,原由也。“福”者,福德吉祥之事。“伏”者,潜藏之义。此两句,是从显态中而说祸福之无常,其变化系之于倚伏之间。世间之人,只知以机巧心去追求福贵之事,只知以智巧避其祸害之端。却不知“祸福无门,唯人自召”之理。祸福之事,表象看似从外而来,但其根源却本自于心。心为万法之主,心为善恶之源。此心一善,而无所不是善,无所不是福;此心一恶,无所不为恶,无时不是祸。故祸福源于心。祸福本同体。

“孰知其极”,是说祸福的来去,生之于心念的一瞬之间,潜伏于本性八识田中,待到时机成熟,则会发芽结果。祸与福是辩证的统一,看似为祸,而福之机却倚藏于内,至心中的德善累修到一定量级,即可转祸为福。看似是福,而祸之兆已潜伏其中。人若有福而不惜福,心不知足,为私欲而妄作乱为者,未有福不变为祸者。由此可知,祸中有福,福中有祸;祸可变福,福可变祸。其至极之理,全系于一念的正邪之间。

“其无正耶”之“正”,即定之意。祸因心转,福由心作。能知祸畏祸而不招祸,祸自不会临身;得其福而不损其福,福亦不会离身。祸福之变,惟在“正心”二字。人若能审其倚伏之机,自握其趋避之道,即可逢凶化吉,转祸为福,此机全在于正心。所以圣人平日处事,先谨义利之判,次守退让之心。人若遭祸而能悔过自责,修善行德,则祸去福来。假若得福而骄恣纵福,则必福尽而祸来。

“其无正耶”,是说人君不正其身,即丧失其国。所以人不敢纵欲而败度,为政者不敢察察而任智,高贵者不敢慢贤而傲下,有福者不敢肆志而恣情。如此,才可以终身远祸,福履无穷。

先天太极未判之初,淳朴未分,阴阳为一,无善恶祸福可见。《易》曰:“易则易知,简则易从”,道之所以可大可久,其理即此。人都是太朴不全,阴阳贯于始终,所以祸福互为倚伏,祸中藏福,福中潜祸,循环不息。有为之为,未必不善;但物极则变,时极则反。阴阳反复之机,本来就是如此。唯有修善累德,知机应变,颠倒阴阳,执中而待,才能永立于逢凶化吉、趋吉避凶之福地。

【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也,其日固久矣。】

“正复为奇”,是讲正与邪、善与妖的变化关系。“奇”,诈也。“妖”,邪恶也。此四句是接上句之义。天下没有绝对之事,福可以转之为祸,祸可以转之为福。

在上者若不知“倚伏极至”的相互转化之理,必然不能持正,自食由福转祸的恶果。正可以复转为奇,善也可以复变为妖。人民都有善性,全在当政者如何引导。假人君若不正,下民虽正,但终将为上所化,而转为奸诈。正性的本质本来不该化而为奇,但因人不静心,不执中道,正之不久,而奇自生。“奇正”也是“倚伏至极”之理。故君子皆守中道,而不敢自忽。

“善复为妖”,求善之人,本不想为妖,但若善心不纯,或太过与不及,妖邪即生,此亦是倚伏至极之理。君子明乎此理,故而不敢自逸。人生祸福无定,正奇相演,善妖互变,皆有其因果报应的必然规律。此即“阴极生阳,阳极生阴”之顺道。圣人知阴阳逆反之理,守中静心,跳出阴阳,以阴阳反克之理,化凶为吉,化祸为福。

“人之迷,其日固久”。人离正道时间太久,对宇宙自然法则昧而不明。世人性迷太久,不知大道的浅深,不明阴阳变化之奥机,不知退进存亡之理。本心中的灵窍不开,故祸福突然降临时,而往往不知所措。只知其果,不知其因。前辈曾云:“菩萨畏因,俗人畏果”,此正是世人颠倒之所在。

玄灵修真理法“三因”学说认为:世间万事万物,皆有自然全息因果律。根据现代“遗传学”、“微生物学”分析验证,“因果律”是一种全息性、隐态微观性,并具有全息遗传携带性的一种本源因素。本因若与内因、外因相聚合,即构成“三因”全息理论,传统上称为“全息因果律”。

“因”,不仅是生命产生的原因,当本因、内因与外因相结合,导致内因释放、显现、转换时,便产生所种下的善恶之果。这即是人生的祸福、正奇、善妖、苦乐的由来,也是人的世运盛衰的根本原因。所以佛祖曾说:“自作自受,共作共受”,“已作不失,未作不得”。人生就是因与果的相续变化,是业与果在不同时空的转换。

“因”有善因与恶因,“果”有善果与恶果。善与恶、因与果是一对阴阳,相互为根,互相转换,广泛存在于生命现象中。善因生正果、生福根,恶因生恶果、生邪妖、生祸灾。人生的出生时空,荣辱盛衰,福禄寿夭,际遇机缘,都是自性因业的必然结果,是宇宙间铁的规律,任何人也无法抗拒。祸福、善恶、正邪等对待关系,皆是阴阳组成的因果体。

因果性质的转变,全由心神两个因素决定。此即前人所讲的“命由己立”,“福由己造”,“祸随心转,唯人自招”。人只要去恶从善,心心持正,念念为善,积善累德。修成正果之身,必然不会再有灾祸、妖邪等恶性因果的报应,达到“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境地。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此四句,是直指古之圣人善于为政之妙义。古之圣人不为“察察”之政,而为“闷闷”之治,其理比如“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这就是“闷闷”之政的真正内涵。

“方而不割”,“方”者,徇规矩,不谋私,不妄为,心中方正无邪。“割”者,害也。“方”之太过,即变为“察察”之政,必害人民。圣人以方为体,以圆为用,外圆内方,方中用圆,圆中有方;随时顺理,因事致宜。不死抱其理,方中未尝不有圆;随遇顺缘,随宜入妙,不失大原则,圆中未尝不有方。凡事随机而定,灵活把握。不可执着于方,反而害方正之理;亦不可过于方,毫无变通之机,失其无为之政。此谓之“方而不割”。

“廉而不刿”,“廉”即清而不贪,洁而不染。“刿”音贵,剌伤之义。圣人清廉,一心为公,意在益民。常人惟知自守其廉,洁身自好,而不用其廉为政。圣人以化民为念,不以贪鄙为心。以廉洁之本立于心,以廉洁之德施于政。用之于民,体用两全。不执一隅之廉,而失其中正之理;不守一己之廉,而失却为政之廉。以廉用其理,以理用其廉,天下国家廉之实理同然。修之于己,不同流合污,廉洁自律,洁身净心;化之于人,则善而宽容。不以己之廉洁而自夸显人,不以己之廉而挞伐伤人。用廉之德,体用一致,有体有用。所以不伤为政之事,不因己正而害人。文中“廉而不刿”之义即如此。

“直而不肆”,“肆”,即棱角,用事急切太甚,令人难堪之意。圣人之德虽方直,但却能曲己而从人。以正处事,不失真常之理;以厚容处世,不苛察于人。此便是“直”之义。

为政者,贵在以己之直,化人以正;以中正之道,率人导民;以无私之为,面对百姓大众。己心无曲,才能导民为善;己身正派,才能化民为正。用直虽为正,但不能太过,太过则失中道。盛气凌人,自以为正确,固执己见,不察民情之实际,此便是“直”转成为“肆”。“肆”者,即任性放肆。只凭主观认定的死理,不审事机之变通。所以用直也要执中,不能太过,亦不能不及。若能用中正之道,天下之事未有不直者,国政无有不正治者。此即是“直而不肆”之义。

“光而不耀”,是说圣人理无不明,其德光无处不照,是以谓之“光”。圣人自身体性之光,能量极高,通明透亮,光达宇宙,可普照天下万物。但圣人不以己之光明无量,而生炫耀之心,是以谓之“不耀”。圣人的心德光明,朗照天下,天下人心之德性,万物万事之至理,种种皆明,样样皆晓。圣人之心与常人不同,常人心光虽微,却习惯于炫耀于人。

圣人之德光常含于内,尽性情之正,明天理之全,所以天地之事物无所不明,显微之造化无所不知。光中所显景象之元机,常人不能知;光中所化之法身,常人不得见。圣人养深积厚,达本穷源。其心光妙用极大,但用之却隐微。其自知之明,上符于天,下参于地,中合于人。众人却难知圣人之所知,难明圣人之所明。故太上以“光而不耀”而言之。

【本章说解】

本章经旨,乃是太上见当时的在上者,过于以智施政,导致民不聊生,以致奇正相反,祸福无正,故直指为政之大要。这正是太上爱国爱民的深情厚意。在上为政者失于中道,在下者必然失于中道而受害。上下皆失中道,所以上不能行无为之政,下便不能复性理之全,互相颠倒,互相错乱。或正复为奇,或善转为妖。这都是因为世人离道已远,迷之日久,故颠倒无所不至。

太上生爱怜之心,所以在文中反复叮嘱,一是为了救民之迷,恢复人民的天德本性。二是为了挽回天下,使为政者修无为之德,造福天下。由此可知,太上深有寄望于天下后世殷切之心。

中正之道是天下之大本,万法之元宗。修真者得其中,道无不就;治国者得其中,国无不治。坚守中正之道,容不得一毫机巧之心,容不得一丝人欲之私。但有取巧之心,即生偏邪;但有欲心私念,即失中道。中道之理,就是无太过,无不及,不偏不倚,不左不右,恰当好处,适可而止。

圣人之所以为圣者,只是全此中正之道;上仙之得其道者,亦只是得此中正之理。无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离不开中正之道。倘若不然,一失其中,祸辱之事未有不至,逆乱之事未有不生。在上者,必失信于下民;在下者,必以狡诈对付于上。如此,世道日衰,国君日昏,民心日诈,世风日败,国所以更难治也。为政者果能不徇好恶之私,不立“察察”之政,厚爱百姓,施德于民。以中正之道修之于己,治之于世,而世即可无所不治,天下即可无所不正。

本章还表达了深刻的辩证法思想,以祸与福、正与奇、善与妖等相互转化、相反相成为例,再次说明“反者道之动”的道理。万物负阴而抱阳。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存在着阴阳两者互相依存,而又互相对立的关系。阴阳的冲突相摩,使事物向相反的方向转化,所以灾祸紧邻着幸福,幸福潜伏着灾祸;正可以转变为奇,善良可以转变为妖邪。变化的根据在本因,变化的转机在于心。心存中正,则福善临门;心存偏邪,则奇祸随身。天地间一切事物都是阴阳相易,福祸相倚,成败交替,没有定向,惟由一心而系之。因世人离大道太久,“人之迷其日固久”,所以不解自然大道规律,糊涂一生。只知“祸从天降”,岂知人的命运走势,全由自心的正邪善恶而决定。

长生章第五十九

【治人事天,莫若啬。】

“治人事天”,即人君治国理民。治人之道,即事天之道,天人本一气,治人即是事天,事天即是治人。天道看似甚远,但实际上却寓于人道至近之中。天道在人心,所以太上有“观心得道”之论。能尽人事,即合天道。治人之道唯在以安民,民治则心与天合一道。

治国治人者,当先正己,以己之正心正民之心,使天下人明晓道德大义,各遂其生,各复本性之明,此便是“治人”之道。

心不愧对天赋之命,不逆天德之理,存心养性,敬天之德,顺天道规律行事,不违背自然规律,便是“事天”之义。

“莫若啬”,“啬”音色。古称农事为稼穑,民以食为天,其要在于重农务本,教民稼穑为先。啬事既治,则衣食丰足,乐业安居,民富国强,则人心自安。

“啬”又有节俭、少欲之意;另有贪之意,形容人自私小气为“吝啬”。

“莫若啬”,在这里是说为政治国者,当爱惜民财,节俭朴素,不尚奢侈;治身者当贵精气,不纵欲放逸。“啬”字用于修真,就是要去私俭欲,敛心静神,不妄为一切逐物丧真之事,不妄耗精气神之功,此即“若啬”之义。

治人之道,若单施刑政法度,民虽惧其威,治者虽有功利于天下,虽以智巧政令治理国家,亦能奏效于一时,但因天理不全,道德未备,人心不正,天理不明,欲治人,反而不能根治;欲治国,反而不能久持,此皆是治人者未“啬”人欲,失之于德的偏差。

古之道德纯粹,己之心即可融合于太极整体;己之本体,即可合于无极大道。精神自然远大,德力自然无穷。天体宇宙虽高广,我之精神自然可以上达;天下万物虽多,我之德性场能,自然可与其心感通。不修于己,怎能于于人?不能做一个有德之人,怎能尽人事?不能尽人道,何能尽天事?

修道之人,塞兑闭门,啬俭精神,举手投足,出入行藏,不愧于心,视听言动,不逆天理。此便是事天之要道。果能克去私欲识心,广积德善,此便是治人之要道。

修真者尤要虚其心,大其志,鼓其神,立德立功,修性修命。

【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

此数句接续上文,又复言“唯啬,是谓早服”。预先行持修心修德,谓之“早”;“服”者,有摄取、服从、佩服等义。心身佩服道德,诚心不疑,修之不辍,分秒不离,此谓之“服”。

人自降生之初,物欲未萌生之前,天命之性本自纯真,本无欠缺,天真无邪,全然先天用事。若能在物欲未生、先天未损之时,即存诚育志,颐养天性,辅以进修之功,防其后天心念之接续,去其人欲之私,感物而不妄动,则天德本性之体,即可朗然光明,先天智慧即可自然显露,此即是开源节流的“啬养”之功,亦是“早服”之先机,积德之大本。养德于人未成年之初,这是精神全备之基础。

“早服谓之重积德”,人能修德于物欲未萌之先,并能从此处预先下手,时时佩服道德,刻刻潜心修善,自能养深积德,得道入真。如此,则天地之全德,即可与己之天德融汇无间;天地之至理,即可与我之心性圆通具足。所以修心进德,皆要把握住物欲未动之前,最宜啬养德性。

所谓“早服”,亦非一朝一夕之功,早服虽可以“事天”,但还须愈养愈深,愈积愈厚。损一分人心之妄,即全一分道性之真;去十分物欲之私,必增十分天德之明。常年累月,时时事事,修之不懈,积之日久,天德日进,天理日明。心含万物造化之精微,身备天地万物之精华,则我之心性,无处不是治人之大道;我之诸身,无往不是“事天”之至德。

【重积德,则无不克;】

“重积德”,不但可以治人事天,而且可以“无不克”。“克”者,胜也。是说重积德于己身,养之既深,积之既厚,即能克胜一切事物,而不会被一切外物所反克。重德先要明德。德是道的人格化,道体现于人体就谓之德。德是道的表现形式,是道的一种可见、可观、可言的表现形式。德是悟道、得道的基础物质能量。德是做人的根本,进道的阶梯。做人的基本准则,必须具备道德仁义礼,修真者必须先懂德、知德、明德、重德、修德。

今之世人对德的内涵知之甚少,不懂德义,不明德理,缺乏德性,虽言道德,但其言行离道德之本义差之甚远。有道之人,德行皆在道的自然规范之中,心身合道,万事皆合自然,德化其中,不德而德。天人相通,人与天合,天之道即人之道,天之德即人之德。如此,即可“阴阳在乎手,变化由乎心”,是以谓之“无不克”。

人的养德之功用之既久,进修之力积之必深,太极之全体,皆融归于我无欲无为的真德之中,无极之至理,致静于不见不闻之际。积之日厚,如积黍米而成太仓,积涓流而成大海。厚德蕴之于心,心全天地之理,用之于事,皆合万事之宜,能方能圆,能柔能刚,能小能大,有静有动,有体有用。虽不用心施力,德之力却可以胜于天下。虽不有心施人,天下人之心闻德风而善化,近道亲德而服行,不求克而无所不克,不求胜而无所不胜。正如前人云:“道高魔归伏,德高鬼神钦”。此皆是“重积德,无不克”之验证。

【无不克,则莫知其极;】

积德深厚之征验,不但无所不克,又能“莫知其极”。意思是说,厚德的威力无边无际,无处不到,充满宇空。德性是道性的外化物质,是正性自然力量的体现,是一种耳不能闻、目不能视、盈满天下万物的高能量微观物质,并非世人所浅知的精神范畴内的抽象概念。德行是立人之本,性命之根,万物之灵魂。万物依德而生存,人依德性而活命,天地间无德便没有生命现象。

人若无德,虽有肉身存在,其身犹如行尸走兽。人的德性积厚,德能充盈,德光明照,心德流行的妙用,可以不为而为,不用后天之为,又可以无所不为。不立耳目见闻之迹,不知其始,不知其终,言语不可求,心思不可致,而德光却可以无处不照,德能却可以流行无间,皆是自然而然,此便是“莫知其极”之义。

天地无限量,人心德的能量场亦是无限量;大道无穷尽,人的心德亦是无穷尽。德是一种道性物质,可以驾驭阴阳,与阴阳同其出入;可以与天地造物,同其变化。德高功高。此等大德之妙用,随着各人德行积累的厚薄,层次的高低,修为的长短,以及诚修与不诚等等之不同,而所得所用亦必然不同。厚德之人,可以受用终身,无穷无尽。

世人离道已久,离德亦远,迷于外物,劳心造业,损德害命,实是令人痛心。故宏扬道德,德化人心,使人明德、重德、守德,乃是当务之急。

【莫知其极,可以有国;】

此二句,是重申重德之“莫知其极”,再次强调心德的重要性。

“玄灵修真理法学”源于太上法脉,重在“观心得道”,以修心德为第一要务,以修心为根本大法,以德修心,涵养道德。以仁养性,以佛性培养性本,提高神性的道德仁善水平。德是道的基础,是道的显态体观。

“德中修心”,就是以德约束身心,在显态,改造后天主观意识,做到十种善行,做一个合格的公民,为国家民族作奉献;在隐态,以正修心养性,规范神识的德行,遵从自然大道规律,为众生作奉献。

有德之人,其报效于天下,报之于无形。积善为德,积功累行,以德修真,即可以得道之助。此助有隐态信息界的帮助,也有显态物质世界人事物德性场能的帮助。如此,即可为自己的外环境创造一个有形与无形的道德强场,获得显隐多方面的帮助。

在心身内环境,修德积善越多,心灵愈易净化,性体就越活跃,自由穿越在太极弦两侧,为平衡自然生态作奉献。若能使自己的心性两方面,都符合自然大道规律,在显隐两个领域,就能为国家民族,为天下众生造福。

由上可知明德、修德、重德、守德的重要性。圣人之能造福天下,国君之能以正治国,皆是以德为本。离开道德,天下难太平,国难强盛,民亦难康宁。故要治身治国事天下,唯有以德为心,在德之外,不会再有任何力量能使人的心性有如此强大的感恪能力。

德融于心性,如日月之中天,无处不照,无处不明。有大德之人,天下万物,国家百姓,无不随其道德之化,无不得其道德之恩。“莫知其极,可以有国”,盖是此义。

世人只知德的外表,不知德之内涵;只知德可以修身,而不知德还可以治国平天下;只知德的精神作用,而不知德所饱含着的无边无量的物质能量;只知德是个人的心性行为范畴,而不知德之流行无边,无间不入。一个有大德之人,犹如一个巨型发射场,可以聚集宇宙核心及天下万物的德性场能,又可以源源不绝地输送给天下,传给千家万户,布向万物,贯入每个人的心田。至于接收多少?是否能接收?全在于各人自己的信诚程度、接收渠道是否畅通。而德性对天下众生万物都是一视同仁、一律平等的。

【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

此四句是总结道德修养的功力,治人事天的德用,是“有国之母”,是“长生久视之道”。积大德之圣人,虽然不求有天下国家,但天下国家未尝不有。此非圣人有求而有,也不是世人因有国而归之,盖是因为有“国之母”——大道之故。大道本源生成宇宙天地,养育天下万物,万物不能无道而自生,天地不能无道而自立,故道为天地万物之母。圣人重积德而深全其道,故圣人之“事天”、“治国”之道长久。道为国之母,治国者只有不违国母之道,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有国之母,可以长久”,“长久者”,就是开创万世不朽之事业,成古今不易之道德,合天地而长存,历古今而不变。

“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世间一切事物的本源谓之“根”。譬如树木之耸立,因有其根而固;瓜果结实之处谓之“蒂”。瓜果因有其蒂,才能开花结实;籽实下种,又能开花结果,籽籽相接,长生不断。树木之生,因其有根,故能枝叶茂盛而长生。

此处是太上以树木花草的长生,取喻“国之母”,犹如果木之有根蒂。国之有道,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天地可以变化,“1”者却不改易,劫运虽变迁,“长生”者而不迁,是因其起源于先天之先始,运行于后天之后,根植于大道之本源。所以没有止息,从不间断,皆因其厚德积深,可以直通于宇宙本源,故才有根深叶茂、长生久视之验。文中所言“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正是此义。

【本章说解】

本章经旨,是论述治国事天的根本法则,示人立本穷源。世间万物,非深根固蒂,则不能安身立命,更不能长生久视。治国与修身的根本,全在于积德重德,没有厚德作基础,则不能治人事天。国若不从其母,国本不立;人若不从其母,则身命难安;修真者不立其母,则德难备,道难就。既得其母,则子之道不求自立。所以古之圣人,以道自足,以德自守。德之内,不敢以私智去治人;德之外,不敢以二心去事天。此皆是以心德尽道,以道从母之体用,以德从母之功力。

从母德就要抱元守一,终日若愚,正己感人,朝夕早服。重积德,从母道,不有一刻间断,从母之心力,须臾不离。因积德功深,必能融天地之理;因养德日久,故能尽事物之变。以此观之,修德进道至此等地位,则心与道合,德与天同,世俗之人岂能知其穷极乎?

修真理法学的五个修证层次,“我法母,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正是遵从太上所概括的复返先天自然大道的修证法则。“法于母”,从天下国家大范畴而言,“母”就是大道本源。人与万物皆由大道所生,故道是万物之母。人要复归大道本源,必须经历四大阶段。人之命体,是“一炁含三”的产物。从父母身上获得的精华——先天真一之炁,从父母祖系中继承的显隐生理组织遗传信息而成形骸,经过母体十月怀胎,在呱呱落地的瞬间,一点灵光入体,构成了人体生命的显隐两大系统。

人身的一切,皆是天地所赐,父母所给,在母体孕育,得母乳汁滋养。在逐渐成长中,吸取宇宙天地之母的元炁,完成由婴儿至成年的发育过程。至十五、六岁先天一破,落入后天,离母体愈来愈远,直至走完人道过程。“我法于母”,就是首先要在三元与三源系统,复返到婴儿、胎儿的先天状态,在修心养性、摄身养生两方面,都具有母性的德行,做一个真正的善人、仁人,做一个合格的有益于人民的人。像大道母亲那样,真诚无私地关怀爱护所有的众生,像天地母亲那样宽阔的胸怀,培养自己的心性。世有“可怜天下父母心”之说,可见母性之伟大!

“母性”,就是“道性”、“佛性”的同义语,是德善、慈悲、宽容、谦让等真善美德的完整体现,是天下一切美好、温暖、无私之德的象征。因此,首先应该效法母亲慈善的天性,继承父母的优良品德,孝顺报答天地父母、生身父母的恩德,以一颗善良之心,爱人民,爱国家,爱众生万物,完成“法于母”的德化过程,再依次投向一个个新的母亲的怀抱——大地之母、天之母、道之母、自然之母,逐级完成性命系统中三元返归和三源再造,复返回归自然大道母亲的怀抱,与道合真,则“治人事天”,皆可“根深蒂固”,永立于“长生久视”之道。

治大国章第六十

【治大国,若烹小鲜。】

“治大国”,万乘之国,国土辽阔,人口众多,谓之“大国”。小鱼称作“小鲜”。大国能顺天理,安于本分,以德养民,以卑下自处。小国人少事少,所以治之较易。大国则与小国不同。大国地域宽广,人多势众,头绪繁多,民强国富,势极位尊,民风易于奢侈,国政易于贪婪,所以治理较难。

“如烹小鲜”,大国虽然难治,但若有明道之圣君,即使国再大也不难治。大道之理,大中有小,小中有大,观大若小,视难如易。若以道德化民心,以无私为民谋利,以无为施之以政,民虽众多,则心皆以道而一之;政事虽多,以德化而万事归一理。所以国虽大,其治理却若烹小鱼一样简单。小鲜之鱼,烹烧时的火候,不可太过,亦不可不及。烹时先后缓急得当,则鱼全而肉不溃。倘若不知火候,不懂操作规程,妄用搅动,鱼肉必然溃烂,鱼形必不得其全。所以鱼虽大小不一,其烹调之理却相近相通。

烹鱼之法与治国之道,其事虽异,其理却同。治大国者,不以异政乱民心,不以私智乱国政,国有道而民有德,则必然国泰民安。民之在国,犹如鱼在大海一般,若能回归大道,自由自在,其性必复归于天然。治国者若能如烹鱼之法,知阴知阳,知进知退,知火候之机微。以道德化民,以中和之道治国,则民物之理相通,民物之情自知。随宜顺理,国无论大小,则治之皆不难也。故在圣人眼里,无论天下万国,治之则如烹小鱼那样简单容易。此即“治大国若烹小鲜”之真义。

【以道莅(lì)天下,其鬼不神;】

上文言“治国若烹小鲜”,并非因治国者有奇术异政,皆因有道之圣君,“以道莅于天下”,以道为国之母而施治国之政也。“莅”者,临也。临事而治谓之“莅”。天地之间的万物万事,皆有阴阳,皆是大道运行的变化而已。君臣父子、民情万物,皆莫非道德之理。若能使民与万物各成其性之正,各得其道之理,存之于心,行之于事,皆合自然之道。若能持德修身,以德治国,即可得天下自然之理。圣君能以道德持身,阴阳鬼神,皆会处其正而不邪。天下国家,因得其理而不乱。万物万民因有心德,而莫不尽性情之正。天下之事,莫不得其正之宜。天时因感圣人之道,莫不循道之轨。阴阳鬼神感于圣人的正道,莫不遵行自然规律。所以“其鬼不神”。

所谓“其鬼不神”,是因圣君以道莅天下,阴阳各得其正,故鬼阴之灵,不敢置于神明之上。“不神”之义即如此。以上所述,皆是圣君以道莅天下,天道行世感应之机于此。倘若不能以大道莅天下,上下失衡,阴阳错位,正邪颠倒,人鬼失位,小人之道日盛,君子之道日衰。或上弱下强,或臣行君事,正负相反,鬼气乖张,妖邪作乱,鬼阴之气未有不假逞神而作怪者。此皆是不能“以道莅天下”之验证。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

上句所说的“其鬼不神”,并非其鬼不行鬼道而神之,盖因天地皆是正道之气,鬼归其正,不敢犯人。因鬼神各得其正,各得其理。故文中言“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民”。所谓鬼神者,乃是古人对阴阳二气良能之称谓。所谓“鬼”之道,即得其阴气之正;所谓“神”之道,即得其阳气之正。所谓“鬼之不神”,正是阴得其阴之正理,行其阴柔之道,故阴不欺阳。所谓“神不伤民”,是阳气得其正理,行其阳道,阴阳和顺,各归其正,所以鬼阴不能欺神阳,皆是归服于道也。鬼阴之道既屈且柔,若能静而处正,不越其轨,自当不反欺于神。

“其神不伤民”者,盖因阳之道既伸,正气当位,邪不干正,自然不伤于民。阴阳各安其分,各从其事,各得其理,各守其道,互为体用,相辅相成,可利天下万物,不因其失正而为害天下。鬼神之所以得正,阴阳之有序化运行,皆是圣君以道莅天下的结果。若莅天下者背道失德,恣情纵欲,民心乖张,民风日下,必然干扰阴阳正气之和,导致天地阴阳二气秩序紊乱,正反颠倒,阴阳失调。虽阴阳(鬼神)无心伤人,但阴阳之中气失真,邪妖之气必然乘隙加害,其鬼未有不害人者,其阴未有不欺阳者,其阳过刚未有不伤民者。因天地阴阳失衡,于是暴风骤雨,旱涝之灾,地动山崩,瘟疫虫害等等自然灾害相继而生。“鬼神”如此加害于民,并非“鬼神”之过,皆因正道不能莅天下,人心失正,阴阳失衡,主宰者失去调控,故才有所谓的“鬼神”祸乱之害。

【非其神不伤民,圣人亦不伤民。】

此二句是继续伸明上句之义。上句所谓“鬼之不神”,是因为“神之不伤民”;“神不伤民”,是因“圣人亦不伤民”。所谓神之为“神”者,是因其得天地阳气之正;圣人之为“圣”者,是因其得天地之正理。神明(阴阳)以正气施化于天地,圣人以正理设教于天下。天地的正气存养于圣人之心,圣人的正理妙合于神明之德。所以圣人养民爱物,有无为治化之功;神明护国爱民,有阴阳莫测之妙。神明之正气无处不有,圣人之正理无所不化。

圣人以德为心,以不伤民为心,所以圣人之心合于鬼神(即自然)之心;鬼神之德合于圣人之德,故鬼神亦不会伤民。圣人与鬼神相得,与阴阳理气感通,天下国家必能久治,万民万物皆能久安。文中“非其神不伤民,圣人亦不伤民”,即指此义。

【夫惟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所谓“两不相伤”,是说人得治于真阳而正,鬼得治于真阴而正;人得真阳而能全其性命,鬼得真阴而能保其精神,“故德交归焉”。

文中所谓之“鬼”、“神”,无非是阴阳正邪的譬喻而已。神之在天,以生物为德;圣之在位,以养民为心。神之所以为“神”者,因其有善应之能,所以可以变化而不测;圣之所以为“圣”者,因其有厚德,所以可以善治而无为。神以不测之变应于天地间,其德所以无穷;圣以无为治于天下,其德所以广大。德无穷,是神不伤民的显应;德广大,是圣人不伤民之功力。所以圣人与神明之德不异,此即所谓“交归”。“交归”也就是同归于德之谓。

圣人之德与神明之德理气合一,皆来自大道本源,运行于天地之间,所以天地“交归”。天地因交归而合德,日月交归而合明,五行交归而五气有序,六气交归而六气相生,鬼神交归而各行其正,阴阳交归而阴阳流通。是故天地之阴阳,鬼神之吉凶,莫不各得其正;家国之理乱,民物之安危,莫不各得其正。由此可知,圣人、天地、日月、五行、六气、阴阳、鬼神、国家、民物等等德之“交归”,就是天下万物之德交归于一德,交归于一道。到此天地,治天下、治万国皆如烹小鲜。

所谓“两不相伤”,亦是德之交归而合道之义。鬼神皆是秉天地阴阳之气而为其所为。阴阳之气,散则万有,人不可见;敛之一无,人不知其无。其变化往来,屈伸相感之妙,人不可得知。但圣人可以感通鬼神,因圣人心无一毫私我,性无一物欲妄,所以道合阴阳,德应鬼神,能一于天地万物之理,能一于鬼神祸福之机,以道莅于天下。如春风和气充塞于天地之间,万物感应而莫不各得其理,莫不各正其性。此非圣人有心而为,而是圣人大德的自化。由此可知,圣人尽己之性,即是尽众生万物之性。

人之有身,如天下之有国,心为一身之主,如一国之君王。身中之阴气屈而不伸,身中之阳气伸而不屈,此即是人身中的阴阳之道。若能认得道为性之本,性是心之源,以道德立性命之根基,以神气施阴阳之造化,以德防危,未尝不是烹小鲜而治大国。修善积德,去阴增阳,修爻补漏,未尝不是莅大道以正鬼神。了悟此义,性命未有不交圆者,身中之天下国家,未有不持正而治矣。

【本章说解】

本章经旨,是太上教示天下以静为本,以道治天下,以德化民,就能使一切阴邪鬼妖等不正之气化归为正,各居其位,顺从于自然大道。不仅不害于民,反而可以造福天下。此即“一正压百邪”之理。天道之大,其大无穷。人心之初,真一不二。天所赐人之性,本自万善皆备;人之所以受命,亦无一善不全。人若能不沉溺于私欲,不作丧良心之事,积善累德,就可以全于天理,归于天道,可谓天地之肖子也,则事天之能事皆可具备矣!反之,倘若人不能归于正道,或乱德乱义,或恣情纵欲,失本忘真,背天理就是逆天道。逆天之人,岂能合天地,通正道乎?

是故圣人之心,不失受命之理,不违天命之道,顺天承道,天人自然合一道,鬼神自然合一德。烹鱼之技烦则碎,治民之事烦则散,知烹鱼则知治民矣。韩非《解老》云:“盖事大众而数摇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则多败伤,烹小鲜而数搅之则贼其泽,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治大国若烹小鲜”,其意是说:不要以烦苛之政扰民,而要“清静无为”,所谓“清静可以为天下正”,“我好静而民自正”。

圣祖在前数章中再三言“静”,便是“以道莅天下”之义。若能如此,那么鬼魅妖邪归于道德,自然不会兴妖作怪,亦不会伤害于人,天下自然康宁太平。

为什么“以道莅天下”就会“其鬼不神”呢?可见鬼魅之兴妖作怪,都是为政者失道而“为”出来的。若能“以道莅天下”,“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则“民忘于治,若鱼忘于水”,回归于自然大道,德尽于民,民不知圣之为圣,神之为神,则是道之化天下矣。人鬼万灵各得其所,神圣两两互不相伤,乃是天下共归一道之大同也。

为下章第六十一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

“大国者下流”,是说天下国家有大小,位有尊卑,序有前后,各行其道。自古大国之君,皆以虚心谦下之德,与天下诸国交往。曲己从人,不计国家之尊卑,相忘于国之大小。不以大国而凌小,不以强国而欺弱。互相尊敬,和睦共处。大国的这种风范,其德犹如水之下流一样,水有上有下,上之水必流于下,这即是水去高就下的美德,体现了道性柔弱处下的本质。

大国若能自谦自抑,毫无一国之私,必为天下所景仰,犹如水之下流之地,为万流所归。所归之势,完全是自然而然,并无半点人为痕迹。这便是国的无为之德,故曰“大国者下流”。

“天下之交”,是说水的柔弱处下本质,充分体现了道的本性。大国能不居高傲人,而以“下流”之德,交往于一切小国,一切小国自然都会愿意甘居处下,事于大国。大国之君与小国交往,看起来只不过是君王一人的就下,其德行的影响力却满于天下。小国之君效法大国处下之德,又以其处下之德影响人民。如此,天下人都会效法卑下之德,则天下皆处下也,便不会生起争端,必然是国家康宁,天下太平。

由此可知,以一国之交,不期大而却能自大;以一人之就下,却能化天下人之就下;不期民就下,而民却皆就下。大国处下之理,犹如大海以卑下自处,所以百河千流皆聚而归之,积小自然成大。大海以就下之道,善交于天下溪流之小,使众小之水悉皆归之。故曰“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其妙义即在此。

观今之世界,正与太上所示的道理相反。个别超级大国以大自居,自以为物力雄厚,军力强大,便以此称王称霸,动则穷兵黩(dú,滥用)武,欺侮弱小。这已经完全丧失了大国应有的风范,看起来也能得势于一时。但其所丧之德,必受天下人之遣;所造之业,难去“天道好还”的规律。

【天下之交,牝常以静胜牡;】

“天下之交,牝常以静胜牡”,此二句是重申上文之义。阴为“牝”,阳为“牡”。牝主静,阳主动。阳气性动,阴气性静。天下之事理物理,以阳交于阴者,皆是阴常胜于阳。这是因为阴性静,静可以胜动,这就是牝可以胜牡之理。

大国之君,谦让自牧,去高就下,以谦德卑下而交往小国,必然是以不劳而自益,不言而自胜。天下小国感于大国的德威,都愿意接近往来。四海之内,皆亲敬如宾,如水流之归大海,不求交合而自交。此即是“同类相亲,同性相求”的大道之理,即德之交归也。这与阴阳界的“异性相亲,同性相斥”,其理相反。文中所谓“天下之交,牝常以静胜牡”,义即如此。

天地之所以能交归,以其气能自下。自下则其气最柔。物之至刚者,都是物性过阳的表现。物之极柔,却是过阴的表现,都不符合中道之柔和。

何言“牝常以静胜牡”?盖因牝能静,静能制动。其言不爽,其势必然。世间之事,人之处世,其理同然。若能时时以卑下待人,不自矜自傲,不自以为高,不争胜好强,以柔弱处世接物,常以静处无为,己之德必渐进,亦可化人以谦德。

以后天人身而论,心之外阳为牡,肾之外阳为牝。离中虚为阴,坎中满为阳,即《悟真篇》所云:“阳本男身女子身,阴虽女体男儿体”。这是说男性之身是外阳内阴,女性之身是外阴内阳。修道就是在身中颠倒阴阳乾坤,坎离交归,离反为牡,坎反为牝,使之成为一个非阴非阳的天然道体。

修炼者当使心之刚者变为柔,心动变为静;使肾柔化为刚,静者反为动;以离之柔和,温养坎之阳刚,也就是“火中生木液,水里发金刚”。以心使气,以性节情。若要情不妄动,则要以默以柔,谦和忍下,以炼心性。则上田美液,可流入元海;液又化炁,而入丹田。如此,则阴阳精华常在自身这个小天地中交融,必然以静制动,动静相间,永处于康宁太平胜境。

【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以取大国。】

“以静为下”,是说虚静是大道之体,天下之本,静是无为,是德的体现。天下之所以能交归于德,皆是能自下也。自处下,其气最柔,非至刚至强。物之至刚,皆是过于偏阳。何以阳柔之牝可胜阳刚之牡呢?

“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是说以静为下,不但大国应当如此,小国亦应如此。大国不自大高傲,能以谦下待小国,抚之以恩荣,通之以德信,忘其大而蓄其小,这是大国的“以静为下”。

“则取小国”,“取”即同的意思,并非索取、夺取、强取,而是一种自然无为下的获得。能“以静为下”,则大国可卑下于小国,这是大国与小国同于道、同于德,平等待人,无为于上,没有自大之心,所以小国自然悦服。这就是“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之义。

“小国下以大国,以取大国”者,是说小国仰慕大国之天德,尊之如宾,奉之以物。小国这种尊大敬大,实际上也是在保护自小;安其小而从其大,这便是小国之处静。其所取者,是借大国之威,保国庇民,使百姓永享安宁福惠;海晏河清,永绝生民之涂炭。此便是“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之义。

天下之国无论大小,能谦下容人,即能和睦相处,友善相待,大小互利,共道同德,百姓平安。若是背道失德,便不能以静为下,则大国必乱施其大之威,欺凌小国。而小国必然要反抗大国,于是战争兴起,百姓遭殃。或侵占其领土,或争战物利;或小大失信,或上下相诈。败亡之道盖生之于此,祸乱之端亦起之于此。

详观世间国与国之间的争斗,多是以大欺小,以强欺弱。此皆是大国不能以道莅(lì)天下,不能“以静为下”之害也。天下之为政者可不慎乎!

【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蓄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

此四句,又是重申上文之义。

“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天下之国,有大必有小,有小必有大,大小同处天地之间,同受天地之养育,同得道德之运化。若以大国如天,小国如地,天之尊以行君道,地之卑以行臣道。大国之君,其德应如天,当虚心忘己,如太虚之无所不容,无所不养。大国之德应如天,谦虚处下,不妄自为大,不傲于人,以平等心相处,以宽容对待小国,这就是“或下以取”之义。

“或下而取”,小国之君,其德厚如地,常以柔弱自处,如地之承于天,无事不顺应,此即是地之德。所以小国自应下于大国,尊敬大国。这就是以下取大之意。故曰“或下而取”。

以此观之,大国以逊下之德,以取得小国的信任;小国以谦下之德,而取得大国的关怀。大国没有兼吞小国的欲望,小国也没有不敬大国的行为,以小尊大,以大观小,一体同观,不起分别,忘其小大,皆以蓄养百姓为心,所以天下一家,小大如一,道溢于四表,德施万方,故曰“大国不过,欲兼蓄人”。

对小国而言,安分居小,以谦下之德取得大国的容纳与庇佑,确保国之安全,守其国,护其民,君民共安于太平。故曰“小国不过,欲入事人”。

大国与小国的条件虽然不同,但遵行道德却无异。只要不逆天理,不徇私利,合天地之心,合万民之意,天下自然太平也。

【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

此二句是本章的经旨,总结上文之大义。

大国若能以谦德下于小国,则小国必然尊敬大国,怀德感恩,宾服于大国。大国若能天下一体同观,虚心忘己,不以大为大,不起以大凌小之心,小国必然仰而敬之。若不能谦下自逊,矜高自大,小国虽有恭敬之心,终因其傲而远避之。小国若不能以卑下自处,各怀异见,则大国兼蓄之德亦不能全。由此可知,大中有小,小中含大,天下之理概如此。

“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是说大国有德善小国之心,小国也有善承大国之志,小与大之愿,共合为一心,各忘其小大之别,大小皆处于无为自然,那必然是世界大同,天下太平。在国与国相处中,大国应当垂先示范,作小国的表率;小国以大国为榜样,做大国的辅翼。小大各尽其德,相得益彰,互助互利,共同受益。

天下之大,万国之多,皆以大国为重,故大国更应当效法天地之德。天地虽大,但从不自夸自大,对天下万物一视同仁,同施恩惠,故天长地久。大国能常处于下,才可以成为小国的榜样,小国必效仿之,从而带动天下复归于道。

赫赫大邦,实为诸国之首,若能行之以道,持有怀柔卑下之德,天下自然归于一统。这绝不是武力所能做到的,唯有道德宏世,人心爱戴,不欲吞并天下,天下自为一家;万国自为一国,山河自为一统,世界自能大同。可见大国在人类社会所应起的重要作用。这即是“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之义。

【本章说解】

本章经旨,是太上告示天下:无论大国小国,皆当以卑(bēi)下之德自处。大国无慢下之患,小国无傲上之忧,彼此怀德顺道,天下必无事而太平矣!

道无尊卑,德有大小。道之尊,不以国之大小而尊;德之大,不以位之尊卑而大。有道德者,法天地自然之理,体无为自然之化,心普化万物而无心,情顺万事之情而无情。小大相忘,人我不分,浑然一体。心德湛然,不存物欲之私;天理纯备,不起好恶之见。处于上者,如天之覆,无所不容;处于下者,如地之载,无所不纳。到此天地,虚心忘己之道,无往而不妙感;以静处下之德,无往而不妙应。天下之国,虽不求兼蓄,却未有不能兼蓄者;虽不求入事,却未有不入事者。此章经文之义,即在于此。

推及到修身之道,其理未尝不同。人身中性命真常之理,未尝不是大国小国之义。身中阳施阴受之妙,未尝不是牝牡之理。比如乾刚坤柔,性属阳而命属阴,尊者自当尊,卑者自当卑。阴静阳动,动则舒张,静则吸聚;动则自当动,静则自当静。阴阳配合,各得其理,此即一身内两国相安之道。倘若不然,或阴阳失调,或水火不交。身中之神气,必致乖张;身中之五行,必致错乱。这就是大国不能兼蓄,小国不能入事,小大失正,必然会有家国倾危之害。

修行人应当低心下意,绝其人我之私,去其无明之妄,内忘于己,外忘于物。尊大国兼蓄之德,以柔用道。体小国入事之心,以情归性。其乾坤合体,牝牡自从,身中之阴阳自然施化,身中之性命自然交圆。故知“以静为下”,就是执大道的总持和秘要。

道奥章第六十二

【道者,万物之奥,】

“道者,万物之奥”,“奥”,深藏之意。万物深藏于大道之中,道藏万物无所不容,故有生生不息之妙。世人不知道生万物的规律,所以谓之“奥”。

大道之体用,无极而太极,贯一于阴阳,通乎于动静,无往而不是圆机,无处而不顺化。能生一切有无,能御一切形色。先天先地而素有,后天后地而不改,是造化万物之本始,生成万物之根蒂。万物生生化化,得其理者,便是得其“奥”。

天地不藏此奥,则天地不能覆载;万物不藏此奥,则万物不能生成。统驭万物而无间者,奥也。贯古今而无遗者,奥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者,奥也。取之不得,舍之不去者,奥也。对此奥妙,天下人日用而不知,日为而不见。若能知之、见之,也便不足为奥了。文中“道者,万物之奥”,即是此义。

世人之所以视道为“奥”,是因为只识阳,不识阴;只知显,不知隐;只见道之枝叶,不见道之根本。故以己知者为明,以己不知者为奥,这是因为世人离道太久太远的原故。如若深研大道之理,实证大道之真,心性明净,道即在掌股之间,至简至易,至平至常,有何“奥”可言呢?

【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

“善人之宝”,《太上感应篇》曰:“吉人语善、视善、行善,一日有三善,三年天必降之福;语恶、视恶、行恶,一日有三恶,三年天必降之祸。”

所谓“善人”,就是深明大道之理,深得大道之奥,体用皆备,不敢有违,此谓之“善人”。

不明大道之理,不悟大道之奥,体用未备,此谓之“不善人”。

所谓“宝”,就是以道为身之宝。“善人”以道德与身心相合,身即是道,性即是奥,修之于己身,用之于世间,行之于天下。如春风送和气,无物不感知,无处不融和;如及时天雨,无物不润,无物不养。天下万物虽多,无一事不依道而能行持,无一时不赖道而为运用。故称为“善人之宝”。

“不善人之所保”,“不善人”是指不信大道,逆天背理,违反自然规律,倒行逆施,难以保全其性命。或因生质不敏,未得大道至理之奥,不明大道至善之妙,不知大道是人身之宝。见道不能真知,没有持守之力,悟之不能深透,不能得天道之宝。故不得不依靠后天用事,不得不用固执之劳而保身,其结果是终不能长保。此即谓之“不善人之所保”。

修道之人,若不能持正而修,或稍有一时懈怠,就有一时之不保;若有违规犯戒,稍有一事之轻忽,即是一事之不保。唯有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之感,慎之又慎,保之又保,方可保全大道之宝,方可保全性命。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

“美言可以市”,“美言”,天下最美之言,惟有大道开示人心的天理之言。善人之宝在道,所以善人之言必美。然而此等美言,不可独善于己,而应当传播于世间的百姓中。“市”者,公共交易的场所,此处喻意大众。

圣人都是隐身埋名,混迹于人民大众之中,广泛接触人群,以己之言行,宏扬道德之理。有道德之人的美言最公平,故人人爱听,无人不愉悦诚服,人人钦敬这种善言,则天下即可近道矣。故曰“美言可以市”。

“尊行可以加人”,是指能尊道而行,是天下最尊贵之行,内可以益于己之身心性命,外可以益于家国天下之治。善人之宝在道,所以善人之行必尊。遵善人之行,不仅可以行于一己,又可以持以施与人,而人无不领受。若人人能遵道而行,则人人可以进道、修道、得道,明心见性,返本归源。故曰“尊行可以加人”。“加人”即超越,能使人都加入修道行列,就可以超越“不善”,成为有善德之人。

《周易·系辞上传》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动天地也。不可不慎乎!”善人因其有道德在心,好生之德必行于外身,其言行善美尊贵,故必能弘扬于天下。

【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此二句是申明以上“可以市人”、“可以加入”之义。

“人之不善”,是说人生于天地之间,有善与不善之别,不过是所秉气质之偶偏,物欲未化,而悖于道而已。就其本性之根,都是源于大道本源,好德之心本来具有,只是在时空轮转中德性丢失的多少不同,心灵污染受损的程度有异,所以才形成了今生美丑善恶的种种区别。

所谓“善人”,即有道德之人。所谓“不善”,即德尚不全备之人。不善之人,虽然未明大道至理之奥,但其本来的德性未尝不有,固有之良知未尝不具,只是被污物深深地遮蔽着。是故善人以大道美言传之于天下,以大道之尊行,加之于世人。不善之人闻其善言,莫不去妄存诚,悔过自新,改恶从善。见其善行,莫不感心克己,悔过迁善,而力戒其不善。由此,不善者皆可变而为善,天下之民皆德化为朴,何有可弃之人呢?故曰“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善人若能对不善之人化之导之,处以真诚,循循善诱,即使极恶之人,也可以转而为善。天地不弃物,圣人不弃人。若有弃人,即是自弃。前人曰:“吾人无以为宝,惟善为宝,惟善为宝。”所以古人所最贵重者,惟有善德。人能奉行此道,则为人间大丈夫;若违悖此道,则为天地大罪人。非但有过,不免入于邪途。故子思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

【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壁,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

此五句是引喻以道援天下之义。

“天子”,即治天下之主君。“三公”,古代称大臣司马、司徒、司空为三公;一说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拱壁”,即大壁,比喻极珍贵之物。成语有“视同拱壁”之句。

古时设“天子”、“三公”,皆是为了德化天下,重在教化天下不善之人。所以立“天子”为天下之至尊,置“三公”为五爵之至贵,非有别义,只是为了以道弘天下之故。所以天子之所以主宰天下者,是主之以道;三公之治天下者,亦是治之以道。

以道主治天下,犹如以玉为圭壁,天子所拱。天子三公虽然有拱壁在前,驷马随后,远不如跪着把大道作为进献之礼,抱大道而行。古时驷马之车为天子所乘,可谓豪华威严。但若不体之于道,不行之以德,必为百姓所厌恶,民心不悦,必远离天子而去。

天子虽有拱壁之贵,驷马之先,终不如坐入大道之车。不用有为,不劳动作,顺其自然,以无为而治,以道莅天下,造福万民。如此,天下之本自立,天下之用自行,天下的人心自正。天子三公以道尽天职,以德行天下之事毕矣。故曰“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壁,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日求以得,有罪以免耶?故为天下贵。】

此四句皆是设问之辞,反复论述道贵之义。考上古之圣人,上以此道而命下,下以此道而奉上,所以继天立极,代代相传,皆以大道为最贵。

今人应当思悟,古人为什么“贵以此道”?天子三公为什么求进此道,而“日求以得”?这其中必有甚深的道理,并非现代人所认为的“过时”、“落后”。道不仅是古代文明之根,而且也是现代文明之本,科技之母。有心求道者,只要日日求,必会日日新。修己者无不得,治人者无不治。倘若不日日求道,则必日日悖道;假如不日日得,则必日日失。人一失道丧德,必然越轨莽动,违背自然规律,安能无罪?安得免罪乎?

天下唯有修道可以免罪。修道之人明理知法,能自觉悔过迁善,修心立德。心灵的陈旧污垢,只有通过悔过迁善,才能刮除,才能消业。修道能消除旧业,不造新业,新过不犯,何罪之有?佛家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说。再大的罪业,抵不住一个“悔”字。

只有悔,才能愧。既有惭愧之心,才会励志向善,诸恶不作,众善奉行。在修己的同时,又以我之善德与世人同得;以我之无过,导天下人之无过。天下人无罪无过,同尊大道,皆为贵道之人。若能会心于此,能深悟此理,实修实证,圣人之道宝,即是我之道宝。我之言,即可善美;我之行,即不离道。日日时时,事事物物,处世做人,修身齐家,皆处于道中。至此,拱壁驷马,金钱名利,皆不足为贵。所得者道,所免者罪,可复古圣之道德,这才是天下最尊贵之人。

【本章说解】

本章经旨,是借物明道。

道虽无形,但却无物不藏。道虽无位,但道之贵却无所不尊。人能得此道奥之妙,是谓敦本立极,止于至善之地。修之于身,用之于天下,则无往而不善。

道奥之妙,无形影之可求,无边际之可见。天地万物,无不有奥;天地万物之中,奥无所不在。非阴非阳,一切阴阳皆本乎此。以至理推之,未尝不是二五之精,未尝不是一元四素的全息合成。以大道言之,未尝不是众妙之门,未尝不是三元、三源所派生。以天地穷之,未尝不是藏机之时。以修真言之,未尝不是采药之源。修道之人,果能得此奥秘,无为之性自圆,无形之神自妙,变化无穷,隐显莫测,灵通无碍,随心而用。我之性即道,我之心即奥,故为天下之最贵矣!

古人之所以尊贵大道,一是对这个“善人之宝”求而得之;一是以这个“不善人之所保”,保其有罪以免。有道之人,即使命以君师之位,或为天子三公,皆以道为贵。虽有豪华之享,虽有驷马之乘,虽有拱壁之宝,其位可谓天下之至尊。虽然有天下如此之贵重者,也不如跪而进道。

自古以来,贤者以道为宝,故乐得其得,好道乐德,众善奉行,积功累德,无咎无过。不贤者以物为贵,贪欲妄心,背天逆理,常行不善,常造罪咎。如能临罪而悔悟,遵道而行,方可免其灾祸,亦可得善人之助,才能保全性命。

由于人根植于道的深浅不一,也有因不幸而陷于不善者。人生的荣辱盛衰,升降沉浮,福禄灾殃,机遇机缘,都是一种因果自受的转换过程,都是一种自然大规律的调控,都是自性因业的必然。人生的一切,都是自种其因,自收其果,循环不息,丝毫不爽。

不明全息因果律,就不能正确对待人生,成为醉生梦死的混人生者。追求物欲,放纵人欲,耗尽既往所积之福业。又因追求七情六欲而不断产生新恶业,背上沉重的恶因包袱,走完人生之路。因无情的果报规律,使他进入负债最多的生物链中去“生灭流转”。

有一定根基的缘(原)人,相信自然之道,知晓阴阳与显隐之理,敬畏天道法则,自觉遵纪守规,严格约束身心,必有进道修成之希望。此类人虽有福因,其灵光曾源于人类生物链,只因光质耗散较多,或因杀业而曾进入过动物、植物生物链,因而灵光中有物性杂质,成为慧性之障。在领悟人生的实质上,道性对意识的导向作用即不明显,不易寻道进道实修。或因本性灵光与善因能量之不足,常因志心不坚而中途退转。此类人也能进道修炼,但后天正心是主导,其结果取决于自心能否持正而修。

知命之人,承认隐显共一理,敬畏自然不乱为,勤修善德积福慧,丰己留世改运程。此类人根上有较多福因,大多数都会有缘进入佛道修真行列,如能把握后天的不懈努力,增福添慧,苦修佛性道心,即能成道了道。

修真的关键是人心的定向和努力。袁了凡从“知命”到“改迁命运”,就是修道可以“保命”、“免罪”、“增福”的最好例证。还有一类深明大道之理,舍生忘死赴大道,再造自己命运的人,进而修证“道生”,改变人生之旅。此类人福慧较深,有丰厚的善因,先天灵慧具足,进道实修不易迷途。虽也携带些微恶因,一旦偿完,即能顺利修真造命,诚修实证。

根性对人的影响只是潜在的能量,关键是人心的变迁。若心被欲蒙,迷恋红尘,即使灵慧较足,也可能中途失偏。“造命”是先天福慧积累到一定层次的境界,在根性的默引下,认识了“我命由我亦由天”的玄机,通过重德、修德、守德,积行累功,积修显德、阴德、玄德,消除阴性恶业,从而改造命运,进入上乘性命双修境地,通过道生的完善,决定未来的去向。只要能把握住道心佛性的修持,有宏大的志向,就会得众师之助,清因消业,进入造命和了命的层次中去锤炼。

“了命”是德志行信皆备的高层次境界,是在获得高层次“性果”基础上的生命再造性工程,是坚如盘石的道心,纯真无瑕的佛性长期修持的必然结果。了性与了命不同,有道与得道不同,得道与成道不同,成道与了道不同,存在着质量与层次的区别。了性只是性体上的解脱,了命是在了性的基础上,形神俱妙,性命合一的大自在,需要较长时间的艰苦实践。待到三百善、三千善齐备时,才能大成圆道,进入圣境,终成道器。

无难章第六十三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为无为”者,圣人之为,为之于道,为之于理。常人之为,为之于名,为之于利。为名利者,乃是有欲之为。圣人无私之为,不用心思安排,虽无为而却能自然成就;未尝劳力,却能自然入妙。这是因为圣人之心体虚静,圣人之德性浑厚,不生逆料之心,不起将来之想,以无为而为,人不能知其为,不能见其为。因圣人之德广大悉备,所以能无为而无不为,所以能合自然之道,所以能“为无为”而又“无所不为”。文中所谓“为无为”,盖是此义。

“事无事”,是说圣人之事与常人之事不同。圣人之事,是为天下之公事,其事远大,其理幽深。常人之俗事,多是天下之私事,易见易闻,易得易失。圣人之心迹无所留碍,事之来,随机而应,不起事外之念;事之过,因其已过而忘之不留。无论好坏,皆不存固我之想。如此,虽然人身终日在应事,而实际却无事存心。若以有心去应事,则私念必起而心愈累,心愈累则事愈多,都是自己在找事寻事。故前辈云:“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是说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有它的自然客观规律。世事无偶然,都是因果在循环。

圣人凡事顺天道规律而行,不违心背理,顺其自然,故常能处于“事无事”的无为之中。常人不识阴阳,不明天道之理,私心用事,尘事缠扰不断,终日陷于烦恼之中,损性耗命,难于解脱,此乃世人之苦也。

“味无味”,世间万物皆有味。但味有真伪、浓淡之别。圣人之味与常人不同,圣人以道味为味。“道味”者,以淡泊清纯为味。道味是世人“不味”之“味,其味有益而无害,其中之妙,世人不能知;其味之理,世人不能得。

常人以世俗之味为味,贪名逐利,纵情恣欲,花天酒地,以七情六欲为味。情欲之味,趋之者多,逐之者众。贪味愈浓,失味愈多。其味毁败性命,有害而无益。古有“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如醴(lǐ甜酒)”之训。故圣人舍世俗之浓味,味世间无味之道味。

“道味”口不能咀嚼,全在心中领会品尝,积之日深,身心内之涵养自妙。味之久,则天理自明;味之深,则人伦自立;味之纯,则尽己尽物无所不融通,无所不一贯。常人岂能品此无味之味?文中所言“味无味”,即是此义。

【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上三句“无为”、“无事”、“无味”,皆是顺其自然之道,不立己见,因感而应,不起我心的结果,是一种自然无为的先天状态。

“大小多少,报怨以德”,是说如果有人强加于我以怨恨,无论此怨大小或多少,我皆以善待之。虽怨在彼,而我心不起波澜,以宽容之德回敬之,不怨不恨,泰然处之。这种“以德报怨”之心,人必以德而感,这种德性的无形力量,必然会在默然中使矛盾彼此相化为无事,其怨顿消。这便是“报怨以德”的妙应。

如果别人对自己生起怨心怨言,便起报复之心,以怨报怨,以牙还牙,一来一往,无有穷期。别人报我以大小,我必报之以相称,则大小之念即起,多少之心即生。报怨的心念既生,阴魔刀马立即蠢动,报复之心迭起,别人报我的怨气更甚。怨怨相报何时了?此种怨恨心一起,立即产生大量毒素、干扰素,负载着恶性场信息,必然作用于别人。伤害别人的心身,最终必伤害自己的心身,两怨相报,两败俱伤。假若如此,不仅历史上所结的怨业未了,反而造下新业,结下新怨,背上更加沉重的包袱。

人与人之间,当以宽厚和善相待,忍字当先,忘却可怨所怨的人与事,报以无怨之善德。对可爱者,仍以爱施之;对可亲者,仍以亲遇之。无论别人待我是善是恶,我皆报之以德。虽以德善对待一切,心中却空空洞洞,无所留滞。人的德心皆具有能量场,施人以善恶,别人于千里之外皆可以感应而知。若自己心中坦荡无事,在人亦可感而化之,其心亦会归于无事。故曰“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有德之人,怨尚可以以德去报,何况有德于我者,更应加倍回报。人施我之德,则我以德报德,无人不可乐,无人不可感。以德去化天下之怨,必能化为无事,与万民同心而无为。

修道之人,广有容人的心量,不仅能“以德报怨”,更应知恩报恩。“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报天地养育之德,报父母生养之德,报众师救度栽培之恩,报万物相助相佑之恩,报一切帮助过我的人与事之恩,做一个有良心的知德报恩之人。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其大,故能成其大。】

此八句是在示人:凡有为,凡有事,凡有味,皆不可先入于难,不可先求于大。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这几句的意思是说,天下之事有难有易,有大有小。凡遇难事,应先从容易处做起;欲作天下大事,必先从细小处着手。先易后难,先小后大,此乃事物生成的自然客观规律,亦是处世用事的必然法则。

“是以圣人终不为其大,故能成其大”,圣人洞晓自然规律,故治理天下先从细微处着手。圣人心存好生之德,谦卑处下,故能小中见大,难中见易。顺自然之理,随事顺势,随物处宜,不为不可为之事,不牵强难为之事,一切皆是“无为而无不为”。凡“所为”,皆是“不得已”而为之。

世人不明阴阳之道,不知隐显同观之理,故凡事贪大求多,先难后易。始作于难则必难,始作于大终必小。假若违背这个自然规律,终必碰壁。所以圣人由微至著,积小成大,遇事从优而为之,先明机微而后事。以谦让自守,以虚心自立,无为而为,不作为难之事;无事而事,不立为大之心。所以“为无为”,“为”而无不成;“事无事”,“事”而无不就;“味无味,“味”而无不自得。到此天地,其小何患不能成其大?其难何患不能成其易?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

此四句正是论说人们常犯的先入于难、先求其大的通病,以警戒世人。

人之在世,言出于口,不可不谨;身之行事,不可不慎。言若不谨,言多必失。事若不慎,其事必废。此所以大小、多少的怨恶,自此而生。难易得失之患,自此而起。

浅陋之人,多是言不真诚,意无一定。只图妄夸大口,妄自轻诺,以言语轻许于人,到时不能实现其诺,事至不能实践其言。言行不能相顾,所言无着落,结果失信于人,反遭人怨。此即为“轻诺必寡信”。

所谓“轻诺必寡信”,事之将行之前,不思前后,不虑始终。不顾头尾相接,不知事之轻重,不审事之可否。以为天下万事皆任我作,无时不可随我之便。这种以“多易”之心,轻忽浅躁,不知事之机微,莽撞鲁钝,往往使可行之事而成为不可行,使能成之事成为不能成,图多易反而变多难。故曰“多易必多难”。

“是以圣人犹难之”,正因为这个道理,所以圣人凡事不敢妄进,图难于其易,先难而后易;为大于其细,知易而守难。犹难之难,以不难而似难,这样才能使难变为不难。圣人遇事谨慎,以易作难,所以虽至难之事,终不足以难住圣人。此即“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之义。

【本章说解】

此章经旨,是示人要立德务本,明理知法。若能以道为本,无论处世做人,无论修真证道,终无难事也。

人生在世,生死之事,性命之微,皆是至大至难之事。但世人却颠倒行事,置生死性命之大事于轻忽,却视纵情贪欲之事为之大,其结果反误了卿卿性命,实是可惜!若能明理向道,立志修真,向五行不到处,向父母未生前,去妙悟生死之源头,即能见元始至尊,勘透本来面目,入于黍珠之内。非有什么工巧,亦并不费其力,只要炁合元初,自然可入玄妙。

修真之人,惟重一个心字,凡事图难先从易始,作大事先从小事做起。身处红尘,尘中脱尘,火中栽莲,修心炼己,刮垢净心,消受业障等等,皆是不易之大事,故当从日常中之“易”处着眼,从身边“小”事做起。天长日久,必积沙成塔,积小为大,累少为多,移难为易。如此,无为无事,而事必无难易之别;以善德尽己尽人,而善恶不萌,即入于无善无恶之境。即或有不安之萌动,能从未兆时即谋制之,自微脆处破散之,就会无事而安。到此天地,心性至诚之理,无所而不往;无时无事,不是中正之道。图难于易,为大于细,无为不可成,无事不可就,世间又有何事足以难我乎?

众人为有为之事,圣人为无为之道。事者,所为之条件也。天下之事,就形器之体而言,其形必有大小之分。就物之数而言,必有数量多少之别。人心之分别,恩怨之生起,皆是产生于物之大小多少。人心最难忘者,就是一个“怨”字。得物多者大者便生喜心,得物小者少者便生怨心,畏大侮小,贪多图大,这是人心的通病,所以人心欲壑难平,其理亦在此。

大道之妙,非形非数,无怨无恩。圣人与大道同体,没有恩怨之心,犹如宝镜高悬,物来则照,物去则空,明体不亏,真光不昧,随机妙应,应之无情,无可无不可,无动亦无静,此便是圣人“为无为”之妙处。

世人不知物之自然,以为天下事非为不成,非执不留。故常与祸争胜,常与物生赘(zhuì)。事之微妙已显,不知顺其自然,所以事终不成。故有为则生事,有事则劳心;为而不为,则事亦无事。圣人能致虚守静,反繁归简,虽纷纭万变之事现于眼前,犹如观掌中之果,如视手中之纹,莫不洞见其始终,莫不了知其本末,此便是圣人“事无事”之妙处。

“味”者,所为之理趣也。天地之至味,敛之于身心,而无不咀嚼,取之而不可竭,用之而不可穷,服食于终生而不可去,惟默而识之,不能以言语形容。犹如哑人食蜜,惟独哑人自知,别人不能知也。此便是圣人“味无味”之妙处。今日闻经之上士,若能了悟此三者之妙义,则万事俱备,无事而不圆通。

本章还论述处事必须慎其“始”,从开始易处着力。故河上公名之为“恩始”。

“慎其始”正是“为无为”之义。吴澄在《道德真经注》中曰:“所以得遂其无为者,能图其难于易之时,为其大于细之时也。天下之事,始易而终难,始细而终大:终之难起于始之易,终之大起于始之细。故图之、为之于其易细之始,则其终可不至于难,可顺至于大,而不劳心劳力,所以能无为也。若不早图之、急为之于其始,则其终也,易者渐难,细者渐大,心力俱困,无为其可得乎?”

此章文中所言,皆是自然辩证之理。“事之大小”,实则是言心之大小。凡事开始处于细小之时,心不敢自以为大。事虽已大,心亦不可动,始终能处微处小,如此才能成其大。“轻诺寡信”、“多易多难”等句,看起来好象是言事之难易,实则是言心之难易。“始多易者终必难”,故圣人临事开始之时,虽处之于易时,而心犹难之,始终不敢轻忽,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所以终无难也。

辅物章第六十四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

“其安易持”,宁静无事谓之“安”。“持”者,守也。无论治身治国,惟有安静,易于平安。人心最难安,目欲视,耳欲听,口欲言,身欲动,心欲思,所以终日很少有安静之时,持守亦甚难。惟内念未发,外物未接,当此宁静之时,澄心于一念未起,察机于一意未发,不使心身潜藏的阴魔暗长,此时消其恶迹甚为有力,此乃修心性之良机也。倘若不然,外物一牵,情欲即动,心动之时,再去持静,就比较难了。犹如国之危乱之时,贤人在野,奸臣在朝,人民不安,国事不宁,治之已难。

持安之道,应当持之于上,而不能持之于下;持之于左,不能持之于右。上者即大道,左者即先天。必须清虚如一,一尘不染。如果上下相违,左右背逆,持之也难。

“其安易持”,其意在于使人常守于心念未起,常处于无欲的清静境界,道心才能易安易守。修身之道,制欲为先。遏欲之要,治于未然则易,治于将然则难;治于将然犹易,治于已然则难。故太上曰“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

这两句话是说人在闲居独处时,心不劳于事,事不扰于心,寂然不动,持己守身,最为容易。这时若能不闻不睹,无知无觉,杳无征兆可寻,浑浑沌沌,其气柔和,其心细微,这正是破邪念,散欲心的最佳状态,是复返自然之境的最好时机。只要至诚无妄,何愁情欲不断?只要持之以恒,即可见本来性天。

“其兆未易谋”,是说当人的七情六欲未有征兆之时,易于守其中正。事物未始时的微妙现象,谓之“兆”。“谋”者,思悟之义。凡事尚未发生之前,是非善恶之念未起,吉凶悔吝之机未萌,谓之无事之始,也就是未兆之先。喜怒哀乐未发于外,阴阳动静由乎我心之时,此时谋之,没有后天主观痕迹,没有人我是非之念,所以易悟易谋。所悟易真,所谋易正,所修易改,效果神速。倘若事端已显,后天是非得失之心已起,可否之念多生,此时若欲去谋,必有私心欲念掺杂,必有主观思维之偏,谋之较难,效果也差。“其未兆易谋”,盖是此义。

【其脆易判,其微易散,】

“其脆易判”,“判”者,断也。当祸乱未显于事,情欲未见于色,事物还处在萌芽初生阶段时,好象草木的嫩芽一样,脆弱易破。上文“易持”、“易谋”二句,是以事比拟于理。“其脆易判”者,是言物之质地脆弱,易折易断之理。世间万物,皆是至壮老时,其质坚硬,凿之难穿,磨之不损。这好比人心已动,念机已重,其质已硬,欲止住不能,欲遏制不得。当人在心念未动之时的纯净状态,或心念初萌将发而未发之际,其势如脆嫩之芽,除之易去,而且不留痕迹;击之易烂,拔之易出,且其根不易再生。

修道之人,若能于喜怒哀乐未发出之际,用慧剑斩断人心情欲,灭除念头,拔掉妄心恶念,断除一切烦恼,觉性自然光明。用慧性之光照破心中一切无明,驱除一切阴邪之我,则真我必然自现。故曰“其脆易判”。

“其微易散”,是说事物未成形显象之前,其质性微弱,其气易散。此句再以物拟理,阐述物微易散之理。若是庞大之物,迁之必甚难,灭之亦不易。这好比人的心念已动,若要返之于未动前的安静状态,确实很难。又如事已成就,要返回到未生成之先的状态,难上加难。任何事物的发展,当其未有明显兆头时,物性至微,物形浅小,易除其迹,易亡其形。

修真者若能遏制人欲之私于将萌未就之时,这是洗涤心性微尘的最好时机,其尘易扫,其恶易除,其业易消。这种见微知著,在念上透机中下手克己的功夫,修持不辍,必能复其天理本性,故曰“其微易散”。

以上四句,易持易谋,易判易散,总是一理。人若能以无欲无为持养心身,悟其念上之机,守其心性之静,在止欲生悔上着眼,在修心炼己上下功夫,克制本心中的阴邪杂质,此时相比较于心动之时,要来得容易。无欲无念的先天状态多一分,妄心妄念就少一分;清阴增阳多一分,先天真性即长一分。如是则积小成大,积沙成塔,聚轻为重,修真之难,必化之为易矣。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此二句再论难易不一之理。

“为之于未有”,是说凡是易谋易持之时,皆在心未动、事未有的无欲无为状态。因其尚“未有”,则其事之迹未著,其事之机未显。此时修之改之,克治人欲,而人欲自不生;不求天理,而天理自在本性中,浑然不缺不欠。若待其心已动,并有而为之,其事已行,安者必变为危殆,微者必显于形迹,此时虽有心为之,则为也不易矣。故曰“为之于未有”。

“治之于未乱”,人心中之尘垢易破易散者,皆是在于心性未乱之时。未乱之时,心静性正,与道合体,故心中之阴不能胜阳,心中之邪不能胜正。心静,则内道场坚固,心门紧闭,则外贼不能入内。能在此时以正道立之于内,不劳力而一心整齐,不费求而万理齐备。若在心已乱时再治,此时正性之力不足,阴邪正猖厥,虽克制,但功效甚微。若失去正心之觉,顺遂阴势,则脆者可转化为坚,微者可积而为大,虽治确实不易。所以无论治心治身,也无论应物治事,皆应“治之于未乱”。

治人心之乱,当在平时修心炼己上下功夫。当心未乱之时,就应闭门防盗,除阴灭贼。未乱时为之治之,用力少而成功多。若于已乱时去治,虽其心不昧,也能为治,但却需要数倍之力,奏效也慢。所以太上在此谆谆教诲,治心应治于未有、未乱之时。其理颇明,其意颇深。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此八句,是引喻具体事物自然之理,而验证“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之义。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是说天下万事万物之理,皆是由小到大,由弱到强。即使千年合抱之大树,亦是从幼小的嫩芽逐渐生长而成。参天大树,其杆高壮,可冲于天汉,其冠大若垂云,但它却是由稚嫩的小芽逐渐生长壮大的。树木成长为合抱之势,决非起于一日,而是历经了千百年阳光雨露的滋养,渐至高大;其生生之机,开始生于毫末,终而成为合抱之木。

“九层之台,起于垒土”,高楼大厦,虽高入云霄,接于星斗,但也是从地基的粒粒黄土堆积而累起的。九层之台虽高,非成于一时,其势虽雄巍高大,却是从寸土垒起的。即使现代人所建的百层摩天大楼,虽直冲云端,也是由最低的地基开始,才有其高耸入云之势。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虽跋山涉水,久经时日,行程千万里,历尽艰辛而止终点。但其进程,亦是由近至远,开始于足下第一步。千里之远,非行于一蹙,其发脚之初,则始于足下一举,起于第一步。

以上数句,说明了世间事物皆是由小至大,由低到高,由少至多,由弱至强的变化之理。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大木之生于毫末者,是大生于小之理。高台起于垒土者,是高以下为基之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者,乃是由近至远之理。凡此数类,皆是由微致著,积小成大,由无生有,都是人可为可执之事。木虽大,终有砍伐之日;台虽高,终有毁坏之时;行虽远,终有不行之日。由此可知,凡有为之事,终有败弊之时,不能永固;凡有执着者,终有失去之日,不能长久。人能知此理,于未有未乱之时,而为之治之。治之于清静无为之时,使之合于道体,又安能至于败?安能至于失?此乃“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之义。所示之理浅显易懂,实在真切!

【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上文所言的“为者败之,执者失之”,皆是指世人为之于有为,执之于有执,故而有败失之患。

“圣人无为故无败”,是说圣人处事,不为华文,不为色利,不为残贼,不生于心,不作于意,因物付物,顺其自然。物得益于圣人者,在于全其本性,故万物各得其生,周应无穷,随宜处妙,这都是无为之功,故圣人永无败失之患。

“无执故无失”,圣人处事,合于自然,随事处事,上下各安其分,尊卑各得其位,不立藩(fān)篱,不有辙迹。圣人以德化愚,以财济贫,无所执,无所藏,皆是自自然然,毫不固执己见,从不执于有为。惟其无执,所以圣人能永立于不败之地。此即“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之义。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是说常人做事,或中途事败,或接近成功时而毁;或因贪位好名,或因奢泰盈满,故终无圆满之时。天下之事理,只要无私无执,顺其自然,随事应事,随事顺理,皆有可成之机。若动有私心,起于有为,或缘于我执,偏执于我为,不顾客观规律,故常常将近成之事,反而弄得不能成。盖因始慎而终不慎,所以才有其败。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人之行事,往往不能慎始慎终。或开始时过慎,终而不慎;或始而慎而中途轻忽,所以往往导致失败。果能慎终如始,戒慎于前,畏恐于后,一念不苟,本末相顾,从不懈怠,天下岂有不成之事?始则无为,终则亦无为;始则无执,终则亦无执,安有败而不成之理?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此六句是讲圣人无为之妙,以戒世人。

“是以圣人欲不欲”,所谓“欲”,凡是目之所视,耳之所听,口之所味,心之所思,一切物质的贪求,一切功名富贵的向往,皆谓之欲。圣人见素抱朴,致虚守静。圣人所欲者,皆是常人之所不欲,而是欲道味之欲。一切俗人之所欲,圣人皆不以为欲,而是以人世间的不欲、不能欲而欲之,此即“欲不欲”之意。人欲好彰显,圣人欲隐伏;人欲饰外华,圣人欲内朴;人心欲于色,圣人欲于德。圣人皆是反世人之不欲而欲,此即“圣人欲不欲”之义。

“不贵难得之货”,世间的金玉财宝等稀有之物,正是世人所尊为贵重者,而生贪求必得之心。岂不知这些难得之货,取之于崇山溟海,它能益于人,也能害于人。圣人不以这些难得之货为奇为贵,而是以德为贵,不贱石而贵玉。贵有长贵与短贵,有真贵与假贵。德为真贵,财为假贵。欲得今日假贵,必失他日真贵。故圣人贵德之长贵,而不求财物之短贵。故曰“不贵难得之货。”

所谓“学不学”,即圣人学常人之所不愿学、所不能学。世人学智诈,圣人学自然;世人学治人,圣人学治心。世人之学,不过修文习武,干禄求名,广之于耳目,施之于才能。圣人参天地之几微,达阴阳之造化,握进退之玄机,能知世人所难知、难闻、难悟的有无秘窍。世人所学的后天知识,圣人不学即知。圣人所学,是以世人之不知学、不能学而学之,是反世人之不学而学。此即“学不学”之义。

“复众人之所过”者,是指世人皆是过用小聪明,过施巧心机智,所以先天日耗,后天日损,性迷情执,外缘妄动,无所不至。渐而失本离真,常为情欲所牵,在有为世界中为所欲为,在污泥浊水中愈滚愈黑。待到黑白无常来牵命时,人去性离一场悲。

圣人不恃聪明,持之以纯朴,以德化天下为心,使万民复之以本然素朴,使天下众人知其所过之有害,除恶向善,恢复天真。使百姓知中正之理,执其两而用其中,去其诈而复其淳,去其昧而复其明。故曰“复众人之所过”。“过”,就是过分、过失、偏差之义。凡是“过”者,都不是中道,都不符合自然,既是自然,必不会有过。

圣人以万物自然之理,辅之于天下众人之心。以万物自然之德,复还于天下众人之性。使众人之心返本复初,无欲无为。使过者复归于无过,同入于自然之理。使众人之性,不执不迷。使失者还于无失,使损者修补于无亏,使暗者复归光明,使浊者洗涤得清。共禀自然之德,共享自然之美。所以圣人不敢有为,其行皆是因循自然;不敢有所造作,唯恐远失道本。有为皆非自然,不自然必不能辅万物,反而损害万物之性。故圣人“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本章说解】

本章经旨,重在“无为”、“无执”四个字。

圣人无为无执,故能辅万物之自然,无难易之情,无败失之患。倘若人心一动,一有所为,便干扰自然规律,所以未有不败者。倘若识心一起,一有所执,随相所转,未有不失者。人能无为无执,执两用中,以无驭有,则与圣人等同。

学道之人,终以辅万物自然之本,利益万物之性为目的。理之自然谓之“性”,性之自然谓之“天”,天之自然谓之“道”,道之自然谓之“无极而太极”。天地万物,莫不各得此理,莫不蓄含此性。修道者要辅万物之自然,必须先要遵从万物自然之性,辅万物以“不过”之理,以无为顺其自然之情。故圣人辅万物以“不为而为”,以“不学”为学,以“不欲”为欲,无执无为。持其安,谋未兆,皆是“不敢为”,而是以自然辅天下。修道人学圣人修己治人之道,于此而尽矣。

天下万事自然之理,皆以道之一理而贯之。天下万物自然之性,皆以道之一性成之。事得自然之理,其事无不完美。人全自然之性,其性无不德善。自然之性,犹如太虚一般,无时不圆明,无时不清静。不容造作,不受污坏。若少有一丝造作,则私欲即生;若稍有一毫污坏,则天理即灭。天理既灭,则尘劳妄想,无所不有;私欲既生,则是非人我无所不起。当此之时,我法性中的自然清静境界,必化为无底之业坑,满腔内尽是无明。动念之处,皆是魔障刀兵,自然之性,浑体都是污浊黑洞。

纯真之性既被阴物牵缠,性妄动则恶心生,岂可谓自然之性乎?

修道之人,若求自然之性,当于私欲妄念未萌之先,先求其不见不闻之空妙,则自然之性即可现见。所谓“不见不闻”之妙,即去除四相,无人我是非,无欲无为之际,无尘无垢的真性方可显露。在心为性,在事为理。

文中所谓“复众之所过”,“复”者,返还也。亦即返本还源,返朴归真,还复我本有之善性德心。所谓“辅”,即助也。不仅自己复返自然,还应当辅助万物,使之返还复归其自然正性,复返其固有之本善。这就是圣人宏道治天下之本心,亦是修真证道者的根本目的。

修真人既以万物为师,感万物养育之恩,又要辅万物全其自然之性。万物与人类共体,同源于大道,同处于天地之间。万物各尽其天然之性,养育帮助了人类。人对万物若缺乏爱心,不复不辅,就好比源头之水不清,分支江河之水岂能清乎?人虽为万物之灵,须臾难离万物的滋养。万物之性正,则可助养人之正;万水之源清,则可滋育万物之性纯净。是故修真之上士,辅自然之性,事不妄为,机不妄动。非自然之实地,则寸步不行;非自然之实理,则一言不发。

修真人身处尘世,与万物自然同体同用,同呼吸共命运。当效万物自然之性,终日行而终日未尝行。事来则应,事去即静;虽身在应事中,心却在事外。行当行之事,步步有实地;应不得已之事,应过不留滞。处世待人,与缘人交往,终是不得已而言;言而自然,未尝有心而言。所以言而不言,言言不离天理。若能如此而行,即可得大自在,可谓得理全性之人,其易破易败之患,何能有乎?

玄德章第六十五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道在天地,天地不知,所以天地能长久。道在万物,万物不知,所以万物生化无穷。天地万物尚且不知,天下万民亦不知?所以便以有为治于国,以智巧律令治民。此类有为之治,虽能善以为政,但其有为之辙迹终不能隐,有无所带来的负面影响终不能消。在上者以苛察之明治于下,在下者必以缺缺之明防于上。上下有心有为,上下相防相诈,欲以明民,反而成为不明之政,此皆是以明治民之害。

“古之善为道者”,是说古之圣人治世,不是教民以浅薄的聪明,不示民以智巧心,而是以大智慧教之于民,以无为用之于治,使民返朴还淳,复其本有的天然良知,使民去妄归真,安其本然天性。君臣父子,相忘于无事之德;天下国家,共入于无为之化。此便是“善为道者”之义。

“非以明民,将以愚之”,今人往往不解太上此两句的本义,而以后天浅陋之知,妄评此言,认为这是古代统治者的“愚民政策”,是为维护圣王统治的“手段”云云。这实在是对先辈的莫大曲解,是以后天小聪明猜度圣人的大智慧,以后天之伪去知先天之真,所以是永远难知其真谛的,永远难解此“明”与“愚”的颠倒之理。

人生于世,天之所命。本来都具有此不昧的灵光,不用智虑心思之妄,不以后天耳目见闻为真,性体光明寂然,未受物尘穿凿。无奈进入红尘以后,因受物欲浊流污染太甚,积尘甚厚,故丧失本性之明,天德之明转为后天之愚,发而成为后天知识。岂不知此智虑知识,仅能知眼所见、耳所闻的显态有象有形的皮毛之幻,难见难知不可见、不可闻的隐态世界之真。只能知身边有执有为之小事,不能知无为无执之大事。能明可见可闻的表象之理,不能明、不能见、不能闻表象之内的实质之理。所以,仅凭人的耳目见闻的有为之知,其理不真,其知不全,看似若明,实则愚暗。用之治国治身,其明必然反溺于不明。

“将以愚之”,此处所讲之“愚”,并非蠢然不灵之弱痴者,而是灵性十足,生理机智发育健全的大智慧之人。所谓“大智惹愚”者,皆是守真诚,安本分,不妄用智巧心,不施人心小聪明。处世做人,朴实无华,应世随俗,无私无欲,相忘于不识不知之中。身处家国,共处于无忧无虑之间。背天逆理之事不敢妄作,欺心侥幸之事不敢乱为。只知奉献,不知索取,心中只有大公众生,惟独没有自我。这便是“愚”字的真意。此种“愚”,在世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愚昧,但从修道来观,却是最大之“明”,是世人难知的知天、知地、知阴阳的大智慧者。只是有道之人从不显露而已。

若能以愚用道,则道无不行;以愚建德,则德无不立。治之于国,国无不治;修之于心,心无不修;健之于身,身乃永固。古之“以愚治民”者,即“愚”之于此,并非他意。有心学道者,当明此理,不可误解。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世间凡事崇尚智巧,惟道尚愚不尚智,因为愚离道近矣。古之圣人,以道治天下。与民相见以道,不如与民相化以道,浑浑朴朴,同归于清静之天。故古之先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种而食,安享天然自在。及至后世,士大夫不尚愚而尚智,民之巧诈心日生,小心眼愈多,人心愈坏。民之最难治者,就是人们远离道德,人心不诚,本性失真。

人的巧智心愈多,失真性愈强,诈伪便愈多,离道也愈远,此乃民难治的根本原因。上古之时,民如赤子,世有淳风,慈孝善德,同于一心,家国康宁太平,人皆无为而无不为。

后世君王,日益以有为之政施之于民,日渐以机巧之法用之于治国,将百姓视为可以任我驰聘之犬马,将万民看作是可以任我作为而无不归服之附属。君王自以为高高在上,就可以使天下百呼百应,孰不知此等有心有为之治,反而成为难治,内患外侵必随之而起,盖因国之君心中之天已失真,心中之德善日渐离去,有为之巧智日益彰显。

天下人皆以自作聪明为能,故一国一家皆求之于才能,乃至天下皆以聪明肆情纵欲,失去天良真诚之朴,故生欺上瞒下之恶念,妄作娇伪之风日盛,民心日诈,正气日薄,君民皆不务真诚,上下并行诡计,此便是所以“民之难治”的根本所在。

【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

“以智治国国之贼”,“贼”者,泛指危害国家民族利益的人与事,如国贼、民贼、奸贼等。并非今人所理解的盗贼之贼字。以智治国,必然远离道德,以智识诈巧施政,以权谋私,妄作福威,此即是“国之贼”。经中“以智治国,国之贼”,正是指用聪明邪智治国,是巧伪的私智。此等智用之于纲纪,则纲纪必乱;用之于伦理,伦理则必乖;用之于家国天下,犹如披麻救火,反遭其殃。又好似毒汤止渴,反受其害。所以太上称为“国之贼”,以此警示后世的治国者。

“以智治国国之贼”,主要是说用有为治国的害处。虽然治国者足智多谋,用心良苦,出于好意,但因自身缺乏道德,不能施以无为之治。其结果只能是愈治离道愈远,民德愈来愈失,这是以有为治国不可避免的弊端,必然是害国害民,故曰“国之贼”。

“不以智治国国之福”,高明的治国者,当以无为无事而施政,不用智巧,施以德治,使民心淳朴,复归于道。安其居,乐其业,甘其食,美其衣。不被俗尘所染,不为私欲烦恼,心身康泰,安享福乐。上不以私智扰于民,不用机巧乱于政,天下共乐于太平,朝野相忘于无事,此乃国之福也。文中所言“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盖是此义。

“知此两者,亦楷式”,世人不知“国之贼”、“国之福”这两者的本质差异,所以不知怎样是造福国家?怎样是有害国家?若能知此两者,则应当去其“为贼于国”,而法于“为福于国”。凡是明白此理者,就不会用有为去扰民,不以巧智施于民。而是以道为根,以德为本,以德化民,从心性这个根本上教化人民,造福人民,这才是天下之楷模。如果放弃德治,轻视精神文明,仅以物质利益满足于民的暂时需要,使人心愈坏,贪图享受日甚,不讲做人品德,那必然是诱人欲壑难平,盗贼之心滋生,社会盗贼四起,违法败度,社会风气亦必随之而坏。人心诈伪日起,崇尚才华聪明,本性天真被凿丧,既损性,又害命。人身心内的阴贼也必施虐,导致疾病灾患,这不是“贼民”是什么?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治国者的天职就是以德施治,对人民进行道德教育,使民德化归道,这是对人民的最大爱心,是国家最大之福。有为之治,看起来是在为民造福,实际上从根本上、从长远利益来看,却是害了人的本性命根,这才是国之最大不利,民心最大之害。因此,有为之治,绝非治国的“楷式”,绝非治国的良策。

“知此两者”,是指“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楷”是言法,“式”是言则。“以楷式”,是指“不以智治国”,而是以无为之德化民,这是造福人民的根本,其中内涵着甚深的天理,常人往往难以认同。这不仅是治国的法式,也是修真者治心治身的法式,故曰“知此两者,亦楷式。”

【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用智与不用智两种模式,不但治国治天下者当知,即使做一个人,待人处世,一切大小之事,一切可否之宜,若能常知此两者,并能以此作为行为的楷式。真能做到头头入妙,事事天然,念兹在兹(zī),须臾不离,便是至诚无妄之“玄德”。

“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玄德就是至高无上、玄妙至极、世人不可知的一种大德。太极之实理,就是自然真常之道,所以称为“玄德”。“玄德”无名相可指,无端倪可见,故称之为“玄”。

玄德是最符合道性之德,是高级全息生命体在高维空间或微观世间作功,作用于显态世界,而产生的一种德象真善,是德性与玄体相结合的体现。这些不被常人所知,却又能自觉或非自觉地做大善事、大好事,即谓之“玄德”。

德有真德、显德、阴德。显德者具有外显之特点,即做善事时,别人目可见、耳可闻,且能得到别人物质或口头的感谢,使显隐能量场发生等价交换。此种德不利于“积行累功,舍多得少,得于玄态”的原则,故亦称为“浅德”。

所谓“阴德”,是德心与德行相结合,靠肉身才能完成的德。这种德的特点是施恩不图报,行善不留名,别人不知不见,受益而不能谢,这是接近于道的一种德行,故谓之“阴德”或“深德”。此类德行是步入玄德的基础和阶梯,虽不能完全符合道性,但亦是一种接近于道的表现形式。

凡德之小者,手可以指,口可以言。人不能知,手不可指,口不得言的德行,为之远、为之深。故太上以德之深、远、隐,而言“玄德”之实,深赞“玄德”之妙。世人多以物质的华表为美,而玄德却是敛华就实。人与物都是以用智为能,而玄德却是去智若愚。人与物皆以徇利为快,而玄德却不生利欲之妄。

由此可知,德性与物性完全相反。虽然相反,却与道的运行大顺,只在此一顺一逆中。道本自然,玄德则合于自然之体;道本无为,玄德同于无为之用。民之心德,本来自然纯粹;治国之政,也应当自然清平。天下总是一心,一心皆成一德,天下非以深远淳厚之玄德治之,则不能达到天下大顺。文中言“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其妙理盖如此。常知此楷式者,则近道矣。

大修行之人,常于不睹不闻中,返其无思无虑之神。不摒(bìng)除耳目之知,则不能深入于静定之中。若心中仍有一毫计较,一念谋为,则太朴难全,混沌之天难归。知智必损于己,若愚有益心身,不逞其智,乐守其愚,此即谓之玄德。

大凡可名者,皆非玄德。而不可名,不可言,深无其极,远莫能知者,乃可谓之玄德。世上动植飞潜诸物,虽也无知无识,但因其灵性层次太低,故不能穷本追源,终日昏馈而已。人为万物之灵,知道知德,勤而修之,即可达至三无合一,太极归真。这是人与物性相反的必由之路。但若被物性所牵,则与物一样,必然陷入生灭无常之道。

【本章说解】

此章经旨,在于引古喻今,直指玄德深远的模式,厚望于后辈循玄德而修。治国者果能行此大道之模式,则天下之民,未有不返朴还淳、归根复命者。天道行而万物顺,圣德修而万民化。

大顺者,即顺大道自然之理,天下事非天理则不顺。大化者,化之以理,非大道之理不能化天下。得其理者,可与天地合德,可与日月合明,可与四时合序,可与鬼神合吉凶。圆满十方,周遍法界,故有此等之妙义。

修道之人,当以圣贤为楷式,当以天地为楷式,当以大道为根本。天地与圣贤同于一理,同于一道。知圣贤之心,便知天地之心,便知道之所以为道,须臾不可离,亘古不可易。用之于天下,天下无穷;用之于终身,终身不尽。

本章是圣祖运用慧观与智观、宏观与微观相结合,观察研究自然和人类,以显隐同观、智慧一体来论述治身治国,从隐显两个方面,鉴别比较人类社会如何复归于自然大道。长期以来,人类社会仅局限于显态研究和智观范畴中,忽略了隐态慧观领域的存在。所以在治国、治身等方面,陷入单一阳侧的偏面,因而不能整体地认识宇宙万事万物客观存在的规律性。

在方法论上,道家特别重视“执两用中”,整体把握阴阳,显隐齐观,运用阴阳中的精华道性物质,运用太极阴阳鱼图中的“中”——太极弦和鱼眼。

人的主观意识、精神或思想,称为“识神”,它是从显态后天世界中获得。此心被物欲所染,被七情六欲所困。人之元性,乃先天获得,“人之初性本善”,就是指人的天然本性。《清静经》云:“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七情六欲就是人身的“盗贼”,是损德败道的毒药,也是世人陷入苦海的根源。修德就是去七情,断六欲,治身贼,是去人心、立道心的法宝,是治身之“福”。

世人以为修德与大道没有内在联系,此乃无知也。要想真正进入大道而修,非修德不能进门。修德就是要断七情、除六贼,使灵台清净,阴贼治伏。识心清净则真性易现,主观意识和潜意识才能和谐统一。

识神与元神是一对矛盾,又同处一个太极模式中。识神为阴,元神为阳。此种阴阳中间隔着太极弦这堵墙。前辈云:“欲见真性化阴阳,需凭德器拆此墙。”修真层次的提高,关键在于修德上。当修者进入无为的下意识先天状态后,即可出现显隐合一、以无驭有等微妙情况。

积德越厚,心灵就越易净化,性体就越活跃,显意识与潜意识的沟通就越畅通,太极弦就会畅开。识神与性体之间,就会由后天显意识为主宰的凡人模式,逐渐演变为潜意识与显意识和合并用,终而后天意识退位,转为以先天意识为主宰,以显意识为仆从的纯先天模式。此时即可自由穿越太极弦,出有入无,以无为进入正觉境地,明心见性,灵光圆明,真性成就。即可入世于显态和光同尘,为社会、为人类、为众生做好事,广行方便,广种福田。又可自由往来于隐态高维空间,为宇宙自然生态平衡作出奉献。

出世与入世两种“楷式”同行于一身,相辅相成;出世与入世互为一体,与大道自然合真。此即经中“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之义。

这几句经文最不容易理解,往往被人误解,也是诸注解本中各执一辞的分歧点。故重点申述之。愿读经者细细体悟。

江海章第六十六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百”,喻数量之多。“谷”,即溪谷,山谷间的溪流。“王”,即首领。此句是以江海能容纳百川,能汇聚天下万流的自然之理,来比喻治国治身之道。

“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江海皆处于低下之位,故天下溪流皆归聚之。江海好似百流之王一样,统驭着天下的大江小河,百流细涓(细小的水流)皆往而归之。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是因为它具有卑下包容之德,能自卑处下,能容纳百川大江之水,所以堪称为众流之王。假若江海处于百谷之上,百流虽有归往之势,奈何自身位高而无容纳之量,何以能为王?

天下之事,不曲则不全,不枉则不直,不洼则不盈,不弊则不新,不下则不上。此皆是万事万物的阴阳辩证之理。圣人之所以为“圣”,是因为圣人明此理,所以不伐善,不施劳,不自尊,不自大,不自私,不争胜于人。能以谦卑就下而自处,没有愩(gòng自高)高我慢之心。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之王者,是因为江海地势低下,以卑下自安,所以天下众谷之流无不归之。因其有宽宏的容纳之量,故而能成为江海。这既是江海自己处下的激引,也有水性善下的美德。水性的去高就下之德,是天下善德的最好体现,所以才自然形成了这种朝宗归性、滔滔归海之势。此三句盖是此义。

【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

“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此四句正是阐述上与下、前与后的辩证之理。在于告诫天下处在上位的治国者,应当效法水性处下不争的谦卑善德。治国者要引导天下万民,应当像江河顺归大海那样,以先人后己、身先士卒的公心做出榜样。

圣人的虚心处下、先民后己之德,犹如江河善下之道。圣人道隆德厚,自有德化众生、为天下百姓造福之心,但圣人不以此为高,从不自夸自傲。圣人普惠天下众生,但从不自居其功。人之所不知,圣人不敢视为己所知;己之所知,不敢视为民之所不知。言语愈谦下,而心愈虚;心愈虚静,而言辞愈谦。圣人深明此理,欲上人必以先言下,愈下而人愈上。欲先人必以身后之,处处让人以先,自处其后;愈后而人愈先,愈下而人愈上。

圣人为天下之楷模,若不处下为言,而民必效仿攀跻(jī),圣人岂能如江海之纳百谷?圣人能参天赞地,知大道之理,自然能以公心行之于前,尽己之天职,为万民之楷模。但其心虚空,不自居功,不争名利,身居在后。正因为圣人能“言语谦下”、“身自处后”。身愈后,愈能以众人为师;心愈虚,愈觉自己不足,故能使天下人敬服。此即“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其言下之;欲先民,必以其身后之”之义。

【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

“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圣人虽处在上位治国,但不以尊贵而自恃,不以高傲而骄人,自卑虚下,敬民如父母,故民心悦诚服,真心拥戴。百姓心情舒畅,心理没有任何压力,安乐太平。圣人虽在前为民引路,但不以自身的光明蔽遮百姓。不让人民歌功颂德,故民无威惧,尊圣人为良师益友,亲如家人,没有欲害之心。

“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这二句是说:圣人与万民上下相忘,上不知其上,下不知其下,上下如一心,不知有高下之别,没有贵贱先后之分。圣人首出庶物,德冠群伦,此即圣人之“处上”。圣人厚德齐天,民无重压之感,但却畏其德威而不敢犯,遵其令而不敢违。圣人德处上而身处后,位处上而心处下,所以与民共处于无为。百姓只见其可亲可敬之德,而忘其临我之感;亲亲乎如家人父子,所以百姓悦乐而讴歌父母恩。此乃万民感恩载德之真情,毫无心口不一的虚假。圣人为天下之表率,处处德行于前,德被于人民大众,民受益而无害。故曰“民不重,民无害”。

与此相反,假若治国者的言行稍有偏差,出一令稍有不利民者,皆是民之害也。圣人处前,以德与下民共化于无为,只见其利民,不见其害民。上下熙熙然如一家一身,乐同乐,忧同忧,此乃不害民之验证。圣人处民之上,上下相忘;处民之前,前后相忘。民不重,民不害,是因为人民被德化之后,无心无欲,没有上下你我分别之心,不知有高低贵贱之分,不知有前后之别,浑浑然相忘于大道之中。这便是“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之义。

【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圣人对万民恩深爱厚,视民如赤子,故天下人乐意推以为主。天下人不厌弃圣人,是由于圣人不与民争先后,不与民争利益。天下百姓不可尽量,但主事惟在一人。圣人一人的德行表率作用,却影响着天下人。在上者言正行正,在下者必效仿其正。倘若天下之主言不谦逊,则谦让之风不行;假若为主者身不处后,则民之德必不纯。

圣人口代天言,身代天事,上应天意,下合民心。天意既合,民心既顺,天下之心与圣人之心,万心合为一心。天下之身与圣人之身,万身即为一身。圣人恩宏如天,德厚如地,天下万民仰之如和风甘雨,慕之如瑞日祥云。泽被草野,声闻中外,所以万民喜乐而不厌。故文中言“天下乐推而不厌”。

“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是说圣人德化天下到此等地位,若非虚心忘己,焉能如此?以此观之,百姓“乐推而不厌”,并非圣人有心让民“乐推”之,也不是圣人有心让民“不厌”之。圣人能成就天下大业,但不自有其大;能成就众生大利,但不占有为私。不以自是为是,不以自知为知,所以言必谦下,身必处后,如江海之善下,这些都是圣人与民不争之妙。

圣人以不争之道,为无为之“为”;以无为之道,事无事之“事”。天下之民有感于圣人无为之为,其为之心如坚冰遇日,无人不化。天下人沐浴在圣人的无事之事中,其有事之争犹如顽金见火,应时而销。家国天下,同是此心,同是此性,谦逊之风必盛行,争夺之风必自息。因为圣人有此无争之心,即使有好争之人,也不能与其争。文中言“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盖是此义。

世间人所争者,皆是有欲有为之事。所争者或利或名,或荣或辱,或先或后,或有或无,或上或下。终朝以利欲侵蚀,日日以无明遮障,日久日迷,愈趋愈下。若无圣人无为之德化,终不能正其本心,亦不能复其本性矣。

【本章说解】

此章经旨,是以江海纳百川,取喻圣人虚心忘己、自卑谦下,以下为上,以后为前的不争之理。

天下之理,自以为高于人上者,必不可长于天下;自以为是而黜(chù)人者,必不能成天下。一个人的智慧再大,总不如合天下之智慧更为广博。一个人的能力虽很大,怎能如共天下之能更为广大。不自恃者知识广博,不自以为比别人聪智,便不会与天下争智。不自以为有能,不炫耀显露,就是不与天下争能。

人如果没有高于人上的傲心,众人都会尊敬而效仿之。没有与人争夺之心,众人皆会爱戴而谦让之。治国有德之人,若能自处于万民之下,不敢为天下先,就会影响天下人都乐于处下,自安于后。如此,天下皆无为而为,无事而事,则天下归道也。

由此可知,大德之人,不仅能修之于己,还能以德化人。其德能场性的感化作用,无形与有形的影响力,就能有如此之广大!修道人的表率作用,必有唤醒天下尊崇自然大道的巨大影响力,此并非虚言。

本章所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从哲学观、方法论而言,是言事物阴阳互根互化之理。就其修德修心而言,是取其与常道有形有象的万物相反之理。万物顺常道而生长,以私利为快,以争上为能,以虚华为表,昭昭察察,自明于外。大道之反,在于寂静若虚,以实为本,以华为表,终而复命归根。

修道之人,遵“反者道之动”之理而行,不以后天之智为法式。内心自然,含其光,韬其明,无为无事,无欲无妄。外行“和光同尘”,不逆于理,不背于道,外圆内方。内修玄德,自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为而不恃,功成不居。德合自然无为之道体,心如水之善下谦卑,行以处下后身之德,此乃德之善也。

《周易·谦卦》辞云:“谦亨,君子有终。象曰: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盈亏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由此而知,无论天地人神鬼之道,皆宜谦恭卑下,方合大道之理,方可永久亨通,方能光明成功。天下之理,以谦下为德。德虽居下,但任何事物却不能超越它;江河虽低下,天下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万流归向它。圣人得天下人尊崇,而其位在上者,是因其谦恭自卑,虚心处物;圣人能处人前者,是因为心“不敢为天先”,故能永处于先。

天之“下”乃为“大”。天之所以能成其大者,是由于天能虚而下,故能无所不容。天下之最大者道也。而道却常隐于万物中不显其大,是故大则不小,小则不大。江海之大,若无百川之小,岂有江海之大?王者之道若小于一物,何以能为天下之王?其理不言自明了。

上章所言德性与物性相反,物情贵智。有德者虽反于物之情,却顺于物之理,智之所顺道者小,而德之所顺道者大。圣人之德与世俗不同,所以称大。虽从两面而言,但其意一也。一是从道之顺生而言,一是从道之逆返而言。

德性之在上,是由下而修之才有;有德者不与众人争利,故以身后之。自下者德高,自后者人先。德处下者而位自上,心处后者则身先。有高下者,是以位而言,故先下于人,方能上于人;有先后者,是以其序而言,欲先于人者,必先后于人。有德之人,居上位是迫不得已而后动,感而后应;身处先是不得已而后起,皆是身的不得已而为。如是,则处上而人拥戴之,居前而人归从之。我之所取,非民之所争。无为而为,天下人不见其为。无事之事,天下人不见其事,谁能与之相争呢?此即本章处下不争之本意。

三宝章第六十七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肖”,相似之意,如惟妙惟肖。“不肖”,是指后代不像前辈那样贤能忠孝。“似不肖”之义,泛指不懂大道之理,不贤无德。

“天下皆谓我道大”,太上说:天下人都说我的道行极大,而我却佯愚“似不肖”,若遗若鄙,若屈若拙,若愚若痴。在世人的眼目中,有道之人乍看起来,好象都是一些不精不明的人,好象都是痴愚之人,一副不引人注目的平常模样。这是世人以常人之心看待非常态之道,所以总用人心的后天意识,去观察有道之人,同样是一张嘴巴两只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似乎不像道那么大。这就是“似不肖”。

道大无边际,大无不包,细无不入。若以大名之,则“浩然气,至大至刚,充塞于天地之间”。若以小言之,则“无名之璞,至隐至微”,藏于万物的内核中。其在于人,得之则生,失之则死。其要在于自无而有,由微而著。微者是其原,大者是其委。与其言大以明道,不如言小以显道。所以太上言“天下皆谓我大”。

“天下皆谓我大”之“我”,即道也。道本无方无体,今以大相称,是说道有方体可以比拟,但又似又不肖,说像又不像。大道无法用形名色象来比喻,不像世间某个具体物象。正因为它广大无边,所以无法用语言形容。若用形象比拟,就成为某个具体事物,那就不是道了。故曰“似不肖”。

道本是无极而太极。无大无小,非大非小,即大即小。所以用言语能描述的,都不是大道的本体。天下人妄自形容大道,强为猜度大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皆自以为自己最知“道”,故而夸夸其谈,强辞夺理,唇枪舌战,争个你是我非,无非是要表现出“我有道”、“我道大”。其实这才是真正的伪道、嘴皮子道。

太上在此告诉世人,“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意思是说:道之大,是不能用有形有象去言说的。任你百般聪明,任你巧舌如簧,即使千比万喻,也只能喻其理,很难把大道说准确。大道无名无象,无声无色,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天地万物,无不是道。故大道在不言中,只能意会,不能言说。

【夫唯大,故似不肖。】

“夫唯大”,道若不大,若有边际可求,有方所可指,那样虽然可以形容比拟,但已不是大道的本质。正因为道大无边,所以难以用天下任何物象、任何语言去形容,故“肖”之非易事。

大道上极于天,下极于地,天下莫能载,无有形象可比拟,所以无法用天下的文字语言去形容,也无法用图解去描绘。即使再先进的科学手段,也难以破解大道的真谛,而只能认识大道所生物性的某些外相,及其所表现出的物理、事理或象数。而难知大道本源核心的真相,及其由无极而太极,再由太极返无极的玄妙变化过程。故用任何比拟大道,都是“似不肖”,皆不能概全其貌。因为道太大太大了,毫无边际,无穷无尽,正因其大无外,包容天地万物,人怎么能准确比喻呢?

太上在此反复申明大道“似不肖”,其意在于担心世人对大道的误拟误喻,反而使大道难以明晓于天下。若指某个具体事物就是大道,必然会误导人们曲解大道,甚至步入偏邪,那便是对道的最大不敬!大道在人心,唯心是道,故太上有“观心得道”之训。

【若肖久矣,其细也夫。】

“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此二句是再三申明“不肖”之义。“肖”者,像也。如果发一言,便以所言像乎道,那样无疑是以言语误人见道。喻一物,便以某物像乎道,那无疑是执象而为道。立一行,便以其行以为道,则是以此行误人行正道。此言、此物、此行,虽见其“肖”,但实际上却都是是似而非,并非真道。以为大道耳可以听,目可以视,口可以言,比拟可得似,此皆是道之皮毛而已。

“若久肖者”,是说如果长期执于有言、有象、有音、有形,必然将无边无际的大道,视为有边有际。将无色、无象、无声的大道,视为有形、有色、有声的后天之物。将大道之无方无所,视为有方有所。如此,大道岂能充塞于六虚?焉能遍满于法界?如此理解,则大道只能成于一物,而不能成于万物;只能成于一事,而不能全万事。

若将大道局限于某事某物,局限于某个细小范畴,必然会误导世人曲解大道。天下人总是以细小之物而“肖”大道。这样只在万物的表象上言道、寻道,则离道的本体则失之远矣!大道就在宇宙核心中,就在天地万物的内核中,就在人的本性自心中。大道只能在心中去体悟,在德中去求证,在性命双修中去实践,这才是修道的真谛。文中所谓“若肖久矣,其细也夫”,盖即此义。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此四句,是言“不肖”之妙用,是对上句“其细也夫”的深入发挥。大道无形无象,无音无色,无论以任何言语去形容比喻,都无法准确地描述大道的本质。所以道不能测其肖,只能在心中悟,靠心领神会,方可知其奥妙。大道生育天地万物,而又蕴含在天地万物之中,天下万物须臾不可离,故大道为天下之至尊至贵。

道有“常道”与“非常道”。从人到宇宙,从物质到精神,在无数个层次范围内的物质,不论其看得见或看不见,它都一概包容其中。道高于天地人,统摄天地人,贯穿于天地人。道是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包容一切自然有无与无形的精华物质。

古人将宇宙分为“三界”,道是这三个巨系统、层次的主宰。在中、下界,任何事物均存在着阴阳变化,任何物质皆以两种方式存在于下三界。这就是有形状态和无形(质)态两大类,互相依存,互为因果,贯穿于物质变化的始终。

万物有三元(源),人体有三宝。隐态物质存在形式,由三元构成,即物元、质元、体元。显态物质存在形式,由“三源”构成,即物源、质源、体源。“精、气、神”是人体的“三宝”,这三大基本物质的内核,皆出于玄源隐态的先天精华:元精、元炁、元神。这“三元一炁”,都是道性物质,是构成天地人万物的三宝。

人的精神思想领域也有“三宝”,即“一慈、二俭、三不敢为天下先”。“慈”即仁善之德,无慈善之心,不能度己;无上善之德,不能度世。故“慈”为“三宝”之首。

“俭”者,即俭朴、勤奋、节俭,亦即收敛节制之意。大道朴实无华,至简至易。人能以俭立身,不图虚华,敦厚笃实,勤以持身,俭以养心,精神内守,不被外物所扰。久而行之,则俭德可备。故“俭”德为第二宝。

“不敢为天下”,是说不自以为是,不自以为高贵,凡事谦让处下,不与人争是非,不争名夺利。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舍己为人,一心为公,无有私利,只知奉献,不知索取。“以天下之乐而乐,以天下之忧为忧”。赤诚为众生,此即“不敢为天下先”之义。

太上慈悲,视天下为一家,视万民如一身。若天下还有人未立道心,必以其德心推其立之,以助其立。若天下还有人未达德,必以广大的愿力,助其立德。如此,天下人共入于大道之内,万物皆受惠于德育之泽,此乃“慈悲”心之无量。

太上所说之“俭”,意在使天下之有为,节而为无为,以无欲之德,而化有欲之心。对于天下有欲之事,作于细而不求其大,故能成其大;本于贱而不本于贵,故能保其贵。天下若能人人持俭,则奢侈之风不行;性情常归于俭,则六贼不生其乱。人若能常常止欲生悔,节俭心身,则大道可成。

“不敢为天下先”者,就是先人后己的谦让之德。天下之事,有先必有后,有后必有先,先后皆有其自然之序,不能用人心去追求。倘若见名利便以私心去争抢其先;或视己为高贵,视人为卑下。故而事事要争先,处处要强胜,则争先必妄进,争强必有损。不仅丧失其德,且必至于颠踬而不可救。故太上以此“三宝”告诫世人,应“持而保之”,不可不慎!

【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慈故能勇”之“勇”,并非世俗轻生丧命,狂暴粗莽之勇,也不是死而不顾的亡命徒。大道之“勇”,是从慈悯仁善中生发出来的慈悯之勇,勇于无为,而不勇于鲁莽;勇于无形,而不勇于有形。有形武力只能破有形之勇,而不能破无形之勇;有为的后天智谋,只能敌有为之勇,而不能敌无为之勇。只有无为之勇,才能无所不救,无所不度。所救所度,皆非肉身躯体之能,而是无形法身之力。“法大无边”,此等法力之勇,无力可挡,故称之为“大勇”。所谓“慈故能勇”即此义。

“俭故能广”,俭为求仁之方,乃修道之要。学道者既想修仁慈之德,应当反求于己,笃守于心,尤当先养俭德,守俭施博,赤子舍己,得一而万事毕,才可以与道同归。“广”者,并不是务外求多,亦非过为虚声。大道之广,是从俭朴中行将出去的。俭为道之本,本立而道自生;道生自能广大无边,故以“广”言之。俭中之广,譬如人心中无私无欲,无物无贪,以俭致广,心中俭朴之德,自能与天地相合相应。以天下之目为己之目,故能未视而无所不视。以天下之耳为己之耳,故能未听而无所不听。以天下之口为己之口,故能不言而无所不言。以天下之心为己心,故能无所不正。心地无私天地宽。“俭故能广”,盖是此义。

“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器”,就是大道生成的天下万物万象,乃至世间人们的日用器物器具,皆为之“器”。“长”,是说万物造化于无形,成长于天地之间。天地万物皆是在无为俭约中,根据自身所禀气质之不同,在自然中各随其性而成长,各随自身所具之器能,而为道所用。

大道广大悉备,无所不有,无所不能,“无名之朴”虽不能当器用,但天下万器莫不由“朴”而出。故大道之“俭”,在于藏我之智,而用天下之智;以天下之智,为我之智。敛己之能,而法人之能,则天下之能,皆是己之能。不敢先于人,要将自己融于天下众生之中,才能造就成为天下大器,才能为天下所用。以不敢先为长,故才能成就天下之长。

【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

此四句是言今昔世道之不同。

“今舍其慈且勇”,是说今之世人,舍其仁慈之心,只讲勇武,不讲仁善,所为者必然是不慈之勇,是鲁莽之勇,武夫之勇,也就是“强梁”之勇。此等勇虽有舍身之力,虽也为国为民,但因以后天识心用事,有建功之心念。其结果必然是事倍功半,有得有失,不能收无为之果。这就是“舍慈且勇”之义。

“舍其俭且广”,是说丢掉了俭仆,讲求奢华,铺张浪费,贪图享受,那就是失去俭德,所想所见所得,只能是眼前的物利,看不见宇宙大真理,也不知人生命运的真谛。此种世人称为“鼠目寸光”,也就是太上所说的“不俭之广”。不俭之广,谓之虚假之广,舍其俭朴,失去俭德,追求享受,乃至贪污盗窃,腐败堕(duò)落,此皆是失去俭德的恶果。

“舍其后且先,死矣”,即舍其后己,必为人先;争于人先,必失其先。人都喜欢追逐名利,在物质利益面前,往往争先恐后,不肯处于人后。其结果往往是得点眼前蝇头小利,丢失了谦虚美德。而且所得是暂时的,所失却是长远的。争名夺利之人,多是以自高自大为先,凡事要强于人,恃才傲人,逞能显露。此种人不肯处下,总想先于人,其结果必遭人厌恶,终不能成其先。

所谓“死矣”,是失去的意思。争名争利、争前争胜,都不符合道德,愈争愈失,多争多失,久之则损德害性,其性命能长久乎?故曰“舍其后且先,死矣。”

“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此三者与“三宝”相反,与大道相背,都是失却先天美德的表现。若以此“三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行皆是后天私欲之为。顺着这条损德之路下滑,必然是轻生取死之道。是故太上特以“死”而戒之。正如前辈所云:“勇、广、先三者,人之所共疾。为众所疾,故常近于死。以慈卫物,则物爱之如父母,虽为之效死而不辞,故可以战,可以守。天之将救斯人也,则开其心志,无所不慈;无所不慈,则物皆为之卫矣。”(《老子本义》引)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夫慈,以战则胜”,此四句是总结圣人之慈。圣人的慈德广大无边,能与天地合一,能与百姓亲附,能与万物合意,故战则能胜,守则能固。细想天地以五行运御,以乾坤生育,造化之机,可成就万物之妙,此皆是天地仁慈之心的化生。观天地之仁心,未尝不是一个“慈”字而已。

圣人以五德五常统驭人伦,发明修善成性之理,这便是圣人的仁德。圣人的仁善之心,归结仍是一“慈”而已。圣人之慈与天地之慈本同一理,与天地合其慈。圣人之慈,上可以感之于天,下可以动之于地,中可以感应于人和万物。所以圣人仁慈之德,不怒而威,不战而胜,不争而先,不为而成,这些都是圣人无所不慈的验证。

所谓“战”,圣人本不以战为心。但为了卫护天下众生的利益,有时也有不得已而应之战。世人之战,都是动以武力;世人之守,皆是守之以兵器。圣人之“战”,战之以慈;圣人之“守”,守之以慈。故不求胜而自胜。世人以强暴外力而战而守,终不能胜圣人的慈力。慈德不仅是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黄,而且它是实实在在的强大物质力量。以慈勇之“力”,不但能胜人心,而且能胜物力。这便是圣人不以兵胜,而以德胜之战。

世人只知外力可以胜人,而不知道德的无穷伟力。天下一切物力,皆是道之所能;天下所有物器,都是道所成。道德既能生物,也能制物;既能造器,也能毁器。无论多么强大的武器,即使现代威力巨大的核武器,在道的力量面前,也实是微不足道。文中言“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即是此义。

所谓“天将救之,以慈卫之”,“救”者,拯救也。“卫”者,护卫也。圣人用事,无论战与守,皆为不得已而用。天道无亲,惟与善人。天有好生之心,故不以杀命害生之战为战,而是以不战为战,以德而救治天下。

圣人与天地同心,故能得天地之助,辅天好生之德,以慈护卫天下万民。无论战与守,只要出以慈善之心,必得天之救助,必得圣人之慈卫。可见大道贵仁慈,贵俭朴,贵无为,贵谦退,唯保持三宝者能如此。故知能慈爱者,所以必能勇;能节俭者,其宝用之不尽;不敢为天下先者,所以能成就万物之长。反之,若舍慈而勇,弃节俭而竞奢侈,抛谦退而强争先,则大不合道。其结果必然是取死之道,是背道逆理的自取灭亡。可见“三宝”是立性之本,立命之根,是做人处世的基本准则。

【本章说解】

此章经旨,是太上施教世人以“三宝”,意在济世度人,欲使天下后世保此三宝,不致于堕(duò)入死地。太上慈悲之心,昭然若揭于字里行间。

道之本体,始生于一,至简至约,故不可言大。道之妙用,散之万有,无穷无尽,弥之于宇宙,故不可言小。故道小而无内,人不能见其小;道大而无外,人不能知其大。小而非小者,比如一滴水中藏宇宙,黍米玄珠中可开明三界,化生三界二十八天。大而非大者,因为大能化小,比如月中有山海之影,镜中见天地之形。此等小大变化之妙,形象有异,无穷无尽。文中所谓“不肖”者,正是此义。

“肖”者,相像相似也。“不肖”者,即不相像、不相似也。天下之人,千人千相;万物之中,万象万征。即使天下所有的树叶,也难找到完全相同的叶片。万物虽皆由道所生,但因各禀气质的量有不同,故其内质与外形而各异,此即“不肖”之因。但万物皆源出自然大道,同根同本,其根同一,皆是道母所生,此又是“肖”。

大道是天下万物之母,其一炁含三的精华物质,可生天地万物。但道的本体却贯穿于万物之中,它是客观事物现象的本质核心,不能用语言描述形容,只能将这种混成之物“强名曰道”,“强名曰大”。苏辙在《道德真经注》中曰:“夫道旷然无形,颓然无史,充遍万物,而与物无一相似,此其所以为大也。若似于物,则亦一物耳,而何足大哉?”由此而知,道以“不似”某物为大,其运用而为德,虽闷闷然,以钝为利,以退为进,不与世俗相似。此即“道者反之动”。

今之世人贵争强,尚广大,夸进锐。而大道却以“三宝”为贵,以慈善、俭约、谦退为德。此三者皆是世人所不重。大道的原则精神,只有慈善,才能勇敢;只有俭朴,才能广大;只有谦退,才能前进。世人以锐进为能,知进不知退。以“不敢先”为耻,不知过于争胜锐进必违天理,必作罪于人。

圣人“不敢身先”者,是深知先与后的辩证之理,故凡事将利乐让于人,舍己奉献,故终成器之长。而世人之所为,却往往与道相反,故趋于死路。

慈乃善之首,能明慈善之用,则“俭”与“不敢先”皆含其中。故太上特别强调“慈”字。人若能以慈善为本,得道必多助。天道无亲,惟德是辅。有善慈心之人,必得天地万物之护助,并为其开心志,使之无所不慈。

天下万事万物,虽以“不肖”言之,但大道惟以“不肖”而“肖”之,而不以“肖”而肖之。假若“无”不能以物象表现其“有”,显态物象若不能虚无,“有”与“无”便不能相入相伴,显隐便不能互为体用。小大各执一端,便不能变化;万物聚散生成之妙,便不能立。所以“不肖”中所含之实“肖”处,即是大道精微物质的微妙变化,故人不能知、不能见。所以太上从“不肖”中,指出“三宝”便是道之“肖”的妙义。以显喻隐,以理言德,意在教人持宝而识道。

修道之人,果能以仁慈爱其身,此身即能不死不坏。果能以俭朴持身俭用,其家财必富。俭心养性,人事尘劳自然简从。果能以谦德退处于后,不争胜好强,不与人争名利,面对物欲,心止如水,则道德可全备,真道可大成。

本章中包含着丰富的辩证法,如“慈”与“勇”,“俭”与“广”,“后”与“先”,皆是矛盾着的两个对立面,相反而相成。亦是“弱者道之用”法则的再次运用。

不争章第六十八

【善为士者不武;】

“善为士者不武”,“善”字,在此处意为“善于”、“最会”的意思。“士”者,即将士。古代文武皆称为士,如甲士、力士、材士等。“武”者,是言尚武。“不武”,就是不崇尚武力,不炫耀武力,此即三十章所言的“不以兵强天下”。即使用兵,也是在入侵大兵压境,不得已而用之。

“善为士者不武”,是言兵虽强而不欺侮人,贵道德而不好争斗。为士者身任统兵重职,为三军所视效。若仗强兵耀武扬威,以兵器实力显露于外,则敌人即可窥我深浅,等于授人以柄,未有不取败的。如此,那就是“不善为士”者。

“善为士者”,都是慈爱人民,不忍生灵涂炭,不逞兵强之能。因为逞强者必遭天谴,故藏其威而使人不知其威,敛其勇而使人不知其勇。外表若似儒雅,而胸中自有运作,不以武为用,而是以慈善为武,这才是真能武。因为只有慈心才可以感恪天地,才能得天地万物的相助与呵护,故其力大无比,其战自胜,其守自固。故曰“善为士者不武”。

观今之世人,多爱耀武扬威,以炫耀武力为荣,动辄(zhé)以飞机坦克去欺侮别国,伤杀无辜生命。其不知露就是“漏”,其意深邃(suì)。做人也是如此,凡是爱夸耀显露者,好夸夸其谈者,爱显才图名者,皆是德性浮浅,不知大道贵藏之理,不知天高地厚者。俗有“满瓶子不响,半瓶子咣当”之说,就是对这种浅薄者的写照。对修真者来说,“人心要空,道心要实”,这才是正确的处世态度。

【善战者不怒;】

不但善为士者不武,又言“善战者不怒”,是说善以道应战者,即使大敌当前,大兵压境,兴正义之师讨敌,也要胸怀庄严正气,恬淡为上。一个胸怀大略的统兵者,不会轻易发怒,不以邪怒存心,不有诛杀怒心,以慈心相感,则祸可化于未萌之时。如果怒而出师,愠(yùn)而交战,即便是不含有侵伐暴戾的成分,也为兵家所忌。正如《孙子兵法》所说的“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两军对阵,不审敌我力量,不察天时地利,而轻出怒心,必有忘乎所以,轻敌冒进,轻用其锋之过。如此,则易失必胜之宝——仁慈心,而招致失道丧德,此即是“不善战”之义。

善战者,不以力伏人,而以德服人。心怀正气,运筹深谋,在战略上轻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必待知己知彼,条件具备,胜利在握,且是不得已而战时,则战必胜,何须要生怒呢?凡正义之战,不用自怒,而是用众人之怒。众怒必得天助,则己不怒而天自怒,能聚天下之众怒为怒,其怒力大而无穷,怒而无所不克,战而无所不胜。“善战者不怒”即此义。

不仅用兵“不怒”,即使做人处世亦应如此。寻常人要做到不怒很难。即使常见的弈棋娱乐,也常为一子一着而恃气相争,忿然相怒。何况于遇到剧烈的利害冲突时,更易感情用事,大动肝火,大发怒气。此怒气为阴邪之气,不仅伤人,而且害己。

慈善是肝脏中和正气的能量精华,而怒气则为肝脏中的阴火邪气。故中医有“怒伤肝”之论。修真界有“火烧功德林”之理。怒气是人心失控,正不压邪。阴邪之火怒烧之后,必使体内受损,道性物质便被火焚成灰烬,前功尽弃。

世有“怒发冲冠”之说,人若盛怒之后,五脏必伤,性命皆损。故常养太和中气,使水火相济,阴阳平衡,以真水制邪火,方可五行和合,性命安康。

【善胜敌者不与;】

此句是接上句而说。在太上看来,“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不如“善胜敌者不与”。

“善胜敌者不与”,是指不战而胜之义。此即孙子所说:“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善以道胜敌者,胜之以仁德。不与敌强争,先避敌之锋;不与敌硬拼,以慈善化敌心。树立我必胜之心,激发我之勇,则敌不战而自服。

“与”者,犹示,此处又有给与的意思。“善胜敌者不与”,是说将我之兵力、计谋暴露与敌,等于把自己给与了敌人。我之所谋,敌皆知之;我之所作,敌皆见之。这种浅而不密,疏而不谨,都是轻敌行为,必不能胜敌。善于胜敌者,必是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使敌无间隙可入,侦察而不能见。动之于无形,发之于无声,战则必胜。敌虽败退,终不知何因而败。“善胜者不与”即是此义。

有德之人,皆是深沉稳重,不轻言,不妄动;言则有机,动则有时,言行皆不出道德。世俗之人,言则口惹悬河,行则锋芒毕露。凡事惟恐人不知,夸己乏人,争胜好强。此种人办事难于大成,必是取败之道。

【善用人者为之下。】

“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说善于用人的人,必先有谦下之德,才能得到人的诚心辅佐。犹如江河之处下,川流自然归之一般。领导者若高高在上,自高其智,目中无人,则有智者必不肯忠诚效力。好逞其能者,有才能的人必不肯与其相处共事,此类即是“不善用人”之人。

“善用人者”,不显露其能,不自是其智。有智而不显智,以智下于人,不自恃其才,虚心求教,集思广益,聚人之智补我之智,则众人之智皆是我之智也。不自夸多能,处下于人,以人之能补我之能,则众人之能皆为我之能。善用众人之才以为才,善用众人之智以为智,所谓卑以下人者,皆是虚怀若谷,谦尊而光。如是,可使人人效智,个个进能,聚天下之智慧于一身,有此善战善胜之能,则天下事易如反掌,有何事不可成?何谋不可就?何必要显“我在人之上”之能呢?

不以己为能,以德为重,以众人为上,礼贤下士,恭敬下属。敬人者人必敬之,贤能者必能效其力。刘邦筑台拜将,怀着真诚之心,终而感动了韩信为其效力。刘备三顾茅庐,才得诸葛亮的匡扶汉室,鞠躬尽瘁(cuì)之助。此皆是“善用人者为之下”的史例。

【是谓不争之德,】

此句是伸明上四句之义。上文所谓不武、不怒、不与、为之下,皆是“不争之德”。

“不争之德”,就是用柔之道。善为士者,不自用其武,不以武相争。不争之人,其心性涵养必深。善战者,不以怒加人,是不以怒去争;不争则进退自如,攻防有法,运用自然。善胜敌者,不轻易露与人,不争于“与”,则韬略必精,指挥若定。善用人者,必先具谦下之德,不以恃上为争,下属才能拥护服从,愿为其效力,此便是用人之力。以上数句,都是论述不争之理,“是谓不争之德”。不争则取善必广,此谓之曰“德美不争”。

以此观之,天下之事,惟有不争之德可以服人,用人之力可以威震天下。不争之德,上可以合天意,下可以顺民心,处处可用善,无处不可善,无事不宜善。如能体悟真常之道,深得“无为而无不为”的自然之德,则无论修身处世,无论待人接物,必能随心应手,不争而自得,不劳而自成。

天下万事万物,都有其自然规律,该来的去不了,该去的留不住。细想大至天道规律,小至身边琐事,桩桩件件,哪一件是争来的?心想上天去揽月,在常人只是一种幻想而已。现实生活中许多现象,看似人为去争取,其实取中有自然。自然规律中没有的,即使争得头破血流,也终归是枉然。本无官运去伸手,甚至以钱换权;本无财运去争抢,甚至去贪去盗。到头来必然是钱权两空,此乃不言之理。

凡是好争者,终必是得而复失;而不争者,则终是得而不失。德者自得,无德者不得。得失之理,惟在一个“德”字上。故综之曰:“是谓不争之德”。

【是谓用人之力,】

不争之德,不但具有以上四德之美,又言“是谓用人之力”之妙。此句又深入一步,继续申明不争之理。

“用人之力”,既是一种方法,更是一种德心。德高望重之人,虽不言令,则众人皆会聚集周围,为之效力。无德之人,即使有人终日歌功颂德,高唱赞歌,也难得天下人心的响应。用人之力亦是一句空话。

天下的用人者,都是位处要职,身居高位者。如果惟知自己位高尊大,身价贵于别人,不知以虚心处下为人,必不能为下属所诚服。凡是自高自大者,都不会得人心,自高者人必远避,自大者必是孤家寡人。虽欲求用于人,而人心疏远,难以凝聚其心,其力必难为我所用。惟有不争之德,才能用人之力。不用武,却能用人之武;不自怒,却能用人之怒;不与人,却能使人与我;不上人,却能使人乐于效我。如此,则能用人之力,则我不劳,而事却无不成就;则人之力,皆为我之力。

一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的,个人的作用只不过是沦海一滴水,宇宙一粒尘,实在是微不足道。只有把自己溶于大宇宙,融于万物众生中,融于天下百姓中,人生才有价值,生命之光才能永远闪光。

一烛之光终有尽时,萤火之光微之又微,有什么值得高傲的?众人是圣人,以众人为师,处处做众人的小学生,这才是大智者。众人拾柴火焰高,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能团结广大群众,善于调动众人之力,力则用之不穷。“用人之力”,盖是此义。

【是谓配天,古之极。】

“是谓配天,古之极”,是说能行不争之道,其德可以配天地,其行可得天之助,其寿可以与天齐。

“古之极”,是说古先圣们,虽有极大之德,但不自以为有德,亦不是有意为德,更不显露其德。做了大善事、大好事,天下人受益无穷,但却不知是圣人所为,更不知圣人如何而为。这种德是谓“玄德”,也就是“极德”。“极德”,就是天下再没有能高过此种德行的极高之德。

天以无为生成万物,雕刻万象众形,千殊百态。圣人以无为之德养万民,使民各安性情之正。无为即无争。天之所以为天,古圣人之所以能全其至极之理,而为“古之极”者,皆是无争之德全备的必然。

人能修到与世无争的境界,则此“不争之德”,即可与天道无为而化生万物无异,与古圣之“无为而治”的“极德”无殊。由此可见,配天、配古、不争之极德,真可谓至尊至贵,天下莫能及矣。

修道人能悟此义,能体会不争的道味,岂非只用于兵事、政事,即使修之于身,治之于家,处之于世,都是无往而不宜。能以不争之心克之于己,治之于身,则心身自静,无事而不当。以不争处世应人,则人皆敬慕,尊而行之,德化于心,为社会创造一个祥和的文明环境,何乐而不为呢?

【本章说解】

本章是太上借用兵之道,以示诫世人做人处世之道,不可轻露浅躁,不可争胜好强,不可争名夺利,因为那是一条自取败亡之路!

修道之人,当以深沉自敛,韬光养性,以求性命双修,才是做人的正道。天道不争,则万物自化;圣人不争,而万民自顺。圣人深知因物付物,随物处物,皆是以无为而感,物自以无为而应。所以人能自弱者,才能成其强;能惩忿者,才能全其勇;能自晦者,才能善其用;能自下者,才所以服于众。

无争之人,推行大道于世,则无处而不可用。用于兵甲对敌,则无敌而不克,而国无不保。用于修己治人,则身无不修,而人无不治。用于建诸天地,而天地自然正而不悖。用之于诸圣人,而圣人之德无极尽。由此可知,不争之妙,无穷无尽。

此章以用兵之道,喻做人之理,教导人们在平时处世接物中,要有真诚仁慈之心。谦虚自敛,晦迹韬光,不争自下,先人后己。以此理处事,则事事必成;以此理接物,而物物顺应。天道不争而万物自化,圣人不争而万民自归。

天下最大之德,莫如“不争”,天下最大之争,莫如战争。战争是以武力解决难解之争端,是“争”之至极。故圣祖在本章借战争之事,以反衬不争之德。不武不怒者,后而不先,应而不唱。不与者,不与人争。用人而处下者,则人无不尽力也。天道之理,“是以后为前,以退为进”。常致于人,而又不致于人,这才是操全胜之术。

所谓“三宝”,皆是人所最难持者,惟无我之人能持之。“三宝”以慈为最。有仁慈,才能俭约;有俭德,故不敢为天下先。道之动,常在于“不得已”;道之用,常主于“不争”;道之常,常在于“无为而无不为。这是自然大道的基本法则。人只有具备无争无为的品德,才可以与天地之德相配,才符合自然之道,达到与道德相合的最高境界。

太上以兵事喻不争之理,它不仅揭示了战争的战略战术原则,而且寓示着世间万物万事之理,及其处世之道。修道之人,应当不逞强,不激怒,淡泊明志,坦荡做人。要在复杂纷争的红尘中学会“不争”,处下自谦,夹着尾巴做人,在夹缝中求生存,修善垒德,这是潜修默炼的最好自我保护。遇逆境时,要避免正面冲突,善以不争之德化解矛盾。在顺境中,要处处后其身,以谦下之德合人之心,用人之力,以“不争”而达到“争”的目的,这才符合天道“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的基本规律。

用兵章第六十九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

太上说,古人“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主”者,先也。“不敢为主”,即不敢先举兵进攻。“为客”者,就是和而不唱,不主动挑战,不得已而应战。用兵之道,当顺天理而动,不得已而动,不可逞胜好强,不可争打第一枪。先进攻者为主,后应战者为客。

所谓“不敢进寸而退尺”,智勇当先者谓之“进”,谦逊自处者谓之“退”。兵战之事,乃属不祥之兆,必不得已而后用之,非得已时绝不敢先用。若先于人而举兵,侵略别人,其理不顺,其名不正,必遭天谴。战争杀伤之惨,必然干扰天地正气,其罪极大,其祸难当。所以古圣人在用兵上极为谨慎,不敢为主,不敢为先,自安于无为之中。若遇外敌入侵,而后不得已应之以兵,其杀伤亦是无奈,非以杀多为乐。

天道好生。历来战争皆非好事,故须慎进慎杀,退以静观,不可轻举冒进,不可轻用其锋。轻举妄动者,多致丧师失势,反取败亡。所以太上特别强调说:“不敢进寸而退尺”。

天下万物以人为最贵,以少杀人命为德。两军争战,每进一尺必多死伤。故有怜命悲人之心者,宁可退让一尺,不肯冒进一寸,其目的在于保全人与众生的性命,故能合天地好生之心。天道好生而恶杀。用兵者若是重杀好战,逞强害命者,以杀人多为乐者,即使取胜,亦是逆天背道,难逃自然规律的制裁。所以圣人用兵,慎之又慎,惟用道德之勇,出仁义之师,以智谋用兵取胜,以减少伤亡为德。上顺天命,除奸去暴;下应民心,而伐敌安民。

用兵之策,亦是以静制动,不敢为主而为客。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不得已而应兵。应之以德,以慈用兵,以退敌为目的,而非以杀伤为乐。故太上以“不敢进寸而退尺”之言,当为今世之诫也。

今之世间并不太平,以大欺小,动辄(zhé)穷兵耀武,以残杀生灵为乐,干扰天地和气,惹得天怒人怨,不以为罪,反以为荣。这种以欺人为好,以杀人为乐的好战者,野蛮残杀无辜生灵,虽可得意于一时,但确是自取“天道好还”的危险之路。那些好战者该醒悟了!

【是谓行无行,】

自此以下四句,皆是重申上文之意。

“是谓行无行”,就显而态言,是说圣人用兵不动声色,没有形迹,该进则进,当退则退,一切都在无为自然中运作。

有所进者谓之“行”。圣人之行不同于世俗之行。世俗之行,行于有作有为,有痕有迹,眼可见,耳可听,可操作,但却不能行之于“无行”;只能行于可见可闻,不能行于不见不闻。

圣人之行,则是行之于无声,行之于不见,人不能见其所行,无有辙迹可寻,无有端倪可找。其行似乎无所行,但实际上却是无所不行,只不过是无显迹之隐行。圣人不以有形之为行,而是以有无结合而行,不违天道自然,不悖大道之理,不拘泥于物,不逆于人事,所以才能行遍天下而无所不敌,无所不胜,无所不行,无所不能。此即是“行无行”之义。

【攘无臂,】

“攘无臂”,“攘”,即捋袖伸臂,形容以力胜于人,谓之“攘臂”。人若伸手取东西,必先伸手臂,其力在臂。如果没有臂的伸张之力,则手不能取物。以此理引申到两军相对,若主动争先而战,此便是“有臂以为攘”。

凡是首先“攘臂”争胜者,其伤的机会必多。若急于顷刻间得胜,必然陷入不得不伸臂的被动境地。若能宁处后而不争先,宁退守而不冒进,宁柔缓而不急躁。以无心去伸臂,在不得已时而伸臂,实非有心而攘。此种无心无为之应,看似无臂,实则有臂,而且其力强过于有为之臂。这种有臂与无臂的例证,是太上盛赞无为胜有为的形象比喻,故曰“攘无臂”。苏辙曰:“苟无意于争,则虽在军旅,如无臂可攘。无敌可因,无兵可执,而安有用兵之咎耶?”

【执无兵。】

“兵”者,刀枪剑戟等古代之兵器也。“执无兵”,是一种显隐结合的“为无为”的用兵之道。在显态的战争,敌我对阵,各执兵器以取胜,凶器在手,杀机必作,执之必伤残人命,为害大矣。但两国相敌,兵器不得不有,不得不执;虽执在手,宁为客不为主,宁为后不为先,宁退尺而不进寸。虽有时不得不用手中武器,但只为防御而用,实是无心而用,更不是以多杀人为目的。有此慈悲心境,兵器虽在手,好似空执而入无敌之境,故曰“执无兵”。

圣人抵敌所执之器——道德,圣人之德合天之德,道德具足,必得天之助,必化人之心。道德之内涵真义,并非世人所理解的单纯抽象的哲学概念,而实是巨大的、无形的精神力量与物质力量。其力既可以造化宇宙万物,亦可以驾驭任何邪恶势力,足可以威震天下。

恃兵好战者,只不过能杀伤有形的生命体,而难以灭杀无形的生命体。而且从此种下了仇恨的种子,杀伤愈多,损德愈大,罪业愈深,其报应愈大,后患恶果不堪设想。三国时诸葛亮与曹操对阵,缺乏慈悲心,以火攻为战,使曹军大败,死伤极为惨重,造下无端杀业。致使其损阳寿而早逝,只活了五十多岁而命亡。他虽也点七星灯隆重祭祀,乞求上苍为其延寿,终未如愿。此即杀业过重之显应也。

太上在此言“执无兵”,亦是示诫后人,凡事应以德为本,以中为用,不可过执有为,不可杀心过重。即使用兵,也要行于有无之间,把握显隐结合之妙,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扔无敌,】

“扔”字,同于“乃、仍”,皆为同音假借字。“扔”者,其意摧也。“扔无敌”,即坚不可摧,不可战胜之义。苏辙曰:“苟无意于争,则虽在军旅,如无臂可攘,无敌可因,无兵可执,而安有用兵之咎也。”古之用兵者,不武不怒,后而不先,应而不唱。故不须攘臂,不用兵刃,因我有哀慈谦退之心,而敌自不对抗,不必以取强而无敌于天下。

战争是不得已之事,若举兵硬拚,才有兵阵行列、攘臂执兵之事。“扔无敌”,就是不主动挑战,不诱敌就范,不屈人侮辱,此非君子用兵之道。虽两军相对,不得不“扔”,然而在举动时,以后为先,以退为进,常致人而又不致于人。宁处后而不争先,宁缓而不冒进。虽有时被迫应敌,实非有心为战。心怀仁慈之心,没有好杀之念。虽大敌当前,似若无敌一般,如此才能操全胜之术,不劳力而坐致胜利,这就是“扔无敌”之义。

战争是最残忍的祸事,即使能无敌于天下,也难免杀伤人命,血污大地,其祸业大矣。故有道之君,皆怀慈心,不忍睹这种惨状。所以皆不得已而用兵,并以不祥之事待之,以丧礼而处之,以对伤亡者寄以悲哀之心。惟哀而后才可以言胜。所谓慈则战必胜而守必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也。吕惠卿曰:“道之为常出于无为,故其动常出于迫,而其胜常以不争,虽兵亦由是故也。诚知为常出于无为,则吾之行常无行,其攘常无臂,其扔常无敌,其执常无兵,安往而不胜哉?”

由此可知,无为、无行、无臂、无扔、无执这“五无”,看似讲用兵,实际上是借战争之事喻无为不争之理。反之,若不能无为不争,只知主而不知客,只知进而不知退,那必然是以祸引祸,自丧三宝。太上将无为用于世间最大的祸事——战争,不仅可以取胜,而且不失道损德,那么世间还有什么事不能以无为而成功呢?

【祸莫大于轻敌,】

“祸莫大于轻敌”,战争是最大的祸事。既然大兵压境,不得不被迫应战,这时最怕的是轻敌之心。“轻”有两层含义。一是高傲自是,不认真对待,盲目用兵,骄兵必败,这是兵家大忌。二是缺乏慈善心,轻视敌之生命,以多杀为乐。

有道之士,即使举正义之师而得胜,也不可穷追不舍,不敢贪杀残命,以势凌人,侵取不休,这些都是无道的表现,必遭天谴。前人曰:“圣人以慈为宝。轻敌则轻战;轻战则轻杀人,丧其所以为慈矣。”故轻敌是无德的行为。上文所言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正是自戒轻敌之义。

所谓“轻敌”,譬如不知天时地利,不知敌之虚实强弱,盲目举兵莽动,谓之“轻敌”。

“轻敌”到极点,便是“侮敌”。譬如轻视人的生命,过杀生灵,以杀为乐,虐待俘虏,侮辱人格等不慈之举,皆为“轻敌”行为。

“轻敌”必丧天心,必失人心。既不能制敌致胜,反会遭敌之制;甚至丧师致败,招致覆国亡身之危。故曰“祸莫大于轻敌。”

【轻敌则几丧吾宝。】

“轻敌则几丧吾宝”,此句是直指轻敌之害,深为用兵者所诫也。“几”者,近也。“几丧”者,是说轻敌接近于丧身。所谓“宝”,天地以生物为宝,圣人以全物之性为宝,人以善德及生命为宝。轻敌必致于丧师失败,覆国亡身,杀伤必多。其所造成的最大损失,就是丧失天德,这是人最大之宝。

圣人以慈为宝。轻敌必轻战;轻战必轻杀人,轻杀人必丧其宝。人为万物之灵,是天地之宝。所以在两军交战中,无论敌我,伤亡过多,就是丧宝多;多死伤一个人,就多损一分德,受丧一分宝。

为主、冒进、攘臂、执兵、轻敌、贪杀等,皆是丧失“一慈、二俭、三不敢为天下先”的“三宝”行为。三宝是人之最难持者,惟有无我不争的人才能持有。大凡用兵者,或因敌国外侵,或因奸贼作乱,假若怒恨之心激荡,滥用强兵,大动杀机,以除尽为快,以多杀为乐,必丧慈心仁善,岂非大丧其天德乎!

【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抗兵相加”,“抗兵”,即两军对抗之兵。“相加”者,就是对外敌入侵强加的战争,不得已而应战、抵抗之义。在两军对峙中,凡不达于理,不合于义,或起于贪杀,或生于恨怒,或缘于气愤,都不符合无为用兵的原则。

“相加”者,即敌我双方,彼以此来攻我,我亦以此攻彼,两者只知斗勇争胜,而不知哀伤人命;只逞仇恨不平之气,而不顾双方士卒的死伤,此皆是丧德失宝的不慈之举。一个有仁心的统兵者,当以慈心保全双方士卒的性命,不轻忽蛮战,不轻丧命宝。故用兵宁为客而不为主,宁为后而不轻于先,宁退尺而不盲进寸,这些都是就珍惜人命的慈悲心而言。

对于逆来入侵之敌,因其失理失义,必不能持久。其势易衰,其气易竭,故取胜必在于我,此乃天理之必然,何须以多杀相加,而妄害人命呢?两军对阵,应当慈悲为怀,加之以哀慈士兵生命之念。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有哀心者,必得天人之助,最后取胜必然是有慈心者,哀伤士卒生命者。

自古以来,凡是体恤苍生的哀兵者必获胜。所以君子哀痛苍生之心,不仅可以及于人身,而且可以入于天心、人心、众生万物之心。有德之人以哀慈心悲悯万物,以慈卫物,则物必爱之如父母,虽为之效死而不辞。更可以得天人之助,故战可以胜,守可以固。故曰“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本章说解】

本章乃太上见世人对大道的进退得失之理,茫然不悟,故糊涂一生,多致丧命倾生,故以用兵之法借喻而言,以救世人之愚。

深明用兵之道者,宜后宜退,以不轻敌取胜。本章虽谈用兵,其实也是喻指学道修身之要。能卑以自牧,能让以处人,无往而不谨慎,则无往不是道矣。

兵虽为不祥之器,但要看如何去用。用之有道,不得已而用,宜后而不冒先,宜退而不争进。我虽兵强,但无凌人之意,无好杀之心。不仅可以“不争而胜”,而且可以全民性命,则仁慈之宝不会轻失。倘若不然,徒逞不平之气而强加于人,施血气之勇而以轻人,未有不伤害生灵,而祸及国家社会的。

本章以兵喻道,论“三宝”在天下最大之争的战争中的奥用。故河上公名为“玄用”。张舜徽说:“两军对垒,而哀者胜,以见慈之为用甚弘。”魏源云:“与慈相反者莫如兵,故专以兵明‘慈’之为用,而‘俭’与‘不敢先’皆在其中也。老子见天下方务于刚强,而刚强莫甚于战争,因即其所明者以喻之。使之即兵以知柔退,即柔退以返于仁慈,非为谈兵而设也。”

太上论兵,并非专论战争,而是因兵取喻,以明示“道者柔之用”之理,其意本为君道而发,不知者以为专为兵家而言。太上谈兵以明道,而善谈兵者亦莫过于《老子》。

本章所谈的以逸待劳,后发制人,仁义之师必胜,骄敌之兵必败。不争之“争”必先,无为之“为”必胜。为争之争,有心之为,皆失道理,故为兵家要诀。所以读《道德经》不能只以一例、一面、一事去理解,而应当从多维、多层面去理悟。举一反三,全息而观,自会妙悟,而达到一通百通,方不失读经之本义。

大道之动常出于被迫,大道之用常处于不争。天下之争莫过于战争,故圣人若有所不行。即使不得已而行,亦是“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即使御敌不得已而动兵,亦是哀慈心在前,处后而不争。

圣人用兵与常人相反,所以为常人所难理解。正如前人所云:“主逆而客顺,主劳而客逸,进骄而退卑,进躁而退静。以顺待逆,以逸待劳,以卑待骄,以静待躁,皆非所敌也。”“道常出于无为,其动常处于被迫,其胜常以不争,虽是兵战之事,其理亦是如此。”由此而知:圣人之“为”常出于“无为”,圣人之“行”常“无行”,其攘常无臂,其执常无兵,其扔常无敌,故能无往而不胜。若知主而不知客,知进而不知退,此谓之“轻敌”。轻敌则“三宝”丧失,故曰“祸莫大于轻敌”。今人认为太上“以守为主”、“以退为进”的思想,是过时了的保守落后。以为老子的“以不争争”,“以无为为”的主张,是消极的哲学观。这种观点是世人只知阳、不知阴;只知显、不知隐的表面之见,故难知事物之本质与全貌。

此章以兵而论道,类而推之,天下之事其理皆同。人能有会于此,则知“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不仅用兵合此理,天下之事无往而不适宜也。

怀玉章第七十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这两句是太上自己说:我之所言简要好懂,很容易理解,也容易实行。综观《道德经》五千言,太上所言,字字见道,句句得理。大道就是人心固有的良知,日用常行之事,至近至简,天下人与万物须臾不可离开。离则无道,无道也就无人与万物。

太上之言,千比万喻,累千累万,不可胜数,但其要蕴之于心,出之于口。所举之事,所言之理,近于日用,都是世人所熟知的,也是经常遇到的,并非难知难行。它既通俗易懂,而且人们天天都在其中,一动一静,一言一行,无处而不是此道。人人可知,人人可行,并不神秘,亦非难行。

“甚易知”者,是太上说我所言之理,都是人心中本有的天然之理。“甚易行”者,是说我所论的道,都是人们日日在行、事事在用的平常之理,所以易知易行。不管你懂与不懂,信与不信,每个人都在道的恩惠滋养中,或自觉或不自觉地在道的规律中运行,只不过是在顺与逆中被动地受用而已。故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

【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这两句是太上说:我所说之道,本来易知易懂,但天下人日用却不知;我所言之理,易明易行,但天下人却不能行。是人们的智慧不足吗?非也!

太上之言甚为平易,但世人多是求于奇;太上之言甚平直,而世人却反求于曲。所以人们对太上所言的平常事理,却视不能见,察不能知。本性之明被世尘所蒙,追逐物欲,陷入迷境,这便是世人对太上之言不能知、不能行的根本原因。

太上所言本易明易行,但人们却往往做不到。是人的力量难以做到吗?完全不是!太上所示的至明至简之路,世人不去行,反而步趋于曲径小道,甚至于陷入至阴至暗之境。本来是至明之事,人们却反求于至暗之中;当为可为之事,却不以为然,不愿意去为。此即是“莫能行”也。

大道贵弱柔,世人好刚强。大道贵不争,世人甚好争。大道贵卑下,世人好高贵。故世人闻太上之言而如无闻。大道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它并不神秘,也不是高不可攀。它就在日常生活中,就在人们的身边,就在每个人的心里。但世人却离道很远,这并不是道之远人,而是人自远之。人心自己与道远隔,所以见道之理似不见,见道之行而不行。并非道德难为人,而是人自己难自己。故曰“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言有宗,事有君;】

“言有宗”,即有本始、有根柢(dǐ)、有道理之言。天理在人本性中,人人本具有,是后天不学而所有的天良之知,谓之“言有宗”。

“宗”就是大道之根,是自然宇宙的本源核心。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说话要有根据,处世要合道理”。惟言有宗,才能近取诸身,日用万事,处世应物,其言未有不善者,未有不合道性者。

“事有君”,君者,主宰事物之理也。即万事之主,万法之尊。在人则为心,为不学而所能之良能,谓之“君”。事若有君,则能窥见其隐微之机,行其当行,其事皆善。太上之言,言无瑕疵,言通天地之至理,达古今之道,简易平实,有本有物,故言之所以有宗。太上所行之事,无有执迹,考诸上古而不悖,反观当今而不疑。坦然直行,为法为则,是天下万物万事之君主。文中“言有宗,事有君”,其义盖如此。

【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此二句是追述无知之情由,归结无知之病根。其意在于寄望天下后世,都能明理知道。

“夫唯无知”,对于大道而言,世人皆远离已久,无明无知,昏昏茫茫。这种无知之病,是因为世人长期处于后天状态,只相信耳目见闻为实,耳目所见之外皆为虚。所以对耳目不可见、不可闻的外部事物,对于宇宙间客观存在的自然规律,皆不能知、不能见,故而采取不承认主义。这正是世人的偏知之处。

世人长期执于耳目之偏,以后天智识之曲,以被贪欲蒙蔽污染了的人心,去认知天下人事物,故而往往离道甚远。因为长期丧失了真性本灵之明,丢失了先天智慧之聪,故所知者皆是人欲之私,皆是诈巧之术。而对于宇宙大真理,对于自然大道的规律,对于做人的基本道德准则,却是茫然无知,这才是真正的无知。

“是以不我知”,是说人类对自然大道不可知、不能知。因为世人对大道的顽钝,对圣人之教不诚信,所以不能知。圣人行不言之教,行无为之道,无欲无私,无事无争,昏昏闷闷。愚钝若顽,不显山露水,不彰扬夸耀,所以不被常人所理解。常人难明圣人的“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故曰“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矣,】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矣”,“希”,即稀少。“则”者,就是效法。能知我所言,能行我言之理。此两句是说,世间能知我之言,能行我之道的人太少了。若能知我所言的真谛,能行我所传之大道,能修德证道者,这类人才是天下之最宝贵者。人与天地同为“三才”,本具道根佛性,只可惜被尘欲蒙蔽太深,难以觉醒。尤其在当今物化社会里,能醒悟诚修道德,造就佛根道器之人,确是难能可贵,可称为“天之骄子”。此即“则我者贵”之真义。

上句所说的“不我知”,就是我之可知者,而世人却不能知。能知我之所言者,能行我所讲的道理者,则是知我之心,与我同心,此类人少之又少,希之又希。可谓之天地之珍,是难得之器了。我本与世人同宗于一道,同根于一德,为何人们不能同心?我之所言通俗易懂,何尝世人难知难明,乃至知我者如此之稀少?若非是我独异于人,独高于人,使天下人莫能攀跻,莫能追逐。我所言之理甚易知,竟为天下人莫能知;我所事之道甚易行,竟为天下人视为甚难行。所以,能知我之心,能行我之道,能修我之德者,我将尊为天下最贵者。“知我者希,则我者贵矣”两句,即是此义。

【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是以圣人,被褐怀玉”,“被”通“披”。“褐”音鹤,即古人所穿的粗布衣。“怀玉”者,即怀藏宝玉。比喻胸怀道德,深藏若虚,不炫玉卖弄。

“被褐怀玉”,是说有道之人,身披粗陋之衣于外,胸怀洁白之玉于内。怀宝匿藏,密而不露,不炫耀于人。太上之道虽然至尊,太上之德虽然至贵,但在太上的心里,却从不以自己有道而自高,不以自己有德而自大。此处借喻“被褐怀玉”,比喻圣人虚怀若谷,藏而不露的善德。

圣人总是全于内而忘于外,重其本而轻其末。道德无名,光而不耀。圣人与世人同其饮食,同其寝眠,并无大异于人,如披褐之朴素无华,并无奇丽之美。圣人之心身,道德蕴于其中,仁义含于其内,皎然自洁。磨之不可损,湼(niè)之不可淄,精莹透彻,氲蓄无穷,天下人岂可知、岂可见?圣人之道德虽不炫于外,而德之光辉自不可掩;虽独得于中,而其“中”之“真”,却深不可测。

学道之人若能深悟此妙,不逐于外,以披褐自闇;俭朴于外,积美于内,以怀玉自养,则我安得不贵乎?“知我”安得不希乎?我以有道之言,有德之事,感天下人都能同知同行,天下人自能知,自能行。可见太上教人之心的急迫,救人之心的真切,故谆谆教诲不倦。范应元曰:“圣人内有真贵,外不华饰,不求人知,与道同也”。

【本章说解】

太上见天下人心失正,多以见闻之偏,沉溺于人欲之私,不能知圣人之知,不能行圣人之行,而深有感叹地发出:“知我者希,则我者贵”!

圣人之性同于天,圣人之心同于道,所以动静如一,能得道心之本源。世人以私欲害己心性,焉能知圣人之心乎?心之本源,即是无极大道。世人生心作意,岂能行之乎?太上文中所说的“天下莫能知,莫能行”,正是此义。

魏源在《老子本义》中说:“老子教人,柔弱谦下而己,其言至简至易,初无难行,而世降俗下,天下莫有知其可贵而行之者,夫何故?……盖因世人不知吾之宗主,而但见其外,所言不过柔弱谦下之事,是以视为卑卑,无甚高论,而莫之贵耳,故深叹之也。”道情与世情不同,德性与物性相反,所以世人对道的至尊至贵,愚而不知。

太上叹其言不为世人所知所行,也因为圣人行“不言之教”,行“无为之为”。其言多是“正言若反”,“反者道之动”。世人长期处于显态常道,习惯于常道之理之行,对于大道之理,往往呆读泥解,所以对圣人之言不能知、不能行。

道祖老子所著的《道德经》五千言,是站在高维空间,观察万事万物,构筑了一个宏大而严密的宇宙万象的结构模式、运行规律与哲学体系。从“常道”到“非常道”,特别是对“非常道”——道学系统,从人到宇宙,从物质到精神,在无数个层次范围内的显隐物质,无论看得见看不见,它都一概包括其中,而且层次井然有序。

“一阴一阳谓之道。”道家的哲学观,是“隐显同观”、“阴阳共论”的整体学说。现代哲学所论的物质,其实也是分阴分阳。一般物质为阴,精神物质为阳,精神与物质两种阴阳的特性,既对立又统一地存在于万物万事中。

世人只相信眼见为实,只能知见阳态显形物质,而难知难见不被肉眼所见的隐态精神物质。精神是实际存在于高维空间的微观质元类物质,而且是一种现代科学暂不能展示其特性的高级隐态物质。此种物质即著名物理学家李政道博士所说的“暗物质”与“测不准定律”。近代物理学家的有些看法,和我国传统理论的太极论与阴阳二元学说颇有相似之处。

今之世人有的批评太上《道德经》是“为没落阶级唱挽歌”,是“被历史抛弃了”的“历史大倒退”。这正是只知其阳,不知其阴;只知其显,不知其隐;只知有物质,不知有精神的无知偏见,是坐井观天之论!毛泽东主席的《矛盾论》、《实践论》等哲学观,都是对先祖们整体哲学观的继承。被今人视为封建迷信的“八卦六爻图”,其二进位制原理,被德国人开发运用,变成当代最先进的计算机科学。近代一些西方科学家瞄准中华传统文化,全力进行探索和挖掘,形成了“今人反向古人求”、“西方反向东方求”的局面,这难道是“历史的大倒退”吗?非也。这正说明中华传统文化中蕴含着无穷之宝,也充分说明真正的大智慧是不怕被否定的。一些痴人之谬,只不过是一种“否定之否定”现象而已。我们坚信:作为传统文化的精髓——《道德经》,在二十一世纪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中,在人类步向更加文明、更加美好的前程中,道德之光必将更为灿烂辉煌!

知病章第七十一

【知不知上,】

“知不知,上”。这句话分而解之,第一个“知”是真知;第二个不“知”,是说有真知之人,皆是藏知于内,真知不露,大智若愚。在外人看来好象是无知之人。“上”者,即上德。全句统连起来,意思是说,真正有知识者,都是谦逊自守,深沉持重,不在人面前卖弄,不肤浅自夸,这才是有真知之人。前人云:“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这是对“知不知上”的最好说明。

“道不言全,天不言高,地不言厚。”有大智慧之人,性体普照圆明,明镜无尘,止水无波,物来毕照,无不通透;能知人之所不知,天地万物,洞彻朗明,自然而知,无所不知,能通晓并运用自然规律,此谓之“真知”。真知者,是指知天知地知阴阳,能知天下万事万物的所以,也能知其所以然。是以谓之“上知”。

圣人皆是不显山露水,不自夸聪明,不炫耀机智,浑浑然大智若愚,朴朴然大巧若拙,慧智藏于内,德光明于外。圣人对天下事无所不知,所知皆是宇观、宏观、微观相结合,慧智同观、显隐同探,阴阳共运的事物本质。而非世人只以肉眼所见,以后天主观意识判断的表象之知。

圣人所知虽然广博深邃(suì),但却从不言自知。这种“知若不知”,才是真正的“上知”,故曰“知不上知”。圣人与道体相融相合,故能知大道之本体,能知世人所不知的阴阳变化之妙。世人只知大道运化所生的万物表象枝华,而不知大道之本质,亦不知大道运化的自然规律。故圣祖认为:知之而不自以为知者,是谓上德之人;不知而自以为知者,是为“有病”之人。

【不知知病。】

“不知知病”,此句是说:不知者却言知,不懂装懂,以揣摩以为知这是一种心理病态。前辈云:“强不知以为知,此乃大愚。”

凡人智不能烛理,明不能照物,往往妄议事物之真伪。此等揣摩之知,往往与理差之甚远,害了强不知以为知之病。世人对天道之理知之甚少,知识本未周遍,不明阴阳变化之理,五德也不完全。处世应物,尚不能内方外圆,遇到矛盾,亦不能执两用中。种种做人的道理尚且知行不全,却以为自己知之甚多,强辞夺理,恃小才小技傲人,不可一世。此类人即谓之“不知知病”。

不知而强装知者谓之“病”。此种病是心病,是世人常犯的通病。人总是以一知半解而以为知,坐井观天,管中窥豹,以偏概全。“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稍有一点小知,便以萤火之光而夸耀于人,以表现自己的贤智先于别人,以高明自诩(xǔ),自以为是。稍有些微小技,便口若悬河,惟恐别人不知;夸夸其谈,以为自己无所不知,其实这是患了“不知知病”。

天不言之高,地不言之厚,圣人不言自有知。大道之玄妙,宇宙之浩翰,天地之宽广,万物运化之规律,今人能知多少?尽管现代科学昌盛,人类在以显态智观科学手段认识自然规律方面,虽然已经有了很大发展,但距离真知自然大道,尚差得很远很远。科学尚且如此,一个人仅以耳目所见的表象,以后天主观识心所知的尘识,更是微不足道。人们通常总以自己的知识为“真知灼见”,并常以此显示于人,不仅暗己,而且昧人。这种不知而自以为知之病,病在心之愚。故曰“不知知病”。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夫唯病病”,前一个“病”字是动词,意即医治、克制、批评、忧虑等意。后一个“病”字是名词,意即缺点、毛病、瑕疵。明白了“强不知以为知”是心理病态,就应当力戒“不知强以为知”的虚荣心,拔掉“不懂装懂”的病根,虚心谦下,求证大道之理,将浊识假知置换为真知。不断恪除自己的“病”态,使后天的智识转化为先天真知,使我之所不知转换为虚心求知,不再以“不知为知”而自欺欺人,安能有病乎?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是对“唯病病,是以不病”的最好注解。

天有多层,理有无穷。偌大宇宙,变化无尽。人在浩荡的宇宙真理面前,是何等之渺小?岂敢以为自己全知。所谓“知”者,即知理也。所谓“理”者,即无极也、神也。太极者,气也、数也。理、神为经,气、数为纬。经者为体,常而不变;纬者为用,常而有变。常者不疾而速,不行而止,无为而成。变者有名可称,有迹可寻,往来代谢。此两者同充塞于宇宙太空,同贯穿于万类万物,同在不睹不闻之天地,而有可道可名、不可道不可名之分。

可道可名者,即人所禀受的气质之性不同,才有人的识心差异,智愚贤否,万有不齐。不可道不可名者,是人所禀受的天然之性,天赋之命,性善之性,亦即道心佛性。气质之性,乃杞柳之性,湍水之性,是可善、可恶、可变之性,也就是人心。此两种性一显一隐。显而易知,流而为欲,故危殆不安。隐则难知,返之为理,故微妙难见。人之不知而自以为知者,皆是受气质之性中阴性杂质左右的狂病。惟有以理胜狂,方可医其病,使之为善。若以狂胜理,则为之恶。

人之天性,自无极而太极,是为天命之性。由先天变后天,自天而人,即河图之顺行相生,乃原始之所自来也。自太极返无极,是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后天返先天,超凡入圣,即洛书之逆行相克,其终回归本源也。狂圣之分,人禽之判,人鬼梦觉,全在一念之间。理中之神,元神也。气中之神,识神也。元神为先天,持之则日进于高明;识神为后天,纵之则日流于尘浊。两者杂于方寸,唯在人之是否觉悟,是否能持正而修了。

修道人既修内又修外,若能彻底恪去蔽障心中良知之物,照见五蕴皆空,良知自然昭显。修子因累世积习已深,难免旧病复发,克制不住妄念、恶习的暴露,故省己改过是断除无知之病的利刃。心中常怀谦逊卑下之德,学人之长,补己之短,就会无病。人在放眼别人时,多是找寻缺点;着眼自己时,则又抑恶扬善。此种一知半解,浅尝辄(zhé)止之病,世上比比皆是。这种自以为知者,儒曰“似是而非”,道曰“自明而实暗”,佛说“不究竟”。圣人淳淳(chún)教诲,皆是为此等而说。所以,为人不可轻忽自己,更不敢患了未证言证的毛病。孟子曰:“五谷不熟,不如荑稗(bài稻田里的一种杂草)。”故人应时躬亲反省,穷知“究竟义”,才能免入“强不知为知”的病圈。

【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此二句又重申不病之义。“强不知以为知”者,都是“病”;不强以“不知以为知”者,即是“不病”。

“圣人不病”,是说圣人都是大智慧者,洞晓天地人万物,能知天下一切事。圣人虚怀若谷,不固执己见,一切唯道是从,顺天理而行,毫无个人主观意识之弊,纯是先天用事,绝无“不知以为知”之病。

“以其病病”,是说强不知以为知的人,其劳心苦虑,自作聪明,不仅犯了无知之病(第一个病),而且还自耗神气,久之必使身体患病(第二个病)。于是病其所病,病已甚矣。此即“以其病病”之义。

圣人自己没有不知强为知之病,但却常能悯苦众人有此病。圣人不自恃其知,心地光明,能与万物万事之理共通,能取天下之知为用。圣人慈悲为心,胸怀通达之知,而教化天下的无知者,欲使天下人除去“不知以为知”之病,使其质朴纯净,各守其正,复归本性之明。

“是以不病”,是说圣人明烛事机,智周物理。自有先觉之明,绝无揣摩之臆,所以没有不知为知之病。圣人义理无穷,光明透彻,犹恐自己不能尽获天下之知,安有“知不知”之病。小人不知道义,妄行强知,自显自夸,凿丧精神,损其性命,减寿消年,而不自醒。凡自恃其知,自强其知者,即是“自病”。自有病者,岂能除人之“病”?

修道之人,果能明理知法,获得真知,超乎世俗之上,也应当虚心自谨,不以不知为知,自然心德无病,而且还能以其德行医治他人之病。

【本章说解】

本章经旨,是太上指出世人普遍存在的以“不知以为知”,自作聪明,强以为知的毛病。并重辞复语,教诫谆谆(zhūn),其目的在于帮助世人拔除心上的病根,以唤醒其昏昧的心性。

人之病有两大类,一是身病,一是心病。身病易治,心病难医。故改造世界观是不易之事,要活到老,改造到老。空净师曰:“道家学说就是一座综合医院,既治人身之病,又治人心之病。”这正是修真理法学之精粹所在。

大道无物不在,其理无不周备其中。人之知识,本难遍及。即使广知天下,也不该自恃自傲,而应当常以不知自处,这样才不致于陷入“不知”之病。奈何世人多是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虚荣爱面子,故多耻于不知,总怕别人说自己无知,所以常以不知而强装知。这种自欺欺人之病,不仅害了自己的心德,而且也会误害他人,故其所知皆不可信。修真人应知,这种“不知强作知”就是打狂言,说妄语,犯口过,造口业,损心德。“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才是做人的老实态度。蔡尚思说:“知而若不知,上智之人,聪明睿智,守之以愚,故曰上。不知而以为知,下愚之人,耳目聋瞽(gǔ),自谓有所见闻,故曰病。”

圣人之智慧,有如太阳高悬当空,普照万物,上下四方无不透彻。但圣人却大智若愚,恬淡自养,不露聪明,不显机智,好似无知一般,这才是“上知”。常人则相反,一点小聪明如萤火于暗室,只照一角,而却自以为光亮无比。以小知自见自是,耀人眼耳,以显其能。本来无知,而自以为有知,故谓之“不知知病”。人贵有自知之明,能将“强不知以为知”当作心之病,常省常察,克之制之,日久则此病自愈。

此章全文讲的都是人要有自知之明。不知并不可耻,不懂装懂,不学不问才是可耻。世人常将一知半解当作自负自傲的资本,强辞夺理,自欺欺人,这是一大德病。

修道并非修“面子”,而是要不断严于解剖自己,不断否定自我,自己向自己尽忠诚之责。当今修子,常犯未证言证的毛病。若闻此经后,能虚心自悔,脚踏实地,向大道的核心去求证,时刻检点自己的心病。心不妄思,口不妄言,内不欺己,外不欺人,上不欺天,下不欺地。即使已有聪明睿智,道德隆重,也应当知之若愚,守之以谦。

知识是分层次的。天下之理,有先天与后天之分,有隐知与显知之别,更有智观与慧观,宏观与微观,高维与低维之异。常人受所处低维空间等多种条件的限制,其认知必然带有很大的局限性。太上在前章中所示的“绝圣弃智”、“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等至理,并不是反对人们求真知,而是站在大道的高层空间,从多层次、多角度、立体型、全息性地阐释大道之理,所以往往难以被世人所理解。就其本质而言,太上所言的“圣”与“智”,乃是“为学者日益,为道者日损”之意。他并非反对一切知识,而是反对情欲文饰、俗见俗闻、诡伪诈巧等类的偏知邪见。

太上要人所知者,就是柔弱处下,谦和做人,明白平常事物中所含的道理,即“知常曰明”,“自知者明”,使天下人皆能“介然有知,行于大道。”

本章是对五十六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的继续评论,对“知不知”的有真道者,称之为“上德”,尊而为贵;对“言者不知”,即本章中的“不知知”的假知者,称之为“病”。“不知而言知”之人,皆是争名好胜者,皆是自损心德之病,“其于道也,曰余食赘(zhuì)行”(二十四章),就像残馊之食和毒瘤一样。不知言知者,皆是妄心妄言。妄言出于心,治妄须以清心为要。

妄言和绮语,以有才智者多见。妄言者以假为真,是中取非,执迷一端,复诳于他人,终身邪匿,罔(wǎng)知醒悟。明之于心,自以为非,反复洗涤浊心,即可心清性明,“不知以为知”之病,即可根治。

畏威章第七十二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威”者,含有威严、畏惧之义。“大威”者,是指大自然的威力。这里是对那些不遵从道德,不信自然因果规律所导致的各类疾病、灾祸、死亡等恶果的隐语。

天下最大之威,就是自然界的因果规律。佛祖说他讲经四十九年,其实只讲了两个字:“因果”。自然界的风雨雷电,皆有其因,风雨失时,暴风骤雨,旱涝虫害、地动山崩等一切自然灾害,都是因为人类自己造孽,导致天地阴阳失和所致。

古之善人敬畏天地,每逢大风雨、大雷电、大灾害,必整衣端坐,反思自身有否过错?天地之怒,犹如父母发怒,孝子哪敢不敬畏?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善恶之根,如影随形。世人常为其贪生之厚,姿情纵欲,无所不为,不知人的“大小过恶,各有所归”。

人的福善祸灾,皆是自作自受,亦是因果之报,天地所施之威。天道无情,天道至威。人若能明知天之大威,则举心动念,皆不敢违于理;行为举止,皆不敢背于义。畏天之德,就是约束克制自己的心身。人若不畏天道好善罚恶之威,私欲横于内,背叛施于外,伤生害物,多行不义;诃(hē同“呵”)风骂雨,对北唾溺,背天逆地,怨天尤人,作恶不至。如此,则必招祸咎。

天道之理,自作需自受,感应之机,疾如风火;报应之速,如影随形。久积恶而不可掩,罪极大而不可解,必致杀身之祸临头。“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盖是此义。

道有道威,天有天威,圣有圣威,师有尊威,父有慈威。惟道德是威,惟有全息自然因果规律是天下最大之威。在大威面前,无论圣凡,一律平等,没有厚此薄彼之分。人若不遵从自然规律,背逆天地,亏心欺天,胡作非为,未有不受大威之制裁者,岂可不畏?

人应时时谨言慎独,切勿以为自己所言所行,诡密无缝,无人知晓。古人云:“头顶三尺有神明。”常人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天地间未有不被人知之事。雁过留声,事过留痕,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怕是一个恶念在心,也难逃天眼记录。敬畏者从善,不敬畏者致恶,丝毫不爽!无论你信与不信,皆毫不例外。诗云:“成仙作佛本由人,犯过受罚亦由心;天渊之别在何处?遵规守戒修炼真。”

【无狭其所居,】

“无狭其所居”,“狭”者,窄隘也。此处用作动词。“居”,指心之居所。全句是说,心是神的居所,中医有“心藏神”之说。人要心胸宽阔,以浩气临事,以宽容纳物,心神才能安居其所,主宰人体生命。大道无边无际,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天地万物,无所不包。天之道以宽广而覆,地之道以朴厚而载。人与天地同为三才,故人的心应当与天地一样广大。心为神之所,应当宽而柔,大而广,才能像天地一样包容万物,才能与天地共长久。

人的本性之体,本与天地等同,天之理德,本来圆明无缺。只因累世习气之所熏,酒色财气之染污,欲心妄念充斥其间。本来光明的心地,被云遮雾蔽;本来宽广的心胸,被物欲凡情占据,种种欲心妄念潜藏其间。本来是清净之地,但已不见纯洁厚朴的道德全体。

人只要有了私心,心中神性的居所必然狭窄。处世只见其小,而不见其大;应事只知其近,而不知其远。只见自家私利,而不顾他人、集体、社会的利益。沉迷于安乐,而不察于祸危。见私利斤斤计较,与人交往奸钻苛薄,心胸如针尖般大小……。这就是人心性中的“狭其居”。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一念之间,清浊升降。人若不能省心恪物,致知转智,化识为慧,则往往随波逐流,自我放纵,愈染愈黑。人心在得意之时,也是最容易忘形坠(zhuì)落之时,所以克己除私的功夫最为重要。在灵性尚未达到完美,尚未恢复原来宽广光明的境界之前,一切阴邪六贼,随时都在等待时机爆发。若不能处处防贼拒盗,止欲生悔,待到身中魔军猖狂肆虐之时,难免一不小心又掉进囚圈。“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若能时时克己,不断清扫灵台上的尘垢,扩展心性中的正性天地,则心神的居所必然日益宽阔,天理必然日益深厚,本性之光则无不明,外用圆通而无不宜。此即“无狭其居”之意。

神秀有诗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染尘埃。”如此而行,便能达到本觉清明,天真独露,心如宇宙,良知朗然,哪会有“狭居”之危呢?

【无厌其所生,】

“无厌其所生”,“厌”为“餍”的假借字,意即饱食。人之所以生者,是因为有精气神这三宝。精神喜悦,清虚宁静,方能神清气爽。假若饮食不节,邪念满腹,就会伤害本性,壅(yōng)蔽性灵。

“厌”者,弃也,“厌弃所生”,也就是厌世思想,不珍重自己的性命。人的本性为人身中之天理,命为生存之源,人若不明生命本来之理,必然厌其所生之源。凡立身不谨,制行不慎,轻言不忍,放荡不羁,纵欲肆妄,多行作恶,皆是不自爱其身的“厌生”行为,皆是糟踏生命的自我作践。

今人多不珍惜生命,终日被七情六欲所害,沉迷于莺歌燕舞之中。美酒佳肴,引人垂涎欲滴,猜拳行令之声,此起彼落。美女在侧,左拥右抱。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在这种醉生梦死的迷境中,于不知不觉中,腐蚀污染了自己的灵性,断灭了自己根性中的道心佛性,最终被埋没于享乐欲望的浊流中。

人若能真爱其性命,以道德自养,自尊自慎,内不以私欲害其心,外不以偏邪行其事。不违天道仁善生生之理,不伤害一切生命,维护自然生态平衡,爱养自然万物性命,必会得到天地万物之助;外空间大环境的生生之机,自然会源源不绝地流入体内。当真心显露之时,自可入于“思之自然无邪,诱之自然无妄”的真境。除去障蔽“良知”之物,即可照见“五蕴皆空”,良知良能自能昭然而显。此即“无厌其所生”的真义。

【夫唯不厌,是以不厌。】

“夫唯不厌,是以不厌”,“夫唯”二字,是承上启下以接上句之义。文中两个“不厌”,前一个“不厌”作“餍饱”解,后一个“不厌”作“厌恶”解。全句意思是说:淡泊无欲,则精足神清。世间唯有不厌弃道德精神的人,能洗心濯(zhuó)垢,恬淡无欲,心地清静,其精才能稳居于人身之所,其神才能不离弃于心。

两个“厌”字,还有另一层含义。第一个“厌”字,是上不厌于天;第二个“厌”字,是下不厌于己。上不厌天,是自心能明天道之理而不枉费人生,顺天之道,修养道德,不敢背理徇私,以免遭受天谴。下不厌己,就是珍惜宝贵的人生,做人处世,处处符合伦理道德;做事应物,时时顺应万事之理。无所不周,无所不宜,不陷入私利狭窄之地。如此,方可不枉来人世一遭。

人有良知,常行正道,才能不厌天理,不滋生纸醉金迷、今日有酒今日醉的混世之想。人若不能以道德自处,不戒心制行,不循天理,不合仁义,就是安于自暴自弃,履入丧身败道之途,难免被天人所共弃。人若能积善重德,自修天真,淡泊名利,看穿尘世。不因贪得无厌而损其心,不因私欲妄念而造恶业。敬天敬地敬爹娘,畏天道自然规律之威。遵守自然法则,可得天人相助,可免天道刑罚,可享健康长寿。这才是不轻抛生命的正路。故经言“夫唯不厌,是以不厌。”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是以”是总结归纳上几句经文之意。“圣人自知”,是说圣人上知天道真理,下知众生万物之心;更有自知之明,知己之得失。“不自见”,是说圣人德充天地,但却从不炫耀自己,从不自显其德,而是德美藏之于内。

本章所言的“畏威”、“无狭”、“无厌”,三者皆是自知自爱之义。常人多是见物不见理,眼只见物之色,心不明其理。圣人深知德之内涵,所以自知而不自现。圣人内照圆明,虽无炫耀之心,但其心德之光却自然弥散天下,无远不致,无处不照。圣人之知连通天地万物,故其知无所不至,无穷无尽;所知无所不真,无所不应。故天下之知,皆为圣人所知也。

一个有真知之人,必定有自知之明,故其知皆蕴藏于内,而不显露于外;虚心于己,而不炫耀于人。圣人之德虽内潜,但其德光却常明,像灿烂的阳光,喷薄而射;虽光芒四射,亦是自然之现,非有意自现也。故经言“圣人自知不自见。”

【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自爱不自贵”,“自爱”者,即自爱心身,洗心养性,涵养道德。求理性良知,行理智良能,明心而见性。又爱身命,性命双修,以性领命,神气合一,心息相依;运化阴阳,再造性命,归根而复命,复命合天。直至性命双了,性命合一,形神俱妙,合道归真,这才是真正的“自爱”。

所谓“不自贵”,是说圣人虽自爱性命,自尊自重,但却不自以为贵,心与道德同体,身与众生万物同尘,无有高低贵贱之分。同时终日涵性养命,爱佑其身。审机察势,随遇而安,皆是为了爱护其身。爱之无不周,护之无不切,皆是自重其身也。

一个真正洁身自爱之人,虽视身为重,而更贵谦德自处,以再造性命为要,以卑下待人为心。圣人虽道德高厚,亦不会轻忽身命受损。“天生我材必有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人的性命,乃是天地之宝,有道人珍惜生命,就是珍重道器,珍惜道德之贵,而不是高贵于人的轻傲,更不是世俗贪生怕死的假贵。

“去彼取此”之“彼”,是指“自见自贵”;“此”是指“自知自爱”。全意是说:要弃去“自见”、“自贵”之偏,而取其“自知”、“自爱”之正。能除其“彼”者,则不以聪明炫于外,不以矜高傲于人。能取其“此”,则能无物不格,无妄不除。

“去彼取此”,皆是为了一心之明,百体康宁,亦是自爱之要。这里所指的“知”,是指真知,非俗人俗见的小聪明之知。此处所说的“爱”,是为真爱,非人心的自私自利之爱。

本章以此句作为总结。若能有悟于此,能知自爱心身,能知性命真义,便能生而“不厌”,居而“不狭”。时时敬畏自然法则之威,而“大威”则不至,自心之天理,即可以一贯之于万事万物。

【本章说解】

自古天道与人心本为一体,此即“天人相应”、“天人合一”之理。天道贵虚,人心贵谦。天道不虚则不能容万物;人心不虚则不能蓄德。知此窍理者,则无往而不善;不知此理窍者,真心佛性所居之所,必不能清净宽广,从而滋生混世或厌世的悲观思想。

人心与道心差之千里。人心往往恃其管孔之见以为知,以其耳闻目睹之见显于人。偏执于情欲名利,自矜于己之尊贵,妄心肆无忌惮,贪心为所欲为,其结必然是损性而耗命。人若能明知自然大道规律,敬天畏威,遵道而行,自不会有大威之祸。若能效法圣人之德,清静心身,修心累德,做一个有道德之人,做一个有益于国家、有益于社会、有益于人民的人,则何有灾祸之果?

本章经旨,是太上以畏自然因果规律之威,训导天下后世,使世人既知天地的大慈大悲,同时又知天道自然法则的无私大威。以此立心制行,则无往而不善,故以“畏威”而言之。“世间无偶然,皆是因果大循环”。佛祖说他讲经四十九年,实际上只讲了两个字:“因果”。世人多不信自然因果律,认为人生性命的一切都是偶然现象,不存在前因后果,这实在是一种愚昧。

现代人认为:人的性命一旦解体,一切皆了。岂不知人在世时的所作所为,大大小小,或善或恶,就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潜意识中,储存在阿赖耶识中。随着时空的转换,而进入另一躯壳载体。这就是“物质不灭”定律。人所携带的善恶种子,在本因、内因、外因聚合的时机成熟之时,在内外环境适宜之时,便会释放其物质能量。这种业因的释放,表现在人生运势的荣辱盛衰,升降沉浮,福禄寿夭,际遇机缘,病痛消亡等等果报。因果报应全息律,丝毫不爽。先辈云:“天道无亲,唯与善人”。“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人一生无论善或恶,无论尊贵与贫贱,谁也难逃天道自然法则的调控与制约。

人生的一切,都是自性因业遗传的必然承受,同时也在依赖现有的性命之体,书写着未来的吉凶祸福。以此而知,人生都是用自己的心身,走着一条“自作自受”之路,耕耘着自己的心田。自种其因,自收其果,前因后果,循环不息。所以人在承受恶报时,不可怨天地,更不可怨爹娘,都是自己不畏天威,而自我放纵,妄作妄为,自讨苦吃的结果。

圣祖云:“祸福无门,唯人自招”。福由己修,恶由己造。善恶皆由心,因果由心定。天堂地狱,全在一念之间。今人不信自然规律,不畏因果,因而胆大妄为,暗室欺心,醉生梦死混人生,最终必然导致人生旅途的凶多吉少。若能敬畏天道大威,遵行自然规律,广积善德,去恶扬善,谨言慎行,从善如流,必能感恪天地,必能改变人生运势,再造性命,达到“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新天地,由必然王国而进入自由王国之境。

天网章第七十三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

“勇于敢则杀”,果敢当先谓之“勇”。“勇”含有多义。有忠义之勇,有德善之勇,有血气之勇,有强梁之勇,有战胜之勇,有知其死而不惧之勇。“敢”者,即果敢、勇敢。果敢就是不虞不惧之意。“敢则杀”之“敢”,含有贬意。意即用刚逞强,横暴莽撞,法网敢撞,不顾忌一切,敢于铤而走险。此类“勇于敢”,缺乏天良理智,少有智谋策略,不讲仁善道德,所以必招杀身之祸。这就是“勇于敢则杀”之义。

所谓“敢则杀”,是说缺乏悯心智谋,只知莽撞猛烈,全无审慎机虑。不知过刚必折,祸灾伏于轻心,害生丧命则往往难免也。凡是逆天理,悖人伦,逞血气之勇,显个人刚强。胡作非为,肆无忌惮,轻生粗暴之人,不是遇毒手而伤身,便是遭刑罚而殒命,故称之为“杀”。“杀”即死也。

“勇于不敢则活”,是说有德之人,皆是柔弱谦下,审时度世,能探知深浅,不轻举妄动,不争强斗胜,谓之“不敢”。一个常怀仁慈孝敬之心的人,体恤生灵,明于盛衰之道,通达成败之数,审慎世俗轻重,明白去就之理。能心怀天下,公而无私,见义勇为,无私奉献于国家民族,即使奉献生命,也是死而无憾。

一个真正为公的人,其生命的价值才有意义,才能得到众人拥戴。此类人即使牺牲了生命,亦是虽死犹生,其道德精神永存,故称之为“活”。对于“勇”,君子用之则善,小人用之则不善;为公为正而用则善,为私为邪而用则不善。善与不善,惟在心之“正”与“不正”。能知此理,方可得死与活的真正机窍。

“此两者,或利或害”,“两者”是指“敢”与“不敢”。能审时识机,明理知法,知进知退,有勇有谋,不作无谓牺牲,既能保全身命,又能取得预期效果者,谓之“利”。一个丧尽天良,不具道德,没有灵魂的人,被称为“行尸走肉”,其生命虽生犹死。肉身虽然活着,而灵魂却已死去,此称之为“自杀”,杀的是自己的天良本性。刚强猛烈,不知进退之理,为私怀恶,为泄私愤而勇于“敢”者,此即谓之“杀”。

鲁莽蛮干,逞强斗胜,缺乏机谋,不能保全身命者;为争名夺利,敢去胡作非为,其心不正,丧失理智。不仅害人性命,自己也难免不测者,皆谓之“害”。

【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

“天之所恶,孰其其故”?“恶”,即憎恨、厌恶之意。天有好生之德,万物皆有惜命之情,人皆有趋利避害之心,对于害命之事,天下人都很厌恶,人人惧怕。

“孰知其故”,“孰”即谁。世人不明“勇于敢”与“勇于不敢”的辩证关系,不知“杀”与“活”的机理,对天道规律茫然不知,不识其故,故常怀侥幸心理。

天道无亲,唯与善人。天道常怀慈悲好生之德,故厌恶勇于恃强、横暴不仁的不良行为。世人不知常理,常以耳目观天,见其一斑而不睹大全。故不知为私而“勇于敢”者,则常主于死;为公而“勇于敢”者,则常主于活。此两者“勇”字虽同,其含义不同,一利一害的结果也截然相反。其要皆在于一个“善”字。若能顺天理而勇,为公而勇,则其勇无害。

“是以圣人犹难之”,是说圣人在处置性命攸关的大事时,极其审慎。人常说:“人命关天。”天赐人以性命,人乃父母所生,天地所养,与天地同为“三材”,故在对待生命的生杀大事上,必须万分审慎。天意深远,即使奉天命之圣人,在刑诛恶人之时,亦是慎之又慎,不敢轻易为之。因为圣人心怀天德,深知天生万物,犹如父母之生子,故以慈母般的慈爱之心,护生而不忍杀生。即或是恶者的本心自趋于死,圣人亦是尽心尽力去拯救,使倾者覆之。所以圣人诛罚,一听诸天之自然,不敢以私意而为之。

圣人虽有好生之德,但在万不得已之时,而未尝敢失天律罚罪之诛。圣人的聪明才智,高过世人千万倍,即使径情直行而无害,也必是临事迟回审顾,力求事事善始善终,不敢丝毫轻忽,不敢草菅人命。此即是“圣人犹难之”之意。三国时诸葛亮以火攻曹营,杀性过重,死人过多,遭到天谴,自己损寿折命,仅活了五十多岁,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证。所以,人不可不识天道,不可不畏天道。只有厌天之所恶,循天好生之德,才能避免杀身之祸,才能求得长生之道。这是不易之理。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

这几句是接上文继续阐述天道之理。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是说天道无为,一切顺从自然规律,从不争强好胜,但却能无往而不胜,这就是天道的无比威力。世人之勇敢,皆是以有为去争胜逞强,所以必然是有得有失,甚至是得少于失。天不与人争贵贱,而人却敬畏之;天不与物争利,万物却无不顺天而化。世间万事万物,无不是随天而运,都是受天道自然规律的制约。可以说天下没有任何人事物能逆乎天、能胜于天者。自然大道无声无息,无欲无求,无争无辩,却能无往而不胜。这就是“天道不争而善胜”之义。

天之道不仅能“不争而善胜”,而且还能“不言而善应”。天道从不以言语使令万物,但天下万物却无不顺时而生,无不感时而变。春夏秋冬,四时顺序,毫厘不差,皆是天道不言之善。日月的交替,万物的顺行,有生有息,循环不已,皆是天道无声之应。天不言,春暖花开,冰雪消融;夏热光足,万物生长;秋凉物老,果熟收获;冬寒肃杀,万物伏藏。万物皆自应天时,没有违逆天令者。这就是“不言而善应”之义。

所谓“不召而自来”,是说天并没有召唤,没有发号施令,也没有以力驱使,但天下寒暑交替,昼夜往来,应时而至,从不迟误,分秒不差。万物皆负阴而抱阳。无论羽毛鳞介,花草树木,走兽飞禽,陆上水下,万物万类,各含阴阳而生,各顺天道而行。天虽不召,天下万物无不自应。自然而来,自然而去,各遂其性,各行其道,无有违逆,毫无造作,都是自然而然。唯人有后天意识,常以“小聪明”自居,占有的欲心极强,丧失天然本性。

人常以主观识心用事,逆违天道意志,破坏自然规律,自取其咎,自召其尤,这已是司空见惯之事。人与天地齐为“三才”,本与万物共体相通,嗟乎!奈何人类如今却远不如万物万类的天然之性,以致自造业障,岂不悲哉!

“繟然而善谋”。“繟”音chǎn,不急不燥,宽厚而平缓的样子。天道既无所不容,又平易而缓行,雕琢万物万象,鬼斧神工,奇妙绝伦,各肖其形,各成其象,千品万类,各各不同。天道造化万物,各遂其性,应化而生,没有全此而缺彼者,此正是天道的无为之妙,亦是天道博大而善谋的体性。

人生存于世间,言行举止,本应效法天道的宽容,顺承天道的善谋,切忌自作聪明,逞强好勇,以免自取恶果。修真人更应当“处难处之事愈宜宽。处难处之人愈宜厚。处至急之事愈宜缓。”缓字,可以免悔。退字,可以免祸。涵养全在一个“缓”字上,凡语言、行动皆是。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是形容天道规律的宽广浩大之意。“天网”就是自然全息因果律。天有天律,地有地规,人有伦理道德,万物皆有其规。无规矩不能成方圆。万物无规不能有序运行,人类无规社会不得安宁,车船无规便发生冲撞。

此两句是比喻天道规律的浩大,犹如一张偌大的网,恢恢甚弘,虽疏而密,虽稀却不会漏失。天道司察人的善恶,功过在案,毫厘不差,其果报丝毫不爽,绝无误失。天道虽无为,而善者却得福,不善者必得祸,此乃天道理势之必然。自然因果全息律是宇宙间最根本、最普遍的规律,大至天体星辰,小至虫蚁湿卵,万物万类,概莫能外,违者难逃,故称之为“疏而不失”。

天网惩治万恶,亦是无为而为。不以言说,不设公堂,不争不辨,至公至道。不以物力强加,非以人力强使,恢恢然广大无边,善恶泾渭分明。好象无人问津,但对人的善恶却处置得分毫不差。善者获福,恶者得祸,悄然而至,不容争辩,此乃天律之威然。

世人多是不信天道自然,不信因果全息律,不信物质不灭定律,怀疑天道天律存在的真实性,却不知万物都是显隐共存的客观事实。甚至否认人类除了肉身之我存在之外,还有自然信息状态下那个“真我”的客观存在。因而醉生梦死混人生,在浑浑噩噩中度日,天天都在自觉或不自觉地积福或造业。

是珍惜人生难得的机缘而去增福消业,还是糊糊涂涂地损福造业?唯看心之善恶而已。一言、一念、一行之差,常至万劫难复,在无尽的时空中流浪生死。人生就是业与果的相续变化,是因与果不同时空的转换,善因与恶因决定着生命的生成、存在、演变与终结,决定着元性这一真我在宇宙时空中的升降浮沉和存在与消失。

人每做一件事,每说一句话,一举一动,一念一行,都在谱写着自己生命的交响曲,自种着善与恶的种子,迟早都会由性和命这一复合体去领受。任何“因”在未结“果”之前,都是绝对不会自行消失的。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因不虚弃,果不妄得。人生的福禄寿夭,吉凶祸福等等,一切都是天道无情的自然规律,任何人也无法逃脱,即使仙佛界亦是如此,天下众生概莫能外。

世人视天道自然法则为虚妄神话,岂不知天网却是铁定的必然规律,而且都是不可抗拒的客观存在。天道法则看似非有作为,实则却是真实不虚地无所不为,只是世人不能视、不能知而已。

世人为七情六欲所使,不畏因果,不惧天威,为私欲而“勇于敢”,恃其刚强,妄作妄为,争名夺利。不知其丧德之为,终为天网所不容,终是自入杀机,自阻活路,自投天网。若能觉悟此理,以道德为体,以自然为用,法圣人之善行,自可上合天道,又有何罪落于网乎?

【本章说解】

世人多以好胜争强,巧取豪夺而自鸣得意,往往因争私利,而造下无端罪恶,虽遭受因果规律之报,终而仍不明其理,故以“命运不好”而自欺。所以太上在本章明示天道规律,使天下人明白天道之理,以救人之愚昧。

天道者,乃圣人之体;圣人者,乃天道之用。天以无为而施化万物,万物莫不效法天道规律,而行无为之道。圣人以无心教化天下众生,万物莫不遂顺于圣人。由是而知,圣人之无心与天道之无为,皆非有心有为驱使万物,而万物却能自动、自应、自生、自来、自化,何尝有“勇”与“敢”之痕迹?

世人私心太重,所以往往以刚愎自用,以狂猛自逞,鲁莽行事。为人处事,缺乏仁善之心,少有智谋之虑,像飞蛾之扑火,往往自投“杀”网,自落于死地。天下之道,以柔为用,以德为贵。惟有无为者才能胜物。凡是有欲而为者,都是取败之路,此理不可不知也。

本章重在论天道无为而无不为。人应当效法天道自然,知勇而谦退,修善而去恶,以柔弱胜刚强,以静定去制动,这才是取胜之道。太上在七十六章说:“坚强者,死之徒也;柔弱者,生之徒也。”本章所讲的“敢”,就是坚强,“不敢”即是柔弱。“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就是“勇”而逞强无善,其勇则死则害,“勇”而柔弱有德,则生则利。两者虽同是一个“勇”字,死生却殊途,利害却各异。

“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问坚强者何以被天所恶?世人若真知其中道理,必不会去走死途!

圣祖在二十五章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终日处在天地自然之中,却不知天道乃是“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的法则。自然之道贵柔弱,不贵强梁;贵卑下,不贵高大;贵不足,不贵有余。又因为自然因果全息律,疏而不漏,周而严密,皆是一种十分精确而科学有序的安排。在天道面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永恒不易。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一切吉凶祸福,皆是各人的自作自受,不依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

世人不知,冥冥中有一张无形而广大的“网”,此网虽视不可见,看似网眼偌(ruò)大稀疏,但善恶祸福之报,却是粒米不漏。或正或邪,或善或恶,无论大小多少,只要撒种,定有所收。不论身份贵贱,无论地位高低,一律平等,其报不爽。故先辈们教人要“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诸恶不作,众善奉行”。

善恶之报的因子,常以某种规律安排在数十年的人生历程中,人若知“修而能改”之理,即可以广积善德,修改往昔之恶;若是大善大德,还能将恶因化解,而不再受恶报之果,不再遭天道之罚。由此可知,天网虽可畏,若能改恶从善,遵行道德,转祸为福,则“天网”即可与我同体同心,有何可惧!

司杀章第七十四

【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民常不畏死”,天下之民,良莠不一。虽说“人之初,性本善”,但因各人在万劫时空轮转中,其本体能量的消耗多少不同,所以性体质量的基础,便各有高低之不同。加之后天心性涵养素质的差异,所以就有正义善良者,亦有愚昧凶顽者。人若缺乏道德,不明因果,不畏天网,胆大妄为,必入死途。

“奈何以死惧之”,亡命之徒,常不畏死。虽然国家有刑律,做人有规矩,但因其良心已被愚昧所蔽。所以习性顽劣,内心奸诈,外施蛮横,不怕天道因果报应,不惧法律惩罚。不畏生死,天良丧尽,沦为亡命之徒。即使那些犯下重罪,绑缚刑场,处斩于市,以彰法令之威严,但对那些不怕死的“亡命徒”而言,又有何用呢?

人若丧失道德,沦为不怕死的亡命徒,明知犯法要治罪,甚至杀头亡命,他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wěi),以身试法,铤而走险。对这种人来说,再严的法律又有何用?如今社会上那些吸毒贩毒、杀人谋财、贪污盗窍等严重犯罪分子,虽时有重判入狱行刑者,但也总有人步其后尘而不畏,屡禁不止,杀而不住,这是对“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佐证。

自古圣人治理天下,重在治民之心。浇树要浇根,救民重在心。治人心可以治本,治人身只能治一时一事。只有以道德施教于民,使民的心性复明,明白天道规律,懂得做人道理。如此潜移默化,去私除妄,树立公心,使人们自觉地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使民懂得天道之威,遵行自然法则,遵行国家法令,提高道德觉悟,这才是治国的根本。

在当前人类道德素质下滑的情况下,以“德治”与“法制”相结合,亦不失挽救民心之良策。但单纯以法治国,放弃道德教育,犹如独脚行路,必不能长久!太上在此以“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感叹,正是对只凭法制,不以德治国,不以德化民的警示。

【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此四句是接上文而反申其义。

“若使民常畏死”,是说若能教民以道德,使人民懂得因果自然规律之威,明白天网森严之理,知道死之可畏,从而除情去私,改恶从善。人心从根本上明白了天道之理,便不敢犯规越理,不敢违天欺道,不敢触犯天律,不敢做暗室亏心之事。如此,民风自然浑厚,天下自然平安。此即“若使民常畏死”之义。

所谓“而为奇者”,“奇”者,奇异、反常也。此句的意思是说,凡是“不畏死”者,其凶顽的常态心理,皆是不明天道因果律的愚昧,故而不惧生死,无视天威。对于犯法者,若只治其身,不治其心,不以道德启迪天良,挽救灵魂,使其从根本上知错改错。仅以酷刑为能,刑讯逼供,行使诈巧,并以违背人性的奇法处治。甚至轻视人命,以杀为快,动辄(zhé)“执而杀之”。这是一种无能的粗暴表现,非治国之正策。亦是“民常不畏死”的根源。

“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其意是说,对那些罪大恶极者处以杀头极刑,是必须的,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同时杀一儆百,也可以震慑那些不畏死的凶顽者,使其胆怯,不敢再去为恶。此种执杀之法,实乃不得已而为。但此为是不得已之下策,非治国之良策。世间一切祸根,皆出自人心之私。故治国先治德,治人先治心,治心先治私,这才是治国之根本。杀人只能灭其身,不能灭其心,故为下策。

私字为万恶之源。人之初,性本善。只是因为私心欲念的作崇,使其本心由善变恶,由正趋邪。德心逐渐下滑,天良慢慢丧失,才不顾廉耻,胆大妄为,步步走上犯罪深渊。一切凶顽之徒,皆顽在心。凶顽之锁,只有以道德才能化开;只有以天理启迪,才能使人由愚转明,由凶顽化为善良。佛家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先辈曰:“盖世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弥天罪恶,当不得一个悔字。”说的都是以救人心为首要。

圣祖在此感叹当时的治世者,不以道德化民,而只施之以重刑,此乃失道之举也。

【常有司杀者杀,】

“常有司杀者杀”,“司杀”者,是说天网恢宏,居高临下,设有专持司察世人善恶的机构。对善者施以福,对恶者罚以罪,准确无误,真实不虚。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即是此义。奈何世人不信天道因果,不知天律之威,犹如盲人骑瞎马,常撞天网而不知,此即今人所说的“法盲”。不明天律的人,常常当大祸临头时,而茫然不知所措,不明其故,稀里糊涂的混世一生。

人若不怕死,虽杀其身,灭其形,但其心不明天理,不知因何而错,罪在何处?终不能除其心灵之恶根。虽灭其身,未明其心,杀之又有何益。若能明之以天理,化之以道德,使其不仅畏惧今生,而且永世不敢为恶。即使有形之法不处其死,而天诛却是在所难逃;虽不拘于明刑,而幽罚却是不爽。自然法则的制裁,从来都是在劫难逃。

所谓“常有司杀者杀”,是说天道虽有好生之德,但天道规律从来都是“顺道者昌,逆道者亡”。《阴符经》曰:“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道以阴阳运化万物,故万物生生不息,循环往复,始而终,终而始,生息不绝。天道至公,惩恶扬善,从无差错。天道用杀,无形无踪,皆在冥冥之中,当杀者难逃杀身之祸。

“常有司杀者杀”,是言天律天威的尊严,它是客观存在的,是真实不虚的,并非神话妄说。天有天规,世有世规,显隐同用,相辅相承。无论是违犯天律,或是触犯世间法纪,都难免其咎。只要干了坏事,迟早难逃其责。显隐法网,互为补充,点滴不漏,论恶罚罪,各有不同。天道至公至明,在天律面前,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人情面子可讲,众生一律平等。人类岂可不畏天网之威乎?

【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斫”音zhuó,即用刀斧砍木。这两句经文含有多层喻义。

一是说,治国者执法治罪杀人,是代替天道行使执杀大权。人命关天,责任重大,是天大之事,故不可轻忽草率,必须慎之又慎。

另一层含义是说,君臣各有其位,各执其事,君为主宰,臣辅君事。执杀等类有为之事,属于臣职范畴。君王若专权越位,代替为臣者执杀,越俎(zǔ)代庖(páo),朝政失序,必然伤害国君的威望。

再一层含义,是隐喻有为与无为的关系。国君为一国之主宰,心为一身之君主,心君应处于无为尊位,不可乱序。身为心之臣属,处于有为之位,故常在处俗应事之中。

君臣、心身各有其职,各执其事,分工合作,无为而无不为,以事天职。君臣心身,各禀天分,不可失纲乱政,否则就会造成自伤。若君行臣事,心处有为,不务正业。就好比让外行去代替木匠制作木器家具一样,违犯常规,必然生出事端,自伤其身。

“代大匠斫木者,希有不伤其手矣”。这两句是引申归纳上句之意。国君的天职,应当是顺天之道,施无为之治。执政者手中所握的司杀大权,是代天道执行天律,应当效法天道慈悲好生之德,顺无为自然行事,不可妄为造次。否则,就会像拙夫代替木匠伐木制器一样,没有不伤害自己手脚的。天道至明,冥冥中执掌着人与万物的生杀大权,万有万类,奖善罚恶,皆在自然法则的制约之中。

天道的司杀刑罚,皆是自然无为,毫无痕迹。犹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样,以自然节度而行之,无后天造作,准确无误。

人君治国,应当首施德治,以道德化民,这才是治国之本。若只设刑法治国,若不镇之以德,只处之以杀,就好比拙夫代大匠斫木一般,违背自然规律。人世间的立法与执法,无论用刑惩罪,用杀止恶,皆是代天司杀。但若执法者的道德不足,以后天识心行事,或因出于私情等原因,使治罪执杀往往难以十分准确,行刑难免有冤,违逆天理,执杀者必反取其罪。

太上在这里用不懂木匠活计,方圆不得其理,却代替木匠砍木制器作比喻,警诫后世执法者,手中所握的权柄不可轻忽,皆是天道所托。若不能秉公办事,伤天害理,难免有自伤之患。

人命如天。代天执杀者若失纪纲,或徇私枉法,量刑不当,法不治罪,罚不及恶;或轻信诬告,冤屈好人;或徇私舞弊,以权谋私;或官官相护,执法犯法;或趋邪压正,草菅人命,枉杀无辜……等等。皆是丧失天德,欺天逆道,歪曲天理,知法犯法,其罪更大,必受其殃。

治身之道与治国之理相同。天理在人心。心为一身之主,故修道先修心。心具厚德,与天德共融,必得天地之助。心正则身正,心身正则合天道,身中之国可与天地共长久。若心不正,终日乱动,动摇为君的无为之位,丧失主宰的尊严,必被身中六贼所欺,乃至簒位理政,魔军猖狂杀戮(lù),体内必无宁日,终至性伤命亡。故圣祖托天道以警告之,可不慎乎?

【本章说解】

本章经旨,是说对待恶人,当立道德以教化,以天理恪除其恶心,使其化恶为善,根除顽恶之性,这才是治本之法。若只用刑杀,不教化其心,其死既不畏,又有何法再加乎?故治国之道,罚之以刑,不如教之以理;杀之其身,不如化之其心,使愚顽之徒转昧为明,知天理昭昭,良心不可逆违。

明君御世,以大道立民法,以道德除民心之私。立民法是为了使民的行为有所遵循,施道德却可以化民之顽心,德法并举,德治与法治并重。以道德化人心,民心正而自不为邪。是以国泰民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虽有其刑法而无用。

至后世逐渐道衰德薄,教化不明,引导失偏,以致民心日私,世风日下,人心蒙昧,逞胜好强,争名夺利,胡作非为,行凶作恶,祸国殃民,以至于变成“不畏死”的亡命徒,此乃恶之至也。恶既至,仅以刑罚处死灭身,则愈杀为恶者愈多。何也?盖因只治其身,不治其心之过也。

太上在本章中悲悯世人之无知,深为在上者详尽治世之理,使其懂得只依法治一端,终不能根治。惟有以德治国,才符合天道规律。太上在本章中深虑后世治国者不以德为本,而只用法治,以杀畏民。以法治世,乃是现今天下维护社会秩序的不得已之治,亦是当今道衰德薄的权宜之计,绝不是治世之本。张舜徽在《老子疏证》中说:“代大匠斫木,乃喻君行臣职也。道论之精,主于君无为而臣有为。君行臣职,乃主术之所忌,故老子又以伤手为戒。”

人君若不能以道治天下,而以刑戮代天之威,犹如拙工代大匠砍木,如果把握不好,没有不伤及手脚的。太上以此借喻天天里,天道赋人君治理天下的重任,其根本在于以道德教化人民。若人君自身不以道德自律,徇私枉情,越权乱杀,所得到的结果,必然是自伤其身。

此章通篇宗旨,在于教化世人要以德为本,不可主次颠倒,不可舍本逐末。无论治国治家治身,皆同此理,不可断章取义。

贵生章第七十五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

此三句是说,人民之所以饿肚子,饥寒交迫,是因为官府的苛捐杂税太多,才使百姓穷困潦倒,民不聊生。

上古圣君治天下,以百姓之心为心,以强国富民为心,处处为百姓着想,一切为了人民的利益。百姓耕田而食,凿井而饮,造屋而居,丰衣足食,安居乐业,悠然自在。圣君明王治天下,国昌民富,人民道德高尚,生活幸福。百姓纳粮供养于上,在上官宦食税于民,各安其常,上无匮乏,下有余粮,国泰民安。后世为君者,渐渐远离道德,恣耳目之欲,贪荣华之享,奢侈不节。只求君王享受,宫廷豪华,挥霍无度,横征暴敛,搜刮民脂。只知挥霍之用,不耻食税之多,不恤人民困苦。故民之饥寒,皆是在为君者之过也。故曰“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

当今之世,俭德已失,以奢侈豪华为荣,人们的物欲极度膨胀。于是便滋生贪污腐败,以权谋私,搜刮民财,金钱至上等等不良之风,丧失了本性中固有的廉洁美德。

“廉”字有二义,物价便宜曰“廉价”;心不贪求,非义不取曰“廉洁”。廉为崇俭之本,俭可以养德。不廉则奢,有奢则贪,而俭德自贪而失。廉为立节之本,不廉思贪,而节操之德自此而丧。廉乃正心之由,不廉心即乱,心德自此坏。廉为公德之根,不廉则私,私心一起,公德从此即破。

古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之说。天眼昭昭,冥司察察,作了欺天亏心之事,拿了不义之财,不要心存侥幸,总有人迟早要算账讨债的。只待时机来到之时,贪一罚十,加倍偿还,这是真实不虚的自然定律。但世人多是自欺,不信因果,难明其理,故而心存侥幸,胆大妄为,自讨苦吃而不觉,实是可叹!

廉乃人性本善之操守。人之存心,不可不以廉为本;人之做事,不可不以廉为慎。古人以不廉为耻,知耻才能廉,不知耻者必贪。今之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守廉尚公者希。

修真之士,在此浊流中滚爬,廉德面临着严峻的考验。不仅应当不贪不占,廉洁自律;而且应当妄念不起,心无贪着,修身养廉。以贪奢为耻,以俭朴为德,以廉洁养心。并能推行天下,使社会皆以廉为本,则人人精神文明也。先辈云:“学一分退让,讨一分便宜。增一分享用,减一分福泽。”空净师尊曰:“福莫享!享福损德。”这都是对以廉养心的至理。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这三句话的意思是说,百姓为什么难治呢?因为君王多欲,杂税沉重,政令繁苛,任意妄为,出尔反尔,所以百姓对执政者失去信心,民心涣散,不服政令。不是百姓难治,而是在上统治者的有欲有为所造成的。治国者若能以德自养,天下为公,以无为行道于天下,以德化民,以礼待民,以心换心,上下心心相印,民岂有难治之理?

上古之时,圣王治民有方,化民有法。上以正示于下,下必以正应于上,各尽其宜,上下一体,相融于一片祥和融洽的气氛中。后世之君,仅以机智巧诈愚弄百姓,以法令治民;而且朝令夕改,朝三暮四,人民很难适从。为君者只知逞其治民之才,不知以道德教化民心;只知施有为之治,不知有为之治愈盛,而民心愈偏,治国愈难。这是在上君王缺乏道德的表现。

本节是承上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引申而言。国之乱,其原因在上不在下,下从上,民从君,天之理也。上无事而民自富,上无欲而民自朴,上无为而民自化,上好静而民自立,此乃不朽之理。民富国强,这是上君下民的共同心愿,上下同心,国又有何难治的呢?

【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此三句是论述生死的辩证之理。天赐人以性命,生以行天理,死以终天理。能明天理,遵行道德,方不枉来人世一趟,无愧做人一生。

为何言“民之轻死”?因为世人皆是“求生之厚”。所谓“求生之厚”,是指世人多是贪欲过甚,追求厚享,过度地享受生活。饮食不讲科学,狂食暴饮,荤腥油腻。天上飞的,地上走的,虫蚁蛇蝎,无所不食。在呑食那些该食与不该食的东西下肚的同时,也将大量动物携带的种种病菌毒素摄入体内,替它们背上沉重的业债包袱。

常人往往贪色不节,起居失时,操劳过度,身陷邪径。心为七情六欲所困,身为名利所缠扰,损福减寿,耗性害命,以致气血枯竭,疾病缠身,灯灭油干,终而性命分离而亡。本意是为了厚生,反而却得薄生;本来是想享受人生,反而落入苦生。这正是世人对生命辩证之理的无知而造成的悲哀所在。

真正的厚生、爱生,唯有修养道德,积善为福,体内自能产生良性变化,自会得到天地万物的呵护,自然能得生命之长生。

“求生之厚,是以轻死”,贪生者不能长生,此乃一定之理。人生来世,生命固可贵,道德贵更高。人有两个生命,一阴一阳,一隐一显,一虚一实,一主一次。世人多以肉身之生为生,而轻视了灵性之生;追求物质享受,以厚肉身之生,轻视道德而损害精神之生。形体之生以五谷蔬菜为养,灵性之生以道德为养,两者互为依存,相辅相承。常人多是抱着有形身躯为生,故厚而待之,而对无形生命却不识不知,任意践踏亏待。这种认客不认主的本末倒置,必然导致性与命的倾倒,最终两损俱伤。

贪生之人,私心重重,为了自己的厚生,不惜牺牲其它生命之生。为厚一己之生,不择手段,不讲道德,无所不用其极。贪钱财以富其生,求厚禄以贵其生,贪美色声味以快其生。兴豪华宫室,着华丽时装,贪口福世味等等,皆是为了厚养其生,以此求得长寿,享受人生。岂不知此类贪生愈厚,丧生愈多;逆理愈甚,丧德愈多。不仅精神毁丧,形体寿命也难长久。为厚生反而轻生,为贪生反而不得长生,这其中含有甚深的辩证之理,涉及到显隐、宏观、微观等多维科学领域,贯穿着自然大道生死顺逆的普遍规律。

求生太厚,适得其反,偏重于命,反害德性。重物质,轻道德,这是人类对自己生命极大的不负责任,无疑是一条死路。这就是生命的辩证。故经言“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此两句是总结上文之义。

“唯无以生为者”,是说只有以无为自然之法养生,才是真正的厚生、贵生、长生之计。此句是与上句过分贪求享受的“求生之厚”作比较。“求生之厚”,是有心有欲的后天贪心。过分贪生,最终只能是事与愿违,越求越不能得。

“是贤以贵生”,只有遵循自然法则,无心无欲,先天用事,不贪求世味厚重,恬淡人生,这才是“贵生”的根本所在。“贤”是有道德、有智慧的意思。“贤于贵生”,就是有德之人,不贪世味之生,而是以道德为生命之本,以自然无为之法勤于养生。清静无欲,性命双修,这才是长生久视之道。

欲修长生,须识所生之本;欲求不死,须明不死之理。生死皆可改,唯凭性命修。人之所以托生人身,是自然界给灵体的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看各人能否能把握住这种机缘,通过修德、修心、修性、修命这“四修”,去改造自己的生命去向。能否把握住这种机缘,运用“为道日损”而逆修,积功累行,改造命运,再造性命,改变人生为道生,这才是人生的真谛。

人只知求生,但不明贵生之理,不信自然大道,故难长生。理不明则命不牢,德不足则性不稳,故尘生尘灭,万生万死,苦海沉沦,轮回不绝,无终无始,不知何日能真正觉悟而贵生?

大道须凭觉后参,未觉悟时则难参,永遭沉溺之苦,乃是必然。前人云:“千年铁树开花易,一失人身再复难”。“万劫千生得个人,须知前世种来因;速觉悟,出迷津,莫使轮回受苦辛”。存命不必贪生,唯有存心养性,修养道德,恬淡世情,不为厚生之物而迁其志,不苛求厚生之物而累其心。放下贪心欲念,清静身心,无欲无念,以自然无为之法养生。不贪生,不怕死,坦荡面对人生,真诚奉献人生。做一个有高尚道德的人,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人,一个无私奉献社会的人,这才是人生的真正价值,也才是真正的贵生。然而那些自尊自贵者,养尊处优,贪求享乐,看似为厚生、惜生、养生,实在是自残其生,自损其命。

“贤于养生”者,能明天理,逆世俗之厚生,以道德滋养性命,不以物欲为养;以自然无为养生,不奢求豪华人生。清静无欲,必能益生。修道之人,乐不可极,苦不可悲,欲不可纵,物不可贪,凡事有节,执两用中。若能紧闭六门,不以七情六欲败残道身,不以声色货利凿丧性命。抱元守真,谷神自然不死,性命自然圆成,何有轻生之畏?

【本章说解】

此章经旨,是言在上者治世不善,而导致了民之难治。为君者食民税太多,致使民饥饿;在上者贪求荣华享受,下民仿效而皆求厚生,反而误入了轻生死地。这是治世者造成的恶果。

圣人治天下,用自然之道;君子养生,用自然之法。不偏一己私欲,不任一己机智,此乃治民之无为大法。大法立而民必富,民富必无饥,必无难治者。不纵不贪外物为厚生,内养笃厚道德以为生,这才是养生的正道。大道以德为贵,不以厚生为贵。有德之人,其生自厚。为民之上者,若能明会此义,则治国无难。求生者若能悟此理,则改性造命亦不难。此两者事虽有异,而理则同。故太上在本章合而发之。

本章是承上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而申言之。民之所以愚昧,治之所以为难,其责在上不在下。圣人治世,无事而民自富,无欲而民自朴,无为而民自化,好静而民自立,故而绝无“税多民饥”、“有为难治”、“厚生轻死”之类事。在上者为政清廉,以德自守,不以多事扰民;在下者就会以德化心,清静无欲,乐于其生。此便是“贤于贵生”之义。在上者若厚其生,下民皆效而仿之。为了厚生,便轻举妄动,乃至触犯刑律,轻弃其生。太上因当时世俗之弊,故而提出“贤于贵生”的期盼。这对当今社会,其意义尤为深远。

人皆贵生,都期望长生。人为万物之灵。在漫长的人类历史长河中,先贤们穷其毕生精力,探索生命的奥秘,研究防治疾病和延长生命的方法,维持信息体与肉体这一对阴阳的动态平衡,延缓其分离的时间,形成了三千六百门,供后人因材施用,以达长生久视之目的。空净师云:“生死皆可改,唯凭性命修。”人能明此理,通过修心修德,修性修命,去改造自我性命,把握住非常道变化的机理进行实践,运用积善修德、积功累行来改造命运,再造性命,改变人生为道生,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人活一口气”。一口气不来,就意味着死亡。欲修长生,必在气与炁上下功夫。对于屋破药枯、爻损命亏者而言,重在穷通气与炁之理。空净师曰:“通得此理,明得此法,屋破修也易,药枯生不难,但知归伏法,金宝积如山。”

欲得长生,须先久视。此久视就是返光内照,添油接命,调整心理、生理状态,激活相关腺体,提高免疫力,产生预防、治疗、养生、修真等作用。修可以改变性命之质,炼可以改变性命之形。唯有“修炼”二字终生持久,方不负来人生一遭的机缘。若不修不炼,一旦性与命分离,由于性体能量的损耗,将很难有资格再与新的人体结合,而只能进入更低层次的其它物体躯壳之中。“人身难得今已得,此生不修待何时?”这是先辈们了悟生命真理的由衷之言,值得借鉴。

佛家道家对常道中人身躯体如何延缓哀老,减缓能量消耗,阻止器官组织的衰变及损坏,作了大量深入研究。人类锲而不舍地寻求长生之道,探索益生贵生的门径,为后世留下了极为珍贵的宝典,就看各人是否愿意去继承。

凡欲长生者,须经道、经、师三宝指引,循法而修才能功成。以德、志、行、信寻求出世间的上乘大法,全方位去实践,遵循无为、自然、无极、太极、阴阳演变顺逆之理,性命双修,德道双修,性命合一,才能直趋自然大道。

人是一棵无根树,全凭气作为根须与天地连接。在生命诸多要素中,最贵“气”、“炁”二字,关键在于归伏固气法。气固,则身中之真炁便不会随呼而出,反而能吸聚天地之真炁入内。若根源不固,六门大开,精竭气弱,所吸的天地正气,不仅不能吸收贮存,即是原有的真炁反随呼气而带出体外,为天地所反夺。鉴于此,前辈们极其重视后天呼吸和先天真息。空气中含有大量精华微观物质,即古称之“道性物质”。这种物质才是生命之源,可惜大部分被人呼出,不能分离利用。此类物质一旦与体内先天祖炁相连接,其吸收率即可成倍增加。“一刻功夫,可夺天地一年之气数”。但必须以德为本,唯德与此类精华物质相亲相合。用科学方法去运作,而非用肺部呼吸。庄子云:“众人之息以喉,真人吸之以踵。”便是其中的奥秘,亦是长生久视的必由之路。

柔弱章第七十六

【人之生也柔弱,】

“人之生也柔弱”,“柔弱”者,道体也。道体内含中正柔和之气,犹如春天的暖流,温柔而祥和,万物得之则生。人得柔中之气,则性情平和,行事宽恕,不自是于己,不争强于人,大公无私,与天地正气共融。人若能培植本元和气,其气自然柔和,其性命自然合道,此便是长生久视之道。

大道之体本虚静,大道之用本柔弱。人之初生,秉天地中和元气,处于先天状态。故婴儿的心性纯素,无欲无念;婴儿纯先天之体,真炁充盈,筋骨柔软。至于十五六岁时,元体已破,即进入后天状态,情欲妄识增多。至中年之后,先天渐失,性命之阳逐渐衰败,终至于老死。人体之气,其一是得之于自然,由先天一点灵光中析出而生道;其二是禀父母的先天精气,此气称为凡炁,这种气后天中含有先天,以先天方式遗传物元、质元等各类物质,以此凡炁为主而构成色身。此后天中之先天,才是性命本源之物。此外还有食物转化的精气,以及呼吸所纳入自然界的清气。此四者结合而生成人体生命之气。

气是人性命之根本,是构成人体生命的物质基础。元炁为万物之母,它无处不在,其特性极为微细、柔和而广泛。先天之炁,质清而虚,氤氲(yīnyūn)内结,无形无象,贯穿于全身内脏与四肢骨节之间,故婴儿性平而体柔。待到十四、五岁情缘一起,真炁聚而藏于两肾,一点真精化为后天之液。念起精动,念伏精伏,随心而化。

元炁即先天祖炁,藏于气海之中,是生命之根,损伤于七情六欲中。故人要保持先天状态,使元炁与呼吸之气在人身相溶共存,就需要经过修性炼命,修筑人身的基本精华物质——精、气、神,修补已经亏损的先天三元和后天三源精华物质,使后天复返先天,返老还童,复命归根,此乃“知其子,守其母”之义。

专气才能致柔。常人因私欲妄念所扰,心神散乱,不能专一,导致其气不和,阴阳不交,母子失位,坎离分居,先天与后天脱离。只有调心养性,心神专一,久而习之,方可复归于婴儿般的先天柔弱状态,终而达到长生久视之道。

【其死也坚强;】

“其死也坚强”,其意是说:凡是失去真炁,生命接近枯竭衰老之时,其机体的质性必然坚硬。凡是真炁充盈,生机勃勃的事物,其机体的质性必然柔弱。凡是柔弱者,皆合于道性本体;凡是坚强者,皆是失去道性之柔和。

“其死也坚强”者,犹如秋冬之气,多阴少阳,渐失中和,故秋冬之风凛冽,万物凋零。人之死亦如然。由于人一生七情六欲的炽(chì)盛耗损,因而导致了体内阴阳失衡,阴多阳亏,加速了性命分离的速度。人至中年之后,阳气渐失,阴气渐盛,气血渐衰,元阳之气枯竭,内脏老化,血管硬化,筋骨坚硬。直至阳气损尽,灯油耗干,性命完全分离,生命终结,只留下僵硬的尸体,此即“其死也坚强”的本义。

由于肉身的过度损败,身躯这所房舍不足以承纳性体,不能使它存活养命,故而离体而去。形体是显态物质,显态生理组织系统也存在着质量高低、优劣的分别。青少年精气旺盛,体格健壮;风烛残年精气衰竭,体弱多病。人体由初生的柔弱,到老死的僵硬,都是真炁这类道性物质质量、数量的多少增减,在人体形成阴阳失衡的必然结果。人体如此,万物亦然。故知“其死也坚强”。

【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万物与人同受大道元炁所生,同禀天地三元(源)物质所养,万物草木之生何尝不是如此。万物万类的形质不一,是因其所含气的质量有差异。草木之形象虽千殊万别,但非中和之气不能生。草木萌生之初,因得到中气的滋养,故其质地柔脆。万物之柔脆者,皆是得大道之中和之气。故物之初生,生机昂然,朝气蓬勃,气势旺盛。此即“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

随着吸聚天地之气数量的增加,其质亦由弱而变强。万物都要经历一个由初生柔弱、生长健壮、衰老死亡的过程。草木亦然,由初生脆嫩,茁壮成长,渐至开花结实。或成参天大树,终而枯朽死亡。草木之枯死,是因为其体所含中气的游散,气散则形体枯朽,趋于死亡。此即“其死也枯搞”。

万物皆同理,气聚则生,气绝则亡。凡物之所以衰老者,因其气枯竭,其体必干槁。草木之生,一刻也离不开天地自然空气、雨露的滋养。天地之正气,决定着万物的生老病死。世间一切事物无不受阴阳二气的制约,任何事物都有由生到壮,再由兴旺到消亡的过程,皆是阴阳二气法则的演化,都有其气机运势的各自特征。但就其总规律而言,都是“柔弱者,和气存即生,坚强者,和气去即死”的自然法则。故经言“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修真者应当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要把握事物转化的枢机,守柔处弱,涵养和气,执中而用,返本复初,回归大道本源。

【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此两句是归纳上几句之言,意在告诉人们:“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此乃不易之理,它显示着大道的自然本质。无论人与万物,凡天下动植飞潜,万类万形,其理皆同,其气皆通。万物由生而死,生生死死,循环不息,从不间歇。万物皆在阴阳二气的交替变化中,完成自己的升降沉浮过程,无论高低贵贱,大小长短,概莫能外。故凡坚而不柔、强而不弱者,必至过刚易折,其气易散,此皆是取死之徒也。“徒”即同类,是说皆属于死之类。

“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天下万物,凡是柔弱者,所体现的都是生生之道的物质特性,故能长久不坏,其气易聚不易散,此类皆是属于生之徒。人若能体悟大道贵柔弱的特性,效法自然中和之道,致虚守静,抱元守一,即可聚纳天地中和之气。同时通过修心养性,涵养道德,谦和卑下,善德如水,久之则体内阴阳平衡,心平气和,身心性命必能复于先天状态。德备体健,乃至于性命归真,超脱生死,又何需逞强过刚,而自蹈于死之徒呢?

修养柔弱之道,谦退是保身第一法;安祥是处事第一法;涵容是待人第一法;恬淡是养心第一法。涵养全在一个“中”字。在平时应事接物中从容不迫,心平气和。以和气迎人,则乖气灭。以正气接物,则邪气消。以浩气临事,则疑畏释。以静气养心,则梦寐恬。人平时的易喜易怒,轻言妄动,争胜逞强,骄傲自满,急躁冒进,等等,都是一种浮气所表现出来的肤浅。其涵养功夫,只在心中的“定火”上。故守柔持谦,抱弱处下,乃是治此心病的良方。

【是以兵强则不胜,】

不但人物草木贵柔弱,即使天下最大的用兵之道,亦是此理。

“兵强则不胜”这句话,从世俗常理来看,难以理解其义。以常人常理而言,用兵最宜坚强,兵强马壮,武器精良,又有坚强的勇敢精神,必能伏敌制胜。何以又言“兵强则不胜”呢?世间之事,有阴有阳,有显有隐,阴阳互变,显隐共观。强与弱分处于阴阳两端,同处一体,相互转化。惟执中守一,以弱为强,以柔为刚,反而用之,方合道性。

用兵之道,应心怀仁慈,顺天应人,不可恃强暴而横行。若贪杀逞强,不得人心,失道寡助,终究必取其败。具有军事实力者,往往容易恃强欺人。强大之兵,易于轻战乐杀,乱杀无辜生命,必惹天怒人怨,其报不可设想。

骄兵必败,故“兵强则不胜”。即使取胜,亦是胜人一时,不能胜之长久;只能胜于虚表,不能胜于人心,而损伤的却是自己的道义德性。故凡用兵者,必须顺天应人,出师有理。须知己知彼,审时度势,运筹帷幄,探察虚实。在战略上藐视,立正义必胜之心;在战术上重视,不轻敌自傲。若徒恃其强,轻用其锋,未有不欲制人而反为人制者,如此必是取败,此乃理势之所必然,故坚强者为取死之道。天道助弱不助强,扶弱而抑强。弱者合道,众弱合一,故强不胜弱。柔克刚,弱胜强,此乃天道不易之理。

【木强则共,】

“木强则共”,其意是说,凡粗壮之木,主干粗壮强大而在下,柔弱的枝叶却共处其上。“共”,即拱也。木之强者则拱,即易折断、被砍伐之意。树木在未长至成熟粗壮时,其干枝柔软,富有韧性,耐于攀折,即使攀弯成弓形,也不易折断。待其枝干粗壮时,其干坚硬,容易折断;待至粗壮之时,其体容易枯朽。

“木强则共”,此乃木之气势衰竭所使然。木壮则伐,木老则朽,这些都反映了“坚强则死”、“物壮则老”的自然规律。此理验之于木如此,验之于任何事与物,其理同然。故“坚强者死之徒”,乃是俯拾皆是之理,能不信乎?

【坚强居下,柔弱居上。】

太上言“坚强居下,柔弱居上”,意在揭示世间万事万物之理。观察自然界造物之象,皆是大者处下,小者处上,构成抑强扶弱的自然之势。下者,阴坠(zhuì)也。物之阴气重浊者,质性坚强者,皆是坠(zhuì)而在下,已经进入于衰败枯死之途。

物壮则老,过刚易折。凡是坚强之物,皆是失去中和之气,故生气不足,死气渐旺,故而走向下坡路,所以附之于下。上者,阳升也。清轻之气上升,道所生的中气皆处上,故柔弱之物居上。柔弱合于道,入于生之途,此即长生久视之道。柔弱者,常处于道气的中和滋息、生气旺盛之中,气势蒸蒸于上,与天之气相连通,故居其上而归其类也。

柔弱之道,验之于木,验之于用兵,验之于人生,皆为生之途,万物无一不是此理。由此可知,坚强者实则居下,柔弱者实则居上。人若能明知此理,何必恃刚而入死地,何不用柔而求生呢?

【本章说解】

此章要旨,是以人物草木的生死,引喻天下万物之理。以用兵之事,引喻天下万事之用。意在示天下人“以柔为道”。

太上在本章深以坚强为戒,以柔弱为贵。李嘉谟在(《老子本义》引)中说:“柔弱虽非即道,而近于无为;刚强虽未离乎道,而涉于有为。无为则去道不远,有为则吉凶悔吝随之,益远于道矣。”由此可知,“柔弱”与“刚强”,一阴一阳,一正一反。这一对阴阳,共合于太极之体,既对立又统一地寄存于万事万物中,散在一体之两端,表现在显隐两态的平衡与不平衡之间。

人处于后天显态世界,多以耳闻目睹为知,重显轻隐,重阳轻阴,故只知其所以,不知其所以然。往往陷入愚昧偏知,只知执刚逞强,争强斗胜,而不知守柔处弱,故自招灾祸而入于死路。大道之理,以冲和为用,能执阴阳之两,而用“刚强”与“柔弱”之中,则阴阳平衡,矛盾合一,得此一则万事毕,得此中即合道。

柔弱乃大道之用。无极生太极,太极生阴阳,阴阳生万物。无极是大道之本源,在天地未判之前,宇宙本源之气混沌。此气散而天地立,乾坤现,阴阳运。天地以柔和之气生万物,以肃杀之气杀万物,一生一杀,万物演化不息。

“柔和”者,阴阳冲和所之生气也。比如春生夏长,万物兴旺。不独万物得此中和之气而生,即是万物之体中所含所存者,亦是此中和之气,故万物生生不息,代代相传,无不长久。

“肃杀”者,重阴之死气也。比如秋凉冬寒,万物收藏等。万物得此气者必死,万物自造此气者,亦无不夭折。天下事物的变迁,无不是阴阳二气的演化,无不是大道运化阴阳之理。能理悟此理者,即可知处世应事之道。

修真者修心炼命,宜先调性情,涵养五德,去除心中尘垢,扫清灵台阴物,凝炼身中太和之气,使身心处于祥和的环境中。不断从后天复返先天,使自身常处于生生之道,延缓杜绝入死之途。完成性命再造工程,早日性成命就,奉献众生,方不负太上在此章中淳淳教诲之苦心。

道之为物,无形无争。对于柔弱之理,世人皆知之甚少,故圣祖在本章反复用有形之物、有为之事作比喻,以反托大道之理。草木以坚强而死,以柔弱而生,由此理去体悟无形之道,明白柔弱胜刚强之理。不但兵骄必败,木强则伐,物刚易折等为自然之理。清轻者为之炁,重浊者为之器。天以清虚在上,地以坚实在下。下以有为事上,上以无为任下。世间万物莫不是如此。

“中气”者,乃为阴阳冲和之气。中气充盈,便无坚强之病;至理在心,则无争强之累。物之常理,凡柔弱者必在上,强刚者必在下;精华者必柔弱,粗壮者必刚强。兵强者,能被弱所胜,是因其恃强而不以柔弱自处。木强者,中气渐弱而近于老。树木近根之处最粗壮,也是易被刀砍锯伐之处,其生机远不如枝条处上之柔。由此推理可知,骄己凌人者必败,柔弱处下者必久。步步占先者,必有人来拥挤;事事争胜者,必有人来挫锐。学道之人,骨宜刚,气宜柔;志宜大,胆宜小;心宜虚,言宜实。如此执中用道,修中和之气,成中正之德,方可得一之道。

此章例举柔弱与刚强之得失,其意深邃(suì)。修真之人应知,性情刚烈不阿,遇事主观固执,与人论事争辩,得理不饶人,甚至暴跳如雷,大动肝火。此类太过刚强,柔性不足的处世态度,即使功德甚多,也难入圣成真。唯有时存悔过之念,以真水克邪火,以智慧剔除心头邪气,磨掉刚愎之性,化刚为柔,使灵台清凉,方可渐入于中和之道。

过刚固然不好,但过柔也不合道用。如果生性近乎软弱,有如“好好先生”,处世往往失去原则,善恶混淆不清,在重大原则问题上,显得软弱无能。此乃柔性过盛,刚性不足,优柔寡断,失却中道,亦不能道成得果。过弱者皆是正气不足,火弱水盛,宜制水扶火,增加阳刚之气,冲破邪偏之念,使灵台温暖,偏阴之气即可升为中和。

修道证道,贵在天真流露,平常行事一切遵理,处于中和,不存一丝后天习性。无论偏刚或偏柔,皆不合道,皆难登一尘不染之莲台。有道是:“化浊返清见原来,气畅中和证莲台。”只要不犯执理强横,时时悔过自新,必是一个全圣全真之人!

天道章第七十七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此两句是说,天道的运行,就像拉弓射箭一样。有动有静,有张有弛,有阴有阳。日月交替,昼夜循环,无不是天道的一张一弛。道贵乎平和,物贵乎平衡,平莫平于张弓。射箭以靶心为中,围绕中心而调整上下左右四方。张弓过高,需要调低;过低,需要抬高;偏左或偏右,都不合中。一直要调到与中心点相对应为止,方可中的。

天道运行,犹如张弓,有张有驰。张者,需用力气,喻意为刚强。弛者,松缓复静,喻意为处柔。天道恶盈而好谦,其运行好似张弓射箭,有张有弛。张过则又弛,弛后而又张。高者抑之,低者举之,多则损之,缺者补之,不偏不倚,以中心为平。

天道因物付物,称量为施,栽培倾覆,因物为用。无厚此薄彼之分,无此足彼欠之别,至公至道。犹如张弓之不可高,不可低;不可左,不可右一样,恰到好处,不差毫厘。又如世间的衡器,半斤八两,量物为秤,称之为“天平”,以喻天道公平之理。

【高者抑之,下者举之,】

此句又继续阐明张弓射箭之理,以喻天道法则。张弓射箭,初举起时,有时或高;偏高时前臂下压,箭身下落,此为“高者抑之”。有时或偏下,偏下则须上举,前臂上提,箭身上调,此为“下者举之”。无论“抑之”或“举之”,皆是以靶中为目标,以中为依托。此“中”即是心、即是道。

天道至公至平,就像一个百发百中的射箭者,一张一弛,阴阳交会,寒暑往来,昼夜变换,准确无误,丝毫不差。这是因为天心至正,天光至明,天德至厚,故能驾驭天道运行毫无偏差。人生犹如射箭,唯有一个中正之心。眼不邪视,心不外驰,静心定神,处世应俗,修真做人,才能不高不低,不左不右,居于中道。只要不偏离一颗正性之心,才能瞄准道的核心,处世接物,才能不失大体,不至于箭落虚发。

修真就像射箭,箭箭不离中心,万变不离本心。高者抑之,低者举之,偏者正之,邪者克之,错者改之,始终围绕这个大道“中心”,而不致于偏离方向。如此,必然会箭不虚发,归中圆心,结成道果。空净师在论述道心道志时说:“开弓没有回头箭”。用射箭比喻修真者的大志向,既形象,又中肯。修真人一旦信誓已立,一愿既发,天地有声,就应当像箭头一样,矢志不改,勇往直前,直奔大目标。天下没有回头之箭,也不该有违背誓言,不守信诺的修道者。否则将是自毁前程,其结果必然是苦不堪言。

人心就是自己的心田园地,应该耕种好这片净土。人本是混元之炁的一粒种子,降世之后,长大成人,本应开佛花结道果。但世人往往将天赋之真水(元炁)、肥料(道德)丧尽无遗,无形中斩断了自己的慧命道根。修真人万勿弃业,足不履邪径,则举步可得地道;手不触非礼,天道伸手可得之!

修道说来困难,只要心正不偏,手足循规蹈矩,积德广厚,方寸中的一粒种子,必能成就千万颗果实。

【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

“有余者损之”,是将多余的舍去。“不足者与之”,是将空缺的补起来。“损”即去除、失去之意。“与”是给与、补充之意。

天道无亲,唯德是辅。天道的最大特性,就是至公至平,自然平衡。抑高举下,损强益弱,损上补下,取多补少,克刚扶柔……。这些天道的自然常则,处处皆是,无物不是。道有道心,天有天心,地有地心,人有人心,物有物心。天地万物,皆是围绕着核心,不停地运转演化着,完成自己的生命历程。这就像张弓射靶一样,以圆心为轴,以核心为靶,自然地校正上下左右,损有余而补不足,其目的是为了不偏离中心,以合自然大道。

以中为心,高为有余,下为不足;多为有余,少为不足;长为有余,短为不足……。有余或不足,都是偏离中道,皆不能归中,故才有损有余而补不足之理。“损有余”和“与不足”,都是调整偏差,校正与中心点的正确距离,求得与中心相合。

张弓之道虽极平常,但却寓含着无尽的天道之理。天之道,好似张弓;张弓之道,即是天理。以张弓比喻天道,乃是太上以小喻大,小中见大,大中含小的方便说法。告诉世人知中、执中、归中的天道之理。

世间损有余补不足的道理比比皆是。天热穿单,天冷着棉;肥胖为多,过瘦为欠;财多为余,贫困为缺;名利为多余,道德为不足,如此等等。对修真者而言,傲气为多余,谦德为不足;俗心为多余,道心为不足;邪气为多余,正气为不足;过刚为多余,懦弱为不足……。依此类推,凡不符合中道者,余者应损之,不足者应补之,以复归中心,回归本源,与道合真。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天之道,损有余”,天道常以中和为上,损有余而益不足。损有余是为了抑制物盛则衰,物壮则老,物刚易折等超过极限的质变现象,避免导致物极必反,走向极端,失去中道,故而抑之。

“而补不足”,就是扶弱助柔。为了防止事物在萌生初发阶段,因力量不足,稚嫩易断而中途夭折,不能达至中道,故而助之。天道就是以此法则,来维持宇宙间的生态平衡,维护天地万物的有序化运转。

“有余”与“不足”,都是一种失偏现象,均不符合中正之道。若任其有余而不损,则有余愈积愈多,愈多愈余,余过则满而为患。天下之事,凡过于阳、过于阴,或过于寒、过于热,此等偏于一极者,皆是有余。若有余者不损,超过极限,就会走向反面。从另一方面说,若是听任不足而不补,则不足者愈显不足。自然界如果阳不应时,阴不顺令,雨不能润,阳不能照,则万物不能生。故凡失去一极者,皆是不足。不足者若不补,终而至于走向反面而倾倒。

天之道,慈悲为心,至公无偏,必损有余,不使有余者太过;必补不足,不使不足者不及。如此损舍有余,扶补不足,才能使天地万物平衡运转,归于中和,此为天道之自然也。

【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人之道,则不然”,人与天道相反。人心多是损人而利己,损公而肥私,损贫以奉富,夺弱而益强。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

天之道大公无私,损有余而补不足,以消灭贫富不均的差别,从而维持自然法则的平衡。人心多私,占有欲极强,欲得之心,愈多愈好,无有止境。人心是个无底洞,永远难以填平。

天道之损有余,正在于补不足。人之欲心妄念,恰与天道相反,凡是弱者,便以强欺之;凡是不足者,反而损之夺之。对有余的强者,曲意随顺,阿谀奉承,极力讨好;奉之惟恐不够,于是便去损不足,以奉有余。人道之不平,皆是人心之私过贪,皆为眼耳鼻舌身意这六贼所害。既害人害物,又损己性命。若能效法天道公平法则,损去多余者,扶补不足者;抑制强者,帮助弱者。如此方合天理,才是善德。

损就是“舍”,“舍”就是“得”(德)。德是一种肉眼看不见的一种高级道性能量物质。舍与得是辩证的统一体,是自然界物质演化的规律性。世人不明天道之理,为人处世,待人接物,常以“我”字为中心,心被私欲所昧,吝啬小气,自私自利。对自己贪多为好,多多为善。对于奉献社会、利益众生之事;对于以财济人、舍己为人之事,总是像铁公鸡一样,一毛也舍不得拔。岂不知财是大道流通之物,积财如积祸,累财必害心。财物既为养命之用,唯能活命足矣,其余皆为身外多余之物,何需自背累赘!

舍是一种善德,亦是人生哲学范畴的大课题。人只知道“得”是美事,而不知“舍”更为可贵。古人以损为德,以舍为得,这其中有甚深的天道奥理。看起来舍去的是有形的财物,得到的却是无形的功德;舍去的是随物而去的人心私欲、业力账债,得到的是慈悲善心。这种舍与得的自然演化,是在无心无形之中得到交换与平衡的。故先辈有云:“大舍大得(德),小舍小得(德)。公舍公得,婆舍婆得,不舍不得(德)”。

人若能看穿天理,舍之又舍,损之又损,以至于无可再损,乃至于无舍无得之时,即是无私无欲,浑然无为的先天大德,焉有“损不足以奉有余”之类背天害理之事?

【孰能以有余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孰能以有余奉天下?唯有道者”,是说天下唯有有道的圣人能不遗余力,把一切都奉献给天下众生。

何为“有余”?一身之外,除过一日三餐,四季三衣以外,凡无关于存身养命者,都是有余。例如高官厚禄,金银财宝,名誉地位,锦衣时装,豪华享受等等,皆为身外之物,皆属有余。既知有余,又何必抓住不放,苦苦吝求,而不施诸于人呢?随着人类道德的沦丧,人们公心渐失,私心日多,德性日损,正邪颠倒,真假混淆。故而心眼愈来愈窄,处世愈来愈啬,少有以己之多余,去奉献天下之不足者。

唯有有道德之人,能识透我之身与众生之身同源共体,我之身乃至身外之一切有余,皆是天之所赐,众生所予。我身与众生万物同呼吸,共命运;天下之身,即是我之一身,无人我众生之分。我心与天地同心,与天下众生万物同心,无丝毫私我之欲念,故凡身外的财物、才能、名利等有余者,无不可以舍弃,以奉献于天下;我之身心性命,无不可以奉献大道。此理惟有明道之人能知之,能行之。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凡是居于高位,能自省爵禄,廉洁自俭,体恤民心,以奉养天下之不足者,才为有道。圣人事民,行无为之德,不恃其报。功成身退,不处其位。隐匿功劳不居荣,藏智隐慧不外露。在圣人看来,凡应为所为,皆是本份中之事。凡德化天下之功,都是当尽之天职。故默默奉献,尽赤子之心,不扬名,不夸功,不图报。故曰“为而不恃”。

“功成而不处”,圣人恩惠天下之功,与天地齐名,但圣人从不自居其功。世人之心与天德相背。凡事取得成功,便以为是自己之能,自居其功。岂不知此功若无天时地利之便,若无万物众人之助,其事何以能成功?天地生成万物,养育万物,天地何尝居其功?圣人以其大智慧,为天下众生谋福利,调控自然生态平衡,其功盖天,其恩深厚,但圣人从不自现其功。

“不欲见贤”,就是不去有心显耀贤能。世俗之人,稍有其功,便自卖自夸,唯恐人不知。岂不知愈现其贤,则其贤愈小;愈夸其能,其德愈薄。人若有思贤之心,蕴于中而应于事,以贤德作为终身之宝,不显其贤,其贤自现。不欲见贤,反而可为之大贤。故曰“不欲见贤”。

人在没有悟道得道之前,必须讲求德心、德性、德行的修持。有了道,德行的修为,已在道的自然规范之中。因为心身处在无为先天状态中,万事皆合乎自然。德化其中,不德而德,不需执德,自有上德、真德。尚未得道者,则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德、修德、守德,直至于得道。德是道的人格化、伦理化,道体现于人就是德。

德是道的表现形式,是可见、可观、可言、可触及的具体表现形式。德是悟道得道的基础物质。故修道者当效法圣人之德,在日常生活中,在细微末节处,在大庭广众或暗室无人中,在人不可知的瞬间闪念中,都能严于律己,修心克己,洗涤心性杂质。如此日积月累,即可德行全备,得道成真。

【本章说解】

此章经旨,是太上悲悯世人不知天道之理,不明道德之义,故以天道示之,意在挽救后世之心。世人之心多不平,贪心过强,损性害命,自我摧残,甚是可惜!

本章是承上章“柔弱处下,强大处上”之意,继续阐述天道中正之理。本章大旨有二。

一为“平”,二为“谦”。所谓“平”者,即“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这就是天道“以平为期”的自然平衡法则。

所谓“谦”,即“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不欲见贤”。以谦德为法,也就是“以人配天”。在《易经》里,“谦”为吉卦,其《卦辞》曰:“天道亏盈而益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并提出了“裒(póu)多益寡,称物平施”的论点。意即拿有余的补充不足的,随宜调整为均平。这与“损有余而补不足”之理相同。

大道生阴阳,阴阳化万物。由于天地阴阳的运化时空不同,故天地间万物所含阴阳之气的质量与数量亦各不同。所以万物中既有有余者,亦有不足者;既有强者,亦有弱者;既有贵高者,亦有贱下者。构成了无数个既矛盾、又统一的事物个体。由于天道的平衡法则,才使天下繁纷不齐之万物,皆循着自然法则有序地运转。

天道之特性,能损有余者使其不余,能使不足者得到补充而齐平。此种“损”与“益”,既有无形的,也有有形的;既有物质范畴的,也有道德精神领域的。圣人“不恃高”、“不处功”,虽有“至贤之行”,而不自是自现。这种谦虚处下的美德,就是损之道的“为道而损,损之又损”的垂范。舍己为公,为众生作奉献,实际上就是一种助天道抑强扶弱,损有余而补不足的自然过程。

天之道,犹如张弓。高者必抑至于下,下者必举至于上,故无往而不平。由此可知,天之道,即圣人之道;圣人之道,即天之道。奈何世人不识大道,自恃己之功能,任其有余而不知损,见其不足而不知益。囤积资财而不知舍,任其穷困潦倒者而不济。甚至去损那些贫穷不足者,而事奉那些富得流油的有余者,此乃人心之颠倒也。故太上在本章先以“张弓”而明天道之平,再以圣人之行而明天道之公。使后世知道:非至中,不可以言道;非至公,不能成道。

天道贵中爱平,凡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有屈者伸之,天道于物皆如然也。故能损富而济贫,损余而补缺,以维护天地万物的平衡。人心则相反,损天下之不足,而补一己之有余;损人而利己。人的这种行为,只能促使事物向两极分化,破坏天道平衡规律,也损害自己的性命,此乃失天意也。

“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原理,在中医学、养生学上运用更广。人身疾病的发生,皆是性命阴阳的失衡所致,出现偏阴或偏阳的现象。其治疗虽有多种方法,但总原则不外乎“实则泄之,虚则补之”,谨察阴阳之余缺,进行调整而使其平衡,则病可愈。

天道的平衡法则,无为又无私,无私则均平,一切皆是随顺自然因果规律而进行。无论你愿意与不愿意,有余者不得不损,不足者不得不补。此即所谓“满招损,谦受益”也。“张之”、“举之”喻射箭;“损之”、“补之”言天道。阴阳之道,阳升至极,天气则降,阴降至极,地气则升,此乃天地的张弓之象。天道盈虚,阴阳交替,损日之有余,补月之不足。“损”卦的损下益上,“益”卦的损上益下,皆是反映了天道“以平为本”的规律。

水德章第七十八

【天下柔弱,莫过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

“天下柔弱,莫过乎水”,是说天下万物,没有比水的质性更柔弱的。“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是说在攻克坚强的物质时,没有任何物质能胜过水的,其它物质也不能取代它。天一生水。在大道所生的万物中,第一个所生的物质就是水,有水才有生命,以水来养育万物。水的质性温柔,充分体现了大道母性的慈悲善良,表现了“润物细无声”的无私奉献精神。

“其无以易之”,水的至柔特性,及其能攻坚强之理,是不可改变的永恒真理。水至柔至韧,处下不争,随物就势,遇圆则圆,遇方则方。以土拥之则止,以物决之则行。水能环山裹陵,磨铁销铜,没有能胜过水而成功的。能攻坚强者唯有水。假若用其它物性与水之性进行比试,火木金土之类,皆不能攻水之柔弱。火虽烈,可以克金,但见水则灭。木虽粗壮,见水则浮。金虽坚硬,见水则沉。土虽能克水,也只是在一定量的限度内,可以堵住水流;当水量超过土时,土被冲散。即使千里之堤,亦可溃于蚁孔。

水之柔能攻坚强者,其理在于:至柔之水,内藏至刚;至弱之物,内含至强。柔胜刚,弱胜强,这是天下万物的普遍之理。凡恃刚强者,必不能终刚强;凡处柔弱者,终归胜坚强。此即“柔弱”与“坚强”的正反辩证之理。

【故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天下莫能行。】

“柔能胜刚,弱能胜强”的自然道理,“天下莫不知”,人人都知道,但却“莫能行”,即做不到。

所谓“柔之胜刚”,诸如水能灭火,阴能消阳之类。所谓“弱之胜强”,譬如舌柔齿刚,齿先于舌而亡。弱能胜强,柔能克刚,柔弱能长久,刚强易折伤,这是最常见、最易懂的道理,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遇。但世人却反天道而行,以好胜争强为能,以谦卑柔弱为耻,不齿以顾,不愿去行。这正是世人的可悲之处。

世间也有以坚强胜柔弱者,但这只能是暂时现象,因其不符合道性,故必不能长久。以柔克刚,以弱胜强,则是体现了道性的永恒真理,其力不可战胜。人若能知此理,以柔克己之刚,不断去掉浮气;以弱自牧自养,日日磨炼浊垢,则中气自足,德性自明。

奈何世人私欲过盛,阴火太强,一遇物触,即起暴发之心,本宜柔时,却变而为刚。平时也许还能谦让处弱,但一被事激,便按捺不住,血气上涌,暴跳如雷,弱即变强,失却中和。这种现象,说明心灵尚不洁净,阴业尚未消尽,阴火强旺,真水不足,水不制火之故。

修道人当明理知法,时时处于下位,事事柔弱自谦,严于克己,不放过一次机遇,不断消阴增阳,滋养浩然正气。待到五德俱备,心平气和时,柔弱则自然而然也。

【故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正言若反。】

这五句经文是借圣人之言,以明上文之义。

“受国之垢”,“垢”即污垢、耻辱、不好之事。“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其意是说,当国家出现被侵受辱,内忧外患;或遇灾害祸乱,社会不宁;或人民贫苦,怨声四起等,这些不良现象,都是国家蒙尘之垢。作为一国之主的领导者,首先应当承担责任,引以自咎,反省自责。不怨天尤人,不推卸罪责,这才是为君者应有的德性。太上曰:“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庄子曰:“国君含垢,天之道也。”朱谦之说:“退身处后,推物在先,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此乃‘垢’之本义。”

“社稷”,是古代帝王、诸候所祭祀的土地神和谷神,以后被用作国家的代名词。所谓“受国之垢”,是说国君应以社稷万民为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国之荣为荣,以国之辱为辱。以一身系国家万民的利益,承担一国之殃患,处处为天下百姓着想。

“国之垢”,诸如外侵内奸,寇贼攘夺,以至于不尊王法,不忠不孝,道德沦丧,社会风气不正,贪污盗贼盛行,人民生活困苦等等,皆是国之“垢”。国虽有种种灾祸,但有德之君不归罪于臣民,首先反躬自责,勇于承担责任,不推不卸,此即是“受国之垢”。国君若能有谦虚自卑之德,自觉受国之垢,才配当社稷之主。故曰“是谓社稷主”。

所谓“国之不祥”,如遇战事兴起,天灾人祸,天气过旱过涝,山崩地震,瘟疫蝗害;人民饥馑贫寒,民心生怨;乃至草木为妖,禽鱼为孽之类异事的发生,皆为“国之不祥”。发生灾祸的原因,或因治国者自身不正;或因气数所致;或因破坏自然生态平衡,共造恶业而遭受的报应等。无论什么原因,作为一国之主的国君,不推卸责任,唯有反躬内省,不怨天地,不责于下,不怨于外,代民受不祥祸殃之过。以己之善,唤民之善;以己之诚,感天地万物之心。此即“受国不祥”之义。

君能受国之不祥,是谓明君,才能得天下人所拥戴,得万物所响往。“王”者,德之所聚,理之所使,天下诚心拥戴归服者,“是谓天下王。”

所谓“正言若反”,是说太上所讲的圣人之言,皆是至理真言。但世人愚昧不知,只知其所以,不知其所以然。以其井蛙之目,视圣人所言为虚妄,或认为是白日梦语。故往往将圣人之言当作反语,不予接受。

太上在本节所列举的“社稷主”、“天下王”,都是国之至尊至贵者。圣人此处所言的“受国之垢”,“受国之不祥”,此正是“正言若反”也。无德之君对国之不祥,不是归罪于下民,便是归罪于天,而不反省自身。而国之灾祥的发生,往往都与为君者损德败道有关,明君国兴,昏君国亡,天之理也。

太上在《道德经》统篇中,时而反言正说,时而正言反喻,反复类比,苦口婆心,唯恐我等后辈不识真理,认妄为真,自害其心。世人只习惯于正话正说,而不习惯正话反说。“道者反之动”。惟有正话反说,才符合大道的阴阳特性,才能明知宇宙大真理。而柔胜刚,弱胜强,皆是用反之道也。

【本章说解】

此章经旨,是太上以世人只知刚克柔、强凌弱,不知无为自然之道,故取喻于水性,阐发大道之理。又以圣人之言明其意,皆在于教诫世人认识柔弱之道。

太上在经中反复论述柔弱胜刚强,其心恳切,其意无限。世间柔胜刚、弱胜强的自然现象,举不胜举,俯拾皆是。世人虽司空见惯,但却熟视无睹,知之不能行。为什么?因为柔弱之德,看似易易,行似难难。此皆因有血气之凡人,私欲过强,阴火滋盛,故争心强旺。平日里也许能知柔处善,但若遇辱加身时,便勃然大怒。其刚烈邪火暴发时,犹如狂风骤雨,甚至干出丧失理智的蠢事,既害己,又伤人。一个大德大公之人,心地宽广,能容天下一切美丑善恶,故与世无争,不为物累,恬淡人生,大智若愚,故能处弱用柔,永立不败之地。

圣人之言,虽与世俗相反,但却是正道至言。俗以“受垢”、“受不祥”为殃患,有道者却能甘愿自受,为众人忍辱含垢,谦卑柔弱,此乃“正言若反”。现今之世,人皆以争胜逞强为荣,以柔弱卑下为耻。这种背道现象,不仅损己性命,而且已经成为影响社会的不安定因素。这是腐蚀人们心灵,影响人类健康长寿的重要原因。缺乏道德涵养,心欲难平,因负气争胜而引起的心理、生理疾病,与日俱增,这已成为社会的现实问题。

《易经》“损卦”卦象为艮上兑下,上艮为山,下兑为泽,山泽不通气,因此有“惩忿如摧山,止欲如填壑”之说。现代医学实验证实,忿怒能引起一系列心理生理障碍,诱发多种心血管疾病。故圣人在经典中皆教人要修谦德,处柔致弱,既不失道性原则,又不失做人的准则。这是求得心理与生理健康的根本途径。

守柔是做人修道的总原则,但不是没有界限之分,并非对错不分,正邪不辩。尤其是当今物欲横流,污泥浊水泛滥的现实中,不可心中无数,不可同流合污。古人曰:“非公正不发愤”,是说凡与公理有关的大是大非问题,应当坚持原则,据理以争。对于个人私欲名利之事,无须耗神累心。

所谓“正言若反”,是对“柔能胜刚”与“刚能胜柔”,“弱能胜强”与“强能胜弱”的反说,是一个问题的两面。以辩证的观点看问题,两者既互相联系,又相互对立转化。古谚云:“高下在心,川泽纳纡(yū),山薮(sǒu)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

“正言若反”一句,成为《道德经》全书中闪耀相反相成辩证光辉的一句精辟之言,体现了科学辩证法的基本原则。正如河上公注中所说:“此乃正直之言,世人不知,以为反言。”凡经中所论之“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弊则新”;“柔弱胜刚强”,“不益先则久生”,“无为与有为”,“不争莫与争”;“知不言”,“言不知”;“损而益”,“益而损”,等等对待之言,皆是言“相反则理相成”,皆是“正言若反”。

世间一切事理,皆是有正即有反,阴阳相伴,道魔相随,损益相化,高下相含……。由此可知,“正言若反”一句,正是解悟圣祖在《道德经》中所言大道奥秘的一把钥匙,是对“道者反之动”,“弱者道之用”的高度浓缩。读经者当详参深悟之,从中汲取其精髓,以补己之缺余。

左契章第七十九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和大怨”,就是去化解所结下的大怨,化干戈为玉帛,使矛盾趋于和解,岂非善事。

为什么又说“必有余怨”呢?这是因为,人们虽有这种善心去帮助人调解怨仇,但都是一种有为的周旋撮和,往往只能就事论事,不能深知其内因、本因上的根源,不能从根本上去解析。也不能以大德深化其心,故只能使双方的仇怨气势暂时平息,其怨心未必尽除,余怨仍扎根在心。待到气候、土壤等环境条件成熟时,因缘重新际遇,故技仍会重演,矛盾还会发作。由于因果规律的制约,这种恶性循环,世世代代,怨怨相报,无有终了。既然恶缘未了,余怨未消,这种善德也不彻底。由此可见,以有为解决怨仇之难。

人若失去天良本心,很难和怨为善。“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从本因上,通过自心的真诚忏悔,痛改历史上曾经犯下的过错,在太极弦的另一侧寻找结怨的根源,偿还账债,解开怨结,方可彻底了结大怨。常言道:“浇树要浇根,帮人要帮心。”仅靠显态有为的言语去说和,不能从心的根源上去深挖,就很难从根本上化解大怨。故曰“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故有德司契,无德司彻。】

所谓“契”,犹如今之“契约”、“合同”。古时的契约分为左右两栏,主人持左契作为存根,客方执右契以为凭据,主客各执其一,合之为信。自古以左为主,为先天;以右为次,为后天。左契为本,故存于为主者一方;右契为末,故执于客方之手。结账之时,以此为凭,两契相合,以验其信。

“执左契”之意,是说我处于先天无为之位,寂静不动,不责求于人,待人来责求于我。当持右契者来合契时,以契为信,见契付物。不计较来人相貌的美丑,不分辨持契者的善恶,也不论其人的高贵与贫贱,唯以契约为凭而已。

太上以执左契为喻,在于启示人们要复归先天,以无驭有,以先天主宰后天。左契为主宰,犹如真心,常处静定之中;右契犹如后天,处世应俗,随遇而动,应过即静,又复归于左。左右相辅相承,主次有序,相合相应,处世应物,浑然为一。

人的心身虽终日处在繁纷的红尘事务中,但不为物转,以静处俗,无心待物,以物付物。执契之喻,其事虽小,其理却大。来者处有为,我则处无为。一方处动,一方处静。有为者是外来以物动求,我以无为静而应之,虽有执契之举,但也只是遵循办事程序应之而已,一切都是自然。客者持右契付物,以合我之左契,此即是“我不求合而人自合”。执左契者,应于外而合于内,是一种人合于我的先天自然状态。

圣人不动心、不动念,其德心无为而民自化,这与执左契其意相同。故曰“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由圣人推其义而知,人最贵于有德,厚德在身,犹如人之执左契,我不求于人,而人却来合我。这就是“司契”的真义。故言“有德司契”。“司”者,主也。

德的本质为“中和”、“柔弱”,有德之人能主合于无德者。有德之人,能包容一切,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心身透发着祥和的气息,故人皆喜欢主动接近,愿受其德场之益。圣人在处世待物中,皆是随缘而遇,随遇而安,行不得已之事,不动主观识心,一切感而遂通,这就是执左契之义。

“无德司辙”,凡是以有心有为去行德,受人回报,其德不广,其善不真。若是以私心去行德,那就是无德。世人不修道德,不知德之真意,不能以德感恪于人,只能以有心有为去行事,以得到外物的满足为目的。凡是有为,必带有后天痕迹,故曰“司辙”。

“彻”与“辙”同。“辙”,即车行过后所留下的车轮痕迹。造车者打车时,其车轮的间距必须合于道路之辙,这是以我之有为,求合于彼之所需。无德者,不能以无为待人应物,只能用有为去应世,犹如车轮求合于路辙一样。以此物求合于彼物,皆是有为之为。故曰“无德司辙”。前辈云:“执德者无德”。此乃至理真言也。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天道无亲”,天道至公至平,无亲无疏,对万物众生皆一视同仁,没有偏私。天道规律的特性就是“常与善人”,“唯以德辅”。“与”者,即赞许、援助、给与、佑助等意。

“常与善人”,是说天道常在人们不知不覚中,默默地帮助、护佑有善德之人。天道富有同类相亲的自然属性,故有奖善罚恶、助弱抑强、损有余而补不足的诸多特点。天道与一切德善类的人与事,具有极强的亲合力,唯有善德之人,才能得到天道的助佑。故古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之说。

天之道以无为运化万物,毫无后天有为的辙迹。天道至善至公,善者得佑,恶者惩罚。天道自然,既不无故加福于人,也不会无故加罪于人。人既不能在无德的情况下去求福于天,有德之人也无须担心天会无辜降罪。无德之人与天道不亲,故不能得天道之助。有德之人,虽不求于天,却可以常常获助,庇(bì)尔不足,降尔遐福,护之佑之,历历可验。

文中曰“天道无亲”,看起来人好象与天相隔遥远,很难亲善,但实际上天道就在身边,就在日常生活中,而且“常与”善人相亲相合。实际上天与人极易相合,其合是在自然无为中,我有善德,天道必悄然来亲合;我有罪过,也必遭天道责罚。毫无亲情可讲,毫无面子可留。世人常对天道采取实用主义,平日里不修善德,昧着良心做人行事。当灾祸临头时,想发大财时,才临时抱佛脚,才想起来烧香求菩萨保佑。此时求之亦枉然也。

世人以有心有为去“和大怨”,以有为之力强解其怨,虽也费心费力,但终难达到心合的目的。圣人能识透这其中的原故,所以执左。“左”者,先天无为也。惟求之于己,以先天德性去合人,何须在后天中乱动心、大费劳作呢?

以我之识心去求合人与物,就好比“司彻”之无德,损精耗神,劳而无益。执“左契”者,不求人而人自来合,这好比天道常与有德之人相亲相合一样,自然而然,不求自得。此二者验之于自然规律,即可知天道尽是无为,而毫无有为之弊端。

学道之人,千日修炼,在于一日大彻大悟。到此境界,则世间万事万物都透透彻彻,简洁明了。宇宙万物皆是道所生所化,道包容一切,得道即可掌握万物之实质,阴阳之分合,万物之变迁,皆在眼底。天之道即人之道,万事万物皆是道之体现。得道则阴阳在乎手,变化由乎心,何须去有心有为呢?众生所以不能得道,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执着于物,即生贪求,即是烦恼,忧苦身心,即失真道。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身心即处于无为先天之中,万事皆合于自然。德化其中,不德而德,无需执德,这才是真德上德,才能与天合其德。

【本章说解】

本章的主要精神,全在于末尾二句“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道在无为,道法自然。由此可见圣人眼明手快之妙用。用人心有为去求合于人者,人之道也;我不以有为去求合于人,而人与物自来合者,天道之自然也。以我之有心去合于人,虽大费心思,大费气力,以有为强合人事物,终难得其合。故太上以“和大怨”来比喻,以明示“有为”处处难之理。

物自来合我者,我自顺其自然,无心无欲,若无其物,自修在己,不求合而无不合,这就是天道自然与德善无为的微妙。知此理者,则可知圣人“执左契”之义,以圣人为楷模,安于无为,常处于自然之妙。

本章是承上章“受垢”、“受不祥”,而重申要做到“无我”、“不争”之难。“柔弱”在平时无事时容易做到,但要临事时真能做到却不易。每当受到些微小怨还容易把握,但当遇到横逆大怨时,能做到心平如水,无惊无忧,一心不动,应对自如,不生怨心,则确实比较难了。学道者若遇大怨,虽能勉强自和之,而心中却藏怒宿怨,即使暂不发作,而纤芥之怨未除,终有暴发之时,岂可言“上善若水”之道。

所谓德善,即“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这便是圣人“执左契“的真意。契约有二,我执其左,只待执右契者来应,两契相合,验证无误时,以物付物,并不责求于人。圣人对于万物,顺逆皆无心,既来即受,受而无心;既去不留,不求不怨。来者不见其有怨,给者不自以为有德,德怨两忘,物我浑化,这才是真正体现了“物我不争”之德。若修德未达至备至纯,心中仍有物的痕迹,物我之情不化,吃了亏便生怨心,这无疑是再结新怨,再造新业。

善人虽常受亏于人,而天不会亏他。《图书·蔡仲之命》曰:“皇天无亲,唯德是辅。”俗话常言:“苍天不负有心人。”自然之道从来都是扶弱抑强,全力佑助有善德之人。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其理易知易明,但非有定慧不能知,非有定力不能守,故曰“无以易之。”

安居章第八十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

“小国寡民”,是说人少国小。“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是说国小人少,不必求奢华,没有必要备有太多的武器装备。即使有什伯之器,也应当是备而不用,或万不得已时才用。“什伯”者,数也。“什”者,十也。“伯”者,百也。古代军队五人为“伍”,二五为“什”,百人为“伯”。“什伯”是古时军队的建制名称。犹如今之师团营连建制一样。

“什伯之器”,是言兵器之多。兵器乃不祥之物,但它是由人掌握的,人心善,则器亦善;人心恶,则器即随之杀伤人命而造恶。所以圣人对使用兵器慎之又慎,惟在迫不得已的外侵内乱时而用之。兵器愈先进精良,其杀伤力愈大,残害生灵愈多,总归不是善事。兵器愈多愈好,必然助长无德之人的杀心,用于争胜斗奇,以强欺弱,残害生灵,造下无端罪恶。追求兵器的精良,必然日入于奢华,耗民资财,失去俭朴美德。

所谓“小国寡民”,是老子的一种美好的理想社会。其本意并非要使国家变小,而意在使国家管理机器的职能越来越小,并逐步走向消亡,实现世界大同的理想社会。“寡民”也不是要人口稀少就好,而是要使天下人人都具道德,复归于先天淳朴。人民皆有厚德,自觉遵行天道规律,社会安定,天下太平,也就无需庞大的国家管理机器。如此虽央央大国,民众亿万,治理犹如小国那样容易,此即“治大国如烹小鲜”。道德行天下,天下太平,国家消亡,军队兵器也将消失。即使有也无用场,使兵器各安于俭朴无欲之性,共处于天地清静之中。

所谓“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是老子在以言其志,寄望于天下万国成为一国,实现“小国寡民”的无为之治。人民返朴归道,内足而外无所慕,不求物器之大,不贪非分之想;以现有为美,知足常乐,安分守己。

舟车甲兵皆为众多兵士所用之器,非一人所能独用。天下无事,故兵器常被弃之而不用。古时人淳事简,以自力的衣食为甘美,以简居土俗为安乐,书契尚且很少用,而以结绳代之。人与人相亲相爱,国与国友善相处,所以“什伯之器”常被弃置。由此可见古时的先辈们多么纯朴!

大道至简,大道是一。正如空净师所云:“愈简单的东西,愈接近于道;愈复杂的东西,愈远于道。”由是而知,“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的真意,是寄望于后人修道德以复淳朴之心。作为中华先祖的子孙,如今人心不古,视老祖宗们的淳朴为愚钝,以西方现代物质文明为荣耀,这正是人心的颠倒,亦是数典忘祖的大不孝。每个天良不昧的炎黄子孙,都应为此而脸红!

对照当今世界,与圣祖所寄望的道德盛世相去甚远。当今人类社会,火药味甚浓,军备竞赛激烈,毁灭性武器日益翻新。大国侍强欺弱,称王称霸,炫耀武力,动辄(zhé)欺侮小国,屠杀无辜生灵,已为天道所不容。若太上在世,亦会为之痛心疾首!

【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车,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

“使民重死”,是说君能为民兴利除害,为百姓谋幸福,使民各得其所,各顺其性,生活美满,无忧无虑。人民知足常乐,珍重生命,常处清静,修心养性,心处无为,心神安居于内,没有外驰逐物之患,故“而不远徙”。

“徙”音喜,迁移曰“徙”。人若视身外之物为重者,必轻内而求外,轻生命而重于物。为了追求名利,不惜远涉山川,不辞辛苦,长途跋涉而不觉劳,历经多年而不知倦。“使民重死,而不远徙”,是喻示无为之理。人当静心寡欲,才是珍惜生命的长生之道。若欲心强旺,远涉求物,累心劳身,这是不知惜生的自我摧残。

“虽有舟车,无所乘之”,这两句是说,为君者以德治国,国富民强,人民无烦令之扰,无苛税之忧,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心清性定,过着安闲自在的生活,不为身外之物所诱惑。即使交通十分方便,也不会弃家远涉。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人民过着衣食丰足的富裕生活,谁还愿意放弃天伦之乐,而在外漂泊奔波呢?

修真人若能清心寡欲,珍重自己的性命,精神内守,不求身外之物。即使黄金美玉摆在面前,也不会为之心动;更不会离乡背井,远涉求财。心若能清静无为,必不会涉身繁华之所,即使出入于游乐之地,也能闹中取静;身处奢华之中,混迹花花世界,心身一尘不染,常应常静,这才是炼己的硬功夫。

“虽有甲兵,无所陈之”。“陈”,通阵,即古代交战时的阵形。“甲”者,即护身之铠甲。这两句的意思是说,养兵在于抗御来犯之敌,凡遇内乱外侵,两军开战,必布甲兵。古时圣王施无为之治,以道德宏扬天下,故而国运昌盛,人民幸福,天下太平,国家虽设有军队,却无有所用。古时百姓本性淳朴,人人具有道德,清静无为,安居乐业,各守本份。出入相安,老幼相亲,邻里安睦,无盗寇之患。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相敬如宾,无有争执之心。国家昌盛,社会安宁,无内忧外患,故无须以铠甲护身,也无须陈兵自卫。故曰“虽有甲兵,无所陈之。”

【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结绳”,即古代记事的一种形式。好比现代社会交往的记帐、记录、契约、凭据,以及现代电脑等信息手段的形式一样。《易经·系辞》说:“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至今在我国某些无文字的少数民族地区,仍有结绳记事的习俗。

上太所言的“使民复结绳而用之”,并非要人类恢复到远古无文字、无计量器具的原始结绳时代,而是要使人们去除人心之私,恢复远古结绳时代人类本性中的朴实、真诚、笃信之心。

上古之时,文字未有,书契未造,人心古朴。治国以结绳为政,而民自化。人与人交往以结绳为信,诚实无邪,真可谓朴素之至矣。后世人文渐开,先天本性日渐散失,后天人心渐入浅薄。太上见世道日衰,为之痛心,故发出“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的感叹,意欲使人心复归到结绳时代那样的淳朴。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后世君王制“礼乐”,以导化民之无为,使民心安于自然,不以物累心,不远徙追逐贵重财物。身不远徙,安守清静,以养性命。

今之世界已进入信息时代,电脑已经普及应用,深入到社会各个领域,运用于方方面面,使人类跨进了物质科技文明的新时代。电脑虽先进,科学虽昌盛,但都是大道之“一”演化为亿万的继续和延伸,仍未超出大道生万物这个根本规律。大道至简至易,由一至万,又由万归一,这是不变的定律。电脑虽科学,但它却是我们老祖宗早已昌明的“八卦二进位制”原理,被外国人利用演变而成的。所以并不是“古不如今”,“中不如外”。站在大道的高度来看,都是历史时空的瞬息转变,是大道运行的必然。与大道造物的奇妙相比较,人类的科学文明还仅仅是一朵小花而已!

越复杂的东西离道愈远。今日人类已进入物化世界,人类的物质享受应有尽有,但人的精神世界却愈来愈贫困。私心欲望愈来愈贪,诈巧之心就像电脑一样复杂,故而离淳朴的道德愈趋愈远,这正是急待德化人间,挽救人心的当务之急。

今人将古人结绳记事当作笑谈,甚至嗤之以鼻,很难理解结绳而治的深邃(suì)含义。结绳而治并不是一种倒退,而正是现今社会所缺乏的一种淳真美德,是一种无为自然之道。遗憾的是,当今一些研究者自以为高明,习惯于用“复古”、“倒退”等言辞,评价老子的《道德经》,甚至以“没落奴隶主阶级代言人”的衣帽丑化圣人,以此显示自己的聪明,其实这正说明了他们对大道的无知与愚昧。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

所谓“甘其食,美其服”,是说上古先民,皆具有无为上德,乐处天然无为之境,无私欲邪念,质朴安生。耕而食,凿而饮,自食其力,不图奢华,不追求异物,不贪享厚味。一日三餐,以五谷蔬菜为饱,以粗茶淡饭为香;以布衣御寒,以葛麻防暑。不求华丽锦绣,不贪金银财宝,不远徙猎取华丽之饰,过着悠然自在的美好生活,没有过多的非份之想。

今之社会,物质丰富,衣食条件远比古代祖先优越得多,但同时人的享乐思想也无限膨胀。人们在享受的同时,丢失了祖先遗传给我们的俭朴美德。贪图厚味、奢侈浪费的现象令人乍舌,已达到不能容忍的地步。君不见大小酒楼餐馆的宴席上,单位学校的餐桌上,居民楼的垃圾洞里,那些被抛洒了的白花花的米饭馒头,竟然毫不可惜。古人云:“民以食为天”。粮食是天地赐人以养命的宝中之宝,浪费粮食就是对天地的犯罪。可见今人的俭朴已经丢失到何种程度!“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千古名句,已被人们淡忘远弃。至于其它日用的种种浪费现象,更是不堪目睹。

人们不仅无度地挥霍浪费着大道所生的物质财富,更重要的是丧失了灵性中的俭仆美德。太上在两千五百多年前就已经预见到今日社会的不良现象,故而发出“甘其食,美其服”的感叹,这对当今人类社会,具有深远的现实教育意义。

“安其居,乐其俗”,是说凿户牖为居室,可遮风挡雨,可安身而居。不求豪华广厦,不贪高床奢具,虽为茅屋草庵,陈设简陋,却心安理得,自乐道中,心中无欲无求,安享自然无为之乐,其乐无穷矣。心中有道,自不追求宫室之美,安其居室,尊老爱幼,友爱兄朋,谨教子女,相安无事,家庭和睦,尽享天伦之乐。人能洁身自好,静修善德,心定性明,自不远徙追逐世俗浊污,安然过着简朴而充实的自在生活。

历史在发展,时代已不同。当今社会的物质条件,已与古代大有不同。虽不必复还结绳记事那种形式,也不必非要布衣裹身。但古时先辈们那种淳朴美德,却须臾不可离。修真人当知,今之社会物欲横流,既要人心古朴,更需要尘中养德,洁身自好,像莲藕那样处污泥而不染,身在俗中不染俗,心在尘中不落尘,知足常乐,知足常富。虽处俗中而心不俗,富不骄奢,贫不贱骨,一身正气,坦荡做人,风范高雅,不落俗套。在俗中学会脱俗,在火中学会栽莲。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身常应俗事,心乐质朴中,不为外尘所移,不随俗气所转,则与古人之心无别。此即是“乐其俗”。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是说两国相距很近,搭眼即可望见,连鸡鸣狗吠之声,都可以听到。此种情景,是说明天下太平。两国和平相处,边界相邻,仅咫尺之远,但人民各相安于无事。人心质朴无华,共处于清静,同处于无为,互不相扰,和睦相处。无是非之争,共入于清静无为之境。

“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即“不以远徙为乐”之义。古人好静,民虽居两国之界,相去极近,甚至能闻见鸡犬之声,但却至老死不相往来。这在现代人看来,是极端不可思议之事。试想在上古时代,太平盛世,人人共享天乐,户户安居乐业,谁肯离开故乡,而奔波异国他乡?“老死不相往来”之意,并非古人无情无义,互相隔绝。而其真意是说,那时的人们都是“内养天真,而不外求”的有道者,人人皆处于无为自然之境。

古人心性纯真,身虽不常来往走动,心却常处清静中,故能感而遂通,心息相依,德善交融。彼此心中无所不知,有事皆在无为中相帮。千人之心如同一心,百家如同一家,人与人之间亲密无比,无有彼此之分。这比之今人以后天私心交流,以身形的有为交往,孰近孰远?明白人自知。至于人身的往来与不往来,又有何妨?今之世人知显不知隐,不知“无为”为何物,故常曲解太上所言的真义。往往将“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当作固步自封,保守落后,贬而用之。这是极大的曲解。

太上圣祖发出此言,一是伤今思古,每见当时世人已渐离无为之道,不得已而设此言,以唤醒人们远离世俗物尘,回归无为清静之境。二是想象梦游其间,以此句隐喻修真者的“闭关”、“出关”、“入关”之意。当修真者进入某一层次的转变阶段时,需要集中一段时间,谢绝尘世,闭关内守,潜修默炼,以提高修为层次。在闭关期间,要求紧闭六门,两耳不闻,双目不见;身不远徙,心不外驰;闭门谢客,与外界不相往来,以减少干扰。心身俱静,内修外炼,凝聚精华,使心性身命皆入佳境,得到一次新的升华。对修真证道而言,此即“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两句的真意。

【本章说解】

本章经旨,重在不远徙,不外求,不贪物,安于自然无为,享受自然无事的大自在之境。观想今之人心,以怀念古人淳朴之德。

细悟此章经意,皆是太上想象设言,并非实有其事。老子处于周末晚期,时遇列国纷争,人心扰攘,道德滔滔然日流于下,而不可反归。故设想以太古之气象,复归以无为至治,以寄伤今思故之情。当时老祖身将隐西而去,骑青牛至函谷关,应关令尹喜恳求,而著《道德经》五千言,留传至今。经中极力描写了一个至纯至真,清静无为,世人不知的极乐精神世界,以此昭示天下,从中体悟自然大道。并以此言寄托后世:身虽处红尘浊海之中,心要远离世俗尘嚣缠扰,脱离浊尘苦海,入于道德之乡,居于清静净土,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一个造福国家民族的人,一个具有高尚道德之人。若不如此,则是自坠(zhuì)苦海,自陷茫茫人欲歧途,一生在不平不静中挣扎,何时是个尽头?

太上在本章假设立意了一个理想社会。在当今现实中,修真者的外环境条件,已与几千年前大不相同,不能入于丛林山野,也不能独立于尘世之外,而是要在入世中求出世,在火中去载莲,在尘中学脱尘,在逆流中行舟,在磨难中炼己。此乃时代的不同,时空条件的转换,故修真者的修证方式,与古时亦有不同。但就其所要达到的“无为自然”之境而言,则是殊途而同归,并无差异。而且是标准更高,要求更严,功夫更硬。

本章中亦有许多虚拟之言。苏辙在(《老子本义》引)中说:“老子生于衰周,文胜俗弊,将以无为救之,故于书之将终,言其所志,愿得小国寡民以试焉,而不可得耳。内足则外无所慕,故以其所有为美,以其所处为乐,而不复求也。”要恢复“小国寡民”、“结绳记事“式的原始道治社会,既不可能,也不必要。而“内足则外无所慕”的精神境界,对于社会的精神文明建设,对于养生健身而言,却有着极为重要的不可忽视的作用。

社会总是在不断前进,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都在不断发展。无论社会发展到何等文明,人类的道德水平,无私无欲的精神境界,以至于修真养生,健康长寿,都是不可缺少的。因为它是国家民族的脊梁,是做人的准则,是改造世界观、重新塑造灵性的本源,天下太平之根本。故读经要尽意,不可仅陷于文字表象,而偏离了经意的精髓。

不积章第八十一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信”者,诚实也。“信言不美”,是说凡是诚实之言,都是质朴无华,言之有物,言之有理,言行一致。说到做到者,此谓之“信言”。凡是信言,句句真实,句句质朴,没有虚伪粉饰,没有投其所好,没有奸巧诡诈,而且都是真诚一片,所谓“忠言逆耳”即是。“信言”世人多不爱听,故称之为“不美”。

“美言”者,即人都喜欢听的漂亮话,用浮华词藻装饰起来的虚言伪语。此类“美言”,或是为了投人所好,美言悦人,以夸大之辞比拟、讨好别人;或为了达到个人某种目的,巧簧如舌,将黑说白,掩人耳目……。凡是美言,多是中听不中用,往往言而无信,言多谎诈,虚诞无凭,说话不算数,故终而不被人信。有德之人,外行庄重,内心真诚,其言朴实,并不悦耳动听,但却句句忠恳。无德之人,外行轻躁,内心狡诈,其言虽动听悦耳,却未必真实可信。故曰“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言为心声。故先辈们十分重视慎言。修真人应知,危莫危于多言,祸莫大于言人非。人生最不幸处,是偶一失言而祸不及。所以要特别注意把握住言语关。管住嘴就是管住心。涉世做人,以慎言为先。静时常思己之过,闲谈莫论他人非。平时要存诚待人,口不妄言。言时以简要真切为第一,无长言,无累言,戒尽言。喜时,忌轻言失信;怒时,忌恶言失体。言到快意时须打住,事到快意处须转弯。人多时守口,独坐时防心。先哲云:“觉人之诈,不形于言;受人之侮,不动于色。”此中有无穷意味,亦有无限受用。修道者宜悟而行之。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善者不辩”,是说有道之人,全德备身,其言合于天道真理,可以道达人事。言无彩文饰华,句句真实不虚,此乃“善言”也。善言者则心必善,与人为善,不与人争辩。哪怕是遇到委曲之言,侮辱性的语言,也必是心平气和,不动声色。取人之善,当据其事理,不必深究其心。别人偏激,我受之以宽;别人险仄,我待之以坦荡。我不争胜于人,以善心待不善。别人的不好处,要掩藏几分,这是用浑厚以养大德。当人来争辨时,自处超然,处人蔼然。气度要宏,言动要谨。不用巧辞奇说,其心自然清静平和。先辈云:“穷天下之辩者,不在辩在讷(nè)。伏天下之勇者,不在勇而在怯。”由此可知“不辩”之深义。

所谓“辨者不善”,是说凡是“善辩”之人,皆是“嘴尖皮厚腹中空”。因其心中空虚,缺乏德性涵养,理屈辞穷,夸夸其谈,以逞其能。常见世人为争私利,或为显能,或抱偏知邪说以乱真,便以三寸不烂之舌,逞口锋之利,无理也要辩三分。此即俗话所称之“舌辩猴”。

善辨者乍听起来振振有辞,但都是无真才实学的肤浅之言。因其心空虚,正气不足,真理不明,颠倒为用,往往将是辩为非,将黑辩为白,将邪辩为正。以花言巧语欺世盗名,以谬论荒言毒害人心。此等辨言,虽可得一时之快,显一时之能,但所造下的口业,则是后患无穷,恶报必是在所难免。先辈有云:“山有玉,则掘其山;水有珠,则浊其渊;口恶言,则亡其身。”修道之人,应当德充其内,含光内敛,不哗众取宠,不多言善辨,以谦德自养。无道之人,自作聪明,口巧舌辩,皆因缺乏德善之心。故曰“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知者不博”,所谓“知者”,即真智真慧,深知宇宙大真理者。真知者从不显露,含光内敛,厚德贵藏。所谓“不博”者,即守元抱一,专心致静。不刻意追求后天知识的广博,绝学无忧,绝圣弃智,惟以一颗先天真心,求知大道。待到功成性圆,大智慧已就,则能一知百知,一通百通。深明宇宙真理,广知万物之性。

有道之人,立于高维空间,总揽宇宙规律,执本驭末,执简驾繁,举纲目张。对万事万物心领神会,明觉四达,洞晓阴阳,宇宙万物融于一心,此谓之“真知”。知之既真,天地间一切事理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虽不广搜远览,不出门户,而天地万物万事的变化消息,皆在其不见不闻的真性中,皆在无为自然之静心中。故真知者虽不博学后天有为知识,而天地间的一切知识,则无所不知;天地间的一切事物,则无所不晓。

“博者不知”,“博者”,此处是指广见多闻,博览群书,研究古今,有丰富的后天知识。“不知”者,是指这些所谓博学者,只知后天有为知识,只知显态世间的智观科学,而不知隐态微观、宏观、宇观世界的慧观科学。只知显态科学的某个领域或某一学科,而难知宇宙这个庞大、复杂的超巨科学领域。其知虽比一般人广博,但所知仅是表象,失却道要之真,而在宇宙大真理面前,仍是十分无知。故曰“博者不知。”

世俗之人,以后天知识为贵,以广知博学为荣,故无所不求,无所不学,多多益善。或夸多斗靡(mǐ,华丽),或争能夺誉,以此作为衡量人生的价值标准。而对宇宙自然规律,对人体生命科学,对阴阳五行之学,对隐显共观之法,或是一知半解,或是一窍不通。世人求知,只求外,不求内;只求小,不求大;只求显,不求隐。只追逐粗浅的外在之学,而不知事物深层的精微之密。即使现代科学已进入某些微观领域,如克隆技术、纳米技术以及人体遗传基因的密码排序等,但也只是刚涉及到真理的边缘。而且这些成果,早在古代已被我们的祖先验证过。由此可知,今人的知识并不广博,智慧也并不比古人高明。

后天智观科学的特征,是知其末而不知其本,知其徼而不知其妙。虽自称为“博学”,但对于宇宙自然大真理来说,则所知仍是一些皮毛,实属管中窥豹,离高维空间的自然真理,尚差之甚远甚多。故太上发出“博者不知”的感叹之言。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圣人不积”,是说圣人没有私欲占有心,积德不积财,有德以教愚,有财以济人。这个“积”字,在对世俗间贪欲之心的总汇。

世人都有极强的占有欲,不仅好言、好辩、好博、好争,而且皆有贪多积厚之心。诸如积金如斗,积物如仓,福禄要厚,荣誉要高……,凡是私欲名利之事,皆是积聚愈多愈好。惟独不知积善累德,修心养命,复归天道。凡积财累誉者,无非是为了满足个人眼前的享受,或作为胜人的资本,成为独得之奇。岂不知天下所有财物,皆为大道所生,是利益众生的流通之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穷。物之性在于流通,人为地去聚积,就是逆物之性,堵塞其流通。此犹如以土壅(yōng)奔流,终有决堤引祸之时。

财物本性公,用于己与用于人,无须分别,更不必囤积居奇,积为私有。人生在世,都希望得到幸福快乐。但幸福不是从高官厚禄、积金如山中得来。真正的幸福,只能从修善积德中获得。涵养道德,心安理得,少私寡欲,吃饱穿暖,知足常乐,生活优悠自在,无有烦恼苦愁,这才是真正有福。

名利二字是世俗人拚命追求的幸福。岂不知在争夺名利的同时,必然要伤害别人。假若采用不正当的手段去争夺,必然会造下诸般罪恶。为了一点眼前小利,不顾无穷后患,这便是佛所说的“迷惑颠倒之人”。真正觉悟了的人,绝对不会去做。细想人在世间,不外乎衣食住行,衣为遮体,食为饱肚,卧不过六尺,只此而已。即使积有金山银山,一口气不来,什么也带不走,唯有业力随身。故前辈云:“积财如积祸”,“如剑斩人头”。

“既以为人,己愈有”。“既”即尽到、完全之意。此句是说圣人深知宇宙万物广大无边,无尽无量。明白“物不可积”的自然奥秘,所以积物不为私用,积德不为私有。圣人不聚积财物,而以己有之财尽施于人;将自己之知,变为众人之知;以己之德,化为众人之德;以己之有,为人之有。人得我之有,而人亦有,而我更有,有与有相得相长。我之德化于人,人人有德必益于我。人得我之德,则我之德愈多。一德引万德,一人之德化为天下之德。好比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犹如日月之光相映生辉。圣人之德光照天下,天下归于圣人之德;圣人之德与天地等同,岂不大乎?故曰“既以为人己愈有。”

“既以与人己愈多”,是说在无心无为的心态下,以己之财物施舍于人,以己之德化于人,人得我之愈多,则我之德愈厚,而人之得愈多,多与多相勉,则多必共进。人之多取于我,我之多因人之多而愈多。其义与上句同。故曰“既以与人,己愈多。”

世人多不解此义,皆以为“己之有”、“己之多”为私有,故藏而护之,惟恐不密,惟恐别人得到。而不知为人、与人之德,不仅有益于人,而且有益于己,两相受益。正如先辈所云:有“德者自得”,“失德者失得”,“舍即是得,大舍大得,小舍小得,不舍不得。”“修道者当以德予人而不思己之所得,实则不得而得。”修真人所舍的是己之德行及有形之物,得到的是无形的道能德宝,是不为肉眼所见的巨大道义与物质力量。

宇宙间“得道多助”的自然法则,用之四海而皆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此乃不易的永恒真理。有与无,多与少,舍与得,皆是矛盾着的两个方面,在一定条件下互相转化,其中内含着无尽的辩证法。焉能只知其所以,不知其所以然乎?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天之道,利而不害”,天生养万物,爱育如子,慈母之心,百般佑护,那会有伤害之心。天以无为化生万物,故无所不生,无所不长,生生不穷,化之无尽,此即谓之“利”。万物皆为天道所制,天之高明,终古如是,利万物而长流不息。天道运行,昼夜不息,虽利养万物,而又无害于天,这是因为天有不积之德。天不积,故能倾尽其力,畅通无阻,利而不害于天下,也不伤害自己。

圣人之道,即天之道。圣人以无心而化万民,但人却往往不知不行。只有在出现变异的情况下,人才能感知圣人警诫之言的重要;只有遇到时弊时,人才乐于接受圣人之裁成。这都是因为人抱着后天欲心不放,不识自然无以明之故。

天下之理,有为必有争。为在于人,争在于物。圣人之所为,在熙熙攘攘、繁纷污浊的红尘中,向德而化;在物流滚滚的深渊中,恪心向善。圣人能无为而为,因物付物,顺其自然,无争无积,故愈知圣人为众生之为,愈见圣人厚德之丰。若以私利积于己,不以公施与人,虽美其言,巧其辩,多其知,终因不合自然大道,终究是个无益于人、也无益于己之人。

众生同体,万物同根。天地与人,人与万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心息相通,互为依存。故以己之有施与人,人必以有施于我;我利于天下人与万物,天下人与万物必助于我。我的一切与万物相合相通。我即是众生,众生即是我。无彼此之分,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我与宇宙万物浑然一体,惟有一颗公心。“我”字化为道德,与自然大道合真,则性命双了,形神俱妙。我即是道,我即是佛,天上地下,唯道独尊,唯道是从,唯德是辅。

【本章说解】

此章为《道德经》终篇。其经旨在于告诉世人:立言容易,能从言中悟道、明道、得道者则难。能从言中钻进去再跳出来,洞明道义,并能躬行大道者,则难上加难。同时也在告诫后人:不可以见闻浅智逞其辞,不可以陋习无知傲于人。若是如此,既无益于世,也无益于己。

本章分为三段看,上六句为一段。自“圣人”至“愈多”为二段。由“天之道”至末为三段。要义是说,大道不以言显,言则是不得已之事。为了教导世人明道,又不得不以言说。大道不言,自在人心,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不得,各人随心,各由自性之觉与迷而定。

当太上出关将隐之时,正是春秋战国大道渐去、百家争胜之时,各派皆执一说,纷纷争论不已。然其所说未必信,未必真,未必善,未必知。针对当时时弊之偏,太上留此五千言,在于明圣人之德,明天道之理。道不在多言,言必合于道,言必益于道,乃为言之不可阙(quē,缺少)者也。

所谓“信言不美”,美在本质。所谓“善者不辩”,善在淳朴。所谓“知者不博”,贵在极一。所谓“己愈有”者,人心所尊。所谓“己愈多”者,物欲所归也。所谓“利而不害”,道动而生成物也。大道至简至约,有道之人不辩、不博、不积,所以才有真善实知。圣人之言,皆是真实之言,没有饰华虚表之美。

“不积”之意,是说大道本体虚而无,故所应无穷。天下的一切财物,一切慧智,皆是大道所生所有。万类万物,皆为公共流通之性,岂可积为私有?若占为私有,则所应必有限,岂能愈有愈多乎?庄子称赞老子之学:“以有积为不足,无藏故有余。”“利为害之时,为者必争之;以不利利之,是以不害;以不为为之,是以不争。不争者,即无我;无我者,才能无为而无不为。”

恭读完圣祖全经,使人得其道味之甘,受其德言之美,穷万物之理而无不至。以五千言所论统观之,皆是论“不积”之道。所谓不积者,即心无所系,心无一物,无私无妄,心地光明。所谓“言而无言,为而无为”,实际上并非“不言”,也并非“不为”,而是大公无私,无己之有,以无言、无为之德而奉献天下众人。无私即无争,故圣人从不与人争。由是而知“多言数穷”,非天道也。学道者至此,应该了心忘言,则对全经五千言之要义思之过半矣。

本章提出了美与信、善与辩、知与博等哲学范畴,涉及到真假、善恶、美丑等既对立又统一的一系列哲学命题,说明一切事物的表象与实质各具阴阳,各呈其势,表里不一。信实之言多朴直,故为“不美”;甘美之言多华饰,故“不信”。德善之人明真理,故“不辩”;善辩之徒乱实情,故“不善”。明道之人忘言绝学,故“不博”;博学之士贪嚼多,故“不知”。同时又以人道推理天道,将“不积”之理,以及无与有、多与少等相反相成的辩证之理,从显隐两端,解剖得入理入微。

经文至此章已终。九九八十一章,五千余言,字字珠玑,句句珍宝。能心悟此经者,见人见事,只要打破个“我”字,放下这颗人心,则知人己一体,物我同根,万事同理,得则俱得,失者俱失。打不破这个“我”字,不去除心中之顽阴,人我之念不除,物我之别必分,必随物而逐,必被物所累,物失俱失,虚枉一生,岂不愚哉?

谨以此解,奉献世人,聊表诚心。藉此解终结之机,谨向读经者致以深深的祝福!

愿道德宏扬于世,利益天下,造福人类,永享妙乐!

愿众生皆能以德为心,德化归道,使佛道之光普照寰宇!

愿一切诚修实证者以此经为源动力,勤修实证,功成果满,早登云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