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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独倾君心》》 · 于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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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我的拈心也懂得害躁了!”他注视她的左眼良久,轻轻遮住她的左眼。

“我一直不知道失去左眼视力的滋味。告诉我,拈心,你的右眼里看到全部的我吗?”

他的语气又怜惜又似乎哀伤,她点头,安抚他说:“看得见,我看得见全部的你。就算看不见,没关系,我多转点脸就能看到左眼会看到的东西了。”

“可是……”他迟疑一下,脱口问道:“现在你只是一个平凡人,你……快乐吗?”

她皱了下眉头,直觉他又多愁善感起来。“我当然快乐啊,以前我有姐姐,后来多了姐夫疼我,现在还有……还有你,我觉得现在就很好了。”

他目不转睛地,沙哑问道:“真的?就算你永远是个普通人?”

她用力点头。“我本来就是普通人啊。姐姐说,太多的幸福是会遭天炉的。”

“你姐姐真聪明。”

“是啊,她一直想见见你……啊,对啊,这里离姐姐的楼宇不远,我带你去…

…“

“不了。”他不想见俞拈喜。“我是单身男子,她是已婚妇人,不妥。”见她似懂非懂,他宁愿她永远像现在的单纯直率。

只要看着她,就觉得满身污泥被洗尽,就算再来一次火焚之苦,他也受得住了。

“拈心,你愿意嫁给我吗?嫁给一个曾经成为尸体的人?”他脱口问道,等他发觉时,已是屏住呼吸在等待。

但愿有更多的时间让他花尽心思得到她的心。天知道让她爱他是他毕生的愿望,可他打算想尽办法脱离京师,他有预测等万岁爷回来,便是指婚的时候。

而接下来一年内会有一连串的太子之位的争斗,他留下,怕他们迟早发现她。

“拈心?”

“我……我……”白皙的粉颊窜上深色的红,她垂下脸,低声说道:“你是郡王,我配不上的。”

他的心跳,停了。

还太早了吗?

“那……那我若是一个平常人呢?不是郡王,只是一个平凡人,当一个平凡人的妻子,你愿意吗?”他小心地问,再度给自己一点希望。

“好。”

她的声音几乎消失在空气之中,若不细听,真要错过了。

他盯着她,一直一直盯着她,直到她觉得有些不安,抬起脸望他。胤玄才咧开嘴大笑,狂喜地将她狠狠地抱离地面。

“拈心!拈心!我终于等到了!那表示你心中有我,是不?”他等了多久啊!

还以为会永无止境地等下去呢。

会是梦吗?或者,等一张开眼,发现自己还是独孤玄,还是待在地府里受着火焚、等着投胎的死魂?

美梦易醒,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差点跳出喉咙,连忙放下她,认真再问:“拈心,你再说一次,你是真心真意要嫁给我?”

她点头。“嫁给你。”

“因为你……爱我?”

“嗯,我喜欢你,我想疼你……我爱你。”她羞涩地鼓起勇气道:“我希望你开开心心的。”不会再露出一种很寂寞的表情,她想要怜惜他、疼他,想要……想要跟他生活。不可否认的,姐姐跟姐夫再亲,依旧是照顾她的角色,而他却确切地打破她的世界,相互需要,让她……很想要与他在一块。

“我……没有白费。”他的声音泄露出激动,将她的脸紧紧压在他心口上。

“我心脏跳动也不是假的,拈心。拈心,我想要得到你,想要得都快发狂了,我是在作梦吗?

或者等我醒来,会发现自己只是痛晕了过去,会发现自己还是那个只能远远看着你的少年,或者阎王要我受的不止火焚之苦,还让我南柯一梦,那将是我最大的惩罚,毕竟我毁了一个天女……哎呀,好痛!你拧我的脸?“直到痛感传来,才发现她毫不客气地扭住他的脸皮。

什么时候,他的拈心变得这么粗暴?

她皱眉。“你不是说你在作梦吗?我让你感觉一下啊。”

“你……你真是会切人我话中重点啊。”他苦笑,脸颊火辣辣的,想必肿得可怕。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可是我……我很不爱你这样。”她流露出难掩的怜惜又懊恼,努力地解释:“我跟不上你的想法,你不是尸体,不要老露出尸体的表情,也不要老想着一些……让你很不舒服的事。”“尸体会有表情吗?”他喃喃道,眉目化柔,哑声说道:“你说不想就不想吧,愚蠢的人才会不停地回首。”

他搂着她沉浸在一时的喜悦之中,忽而脑海闪过一个模糊的景像,他的脸色立刻沉下来,双臂微微缩紧。

“拈心,明几个你就十九了吧?”

“嗯,姐姐说,十九过生辰不太好,今年只要做几样拿手菜。姐姐很会做梅饼呢,我最爱吃的就是这个,你……你也要来吗?”

他沉吟一下,不信任俞拈喜能护她过大劫。“拈心,叫你姐姐别做了,我晚上来接你。”

“接我?又是半夜?”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你迟早要嫁我。你姐夫这两天势必要忙着应付八贝勒,而你姐姐大病初愈,为你祝贺还有明年,是不?”

她想了一下。“嗯。”

“别让博尔济发现。”他知她心有疑惑,补充道:“别烦住他了。”

“好。”

胤玄暂时安下一颗心。至少,只要博尔济不出现,他预知里的梦就不会实践。

前世他保不了她过十九,这一世他一定会做到。

顺着拱门后是花园长型的花园沿判着小楼宇,博尔济就站在楼宇的转弯处,望住她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他的神色复杂难辨,不由自主地抚住他发痛挖空的胸口。

是在那一夜吧,当她救了他,缝起他胸口的伤痕时,便连带的挖走他的心,所以注定了他的心永远是空的。

★        ★        ★

入夜之后,敲起二更天,小马车停在都统府后门。

拈心带了件披风,拎起食盒,轻巧地往后门走。出了后门,见到熟悉的马车,她笑着上前,却见车夫露出熟悉的脸。

“啊……”是胤玄。

“差不多二更天了,再过一会儿就是明天了。”他自言自语,向她露出个笑。

“我可不打算让车夫跟着,你上来吧。”一把拉她上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你穿上披风,将脸罩住。”

“好。”她乖乖穿上披风,把脸罩了个大半。

胤玄这才驾起马车,缓缓走进黑暗之中。

“咱们要去哪儿?”

“去一个旁人都找不着的地方。”他看了她怀里的食盒一眼,笑道:“你下厨?”

她摇摇头。“我下厨的功夫不好,老实说,我认为我切尸的动作比切菜利落许多。”

胤玄暗暗好笑,忆起金大夫提过她是他一生之中所收最认真的不成材弟子,她切尸的功夫好不到哪里去,更别谈是下厨了。

“这是姐姐做的。”

“哦?你还是告诉她了吗?”

罩在阴影中的脸泛红。“我没打算告诉姐姐的,可是下午我陪着她说话时,她觉得我的情绪不太对劲,所以……所以……

所以就逼问她了吗?显然俞拈喜这个女人可以不在乎她的丈夫如何让她守活寡,却十足在意她的亲妹。“这不能怪你,别让你姐夫知道就是。”

“我没让他知道。姐姐又做了梅饼,她说虽然无缘见到你,但是你一定会喜欢吃梅饼的。”

“我确实喜欢。”胤玄忽觉毛骨悚然。或者,真该找一日见见俞拈喜,确定她究竟是谁。

“你真的不喜欢姐夫吗?他人很好……”

他立刻打断她的话:“我可不打算在你十九生辰时,去聊一个我不感兴趣的男人。”

她瞪了他一眼,但仍是闭嘴不言。

好一阵子,空荡的大街只有马蹄跟车轮交错的声音,但声量不大,是他特意不引人注意的。

他像在沉思,从侧面望去,俊朗的面容有些担忧。

“你若有头发,说不定有另一番长相呢。一她脱口道,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怔了一下,摸摸自己的长辫。“我是有头发啊。”

“不不,我是指你这里。”她好玩地轻拍一下他的半光头。她可从来不敢拍姐夫的头。“我在照顾姐夫时,翻了下书斋里的画集,发现只有大清剃了半颗头,其他朝代的人都有头发,满满的。”

他有一阵子的茫然。有没有头发对她来说很重要吗?即便是光头,他也不在意啊。

大隋时他确实……有满满的头发,却无法得到她;现在他的头是光了一点,但并无损对她强烈的狂爱,也没有失去俊美的皮相。

没有吧?

“是不是光头,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她摇摇头。“不会,我习惯了,只是有点好奇。”朝他一笑。“如果大清律例也规定女人刹一半的头发呢?”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因为想像她的头皮少了一截头发。“那么在离开京师之前,我必会求皇上收回成命。”

说完随即轻笑出声,不知自己为何跟她胡思乱想起来,但无疑地,这让他暂忘了之前的担忧。

“哪个世代都好吧。”他柔声说道:“就算是男人女人都裸体,就算是男女光头,就算是剥去了肉体而活,只要我的神智仍在,就永远不会忘了你。”

“没有了身体,可就见不着人了。”她咕哝道,左眼忽然有些疼痛。

“怎么了?眼在痛?”见她揉左眼,他有些不安。算算时辰,应差不多刚过子时的一半。

“一点点,有些发痒……那是什么?”

“闭上眼睛!”他以为她的左眼看到了什么。

“不,不是……我好像听见什么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拈心,你一定是太敏感了。”他是练家子,连他都听不见的声音,她为何会听见?

“有……”她转过身要看后方,他连忙扶着她的腰,以免她掉出去。“我明明听见……”

“进来点,别让你自己暴露危险之中!”他厉声说道,屏住气息想要让眉间的朱砂痣发挥它预知的能力。

等了半天,没有任何反应。

他咬住牙。“该死的!”不必等预知了,连他都听见身后有马在追来。

若是路过的,让出一条路也就罢了,马蹄声显示不止一匹。

未出京师,不可能是盗贼明目张胆的。

他喝道:“抓紧我,拈心,不要放开。”等到她紧紧抱着他之后,他用力拉动缰绳,加快速度往城门外奔驰。

不用预知能力,直觉地,就能感受到莫名熟悉的恐惧感。庞大的恐惧感连他死时都没有遇过,甚至敢笃定身为胤玄的日子里,还没有经历过这种恐惧。

那么,就是独孤玄经历过了。

会是什么让那个不怕死的少年拥有这种恐惧?

不必想,也知道答案了!

他的脸色惨白,在夜色里格外可怕。

他的五爪紧紧地嵌进她的腰间,确定这一回不会无故脱离他的护卫。

“……好痛……”她呻吟。

他没有听见,一径地驾车奔驰,深深的恐惧攫住他所有的知觉,因为──身后追来的人,是拈心的催命符啊。

「第十章」

出了城门,身后的马蹄愈来愈近,他略一沉吟,叫道:“拈心,抓紧!”他用力一踏车板,抱着她直接跃上马背,马鞭先往马与车衔接处挥去,随即一抽马身,黑马立刻奔前。

“小心点!”他在风中喊道:“坐好,别让你自己暴露在我之外。”她娇小的身子完全隐藏在他的身体前。

“胤玄……”

“没事的!”身后不会是博尔济。若是他,他不会这么地感到莫名的恐惧,彷佛一停下来,就等于宣告了拈心的死期。

出了京师,不知狂奔了多久,骑下黑马已呈疲态。胤玄暗暗恼火,今晚挑的马是匹老马,禁不起长程的折腾,他低头望着她强忍惊煌的小脸,沉声问道:“拈心,懂不懂骑马?”

她摇摇头,更加抱紧他的腰。“不懂,我不懂。”姐夫曾教过她几次,但如果告诉他,他会不会抛下她,让她独自逃命去?

逃命?这两个字深刻地划过心口,彷佛许久以前曾有人要她逃命,她不逃,那人……

那人在她的遗体前自焚……

不对,不对!死了的人怎能看见东西?她还是活生生的人,哪来的遗体?左眼隐隐又剧痛起来。

“混帐东西!”胤玄怒响,前头林子忽然冒出人来,胯下坐骑一时受惊,前蹄扬起,她惊叫,半个身子滑离他,他当机立断,弃马保她,紧抱着滚下地。

滚下地,他没有回头,抱着她连翻了好几滚,盼能远离惊惶的马匹。

“拈心,伤了吗?”他叫道。

“没有……没有。”左眼彷佛在流血,眼里所见景像都是红雾一片。不敢告诉他,怕分了他的心。

他拉着她起来,见到前后的蒙面客逼近。他一手拉拈心至身后,一手持住扇柄,冷眼凝望为首蒙面人的双眸。

他冷笑:“要钱?”心凉了一半。论心机,终究还是比不过八贝勒吗?

蒙面人指向拈心。

“哦?那就是要人了?那可不行,她是本王的人。席尔达,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瞒着你主子在京师外郊劫人!”

为首的蒙面人愣了一下,拉下面中,露出一张方正的脸。“郡王,奴才奉令擒杀刺客,并没有瞒着贝勒爷儿。”

“刺客?刺客不是早上在湖里捞起来了吗?”

“还有同党。”席尔达眯起眼望着躲在胤玄身后的少女。“她正是我前日发现烧血衣的同党!”

“胡扯!你是说本王的女人意欲刺杀八阿哥,是在暗示什么?暗示本王也是刺客之一吗?你好大的胆子啊!”胤玄面露怒气,心里却知不动手,怕她难逃生天了。

若是派其他人来,还有余地可谈。八贝勒算得妥当,派死忠又不知变通的席尔达来。

“你这奴才打一开始就跟踪本王?”

“奴才不知郡主会夜去都统府。贝勒爷原就要奴才夜探都统府,必要寻出那名少女,她若不肯吐实,当场格杀,若见相似女子,也杀。”

身后的拈心在颤抖,他以为她在害怕,安抚地握紧她的小手,却发现她的手极冰。

“你可知要擒她,本王绝不会放过你?”

“奴才只知贝勒爷的命令不能不从。”

“好个席尔达!你是说就算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其他阿哥或亲王,只要你主子一声令下,就算是要你赔尽九族,也会毫不留情的动手?”

席尔达没有吭声。

不吭声在预料之中。他只见过席尔达一次,还是八贝勒来不及斥退,错身而见,从此记住此人的眼。

是八贝勒养的死士。

敢闯都统府杀人又不怕被发现,那表示八贝勒已有牺牲席尔达的打算,而他甚至敢断言八贝勒没有事先告知他、与他商议,是开始起了怀疑。

“我再怎么斗,也斗不过他天性里的多疑。”胤玄叹了口气,随即拉出拈心,注意到她脸色异样。“好吧,你带走她吧,本王的女人多的是,倒也不缺这一个,就做个顺水人情,让……”话才到一半,瞧见席尔达正专注倾听,他又勾回她的腰,直接扣住扇柄上的凸起物,扇骨间射出细长的暗器。

席尔达眼尖,及时闪过,暗器打中他身后的人。才一转眼,就见胤玄拉着她跑出林子外。

“主子有令,就算是多罗郡王,照杀!”

“他果然早就怀疑我了!”八贝勒必定是怕他为其它皇子做事,尤且少年时他和博学多闻三皇子交情最好,突然转向八贝勒,不会怀疑是假,更甚者他又是曾经死而复生过的人,就算他突然死了,也可当作阎王不留人,来收命了。

“拈心……”他垂眉,注意她浑身一直在发颤。“别怕……不对,你怎么啦?”

“我……我没事。”

没事才怪!正要脱口再问,迎面长刀劈来,他迅速抱着她跃后,双脚跃踢,正中对方胸口,后头长剑逼来,他要将拈心往前揽,前头又有敌在等。

他一咬牙,心知双拳难敌众人,但也百般不甘心……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啊!

盼到了她的心、等到了她的人,却又要让他再一次目睹她十九芳华时香消玉殒!

他没有能力再立下一次毒咒,期待下一辈子了。

“小心!”他跨前挡住她,让长剑在他背上划了一个钩子,同时毫不留情地用藏于扇骨间的利锋刺进来人的胸腹之间。

席尔达反应也快,将同伴尸体用力推向胤玄与拈心之间,一时冲力加上背痛,胤玄松开他的手。

胤玄骇然,立刻步上前要再抓住她,席尔达一刀挥来,逼得他又不得不退开三步,他没有感觉到席尔达砍进他肩上的痛,大喊道:“蹲下,快蹲下!”

拈心没有动作,状似极痛地捣住她的左眼。

“拈心!”胤玄大叫,顾不得自己了。

博尔济突然出现,一把拉过拈心,挡住迎面而来的刀锋。

胤玄微愕,瞪着博尔济边护住拈心,边要退开险峻的悬崖,同时也离他愈来愈远──心里有些微痛,但更庆幸博尔济的出现。至少,保住了拈心,他厉言喊道:“快走!带着她走!”随即转身面对席尔达,阴沉地暗示道:“席尔达,你主子真是大胆,敢伤本郡王!逃了一个女人不要紧,你要让本王逃出生天,本王必会直奔热河向万岁爷告状,他当皇帝的梦是碎了、毁了!”

打斗之中,他的话不算中气十足,是因他受了伤,但随风隐约飘进她耳里。

拈心的左眼痛得难受,却紧紧抓住博尔济,低喃:“姐夫……救他……”

“能救得了你已是万幸!”博尔济直接提起她的腰,没有再看她,说道:“你往林子里逃,逃出林子,不要再回都统府,去哪儿都好!都好!”他一掌打向她,让她飞出激战之中,狼狈地跌在地面上。

她忍著作呕的冲动,连忙爬起来,在混乱的激斗中找寻胤玄的踪影。当她定睛找他时,她吓了一跳,好几名蒙面人夹攻他,他一脸的血,身上原穿着白色镶金的马褂已划了好儿道口子,口子像井,不停地冒出血水来。

她大叫一声,博尔济立刻抬头,怒喊:“还不快走!”一不注意,左腿遭砍。

“对……对不起,姐夫!拈心辜负你的好意!”她跑进圈子里,博尔济大惊失色,要再上前,左腿却吃痛得让他难再行一步。

银白色的月光隐隐照在悬崖上,在她身上勾勒出淡白的光圈。脑海里浮现过往种种,想起小时候路过的算命他讨一碗水喝,曾说她逢九有劫。她九岁时确实生了一场大病,在生死之间徘徊。后来姐夫曾听她提起过,便送了她一块保命玉佩。

今天她正逢十九,只觉神智恍惚了。

“拈心!”远方彷佛传来姐夫沉痛的叫喊,一连几次的,她想要回声报安,却没有办法,双眼里只看见胤玄。

他的周身有微弱的蓝光,好弱、好弱,仿如生命即将熄灭之时。以前从来没有看过他身上有这样的颜色啊……

“胤玄!”她惊叫道,见到席尔达趁其不备,沾血的长剑欲刺进胤玄的背部。

她骇然,连考虑也没有的便要护住他的背。

长剑抵到她的心口时,她盯着席尔达那双杀气十足的眸子,下一刻,她被人拉开,右眼亲自目睹了剑刺进转过身护她的胤玄的胸口之中。

★        ★        ★

“啊……”

她呆了,颤抖地张嘴:“啊……啊啊啊!啊!”她失控地尖叫。

尖锐的叫声响遍林子。胤玄只觉初时心口微痛,头一个反应就是上苍怜他一世死两次,不给他太多的难受,但连自己也等待死亡的那一段时间,心口某样东西碎了,他低头一望,是藏在马褂里的王佩碎成数截。

他没死?

“拈心!”他又抬头,尽力打退一人,紧紧拉着她的手臂,看向她的脸时,他一时愕然,只能盯着她的左眼如血,血色之间没有瞳孔……

“啊!我不要……我不要……”她扯住头发。

“拈心,我没死!我没死!”他大喊,想要抓回她的神智。

她的左眼愈来愈红,连带着影响到她的右眼。

“啊……”她的焦距涣散,颤声叫道:“阿爹啊……我不要……我不要啊……”

她的语气从痛苦到迷惑,最后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那样的语气像极……像极前一世他的亲姐,因无法拯救芸芸众生而无力,因无法尽孝道而痛心……

那一刻,胤玄就知道她的左眼开了。

芸娘回来了!

拈心呢?那个有点羞怯又单纯的少女呢?神眼开了,就不再是普通人,她会知晓过往,会明白自己的使命,然后残忍地将身边最亲的人牺牲掉!

她死前,天女元神已不再纯净,这一世要开神眼是很难了;但她开了,那么…

…拈心呢?

以往总是分不开芸娘跟拈心,她们是同一人,对芸娘的眷恋转为对拈心的爱,从未分开过她们,但现在才知道自己下了多重的感情!

他想要那个小小的、动不动就皱住眉头认真回答的少女,一个普通的少女,一个会爱他的少女,一个……他想要心、也要人的少女!就算她较他人单纯,他宁保这样的单纯无知啊!

而芸娘回来了,她会发现他们之间曾有过的血缘关系,会像他一样背负着两辈子的苦楚!会无法原谅她所带给他的痛苦!会无法原谅自己爱上曾是弟弟的他!

要承受前世今生两界的苦果,他一个人就够了,不要再让拈心承受了。

“好。”她怯怯地答允嫁他。那时她的脸泛红,洋溢住小小的喜悦跟兴奋,他从来没有在芸娘脸上看见过,他只知当拈心答允时,他几乎快乐得要发疯了。

等到他发觉时,他不顾她的挣扎,紧紧抓住她,遮住她的左眼,喊道:“以吾之眼起誓,以吾之命换汝之眼,封!封!封起来!”他还有多少命可以牺牲掉?他还有多少的神眼能力可以封住她的能力?

芸娘在世也是受折磨,为什么不还给他拈心?还给他啊!还给他拈心啊!

“我爱你……”记忆里交错拈心羞怯的低喃。单纯一辈子也好啊!他只要她!

只要她啊!

她的右眼迷惑地望着他,彷佛望进他的灵魂。他视若无睹,暗叫芸娘原谅,暗恼自己无法再生生世世追寻拈心了,他立下天地之间最可怕的毒咒,叫住:“生生世世,以吾之魂永堕地狱不得超生,以此换汝之命、汝之眼!封起来!封起天女之眼!盛世之中不需王芸娘,还我俞拈心!”眉间的朱砂痣前所未有的灼烫,周身□余的蓝光抽离了他的身体,由朱砂痣开启的洞里飘出,陆续隐没在她的左眼之间。

天地之间,再无声音。

她的右眼逐渐恢复焦距,左眼的血红渐渐褪掉。

“胤……胤玄?”拈心软软的、充满担忧的声音喊住他的名字。

从不曾像这一刻那么感激上苍过,胤玄差点松了心神,昏厥过去。

“是我!我没死!你别担心!”

“没……没死?真的吗?我……我好怕……”她惊喜的,声音却异常虚弱得让他讶异。

眼角瞥到博尔济盯着他,方才只害怕她消失,不顾一切的,现在才发现周身的蒙面客皆停下来错愕地盯着他们。

那样的眼神仿似看着妖魔鬼怪!

是啊,他自幼跟着传教士学科学,举凡事皆有根据、皆有道理可寻,若不是他本身历经了这一切,怕也要笑斥这一些无稽之谈。

他的心仍在狂跳不已,还没从方才她差点开神眼的状况中恢复,又忍不往往意到博尔济始终在盯着他……

不,他是在瞪着她!

瞪着拈心的背。

他的心跳停了,迟迟不肯看向她的背部。握她藕臂的手掌敏感地接触到湿答答的“水”……

“你……你没事就好……”她昏沉沉地倒向他怀里。“我……好痛……”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终于见到她背上沾血,不知哪一把刀砍进她细嫩娇弱的背部,几可见骨。难怪……难怪她差点恢复神眼,不止是受到他死亡的刺激,还有…

…她的生命也要终结了。

“这……算什么?我没死,你却要下地府了?”他喃喃道。“那我受尽苦难…

…算什么?“他把命赔尽,连死后魂魄也送给地府了,这一切为的是什么?就为了目赌她的死亡吗?

“好狠的胤稷,前世你已逼死芸娘,今生你仍不放过拈心?”他咬牙说道,咬得血泪泪流出嘴角。

她体内的生命之火逐散,迟早在他怀里的会是死尸!前世他目睹她的遗体,后这一世仍然残忍地让他再看一次!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要的不是这样!我要的是她与我相偕白首,我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拈心!只怪他的能力不够,前世只能许下与她相遇的毒咒!

而上苍实践这个毒咒,却残酷至极地开他一个玩笑!

相遇、相爱,再分离!

“好狠!好狠!”

“要分离,我可不要!”他拚住一口气抱起拈心,扯动自己身上的伤口。

“痛……”她半昏迷低语。

“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拈心,拈心,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语气温柔低哑,在她耳畔问道。

她掀了掀眼皮,想要笑却觉得好冷。“胤……胤玄……”

他微笑,搂紧她开始降温的身子。

“你答应过当我的小娘子,还记得吗?”

“嗯……”她要点头,却无力。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好……我要你快乐……”

他露齿而笑,齿上都是血,在月色里格外可怕。

他看了一眼仍在震惊中的博尔济,对着她低语:“我快乐,为什么不呢?至少,现在我是快乐的。”

她没有回应,他沉痛地闭了闭眸子,然后随即出乎意料之外的,他抱着拈心跳崖了。

“不要!拈心!”博尔济回过神,心胆俱裂地大喊,奔到悬崖旁,几乎要跟着跳下去了。

几乎啊!

他足下的砂石滚下急流中,再跨前一步他也能追随他们而去。如果上天垂怜,他真的也会跟着跳崖啊!

但肩上的国仇家恨……怎能忘?

他盯着悬崖下黑蒙蒙的一片,眼内已是模糊了。多罗说得没错,就算他想要,也永远不能将拈心摆在第一位!

“八贝勒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快去下头找人!”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博尔济温和的脸庞开始扭曲,低哑说道:“我不准你们去打扰她!”

“都统勇勤公,你若不反抗,尚能保有全尸,不似他们……”话还没说完,就瞧见博尔济发狂地旋过身,空手打中一人,夺去他手上兵刃,大开杀戒。

“我不准你们去打扰她!谁敢动她,就去死!”他吼道。

他的疯狂只在这一夜里。

天亮之后,有人惊惶报官,悬崖旁死绝十多名黑衣人,下手者手段残忍,无全尸。

也始终无人出面领尸,八贝勒胤稷不曾出过面,也未受到任何牵连,官府当是贼人案处理。

未久,宫中传出了消息,多罗郡王失踪数月未归,疑是死亡,由圣上交三皇子处理其后事。

这一年,多罗郡王年仅二十三岁。

杨承文听到消息之后,惊吓不已,赶往都统府,却在府里见到牌位:俞拈心,享年十九,香消玉殒。

上香的博尔济左脚废了,一道长疤划过他的额间,差点毁了他的右眼。

翌年,复立太子,终其一生八贝勒未曾坐上皇位。

★        ★        ★

吾常听乡间传奇死而复生之事,每听一回,便亲赶当地,期盼见吾之友再现眼前。

数年来,皆扑空。死而复生皆是假,不过是道听途说。

吾一生,仅信一人。此人年十九死而复生,二十有三失踪,至今已有三年。

吾虽旁敲侧击,盼博尔济吐露真相,他却始终三缄其口,只能从零碎片段拼凑而成……

“罗伯!”门顺势推开,金发的传教士探了个头进来,问道:“我要去乡下传教,你也一块来吗?”

杨承文抬起头,老大不高兴地说道:“在京师传教不是很好吗?去乡下地方,人人都当你是毒蛇猛兽,何必!”上一回跟着他去乡间传教,差点被人打成大馒头,再要一次,他可会残废的。

“神爱世人,不分地方。”

“那么,请您一定要原谅我,我这几天吃坏肚子,实在不能跟您一块下去传教。”

“没有关系,你好好休养吧。”随即关上门。

“啐!一个洋鬼子,一个好到不能再好的傻洋鬼子!”

杨承文抱怨道:“这里谁老大啊?我每天一餐吃三碗饭,你又不是没看见,还真当我吃坏肚子呢。”传教士都这么好心肠吗?“不不,我可不能心软!我又不是不知道乡间民智未开,一见外国人就当是鬼!我去膛浑水干什么?罗伯、罗伯的,哪天真被打成萝卜,我可完蛋!”

他回过神,看着这些时日以来记下来的文字,不由得叹了口气,继续写道:吾曾以低偿购得一书。作者已不可考,吾疑乃隋人所着,书内破败不在言下,亦无可看之处,唯独一处提及神眼……

神之眼,洞天机,天女曾降世间,护世人等等诸言。吾见此文,不由想起吾之友,他天生聪颖,又经历生死交关;偶与他相谈,便觉此人说话玄虚非凡人……

他忆起胤玄曾说溜嘴过,大清轮不到八贝勒当皇帝。也确实在太子废立的返复间,不曾有八贝勒的机会。

“也许,他正是书中所提及另一双神眼的降世,只是大清国泰平安,用不着天人,便将他召回去了。”杨承文喃喃地说服自己,又看一眼摆在旁边的那本旧书。

书里有干涸许久的血迹,想是作者写时出了事情,能保留下来真是奇迹。“不过话说回来,这作者的文笔还真是有点差劲,简直不能跟我比。”双眼又不由自主地看住摆在桌上的一整排扇子。

门忽然又打开,打断他刚培养起的哀伤情绪。他忿怒地转过身,看见金发传教士又进来。

“我不都说我不去了吗?”他没好气地说道。

“我忘了告诉你啦,你不是在寻找什么复生吗?我们这次要去的乡下,听说又有死而复生的例子,还是个年轻人呢。”

“哦?”杨承文双目一亮,立刻跳起来。“此话当真?”

“当真。”金发传教士用着怪异的洋腔强调:“而且,听说他还有个妻子,跟住他一块复生。”

“啊!”杨承文惊喜叫道:“当真?”

金发传教士仍然点头。“还是当真。”

“好好!我马上去整理行李,就算这一回被打成萝卜,我也甘愿!”他连忙收起桌上的纸笔。

“别忘了顺便整理我的衣服,还有去把马车装好,圣经也要记得……”

“我知道我知道!我马上去做!”夫妻一块死而复生呢,这一回的可能性大过以前的任何一次。

“好啊,我到外头等你,”

“去吧去吧!”

年轻的金发传教士轻轻关上门后,扮了个鬼脸,喃道:“当真?怎能当真?一个大清罗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傻罗伯。”他耸了耸肩,随即去联络其他传教士了。

「尾声」

“不对不对,你这样拿法,迟早会掉进水里的。”及时将她拖进怀里,以免河神抢亲。

“我钓不到。”

“哎,钓不着就算了,我钓你钓不都一样。”坐在石头上的男人,见她一脸倦意,便小心调了下自己的身体,让她窝得更舒服。

“我想睡。”

“那就睡吧,反正你贪睡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唇畔隐约含笑,盯着河里的鱼钩。

“我不是母猪。”她掩了个呵欠。

“我知道。”

阳光照在他俊俏的脸上,半垂的睫毛修长浓密,遮成眼下的阴影,乍看之下有几分阴沉。他怀里的女人穿住粗布衫,细白的肤色老晒不黑,阳光晒在她的眼皮上,她皱起眉,想要翻身,随即感到大掌轻轻盖住她的双眼。

“这样可以吗?”

“嗯。”她露出笑:“舒服。”

“那你可得好好抱着我,不然你要动了,我可没手拉你。”

“好”

他的腰间环上细瘦的藕臂,紧紧隔着衣服勒紧他。

“这才乖。”得意的嘴角勾勒出赖笑,她没瞧见,自然不知他的心态。

等了老半天,鱼仍未上钓,阳光愈来愈热,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睡得很熟,有些耐不住性子地将钓杆压在自己的赤脚下,随即以背遮住阳光。

他缓缓俯下头,偷亲她光滑的额、小巧的鼻,红艳的唇,唇软而有香气,他有些心猿意马,轻轻吸吮她的唇瓣。

她被惊醒了,直觉张开眼,眼前又一片黑暗,想要挣扎,也不敢放手,她张唇要说话,他堂而皇之地入侵,与她的唇舌交缠。

熟悉的气味让她安心了,任他胡作非为。

“拈心,我吵醒你了吗?”他放开盖住她双眸的手,赖皮笑道。

她微恼瞪着他。“你故意的。”

“我没有。”他连眼也不眨的,十分无辜笑道:“我是情不自禁。什么叫情不自禁,就是见了自己的老婆,心痒难耐。能让相公心痒难耐的娘子不多了,记得昨在我们隔壁的张某人吗?他对自己老婆可一点感觉也没有,昨晚他还问我要不要同他一块上城里跟他去喝花酒……”见她眉头愈皱愈深,几乎要打结了,忍不住压平她的眉间。“我没去,他去了,所以你该明白世间好相公不多了。”

她沉默,忽然松开环住他的双手,改碰他的唇。

他吓了一跳,连忙抱着她的身子,免得她下滑。

“傻丫头,你差点要……”

“你的嘴好冷。”

他一怔,唇角又状似无事地笑:“冷坏你了吗?难怪会醒来。”

拈心望着背光的他,连他开朗的脸也是冰凉的。

“我平常不就这温度吗?”他斥去她眼里的担忧。

“更冷。”她皱眉,轻声说道:“你老毛病又犯了吗?”

原想答说没有,但她是他的枕边人,瞒不过她。哎,她遇事都有些迟钝,想法也仍单纯,唯独对这种事敏感得紧。

他叹了口气。“是犯了,不过现在没事了。”

“你不让我知道。”

“现在你知道啦。”

她不是这意思,他偏硬扭成这样。难怪昨晚睡到一半醒来,不知他去哪儿,但因为实在累极,又沉沉睡去,等醒来时就见他躺在身边。

她以为他只是睡不住,出去绕绕。

“不要再皱眉头啦。”

“我……我……没有想到。”语气之中尽是懊恼自己的愚蠢,金大夫说得没错,她的思考通常是一条线,没有办法跳跃一大截或者中途拐个弯。

他听出她的自责,轻笑:“这有什么关系?你若醒了找我,我还嫌麻烦。你不知道吗?男人家最怕就是给老婆看见弱点,那会有损他的男子气概的。”

“胡扯。”

“好吧,我是胡扯。”暗暗记住以后再犯毛病时,尽量不要碰触她,以免她又发现。

“我真有这么冷吗?”

她点头。“很冷,你的体温一直好低。”跟掉崖前简直天差地远。

“你嫌弃了?”他吸吸鼻子,逗笑她。

她柔声说道:“不嫌弃。我温暖你。”

他闻言笑了,不由自主地吻着她。明知自己现在浑身是冷的,仍然克制不了自己的欲望。

或者,贪恋她身上的温暖也是原因吧,让他自己有活着的感觉,在他赔尽自己所有的一切,让她活过来之后,有时反而觉得自己当时已经死亡。

赤脚下的钓杆在抽动,他不理,直到钓杆挥得厉害,让他不得不稳住自己,抱紧她。

“有鱼上钩了?”

“是啊,不识相的鱼儿上钩,哼,上市场等着送入人腹吧。”他恼道,接过钓杆,用力拉起。

鱼不小,她欢呼一声,爬离石头,先到岸边等他。

等到他将大鱼丢进篓子里,与其它今天钓上的鱼作伴后,他收拾起钩杆,拎起篓子跟着上岸。

他瞧见沿住溪河高处走来一个中年汉子。他不甚在意,拉好她方才松脱的衣领,牵起她的小手,笑道。

“天气好,鱼钓着也不少,卖鱼是太多了,咱们来烤鱼吃,好不好?”

“好啊。”她点头,对他随兴的作法,已经习以为常。她的指腹轻轻搓着他冰凉的掌心,想让他暖点,心里开始盘算有机会要预先做冬衣了。

去年的冬衣还不够,他的体温比她还低,一遇冬天,那就像是冰柱遇风雪,好几个晚上被他冻醒了,好害怕他活活被冻死,她知道他也发现了,所以后来的日子只要她睡著,他独自抱着棉被打地铺去睡。

她微微恼哼一声。当然,他醒来时会发现有人跟着他一块睡地上。

“哎呀,是谁惹恼你了?”他笑道,捡来枯枝生火。

“是回忆让我不高兴。”

“回忆?”

他怔了下,揣测她是指多久以前的?三年前?还是更久以前,他没有再追问,怕她想念她的家人。拿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削去鱼鳞串过树枝。

烤鱼时,她亲热地窝进他的怀里,他也只觉好笑,知她不是热情如火,而是想以身子温暖他的。

“哎,会让我想人非非的。”

他在她耳边鬼叫,克制着毛手毛脚的冲动,因为从溪河远处就可以看见这时里,那名中年汉子已近在眼前,走过他们时,他也不理会,专注地烤鱼。

当中年汉子走回来时,他的眉头拢起,冷冷抬眼相望。

“呃……请问这兄弟……下一个村落……还要走多久?”

“过午后吧。”他等了下,见中年人咽了咽口水,瞪着那条半熟的鱼。“你还在赶路。”他提醒。

“是……是啊,我也有一天没有吃饭了,不知道……方便一起用吗?”

拈心抬起眼,没有等他拒绝,就点头。中年汉子彷佛也知主人的不悦,连忙坐在烤架前。

他一身风尘仆仆,衣服还有几个补钉,看起来是满落魄的。他热切地盯着鱼的眼神,让拈心心生怜悯,伸手拿来篮子,掀开布,说道:“我的早饭没吃完,你要用吗?”

“拈心!”

“要!要!”中年男子当作没见到男主人的厉目,迳自接过半个馒头,囫囵吞枣起来。

“我吃不完啦。”她小声说道。

“你现在的食量应该很大。”

“咦?嫂夫人有喜了吗?”看不出来她身子娇瘦,还不像有喜。

她连忙脸红地摇摇头。

她身后的男人暗地翻了白眼。

中年汉子注意到男人的面相,惊叹:“爷儿的面相明明是人中之龙……”

“你会看面相?”

他羞赧地笑道:“在下只是个混口饭的算命仙。”

“怕是连口饭也混不着吧。”他才说完,就觉得掌心轻轻被拧了下。

“是……是啊!是我学艺不精,不过爷儿,您……”他细细看着男人不高兴的脸色,说道:“你……明明是人中之龙,怎会委身在乡野之间?”

“拍马屁也要看人。”他淡淡地说。

鱼烤熟了,先割下一块肥美的鱼肉,才任由眼前的算命仙狼吞虎咽。

“拈心。”他低声喊道,将割成小块的鱼肉塞进她的嘴里。

中年汉子边吃边偷窥。他不是有心偷窥,只是长年来习惯先看人面相。

眼前的青年貌俊朗,不似做粗活的人,再细看发现他虽属人中之龙,但命中有劫数,劫数……他轻轻呀了声,奇怪足以致死的劫数怎会让他现在还活着?

劫数不止一个,但现在印堂没有发黑啊,是安然过了吗?难道有贵人相助?他的眼角瞧到拈心,拈心的面貌清秀,谈不上大富大贵,但……总是奇怪。

“学艺不精,学艺不精。”他喃喃道。

“吃完了就滚,别在旁嫌弃。”

“不不,不是嫌弃……只是……只是……”中年汉子直视他炯炯目光,好半晌才说:“不明白为何人中之龙的命相却成了一个平凡人。”

“平凡人?”他闻言,露出难得的笑意。“你这点说得倒是没错,我与我妻都是平凡人,一生谈不到什么惊涛骇浪,平凡就好,是不,拈心?”

“嗯。”

谁愿做个平凡人?中年汉子心里虽感莫名,但吃完之后,仍然在男主人的催促下离去了。

“你对陌生人真不好。”

“我算很好了。”收拾起残骸,一手牵住她,一手拎住装鱼的篓子往村落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迟疑道,“拈心?”

“嗯!”

“你……怕生孩子吗?我们的。”

她摇摇头。“不怕。”“

他暗暗松了口气。

听她又道:“可是会遗传,我不要。”

“遗传什么?”他闻言恼了,知道她想起不知是哪个下人曾提过白疑遗传的事。

“你不是白疑儿,要我说多少遍,就算你是,我也选择你了,那表示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或者,你是怕遗传了我?遗传我这个人不像人、尸不像尸……“

“胡说!”她抽开自己的手,生气道。

“是胡说吗?我的体温异于常人,不是吗?如果不是我会说话、会走路、会思想,我根本就是一具尸体了,你嫁给一个尸人,当然不愿生……”

她拳头紧握,用力挥了挥,他连忙避开,她的拳差点正中他的眼睛。他知道她不是要打他而是辞穷得不知该如何启口。

“你不是!”花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

他差点要笑出来,又怕伤了她的心。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

“对!我说不是就不是。”她点头。

他闻言,没辙地笑了。

“你不在乎,我就不在乎。”

眉间的朱砂痣没了,像在那一夜里从冲上岸后就用尽了。甚至,这一次不用神眼预知,他也知道将来就算她再有难,他也只是一个凡夫俗子,难以救她回魂。

他是平凡人了,她亦然。她的左眼从醒后,就再也看不见了,永远的封住。

而他,没有了朱砂痣、没有了能力,火焚之苦依旧缠身,属于人类的体温也消失了,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的魂魄死赖在一具尸体上不肯离开,所以才会有冰冷的身体,因为知道自己一旦离去,他的毒咒将会使自己永堕地狱之间,再无与她相见的一日。

不后悔,他不后悔,真的不会,起码他救活了她,起码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现在他只要能跟她平凡地生活,不管自己是独孤玄或者胤玄,他只想跟她作一对平凡的夫妻,彼此守护。

“你只是冷,我温暖你,别乱说。”她不高兴地说道。

“哎,我知道你会温暖我,不然躺在我身边的人会是谁呢?”他咧嘴笑了,将她拉进怀里,继续往村落走。

他的赤脚踩在草地上,自言自语地说:“倘若生了孩子,也许我就会认为我也是个人,是个能够延续生命的平凡人。”

她抬起脸看他。“真的吗?”如果真能让他安心的话,那么她……她也不介意。

这几年,他确实比以往在京师时开朗许多,也少露出像尸体般的表情,但他十分介意他身体上的一些变化,诸如火焚之感或者可怕的低温等等,她一点儿也不在意,他却耿耿于怀。

她的语气已有几分软化,他故意转移话题,道:“拈心,我昨儿个晚上听见咱们的邻居说今儿个有传教士来,你想不想去瞧瞧?”

这里对洋人不似京师,老是大惊小怪的。

初时,他觉得这里村民无知得可以,后来也不以为意了。无知有无知的幸福,这里虽然只是小村落,但不必费尽心思与宫廷中人勾心斗角;不必时时害怕博尔济或者其他转世的人找着她。

这里……让他宁静,让他曾有过的孤独与怨恨脱离他的体内。

她摇摇头。“不想去看。他们说的话,听不太懂。”

“我想,这一回他们会找个满人或汉人来解说吧。”

“我想陪你。”

“好呀。等卖完鱼,咱们可以窝在家里,一整天都不必出门。”

她的脸微红,呻道:“不正经。”

他哈哈大笑。“我可没说窝在家里要做什么啊,不正经的是谁啊……”逗弄的话忽而消失,他的语气略沉,边走边看着晒在绿地上的阳光。“每天人世间都能享受这样的暖和,人死之后下了地府,就再也不见天日了……”

“我不喜欢……”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提这种事。”他淡淡地说道:“拈心,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就回去找你姐姐吧……”

“不要。”她生气地望着他。“我要陪你。”

说不感动是假,他笑叹了。“好吧,我不勉强你。咱们换个话题,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也死了,你转世了,而我,永远拘在地府之中,难以翻身,你……你…

…“连自己也不知要说什么了。

要她好好转世之后与其他男人斯守?那种话他说不出口,也不甘心。可是,不甘心能怎么办?死后的魂已经无法再守护她了。

现在才发现自己多自私啊,前世得不到她,费尽心血只求一世与她相守,这一世让她爱上自己了,却希望生生世世不分离。

“我信上有天庭,下有地府。”她答道,抬起眼望着他略嫌阴郁的脸孔,笑着伸手抚过他冰凉的脸颊,他眉间的朱砂痣消失许久,她也不曾问过原因。

只要他活着,也开心,那么断手断脚,她也不在意。

她满心怜惜地说道:“我等你。”

“等我?那可是地府啊……”

“我等你。”她执拗道:“这一回,让我等你。”

他闻言,连忙撇开脸庞,以免让她瞧见眼眶起了雾气。

“阎王下令,要你转世,你哪能抗拒?”他随口道。

“我可以想办法。”她许下承诺。“一定等你。”

“就算……”他没有回头,喉咙不停地滚住。“就算,一百年、二百年都没有法子投胎?”

“嗯。”

“哎,你真单纯。”

“我舍不下你。”

他转过脸时,又是笑嘻嘻的。

“那可好,我心里可要盘算一下了。”

“盘算什么?”

“盘算咱们得生几个小孩啊!你要想想,一个孩子太单薄,万一很不幸很不幸的完蛋了,那谁将来得要负责延续子孙的使命?多一个孩子,将来就多一个孙子烧纸钱什么的,咱们在下头当然需要用钱啊,钱愈多愈好……”

“胡闹。”她斥道。

他笑得开怀。“实话实说啊。事实上,已经开始了。”

她迷惑。“不懂。”

他俯下头,在她耳边咬着,轻轻说了一句。

她立刻张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呢?难道你以为我是假男人吗?”他眨眨眼,笑道:“一个、两个、三个……哎,要几个才好呢?要卖力点才有希望吧?你说得对,以后卖完鱼,咱们就直接回家,做不正经的事……”

她满脸羞红,跺脚道:“胤玄!”

他暗暗吃痛,她这一脚正好踩在他的赤脚上。

“娘子,小心点,你的肚子里刚有孩子呢!”

他与拈心生命的延续啊……

他的人生,再无悔恨。

完后记

这样的结局出乎找意料之外。老实说,这是少数几本:……我放弃先预设结局,任过一半,才摸着下巴,决定跳了。

不才在下我没用啦,没有威严的常被睿中角色叛变,叛变到最后已经习惯了。

于脆一不作、二不休,跷了算了。

留在京师的下场多惨,这可能服个人的个性有关。

君不见《戏潮女》里的狐狸王放弃狐狸岛,《探花郎》里阴险的聂大郎也辞官了,大伙最后归隐田园……狐狸王、聂大郎全是杜撰的,在历史上是不存在的,这是促使这种结局的原因……呢,少部分原因啦,最主要是作者本人一向认为官场险恶,留下来的都没个好结局,乾脆收一收包袱回家种田去。这一本书的结局也是不脱以上这种种原因,所幸拈心的个性确实不适合京师宫庭,加以转世的诺多原因(详见本书),所以快乐而合理地走向我偏爱的下场,啦啦……

明知不会每次都这么好运的,在角色叛变的同时,还能合理地步向自己所爱的结局。

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加上有一天看见我的书上出现当上皇帝或者惨烈的悲剧时,那就是我被叛变得很彻底,拐不回来的时候了。

我就是喜欢喜剧嘛!

悲剧写下来,没这分才能;喜剧让我快乐,三十二本都是喜剧,所以从写书以来,已经得到三十二本的快乐……我没用,我知道,就让我继续快乐下去吧,反正写悲剧的并不缺我一人,让我当一个小小的、孬孬寿秀的喜剧写作者吧。

至于套书……那真是我心里一股沉重的压力啊,沉重到作者每天在睡觉中思考,被封为奇迹睡猪后,还继续逃避现实中,直到某日出版社来电,才窝囊地从冬眠中爬出来。

戏凤时,沈亚、林加是以及席绢已各有特色了,轮到“姻缘簿”的陈美琳、常欢时,那更不用谈了。在听完项姐的名单后,作者默默地拿出纸笔,─一列出上述作家的特色,愈列愈多,再默默地抽出另一张纸写上作者本人的特色……

“我是个没有特色的人啊!”

纸是空白的,因为绞尽我少量的脑汁也蹦不出个字来。写了这么多本,作者的特色在哪里?在哪里?

三作者各有特色的“姻缘簿”,再搭上敝人的小说:……如果拖垮了“姻缘簿”,我……我良心不安哪,只好默默地钻进被窝里沉思。

总之,没有什么特色的作者难得很正常地完成一本“姻缘簿”,没有成为往常的拖稿大王,连自己也吃了一惊,以为作者家的月历出现琅疵品。

接着,聊聊本书吧。

作者一向不习惯写男配角或者女配角(注:作者嘴里的男女配角,意指喜欢男女主角的另一对男女),这还是与个人的写法以及观念有关。作者的怪癖实在大多,这个有机会再谈。

反正作者很不幸的,因为前世今生的设定关系,在应故事的需要下,这个男配角注定要出现了,而且注定败北。但不可否认的,找对他,有那么一点点的感情跟同情;至于拈喜……呢,请不要问作者她是谁,请自由猜想,甚至将她请到前世是某男人都没有关系。

原要公布她的前世身份,后来想想,还是三纤其口吧。毕竟,当作者脑海曾恶毒地出现另三位男主角(杨广、杨勇、宇文龙)很阿不幸地转世为女人,那拈喜的前世身份……作者还是不要说的好。

拉拉杂杂的一堆,没有一个重点在,一向是作者心中永远的痛。作者平日除了小说上的文句很正常外,其它写出来的文章都是牛头不对马嘴,大家懂就好,唉。

喔,对了,在此说明一下,如果有人起疑,为何身为天女转世的枯心在教会中会感到平静呢?那是作者本身的观念使然。

天下的神,其实在我眼里是一样的,都是怜惜世人、疼爱世人的,没有高低或者谁好、谁不好的差别乏分,也许有人不能认同,不过纯是我的看法,只要心有善念,信什么教都好。

说到天女,又想到当初接到设定时,心里脱口叫:天女!完也。作者已经写出一个天女了,再来一个?

出版社是存心挑战找这颗快生锈的头脑吗?而且还是前世令生……对于不常看前世今生题材的我来说,真有点……头痛,光是一个月里,就吃了三、四颗止头痛的药。

无论加何,个别写有个别写的好处,合写也让我学到一些东西,很好玩,也很期待。

期待什么?当然是看其它三本有特色的“姻缘簿”啦。

反正幽默、风趣、犀利、细腻、舒服……这些特色都有啦,作者推荐大家去看,特色由你们自己去找,千万不要让我去念那张满满的特色,找会痛哭失声,怕自己跟着拈心一块跳了。

戏凤的设计以及内文我很喜欢,找相信“姻缘簿”绝不输前者。万盛套言一系列走下来都很尽心尽力,过去如此,现在加此,将来亦然,说不定看完了“姻缘簿”,还会期待下一套(笑)。

下一套何时出?我不知道。

会有哪些特色作家?我也一脸问号中。

作者跳入读者群中跟你们一块期待吧。

托住双腮,水水的双眼闪闪雪光,看着万盛招牌,看看何时再蹦生套书来。

(作者喜欢装可爱,我知道,因为她年纪大了,大家包涵下,哈哈!)

番外小篇──死而复生

当箭穿透胸口的刹那,他便失去了意识。

再清醒时,只听见微弱的交谈声──“没救了!一箭毙命!”

“这可怎么好?要怎么向圣上交代?他可是圣上面前当红的多罗贝勒啊。”

他微微错愕,正要开口斥责他们的放肆,却发现自己的嘴无法发声。变哑巴了吗?

还来不及细想,忽然见到眼前浮现两张脸。

牛头与马面。

他吓了一跳,连退数步。

“查,多罗贝勒胤玄年方十九,于子时毙命。阎王有令,拘此死魂回地府受审。”

这下,他极端骇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死的事实。想他一生虽然短暂富贵,如今一死,他也不惋惜。是万岁爷教得好或者他天性如此已不能得知,但就他有记忆开始,他的双眼总向前看,不曾回头过。额娘就曾说他是个笑脸贝勒,阿玛则说他没有历经大苦,所以没有烦恼。

“走吧,误了时辰,对你我都不好。”牛头意外地没有为他拷上锁练。

他迟缓地点头,跟着他们走。

每踏一步,脑海就晃过此什么,难以抓住。踏了十步距离,他忽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方才晃过脑际的是什么?

“死魂莫要逃。”

“他不是逃,看样子好像……有点问题呢。”

“问题?难道是想起了他的前世?小鬼皆要入森罗殿、过奈河桥才知种种前世罪孽,他连奈河桥都没有过,万一想起了……”

“又如何?他已经死了,把最后的机会也给用尽了,独孤玄与王芸娘对他再无意义了。”

不知是哪个人名劈开他混乱的思绪,从中抓出分明的条理,一条又一条,狠狠地揪起过往那个令人伤心又不甘的回忆──是回忆吧?还是作梦?或者……是前世残留的余念拖住他的思绪?

“走吧,死魂。上了森罗殿,受了审判,若有机会再投胎,可别再逆天而行啦。”

胤玄闻言,缓缓地站直身体,一步一步跟着他们走,每走一步,脑海的影像便愈来愈显明,也让他愈来愈不甘心。

他活了十九年,直到死了,方知他投胎的原因与目的。错过这次机会,就再无与芸娘相见的机会,他不甘心啊!

过去多罗贝勒的生活记忆逐渐从他的脑海淡去,独孤玄的爱恨几乎左右了他的思想。

奈河桥就在前头,牛头马面在交谈,他不作二想,反身往回跑。

鬼魂的脚步在地府中极其轻微,牛头马面立刻回头,大叫:“死魂!独孤玄!

你往何处逃?阳间已无你眷恋的人事物,快回来!“

胤玄奔进一片黑暗中,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四周是什么地方,脚下有轻微的骚动,像是生前他走在无数的芦苇中。

他明白脚边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了,立刻蹲下来将身子缩到最小;明知双眼有些呆滞,仍是努力锁定四处寻找的牛头马面。

“死魂莫要再挣扎。你逃了,又有什么用?阎王要你三更死,你逃过一时,逃得了一世吗?”牛头走走停停,四处张望。

“你胤玄命中注定十九该绝,若是你前世独孤玄没有自焚而死,你下世的命不会这么单薄。独孤玄时你已错过一回,难道你现在还要为天女违背你的命运吗?”

马面走到他面前,却没有注意到脚下的他。

他连动也不敢动,如果有肉体之身,此时此刻必是满头大汗。

牛头马面寻找许久,懊恼道:“难道他身形快到连我们都没有发现就跑出鬼门了吗?”

“那也是有可能,毕竟他的体质与天女王芸娘相似,连他这一世有没有承续他的能力,咱们都不知道。”

“逃出鬼门又如何?他也只不过是阳世间的一缕幽魂。他死时神眼未开,不碍事的,在天亮前找得到他即可。”牛头马面的对谈愈来愈远,像是召集小鬼去找他。

他不动声色又过了一会儿,牛头马面又回来东张西望。

“他果然逃出鬼门了,连点动静都没有。”

声音又飘远了。胤玄自幼在宫廷生活,虽受万岁爷的宠爱,但也看见宫廷里的勾心斗角,太监们之间的争权、后宫的争宠,每天死上一、二十人,不会有人吭声。

尤其皇子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他不会不清楚,连带着他也成了眼中钉,要玩心机他不是不会。

又耐心地等下去,直到牛头马面回来第三次后,他才探出头,逃出鬼门。

回到阳世,他仍是躲躲藏藏的。他不敢回自己的身体旁,怕牛头马面已在旁等候。

无数的小鬼在阳世间飘荡,像在找人。他能逃到哪里去?

他不甘心啊!既然他如愿地转世了,为何要在死后才忆起前世种种?这不是存心让他前功尽弃吗?

难道他与芸娘当真无缘无分?前世是姐弟,今世却永不相见?来世呢?还有这个机缘让他们共处一世吗?

不甘心、不甘心啊!就算随便找个尸体还魂,他也要见到芸娘──“找到了,在这里!”有小鬼叫道。

“我不甘心,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永不超生,我也要找到她,见她最后一面!”

他的灵魂用尽所有的力气呐喊,下一刻,他消失在众小鬼面前。

★        ★        ★

魂魄再聚集时,不知身在何处。

黑蒙蒙的,伸手不见五指。

“谁……谁啊。”细小的声音在近处响起,他立刻闭嘴,怕是小鬼来找。

“是不是有人在那里?我看不见你。”

这一次,他听出是女子的声音。他迟疑了下,说道:“你是谁?”

对方沉默了下,说道:“你是男子,不能让你知道姑娘的闺名。”

他差点要笑出声,都是死人了,还管什么男女之分?

这是哪儿来的女鬼,这么可笑?

“好吧,你不说,我也不想知道。既然你在阳世逗留,必定也是逃出地府的,你方才见到牛头马面了吗?”

“牛头马面?”对方像摇了摇头,又怕他看不见,连忙补道:“没有。”

“没有?难道没有小鬼拘捕你?”他大感惊讶。

“小鬼?”她的声音有些微颤。“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哪儿来的好运竟能避开牛头马面?”

“我……我只是一直待在姐夫这里。”

他心中迅速盘算。“你姐夫在这里做何官职?竟有如此神通。”

“姐夫他是都统勇勤公……你……你看见牛头马面了?”

“岂止!他们追我追了好久,我好不甘心啊!,幸而遇见你,你这里既然能不被发现,可愿让我躲上一躲?”

“啊,你……你要待在这里?你跟……跟金大夫很熟吗?”

“金大夫?你认识?我确实跟他有几面之缘,也有过相托之事。”

是尸体!除了尸体还会有什么解释,他见过牛头马面又与金大夫相识?他必定是躺在停尸房的尸体之一。她浑身发颤,不知自己为何会遇见这种事。

“我好不甘心啊,让我死后才发现我的心爱女人。”

“心爱女人?”

她的语气低柔又让他安心,他一时松口,说道:“我等她等了好久好久,在地府里我受尽折磨,我等着她……好不容易有机会与她相遇,我竟然忘了她,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若被牛头马面抓回去,这一世就再无缘份了!”

“哦……”她心里有点同情。蠢姐夫的心爱女士松姐姐,一定跟我姐夫一样。

这是什么理论?哪里来的女鬼这么的……单纯?

“谁说,夫妻一定是相爱?”

“姐姐跟姐夫就是。”

“哼,不必拿你姐夫跟我相比。”心里不知为何,隐约排斥她提到她姐夫的事情,于是再说一句:“男人是花心的,当他遇见他自认爱上的女子时,他妻子可就倒霉啦。”

“啊,你也是。”

“我没有。”他想大吼,但无奈说出话,立刻飘散在空中,他又怕牛头马面听见,只得压低声音:“我不会。我只爱她一个,生生世世的。”

“你也是男人。”

“我说,我不会!”他想掐住她的脖子泄愤。

“哦。”她闭嘴,然后又说:“可是你死了。”

“我死了!我是死了,不必你来提醒!我必须逃回我的身体里……”该怎么逃才能避开牛头马面?“至少,我得见她一面…”

“你已经死了。”

“混帐东西,我说我知道我死了!”

“哦。”她停顿,又说:“可是死人不能复活……”

如果有肉体,那么他的怒气必会使整具身体膨胀起来。

“我要死而复活,我必须要复活,不劳你费心……”

远方有公鸡在啼,他直觉抬起脸,四周黑暗在褪去。

他吓一跳。要白天了吗?若是白天,他岂不是曝光了吗?

公鸡啼叫之后,有人在敲门。确实是敲门的声音,这里究竟是哪里?黑暗褪得极快,快要将他的形体暴露在阳光之下,他连忙再往黑暗中钻去,愈钻愈近那个女鬼。

“糟了,若是被发现……”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她同情地问。

“你能帮什么?若真能帮忙,让我回到我的身体内啊……”黑暗缩成一团,他能感觉身边就是女鬼了,却仍然看不清她的容貌。

“如果我能的话,我当然希望你复生,就能像我姐姐跟姐夫……”

“别再提你姐夫了!”他喝道,想要伸手抓住她,忽然一团熟悉的气流沿住他的手臂爬上来。是谁?这种熟悉感……“

敲门声仍然持续而轻柔。

她小声说道:“我不提,可是有人在敲门了,你快走吧。”

“走?我走不了啦,一出去就见牛头马面……”

“我送你一程。”她是指她到金大夫那里烧香烧纸钱,但他却觉那气流忽然变强,将他震离她的身边,然后剥夺他最后的神智。

当他回过神来,已站在自己的尸体身边。

牛头马面大叫:“死魂,快回来!”

他回头看他们一眼,然后毫不考虑地投回自己的体内。

她猛然张开眼睛,发现自己抱着棉被滚到地板上。

“拈心,起来了吗?”外头的声音在喊,是姐夫的。

他通常喊三声,若无回应,他便离去,以兔吵她休息。

“我起来了。”她揉揉眼睛。

“起来就好。可愿陪我一块用早饭?”

“好。”她爬起来随意抓起衣服穿上。

当她开门时,博尔济略感惊讶地看着她疲惫的小脸。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拈心只是没有睡好。”

“没有睡好就快回去……”

她摇摇头。“醒了就睡不着了。梦可怕。”

他自然明白她的活。“你作恶梦了?又是颜色的梦吗?”

“不是。”他知道她不会主动说出,于是又柔声问:“那是什么梦呢?”

“是尸体在找心爱女人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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