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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斗妻番外篇》》 · 于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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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人指的就是她吧?她挠挠头,脑袋再转,无视他的暗讽,又问:

「大人说得是。大人是乐知县百姓再造父母,草民相信就算近日发生什么大案子,大人也绝对能破案的。」

姚并谦一脸嫌恶。

东方非道:「怀真,你干脆直接问姚大人,到底是什么案子你能效劳吧?你这张嘴拿去拍马屁,真是令人难以入耳,过来。」

她非常听话地走到他的身侧。大丈夫都能屈能伸了,何况她是个小小女子呢。

东方非又起兴致,笑问:

「怀真,你想知道些什么就问我啊。」

「……爵爷,敢问近日到底发生什么大事?」她小心翼翼问。

「想知道答案?」

「非常想。」千万别跟怀宁一样玩她啊。

「那就亲自喂本爵爷一口豆腐。」轻滑带诱的声音出自他的喉口。

「……」

「原来,在你心里,采花贼的案子远远不及你的薄脸皮……」盛着小块豆腐的汤匙,迅速送到他的唇畔。

他唇角微勾,笑意盈盈锁住她的美目,嘴一张,被动地任着她喂食。

她用衣袖毫不暧昧地帮他抹去嘴角汤汁,神色正经地问:

「请爵爷明示。」

「哼哼,怀真,要耍你还真容易。」他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但一股兴奋之情却不停地盘旋在心底,累积累积再累积,几乎要让他失控吞下她了。

「爵爷尽量耍没关系,只要别诓怀真就好。」

东方非嘴角轻掀,道:

「姚大人,你就把采花贼的案子给怀真说上一遍吧。」

姚并谦从眼前的「喂豆腐」中勉强回神,道:

「本官收到通报,邻县采花贼逃往本地,该贼手段残忍,不但专挑将要出嫁的新娘下手,也曾有杀人灭口的纪录。」

「既由邻县逃往本地,那邻县公门应该有画像才对,大人,近日衙门并无通缉的公告啊。」她疑惑问道。

姚并谦再一楞,没料到她会追根究柢,不由得重新打量这个前任贪污亲随。

他回答着:

「邻县公门并未逮住那贼厮,无法细绘模样,目前只知他相貌如女,极有可能男扮女装混进市井之中。」他迟疑一下,再道:「你义兄没告诉你吗?」

她脸色微凝。

东方非轻摇折扇,笑容可掬道:

「怀真,你在想,是哪位义兄吗?两位都是。凤一郎为姚大人献策,锁住三名刚入大户人家当丫鬟的外地姑娘,那户人家的女儿将要出嫁,你那个义兄怀宁明为送嫁队伍的护卫,其实是保护新娘子,同时看守那三名嫌疑犯。怎么?很惊讶你的义兄瞒着你?」他笑问。

「我没料到一郎哥跟怀宁会插手公门中事。」她有点喜又有点疑,有一郎哥跟怀宁出手,她不怕出事,只是,以往他俩对这种事一点也不热中,为何会……

东方非看穿她的疑问,很好心地给了答案——

「这都是因为你啊。当初,姚大人的计画是,找一个底子不错的男子男扮女装混进去,但乐知县唯一似女的美面青年,除了你还会有谁?」

「我?」她呆住。她本是女子,要她再扮回女装,这……

东方非忽地脸色一变,冷声道:

「不就是你吗?乐知县新任县令的胆子真大,这种事也敢动到本爵爷的人!」

显然这事让他余怒未消。

姚并谦立即起身作揖道:

「乐知县安危人人有责,虽然怀真是爵爷的人,但也该为乐知县尽一份心力,何况他是男子,比起安排女子混进去,于情于理总是妥当些。」

东方非不止声音冷了,连面色也冰如寒霜,道:

「姚大人何不说,怀真是男,即使受了委屈,也好过女子受屈。再者,一个贪污前任亲随要真出了事,乐知县也不痛不痒,是不?」

「下官不敢!」

她在旁聆听始末,终于搞清楚状况。原来一郎哥与怀宁会插手此事,是为了她……县太爷不知她是女儿身,当然认定最佳人选是她男扮女装混进去。

东方非瞟她一眼,讥讽道:「这事你也想干涉?」

她认真思量一会儿,摇头,道:

「该我做的我一定不会逃,但一郎哥已布了局,我再插手,怕会破坏他的计画,那就得不偿失了。」

东方非闻言,俊眸有诧有喜,更有几分赞赏,他喜道:

「怀真,多年前的你,无论如何一定冲在前头,现在倒是会想了。你这样的性子,又教我心头痒了起来呢,你说,这痒意无法克制,我该如何是好呢?」

她偷瞄姚并谦一眼,努力维持面皮不动,道:

「爵爷、大人,你们继续用汤吧。想必姚大人一定有许多要事跟爵爷讨论。」

当作没有看见东方非瞪她。「国事不可荒废,请一定要继续讨论,我退下了。」

正好有客进巷,她连忙上前去招呼。

雨停了,客人愈来愈多,豆腐汤快见底了,一郎哥却还没有回来,她忙得团团转,偶尔替东方非那一桌添个茶水,反正他们心不在豆腐。

直到客人较少了,她才收拾碗筷,搬个凳子坐在铺后头偷觑他们。

她注意到姚大人神色认真,嘴巴几乎没有停过,而东方非……唉,他优雅地托腮,完全不当回事,偶尔应个两句,姚大人就面露惊喜,仿佛得到高人指点。

奇了,明明东方非俊美如他俩相识之初,完全看不出他的「高龄」,为何在其他姑娘眼里,东方非比不上姚大人呢?

上回下棋时,她还故意靠近他,仔细观察他的肤色。他的肤色不像一郎哥天生雪白,也不是怀宁那种黑中带俊,他的皮肤白里透红,色泽极美,不输怀宁,而她怎么看姚大人,都觉得相貌堂堂,仅此而已。

明明人人都赞美的姚大人,却不那么入她眼,难道……

她霍然起身,瞪着东方非。

难道,西施终于出现了?扑通,她猛然心一跳,额面竟然薄汗。

她连忙背过身,装作忙碌的收拾,右手悄悄地抚上心口。

那一声剧烈的跳动后,紧跟着是现在短促杂乱无法控制的心跳。不会吧?莫非这就是东方非说的心跳加快?

会不会是她搞错?没道理西施住在她心里这么久,现在才让她发现吧?

其实她仔细想想,卖花姑娘们对姚大人的评价高于东方非的原因很简单。

东方非已辞官,即使皇上设计下旨处处暗示,但在乐知县百姓心中,哪懂得这么多权谋之事?离他们最近的官威就是乐知县县太爷,东方非只能算是隐居在乐知县的退休「老」官员,当然不比姚并谦的身价跟「俊美」。

她又回头偷偷觑着东方非。

西施、西施……糟了,平常她不会刻意去想,但现在仔细一看,东方非愈看愈像她的西施,顺眼得不得了,内心角落里似乎还有抹她不太懂的火花跟期待…

她偷瞄良久,才默默地捧着怀宁送来的饭桶,躲在铺后角落猛吃。

「怀真!」

「我在!」她立即捧着饭桶跳起来,转身瞧向东方非。「姚大人呢?」

「早走了。」东方非懒洋洋地说:「盛碗饭来。等你义兄回来顾铺子[奇`书`网`整.理提.供],你再陪我步行回府吧。」

「好啊!」她答得很爽快,帮他盛碗白饭,再把剩余的豆腐全淋在上头,拿出一郎哥腌制的酱菜送过去。

她拉过凳子坐下,笑着说:

「东方兄,你尝尝,这是我一郎哥腌的酱菜,如果喜欢,就带点回府吧。」

偷瞄他随遇而安又带点天然贵气的神色……西施西施,算了,就算是貂蝉跑出来,她也当是西施好了。

「你的生命里,难道没有一刻不能离开凤一郎的吗?」

她闻言,毫不犹豫地说:

「我希望我这一生中,永远有一郎哥跟怀宁的陪伴。但如果他们有各自的未来,我也不会阻拦……当然,东方兄在我心中亦然。」

「哼,你老是这么说,却不见你有表态。如果我不是熟知你性子,真要以为你才是玩弄人心的那个,你再这样僵持下去,我就主动为你完工了。」

她秀眸微露好奇,硬是帮他夹了酱菜上饭。

「东方兄如何为我完工?」

他盯着她好半晌,故意说道:

「将你幽禁在府里,日日夜夜面对我,你的意志总有磨损的一天,动作快些,不出两个月,你有了身孕,我不手到擒来?」

「……」她继续埋首吃饭。原来「幽禁」是这个意思啊……她憋憋憋,终于憋不住,捧腹大笑。

东方非由得她尽情的笑着。

她掩嘴咳了两声,美目亮晶晶地说:

「这么说来,东方兄迟迟不敢下手的原因,是因我力大无穷,你怕幽禁不成,反被我推倒,那可就大失你颜面了,是不?」

他讽笑道:

「那也要你懂得怎么推倒一个男人。」

她笑瞇瞇地扒了几口饭,又抬眼看他这个西施一眼。

他如晋江,能够带给百姓无穷生机,却也随时祸及人命,她没有想过改变他的个性,只希望他能顾及人命……晋江不知不觉完工,没有她预料的惊涛骇然、当头棒喝。她还是她,那个如果与他无缘,便继续跟义兄们过着平凡日子的阮冬故。

到底,他是何时完全入侵的呢?

她细细思索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博学多才一如一郎哥,但两人给她的感觉相异甚大。跟东方非在一块时,她十分放松也很愉快,也清楚她的女儿味在他有意的引导下逐渐散发……甚至,她开始习惯只在他面前表露专属她的女儿情怀。

她喜欢与他相处,如果在她未来的生命里,有他的加入,她想,这应该是一件很值得期待的事吧。

她瞄着他,再瞄,暂时无法拉开视线。她的心跳早已恢复平静,无法像他一见她就老是心跳加快,但眼下她的心却十分充盈。

迎上他带疑的视线,她开怀笑道:

「东方兄……小妹现在非常期待你我的花前月下之约呢。」

同时间,凤宁豆腐铺隔壁的巷子里——

「凤老板,您吃饱了?」

「吃饱了,张老板的手艺真好,难怪县里第一饭铺非张家饭铺莫属。」

「哪儿的话,多亏怀真四处宣扬。凤老板,你不用回去顾铺子吗?」

凤一郎浅浅一笑:「不用,现下有怀真顾着呢。」

他讨来刚沸腾的热水,取出珍藏多年的茶叶罐,泡上一壶茶。

茶质并不算好,但他喝着津津有味,从下大雨到雨停了,他还是难得悠闲地在饭铺打发时间。

一身黑衣的俊俏男子忽地进铺落坐。

「怀宁,你怎么来了?」凤一郎讶声道。

「我不放心,再回豆腐铺,看见他俩在,就离开了。」

凤一郎闻言,微笑地为他斟茶,柔声道:

「中午我送豆腐时,看见她在摊前停下,本要与她一块回铺,没想到东方非先我一步,我索性就过来吃个饭。怀宁,你知道她停在什么摊前吗?」

怀宁摇头,喝了一口茶。

「卖胭脂水粉的。」凤一郎瞧见怀宁脸皮抽动,不由得失笑:「这是一件好事啊。你想想,她打小到现在,何时停在这种摊子前了?」

怀宁闷不吭声。过了一会儿,他问:

「快了吧?」

「快了。」凤一郎神色温暖地回答:「应该在过年前吧。冬故谈不来太激烈的感情,感情也粗枝大叶,东方非聪明,懂得适时让冬故体验男女感情的不同。」

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他跟怀宁在旁适时帮一把,哼,东方非想赢美人心,那再花个几年也难。

「那就是说,我们终于逃过这劫,不必担心以后被强迫了。」怀宁平声道。

凤一郎笑出声。「是啊,逃过此劫了。对了,怀宁,那件事……」

「你料得没有错,其中一名正是男扮女装。」

「那锁定他就不会出错,我预估明天喜宴他定出手。只是……」凤一郎怀疑着:「我总认为这事太容易,邻县始终逮不到此人,我们却能在半个月内找到他,我怕内情不简单。」

「邻县没有凤一郎,自然逮不到这人。」怀宁起身道:「我得回去了。」

凤一郎点头,送他出饭铺,心思转向隔巷的豆腐铺。

忽地,他叫住怀宁,笑道:「怀宁,以后凤宅还是有她一份。」

怀宁看他一眼,平静道:

「这是当然,那是她的房间,就算她出嫁,她何时来何时睡,都随她。」

等怀宁离开后,饭铺老板上前好奇地问:「凤老板,你们有妹子要出嫁了?」

「是啊,咱们有妹子要出嫁了。」他轻声道,而后叹道:「相互扶持十多年,终于要分离了。」

「这是常事啊,凤老板,兄妹迟早要分开,父女不也这个样儿?」

凤一郎沉默半晌,随即抹上轻松的笑:

「嫁人是件好事啊,我当然开心。我这妹子性情偏男孩儿,如今懂得情爱之乐,对她只有好处。」东方非对冬故的偏执,能让冬故放缓脚步,他求之不得。

现在他只求,在下一次天下异变前,东方非有足够的情爱留住冬故的身心。

刚进饭铺的客人插嘴道:

「你谈到你妹子,我就想起你的义弟怀真。刚才我路过豆腐铺时,瞧见他跟那个什么大官在帮个小伙子写信呢。」

「可能是家书吧。」豆腐铺有代写书信,只是冬故字丑,多半由他来下笔。

「不不不,好像是情书呢,我瞧见那大官念得露骨,怀真红着脸写,呃……

凤老板,不是我要说,那个男人跟男人,总是不太好……」

蓝眸精光微闪,暗喊声卑鄙。凤一郎面不改色道:

「我马上回去。」不用说,冬故一向不擅写风花雪月,必是东方非故意帮忙,装作他念她代写,实则是将那些露骨的情意说给冬故听。

他放行给东方非,不表示他一切都得视若无睹。思及此,他小心地收起茶叶罐,直接回铺去。

4

赏月这一天,她特地提早在日落时抵达东方府。

府里仆役照惯例已暂遣它处,她直接进入女眷房,换下一身的男装。

她揽镜细心上了胭脂,让长发垂腰,顺道摸摸肚兜,确定遮得好好的。

这半年她时常换女装跟他见面,已能习惯女装的穿法,但有时东方非的眼神……嗯,让她自觉肚兜掉了,那种感觉真的很可怕。

明月当空,她拐到厨房,端着几样小菜跟一壶温酒,直接去找东方非。

今天她难得提早到,他一定惊喜。不过说实话,冬天的夜,实在有点冷,在这种夜里赏月,她从不认为有什么情调可言。

今晚,是大户人家的喜宴,怀宁功夫高强,应该可以成功缉拿采花贼吧,她心神不定,来到东方非的寝房,正要敲门的时候,一股香气蓦然扑鼻。

香气极淡,几乎被冷风覆过。她仔细闻了闻,确定这是女子身上的花露味儿……阮冬故徐徐眯眼,五味杂陈地瞪着这扇门。

门后,除了东方非,还有一名女子。

东方非的饮食起居全由青衣包办。虽然府里有仆役,但绝不会共处一室。

可是,现在房内确实有女子在。

这……她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她寻思片刻,犹豫不绝,最后,她终于决定敲门时,屋内的人开口了。

「进来吧。」

她闻言,捧着食盘推门而入。

房内,并没有任何烛光,窗子是关上的。她仅能仗着微弱的月光,瞧见东方非坐在床缘,而他的身边……确实有一名婢女。

东方非眯起眼,也借着月光看清来人,他眸内有抹恼怒,嘴里平静道:

「把酒菜搁下,出去吧。没我的允许,别再进来。」

「是。」她机灵地回答,放下酒菜,毫不迟疑地打开门。

「你是怀真吧!」那婢女忽地叫道。

阮冬故还不及出门,咚的一声,门被弹上。她转身出招,但每天只练一套拳强身的下场,就是技不如人。她招数未出,腰间即被一物击中,瞬间身子软跌在地。

东方非神色未变,看着跌在他脚边的阮冬故,摇头笑叹:

「怀真,你有个功夫高强的义兄,我当你也不弱,没料得连招功夫都没使,就输给一个重伤的人了。」他暗示着。

阮冬故咬牙忍着腰部剧痛,暗自运气,身子能动,但一时酥麻,得忍一会儿。

她抬眼,往那婢女瞧去,乐知县里功夫高的不多,正好最近有一个——

「你就是男扮女装的那个采花贼?」来采东方非?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待续>

斗妻番外篇II

于晴

花前月下之约后……

三题定胜负!

输了离房;赢了……满室春意烧不尽……

呃,始料未及,始料未及呀!

他说,她总是教他心痒难耐……尤其是那骨子正气!

他还要她爱他入骨……在她贫乏的情趣之下!

心痒难耐?爱他入骨?

这……她、她也会呀!瞧──她扑──扑上他的床!

她啃──啃到他满意为止!

结果是……

原来,这档子事,她总厚颜不过他,她的「晋江工程」,到底还是要由他来完成……

在他们成婚后的日子……始料未及,始料未及呀!

《感情篇》花前月下〈后篇〉

续接<前篇>

「她是货真价实的大姑娘。」东方非哼声道。

她讶了声,努力掩饰脸上的震惊。

没人告诉她,采花贼是女人,专来采男人的啊!

东方非一眼就看穿她的想法,在这种时刻仍有闲情意致跟她抬杠,道:

「女人想采下本爵爷,还得看我愿不愿意呢。」

那名婢女冷冷看了他一眼,道:

「乐知县谁人不知东方爵爷性喜男色,宠幸一名青年怀真。只是没有想到,原来东方非也有将男宠打扮成女子的癖好。」

东方非哈哈笑道:

「姑娘所言甚是。既然采花贼都能男扮女装害人了,我要怀真扮女装讨好我,也不算是奇事了。何况,你不觉得我的怀真女装娇艳可人,惹人无限遐思吗?」

阮冬故任着他俩说话时,乘机打量这婢女。此女眼有杀气,但略为涣散,脸色偏白,确实身上带伤。既然采花贼是男扮女装,那这杀手打哪来的?

东方非继续笑道:

「姑娘想全身而退,现在正是时机,但拿本爵爷换情郎,可就危机重重……」

他视线微垂,对上阮冬故的美目,道:「怀真,你还看不出来吗?姚并谦的计策漏了一人,为何邻县始终抓不到那名男扮女装的采花贼?正是因为他有帮手,这个帮手不是男人,而是女人。一个女人愿意帮这种事,自然是痴恋不悔的情人了。」

阮冬故不由自主讶了一声。

「是县太爷布的局?」那婢女咬牙切齿道。

「不是他,还会有谁?」东方非冷淡道,以眼色逼退了阮冬故到口的话。「新任县太爷,一味想有功绩,竟让本爵爷受此惊吓,回头我必不饶他。」

阮冬故点头配合:

「正是。爵爷,姚大人一向看我不顺眼,您回头一定要好好整治他。」体内血气已顺,如果要出手,先得考量到她俩之间的东方非。

她思索片刻,慢吞吞地起身。

东方非瞪向她。「坐下!」

阮冬故双手举起,轻声说道:

「姑娘功夫高强,我无意再打。那个……你可以继续考虑下一步,但爵爷不能饿着,我拿东西给他吃。」

东方非内心微诧,注视着她端来水酒,然后卑微地跪在他脚边,彻底的男宠本色。

这直丫头,必在思考如何护住他,她这种举动……实在让他心痒得想看下去,看看她要如何作戏,如何服侍他。

「爵爷,请喝。」她倒了一杯水酒给他。

他接过,笑道:

「怀真,你这种矮人一截的身姿,我作梦都会回味。」

她力作自然道:

「怀真本想陪爵爷共度春宵,可惜逢此异变。当日你在布政使手下,豁命抢救怀真,可见怀真在爵爷心中的重要性非比寻常,怀真感激不尽。此刻,怀真愿以这杯水酒表情意。」

原本东方非笑意灿灿,但在听见她一番「感人肺腑」的言论后,脸色微地沉了下来。她这是想干什么?想代他留在这里当人质,让他出去领人么?

阮冬故无畏地反瞪着他。

东方非冷笑,连看也没看身边随时可以下手的婢女,道:

「姑娘无非是要救人。这简单,我跟怀真都不必去衙门领人,顶多再半炷香,自然会有人联想漏网之鱼逃往我这儿,咱们三人就在此干耗吧!」

「东方非!」阮冬故恼叫。

东方非锁住阮冬故的眼眸,似笑非笑中带抹杀气:

「姑娘身受重伤,到时领了你的情郎走,可要小心防范了。」

「防范?」黑暗里的婢女沙哑道。

「你冒险救他,二人共逃,县衙必会随后追缉,你功夫是高强,但身怀重伤。

如遇危难,你当他是情郎,他这个只会尝尽百花的男人会不会弃你而去呢?到那时你的下场是什么你不会不清楚。」东方非有意撩拨着人性。

果不其然,他的暗示,如根利针狠狠地戳进对方心里。

顿时,寝房静如死寂。

时值冬日,门紧闭着,月光被乌云笼罩,室内伸手不见五指,紧绷的气氛里带着浓浓的血气。

阮冬故全身蓄势待发,就等这名如直挺死尸的婢女一出手,她先护住东方非再说。

不知过了多久,房里开始闷热起来,那名婢女还是没有开口,阮冬故已是浑身薄汗,她唯一确定对方的呼吸仍在,几次短促而不稳,应是在犹豫挣扎。

忽地,东方非打开折扇纳凉,依旧没有抬眼看那婢女,淡声道:

「姑娘想好了么?是要独自逃生,还是回头找你的情郎?不管你的决定如何,本爵爷倒有个建议。」

「……你说。」那声音沙哑如粗砾磨过,像是经过剧烈的内心挣扎。

「姑娘以东方非为人质,必定清楚我在地方官员间的影响力,那么你也该听说本爵爷一诺千金,只要我的一句话,一个信物,谁敢不买帐?倘若你一人离去,我愿给你信物,连夜出县,它日你养好了伤,随你要不要回来救你情郎。」

阮冬故闻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神色下真正的含意。

「爵爷对你的男宠真是情深义重。」

东方非嘴角微勾,不以为意道:

「我得到了她,总得玩几年才能解我心头渴望。她要跟你走,中途出了差错,我必遗憾终生。皇上赐我不世袭爵位,那就给你爵爷信物吧,带人质只能暂时保平安,本爵爷的信物能让你一路出县,即使过了江兴依旧有效。」

阮冬故迟疑一会儿,低声说明信物的重要性:

「爵爷,这信物未免太贵重了。就算爵爷事后反悔,一旦通缉公文发出,还得通过层层关卡,到时这姑娘上哪去都难找。」

东方非挑眉,凤眸带笑,赞许她的默契反应十足。他没再多说什么,就等对方的答案。

未久,那婢女轻声道:

「信物呢?」

东方非闻言,也没有露出惊喜,神色自若道:

「怀真,柜子里有玉盒,去取出来。」

阮冬故暗松口气,小心翼翼地起身,正要转身移到另一头时,院子里突地有了轻微的声响。

连她这个功夫不济的人,都听出那是枯枝被踩断的裂声……四周早有人埋伏!

思及此,她暗叫不妙,立即回身,那名婢女果然受到惊吓,出手欲擒向最近的东方非——

这一次,阮冬故反应极快,疾身出招挡掉对方的擒拿,迅速承接下好几招,血珠飞溅上眸瞳,她也无暇顾及。

身后有东方非,她不能避开,也没有余力闪开,对方重伤但以命相搏,才一眨眼她已吃不消,对方一个拐腿,她重心不稳,连着东方非一块跌在床上,她硬撑奋力再疾挡一招。

刷的一声,她挡不住,胸前上衣被撕裂,露出微有曲线的肚兜。

「妳是女的?」那婢女惊声道。

同时间,屋瓦迸落,东方非从后抱住阮冬故,硬是逼她翻了一圈,面对床内。

自屋顶落下的是青衣跟怀宁。怀宁眼角一瞥,面露怒气,招招凶猛,将那名婢女逼得破窗而出。

「下官来迟,爵爷受惊了!」姚并谦站在门口作揖道。

东方非不疾不徐翻身坐在床缘,挡住身后的人儿。

他淡淡扫过姚并谦带领的大批捕快,个个灰头土脸,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插手。

他哼笑着,看不出神色的喜怒,道:

「姚大人,你的手下真要好好练一练了,连个女人都擒不下,还累及本爵爷,要是传了出去,你这县官的面子可丢大了。」

「下官失职,望请爵爷见谅。」姚并谦上前一步,低声道:「爵爷,你满面都是血……」

「不是本爵爷的血。是凤一郎推敲出她会挟持本爵爷的?」

「是。咱们都没有料到采花贼会有帮手,如今采花贼已伏法……」姚并谦看见东方非身后床上有一角女衫,再加上方才屋里的声音……一阵厌恶打从心里而起。他道:「怀真他……」男扮女装简直是跟采花贼没个两样!

「她好得很呢。」东方非随口答道。

外头声音已然静了下来,怀宁面无表情地进屋,看了东方非一眼,即道:

「你要说什么?」

躲在东方非背后的阮冬故,非常知恩图报地说:

「谢谢。」

「不对。」

「……以后我会好好练武的。」

「也不对。」

「……怀宁,我绝不会因为报恩而吃豆腐的。」她绝对坚守自己的立场。

怀宁脱下外衣,直接丢给她,平声道:

「我回去做豆腐等你,你继续你的花前月下之约吧。」

她双肩彻底软掉。

东方非挥了挥手:「都出去吧。」

他眼角一瞟,守在门口的青衣微地颔首,收到主子决定杀人灭口的心意。

等全数人马退出府邸后,东方非才转过身,瞧见她已经脱下破碎的上衫,换上男子的外衣。

这种穿法不伦不类,但他一点也不介意。他笑道:

「冬故,现在只剩你我了。」

她下床叹息,对他抱拳道:

「东方兄,方才承蒙你拖延,不然小妹一时之间想不出好法子。只是……望请东方兄以后尽量别用这种手法。」

「你是说,先将人打进谷底,以为她没生天了,再一点一滴给她希望,让她以为她真能逃出去?」

「这实在太……」

「冬故,你怎么不想想,她也是帮凶。没有她,她的情郎岂能摧残这么多无辜女子?」东方非不以为然道,同时步出房门。

圆月高悬,银辉满地。

她无言地来到他的身侧,一块抬眼看月亮,轻声道:

「东方兄,无论如何,今晚小妹能全身而退,全是你的功劳。」

「冬故,往后这种日子还多着呢。只要东方非在世的一天,不管是过去要报仇的,或者仗我之名如今夜这般,都不会放过我。」他有意警告。

「小妹心里早有准备。」

东方非闻言,自圆月移向她,俊眸充满喜色。他道:

「你这牛脾气的姑娘,哪怕我病重难治,你也不会轻易舍下我,是不?」

「正是。」她毫不考虑地答道。

他轻哼一声,拉她近身,拭去她脸上的血珠。

「你这种话,我每每听了,总是不快又恼怒。我要的,可不只有这种小小甜头而已。」

「好吧,那请东方兄闻闻,是否喜欢我身上的气味?」她微笑道:「若是喜欢,将来我身上就用这香味儿就是。」

她身上什么味儿他都爱得要命,但他还是拉她入怀,亲热地凑近她的颈窝。

「东方兄……有必要这么近吗?」

他笑着:「我不闻个仔细,怎能告诉你我喜不喜欢呢?」语毕,他轻轻含住她的耳垂。

如果在以前,她一定全身僵硬,但今天略有不同,她依旧硬直,但毫无退开的举动。

他内心轻讶且喜,徐徐对上她的美目。

两人对视良久,她暗吸口气,腮面染酡,小脸仰起,闭上眼。

他又惊又喜,但不动声色,俯头轻轻吻上她的嘴。难得她如此顺从啊……唇舌相互轻尝,她主动搭上他的颈子,更令他难以置信。

如果不是旁人学不来她这种眼神,他真要当有人来冒充了!

浅吻逐渐加深,这一次,她非常专心甚至沉醉,东方非十分满意她的进步,与她共享这个深吻,以往多半是他一头热,今晚方知共享的乐趣。

他搂着她柔软的娇躯,留恋地吻着她的小脸、粉色的颈子,她不拒不避,最后他在她耳边低喃:

「冬故,你开始让我心痒了。你是读了多少风花雪月的书,才学会这些男男女女的事儿?」

她闻言,笑了出来,沙哑道:

「东方兄,我一听风花雪月的故事就容易入睡,这你也是知道的。」

「那你就是存心要吊着我胃口了?」

「倒也不是。」她退了一步,充满笑意,朝他作揖道:「东方兄,其实我也不是不知趣的人,这几个月,你对我百般用心,我是看在眼里的。」

东方非欣赏着她被吻肿的唇瓣,等着她的下文。

「其实,东方兄每每说这个心痒难耐嘛……」

「此刻我对你就是这般心情啊,冬故。」暧昧地扫过黑衫里更显娇弱的身躯。

她忍着笑意道:

「既然如此,东方兄,今晚下棋,也太晚了,不如……」

「不如?」

「府里没人吧?」

东方非停顿一会儿,专注地看着她。

「只有妳我。」他有意无意诱惑着。

「这月亮……每个月都会十五,严格来说,我们也算赏过了,是不?」

「是没错。」他完全同意。

她掩不住嘴角上扬,笑问:「东方兄,小妹敢问一事。方才,你不小心瞧见了小妹的……肚兜?」

她有意要玩,他绝不拒绝。凤眸带笑,他颔首:

「我并非有意,但确实看见,不只看见,且有遐想,遐想入骨,令我心火难耐。」

她闻言,有点傻眼,满面通红故作无事,继续她的计画,道:

「其实小妹的清白,早就不保了,是不?」

「冬故,你是引导我走向你的陷阱?我真想看看你设了什么圈套,能让我自动跳下?」

「东方兄足智多谋,小妹怎敢呢?」

「哼,从你刚才主动等吻,就有不对劲了。平日你我对吻,你像是个冲锋将军一样,不拚命就会输我似的,而刚才你像个乖顺小女子,我还以为你下一步是邀我提前过洞房呢。」他调笑道。

她想了下,笑道:「这也不是不行啊,东方兄。」

东方非微地一怔,瞪着她。

「这也不是不行啊。」她重复一次。「东方兄,反正小妹迟早都是东方兄的人,就算今晚为报恩以身相许,这也是小妹该做的。」

凤眸已经眯起,等着她的下一步。

她笑容可掬,朝他作大揖,朗声道:

「听说,当今世上,唯有东方非得不世袭爵位,他才智多谋,喜怒无常,小妹阮冬故今晚,想向东方非爵爷挑战。」

「凤一郎教你的?」

她摇头,正色道:「一郎哥不插手。」

「好!」俊目迸出光芒,他立时收了折扇,问道:「你要如何挑战法?」

「请东方兄先上床。」

上床?他面不改色,也不多问,进房不脱衣,直接坐上床缘,其姿狂妄傲慢,正是东方非天性难改的气势。

他一抬眼,瞧见她笑眯眯地跟着进房,同时拉上门栓。

东方非眯眼。这直丫头的心眼,此刻他竟然猜不到,这真是奇了,但正因如此,更掀起他的征服欲。

这世上,哪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呢?

「冬故,我等着呢。」他邪笑。

她笑道:「东方兄,你不能下床。」

「也对,如果下了床,如何提早过洞房?」

她哈哈笑道:

「正是。东方兄性喜挑战,没有一点刺激,就算上床,东方兄也会无趣。」

「若你此刻也脱鞋上了床,今晚我俩都不会无趣。」

这种露骨的言辞她充耳不闻,继续笑道:

「如今近四更天,以五更天为限。东方兄每猜中我一题,我就脱下一件衣物,向前走一步,若猜输了一题,我便穿回一件,不走前不退后。如能让我全身尽脱,那小妹就任由东方兄为所欲为。」

「就这么简单?」他疑声道。

她又大方作揖:「小妹说过了,这就是小妹以身相许的报恩方法啊。东方兄聪明远远超过我,小妹这只是做做样子,矜持点而已。」

东方非哼笑:

「你这丫头必是藏了自以为是的致胜方法,才敢大放厥词。好!冬故,我倒想看看妳的本事!」

不是他瞧轻她,而是她个性耿直,想的问题能难到哪儿去?多半是皇朝律法,他不屑一顾的案子吧。

想想她在胭脂水粉的摊前,才起了个头,他就能猜出她在问青衣合伙的事,她还能问出什么出乎他意料外的问题?

今天晚上……提前洞房,他乐意至极啊。

她笑道:

「东方兄,你请放心,我问的问题必有答案,且与你有关的。」

他根本不放在眼里。「请。」

她笑盈盈的。「姚大人上任近半年,经他处理的案子不少,敢问东方兄,你插手的案子共有几件?」她补充:「这是乐知县事,自然与你有关。」

「冬故,我还当你有什么绝招呢!」他摇头笑叹,凤眸充满精光。「三件大案已交由刑部,七件案子列入县府公门,经你偷偷左右,鼓吹凤一郎向县太爷献策,我故意配合的,则为两件。你要不要再问细点儿?」

她一脸错愕。「东方兄,你、平常你……」

「平常我爱理不理,你就以为我漫不经心,从不记得这种小事?冬故,你要玩的不是一个普通人,你得高估我才行啊。」他兴奋等着,期待着,目不转睛着。

她闷不吭声地脱下黑衫。长发垂腰,掩去她部份裸露的肌肤,但湖色的肚兜若隐若现。

两道炙热的光芒让她非常不能适应。她吞了吞口水,偷偷摸上肚兜,确定真的还在,才硬着头皮迎上他热切的黑眸。

「第二题?」东方非笑道:「不快点,天要亮了。天亮了,我也不介意,我怕的是妳害臊啊。」

秀脸胀红,她又垂下眼,掩饰眸里的眼色。

「那小妹就请问第二题了。」

「来吧。」他等着看她垂头丧气爬上他的床。他就爱见她一脸无助的样子,快啊。

「东方兄,乐知县为你定居之地,照说你应该熟悉万分才对。小妹来的两个月内,已在县府将乐知县所有百姓摸个熟透,这个答案每天都在变动,小妹也每一天都在确认,好随时掌握突发状况。第二题,敢问东方兄,乐知县为皇朝中县,直到今年十月初二共有多少人?不必精准,有点误差也算答对。」

她缓缓抬起眼,充满神采,再度迎上他的视线。

「……」

5

五更天刚过。

青衣捧来早饭,在院子口迟疑半天,终于决定进院。

刚才他先到女眷房,看见小姐的男装还在里头,那就表示小姐尚未离开,而院子里无人,主子寝房紧闭,这更表示——

房内有一对男女。

他该不该敲门?

还是等他俩自然醒?

正在暗自思量的同时,寝房门忽地被打开了。

「多谢东方兄一夜相伴,小妹心情好极。昨晚的花前月下之约,小妹一辈子都不会忘。」中气十足地喊道,随即转身,瞧见青衣在场。「青衣兄,早安了!」

她开朗笑道。

「早,小姐。」青衣垂下眼,不敢直视。这是第一次他看见同房一晚,还这么大方的姑娘。

平常他照料东方非的生活起居,很清楚昨晚算是他俩的洞房夜,这个……算了,反正阮冬故也不是一般女子,会这么大方面对,他不该意外。

「好香啊。」她笑道。虽然一夜未眠,但精神极好。

「小姐可要一块用?」

「不不,我得赶回家,一郎哥一定准备好早饭了。」她笑着,跟他抱拳告辞,非常快活地离开。

青衣走进房内,道:

「爷儿,早饭已经好……」不经意地抬头,瞧见东方非坐在床缘,脸色微青,显然十分不悦。

他一愣。「爷?」照说,爷应该心情大好啊。

东方非抿了抿嘴,挥手道:「不吃了,我要补眠。」真是无聊!一个晚上就听她在问乐知县的事儿。

那些事也只有她这种人才会注意,他再聪明也断然不可能对完全不知情的事有答案。

哼,他岂会不知她的心意?她想要他融入乐知县,注意乐知县,才用这种钝法子,好啊,敢这样玩他?敢这样将他一军,吊他一夜胃口。平日他舍不得对她发威,她当他是病猫了!

「是。」青衣正要退出时,忽地瞧见阮冬故已换回男装,又跑进院子来。「小姐,可要小人送你回凤宅?」

「不用不用!我还有话跟东方兄说呢。」她来到门口,并无进房的打算。

「你还想说什么呢?冬故。」东方非哼声道:「见好就收,方是聪明人所为,这一点你不会不懂。」

「东方兄,我只是想问你,今年围炉,可要到凤宅一聚,一块过新年?」她笑容灿烂。

她此举无异是将他搁进心里。东方非心情略好,铁青的脸庞也开始转为正常,道:「好啊,不知你义兄知道吗?」

「提过了。请青衣兄也务必赏脸。」

青衣连忙回礼。「多谢小姐。」

「还有,东方兄,那个……」她摸摸鼻子,真有点不好意思。「明年春天,你可愿与我回应康阮家一趟?我问过一郎哥跟怀宁了,豆腐铺生意正努力呢,他们走不开,就你跟我,回去提亲。」

东方非瞪向她。

她红着脸,但仍然直视他,笑道:

「我曾跟东方兄提过,工程如完工,我一定坦白告知。当年小妹为阮侍郎时,刚到晋江,巴不得马上完工,后来发现无论如何赶工,工程一定得按规矩来,小妹只好将工程融入生活,不知不觉几年过去,再一定眼,工程已然完工。东方兄,阮冬故的工程已完工,请明年一定随我回应康提亲,做一个结束。」

东方非热切地注视她,嘴角缓缓扬起,承诺道:

「好,就明年。你的工程由我来结束。」

她一笑,又摸摸鼻梁,抱拳告辞。

青衣看她从头到尾都十分大方,不由得暗自佩服,哪知目送她走到院子时,她忽地一头撞到泥墙上。

「好痛!」她叫道,回头看见青衣瞪着她,她连忙陪着笑,赶紧闪人去。

一出东方府,她满面通红,就算拚命抹脸,也觉得热气拚命涌上来。

「真丢脸啊……」她嘟嚷着,但愉快的心情一直没有消失。

这一晚,成为往后东方非与她温存时的形式。

不管洞房花烛夜,或者成亲后的行房之乐,皆以今晚为准,三题为限,答错离房,答对就……满室春意烧不尽。

这倒是阮冬故始料未及的。

《感情篇》当他们成婚后

成亲半年后

天色渐亮,不用灯笼,阮冬故也能仗着微弱的天光,「摸」进东方府,直接回到自己的寝房。

打个呵欠,脱下外衣,落下长发,顺道把束缚一整天的布条给解开,翻身上床睡大觉,一气呵成。

幸亏,她跟东方非成亲后不到几天,便分房而睡,不会吵到彼此。

他一向浅眠,而她作息不定,有时半夜才回来,他主动分房,她毫无异议。

如果他想……咳咳,通常他会在初更前或当天用饭时,跟她笑着约定晚上无事赏月猜题什么的,就约在隔壁房行周公之礼……咳。

这样的婚后生活,她还满能适应的。至少,晚上照样一人睡,跟以往自身的生活习惯并没有任何抵触,挺好的。

东方非……她是惦在心里的,也不会觉得分了房,西施就自她心口消失了。

她合上眼,预算两个时辰后自动转醒,现在必须迅速入睡……睡……

没一会儿,她忽地张大眼,瞪着床顶。

这个味道……这个味道很熟,熟到……阮冬故全身僵硬,慢慢地翻了个侧身,面对床的内侧。

内侧,是她的半年夫婿。

她用力眨了眨眼,确定这张床上多躺了一个男人。

她大气也不敢轻喘,努力回忆刚进来的路线。她绝对没有走错。

那就是他走错了?

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她有点迟疑,不知该不该换个房间睡。

除了洞房两人共眠到天亮外,往后的亲热多半是三更不到,他就回房去补眠,她哪儿都能睡,就继续睡在邻房里,等天亮才回来沐浴更衣。

她想了想,非常小心地移到床边,双手放在胸前,以免不小心碰到他。

他大概有事等她,所以不小心在这里睡着了吧。

两个时辰后她一定清醒,那时再留张纸条,晚上赶回来问清楚就是。

眼角偷偷觑着他浅眠的俊颜。即使睡着的东方非,依旧还是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令她想起那一天的洞房花烛夜……不不,不能想,入睡入睡,脑袋放空,千万不要再想到那一晚。

现在只要想到那一天的洞房夜,她还是会全身发毛,说是毛骨悚然也不为过。

不想不想……她很累……睡……睡……

两个时辰后,她准时转醒。

身骨酸痛,满身倦意,但她还是强打精神。眼珠微瞟,身边的夫婿还在睡,她暗吁口气,偷偷摸摸地起身。

才掀开床幔,窗外阳光让她的眸瞳大受刺激,连忙闭起。忽地——

「拉上!」

「……」她以为阳光惊动身后的男人,赶紧拉好床幔。

「躺下!」

「……东方兄,我有事要办,得马上出门。」

他连眼皮都不掀一下。

「躺下!」

「唔……」她瞄天色一眼,可以再多待一会儿。她顺从躺回床上,瞪着床顶,问道:「东方兄,你有事找我?」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他似笑非笑,还是没有张开眼眸。

「东方兄,以后你有事找我,请先通知我一声,否则让你久等,我实在不好意思……」话还没说完,她不设防的身子竟被搂了过去。

「东方兄……这个……天亮了……」大白天的,做这种事不太好吧。

凤眸终于半掀,带着几分诱人的慵懒凝视着她。他笑道:

「天亮了我会不知道吗?」

「天亮了,就该起床。」她说道,早知道昨晚就束胸了,这样被迫紧贴着他的身体,令她怀疑他别有居心。

「谁说天亮一定得起床,我偏爱反其道而行。冬故,今儿个我忽然想你陪陪我,你要……」

「我不要!」她立即答道,全身僵直。

凤眸微眯。「我话都还没说完呢,你抢什么话?」

「东方兄,白天行房,不是件好事。我跟你约定晚上赏月可好?」

「今晚无月可赏,我也没这兴趣。冬故,你在想什么我也不是不知道,好吧,你去做你的事吧。」他大方放手道。

她松了口气,开心笑道:

「东方兄,小妹晚上再回来赔罪。」

「不必了,今天晚上我不在府里。」他跟着她一块坐起。黑色长发如丝绸,顺势披在身后,色美如玉,带抹惑人的神采,照说赏心悦目,偏偏同房的妻子没有欣赏的雅致。

阮冬故本来正束着床幔,听见他的话后,有点警觉地问:

「东方兄,今天你要上哪儿?」

俊目斜睨她一眼,懒洋洋道:

「今天公衙审案,第一件受审的就是县民谋杀京官的大案。这案子惊动知府、新任江兴布政使,我在场也好办事点,姚并谦可以不买布政使的帐,却不敢不买我的帐——」

「东方兄,真相未明,你这岂不是罔顾是非正义吗?」她不悦道。

他挑眉,笑道:

「冬故,我的为人你不是早知道了吗?你跟你的义兄花了多少日子收集证据,就是打着将凶嫌改判误杀的主意。哼,我一句话,保证你们前功尽弃,我倒想看看这一回你的义兄如何能在我的眼皮下扭转乾坤……」

阮冬故眼明手快,扯回床幔,用力将他的身子推倒。

东方非也不惊不慌,懒懒躺在床上。

她迅速躺回他的身边,道:

「东方兄,小妹觉得大白天……温存,也别有一番乐趣。」她去不去县衙都不会影响案子,但她这个喜怒无常的夫婿一去,肯定出事。

她认了!反正夫妻行房天经地义,她不算牺牲。

他嘴角噙笑,不疾不徐地将她搂进怀里,两具身体无一空隙,紧密贴在一块。

她等,她再等——

等了又等,等不到任何动静,她只听见他的心跳声。

他心跳如常,一点也没有激烈的征兆。这样说来,她还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小脸被迫埋在他的胸前,阳光照不到她的眼上,她反而有点困了,她才睡两个时辰,倦意阵阵袭来。

「东方兄……你根本是没睡好,恶整我吧?」她咕哝着。

「你说呢?」他不可置否,不正面给答案。

「……」她迟疑一会儿,揽住他的纤腰。

这样相搂而眠,她还真不习惯。她还是偏爱各睡各的,有副温暖的身躯偎着,满有新鲜感也挺陌生的,所幸他的气味令她安心。

眯一下下,她一向能定时的……拖住他,等他一睡着,她再赶去县衙。

心神微松,顿时感到全身累极,没一会儿,她便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再一张眼,精神饱满。

强搂她入眠的夫婿早已不在。

她暗自错愕,没有想到东方非能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离去。

是她真的累坏了还是东方非下了迷药?

「不成!」就算搞不清楚他没事来她房里睡大觉的原因,也要赶紧追出去,以免他兴致一来,打乱一郎哥的计画。

她迅速下床,拿过长长的布条,正要缠上胸,外头传来青衣的低语:

「小姐醒了吗?」

「青衣兄?」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小姐,中午宫中有公公偕同太医院的太医来了。爷儿吩咐青衣,在这里等着……过来了!请小姐回床上。」

太医也来?来找她?找的是怀真还是阮冬故?

当天成亲,皇上特送许多丰厚的赏赐给阮冬故,并明令凡被官府革职者,因行为不正,不得参加有功在身前任内阁首辅的喜宴。

换句话说,皇上故意将怀真摒除在外,将一切富贵赐给阮冬故,让怀真心怀妒恨。

也亏得皇上下了这首旨令,否则她还真不知该如何一人分饰二角。

婚宴过后半个月,宫中公公才起程回京。

一郎哥说,皇上派公公送来赏赐,主要是观察他俩婚后情况,并且回报皇上。

那半个月,东方非连一次都没找过怀真,想必皇上暗自欣喜不已。

当日,已瞒过公公,为什么时隔半年又再来一次?

「青衣,夫人醒了吗?」漫不经心的问话自门外传来。

「夫人已醒。」

阮冬故迅速翻身上床,同时放下床幔。

「把门打开吧。徐公公,既然你们专程前来,不如就住个几天。」

「奴才不敢。奴才奉皇上旨意,将赏赐送给爵爷,就得赶着回去复命呢。」

「真是辛苦公公了。」东方非进了内室,头也不回地说:「青衣,还不去搬椅子过来请太医们坐。」

青衣领命而去。

东方非来到床前,笑道:「夫人,醒了吗?」

「嗯,妾身刚醒。」一名公公、三名太医,这未免太大阵仗了吧?

东方非为她解释道:

「蒙皇上恩宠,特请太医们远道而来,为夫人养身。」语气略带讽意。

皇上是不是太照顾她了点?阮冬故一头雾水,但还是机灵地配合东方非,自床幔后伸出藕臂。

「可惜我家夫人身子微恙,近日不太能见风,就麻烦太医在此看诊吧。」

太医们连忙回礼,坐在椅上,细细把脉。

徐公公乘机来到东方非身边,细声道:

「爵爷可曾听说,京师官员遭人杀死在此县里?」

「是听说过。」东方非心不在焉答道,瞥到太医把脉过久。

「爵爷,这是大事啊!贱民杀京官,死罪一条,为何乐知县县太爷纵容罪犯到今日还未斩首?」

「那得由公公去问姚大人啊。」东方非坐在床缘,轻掀一隙床幔,仅容他一人瞧见里头的小人儿。

他与他的「爱妻」视线交接,一见她疑惑的小脸,他心情就大好。

真是奇了,是他走火入魔了还是半年不够他尝尽她?竟然觉得看看她,他心里想兴风作浪的念头就能暂时压抑。

在旁的徐公公又厚颜上前,低语:

「爵爷,此案如不严加惩治,只怕将来此县百姓无法无天,不会将咱们京官放在心里头呢。」

「一般百姓,有胆子谋杀七品官以上,只有死罪一条。徐公公,你还要什么严加惩治?乐知县离皇城虽远,但你也不能不顾皇法来个凌迟或当众游街斩首吧?」

他嘴里敷衍着,凤眸却喜孜孜地锁着那张充满怒意的小脸。

「不不,奴才怎敢无视皇法呢?只是,奴才才到乐知县,就听到有人要为那杀人犯翻案,改判误杀。如果是轻等误杀,那死罪可逃啊!」

东方非有点不耐了,冷眼睇向他,连声音也略冷了下来:

「你是收了多少礼,这么尽心尽力为人办事?嗯?」

徐公公面露恐惧,连忙作揖:「奴才不敢!」

「不敢什么?礼收了是事实,哪来的不敢?」东方非挥了挥手,烦声道:「太医正在看诊,你老是在这里说个不停,你是打算怎么着?到底是来说情的,还是来替皇上传话的?」

东方非辞官不满一年,朝堂内宫对他的手段还印象深刻,尤其去年江兴一带大翻盘,朝官心知肚明,个个噤若寒蝉。如今,只要经过乐知县的官员,必访东方府以保官运。

徐公公自然也不敢再惹毛皇上眼前的大红人,只能咬着唇,退在一角。

东方非难得有耐心,等着三名太医看诊完毕,问道:

「太医,结果如何?」

太医瞄了徐公公一眼,微地摇头,才道:

「夫人身子并无大恙,只是体虚了点,最好能长期调养。」

「长期调养?」他讶问:「她年纪轻,需要到这地步吗?」

「敢问爵爷,夫人可曾大病一场过?」

他想起她在战场上的致命重伤,颔首道:

「确实有打鬼门关前过的病情。」但他一直以为,没有事了。

「那就是了。爵爷莫急,下官说的长期调养,并不是要夫人不得下床,而是长期注意饮食、作息、定时饮药,切莫过于劳心。」

他闻言沉思片刻,淡声道:

「就请太医开个药方,以后也好照药方子取药。」

徐公公插嘴讨好:「等奴才回京向皇上禀明一切,皇上定会送来上等药材。」

东方非微微一笑,当作是感谢了,徐公公这才暗松口气。

「青衣,送徐公公跟太医们上偏厅歇息,我随后就来。」

等门一关上,阮冬故立即下床,笑道:

「东方兄,你别担心,我好得很,用不着长期调养。」她就差没拍胸保证了。

东方非哼笑:「是啊,你生龙活虎,哪像个短命鬼?你身子是不差,也好不到哪去,太医要你长期调养,部份是为了方便受孕。」语毕,又有点心神不守,不知神游何方。

她正忙着取出干净的衣物,闻言后,诧异地回头看他一眼。

东方非扬眉:「你要扮成怀真?」

她应了一声。「我从后门出去。」

他放下折扇,对她说道:「你过来,我帮你。」

她以为他要帮忙弄发,笑着上前,将束环给他。这叫闺房之乐,她还懂得,这点她绝对能配合。

不料,他跳过束环,取过布条,然后再度挑起眉。

「……东方兄,我想,我自己来就好。」她声音略为沙哑。

「这怎么成呢?冬故,我任你扮男扮女,从不阻止,难道我连帮你一帮,你都要拒绝?」

她耳根开始发红,轻声道:

「东方兄,徐公公还在前头等着你呢。」

「那不过是条狗,让条狗等上十天八天的,它也不敢吭声。」

她拢了拢眉。觑向他,他笑盈盈的,但脸上写着「非常邪恶」四个大字。

再耗下去,天都要黑了。但她实在不习惯白天让他、让他……

他在她耳边低喃:

「冬故,你想歪了么?我不过是要帮忙而已。」

闺房之乐、闺房之乐……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乐的,但她还是背过身,赴死般迅速脱下亵衣。

「麻烦你了,东方兄……」红晕自耳根蔓延至小脸。

她背肤如雪,身骨纤细,线条极美,藏身在男装下实在是一种浪费。他注视半晌,嘴角掀起诡笑,食指滑过她的背脊,她吓得立即缩成虾子。

「冬故,你怕什么?」他无辜道:「我又不是没碰过你。你这样怕我,我还当我是哪儿出了问题呢!」

「东方兄,小妹不曾怕过你。」只是偶尔他的举动,会令她想起洞房那晚,然后全身自动发寒而已。

「不怕我就好。」他轻贴着她的雪背,双臂慢吞吞地绕过她的胸前,「慢工出细活」地为她缠上一圈又一圈的长布。

偶尔,他的指腹有意无意轻触她的肌肤,轻浅的呼吸在她耳边挠着,暧昧至极,暧昧到她头皮微麻,浑身轻颤。

闺房之乐、闺房之乐……她默念着。到底谁在乐啊?

「冬故,方才你也听了,徐公公才来到乐知县,就已经有人收买他,叫他为死去的京官出口气,现在他找上我了,你说,我该怎么做呢?」他笑问。掌心轻滑到她的腰际,双手一握,几乎能扣住她的细腰了。

原来,这粗枝大叶的直姑娘,是这么的娇弱啊……

阮冬故转身面对他,正色道:

「东方兄,请你不要插手。」

「不插手就好了吗?我可以为你上县府说一说。只要我一句话,可保误杀罪名绝对成立。」他诱声道。

她摇头。「虽然连日寻找证据,可以证明他是误杀,但一切须经过公正公平的审理,如果有我们遗漏的证据,证实京官并非误杀,那姚大人自有能力可以判定,请东方兄千万不要随意开口。」

他嘴角掀笑,耸了耸肩。

她要自他怀里退出去换上衣物,但他一个拢紧,又将她逼进他的怀里。

她抿了抿嘴,有点恼了:「东方兄,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不想知道皇上送了什么赏赐?」

她不是很想知道,但还是配合地问:「请东方兄告知。」

他难得开怀地笑道:

「我为官十多年,什么赏赐没见过,那些东西在我眼里不值一看,唯有一样,我真是……愿与你共享。」

「是什么?」她疑惑道。千年人蔘?何首乌?

他爱怜地撩起她的秀发,在她发红的耳垂吻着。

怀里的身体顿时又僵直了。

有时候,他真觉得奇怪,怎么怀里的小女子这么不懂情趣?即使他下了功夫教,她还是硬得像木头一样?

偏偏,他对这木头,实在爱不释手。

「皇上特派三名太医来,就是为了亲自确认你是否有孕在身。」

「我有没有身孕,跟皇上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打你我成亲那一刻起,他就等着你生子,只要你一生子,东方就有了后代,到那时他会毁了七年之约,逼我立即入朝。徐公公来,一来是为传话,要我谨记那七年之约;二来就是探你是否有身孕,为保万一……」他笑意盈盈道:「徐公公也送来了宫中壮阳的药材。冬故,你要与我共享吗?」

她瞠目结舌,不可置信。过了一会儿,她勉强开口:

「东、东方兄,我想……我想……」

「想什么呢?」他期待下文。

「你、你年纪是比我大,但、但也没有多老,应该还用不着那个、那个……」

她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来。

他哈哈大笑:「好啊,你是我妻子,你说用不着,那自然是用不着了。」为她取来怀真的衣物,亲向口为她穿上。

也许太医的那番话,让他今天格外注意到她的娇弱。当她是怀真或阮东潜时,确实偏男孩子气,但这样的男孩子气,是来自她的行为举止、说话方式,仔细一看,她的身骨柔弱,夜里与她亲热,没有烛火照面,偶尔他也会惊觉怀里的娇躯不堪一折。

「多谢东方兄了。」她笑道:「你尽管去前厅吧,我……唔……出去走走。」

他哼了一声,陪同她一块走后门。

「对了,东方兄,昨晚你来我房里,到底为了什么?」

「你猜猜,猜中有赏。」

她叹了口气:「你的心思一向只有一郎哥猜得中,我曾跟你允诺过,你我私事绝不会跟一郎哥求助,这岂不是为难我吗?」

「我就爱为难你,冬故。」

两人来到后门口,她暂时将此事按下,向他抱拳道:

「今晚我一定早回府,请东方兄别随意离府,小妹,唔……亲自做菜,请东方兄一定要赏脸。」

他嘲弄道:

「你做的菜,也不就是从你义兄那里偷渡来的豆腐菜色,一点惊喜也没有。

想要以此留下我,冬故,换点花招吧。」

「那就请东方兄明示吧。你要什么惊喜呢?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做。」她认真道。

「这个嘛……今天我不打算出门,你可以放心,徐公公说的那事儿,我不插手。」

她大喜,连忙作揖:「多谢东方兄!」

东方非诱下圈套,笑道:

「明天,我倒是有一约,一定得出门,冬故,你要一块来吗?」

「明儿个?」她楞了下,点头。「好啊。上哪儿?」

「幸得官园。」他笑道:「朝中有人来访,一谈天下局势,届时你可以在帘后聆听。」

她闻言起疑。「朝中有人来?跟徐公公一前一后的来?那是背着皇上来了?」

会是谁?

「他的确是背着皇上来的。乐知县是小地方,如果朝中无人联系,皇上一个命令,局势一变,等传到乐知县来也太晚了。」

她张口欲言,却还是忍了下来。

他笑着道:

「你想问,既然我从没打算回朝,为何还要掌握朝中动脉?冬故,你也不笨,猜猜原因。」

她认真寻思片刻,低声道;

「多半是为了避祸,以防被迫回到朝堂。如果你能够掌握朝中局势,它日皇上有了什么心眼儿,你也早有防备,只是,我在想会是谁,心甘情愿为你做事?」

他笑看着她。

脑海忽地闪过一人,她脱口:

「是现任内阁首辅程如玉吗?」

凤眸璨光为她而亮。「正是他。冬故,你又令我心痒了……好,就这样吧,如果你要随我上幸得官园,得要有代价。」

「代价?」她就知没这么好的事儿。

他俯下脸,在她耳畔低语:

「我老是对你心痒难耐,你对我却无这种感受,这岂不是不公平?我要求的也不多,今晚,我等你,你明白该如何才能让我满意。」

「……」寒毛一根一根立起来了。

东方非哈哈大笑,送她出门后,徐步走向前头偏厅。

「青衣。」

青衣默默出现在他身后。

东方非头没回地说:

「礼都准备妥了吗?」

「都准备好了。」青衣顿了下,说道:「爷儿,徐公公在宫中地位不比黄公公,您身份尊贵,反送他礼……」未免有失身份。

「这公公,我在宫中见过,当日他只是个小小太监,今天能让皇上钦点送话给我这个红人,想必也是有几分本事。只要他没在内宫被斗垮,多半明年还会再来传话,先封了他的口,能收作自己人是最好。」东方非沉吟一阵,又道:「太医的药方子呢?」

青衣恭敬地递上。

东方非细看一阵,再还给青衣。

「去配药时,顺道拐去豆腐铺,让凤一郎看看。」

「是。」

「记得,仔细看他脸色。」

青衣一怔,直觉抬头看向他家主人。

东方非抿嘴道:

「若他不发一语,就坦白告诉他事实,说他家义妹劳心劳力,他想兄妹缘份长久,应该明白怎么做;如果他面露疑色,不知这药方是写谁,你就什么也别说,随意抓个两帖药回来应付就好。」

「是……爷怀疑药方有鬼?」

「我虽有才智,但对药理不通,凤一郎长年注意他义妹的身子,这药方若是专为调养冬故身子而写,太医精湛的医术可补他不足,他一看自然明白。如果他面露疑色,这药方八成藏着只顾受孕不顾母体的药材,而这必是皇上下的密旨。」

这份药方会是哪一个,就得看看这个多疑皇上聪不聪明了。

东方非进了偏厅,徐公公立即起身相迎。朝中尔虞我诈他得心应手,只分了一半心神在应对徐公公上;另一半心神则在——

七年之约说短不短,说久也还好,足够让皇上对他的执念冲淡——前提是,朝中有人能深谙「伴君」之道。

程如玉这个首辅想要干政,却不讨皇上欢心,做起事来中规中矩。如果没有他从中指点,程如玉最终的下场不会好到哪去。

其实说穿了,是各谋其利,程如玉仰仗他的提示稳住地位,他借程如玉消减皇上的偏执。程如玉请假离京,京师竟然没有半点风声,可见皇上根本不将程如玉放在心上……

东方非寻思半晌,瞧见在旁的太医,立时转了心思,笑问:

「太医,皇上的身子可好?」

「皇上自登基以来,身子大好。」太医恭谨答道。

「皇上龙体无恙,是万民之福啊,但皇上未登基前,身子羸弱是众所皆知的事,以后还望太医多多注意。」

「是是,这是下官应该的。」

东方非故作回忆的讶了声,道:

「说起皇上龙体,我倒想起前任户部尚书。平日他身体好极,但大病一场后,本爵爷记得……五年,对,病后五年他在上朝时突地倒下,就此走了,不知太医可有印象?」

太医脸色不敢乱变,作揖道:

「下官记得。前任户部尚书当时年纪已过半百,加以长年为国事忧劳,所以……」谁敢说,前户部尚书是被东方非玩到累死的。

「跟他五年前的大病没有关系?」东方非追问。

「这很难说……下官只能说,前任户部尚书自大病之后,应当长期调养,也许不会这么早就……」

「那长期调养之后呢?便能如以往一样生龙活虎?」

「这个……爵爷,这许多事都很难说。人的底子不佳,百病易生,但就算底子厚实,长年劳心,也是在耗损自身性命,这点,爵爷在朝多年应是最清楚不过……啊,莫非爵爷是担心夫人的病?」太医松口气,笑眯了眼,说道:「爵爷请放心,夫人那不是病,只是底子稍差。夫人有爵爷宠爱,又没什么忧心的事,那自然是无病无痛,长寿绵绵了。」

东方非嘴角掀了一下,也没有再多问什么了。

太医迟疑一会儿,瞧见徐公公惊喜地把玩东方非送的玉如意,没在注意这头,他上前低语:

「爵爷,下官有一事想说。」

东方非见状,知他必有重要事要说,脸色和缓,客气道:

「太医直说无妨。」

「皇上希望爵爷尽快有后……」

「太医认为不妥?」

「不,下官不敢,只是……调养这种事总得慢慢来,夫人的底子少说要两年才能打厚……那时再受孕,方为妥当。爵爷如要讨皇上欢心,又要确保夫人身子无恙,不如先纳妾室传宗接代。」他暗示着。

「太医为东方着想,东方铭记在心。太医回京之后,会如何向皇上禀告呢?」

东方非和颜悦色地问。

太医一怔,立即讨好道:「爵爷要下官怎么说,下官便怎么答复。」

「在皇上面前,太医岂能欺瞒?就照实说了吧。」东方非笑道:「皇上要我尽快有后,无非是为了让我早日回朝……唉,其实皇上也清楚我娶阮家小姐,正是要阮姓人为我生下子息,真正让我动情的另有他人。皇上心意,东方怎敢不从?

请太医回复,东方年岁不小,当务之急是夫人有喜,她身子能不能撑住,倒在次之。」

「是是,下官必定转告。」

东方非淡淡补了一句:「倘若我家夫人长久没有消息,这……太医,你的药方就算是不灵了。」

「爵爷,下官药方乃毕生所学,如果夫人没有消息,这、这……」实在不干他的事啊!

东方非适时接话给了个台阶,叹道:

「如果连太医的药方都无效,那也是我东方非的报应终于到头了吧。」

太医不敢再乱说话,只是暗自盘算,倘若这两年东方非的夫人再无消息,他是不是该穿凿附会,在皇上面前扯到鬼神去,以免皇上降罪给他这个开药人?

反正东方非缺德事做得太多,皇上也该清楚才对。

东方非瞟他一眼,指腹滑过折扇,嘴角隐约勾起笑来。

初更一到,阮冬故匆匆回府,一进院子,就看见青衣迎面而来。

「小姐。」他立时停步。

「青衣兄,东方兄在里头吗?」

「是,爷儿等小姐许久了。」

她脸色微白,最后长叹口气:

「该来的,还是要来。」

青衣面无表情,问道:「小姐需要晚饭吗?」

「不用了,我在铺子吃了几口。对了,青衣兄,我一郎哥要我转告,过两天是吉日,扩建的豆腐铺会重新开张,招揽喜气,请你这个合伙人务必到场。」

「我会的。」青衣道,心知凤一郎托小姐转告,正是要他无法拒绝。

等青衣离去后,阮冬故来到她寝房的隔壁,用力深吸口气。

她很清楚中午东方非指的「代价」是什么。就是……就是她主动点嘛,这其实很简单,非常简单……简单到令她又想到洞房那一晚。

他老是说他对她心痒难耐,但她实在鲁钝,始终无法理解他的心痒难耐,直到洞房那一天晚上,她真正见识到并且强烈的感同身受。

所以,她想,东方非无非就是要她依样画葫芦,表达出那样的心痒难耐来…

闺房之乐、闺房之乐,男欢女爱,理所当然,她完全不会厌恶他的碰触,只是对这样的激烈……她还在适应当中。

她吸,用力吸,再吸口气,准备好了。

她很爽快但略嫌僵硬地推开门,假笑喊道:

「东方兄,我回来了!我看,我们今晚不用赏月问问题了,直接来吧!」

她点起烛火,随即迅速脱衣,掀开床幔,扑上——

空无一人!

她在床上呆了一阵,一头雾水地下床,默默穿上衣物。

青衣不是说他在里头吗?

她推门而出,四处张望。他不在这里,会在哪里?平常要亲热,一定在这间房的啊,总不可能放她一马吧?

「难道……」她全身又僵化,缓缓地转向右边她的睡房。

她瞪着那扇门好久,才慢慢地推开,慢慢地进房——

「回来啦?」笑声自床边传来。

「……是啊,让你久等了。」刚才把勇气耗尽,现在她全身又开始发麻了。

她硬着头皮,主动点起烛火。

「再多点些吧。」东方非笑道:「不知为何,今晚我想看清楚你,一点也不漏的。」

她闻言,心口剧烈发颤,一语不发,强迫自己再点烛火,直到满室通明。

「东方兄,我以为你会在隔壁等我。」她声音哑得不能再哑了。

东方非坐在床缘,神色慵懒,白日束起的长发已披散在身后,虽然外袍还穿在身上,但总觉得美色逼人,随时等着她主动出击。

她吞了吞口水,准备宽衣解带。

他扬眉。「冬故,今晚不用赏月问问题了?」

「……我觉得速战速决比较好。」

他失笑道:

「这怎么行呢?冬故,你就这点不好,性子直又呆板,一点情趣都不懂。夫妻亲热绝非只为了传承后代,没有点情趣跟心意又有什么意思呢?你尽管问,我答不出来就离开,一切照以往咱俩的规矩来。」

她脸色暗垮。他一离开,明天她也不用跟着出门了吧?

不用说,这是他的圈套。自成亲之后,他处处喜欢玩她,并以此为乐,她知道这就是他的性子,虽然她能接受,但偶尔她也有点吃不消……他说的没错,她真的是呆板了点。

这种情趣该学!一定要学!

「冬故?」

「好吧。」她系回腰带,想了下。「既然如此,今晚以三题为限,只要东方兄三题全答得我满意了,自然不必离开。」

「好啊,请问。」他兴致勃勃,等着她会出什么题目?是会选择再简单不过的题目来留下他,还是如以往那种认真到只会赶跑良人的问题呢?

她寻思片刻,问道:

「请问,东方兄,皇律之中,百姓谋杀七品官员是死罪一条,但如有过失误杀,则因过失程度不同而有不一样的判决,今日审判京官一案,高大结失手杀京官,仅判十年牢狱,出狱后不得购地购屋,请东方兄说明他如何过失误杀。」

东方非笑道:

「冬故,你跟我谈律法,那你是准备要认输了。你说的这高什么的,过失杀人,必是三人人证以上,如是误砍,刀痕不得过三,凶器如为防身用的刀子,不问其情,照样死罪一条,这就是充满漏洞的皇朝律法。能让你认为他是误杀,多半他是一刀砍杀京官,其刀可能是菜刀成份居多。」

她点头。「东方兄说得十分正确。」

「恭喜你了,冬故,你奔走多日,总算有点成果了。」他笑道。

她摇头道:「现在案子只是告一个段落。他为人冲动,当日路过京官调戏他的妹妹,他才做出这种事来,接下来,得防京师刑部重审此案。」

东方非想起前任户部尚书过劳而死,内心微感烦躁,表面却笑:

「冬故,现在你身在东方府里,心思理应放在我身上才对啊。」

她敛神,点头。「东方兄说得是。」语毕,迟疑一下,解下腰带,脱下外衣,朝床迈进两步。

他似笑非笑,非常期待。烛光将他的凤眸照得发亮,亮得不可思议,几乎照出了他藏在深处的那抹情欲,或者……情意。

「第二个问题呢?」

「东方兄……」她道:「第二个问题说难不难,说简单也还好。」

「我等着呢。」他好饥渴啊。

「东方兄为何连着两夜都来我这里?你想温存,必在隔壁房里,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兴致大起来我这里?」

他惊喜地眯眼,道:

「冬故,你真机灵。白天我让你猜我来你房里温存的原因,猜中有赏。现在你乘机反问我答案,好!你有问,我必答,我的答案是,我主动分房与来你房里温存的理由是一样的。」

她一愣。「东方兄,当初你主动的分房……不是你浅眠贪自在吗?」

他瞪她一眼,不正面回答道:

「只要哪天你猜出来,也敢告诉我了,我就不再过来。」

换句话说,只要她想不出答案,从今天起,他夜夜要与她共眠?

她忍不住惋惜。她的自由……就这样没了,到底是什么答案,会让她不敢说出口?

半年前他主动分房、半年后他到她房里温存,这其间有什么共同点?他直接说了不也挺好?她暗自头痛了。

「冬故,你觉得我的答案你满意吗?如果不满意,我也无话可说,直接请我走人便是。」

阮冬故摸摸鼻子,认命地脱下亵衣。

他俊目充满笑意,缓缓扫过她裸露的娇躯,贪婪无比问道:

「第三题呢?」

「第三题啊……」她来到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东方兄,你我相识十年,今年成亲,你对我始终兴致不减,我想,这就是你对小妹的爱……过往冬故几次生死关头,全仗你相助,这都是你爱意的表现……」

「你要这样说,我也不反对。」

「洞房那一晚,也是你爱意的表现?」

他有点诧异她的这个问题,但还是笑道:

「这是当然。不过,冬故,在洞房花烛夜之前,你未经人事,我当然心疼你几分,自动收敛了点,并没有将我全部的爱意表达在里头啊!」

她闻言,目瞪口呆。

他扬眉:「这就是你第三个问题?」

她吞了吞口水,点头。「是。」有点发抖了。

他笑意更浓。「那我可要离开?」

她慢吞吞地摇头,低声道:

「东方兄……」

「嗯?」

「既然、既然洞房那一晚,你心痒难耐地表达你「未完全的爱意」,那今晚,请容冬故回报你同样的……爱。」她说得很僵硬。

「妳要回报我同等的爱?」

「正是。」

「你也爱我入骨?」他故作讶异。

「正是……」她眨了眨眼,想了下,改口道:「我确实爱着东方兄,心中所爱的男人也只有东方兄一人而已,绝不会再有第二人。」

「冬故啊,你真是不擅甜言蜜语。好吧,既然你不擅言语表达,那就用行动来表示,上床吧。」语气虽带点讽,但他还是心情颇好。她这实心眼的性子,是有几分情意就说几分,他有时是恼火了点,但他偏偏就是欣赏她这样的直性儿。

这样的阮冬故,让他心甘情愿跟她耗下去,就算让她爱他入不了骨,也要她啃他入骨,烙下他的滋味他才快活。

思及此,他对今晚是期待万分,内心痒意再现。

「……灭了烛火,好吗?」她有点为难。

「洞房那一晚,有灭烛火吗?」他笑问。

「……没有。」

「不是我不肯灭,冬故,我是一介文人,黑暗里眼力哪好?凡事总得讲究证据,我得看见你对我的心痒难耐,那才算数,是不?」

她发狠地一咬牙,用力扑倒他!

床板发出巨响,她直接压在他的身上!

脑中满满都是洞房那一晚!

那一晚,房里烛火亮得很,所以她要回忆太容易,他像在吃一道等了十年的佳肴,缓慢地品尝,来回地品尝,品尝到她尸骨无存,她自觉像一根上等的骨头,他一处都不放过,不但不放过,还、还用力地折磨,用力的……如果天没有亮,她还会继续被吃,一直吃、一直吃……

总之,浑身上下都是他留下的痕迹,连去铺子帮忙,一郎哥都尴尬地撇开视线,暗示动手碰碰他自己的颈子,她才发现她的颈子被烙下他的印记。

至今想来都毛骨悚然。那双凤眸带着的露骨情意,她记得一清二楚,她想,到老了她都很难忘怀。

心痒难耐嘛!她、她也会啊!

她主动深吻他的嘴,见凤眸笑得开怀,她有点气恼,低声说道:

「东方兄,今晚你要有心理准备了。」

「好,我非常期待……千万别让我失望啊,冬故!」

她依样画葫芦,把那一晚他对她的所作所为,全部回报给他!

她深吸口气,笨拙但开始品尝——

品尝……再品尝……

「……东方兄?」

「嗯?」声音微地沙哑。

「麻烦你……稍微配合一点,能不能别这样盯着我,稍微主动点?」

「我主动了还有什么乐趣?是你要主动,我才能将你这份情意惦在心里,反复再三回味啊。」

算了,她继续努力品尝好了……这样子吃一个人,真是非常辛苦,她很怕吃不到天亮,就阵亡了。他是乐在其中,但这道佳肴,她吃得满面通红,一身劳累……还有一点点疑似心痒难耐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心痒难耐、心口乱颤的感觉……

她想,这种感觉她大概也会记到老吧,但在此之前……

说到了就得做到。

她继读品尝,一定要品尝,就算自觉吃光光了,还是要来回的再啃他的骨头,直到他满意为止!

一觉清醒,发现自己偎在夫婿的怀里。

她不动声色,慢吞吞地往后退,翻身下床,其速快捷。

「冬故,你精神真好,睡不到两时辰,就精神奕奕地下床啊。」

她叹口气,转过身面对昨晚不知算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的夫婿,轻声说:

「东方兄,我又吵醒你了吗?」

「是啊,你粗手粗脚,不被惊动也难。」东方非起身坐在床缘,笑着看她一眼。「你精神倒真的很好,明明天方亮才眯眼,现在就已经生龙活虎了。倒是我,被你折腾得到现在还有些疲累呢。」

是谁折腾谁啊?她小脸微红,撇开视线,瞧见柜上已摆上他的新衣物,不由得暗吃一惊。

昨晚她过于紧张,没有细看,想来他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在她这里睡下的。

她迟疑一阵,取过他的衣物来到床前,东方非瞟她一眼,笑着起身任她服侍。

「东方兄……呃……」

「嗯?」

她用力咳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昨天晚上……」

「你没尽兴?」他挑明。

「不不,小妹非常尽兴,非常尽兴!」当作没有听见他的大笑声,她取来梳子帮他梳发。她想问,问……呃,这要怎么说呢?她在外走动这么多年,有些事她也懂得,昨晚他动了点手脚……让她不致受孕……

「冬故,你这个不懂情趣的人,问个问题吞吞吐吐的,怎么就不见你在公堂上结巴?这两年我还玩不够你,岂容其它事情来打扰?过两年有缘再谈生子吧?」

他笑着解答她一夜的疑问。

她闻言,明白了他的心意。这事八成跟太医说的长期调养有关吧?梳发的动作放柔了,她还是比较能接受他这种型式的「爱意」,昨晚那种激烈伤身的「未完全的爱意」还是少有的好。

「爷儿?」外头青衣轻喊。

「起来了。」东方非说道:「用过早饭再出门吧。」

「是。」脚步声远去。

「冬故,每天早上让你这样服侍,倒也不失情趣,改明儿个,我来替你更衣吧。」他亲热地执起她的小手,笑道。

「不不不,我替东方兄更衣就好了。」她忙声道。

他哼了一声:「真是呆头鹅。」

她宁作呆头鹅也不想日夜被摧残。成亲后,她照样在铺子帮忙,一有机会她耳朵伸得长长,偷听人家的夫妻之道。别人夫妻不是相敬如宾,就是相互扶持,就她的不太一样。

一郎哥有几次委婉地问她,是否要教她「致胜之道」,她拒绝了。她曾应允东方非,他俩之间的事绝不求助一郎哥,何况,她并不在意屈居下风,只要别玩其他人,她很能「牺牲」的。

尤其,她确实不擅夫妻之道,说是呆头鹅也不为过,那就由东方非主控,玩他所谓的情趣……她想,她也能配合并且适应,说不定还能多多学习情趣之乐。

总不可能她成了亲,还不去付出吧?东方非也为她收敛不少,乐知县几次案子他都没有插手作乱,她确实感激,就算他在床笫之间夸张了点,她也认为这是他表达爱意的方法之一……

忽地,她停下脚步,秀眸大张,注视着前头的背影。

他分房该不会是为了……

成亲五天,他便主动分房,分房当天他就一句话:以后各自睡吧。

她只应句:好啊。

接着,就分房了。

他做事一向随兴,又爱挑衅她。该不会他是故意要……试她,观看她的反应,等着她主动要求合睡一房?但他等了半年没个下文,索性自己过来了。

她挠挠头,有点苦恼了。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可头痛了,现在她猜出答案,还能要求「分房」吗?

现在她要说出来,他就得依约离开她的房间,她不就是无可救药的呆头鹅吗?

呆头鹅事小,只怕他一个不爽,乐知县又要掀起大浪了。

这人,摆明是欺她,要她有苦也不能说。

这半年的自由,原来是昙花一现,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她非常心痛。

「怎么?冬故,不去了?」

「去去去!我一定去!」她赶紧追上他。

「哼,就这种事你认真。」他讽道。

她吞了吞口水,朝他苦笑道:

「东方兄,今晚,把你衣物全部搬回我房里,好不?」语气微有试探。

东方非睇向她,俊美的脸庞无波,但凤眸已泄露他的惊喜。

「冬故,你开窍了,是什么原因使你开窍?」

「这个……」她干笑:「小妹觉得,夫妻还是同床而眠较为妥当,睡在东方兄的怀里,并不那么令人讨厌,呃,我是说,东方兄浅眠,如果执意分房,小妹也只能顺从了。」她给他非常好走的台阶下。

他执起她的小手,笑盈盈道:

「既然你要求,我也不反对。浅眠算什么?若你吵到我,那咱俩就想些不用睡觉的事,这也挺乐的,不是吗?」

她面不改色地陪笑:「既然东方兄不介意,那我……就真的真的帮忙收拾你的衣物了。」

果然!果然她猜中了!他就等着她这句!她的自由,真的飞了!

「好啊,就全交给你了。」他喜色满面。

「东方兄,以后我若晚归……」

他瞟她一眼,不以为然道:

「晚不晚归,随你。」见她大喜,他又懒洋洋道:「在这种小小的县里,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我熬夜的有趣事儿,你若晚归惊扰我,后果自理。」

「……多谢东方兄的暗示,我谨记在心。」换句话说,她最好识相点,否则他会耍出什么花招,他不负责。

她摸摸鼻子,一句话:认了。

他跟她用饭,都习惯在小厅里。他笑着入坐,为她夹了清淡的菜色,道:

「冬故,这都是你爱吃的小菜,你多吃点,身子胖些才好抱。」

她心有所感道:「东方兄,你我平常不见得天天见面,能难得共聚吃早饭,我真是开心不已。」

「你若喜欢,那以后就天天吃早饭吧。」

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斜看他一眼。

东方非笑道:「你不愿意?」

「不,不是不愿意……」

「那就击掌为誓吧。在我有生之年,只要你我无事,就天天一块用早饭,绝不容其他女子坐上你的位置。」

她一脸错愕。

就连守在小厅外的青衣,也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主人。

东方非挑起眉,挑衅地等着她的回应。

她张口欲言。东方非一诺千金是出了名的,此举分明是——

凤眸微眯。「冬故,妳不敢?」

「不,只是……」她霍然起身,豪迈地说:「既然东方兄敢承诺这种不离不弃的诺言,小妹也不是缩头乌龟,奉陪了就是!」跟他三击掌,以成誓约。

东方非笑意盈盈,道:

「好,你真爽快,冬故,我就欣赏你这点。」

她坐回椅上,准备继续吃早饭。

「说来也真奇了,成亲之后,我对你的兴趣只增不减,白天看见你这硬骨样儿,我总是看得津津有味;夜里我怎么尝你,总是百尝不厌。冬故,你说,我对你可有放下执念的一天?」

筷子再度停住,一股寒意从背脊窜起。津津有味?这种暧昧的语气跟言词,真的令她再度毛骨悚然了。

男欢女爱,理所当然。平日也还好,但有时他把她当成上等骨头「一夜百尝」,她是根本吃不消。论在闺房里的厚颜程度,她是远远不及东方非的。

她勉强笑道:

「多谢东方兄厚爱,这个……继续吃饭吧!」埋头大口吃,吃得饱饱的,好有精神应付许多事,当然,也包括应付她这个才成亲半年的夫婿。

东方非看她一眼,笑了笑,陪着她举筷共食。

过了一会儿——

他笑问:「冬故,昨晚你尝我是什么滋味儿?」

她差点喷出饭来,在他热切的等待下,她终于勉为其难地说道:

「这是小妹第一次吃人,实在没有太大感想。」

「这不成。昨晚你尽心尽力,一定有个感想,你尽管说,我不会责怪你。」

他就爱看她手足无措的呆样儿。

她垂下视线,在他的催促下,低声回应:

「……小妹……前半段,形同嚼蜡……后半段太累了,所以……食不知味,不敢弃之……」

《感情篇》青衣的春天

圣康三年。春

在阮冬故与东方非前往应康城提亲的第二天,豆腐铺前一名白发男子与青衣男子互相施礼,客气到十分虚伪的地步。

「青衣兄,请。」

青衣回礼,道:

「凤兄,您先请。」

凤一郎笑道:

「以后咱们就是「伙伴」了,何必分先后呢?那,一块走吧。」

青衣没再拒绝,与他一块前往钱庄。

少说话,以应万变,这是他防凤一郎的方式。但显然凤一郎并没有察觉他的防备,继续跟他闲话家常着——

「青衣兄,既然冬故与东方非上应康两个月,你待在府里也无聊,不如时常上铺子坐坐吧。」

「多谢一郎兄的美意,但府里尚有许多仆役,管事者不在,总会有点麻烦。」

青衣始终以礼应对。

「这倒是。不过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豆腐铺你占了一部份……对了,你不会介意冬故也占上一份吧?」

「当然不会。小姐为铺子尽心尽力……甚至在大冬天洗碗,这比起只出银子的我,更有资格拥有铺子。」语气暗示凤一郎不该让尊贵的小姐洗碗。

凤一郎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话。过了会儿,他又道:

「对了,青衣兄,在幸得官园内,凤某曾有幸见你武艺,有空你倒是可以跟怀宁互相切磋,以免功夫搁下了。」

「凤兄请放心,自在下习武以来,无一日搁下过。」

「那就好。不过才智可以天生,但习武却要日积月累,有名师指点。冬故跟怀宁有同门之谊,可惜冬故后来为官,没有空闲习武。青衣兄,师承何处?」

「我自三岁习武,先父即为严师。」青衣小心答道。凤一郎不像是一个对武艺有兴趣的人,有意无意的把话题导进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凤一郎很快地给了他解答,笑着坦白道:

「青衣兄莫要见怪。东方非为首辅时,招惹多少敌人,你也是知道,将来冬故在他身边,这危险性……」

「凤兄请放心,小姐有难,青衣必以命相护。」

「那一郎就在此先谢过了。」凤一郎朝他感激作揖。

青衣连忙施礼。「这是我的本份。」

两个大男人在街上你来我往,维持表面平和气氛。

凤一郎再与他闲聊,话题都在乐知县上头。

「这是我在乐知县的第两个春天,也对这里的气候逐渐适应了。青衣兄,你小心时节交替,气候不稳,易惹风寒。」

「多谢凤兄关心,青衣会注意的。」语毕,两人正好来到钱庄面前,青衣微地一楞。

钱庄大门前,大排长龙。

凤一郎状似烦恼地叹道:

「这真麻烦,是不?青衣兄,要劳你等待了。」

「这倒也不必。」青衣直接走进钱庄。

钱庄的老板一见到青衣,面露喜色地迎上前,道:

「青衣大爷,您老是来兑银票,还是——」

青衣打断他的话,道:「我领一百两银。」

「是是,请进请进。」在众目睽睽之下,钱庄老板将他们迎进小房间里,而后去安排调银事宜。

凤一郎微地扬眉,温声道:

「青衣兄,当初说好,入伙合资只须五十两而已。」

青衣面不改色答:「上回我看见小姐一天之内送了五趟豆腐。」

「这是常事,怎么了?」凤一郎和颜悦色地问。

「凤兄打算在买下铺子的同时,也买下凤宅,这几个月才会这么忙碌?」

「是啊,照我预估,地价会再飙高一倍,再不下手,会更吃力。」

「那凤宅也算我一份。」

凤一郎面色无波,道:

「青衣兄,凤宅为我们义兄妹三人所居之处,你这算一份……」

「就当是我对小姐的娘家尽一份心力。凤兄,你可乘机改建凤宅,将来小姐回娘家,也不必委屈。」

「我曾对冬故提过,她的未来,由我跟怀宁负责。青衣兄,你这屋子改建的五十两银,凤某只能心领了。」

青衣眯眼,不悦道:

「凤兄拘泥在这种负不负责的小事上,宁愿让小姐睡在那种破房子里?」

凤一郎也不生气,笑道:

「这事再从长计议吧。」

青衣还想说什么,钱庄老板已经捧着盒子进来。

「青衣大爷,这里是一百两银子。」

「嗯。现在你认清楚他,他是凤宁豆腐铺的老板,将来他来钱庄,可领我名下的任何财产。」

「青衣兄,这……」他表面惊慌。

「凤兄不必客气,将来铺子改建,如果还需要银子,请尽管自取,我在我家主人身边,无法时刻过来。」

「……」凤一郎叹气道:「那就先多谢了。」

「今日你我约定来钱庄,你不就早料到此刻了吗?」

凤一郎轻诧,而后苦笑:

「青衣兄,你多想了。我凤一郎图的,并非你的钱财,当年她为官一年最多不过二十两,我们三人日子苦哈哈也甘之如饴,如果我有心谋财,今日钱庄绝对视我为大户。我这一切,固然是为了她,但,多少也为了你啊。」

「我?这点凤兄不必多管,我现在很好,将来也会很好。」

「即使孤家寡人?」

「目前我不打算成家。」

凤一郎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而后浅笑道:

「这……很难说呢。」

同样的午后。

因为他家主人跟小姐还在应康城,他便过来铺子瞧瞧。

怀宁去送豆腐,凤一郎边顾铺子,边忙着写下铺子扩建的经费细目,而他——

他闭上眼。

「青衣大爷年纪不小,早该成家生子了!西北巷里的姑娘今年十八,虽然带着弟妹,但品性良好,青衣大爷,我带你去看一眼吧?」

他被乐知县的媒婆缠上了。

「你不喜欢吗?这样好了,隔两条街上,小客栈的女儿不错,她十五岁了,屁股圆又大,保证能在五年内为您生下三个白胖小孩!很近呢,我带您过去瞧瞧,好吧?」

「青衣兄,那间小客栈的饭菜不错,怀真满喜欢的。」凤一郎埋首写着经费细目,闲闲丢来一句。

青衣暗自深吸口气,恼恨地瞪着凤一郎。

这一切,都从那一天起!

自从县民目睹他直接进入钱庄特殊的小房间后,谣传他的身价已列乐知县小富豪之流,只是他身份不高,是个随从,因而一直被媒婆们忽略。

他从未计算过自身的身价,但他也自知东方非从未亏待他。

现在的他,买下几间铺子都不是问题。

而乐知县的媒婆会发现这一点,全是凤一郎耍的计策!

现在仔细想想,凤一郎应该清楚那天午后钱庄会有不少百姓,也早猜到他会在众目睽睽下进房领钱……这凤一郎究竟有何目的?

「青衣大爷,您还不满意吗?」刘媒婆都说干舌了,索性叫碗豆腐汤来润喉。

「不然,您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吧?」绝对不放过这头大肥羊。

「……我目前还没打算。」他终于勉强回了一句。

「没打算?您年纪不小了,难道你要老了才成家,让儿子喊你爷爷吗?」

他充耳不闻充耳不闻。

凤一郎吹干墨迹,走向他这一桌,笑道:

「青衣兄,你仔细看,你的银子都用在这上头,绝不会多取一文。」

青衣随意瞄了下,正要应声答好,刘媒婆又拔尖地叫道:

「凤老板,你们铺子要扩建,青衣大爷也有一份?」

「是啊,咱们铺子不但要扩建,五年之内一定会再开分店。到时,青衣兄不但有银子在钱庄当老本,名下也会有铺子,运气好点,十年之内应康、永昌,甚至京师都会有分店。」他画下美丽的大饼。

刘媒婆暗抽口气,抚着胸口。她吃过凤宁豆腐汤,确实有这个潜力,如果这白发男人说的是真的,青衣的身价预期可以暴涨,那就不是小客栈女儿可以配得上的,难怪他看不上眼……

「这、这要找谁呢?」刘媒婆喃喃着,生怕这头愈养愈肥的肥羊被人抢走了。

青衣瞪着凤一郎。

凤一郎只是浅浅一笑,轻声说:

「有个老婆也不错啊。」

要娶你不去!青衣看在阮小姐的份上,硬是咬下忍住满腹的怒气。

怀宁刚送完豆腐回来,瞧见青衣在场,也没有说什么,径自进铺卖豆腐。

刘媒婆一瞄到怀宁,眼里顿时金光闪闪。现在铺子要扩建,将来再开分店,怀宁身价也会飙涨,加上生得实在俊俏——她立即上前,搭上怀宁,眉开眼笑道:

「怀宁大爷,你这手豆腐做得真是好呢!」

「是凤一郎做的。」怀宁头也不抬地说。

刘媒婆楞了下,不死心道:

「怀宁大爷,你今年也不小了吧,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儿,我为您兜一兜吧?」

怀宁不吭声。

刘媒婆再接再厉,笑道:

「您瞧,跟你年纪相当的,早就抱好几个小孩,将来您老了,也有个依靠啊。」

还是不吭声。

一滴汗从刘媒婆的老脸滑落,她保持笑容:

「这样好了,明天我带几个适合你的姑娘,让你来看看……」

「要付钱。」金口终于开了。

「什么?」

「来铺里都是喝豆腐汤的,不能白喝。」

老脸僵了。

青衣垂下视线,嘴角微勾。

凤一郎拿过算盘,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再重算扩建的经费。

青衣等着那多嘴媒婆找上凤一郎。没道理他受这种骚扰之苦,凤一郎却可脱身,他等了又等,等到那刘媒婆的三寸不烂之舌终于重伤了,抱着明天再战的精神离去后,他不由得暗怔。

这老媒婆找他找怀宁,为何就是不找凤一郎说媒呢?难道凤一郎早有婚约?

「明天她来,我送豆腐。」怀宁平声道。

凤一郎笑着:「没问题。对了,怀宁,我打算等冬故回来前,将凤宅改建。」

「好。」怀宁又补一句:「记得,豆腐桶照样摆在她的院子里。」

青衣迅速瞪向他。

凤一郎笑着说道:

「当初凤宅是临时栖身之所,没有多作考量,如今已有长远打算,这屋子改建是势必要做的,多亏青衣兄成了铺子合伙人,让我们手头宽裕点,全力放在凤宅上。这屋子是要住十几二十年的呢。」

「不客气。」青衣道。他也是被迫的。

「其实,青衣兄若有好机会,也许可以接受刘媒婆的意见,去瞧瞧好姑娘。」

凤一郎好心地建议。

「多谢凤兄关心,青衣自有打算。」青衣冷淡道。

凤一郎也不鼓吹他,微笑地跟他分析每一笔费用的来源,确保这个合伙人不会自认受到任何的委屈。

青衣心不在焉地聆听,想着这几日要怎么避开刘媒婆的催命魔音。过两日铺子扩建首日,他理应到场,那时怕是刘媒婆又要找上他了……

他暗暗咬牙,恼怒这个凤一郎的算计。

他要不要成家干凤一郎什么事?这么爱成家,不自己去……心思顿了下,视线落在凤一郎的白发蓝瞳上。

他家主人跟阮小姐相遇的那一年,他也知道了这对义兄妹三人。十年下来,他从初时惊讶到现在早已习惯凤一郎的异貌,并且钦佩他满腹的才智。

但,才智并非皮相,没有长年相处是看不见的。乐知县百姓……不会把女儿交给这个男人的。

一时之间,青衣百味杂陈,直觉再看他一眼。这样一个与他家主人才智相当的男人,却没有女子慧眼识英雄,实在有点令人惋惜。

「青衣兄,今天铺子会早关,不如一块回凤宅喝个小酒吧?」凤一郎笑道。

先前的惋惜立即烟消云散,青衣严阵以待。

凤一郎的任何话、任何举动,都必须小心过滤,以防有诈——这是他的切身之痛,绝不容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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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二郎眼里的真实

应康城,阮府——

「我真的不明白啊……」陈恩喃道,紧紧锁住刚回府邸的少爷跟女扮男装的夫人。

「陈恩,我知道你不明白,那就由我来点醒你好了。你是来报恩的,不是来以身相许的,不要用那种很奇怪的眼光看着少爷,我很怕哪天你袭击少爷耶!」

守在楼宇角落的陈恩,缓缓回头,瞪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阳光男人。他深吸口气,问道:

「二郎哥,我是不是漏掉什么?我袭击少爷?」就算要他自残,也万万不会伤到少爷一根寒毛的!

凤二郎——即为阮府女总管凤春的义子之一,他十分严肃地说:

「陈恩小弟,我注意你很久了。少爷每次出门,只要没带你出去,你一定守在门口等他回来,尤其我发现你瞧着杜画师的模样,简直可以跟母夜叉相比了!

你喜欢少爷归喜欢,可不要动手动脚的!」

「二郎哥,你胡说什么!」陈恩胀红脸,气声道:「我瞪着杜画师,是因为、因为明明爷可以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不必劳心劳力,沾惹一身铜臭,这全是从杜画师来到阮府开始的……」

凤二郎沉吟半天,道:

「老实说,我也不太明白……」

「二郎哥,连你也站在我这边……」

凤二郎点头插嘴道:

「我也不明白,我都已经提醒过少爷,杜画师生得极丑,用毁容二字形容也不为过,为什么少爷还往火坑里跳?难道真爱无敌?」

陈恩闻言,一脸激动瞬间停格,缓慢地对上凤二郎认真的眼神。

半晌,他开口轻轻吐出一个字:

「丑?」

「是啊,就算凤春跟她是闺中密友,我也不得不老实说上一句:少爷瞎了眼也许是件好事。」

「……」陈恩回头,望向那个他看不顺眼的杜画师,然后用力揉着眼,确认自己眼力无误后,十分怀疑地看着凤二郎。「二郎哥……你看得见我?」

一掌正中陈恩后脑勺。凤二郎骂道:「废话,你当我是盲眼少爷吗?」

「那……你觉得爷儿生得如何?」

「那还用说!当然是英明神武、英俊潇洒、英风阵阵……混蛋陈恩,你是欺我没你书读得多,是不?反正少爷就是生得好看极了!」

嗯,意见一致,除了「英风阵阵」外。只是……陈恩又问:

「凤大娘呢?你觉得她相貌如何?」

「凤春?」一提到她,凤二郎俊目亮晶晶,活像夜里最亮的星子。「当然是天女下凡、天下无双、天下无敌、天天开心……混蛋陈恩,你是欺我的书读得少是不?总之,就算我书读得不多,也可以很明白告诉你,凤春在我眼里,是天下间最美最美最美的女子!就算她七老八十了,我也绝不改初衷!」

「是是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二郎哥不必再说了。」陈恩连忙附和道。

凤春……真的很美吗?他怎么看不出来?

凤春眼里的真实

一到帐房,陈恩就不时地揉眼睛,揉到兔子眼,也要看个分明。

他眼睛接收到的真相是——凤春美中带俊,但要说是天下最美的女人,未免也言过其实了点……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二郎哥的脑子烧起来了?

「陈恩,你盯了我一上午,是有事想跟我说吗?」凤春笑问。

「凤大娘……你觉得杜画师生得如何?」

「杜画师?」凤春诧异,古怪地看他一眼。

「你、你别误会,我对她一点意思也没有!何况她是爷的妻子,我怎敢乱想?」

可恶!都是那个女人害他被误会!他结巴道:「我只是想、想听听旁人对她相貌的形容而已,你要不说也没有关系啦!」

凤春不以为意,笑道:

「杜画师不就长那个样吗?不算丑也不算好看,跟她的声音比起来,是有那么点失色。」

「……」他的眼睛跟少爷一样瞎了吧?好想戳戳自己的眼珠,看是哪儿出了问题!「那,凤大娘,爷儿呢?你认为爷儿的长相如何?」

「少爷他承袭老爷跟夫人的相貌,生得俊俏不说,穿起官服来,简直是……」

接下来的歌颂他没细听,因为已经很清楚地明白在爷儿的相貌上,三人的想法完全一致。

那为什么透过三人的眼看杜画师,却有完全不同的形容?

难道他的眼睛看见的杜画师是有人冒充?还是,二郎哥跟凤春蓄意贬低杜画师的长相?

他俩是母子,自然是同出一心……莫非,他们早对杜三衡不满了?

陈恩愈想愈乱,一个下午,一看见人,就不停地张眼眯眼打量打量再打量…

阮卧秋眼里的真实

每到夜晚,阮卧秋总会让他念完一本书,才上床就寝。

这一天,在秋楼里,陈恩心不在焉念著书,悄悄退后一步,正好可以窥见内室打盹的杜画师。

虽然他不怎么喜欢她,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眼里的杜画师,算是一个貌姿颇佳的女子……难道,杜画师是妖怪,才会在每个人眼里都是不同的相貌?

「陈恩?」

「我在。」他连忙回神。

「你在看哪儿?」阮卧秋沉声问道。一句书里的话重复四、五遍,任谁也能听出这孩子的不专心。

「我……我……爷儿,我是不小心瞧见杜画师倚在床头睡着了。」

「她睡了么?」阮卧秋拢眉,正要遣退这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孩子,又觉得这孩子欲言又止,于是问道:「你心里有事?」

「爷……你知不知道杜画师长得很丑?」陈恩忍不住脱口。

「是谁告诉你她丑的?」

「二郎哥跟凤大娘!」

「你呢?」

「我?」

「你不觉得她丑?」

「我……我眼睛有问题,自然不能算准!」

阮卧秋摇头失笑:

「你不信自己眼里的真实,却跑去信别人的,那么你的眼睛又有什么用呢?」

「不不,爷,你的眼睛不方便,心里可以幻想她很美,而我眼睛虽然看得见人,但一定有问题,才会看不见二郎哥跟凤大娘说的真实!」

「你这么笃定他们看见的一定是真实?」

「当然!二郎哥说您是天下间最俊美的男子,凤大娘也一口认定你的相貌举世无双,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啊!」

阮卧秋闻言,不知该气该笑。

「陈恩,那是因为我是他们心目中最重要的人,自然认定我是世上最好看的人,将来,你心里也会有这么一个人。」

「不会不会,现在我心里就有这么一个重要的人——」

「那个人绝不会是我。」阮卧秋平静地说道:「我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主子,将来你会遇见一个心爱的女人,那时就算旁人再怎么否定,你仍会不改初衷,认定你眼里所看见的一切。」

陈恩听他说得肯定,张口想要辩驳,却不知从何驳起。当年尚是幼儿的他,以为必死无疑,但却在刽子手下手的剎那,瞧见一个男人一身狼狈满眼是血地冲进法场救人——从那时起,他的眼瞳一直一直印着这个英伟的身影不曾褪去。

以后,会有其他人霸住他的眼吗?怎么可能?

陈恩抬起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阮卧秋,好奇地问道:

「那,在爷的心目中,杜画师又是什么模样?」

陈恩离开后,阮卧秋精准无误地走到内室床缘,探手摸向床头,轻碰她的颊面……果然,她又等他等到睡着了吗?

「幻想啊……」他低喃。他是个瞎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黑暗里幻想她的长相。不管他怎么摸,还是无法在脑中勾勒出她真正的长相。

幻想幻想,如果幻想能成真,多希望她的相貌会是自己心中所想的。

「阮爷,你打算站着抱我,抱到天亮吗?」带倦的困意有笑。

阮卧秋立即松手,恼道:

「你不是睡了吗?」

「我是睡了啊,你一进来,对我又摸又捏的,我不醒也很难了。」

他闻言,暗松口气。幸亏她是在陈恩走后才醒的,没有多听到什么不该听见"奇"书"网-Q'i's'u'u'.'C'o'm"的话。他摸索着熄了烛火,答道:

「下回我会多注意点,你休息吧。」

他侧耳聆听她的动静,等她上床了,他脱下外袍,也跟着摸上床,随即,她的身子偎了上来,主动环住他的腰身。

香气扑鼻,勾人无限遐想。

她是一个很贪欢的女人,床笫之事多半是她主动要求,也许外人认为她不知羞,但他这个盲眼人却能因此安下心来。

她深爱一个男人,必会热情索求他身心上的爱情,缺一个也不行。一旦她不爱了,反而得过且过,敷衍了事。

所以,黑暗之中,他暗自等着——

等着等着,今晚她却没有任何的主动,他不由得暗恼。

这女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修身养性一向不是她的乐趣,偏偏她已有月余不曾主动要求行房。

像拒房事于千里之外。

她这是什么意思?让他不安吗?还是……

「阮爷,你在想什么?」困盹的声音从他怀里模糊不清地响起。

他板着一张脸——反正黑暗之中她也瞧不见他。

「没事。」

「那你发泄似的把我搂得这么紧?我骨头都快碎了呢。」

「哼。」依旧没放松力道。

「阮爷,你有不快活的事?」

「没,你睡觉吧。」他沉声道。

「唔,肯定是陈恩惹你不快活了。让我想想,方才他是如何让你不高兴的?」

没有焦距的俊目立即瞪向她。

「妳……」

「他好像问你:在爷儿的心目中,那杜画师又生得何等模样?是不?」

「杜三衡!」这女人!

「阮爷,现在黑漆抹乌的,我看不见你,可是,我可以「幻想」你又气又恼的模样。」她笑道。

「我又气又恼什么?听见了就听见吧!由得你笑得这么……这么贼?」

「是是是,你答:我是瞎子,又怎知她生得什么模样?这句话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她笑声如铃。

他咬牙,大可翻身就寝,不理会她的调侃,偏偏搂着她睡已是习惯。这女人,就爱尝尽甜头——

忽地,软唇吻上他的下颚,他不及一怔,怀里香软的娇躯微动,用力吻住他的嘴。

唇舌互缠,熟悉的情欲被她挑起,他暗暗松口气,差点以为她对他身子的贪念已经不再……

双手滑进她的单衣内,轻触她细腻的肌肤,等着她主动说出索求——

「要一个薄脸皮的男人很坦率地对自己的妻子说出心爱的话来,那真的挺难的,是不?」她轻声喃着。

「什么?」他一时回不过神来。

杜三衡压住他的手臂,低哑的笑道:

「阮爷,你别误会,今晚我只是想亲亲你,并不是要……嗯,亲热的。」

他闻言,俊脸布满恼意。明明她的声音带着情欲,偏要整他吗?

「这么晚了,你不是天一早还要出门吗?」她笑,声音轻柔:「言归正传,既然你没那么坦率,由我说,也是一样的。」

「说什么?」他没好气道。

「相公,我很爱你很爱很爱你,爱得要命,爱得我五脏六腑都疼了,就算下辈子你我要再一起,你会再瞎一次眼,我也会从现在开始诚心祈祷。」

「你……」他皱眉。

「好吧,最后一句比喻当我没说过。」指腹怜惜地抚过他的眼角。杜三衡笑道:「我的眼睛看不见,可是,我一直在看着她,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即使不是对着我说,也够我回味一辈子了。」

她果然听见了!俊容微热但镇定如常,不发一词。

「阮爷,你想不想再听我说一次我很爱你,爱你爱得要命,爱你爱到我绝不放手?」笑声中出现皮意。

「你要说便说,总不能教你闭嘴吧!」专注地侧耳细听。

「那我就先点灯了。」

他拉住她的手臂。「点灯做什么?」

「总要看着你的脸,我才能说得出口吧。还是,阮爷,你害臊了?怕我这么坦率地说出我心爱你的话,你会别扭?」

「谁会别扭!」

「那我就点灯了。」沉默了会儿,她忍着笑:「你不放手,我怎么下床?」

他咬牙,将她用力扯回怀里,闷声道:

「下什么床,说什么情话,都几年夫妻了!快睡吧!」

哎啊啊,原来她一句我爱你抵不过他的别扭。这个男人,怎能牵扯她心头所有的怜惜呢?让她真的爱得心疼,这辈子难以脱身了。

「真的不听?」

「我要睡了!」他恼道。

「那晚安了?」

「晚安!」他的声音硬梆梆的。

「……」她扮了个鬼脸,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他咬牙,瞪着她。

即使,眼前一片黑,也还是瞪着她!

「爷儿,在你心目中,杜画师又生得何等模样?」

「我是瞎子,怎能看见她的真实面貌?」

「爷儿,难道你没问过身边所有的人吗?」

「我一开始也以为问了人,心中就能勾勒出最接近她的相貌……」言语间不自觉流露惋惜与懊恼。「她的气味、她的身子、她的言谈、她的碰触,我都能感受到,这些虽然成就了一个杜三衡,但在属于杜三衡的部份里,却有一个角落我永远也不能清楚地看见。」

「爷,瞧不见杜画师又不是件坏事。我不问就是了。」

「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我一直在看着她。」阮卧秋柔声道。

陈恩毕竟年少,完全无法理解这么充满矛盾的话,只能直接挑明了问……

「爷,你看不见,但你可以幻想,你的幻想就等于咱们的眼睛……你……「看见」的杜画师美吗?」

过了一会儿,陈恩以为他的爷儿不会答了,才看见阮卧秋轻轻点头,沙哑道:

「嗯。她在我心中,独一无二。」

隔天——

「陈恩,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二郎哥,我……我是在想,我跟凤大娘眼里看出去的人,怎么差这么多?」

「凤春?哈哈,原来你在烦这个。凤春看人一向不准,除了少爷跟小姐外,只要是人,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样儿。」

「……一个样儿?」

「两颗眼儿,一个鼻子,外加一个嘴巴。下回你可以试看看,找对俊男美女摆在她面前,让她说看看他俩的长相,你就知道凤春的眼光有多差劲了。」幸亏如此,不然凤春早就不小心被外头的男人骗了!

「原来如此。可是,二郎哥,你明明跟凤春不是亲生母子……」怎么看人也很差劲……等等,爷儿说过每个人眼里看见的真实不同,愈是心爱的人愈觉得对方生得好看,而那天二郎哥告诉他,凤春生得天女下凡……

不会吧!

可是,不是亲生母子啊……

「陈恩,你抖什么?」

「我……啊!凤春!」

凤二郎立刻换上笑脸,转身喊道:「凤春……人呢?」凶眉怒眼地转回头瞪着陈恩。

「我……看错了。」汗珠滑落脸颊。

方才,他好像不小心打开了一个秘密。是他平常太粗心,还是二郎哥把所有得知秘密的人都杀光了?怎么他从来没听人提过二郎哥对凤大娘她——

「爷儿,你用完午饭啦?」凤二郎完全不觉陈恩的异样,瞧见阮卧秋出房,立刻上前。「杜画师不在府里,她要我告诉您——」

「她是要我下午去接她吗?」

「不不,她知道您早上出门,中午回来一趟,下午一出门,大概半夜才会回来,所以一定要我抓稳时间跟您说——」

「有话就快说,哪这么多废话。」阮卧秋皱眉。

「是是。」凤二郎用力吸口气,大声道:「我爱您爱得五脏六腑都疼了,爱您爱得要命,爱得……」

阮卧秋立刻骂道:

「二郎,你在胡扯什么?」

「少爷,我没胡扯啊!你可别误会这是我对你的真心话,这全是杜画师要我转述的。」凤二郎委屈地说。呜,一上午他都在克服心里障碍呢。

「她?」一想起昨晚,心里恼火又起。「她又想做什么?」又来闹他?

「杜画师说,她的眼里,就这么两个长得很俊的男子,一个就是她爹,一个就是少爷你。而无异的,你在她眼里会愈来愈俊俏……咳咳,爷儿,你确定你到了五十岁还能跟现在一样吗?」

阮卧秋瞪向他的方向,忍了一会儿,才道:

「还有?」

「是还有,不过少爷你要听不下去,我闭嘴不说就是。」

阮卧秋咬了咬牙,颊骨微红,恼道:

「你继续说。」

「杜画师说:你的眼睛看不见,可是你一直在看她,她的眼睛看得见,可是却看不见其他人。咳,少爷,杜画师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

「你说。」

「真的真的要说?」

「我叫你说就说。」专注倾听。

「好吧,杜画师补的这句是跟我说的,她说,叫我注意一下您的反应。少爷,我是不是要照实说啊?说你听了之后,脸气到都发红发热了……」

「住嘴!」阮卧秋怒道。

站在一旁的陈恩看着自家主子别扭的表情……

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他一直以为是杜画师强迫爷儿,爷才会牺牲自己娶她。

到头来,谁才是近水楼台?即使不愿承认,也必须说:阮卧秋确实有个心爱的女人,而那个女人正好是他最不喜欢的夫人。

陈恩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摀住眼睛。十指微开,眼瞳里映着阮卧秋跟二郎现在的身影——

以后呢?

也会有一名女子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的眼睛所认定吗?

思及此,他连忙闭上眼,不敢再看。

下午茶时间

在设计《及时行乐》一书时,一开始我就不打算写出杜三衡相貌,最多从每个人的嘴里说出对杜三衡长相的看法,让读者如同阮卧秋的盲眼一样,跟着阮卧秋走进故事,由自己的眼睛去发现杜三衡的长相,进而判断她的长相。

就像在现实生活里,每个人所说的「真实」、所看见的「事实」不见得一定是其他人所认定的。(如同我看你,他看你,谁看你,每个人的眼里,所看见的不尽相同。)

一直在阮卧秋恋上杜三衡后,不再问身边人她的长相后,我才在《及时行乐》一书的后半部叫刚始,藉由旁白出现一些形容她美丽的字眼。

因为在这种时候,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在他的眼里,这个女人绝对不可能会是丑的。

这是我当初在下笔时的小小设计。《及时行乐》于二○○三年出版,如今,该正式公布答案了。

好了,接下来,确定不休息吗?那……就深吸口气,进入<回忆篇>喽。

《回忆篇》

<回忆篇>之作者说明

<回忆篇>即为《是非分不清》一书中P231燕门关一役,阮冬故出城陪怀宁赴死后的那半年间,所发生的一切。

会想写这半年间的番外,是在于:

任何一段剧情,都可以360度呈现,虽然结局相同,但不同人物、角度有不同的心境、反应。

在一般爱情小说里,有不成文规定,就是以男女主斗周的心境下笔去描写整个故事,但其他人的心情?他人的角度?恐怕也只有作者自己知情了。

这也是我爱写番外篇的原因之一。

<回忆篇>全文以不同人的角度出发,每个人所见所闻所有的心境,都绕着同一主轴旋转,因而组合出这样的战场故事——

《是非分不清》之初——预言

万晋年

「有人自东方而来,动摇万晋之本。」

「嗯?李大人,你日观天象,瞧见了危害皇朝的朝官吗?东方啊……该不会是我吧,我复姓东方,单名个非字,瞧,东方非,听起来,似是与你说的不谋而合啊。」以少年之身,一甲状元入翰林的东方非,如今已是内阁群辅之一,可以说是前程似锦到令他有点乏味了。

李大人微些迟疑,答道:「当然不可能是东方大人了。」东方非目前虽为内阁群辅,逐成势力,但他想,一名年不及二十的少年会有什么动摇根本的能耐?

「不是我?」东方非颇感遗憾:「那倒有趣了。李大人,你确认你没有看错?」

「若照老夫解读,此人会在十多年后出现在朝官之中,影响朝政……甚至、甚至……」

「改朝换代?」

「不不,老夫并没有这样说……」

东方非笑道:「李大人,你大可放心,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是不会外传的。

朝代更替本是常事,皇上登基没几年,但你我都很清楚,十几年后皇上也老了,太子登基理所当然,你有什么好怕的?」

「是是……」李大人应声道,内心则苦苦思索着──东?皇朝偏东,再东过去就是海了,谁会从海上来?还是……名字有东字?东?冬?冬天?有人自冬天来?他功力不足,无法确切地看透啊。

东方非又问:「既然此人能动摇国之根本,那将来必是皇朝大将了?」哼,他真想好好会会,此人必定厉害非凡,难以对抗吧?

「这……此人如流星,不,该说潜龙吧……」

「潜龙?」

「此人在朝为官未过十年,即归。」

东方非眯起眼。「李大人,你再说一次?」能动摇国本,此人该有野心,照说一朝得权,岂会轻易松手?

「这……老夫实在不知道啊。此人自东而来,朝代更替之后,即消失在朝堂之上,不知生死。」

东方非寻思片刻,问道:「如何动摇?」

「不知。」

他不以为然:「那必是李大人你错看天象。」

「不,确实有人自东(冬)而来,只是老夫还勘不破其中奥妙之处。」

「既然如此,李大人你可要好好弄个明白。」东方非笑着走出去,望向东边天际。「哪来的人,没有野心却又能改朝换代?还是……有人为了这条潜龙才让太子登基?」无论如何,他十分期待。

现在他虽为内阁群辅,但未来前程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到夜里都失眠的地步。

下一步,他要得到首辅之位。也许站在那个高位上,才更有刺激感,不过在此之前──

他不太愿意留下李大人啊。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不出两天,那姓李的定会将星象之事全盘托出,迷信的老皇帝绝对会先作防备,说不得十年后凡东方而来的朝官一律押进天牢,以子虚乌有的罪刑处决。

开玩笑,他还想等着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从他东方非的眼皮下改朝换代呢,怎能让那老头子给毁了他的期待呢?

思及此,他又沉思半晌,心里有了计较后,十分愉悦地离开,与一名年轻官员错身而过。

「那人是……?」年轻官员一双漂亮的黑瞳直勾勾地盯着东方非的背影。

「是内阁群辅之一,东方大人。」太监说道,想了下又道:「阮大人,您经科举刚入朝廷,未来说不得是权大势大的一号人物,小人在这儿先提醒您,那东方大人,目前颇受皇上喜爱,有机会您可要……懂了吧?」

年轻的官员闻言,拢了拢眉头,声调微厉道:

「眼不正,心不端,此人此刻心里必有坏水。」朝中怎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皇上又怎会欣赏这种人物呢?东方非?内阁不得干政,但他总觉此人邪气过重,他惦记在心,以后可要多注意内阁了。

太监在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想着──

他还是去巴结东方非吧,这个阮卧秋,纵有满腹惊世才学,只怕没有多久也会在朝堂之上给人活活陷害死……唉。

《是非分不清》之东潜

「一郎哥,我这一生,最感谢的就是你跟怀宁,谢谢你们陪我走过这一场风雨。现在,轮到我陪怀宁走最后一程了。」

隆隆巨响,夹杂着滚滚尘浪。城门缓缓地关上,划出了一道生死界痕。

门外的杀戮战场,是现世的阴曹地府,一旦出了门,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谁也不准开!先拿下凤一郎……对!就是他!他与户部侍郎阮东潜献得好计,让皇朝将士迹近全没!快抓住他!」

混乱之中,王丞尖拔又心虚的怒声穿透了凤一郎寒凉的知觉。他缓缓转头,略嫌茫然地注视这个害死冬故的原凶。

不,原凶是谁,他很明白。

「凤公子……」身旁为他持伞的小童轻声唤他,语气充满颤抖。小童是本地居民,本地居民大多都很清楚这一场战役到底是谁在从中运筹帷幄、是谁在朝中的争权夺利下保住这不破的城门。

朝中来的户部侍郎阮东潜,从不讳言奇策是谁出的,也向来十分以凤一郎为傲,那股毫不掩饰的骄傲劲儿,让他们都怀疑其实他俩是一对亲兄弟。

再亲近一点的官民,都知道阮东潜曾冒充过程将军一阵,那时他立下的汗马功劳,让他们信心满满,以为皇朝圣威,连蛮族都难欺,直到王丞来,战事一面倒,他们才明白,朝堂上不是每个官都会往下看的──

凤一郎是阮东潜的人,如今阮东潜走了,凤公子会留下吧?会留下吧?

忽然间,凤一郎仿佛回过神,反身奔上城墙阶梯,所经之处竟无人阻止。

「凤公子,小心啊!」小童紧紧在后头追着,努力为他撑着伞。

阶梯路,几乎无止境,凤一郎每跨一步,心头的肉就死去了一块。

当凤一郎奔上城墙,绝望几乎淹没了他。遥望滚滚黄沙,蛮族长旗飞扬,如入无人之境,死亡的气息笼罩在尸首遍野的战场上,明知战场还有人在做困兽之斗,他却无能为力!

他看不清,看不清,这一刻有多恨自己的眼力。

「凤公子!」

「你看见了吗?」他哑声问。

「凤公子,这哪能看见……每回休战之后,尸首支离破碎,您也不是不知道,别说要从里头凑出阮侍郎的尸首有多难,就连这一次咱们能不能度过难关都很难说!」小童突然激动起来,紧紧抓住他的宽袖。「凤公子,您要救救咱们啊!现在就只剩您能救我们了!」即使他们舍不得阮东潜就这样走了,但他们还想活下来!

银色带黄的长发在乱风中飞扬,狂风带来浓浓的死尸味,原就苍白的脸庞缓缓转向他,看了他良久,才神色淡漠地问:

「你们,是谁?」

战鼓喧天,这样的鼓声意义何在?轻贱人命的鼓声,不管是哪一方,战赢了,失去的人命也找不回来了。

白雪般的睫毛微微垂下,紧紧扣住城墙砖瓦。冬故想要保护的世界……人都不在了,还保护什么?

从头到尾,原凶他也沾得上边。打他支持她买下官位开始、打他得知边境有战乱时,就该预料这样的下场。

只是,他以为依他能力,可以保全她的性命;只是,他以为,即使真有这么一天,冬故也是为她的理想而捐躯,也是三人共死,谁都死而无憾,而非像现在一样,死得这么毫无价值!

凤一郎的生命为谁而活,他一直很清楚,她却无法理解。在她心里,彼此虽亲,她却认为没有她,他跟怀宁依旧能过下去,如同有朝一日,他死去,她虽悲伤也会继续走下去。

微微咬牙,即使眼力不够,他依旧不愿拉开视线,直勾勾地望着冬故的葬身之地。

是啊,城门一破,久攻不下的怒火极有可能转为屠杀。

「那日结拜,是我没有将誓言说完整……」喉口微热,蓝瞳却已平静似海,他轻哑地说道:「冬故,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我,凤一郎,既然为你的义兄,就没有抛下你跟怀宁的道理。」语毕,他不再理会周遭任何事,静待城破。

听不见、看不见,知觉没有了,肉体的感觉也没有了,可是,她很明白她的下场是什么。

死也不倒地,怀宁一定如此做,她也不能示弱,拼死也不倒地,好叫蛮邦看看皇朝儿郎绝不认输的好志气。

其实,说没有遗憾是假的。

她才二十多岁,总觉得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完成,不过,能陪着自己的好兄弟一块共赴黄泉,她不曾后悔。

这样吧,等下了黄泉,她跟阎王老爷求求情,下辈子再让她跟怀宁做一世的好兄妹,再为民谋福,这一次她会努力多读点书,来世不再买官,就凭她的能力去应试,就不会这么心虚了……嗯,若是圣眼已开,国泰民安再无天灾人祸,那么,她就做一个小老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规规矩矩的,免得再连累自己的义兄弟……

意识飘飘渺渺,始终无法专注起来。她身上到底中了几箭,完全看不见,能撑这么久,她也算是厉害了。

无论如何,只求……城不要破。

一郎哥在,他懂得的,他懂得她的。

有他在,就算没有她,城门后的百姓还是有生机。

她虽一心在政事,但也曾听过人死后有头七,头七回魂日。那么,等她头七那一日,她要去看一郎哥,跟他再说声对不起,他的未来还很长,有她没有她,他的人生还是会过下去,他比她还聪明,懂得这道理的。

至于东方非……

几乎可以想见,他在朝中继续翻云覆云了。

东方非啊……

「大人!」

虚无四散的意识,突地被一声惊叫给迅速聚合在一块。

她一回神,立时看见自己的四肢俱在,身无中箭之痕。她微讶,抬头看向前方吃惊不已的弟兄们。

「大人!你」……

眼前的,全是死在战场上的兄弟。有多少次,战事暂歇时,她跟怀宁看着自家将士破碎的尸体,她不见得有足够的时间去接触他们的生前,但在他们尸具并排的时候,她必定一一对照他们的姓名,以亲人之身目送他们入坟。

她已经死了啊……她叹息,毫不考虑地上前,拱拳道:

「好久不见了,各位兄弟。」她洒脱无比。

「大人!您……您也……那么、那么」……

她轻笑了二声,道:「城未破,各位兄弟倒不必担心,有凤一郎在,你们绝对放心。」扫了一圈,怀宁不在其中,这可以预料。男与女的差别,她早知道,早一步下黄泉的本来就该是她。

也好,在这条阴阳路上她等怀宁来,不让他有片刻的寂寞。

「自王将军接了兵符后,照说大人是户部侍郎,不该上战场,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将士里有她亲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道:

「不管该不该出现,我都来了。」

「大人,这场战役里,有很多人死得冤枉、死得好不甘心。」士兵之中传出轻声的控诉:「为什么呢?朝中来的命官,到底谁在为我们着想?」

她对上那人的眼,良久,她极为慎重地回答: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来赔命的。

腥味臭天的战场上,成堆如山的尸体,血还在成河流着。

京军及时赶到,打赢了这场战争。烈日之下,尸臭冲天,干烈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死气,放眼望去,几乎是望不到边际的人间尸坟。

从城门一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找人。

或者,在找尸。

「凤公子,凤公子,阮大人说过你禁不起久晒的!」小童摀着鼻,忍住作呕的冲动,拼了命的追着那个寻找阮大人尸身的白发青年。「要不,您先休息,我请善后的军爷找到了阮大人尸身,一定通知您好不好?」

凤一郎充耳不闻。

在支离破碎的尸体里,他先是看见了那一年冬故在京街遇见的抢匪,而后她收为亲信的其中一名男人。

乱刀砍死的。

他心一跳,很清楚冬故必在附近。

她拼死也不会让她的人孤独地死去。

「凤公子?」

他动也不动。

豆大的汗从他冰冷的脸庞滑落,他抱着一线希望却也知道他找到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陪他过了十多年的冬故,他还没有心理准备见到她的尸身。甚至,他不愿去想象她死时的模样!不敢去想象!

「找到了!」当地的百姓叫道。

凤一郎迅速抬眼,顺着那个方向,果然就在不远处,他看见了怀宁那一身的黑衣。

他强迫自己奔上前,瞪着中箭的怀宁,他背朝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他心跳愈来愈快,缓缓蹲下地,目不转睛看着怀宁不甘心的表情,半晌,才忍住浑身冷意,移向那被怀宁全力护在怀里的娇小身子。

凤一郎轻轻拂开她散乱的发丝,盯着她苍白的脸庞。

她双眼紧闭,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的神情,甚至有些安然自得。

他怔怔地注视着她。突然间,他轻笑出声。

「凤公子?」小童有点害怕地叫着。

是啊,他的冬故一向如此的,决定要做的事从不后悔,即使明知眼前是死路一条,也绝不皱上眉头。他以为他会看见她死不瞑目的模样,以为会看见她被乱箭穿心不留全尸的模样……

他该安心了,至少,她是平静地离世……

「冬故,我来接你了。」他柔声道,试着要从怀宁的怀里将她抱出来。

试了好几次,发现怀宁抱得死紧,不肯松手。

「怀宁,是我,一郎。我来带你们回家了。」凤一郎重新试着要拨开怀宁死后僵硬的双臂──

忽地,他微怔,指腹用力压住他的脉门,错愕随即流露脸上。

「凤公子,你怎么了?」小童见他流露出激烈的情绪,以为他终于要发疯了。

凤一郎难以置信,立即改碰怀宁的人中,轻浅虚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确实存在!

「快快……找军医来!还有人活着!快!」他难得大叫。

小童呆了呆,连伞也不顾得了,反身就往城里跑。

凤一郎心跳如鼓,万万没有想到怀宁还能活下来。怀宁曾说他是个短命鬼,以为他师父料事如神,谁都认定他再也回不来──

哪知他正值青年,身强体壮,从阎王殿里逃了出来,不像冬故毕竟是个姑娘家……

凤一郎顿时一僵,视线立刻移向怀宁怀里的冬故。

会不会……

思及此,他毫不考虑迅速扣住她的脉门。

一开始,完全没有任何迹象,他极力镇定,极力镇定,迫使自己止住轻颤,去把她的脉,仿佛过了好几年,那极为轻浅的脉跳终于浮了出来。

凤一郎惊喜万分,一时回不了神。脑中纷乱无比,但他直觉想到一事──

「糟了,若是让军医救命,必会露出马脚。」他试着抱出冬故,但怀宁即使没有意识也不放手。他咬牙,附在怀宁耳边说道:「是我,一郎。怀宁,冬故还活着,你松手,再晚一步,她怕没得救了。」

他重复了数次,那紧紧抱住她的双臂,才缓缓无力地垂下,任他迅速将冬故拖行出来。

凤一郎看了怀宁一眼,军医很快就来,但冬故不能再留下。

他衡量得失,立刻抱起冬故,消失在战场之上。

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怀宁,她搔搔头,开始怀疑其实路不是只有一条。

「大人,我还是觉得您不该来。」

她看了他们一眼,哈哈笑道:

「这世上哪来的应不应该,你们是人,我不也是人吗?人的归处终究都是一样的,管它官位大小,到头谁不归于尘土?」

「您一点也不怕死吗?」亲信里被乱刀砍死的男子问道。

她想了一下,道:

「怕,我好怕,我怕我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完就先死了,不过……我想,这世上绝不只有一个阮侍郎,既然我真的没有办法做完,终究还是会有人去做的,如果这样想,我倒也不怕了。」她坦白地说道。

「这世上,只有一个阮侍郎啊。」有人说道。

她看了他一眼,轻讶一声认出他来。他是边境居民从军,年轻小伙子,却在战役里走了。这么大好的前程啊……

她记得他爹娘还在的。

「在王将军还没有来之前,我爹说,也许,这场战事很快就会平息了,因为有阮侍郎在,可惜,他的预言没有成真,这一场战役打了好几年……」

她微微苦笑,轻声说:

「是我不好。」她若再懂点手腕,也许不会让这些人无故枉死。

「人都死了……都死了……还在计较什么?没有大人在,也许连我爹娘也要卷进战火……」那小伙子重复了两遍,神色渐淡。

阮冬故顿觉有异。一开始没有特别注意,只想与自家军兵相聚,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激动过后,一些奇异的现象令她感到疑惑。

她在这里等了好久,不见怀宁出现。若是怀宁真能活下来,那她只会庆幸,但照说不该有牛头马面吗?

为什么还等不到?

而且,眼前这些人说话归说话,神色却显得有些麻木,相处时间愈久,愈觉他们连说话也开始断断续续,漫不经心……

「大人,您真的不该在这种地方啊……」

她闻言,皱起眉,缓缓扫过这些军兵。

自始至终,他们围在她的周遭,不肯散去,甚至,挡住了她的去路。这……

真的好奇怪,若是一郎哥在此,必能一眼看穿问题所在吧?

匡啷一声,车内传出桌椅翻倒的巨响。

「老爷子──」

「谁也不准进来!」屋内的大夫喝斥。

屋外的凤一郎神色平静,轻声阻止大夫的老妻:

「大娘,必定是张大夫太过专注治我家大人的伤,不小心弄翻了东西。」

「凤兄,为何不请军医前来?」京军为首的男人问道。

朝中新主登基,势力重新洗牌,东方首辅为皇上眼前第一大红人,据说阮东潜是首辅极为看重的人,若是出了事,他实在无法交代。

「军医忙着看顾伤兵,如果专程来照料我家大人,我家大人醒后必定责罚,这里的大夫长年帮忙医治伤兵,他行的。」凤一郎不疾不徐地说道,负手而立,状似平静,但衣襟内全是湿透了的汗水。

在外头足足等了一整天,才见老大夫气虚地走出来。

「大夫,阮侍郎如何?」那男子急声问。

那老大夫不答,反而看向凤一郎。

凤一郎默默的迎视那奇异的眼神,而后,轻声问:

「老大夫,我家大人可还活着?」

老大夫沉默一阵,道:

「我家小儿上个月还回家来,兴高采烈地说他与阮大人说过话了……」

「老大夫,我是问你阮侍郎生死如何?」那京军男子不悦了。

老大夫不理他,只看着凤一郎再道:

「前两天,他死在战场上,才二十岁。他想活着回家,不过,他也明白朝中派来的是什么样的人才。这世上,若人人都是阮侍郎,那该有多好,他一直很想成为阮侍郎那样的人。凤爷,你说,阮侍郎活下去,会不会比较好?」

凤一郎毫不考虑答道:

「不会。即便她活了,只要像王丞这样的人存在,她的结局就不会变,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这条路。除非她辞官──」顿了下,意味深长地说:「或者,她死了。」

老大夫闻言,犹豫不决。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边境抗敌多年的阮东潜,竟然会有另一种身分,如果可以,多希望阮东潜这样的人才能重返朝堂,可是……

「还活着,就先移回城里,接下来就交给军医吧!」男子说道。

凤一郎微眯眼,极力镇定地注视那名老大夫。

老大夫深吸口气,明白凤一郎的暗示,也很清楚阮侍郎送回军医后的下场,遂十分遗憾答道:

「不必移了,就在方才,阮侍郎他失血过多……断气了。」

凤一郎闻言,闭上发热的蓝眸,哑声说道:

「老大夫,谢谢你……我代我家大人谢你为她尽的最后一分心力。」

《是非分不清》之冬雪

皇城——光滑的指腹缓缓地抚过「阮东潜」三个字,俊颜半垂,让人看不见他的情绪。

内阁官员大气不敢喘一声,互相传递眼神,谁也不敢先开口。

新主登基,谁是最大得益者,已经不用多说。当年的风向又打回东方非身上,与他作对的官员,一一被斗下了,老国丈一家在年前也被送往午门,在这世上,谁的权力最大?

不是皇上,而是皇上背后的这个男人。

现在这个男人,半炷香未曾吭声,就因为桌上的伤亡将士名册。

战事已经结束,朝中忙的不是收尸,而是事后的抚恤与献俘仪式。虽然朝廷上下忙得昏天暗地,但能将多年战争结束,就算再来个几十本名册,他们也是甘之如饴的,只是──

这死亡名册的首位,正是东方非极为看重的阮侍郎。这,可就麻烦了。

「首辅大人……皇上正在找您呢。」黄公公小心翼翼地说。

东方非一言不发,俊美的脸庞终于扬起。

黄公公见状,微松了口气。看来,阮侍郎的死亡,没有影响很大啊。

「黄公公,这死亡名单确实不假?」东方非轻柔地问。

「确实不假。」

「确认尸体过?」

「大人,阮侍郎是大人的人,没有确认,任谁也不敢随便上报。确实见着了阮侍郎的尸身,才将他登录进名册里。」

东方非微微眯眸,青筋略浮在他的手背上。他神色依旧自若,问道:

「他怎么死的?」

「身中三箭,箭箭致命。」

「三箭?」东方非闭上眸,唇畔绽出诡异的笑来,令内阁的官员毛骨悚然。

「本官倒挺好奇的,她明明是个文官,怎么会在战场上找到她的尸身?」

「……首辅大人,皇上说……。」黄公公压低了声音:「阮侍郎是文官,照说,确实不该出现在战场上,正押解进京的王丞也提到,是阮侍郎献上错策才会选择这条路赎罪,所以……如果首辅大人有心,皇上论功行赏时,绝不会少了阮侍郎一份。」

言下之意,无论事实真相如何,皇上默许东方非挑个代罪羔羊,而其中失势的王丞不论犯了何罪,都是最佳的代罪羔羊。

有她那个引以为傲的义兄在,岂会有错策?

谁,才是真正的代罪羔羊?

这就是她追求的路吗?在她死前,她该明白害死她的绝非蛮族的千军万马,而是皇朝自家人啊!

东方非忽而大笑,笑得同僚心惊不已。

过了会儿,笑声渐止,他又问:

「黄公公,你若是阮侍郎,你会怎么看这事?」

黄公公一怔,直觉答道:

「自然是谢主隆恩了。」

东方非轻笑一声,丹凤眸瞳一瞟,瞧见天外蓝天依旧,未至冬季,自然无雪。

「她若知情,必说:有功便行赏,有罪便责罚,哪来的讨价还价?简直莫名其妙!」

「什么?」黄公公一头雾水。

「也对。朝中哪来的第二个阮东潜?你们这等人才怎能揣摩她的心思呢?」

十多年前走了一个阮卧秋,现在再走一个阮冬故。姓阮的下场都不算好,尤其是这阮冬故,在她死前到底在想什么?

一个文官本不该上战场,是谁逼得她不得不走上这条路?难道在她下这个决定前,不曾想过她的承诺?他东方非在她心里就这么无足轻重?

「首辅大人!」内阁官员轻喊,惊惧地看着他恼怒的俊颜,看着他无意识地将登录阮东潜死亡的那一页捏个尽碎。

他终究晚了一步吗?

难道她身边的义兄们没有尽心尽力挡在她面前?

思及此,脑中忽地闪过一事,东方非心神微震,立即问道:

「阮侍郎身边的白发男子呢?去,吩咐下去,死要见尸,去把阮东潜的尸身运回京来!」她的义兄绝不会无故任她死去,除非三人共死。

「大人,天气这么热,运回京师只怕早已腐臭,何况当日阮侍郎的尸身就已经遭火化了!」

「火化?未经我的允许,谁敢动这个手脚?」东方非厉声问。

黄公公暗自惊恐,照实说道:

「派去的将领知道阮侍郎是大人的人,所以特准凤一郎独自火化阮侍郎的身躯。」

「啪」的一声,扇柄断成两截。

内阁官员面面相觑,偷偷抬眼窥视东方非难掩惊喜又不安的神色。

「黄公公。」良久,他出声了。

「在……奴才在。」

「皇上找我?」

「是,是!」黄公公连忙道:「皇上急着找首辅大人,商讨论功行赏的事儿……大人,是您举荐人才,调派京军赴边境结束战事,最大功臣非您莫属……」

说了半天,终于察觉东方非漫不经心。

「黄公公,你在宫中也待了几十年了。你说,你看过本官做过什么好事了?」

黄公公一怔,结结巴巴地答道:

「大人……大人做过的好事可多了,若无大人,数十万百姓因水患而苦,如今晋江工程已近完工……」

东方非哈哈大笑几声,笑意并未透露在那双向来狡猾的眼眸里。

「原来这也算本官的功劳?原来阮东潜三个字,终究写不进史册上。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啊?难怪你做了几年的官,还只是一个小小侍郎而已,你这官,做得真窝囊。」脸色忽而一变,轻滑的声音如薄刃,令黄公公起了一身寒颤:「黄公公,往日论功行赏,大伙爱怎么讨价还价、你争我斗,本官一向不干涉,但这回本官就让你瞧瞧,什么叫秉公处理!你可要瞧清楚了,这可是本官唯一一次干的好事。」哼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出内阁。

黄公公见状,立即追上前。

东宫太子,久病在身,这是朝野都明白的事。虽然她只是一个小小侍郎,却比谁都烦恼皇朝的未来。

当今圣上年迈,哪日突然驾崩,让久病的太子登基,那皇朝的未来该怎么办?

一郎哥曾听过她的烦恼,当时,他只是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

「打一开始,在皇上眼里,这个太子就只是一个太子。」

初时,她有些迷惑,后来皇上沉迷于长生道,她才明白一郎哥的言下之意。

在皇上的眼里,万晋年号永不结束。

这一年,她临时回京报告工程进度。其实,要她选,她宁愿留在晋江,但一郎哥说,既然入京为官,京官这一条线绝不能断。

她长年在外,只能趁回京拍马屁送厚礼拉关系,明知做了会闷上好久,她也得厚颜无耻地去做。

「不宜见客?」她一点也不讶异。东方非是多红的首辅啊,哪来的空见她这个小侍郎?

连忙把厚礼交给门房,就当完成任务,准备闪人。朱红大门内,青衣才走过转角,一见到她,立刻恭敬喊道:

「阮大人!」

阮冬故拱拳道:

「好久不见,青衣兄。」

青衣上前,说道:

「我家大人不知阮大人回京。」

她哈哈一笑:「我今早刚回来。」东方非会知道才有鬼呢。

「你一回来,就找我家大人?」大人必定很高兴,最后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是啊。」一郎哥交给她名单,礼依顺序送,东方非官大势大,当然第一个来找他。她补了一句:「不过既然东方大人正忙,我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

「等等!」青衣连忙阻止,迟疑一会儿,自作主张:「如果阮大人愿意等的话,小人先带您上偏厅去。」今早那名人物进府后,大人说今日懒得再见外客,但他想阮大人应是例外。

「……」她很想答不愿意等,但礼数总要顾着。「如果……你家大人很忙,真的不必顾及我……」

青衣的视线移向她截断的尾指,平静答道:

「阮大人是我家大人的救命恩人,即使再忙,也一定会见阮大人。」

阮冬故暗叹一声,只得乖乖随他走进东方府邸里。

「小人一直没有机会道谢。」

「什么?」

青衣领着她往偏厅走去,稳声说道:

「去年阮大人救我家大人一命,原本小人该随侍在侧,那断指之痛理应由我来受。」

「这什么话?只是一根手指头,又不是什么大事。」她不以为然道,在经过某条长廊时,看见府里的某个厅内东方非的身影,还有……

「宫中有人找我家大人,我家大人走不开,只能请阮大人等了。」青衣轻声唤回她的注意力,领她走进偏厅。

她心神未回,专注思考那年轻的背影,是谁呢?她不记得朝中有这等身材的官员,那人也不像是太监,东方非一向喜怒无常,但方才他似乎没有平日的张狂。

他有点敷衍、有点不耐,很难得看见东方非会去敷衍一个人……

「反正不管我的事。」她打了个呵欠。以为送完礼后,她无事一身轻,可以睡个好觉,没有想到送礼第一关就卡在东方非身上。

她坐在椅上,支手托腮不由自主打起盹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个感觉,东方非不会很快结束他手头上的事。

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权倾一时的内阁首辅耐住性子去应对呢……

「太子才二十多岁……」凤一郎沉思着。

「这么年轻啊。」某日茶余饭后,聊起政事,话题就转到东宫太子身上。

「是啊,正因年轻,才会有野心……冬故,你可要记清楚了,一个男人,不管身子有无残缺,若从小养在宫中,明白自己终将登基,那他这一生一世,心里绝不会忘记他该得到的一切。」

在一郎哥身边久了,即使没有他天生的才智,多少也要反应快一点,她想了下便道:

「一郎哥,你是说……迟早,太子会有谋反之心吗?」

「没有面对面过,我不敢肯定。不过,我希望不会,否则到那时朝中必分势力,这一次就不会像是东方非与国丈那样的争权夺利,斗输了的人不止只有死路一条,还会祸及许多无辜的人。」

「又要选一边站啊?」她心里微恼,总觉得在朝廷当官,动不动就得选边站,像条狗一样。

「若真有这么一天,冬故,你千万记得,不要靠你的直觉去选,你一定得跟东方非同一边站。」

她闻言皱眉。「我的直觉这么差?」

凤一郎微笑,神色带些宠溺:

「你的直觉绝对正确,但却无法保命。若有朝一日,东方非选择了太子,那太子要坐上龙椅,指日可待了。」

是太子!

她猛然惊醒,赫然发现东方非就坐在眼前,随意翻着她最头痛的书本。察觉到她醒来,那双黑璨的凤眸微抬,似笑非笑道:

「阮侍郎,妳醒得倒挺快的。本官还以为你要一觉到天亮呢。瞧你,才多久没有看见你,我还当哪儿的难民出现了呢,正好,你就陪本官一块用个饭吧。」

她立即看向窗外天色。

天已尽黑,她睡了多久啊?

「几个时辰吧。」东方非笑得畅快:「阮侍郎,你就这么信任我吗?竟然能在我府里睡得这么熟。」

「我在哪儿向来都睡得很好。」她坦白说道,同时起身,向他作揖道:「下官回京,特来拜访大人,既然……已经拜访了,下官就告辞了。」

「本官是第几位?」

「什么?」

「你这点心眼儿我还看不透吗?冬故,你要玩官场游戏还早着呢,礼可不是像你这样送的,你年年送礼来,可从没送进我心窝里,反倒上回你送来的当地名产还颇得我欢心。对了,方才你打盹时,似是在想事情,想什么事?」他随口问道,心情显然极好。只是不知他心情好,是为谁?

她抿了抿嘴,慢慢地坐下,迟疑一会儿,才道:

「东方兄,实不相瞒,方才我在想,我入朝多年,却从来没有见过太子一面。」

东方非闻言,暗讶地看向她,随即笑意浓浓:

「妳想看太子?」

「看不看倒无所谓……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堂堂一名太子,却从无作为?」

引不起任何人注意。

东方非听她还真的将心里话说出来,身子微微倾前,剑眉一扬,邪气的嘴角轻掀:

「冬故,你该知道太子多病,要有作为也很难。」

她想了下,点头。「这倒是。」

「「有人」刻意让太子毫无作为,这也是很有可能的啊。」他再提点一番。

多年下来,他发现阮冬故并非蠢才,而是她的眼神只看向前方,不曾拐弯抹角去想些她认为多余的事情。

她认为多余的事,朝官为此抢得头破血流,多讽刺。

「更或者,太子有心毫无作为,让皇上对他没有提防。你说,真相到底是哪个?」

「东方兄,你在暗示我什么吗?」

东方非哈哈大笑:「冬故,跟聪明人说话呢,我不必费太多唇舌;跟你说话呢,我也不必算计,因为你向来有话直说。」扬眉盯着她。「所以,我可以允许你的义兄算计我,但你不成,你一句谎言也不得对我说。」

反正她自认瞒不过他,索性放开了问:「东方兄,今日你接待的人是太子?」

「是。」见她错愕,他也摊开了说:「若不是太子,我早撵了出去,由得他在此扰我清闲吗?」

「他找你做什么?」一个久病的太子,找当红的首辅,会有什么好事?

「能做什么,你不是也猜到几分?」

她霍然起身,怒道:「你这是、这是……」

「搅乱朝纲,意图谋反,策动政变,违背君臣之义,谋害天子,简直大逆不道,这些罪名够不够?」

「既然你知道──」

与她的激动怒火相比,他反而悠闲自在,一点也不怕她将这些秘密泄露出去。

「冬故,在你眼里,当今圣上是什么?」他岔开话题。

「皇上就是皇上,还会是什么?」她激动地说。

「那么,他值得你卖命吗?」他笑:「你这是愚忠啊,为一个只顾自己求长生的老人尽忠,你值得吗?你入朝为官是为了什么啊?」

他毫无顾忌地说出来,像根针一样的戳进她的心头。

她自幼所受的知识,听一郎哥所说的故事,看兄长为官的态度,对皇上尽忠、为百姓谋福,这样的念头一直根深蒂固地埋在她心里,从不更改。

她一直以为,只要皇上周遭的朝官个个正直,那么皇上圣眼立刻就会开了,上天选择这样的人坐上龙椅,必有它正面的意义。

当皇上,就是该为民做事,只是,现在他老人家一时被小人蒙蔽了而已啊。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东方非不以为意地说道:「那都是骗自己的。

你眼里的皇上,早已是一个没有用的老人了。」

她紧紧抿着嘴,压抑地说道:

「大人,你这是大不敬了。」

东方非无所谓地笑道:

「若真有那么一日,我站在太子那一方,冬故,你要怎么做呢?」

他不直呼她的官名,讨的是阮冬故的答复。

「我一郎哥说,跟你同边站。」

她嘴里老挂着这个凤一郎,不嫌烦吗?俊颜略嫌不悦与厌烦:「你跟你义兄就算再亲,也不是同一个人。我是在问你,不是问你义兄。」

她理应站在皇上那一方,因为东方非策动谋反确实有罪。

如果是几年前,她必定这样认为,甚至立即上报阻止,但,现在她却说不出口来。

这几年,她一直在想,真正的太平盛世在哪里?难道,在当今皇上的手里,真的走不出真正的太平吗?

有多少次,夜深人静时,她产生好浓的无力感。同流合污一直下去,迟早有一天,她的眼里,没有百姓。

皇上的眼里,也早已经没有百姓了吧。

东方非见她没有回答,明白她心里有了动摇,也不多作鼓吹,只讽道:

「你当了几年的官,还真是改不了多少。」顿了下,意味深长地凝视她。「你放心,现在我还没有什么兴致,哪天要真有人惹恼我,换个皇上于我也不是难事。哼,我倒要瞧瞧,冬故,你最后还会不会护着这个没有用的皇上?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去追求你的路,可是,你追求的路真是正确的吗?妳好好想想吧。」

万晋结束,新主登基时,她在战场上,已经毫无感觉。

甚至,她松了口气。

「一郎哥,我知道从头到尾都是东方兄的计画,我却一点也不气,心里老在想,如果换了个皇上,这么多兄弟会不会就不用这么无故枉死了。」老皇上驾崩传到边境的那一个晚上,她一夜未眠,望着京师的方向,一郎哥默不作声地陪在她身边。

如果战事能结束,如果永无战争,那么,换一个皇上,也未尝不是好事。这样的想法,与她从小到大的信念抵触。

她到底改变了多久?

过去的阮冬故,已经再也回不来,可是,她一点儿也不后悔。

「大人,你察觉到了吧?」已经没有起伏的声音轻声响起。

「……怀宁没有死,是不?」她哑声道,而后,眼前逐渐模糊,冰凉的眼泪缓缓滑落腮面,悲伤的瞳仁映着一块征战沙场的弟兄们。「我也没有死么?」兄弟们逐渐麻木而无知觉,她却还有许多回忆与情绪。

是谁在世间留住她的?

「大人,你还有很多事要做,我爹的医术可是一等一的好,你要死了,岂不是砸我爹的招牌?」年轻小伙子淡声道。

「你们是我选出来最好的军兵,我理应身先士卒,不管你们到哪儿,都该有我。」

一张张本来有棱有角的脸庞,开始模糊了。是她泪眼看不清,还是他们必须在此分道扬镳了?

「大人,咱们遗憾的死,现在要毫无遗憾的走了。你醒后,请在咱们坟上洒下水酒,祝我们一路好走,但愿来世,咱们一秉初衷,能够成为像大人一样的人物。」

像她有什么好?像她有什么好?保不住这些上战场的勇士,保不住她真正想要的世界。

她不顾哭得有多难看,拱拳颤声哑道:

「阮冬故绝不会忘记各位兄弟。它日我死期一至,各位兄弟若未投胎,咱们一定能再齐聚一堂,把酒……话旧。」

见他们逐渐远去,她冲动地跨前一步。

「大人,别再往前走了,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声音愈飘愈远。

她不理,一径往前奔去,希望能送他们最后一程。

十五的圆月,在乡村里显得格外的明亮。

小木屋的门轻轻被推开,床边坐着一名白发青年。

青年回神,立即起身。「怀宁,你能起床了吗?」

怀宁应了一声,勉强撑到床边,瞪着床上毫无血色的义妹。

「她毕竟是姑娘家,还没有醒来,但我想,应该是没有事了。」凤一郎轻声说道,说服自己的成份居多。

现在的冬故,只有一口气。这口气咽下了,躺在床上的,就只是一具冰冷的尸身了。

怀宁默不作声。

凤一郎知他话少,又道:

「我打听过,程七还活着,不过……冬故带来的人,死了大半。」

「我知道。我跟她,能活下来,是奇迹了。」

「是奇迹。」他柔声道。

过了一会儿,怀宁突然主动开口:

「我俩中了箭,我知道她一定不肯在蛮族面前示弱,即使死了也不会倒地。」

凤一郎抬眸注视着他。

「我自然也不能倒下。反正都陪了这么多年,要陪就陪到最后,人死了,尸身乱箭穿心也没有感觉了。」怀宁顿了下,不看凤一郎,直盯着她苍白的睡颜,继续说道:「在失去意识的当口,我又想,岂能再让乱箭毁她尸身?她力大无穷以一抵百,蛮族必定猜出她是断指将军,等战事结束,她的尸身挖也会挖出来示众。所以,我用尽最后的气力推倒她。」

凤一郎闭了闭眼,轻声道:「谢谢你,怀宁。」

怀宁向来不苟言笑的嘴角忽地扬了一下,似是苦笑:

「她简直是不动如山。」见凤一郎微讶,他坦白说道:「我连推三次,才推倒她。」到最后那一次,他几乎怀疑他不是流血而亡,而是先死在力气用尽的上头。

凤一郎闻言,眸内抹过激动的情绪,哑声说道:

「现在都没有事了。」

「你假造她死亡,她醒后必会恼火。」

「即使恼火也来不及了。」他沉声道。他一向性温,此时此刻却坚定如石。

怀宁看他一眼,忽然说道:

「谁也不想死。你没有必要跟我们走,但是,我能了解被留下的人的心情。

凤一郎,冬故纯粹就是个傻瓜而已,她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凤一郎与他对视一阵,轻声道:

「我没怨过她。我扶你回去休息吧,冬故要醒来,我马上通知你。」

怀宁摇摇头,道:「我还能撑住,我留下。」

凤一郎也不阻止,只是平静地坐在椅上,与他一块等着床上的人儿醒来。

「我不是陪她。」怀宁又补充:「只是一时习惯不了没有血腥味的地方而已。」

「我知道。」他都知道,相处这么多年,还不了解怀宁的性子吗?

怀宁像要把一生的话全说完一样,主动又说:

「我醒来后,一直在想,臭老头的命卦怎么一错再错?」

凤一郎柔声道:

「自然是人定胜天。」

「是吗?第一次,冬故晚了一天失去她的手指;第二次,本该短命的我,却延续了性命。」怀宁顿了下,低语:「臭老头从不出错,错的两次全跟她有关。」

「怀宁,你想说什么?」

「那一箭,没有冬故,也许,会是我的致命伤。我倒下时,还有残余的意识,我只记得,我在想:谁也抢不走冬故的尸身,我不让任何人欺她的尸身,她拼了这么久,没有一件事是为自己,她的尸身若被人糟蹋,老天爷就太没眼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就是让他太不甘心,才保住了他的命。「凤一郎,你一向聪明,你认为,是冬故延续了我的性命吗?」

凤一郎沉默了会,答道:

「我不知道。」

怀宁显然也没要个答案,缓缓闭上疲累的眼眸。

过了一会儿,怀宁忽然又说:

「别让她知道。」

「什么?」

「别让她知道我今晚话多。」

凤一郎微怔,立即想到怀宁可能是不愿冬故认为他多愁善感……。

「我不想让她从今以后,试着从我嘴里掏出超过一句话的回答,那太累了。」

他不想太辛苦,多话的部份交给凤一郎,他负责出刀就好了。

「……我明白了,你放心,这次我也会保密的。」

《是非分不清》之不止息

京师的夜空,十五明月又圆又大,不必点着夜灯,就能清楚视物。

东方府邸内──

「大人。」

「嗯?」支手托腮,倚在矮榻上,任由黑亮如夜的长发垂地,东方非若有所思地瞧着那看似面前却远在天边的圆月。

「您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真正合上眼,再这样下去……」青衣很想委婉地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

他家的大人,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发生。十多年官场生涯,纵有危机,他家大人依旧谈笑风生、玩弄权势,如今──

大人照样左右朝政,他却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青衣,你说,一对「情深似海」的义兄弟,有朝一日,兄长独自火焚义弟尸身,究竟是什么理由?」东方非头也不回地问道。

青衣想了想,道:

「那必是不愿其他人碰触阮……碰触那人的尸身。」

「就这样?」

这个答案不对吗?青衣再想一阵,小心翼翼答:

「也有可能……是为了保住义弟的名声。」

「哦,连你也看出来阮冬故的女儿身了吗?」

「不,阮大人相貌虽偏女相,但性子比男儿还豪爽,要察觉很难。是大人…

…是大人看穿后,小人才觉得不对劲。」他一直站在东方非身后,纵然无法揣摩大人的心思,他的视线也随着大人而转。

当东方非对阮东潜的眼神起了异样时,他也明白了。

东方非哼笑一声,没再说话。

静谧的夜里,主仆并未再交谈,青衣默默守在他的身后,直到远处梆子声响起,清冷的淡风又送来东方非漫不经心的询问:

「青衣,你说,那凤一郎的才智如何?」

「阮大人身边若无此人,她断然不会走到侍郎之职。」

「我与他比呢?」

青衣一怔,直觉道:「大人与他虽无正面交锋过,但我想,必是大人技高一筹。」他家大人一向不把凤一郎放在眼里,甚至对凤一郎毫无兴趣,为何突然间问起他来?

东方非沉吟道:

「既然如此,我揣测凤一郎的心思必是神准了?我若说,阮冬故未死,你信是不信?」

青衣瞪着东方非优雅的背影。

「……大人,王丞亲口招认,京军抵达时,阮大人已出城门。城门一关,外头皇朝战士只有百来名……」

「阮冬故若活着,又怎么会诈死,一诈死,这一辈子她想再当官,那可难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吗?」

「是。」青衣轻声答道。他家的大人,对阮东潜执着太深,连她死了也不肯相信吗?

东方非垂下眸,嘴角微扬:

「是啊,本官也这么想。当初本官要她辞官,她百般不情愿,除非她看见了她心目中的太平盛世,她才愿松手。」

所以,死了的可能性居多吗?

思及此,他心里一阵恼怒。

他身居朝堂十多年,十多年来有多少人想要斗垮他,他欢迎又期待,偏偏世上来当官的,尽是一些软骨蠢才,别说斗垮他,他动动手指,就全跪伏在他脚边,让他无味得很。

当年,来了个令他十分意外的阮卧秋,他兴高采烈,等着阮卧秋创造属于他自身的势力,可惜气候未成,就被一群没长眼的盗匪给害了,那时他又恼又恨…

却不如现在这股油然而生的空虚与寂寞。

朝堂之内没有阮卧秋,他照样玩弄权势。

如今世上少了一个阮冬故,他竟然时刻惦着她,她若死,世上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她若死啊……

不止遗憾,不止遗憾!

赫然起身,不理青衣错愕,他走到庭院中央,任由夏日凉风拂过他光滑的玉面。

衣袂轻飘,黑发微扬,俊美的脸庞始终凝神沉思,其专注的神色是青衣从未见过,至少,从未在朝堂上见过东方非有这样专心对付人的时候。

「只有一个最不可能的理由。」东方非忽然道。

「大人?」

「若以诈死从此消失在朝堂之上,她必然不肯,那么只有一个原因,能促使她诈死。」

青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东方非揣测凤一郎的作法,寻思道:「除非她重伤难以反抗,凤一郎才有机会令她诈死。」

「大人,这样的机会微乎其微。」青衣不得不提醒。他家大人智比诸葛,神机妙算,从不去设想不可能的答案来骗自己……

这一次,他家大人抓住的是最不可能的理由啊。

东方非回头,剑眉轻扬。

「青衣,一个满腔抱负还没有完成的人,你要她死,她还不肯呢。」

「如果……大人,阮大人真的死了呢?」她那样正直的人,会比谁都还早走,他家大人不会不明白的!

东方非哼笑一声,负手而立,仰头注视着远方的圆月。

直到青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东方非才不在意的哈哈大笑,随即脸色一正,比夜风还要冰冷的声音遽然响起:

「那就把长西街那间她爱吃的饭铺烧了当她的陪葬,让她在九泉之下,看看她违背承诺所带来的下场吧。」

阮冬故,我等你到京军班师回朝日,我要真确定了你的死讯,我必将你的骨灰洒在京师,让你亲眼瞧瞧,什么叫真正的搅乱朝纲,死也不暝目!

◇◇◇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为……怀宁,接下来是什么?」

「不想说。」

她搔搔头,想了老半天就是想不出来。

「既然背不出来,就不要背了。」

她闻言微讶,回头看见凤一郎自门外走来。「一郎哥,我可以不再背了吗?」

「冬故,当年我督促你读书,是为了让你明白道理,为你的官位铺路……」

凤一郎平静地微笑:「如今,你心中已有属于自己的道理,何必再背?书是死的,你却能将属于你自己的那本书牢牢放在心里,这比许多读圣贤书的官员还要厉害。」

这算赞美吧?还是嫌她太迂腐?她摸摸鼻子,想到自己前几天执意披上战袍,冒充程将军。

这是必须要去做的事啊,她若不冒充,阵前失将,军心必散,当日一郎哥跟怀宁不但没有左右她的决定,还助她一臂之力,一郎哥献策先动摇蛮族军心,怀宁则代她握巨弓扶助她没有尾指的左手。

她非常明白,一郎哥为她担心,但如果她不做,谁来做?人人都将危险的事交给其他人,世上哪来的万世太平?

她暗自扮了个鬼脸,迎上前笑道:

「一郎哥,反正我再怎么背书,也绝不如你动个脑子。哎,若是背书就能有凤一郎的才智,那我时刻背也不嫌累。」

「你现在已经很好了,若你才智过人,我绝不同意你当官。」停顿一会儿,凤一郎神色渐凝,直视着她,说道:「冬故,我要你答允我,你对自我产生犹豫时,请回头想想我跟怀宁、想你在应康城的家,甚至,想你与东方非的承诺,最重要的是,你没有错。」

……

原来,一郎哥早已经料到有今天了吗?

她停步,目送着愈来愈远的兄弟们。

一郎哥常说,他不适合当官,因为他性温,纵有百般才智,一旦由他背负上千上万性命,他会犹豫不决,不敢出策。

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她与一郎哥商讨,由她当机立断,决定人才的安排,亲口发号军令。

她才智确实不如一郎哥,但她很清楚自己的目标,坐其位就该尽她的职责,每一条性命都是她与一郎哥在反复推演下保全下来,即使不幸牺牲,各自军兵也很明白这样的牺牲是为了什么。

战场死伤,理所当然,但她理直气壮,可以大声地宣告,在她手下,绝没有无故牺牲的性命,直到王丞来……

她轻轻握紧止不住颤意的拳头。

现在的她,有点怕了,终于体会一郎哥不敢背负他人性命的心情了。

她停在原处,恍惚地看着那终于消失的战士魂魄。她欠了多少啊,倘若她再懂手腕,再能折腰,再能同流合污,再懂圆融,也许,今天不会牺牲这么多条人命,她的腰,可以再弯;她的双手,可以再脏,可是她没有做到。

她,真的没有错吗,一郎哥?

紧紧咬着牙关。如果她现在一块走,她以命偿命,无愧天地……可是……

她微仰头,深吸口气,再张开时,坚定的信念毫不隐藏流窜在瞳眸间。

在她眼前的,自始至终,只有一条道路。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错,但若然有一日她还有机会去左右这么多人命,她绝不会再让那些人命毁在毫无意义的争权上。

所以,她必须回去了。

她用力抹去满面的泪痕,深吸口气,看着那黑暗的尽处──

「诸位兄弟,好走了。小妹阮冬故,在此送你们一程。」朗朗清声,响透天地,长揖到底,将他们一一刻在心版上,这一辈子绝不遗忘。

◇◇◇

先是听见门轻轻的关了起来。

再来,是山野乡间的气息。

这样的气味,令她想起小时候在山上学武的时候。

那时,她还不清楚自己未来的路在哪里,但她说一是一,一点也不圆滑的个性让师父很头痛。

她试了几次,才勉强张开眼,放眼所及尽是陌生的摆设。

岂止陌生,简直恍若隔世。

昏迷时的记忆有些迷糊,只记得黄泉之下的路,她曾与自家战士并走一段。

她的内疚,已经令她连昏迷也不忘梦见那些枉死的兄弟吗?

阮冬故挣扎地坐起来,胸口剧痛,但她不理,执意撑起她虚弱无力的身子。

干净的长发滑落床缘,她看见双手枯瘦泛黄,好像好久没有吃过一碗饭一样。

她到底昏死了多久?

「还没醒来吗?」怀宁的声音就在门外。

她惊喜抬头,但一动到胸口她就痛得要命。没有关系,怀宁没死,那么她再痛也无所谓了。

「还没醒来……如果再没有醒来,我决定冒险带她回应康。」凤一郎轻声道:「至少,让阮爷见她最后一面。」

凤一郎语气里的不舍不甘显而易见。她手心发汗,想起那日她留下一郎哥…

…她以为留下一郎哥才是正确的决定,但她……是不是又做错了?

她一直走在她的道路上,很少回头看,所以不曾看见她身后有多少人在担心。

一郎哥、凤春、大哥,甚至在京师的东方非……

现在,她才想到他们,是不是太无情了?

门又再度被推开,凤一郎完全没有预料会看见她奇迹转醒,一时之间傻眼。

他身后的怀宁,侧身一看,顿时错愕。

明明这些日子她在生死间徘徊,明明她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但她总是看起来精神十足,即使是此刻──

她扬起虚弱但爽朗的笑容,清楚地说道:

「一郎哥、怀宁,我回来了。」

「冬故……」凤一郎哑声,一时间激动难以接话。

「一郎哥,战事如何?为何我在这种地方?王丞呢?可有新的军令?」即使对一郎哥有内疚,但她还是忍不住暂抛脑后,急声问着她最在乎的事情。

◇◇◇

马车一停,一名肤色偏黑但相貌颇俊的男子俐落跃下。

接着,一名年轻蒙面的姑娘也要跳下马车,怀宁立即反身缠住她的手腕,瞪着她说道:

「阮小姐,你是个姑娘。」他强调「姑娘」。

阮冬故闻言,暗叹一声,任着他软趴趴地扶到地面。

「你伤未愈。」怀宁再道。

是是,她伤未愈,他却已生龙活虎,反正男女之别嘛,她习惯了习惯了。

奔腾浪声如雷,拉去了她的注意力,让她顿觉时光倒流。她不由自主走向江岸,轻声喃道:

「这江声……真熟悉。」

回京的途中,由怀宁陪同先到晋江。晋江工程即将完工,从此以后再也无人受水患之苦了。

现在,她安心了。

不远处有人在聚集。是朝中官员在那里焚香祝祷啊……她本想上前凑个热闹,忽然间,一名官员往这儿看来。

「孙子孝?」她吃了一惊。糟,被认出来了!

「怀宁兄!」孙子孝叫道,撩着袍角往这快步走来。

「他是谁?」怀宁问。

「孙子孝啊,怀宁,你忘了吗?他本是国子监派去户部的监生,如今他已是户部官员了。」她很与有荣焉地说道。

「我没忘。」只是在晋江那段日子,他与孙子孝没有说过几句话,用不着这么热情。

「怀宁兄,好久不见。」孙子孝来到面前,略嫌激动。「你、你跟一郎兄还、还活着吗?」完全无视阮冬故的存在。

「嗯。」

「那么……阮大人他当真……」

「死了。」怀宁毫不心软地说。

孙子孝眼眶微红,低声问:

「怀宁兄,请告诉我,阮大人葬于何处,不管多远,我一定去上香。」朝中只传来阮东潜的死亡,却没有说明葬于何处。既然凤一郎与怀宁还活着,绝不会容许阮东潜与无名尸共葬。

「……我忘记了。」

阮冬故挤眉弄眼,瞪着怀宁看。

怀宁勉为其难地改口:「凤一郎将骨灰带在身边。」

孙子孝一怔。「带在身边?那怎么行?应该让阮大人入土为安啊!是要埋在祖籍常县,还是要选一块风水良佳之地?我来帮忙吧,至少要风风光光地下葬啊。」

对于不想答或懒得答的问题,怀宁一向是闭上嘴,当作没有听见。

「孙大人,等凤一郎带她看完如今的太平盛世,自然会葬于边关,与她的兄弟共眠该处。」阮冬故微笑道,这也正是她的心愿。

孙子孝惊异地看向她。「姑娘你……」声音好耳熟,耳熟到简直是……

「是阮大人的妹子吗?」有人惊喜地上前。

哎啊,是书生。阮冬故同样惊喜,瞧见他一身官服,正要上前恭喜,怀宁暗自扯了下她的衣袖,她立刻沮丧地停步。

「……嗯,是妹子。」她不情愿地答道。

那书生锁住她的双眼,轻声道:

「果然跟阮大人说的一样,你跟他生得一模一样……」

「这样你也能看得出来?」太神了点吧?

「阮小姐你有所不知,在下画了阮大人的肖像长达半年,他的容貌我绝不会忘记,你简直跟他一模一样……」那双有神的眼眸岂止神似,根本是出自同一人了。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阮姓自家人才能有这样程度的雷同。书生迟疑一会儿,道:「阮大人曾说过,他有一对双生妹子,一个许给一郎兄,一个则是怀宁兄,想必阮小姐你是怀宁兄的……」边说边看向怀宁,却见怀宁东张西望,完全当她隐形。甚至很恶劣地退了三步远,保持距离。

阮冬故微眯眼,瞪着怀宁。没人当真的好不好?有必要闪成这样吗?她直觉要拱拳恭喜书生,后来自觉动作太过粗鲁,只好勉强撤下。

她在边关多年,曾收到他捎来的喜讯。书生应试科举,虽无一甲之名,但好歹如他所愿,是个官了。

「但愿大人从此为民谋福。」她真心道。

「在下以阮大人为表率,入朝为官后,所言所行,绝不辱没阮东潜三个字。」

她闻言,内心感激,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她不知道未来书生会不会变,至少此时此刻,他有为民之心,那就够了。

「阮小姐,你能否拉下面纱,只要一会儿……」

怀宁拢眉,冷声道:「不可能。」

书生尴尬地连忙摆手,道:「在下并无任何冒犯之意,只是、只是当日阮大人离开晋江,在下来不及向他道别,如今他……在下只是想看阮大人……。」说着说着,语音渐微,怀念之情毕露。

阮冬故暗叹,打起精神笑道:

「何必呢?人都走了,惦记着他,他反而觉得愧对各位。对了,你们在焚香祝祷什么?」今儿个是好日子吗?她记得这里工人多迷信,所以当年她听一郎哥的建议,入境随俗,上工前必焚香求平安,如今已要完工,是该再随俗一下。

「咱们在遥祭阮大人的亡魂。晋江工程他有一份,如今完工之日可期,他在天之灵,一定笑说:从此再无百姓为此江而苦,从今以后涛涛江声,不再是催魂无常。」孙子孝说道,注视着她。

阮冬故闻言,闭上了她璨亮的眼眸,聆听那温柔的江声,片刻后,轻声道:「是啊,从此这江声,再无人惧怕了,这真是太好了。」

◇◇◇

因为要做做样子,所以怀宁被迫去「遥祭」一下那个死在边关的阮东潜。

她实在撑不了那么久,所以先上马车休息。

男跟女的差别啊……真是天差地远。明明中三箭的是怀宁,但如今他早生龙活虎,她却还得仰仗怀宁的扶持。

她微合上眼,试着控制遽袭的疲累。

穿着官服的男子走到微开的门侧,盯着她被面纱轻罩的脸孔。

那样的眼神,只有一个人会有。

那样爽朗的笑声,只有一个人会有。

但,明明性别不同啊……。

视线移向她一身的女装。时近冬日,白狐皮毛镶边的披风里,并非一般大家闺秀的打扮,而是更简单、更方便行动的衣着,若阮东潜是女,一定也就是这样的装扮吧。

明明阮侍郎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身啊,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暗骂自己愚蠢又傻气,正要离开马车,突地瞧见这名阮姑娘的左手。

她双手交迭,微露在披风之外,左手并无尾指!

他难以置信,瞪着半晌,才深吸口气,轻喊:

「阮大人!」

阮冬故闻言并未震动,轻轻掀了眼皮,瞧见孙子孝站在车门外头。彼此对望许久,她才轻笑:

「孙大人,阮东潜是男是女你搞不清楚吗?还是,我跟他真这么像?」

孙子孝张口欲言,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直截了当指出她就是阮侍郎的事实。

「孙大人?」

孙子孝回神,哑声道:

「阮小姐,是我错认。你……你……要做的事,都做完了吗?」依他的认识,阮侍郎不是一个会诈死的人,她理应有许多事没有完成,为什么会恢复女儿身?

真是女儿身?还是,同样都是缺了尾指的人?

「还没有。」她很坦率地说。

他一怔,又问:

「那妳、妳……」

「我还没有想到我的未来。」她知道他在问什么,笑道:「孙大人,晋江工程的功劳在谁?」

「自然是你……我是说,阮大人理应得此功劳。」

「不,不只有阮东潜。曾经在这里整治工程的人,上至官员,下至一介小工民,都该有功。孙大人,我以往总认为官位愈高,愈能为百姓做许多事,但我毕竟是名女子……」顿了下,她柔声笑道:「朝中为官者如孙大人,必有你该做能做的事,平民百姓里有我,其中也一定有我能做该做的事,何不让你我,在各自不同的领域里,共为世间百姓尽一份心力呢?」

孙子孝闻言,喉口一阵激动,明白她一路走来始终如一,即使卸去官位,她也未曾改变她的志向。

最后一点疑惑,也烟消云散了。

阮东潜正是眼前货真价实的年轻姑娘家。

这样的人,生为女儿身太可惜,可是,他又觉得,性别对阮东潜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老天只是闭着眼,随意为她选了一个性别,阮东潜依旧是阮东潜,不曾改变过。

男人女人都好,活下来最重要,世间还有阮东潜,才令他松口气,令他觉得他的未来绝不会在朝中随波逐流。

阮冬故见他脸色变化好厉害,正要开口,忽见他长揖到地。她楞了下,讶道:

「孙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当年若无阮侍郎,绝无今日的孙子孝。阮家小姐,既然阮侍郎已死,从此以后,孙子孝便是第二个阮东潜,绝不教他在……在九泉之下失望。」语毕,依依不舍看她一眼。

在这样女儿装扮的身上,他看的却是那个无法重返朝堂的阮东潜,当年没有遇见阮侍郎,他定然成为朝廷染缸里的一员……即使百般惋惜,他也很清楚他不该再留下,以免其他官员心生疑窦。

思及此,他再一作揖,道:

「告辞了,阮……小姐。」

迈向晋江岸边的同僚们,与怀宁错身而过的同时,忽闻身后一声清朗的叫声:

「孙大人!」

孙子孝直觉回头,瞧见阮冬故下了马车,两人之间有段距离,她缓缓向他摆一长揖,其姿势潇洒豪爽又动人,一如当年的阮东潜。

「有劳孙大人了。」她慎重而信赖地说道。

孙子孝见状,喉口轻颤,轻揖回礼,承受了她的信赖与托付。晋江岸边,以浪涛为证,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从此,阮东潜依旧在朝堂之中,绝不辱没他那正直的官性。

「你把什么东西交给他了?」孙子孝离去后,怀宁开口问道。

「唔,没有啊……」最多,是接棒而已。

「凤一郎知情,你就完了。」

「这个嘛,」她也很烦恼:「到时,怀宁,你帮点忙吧。」

「帮隐瞒?」他不以为能瞒过凤一郎。

她愣了下,笑道:「不,我没想过要瞒一郎哥。到时你替我说说情,是孙子孝自个儿认出我的,不干我的事啊,我就说,我扮男扮女还不是一个样儿么?」

「……」当作没有听见,他什么都不知道。

阮冬故深吸口气,遥望远处江水,过了会儿,才叹息低语:

「怀宁,其实我一开始很错愕,却无法生一郎哥的气。他安排我诈死,是为了要我活下来,我很明白。从边关来此的途中,我一直在想──」她微仰头,看向没有血腥味的蓝天,笑道:「我一直在想,没有官位的我,还能做什么?直到刚才,我才豁然开朗。没了阮东潜,我在民间照样可以有事做,现在的皇帝,虽然还看不出长远的作为,但是,我想,朝中有孙子孝他们,太平之世必能长久。

我呢,就当个小老百姓,尽我所能做的事。」

「凤一郎早就知道了。」

「耶,一郎哥早就预料我会这么想吗?」她又恼又笑:「枉我想这么久。」

聪明人就是不一样,老天真是少生了智慧给她。

「我也猜到了。」他简洁地说。

阮冬故怔了怔,看向他毫无表情的脸庞。「你也猜到了?」她是不是太笨了点?

「将来你老死之后,会葬在边关弟兄的坟旁。」

她闻言,与他对望良久,才柔声笑道:「怀宁,你也变聪明了。」

不是聪明,而是相处太久,她的心思行为早已摸透,当然,他不会说出口,就让她当他很聪明好了。

凤一郎早就选了一处风水颇好的坟地。将来三人寿终正寝时,就共葬在边关那一块坟地上。

因为知她心意,所以地处交界之处,面向皇朝,她才能永远守着这个他们始终觉得有没有都无所谓的家园。

他一把扶她上马车。她问道:「怀宁,咱们直接回京了吗?」

「嗯,凤一郎回京时,先经应康,给阮爷捎讯保平安。」

「这个……为什么要瞒着东方非?」她的承诺虽然中途抛弃过,但如今她还活着,就必须履行。

「因为凤一郎不想买他的坟地。」

「什么?」

怀宁不再答话。当马车离开晋江时,她也不曾回过头。这个地方,已经不再需要她了,为此她高兴都来不及呢。注意到怀宁沉默地坐在对面,她想到一事,试探问道:

「怀宁,将来你要做什么?」

「开豆腐店。」

她一怔,脱口:「豆腐店?我很讨厌吃豆腐啊!」软软稀稀的,一点也没法吃饱,她唯一挑食的就是豆腐啊。

「我知道。」就是知道才决定的。他的店铺不想有人吃垮它。

「一郎哥也知道吗?」

「嗯。」

「我是合伙人?」嗯,她好像没有什么积蓄耶。

「绝对不是。」

「……」算了。唇畔不由自主扬起笑来。怀宁会说出他的未来,那表示他不再当自己是个没有未来的短命鬼。

开豆腐店啊……

她开朗笑道:

「怀宁,将来无论如何变化,一郎哥、你,还有我,管谁娶了亲,兄妹情谊永远不会断。咱们三人谁也不能缺席。」

怀宁一脸无所谓,嘴角却隐约地微扬。

「所以,改开饭铺好不好?」她期待地问。

「免谈。」他立刻板脸以对。

「……」

金碧皇朝史册上,户部侍郎阮东潜,于边关一役有功,论功行赏,殁于圣康元年,史册之上不过三行,远远不及历经二朝、遗臭万年的首辅东方非。

至此之后,阮东潜三字再无出现在朝堂之中。

至此之后,就是阮冬故的时代了。

京师──

皓皓白雪漫天飞舞,细白的骨灰在天空飞扬,东方非理也不理,转身回宫。

在正阳门外的青衣察觉了他家大人的异样。

阮侍郎的义兄明明是带着阮侍郎的骨灰回来的,为什么……他家大人竟是露出难掩的惊喜来?

当东方非回府后,青衣不敢主动询问,直到东方非走进寝房,头也不回地吩咐──

「接下来的日子里,本官不接待外客。」

「是。」

「若是有远方来客,不必通过门房,直接请她进来。其余仆役先遣至它处,不得入府。」

「是。」青衣面不改色地再等吩咐。他家大人一向说话算话,他虽不知远方来客会是谁,但长西街的饭铺……只怕是要陪葬了。

「下去吧,本官累了,要休息了。」

青衣猛地抬头。

东方非转身瞧他一脸错愕,不由得哼声笑道:

「青衣,你认为本官该怎么地?」

他以为他家大人会一如往日,夜不眠,凝思翻覆算计凤一郎的作为,为阮侍郎的存活设想更多的可能性。今天都有骨灰了,他家大人应该……一夜难眠,迁怒他人才对。

东方非看穿他的想法,扬眉又道:

「你以为哪儿来的远方来客?」

「是……是阮大人?」

东方非不给肯定的答复,直接褪去外袍,忽然发现指腹还有残留的粉末,轻轻舔了舔,似笑非笑:「阮冬故的骨灰,绝对不会是这种味道。你家的义兄是聪明,可惜败在他对你的感情上。」要骗他?再练练吧。

「大人,阮侍郎当真没有死?」青衣震惊问道。

「本官料事如神,从未算错一步。你下去吧。」不安定的因素已经消灭,他说得万分肯定。

青衣安静地退出去,同时关上房门。

东方非心情极佳,简直前所未有。他随意坐在床缘,想着那一头小猛狮还活在世间……

「哼,好人不长命,冬故,你就是不一样,哪怕有人拖你下地府,你照样有本事爬出来,不枉我一直在等着你。」他面带得意的笑。

王丞死前,将当时情况说得翔实,无一处遗漏,他自然明白当日的惊险万分,但她竟然能存活下来,竟然留下这条小命来!

他愈想愈心喜,不由得哈哈大笑,一扫半年来的不安与烦躁。

「阮冬故啊阮冬故,本官就在这里等你!你是一个重承诺的人,纵然诈死可以让你远走他乡,但你绝对会回来找我……哼,现在你是重承诺才回来,将来本官可就要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五指微缩,仿佛早已胜券在握。

心情太好,心神全然放松,他虽感微累,却不掩期待之情。在朝里,他呼风唤雨,无人可挡,高处之位虽然拥有无止境的荣华富贵,但荣华富贵让他毫无意外的惊喜与期待。唯有那个阮冬故,令他又思又念又难忘。

让他心痒难耐,让他欣喜若狂。

她让他,不寂寞啊!

现在的他,简直是──

思之狂,思之狂啊!

「青衣。」

「我在。」门外轻轻响起守护的声音。

「明儿个不必叫我。」他要好好的休生养息一番,再来跟阮冬故斗上一斗。

「是。大人半年来,未曾有过好觉,确实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