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一章这也好
《美人记》 · 石头与水 · 2026-07-28
田里的大白菜刚收好,就到了胡老爷的寿辰。何家一家子都换了新衣,小福子在街上雇了两辆车,男人一辆,女人一辆,带着备好的寿礼,过去胡家赴宴。
一进胡家主宅所在的胡家胡同,车便不得不停下来,实在是前头的车一辆辆的堵满了整条胡同。何恭道,“反正就几步路,咱们走过去吧。”
何老娘已然咋舌,在儿子的搀扶下下了车,往前望一眼,除了人就是车,赞叹,“我的乖乖,人可真多。”
沈氏对一干孩子们道,“阿念阿冽跟紧了相公,三丫头子衿跟着我,都不许乱跑。”生怕人多把孩子丢了。
好在外头车辆人马多,里头人也忙碌,却并不显得杂乱。何家人一到便被请了进去,男人去前院儿,女人去内宅,何子衿三姑娘跟着何老娘沈氏,由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媳妇引着到了正厅,胡太太带着两个儿媳妇一个孙媳妇招待来宾,见着何老娘还说,“您家孙女种的菊花实在好,咱们同在乡梓,哪日闲了正可多说说话儿。”
何老娘很实诚的表示,“成!您哪日闲了想找人说话,着人过去叫我一声,我成日在家也是无事。”
胡太太笑,请何家一家人往侧厅坐了。
侧厅里何老娘倒是见了三五熟人,起码许举人的媳妇许太太,何老娘是认得的。许太太也带着两个媳妇来了,何恭时常去许家请教学问,每至节下,都会给许家备礼,故此,沈氏与许太太与许家两位奶奶亦是熟的。倒是三姑娘何子衿,被引去了姑娘们坐的地方。
这里是一处别厅了,一明两暗的格局,相当宽敞,屋里桌椅柜榻一应俱全,墙上悬着书画,百宝阁上摆置着光泽素雅的玩器,花几上供着几盆碧绿的水仙,此时刚进十月便已拢起炭盆,暖和的很,香炉里燃着不知什么香,暖暖的很是舒服。厅内穿红着绿的大小姑娘也有二三十口子,讲究些的又带了自己的丫环,故此,颇是热闹。来做客的姑娘们由胡家四位姑娘招待,胡家大姑娘瞧着年岁与三姑娘相仿,一手拉着一个,亲亲热热的对三姑娘道,“妹妹是薛师傅的得意弟子,我向往已久。”又赞何子衿,“妹妹的花儿养的真好,可是叫我们姐妹开了眼界。”显然是做足了功课的。
三姑娘何子衿谦道,“不过些许小技,您见笑了。”
胡二姑娘引了陈大妞陈二妞陈三妞陈四妞过来,笑,“你们表姐妹定是极熟的。”
陈大妞瞟何子衿一眼,皮笑肉不笑,“要知妹妹们也来,就请你们乘我家的车一道来了。”
何子衿不欲与她争这口角令人笑话,只淡淡一笑,“多谢表姐,我们雇车是一样的。”
陈二妞听陈大妞的话很是不像,忙对何子衿三姑娘道,“这是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把胡家三位姑娘介绍给她们认识,还得安抚何子衿,道,“刚正说起子衿妹妹呢,我们谁家不养个花儿啊草的,却都不如子衿妹妹养的好。”
何子衿笑,“二妞姐过誉了。”
陈二妞问,“妹妹在家做什么呢?我前儿正想着哪天过去找妹妹说话儿。”
“也没什么事,田里刚收了白菜,我帮着我娘腌泡菜来着。”何子衿说着,就有个圆脸儿姑娘问,“何姑娘,你花儿养的那般好,在家还要你亲自腌泡菜?你家里没丫环使唤么?”
何子衿笑,“虽有丫环,可家里活儿多,也要自己做的。”
“说来你家不论酱菜、泡菜做的都好,就是烧饼肘子的也香,表叔表婶这生意是越发的好了。”陈大妞在一畔笑。
何子衿瞅她一眼,道,“我爹是念书的秀才,哪里懂生意不生意的事。大妞姐怕是误会了,不过是我外家族人闹着玩儿罢了。”
陈大妞却是不依不挠,“我怎么听说是婶婶的本钱。”
何子衿笑一笑,“大妞姐听谁说的?也与我说一说。早听说大妞姐素来没心计,果然是被小人给蒙骗了,不然,大妞姐回家问问大伯娘,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大妞的脸刷就下来了,陈二妞顾不得给她圆场了,死命拉着她往外走,也不知在陈大妞耳畔嘀咕两句什么,陈大妞总算没当场发作。
何子衿对胡家几位姑娘一笑,道,“陈家与我家是老姑舅亲,不算外处,故此,我们表姐妹都是随意惯了的。贤姐妹是斯文人,让你们见笑了。”
胡大姑娘笑,“哪里哪里。两位妹妹这边儿坐吧。”心说,今日来的人多,她也是原以为两家既是亲戚,才想着让陈家姐妹照顾一下何家这两位姑娘的。倘知她们不睦,再不能叫她们碰到一块儿的。
倒是三姑娘,虽然她比何子衿年长,但每次见何子衿这笑面虎的退敌方式,心下都是佩服的了不得,决心学习一二,想着,我要有子衿妹妹三四成的功力,以后也不必再动刀动枪的了。
何康何欢手拉手的过来与何子衿三姑娘打招呼,这两人,一个是何忻的幼女,一个是何氏族长嫡长子何恒的长女,两人与何子衿关系都不差,且是同族,还介绍了相熟的姑娘给何子衿三姑娘认识。什么司刑大爷家的千金、主簿大人家的姑娘、学谕家的小姐……反正何子衿三姑娘是认识了不少人。何子衿如今是碧水县名人,小姑娘家聚在一处,难免说一回花啊草儿的。县太爷家的千金可能傲气些,但这三班六房出身人家儿的姑娘待何子衿三姑娘还是不错的,这年头,三班六房都属吏,算不得官,可说句老实话,能在三班六房混个职位,比考秀才实在的多。
当然,如胡老爷这等人物,请的也是三班六房的头头儿。
余者便是碧水县乡绅族长家的千金,还有胡家外地亲眷过来赴宴贺寿的,如何子衿等碧水县的姑娘们便不大熟了。胡家四位姑娘招待这些姑娘们,还有一位在胡家寄住的姓赵的表姑娘,亦颇是和善。再者便是胡氏族人家的姑娘了。
大家不过略说些话,如陈大妞这般不识趣的再没有的,待一时,寿宴的时辰便到了。姑娘们亦坐在一处,只是胡姑娘早打发丫环下去调了位子,勿必令何陈两家远着些,不然真出了什么不雅的事,扫的是胡家脸面。
胡家席面儿备的也好,只是人太多,许是厨子忙不过来,提前预备了许多菜色,上到席上时便温凉不盏了,又是这样大冷的天。这席面儿是围着戏台上下楼摆放的,还有大戏看。只是到底进了十月,天气寒凉,何子衿没吃几口,喝了一碗汤罢。
一时,待沈氏差翠儿来叫她们,两人便辞了胡家姑娘,与沈氏何老娘回家去了。
一家子都没吃好,何老娘到家便吩咐翠儿道,“去跟周婆子说,不拘什么,快些整治出来垫垫肚子的好。”
沈氏问丈夫,“你在席上吃了些不?”
何恭道,“说是芙蓉楼的大厨掌勺,只是天儿实在冷,菜上去都凉了,就喝了几杯酒。”
何老娘道,“还不如咱们小户人家,在屋里摆两席,热热闹闹的吃一顿,实惠不说,也亲香。他家是做官儿的人家,排场倒大,就是这席不大实在。我看哪,都没吃好。”
翠儿自厨下端了碗醒酒汤回来,道,“周嬷嬷也没预备,这会儿赶着蒸饭,怕是要等一等了。”
何恭酒并未喝多少,只是他也饿了,接了醒酒汤喝半盏,酸的直皱眉,道,“去外头叫一席酒菜来吧。”
“那不一样要等。”何老娘咕咚咕咚的灌杯温水,“这等好年景儿,竟还要挨饿。”
沈氏吩咐翠儿,“去铺子里瞧瞧,有烧饼拿几个回来,肘子多切一些,先垫补垫补。”主要是没去这大家大户赴宴的经验,偏生赶到大冷的天儿,老的少的都没吃好,也不能这样干饿着等啊。
何子衿想一家子的饭,立时叫周婆子整治,她一人也忙不过来,便道,“家里小炉子上常年温着骨头汤,我去瞧瞧,起码先做个汤出来,大家喝了暖暖身子。”
沈氏点头,“去吧。”甭管什么,有吃的就行,大晌午的还没吃东西,大家都饿了。
何子衿与三姑娘去了厨下。
何子衿三姑娘过去帮忙,家里别个没有,萝卜白菜冬瓜南瓜尽有的,这些都是冬天能存放住的菜,另外家里腌的鸡蛋鸭蛋酱肉火腿亦是齐全,三人一齐动手,先切了冬瓜片与火腿丝搁骨头汤里煮。不大工夫,便炒了四样菜,一样醋溜白菜,一样素炒白萝卜,一样蛋黄南瓜,再剥颗大葱打上六个鸡蛋摊俩鸡蛋饼,待菜炒出来,汤也得了,正好热腾腾的端上去。
何老娘说周婆子,“要靠你一个,家里老少爷们儿吃饭都难。”
周婆子笑,“这回是没预备,就煮了些醒酒汤备着,往时间,我可是哪顿饭也没落下过的。”别的时候赴宴都是吃的很好的,回来最多喝些醒酒汤。哪似这回一家子老少赴宴,饿着肚子便回来了。
其实是何家节俭,除非一日三餐,不然灶上鲜少备熟食的。
翠儿也拿了热烧饼热肘子回来,大家坐下垫补了一顿总算填饱了肚子。
待肚子饱了,这才有力气说胡家寿宴的事儿,大人们是没什么事的,这个年纪,不管关系远近关疏,总会顾个大面儿的。何冽阿念也好,何冽道,“阿洛哥很照顾我们。”
何子衿把陈大妞的事说了,“大妞姐无事生非,我给了她几句,二妞姐把她劝走了。”
沈氏对陈家早没了耐心,道,“不要与她一般见识,她呀,分不清个好歹,这是因你大伯娘的事儿记恨上咱家了。”
“早就是个糊涂虫,理她呢。自个儿没吃亏就成。”何老娘翻个白眼,“自个儿终身大事还没个着落,倒出来丢人现眼,傻蛋。”
甭看何老娘这话不中听,却是地地道道的实在话。
陈二妞没有不把陈大妞的事说与母亲知道的,陈二妞直叹气,“我与娘私下说几句子衿的不是,也是私下说。大姐姐可真是的,那许多人呢,子衿又没招她,张嘴就阴阳怪气,她还以为别人听不出来呢。哪怕因大伯娘的事心下不服,她毕竟是做姐姐的,再怎样也不该在外头这样跟子衿拌嘴。别人都知咱两家是姑舅亲,以为咱两家关系多好呢,叫大妞姐这一闹,人家都知道咱两家有嫌隙了。”
“吵半天,还吵不过人家。”陈二妞简直愁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一家子姐妹都是大妞妞那样儿的呢。”她心下并不是多为陈大妞着想,只是,这年头儿,一家子姐妹,纵有脾性不同,可一人忒丢脸了,余者难保要受其连累的。
“死丫头!丢人现眼没够!”陈二奶奶亦是来气,握拳狠狠一捶炕几,心下思量一二,对闺女道,“这事儿不要再提了,我会跟你祖母说的,她再金贵,也不能为她一个,连累得你们都没了名声。”
陈二奶奶为人精道,这等事,自不会敲锣打鼓的同婆婆说,陈二奶奶是私下说的,且面儿上十分为难,“大嫂子这样,平日里我只担心委屈了大侄女,可是,倘不教导一二,又怕她越走越偏。说句心里话,我也知大侄女同大嫂子母女情深,可大嫂子那事,如何能怪到舅太太家呢?大侄女这样,不是常法儿。倘次次见了子衿便要刺人家一刺,倘子衿是个面性人,兴许能忍一忍不说什么。只是那丫头的性子母亲还不知么,甭看成天笑眯眯的说话也甜,心里精着呢,大妞根本不是个儿。这次亏得二妞死拦着她大姐姐,不然在胡家闹出事来,算是怎么着呢。我心里实在担心,偏又没主意,可不说又怕大妞哪天闯了大祸,岂不是我这做婶子的过错。”
陈姑妈听了陈二奶奶这一套话,怒到极处反是面无表情,一时缓缓的吁出口气来,道,“知道了,别再与人提这事儿了,好在只是小孩子家的口角,不值什么。你去吧。”
陈二奶奶恭恭敬敬的退下。
当晚,陈姑妈与陈姑丈商量,“你想让大妞与胡家联姻,怕是难了。”便将今日陈大妞的事儿说了。胡家不是傻子,在人家姑娘面前办的这事儿,便是瞎子也知道了。
陈姑丈骂一声,“这混账丫头!”
陈姑妈长叹,“她这不识好歹的脾气,不能高嫁,高嫁要出事的。在你手下挑个会哄人的孩子,好歹能哄住她,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也是幸事。”
陈姑丈没说话,问,“阿志的聘礼预备如何了?”
“都妥了。”
“成,先把阿志的亲事定下来。”
陈姑妈既气陈大妞不懂事,又担心丈夫拿陈大妞去做什么交易,喝道,“你可别再生邪心!”
陈姑丈一脸晦气,“能生什么邪心!她这样的,连安分俩字都不知怎么写!我就是有邪心,她是能换关系,还是能换银子!”
“这样儿的,嫁给谁家都是结仇!”陈姑丈道,“我去寻思寻思,谁与咱家有仇,把她嫁过去,只当为我报仇了!”
陈姑妈险一口气上不来,陈姑丈忙给老妻顺气,无奈,“随口说说罢了,你还当真不成。我是气这丫头无能,比子衿那丫头长五岁,口齿还不如人家伶俐,真是白吃这些年的饭。这样无能,偏又偌大脾气,嫁予我手下管事,倒是没人敢轻待她,只是你也得想一想,她是大孙女,二妞三妞四妞五妞也得嫁人呢,难不成叫其他孙女婿与管事互称连襟儿么?寻个老实的乡绅家吧。”
陈姑丈又道,“胡太太那里,你多带二丫头过去走动。”
陈姑妈叹,“这也好。”
转天,何子衿又收到胡家姑娘差人送来的赏花会的帖子。
☆、第132章 史家母女
这寿宴,胡家整整忙了一日。
其实,依胡老爷在碧水县的身份地位,便是摆两三日酒也是应当的。只是,胡老爷为人低调,且不是整寿,便只摆了一日酒作罢,就这样,也累得胡太太身上生疼。
胡太太狠歇了两日方歇了过来,此方有空与孙女说话,问大孙女,“那何家姑娘如何?你见着她没?”
胡大姑娘笑,“如何没见,只是那日就见了一面,且因来的姑娘们多,也没顾得上与何家姑娘多说几句。别的不好说,性子是好强的。”便将何子衿与陈大妞的事说了。胡大姑娘道,“我原以为她们两家是老姑舅亲,定是极熟的,不过姑娘家,各有各的性子,也不一定就全都合得来。陈家大姑娘说话儿不大妥当,她家虽有钱,何家却是亲戚,陈家便不谦逊些,也不好那样说话的。何姑娘年纪小,更不肯相让。那日,真把我们姐妹吓一跳。她们兴许往日惯了的,我瞧着实在担心,生怕她们有什么不痛快,万一拌起嘴来岂不伤和气,待中午用饭时便将她们分开了。”
胡太太微微颌首,“待你下回什么花会茶会的,请一请何家姑娘。”
胡大姑娘应了。
待胡大姑娘走后,胡氏给胡太太递上一盏温茶,道,“娘,你是相中这何家姑娘了不成?”
胡太太笑接了茶,“何姑娘不过十一二岁,这会儿说相中,也忒早了些。”
“我听着大丫头的话儿,何姑娘恐怕不是个温顺性子。”
胡太太不以为然,呷口茶,徐徐道,“被人问到眼前倘尚不知吭气,那是人吗?那是死木头。我与你说,这上等人物儿哪,分两种,一种是家里能干的,一种是自个儿能干的。何姑娘就是第二种。”
胡氏道,“凭咱家,什么样的好姑娘娶不来?”
胡太太道,“叫你说,这何家姑娘不好了?”
“不过就是花儿种得好罢了,也值当娘你这样赞她?”
“值不值当,慢慢你就知道了。”胡太太不愿多讨论一位姑娘的好坏,哪怕是与亲生女儿也是如此。
胡氏便也不再多言。
话说何子衿接了胡家的帖子,心里还有些微微惊讶,沈氏笑,“既请你,你就去吧。”
何子衿点头,转身又去何老娘那里讹出两块好料子,何子衿是这样说的,“有一便有二,难不成,次次去人家家里做客都穿同一身衣裳,叫人家瞧着,跟没别的衣裳穿似的。”
何老娘只得又割了一回肉,当然,心下也乐意叫自家丫头们与胡家姑娘来往的。
便是沈氏,也展开了新的社交关系,譬如司户大爷家的太太与沈氏就格外能说到一处去,司户大爷姓史,这位司户太太便称史太太了。
这里要说一说司户的职称问题,司户不是官,是吏。这年头,官是中央指派,数量极少,如一县之内,官员只有四人,便是县令,县丞,主簿,典史,这几个是官儿。但一县之地,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仅凭靠这四人是万万治理不过来的,而官员做不完的事情,便要由吏来担任,这便是三班六房的来历。而三班六房,又各有各的不同,如六房,仿照朝廷六部,为吏户礼兵刑工六房。这六房里各有头人,百姓分别称其为:司吏大爷、司户大爷、司礼大爷、司兵大爷、司刑大爷、司工大爷。这几位大爷,包括各房人手,皆属吏员。吏的地位没有人们想像的低,起码得能写会算。而三班则是指衙役的分类,衙役分为皂班、快班、状班,这便是三班衙役的由来。而三班的地位,明显低于六房。自来有句杀气腾腾的老话,叫“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便可见衙役的普罗大众心中的地位了。
不管是三班还是六房,有一点儿,官员是流水的官,而且,朝廷明文规定官员不能由本土人士兼任,而吏则不同,在任何地方都是流水的官员,铁打的吏员。如碧水县,今儿个李县令如此,明儿个张县令来了,三班六房还是这些人。而且,稍稍软弱的县太爷,还有被架空的可能哩。
所以,官的地位没人想像的那般高高在上,而吏呢,也有吏的地位。
史太太已有了些年纪,她脑后梳一个简单的圆髻,插二三金钗,圆圆的脸儿上一团和气,与沈氏笑道,“若不是那日咱们说话儿,再想不到县里还有这般透脾气的姐妹。不然你家是书香门第,等闲不敢贸贸相交。”
沈氏笑,“这话该我说才是,以往见着姐姐,听别人说这是司户大爷家的娘子,我再不敢近前唐突的。因姐姐是官家门第,再想不到这样和气。”
“嗨,什么官儿呀,乡亲们赏脸,给绣姐儿她爹叫声司户大爷罢了。我家世代做这个,绣姐儿她祖父活着时也是做司户的,做熟的。”史太太眉眼弯弯,年纪虽长沈氏十几岁,说话却极是爽脆,“那天自胡老爷寿宴上回去,就是绣姐儿,回家也与我说,你家两位姑娘都是实诚人。”
史太太说着就一阵乐,“妹妹好福气,有这般能干的闺女。绣姐儿与我说,原想着你家子衿是养花儿的人,不与这寻常闺女一样,不定怎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儿,就是想结交,我们绣姐儿也做不来清高的性子。结果绣姐儿说,你家子衿还在家里帮忙腌泡菜,两人说起话来也对味儿。我们绣姐儿像我,是个直脾气,最不能与那些之乎者也酸文假醋的人来往的。”
沈氏笑,“我往常都说,女孩子家,多做些活儿不是坏事。倘大户人家的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是人家的命好。我们这样的人家儿,可没那许多讲究。我们家两个丫头,三丫头跟着薛师傅学绣活儿,子衿在家除了养养花草,就是喜欢烧菜做饭,我都愁的慌。”心下却觉着奇怪,这位史太太的长女是嫁给许举人的长子的,如何又说出酸文假醋的话来?
史太太笑,“这可真是正好,我们绣姐儿也喜欢下厨做个点心煲个汤什么的。”
绣姐儿其实就是那位在胡家与何子衿说话儿的圆脸儿姑娘,年纪与何子衿一样大,只是月份上小些,绣姐儿是六月生的,何子衿是二月生的。故此,就得叫何子衿一声姐姐了。
绣姐儿脸圆圆的,人也圆圆的,明明与何子衿同龄,却似比她小两岁似的,一幅讨喜可爱的圆润模样。她家祖辈就是在户房干的,家境很是不错,白嫩的腕子上带着两个小金镯,头上一支小小的海棠金簪,一支小小的蝴蝶步摇,颈上带着金嵌宝的项圈儿,似模似样的请三姑娘何子衿吃她带来的密饯,“我最爱吃这山楂果儿,却是两样做法儿,一样外头裹着糖霜,一个是蜜渍的,又酸又甜。三姐姐、子衿姐姐,你们尝尝。”她家有干果海味铺子。
三姑娘见这蜜渍山楂红的胭脂一般,不禁心喜,又看那糖霜山楂,便道,“这么早就做山楂了,街上还没见糖葫芦卖呢。”
绣姐儿笑,“也快了,天儿说冷就冷的。十月初做这糖霜还不成呢,怕一着热化掉,这是前儿做好的新鲜货,掌柜大叔知道我爱吃这个,做好给我送来的。我想着要来见两位姐姐,带来咱们同享。”
何子衿笑,“你家的干果儿是一等一的好,我祖母说,她年轻时吃就是这个味儿,如今还是一样的味儿。我们小时候冬天出去,好几回都是去你家铺子买糖葫芦。你家非但这山楂做的好,海棠也渍的好,看这颜色,跟蜜蜡一般。我看那天在胡老爷寿宴上,用的就是你家的干果儿蜜饯,是不是?”
绣姐儿嘴里嚼着山楂,喝口玫瑰花枸杞茶,笑,“子衿姐姐真是好眼力。”
三姑娘顺手给她续上茶,何子衿笑,“这没什么难猜的,咱们县里,你家干果铺子不用数都是最好的,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儿摆席,点心大都是用飘香园的,干果儿就是你家的了。”
绣姐儿为人十分机伶,对三姑娘道了谢,举着茶盏一抬手,“茶还是姐姐们这里的好。”
何子衿笑,“这是我自己晒的花草,你喜欢,一会儿我装一罐给你。”
绣姐儿笑,“那我先谢谢姐姐了。”
“不必客气。”何子衿笑,“倘是绿茶,平日间不敢多喝,喝多了晚上睡不着觉,这种花草茶多喝些是无虞的。三姐姐喜欢绿茶花草茶混在一起喝,味儿也很好。”
绣姐儿呵呵直笑,“绿茶味儿清淡还好,我有一次喝了南越国的砖茶,茶汤是红色儿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就喝了一杯,闹了我半日的肚子,我娘还说呢,就想尝个鲜儿,谁知不说苦不拉唧没个喝头儿,怎么还跟吃了泻药一般。”
何子衿三姑娘都是一乐,三姑娘道,“世间还有这样的茶?”
“可不是么?那会儿我还小,这会儿我娘就想弄些那个茶来叫我喝,好减一减肉,变得像两位姐姐这样的苗条人才好呢。”绣姐儿说着,又一块儿蜜饯进了肚子。
何子衿笑,“你还小呢,等大些自然就瘦了。我小时候也胖,你问问三姐姐就知道。”
三姑娘笑,“是啊,你子衿姐姐小时候,脸也是圆的。”
绣姐儿瞧着何子衿有些不能信,摸摸自己的小圆下巴问,“难不成,似我这样胖?”
三姑娘笑,“你现在也不胖,你性子好,谁见了你都喜欢,何况,现在正长个子呢,倘一味想变瘦,吃不下喝不下的,倒耽误长个子。”三姑娘一路都是苗条人,小时候想吃口好的都没有,实在不能理解绣姐儿想变瘦的心思。三姑娘便是想胖一些,可就是现在,吃食上再不委屈了,仍是吃什么都不胖,亦令人烦恼愁闷呢。
绣姐儿道,“要是我以后能像三姐姐和子衿姐姐这样,我可就放心了。”
沈氏与史太太说话投机,绣姐儿同三姑娘何子衿也能说到一处去。头一天拜访,史太太并未留下用饭,近晌午时带着绣姐儿告辞了。何子衿已命翠儿收拾出了一个细蒲草编的方匣子,里面放着整整齐齐的四个青花瓷瓶,何子衿笑,“这是我与三姐姐平日里常吃的花草茶,妹妹拿去尝尝,若合口,只管再与我说。”
绣姐儿笑,“多谢姐姐。”
何子衿三姑娘一道陪绣姐儿过去沈氏房里,史太太见丫环手里抱着东西,嗔道,“这是什么,又要你姐姐的这些东西。”
绣姐儿笑,“三姐姐与子衿姐姐平日里吃的茶,娘你不是想我变得苗条儿么,姐姐们喝什么茶,我也喝什么茶,我也就能苗条儿了。”
史太太笑,“你呀,光喝茶没事,管住嘴才有用。”
沈氏道,“绣姐儿这样正好儿,我看着绣姐儿,就似看到子衿小时候一般。她是还没到抽条儿的时候,待到那时候,转眼就能瘦了。”
史太太笑,“我就承妹妹吉言了。”
一面说话儿,沈氏带着三姑娘何子衿送了史太太母女出去,道,“姐姐还有事,我也不虚留姐姐,待姐姐下次来,可一定得留饭,尝尝我的手艺。”
史太太连声应好。
沈氏与史太太就似失散多年姐妹重逢一般,那叫一个难舍难分,在大门口还说了会子儿话,史氏方带着绣姐儿上车,告辞离去。
沈氏回房问三姑娘何子衿,“绣姐儿那孩子,一看脾气就好。”
三姑娘笑,“是,我跟妹妹都与绣姐儿说的来。”
何子衿亦笑,“直爽的很,有什么说什么,就得与这样的人做朋友,处着才有意思呢。”
沈氏颇觉欣慰,“那就好生相处。”
何子衿问,“娘,你跟史太太是胡老爷寿宴上认识的么?”
沈氏笑,“说来也怪,一说话儿便觉着投缘。”沈氏听史太太说家里有位十二三岁念书的公子,史太太有心来往,沈氏呢,既彼此投缘,也不会将史太太拒之门外。甭看史家老爷只是司户,说起来是不如秀才举人的体面,可史家实足实的殷实人家儿,在碧水县也是数得着的了。
史太太心情也很不错,在车上细问闺女都与何家两位姑娘玩儿什么了,绣姐儿道,“吃了会儿蜜饯,喝了茶,我们解九连环玩儿了。子衿姐姐的屋子里有很多书,都是她自己抄的呢。娘,你看子衿姐姐这样有学问,说话儿还这样和气,比许冷梅好多了。”
绣姐儿嘟嘟囔囔,“不就认得几个字么,装的跟什么似的。”
“看着你大姐姐的面儿吧,理她做什么。”史太太想到长女的婚姻就心烦,长女当时说的婆家,说的时候史太太是极乐意的,许举人家的长子许青。那会瞧着女婿也出众,成亲一二年合中了秀才,也算年轻有为。只是,许举人好歹止步于举人,到许女婿这里,中了秀才后考好几回,也没能像他爹一样中个举人回来。其实没中举便没中举罢,整个碧水县举人进士都是凤毛麟角,史家连秀才都没出一个呢。可这考不中举人,性子也古怪了,前年丈夫好意说吏房有出缺,既考不中举人,不如在衙门里补个差,熬几年也能熬出些名堂。不想这话儿却是捅了许家的肺叶子,史司户好心提议,结果没两天闺女哭回家去了。
叫史太太说,不愿意补差,更想着往上奔也没啥,她家男人又不是坏心,没拿女婿当外人才会这样说呢。真以为衙门六房的差使这么好补呢,等闲没点儿关系,拿银子想进都难呢。
可史家就此阴阳怪气起来,还敢说是她闺女不旺夫,气得史太太险过去干一架,倘不是丈夫拦着,史太太再不能叫闺女受这个窝囊气!这两年闺女的日子不大好过,史太太索性把闺女外孙外孙女时不时的接回家住,也懒得与许家来往,对这种酸文假醋的人家儿厌恶至极。
还有上次小女儿绣姐儿去参加胡家的赏花会,史太太想着,小孩子家不过玩儿一玩儿罢了,便叫闺女去了。偏生赶上一群丫头要做诗,绣姐儿心宽,没当回事儿,却受了许青的幺妹许冷梅的奚落,话里话外的说绣姐儿没文化。绣姐儿当时就回呛了许冷梅几句,“我不识字,也不认得书,故此不像姐姐这般刻薄。姐姐既识字,也念了许多书,却变得这般尖刻。如此看来,还是不识字不念书的好,起码落得宽厚二字。”
绣姐儿出了气,可长女在许家的日子越发艰难了。
史太太给许家气得胃疼,自此一见着念书人家便绕道而行,不想沈氏是这样爽俐人儿。就是三姑娘与何子衿,也都是能干的姑娘。史太太不禁长叹,“可见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只是没给咱家遇着罢了。”
史太太傍晚就接到了许家送去的许冷梅的定亲帖子,史太太一看竟是陈许两家联姻,奇道,“他家不是誓要将闺女嫁到书香门第去的么?”先时听说想与何氏族长家的嫡长孙何洛小秀才联姻来着。
晚上史太太与丈夫念叨了一嘴子,史司户也烦透了许家,冷笑道,“许亲家眼光是有的,何秀才与胡家,不论哪个都是上上等的人选,只是许亲家没好生照照镜子,他不过一贫举人,拿什么去攀附人家少年秀才与官宦门第呢。”
史太太将嘴一撇,“这陈家哥儿,说也是个出息人,只是在女色上有点儿糊涂。”
“陈家千样不好,也有一样好,银子是有的是。要不然凭许亲家的清高,也不能把闺女嫁过去不是。”史司户不欲多说许家的事,问,“你今儿不是去赴沈家的约了,如何?”
史太太笑,“以往只听说这位何秀才也是与许举人念的书,咱家又与他家不熟,少有来往。上次在胡老爷寿宴上却是凑巧相见,才知我们竟是透脾气的不行。何家奶奶人虽年轻,难得和气又明理,性子也爽快,怪道她家酱铺子生意越发兴旺呢。她家有两个丫头,一位是何太太娘家侄孙女投奔了来的,就是拜薛千针为师的那位姑娘。相貌一等一的好,怪道以前有那些流言呢?只是我看,那姑娘不似个糊涂人。”
“别听风就是雨,何忻家长媳怎么没的,便与这相关。”史司户敲敲桌子,不令妻子再说这事,在碧水县这些年头儿,少有事能瞒得过他。
“这我知道。只是非得亲自瞧一眼才能信呢。”说来何家,史太太便来了兴致,也没了八卦陈志的心,笑,“你听我说,还有那位种菊花儿的子衿姑娘,与咱家绣姐儿一样的年纪,大生日,比绣姐儿高半头,生得真真个好模样儿,读书识字,听绣姐儿说,屋子里好些个书呢。人家读书识字可不像许家梅姐儿那般眼里没人,人家对咱们绣姐儿和气的了不得。”
史太太靠在薰笼上与丈夫絮叨,“可见这家教好赖,不在门第不是出身,天生各人。性子宽厚的,才有后福。”她家家境虽好,可膝四子两女,老大老二老三都娶了,大丫头也嫁了,剩下的就是绣姐儿和峰哥儿了。峰哥儿是小儿子,家里家业丰厚,以后自然不会亏待小儿子,可儿女都是心头肉,做父母的哪个都疼。史太太这些年,就为小儿子小闺女的亲事操心了。虽说孩子们还小,可长大也就一转眼的事。不提前相看着,临时抱佛脚,这可是婚嫁之事,长女提前相看了好几年也没看许青是个神经病来,到小儿子小闺女这里更得小心。依史太太的意思,只要女方家境尚可,人能干,人品端正,讲理就成。日子好赖,也不只看父母传下多少产业,还是要看会不会过日子。
史司户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与妻子道,“念书的闺女,难免心气儿高些,咱们前头三个媳妇,没一个正经念过书的,你给峰哥儿弄个通文晓字的来,以后妯娌可得说得到成块儿呢。”
史太太一瞪丈夫,“难道天下念书的似许梅姐儿不成?你是没见着人家何姑娘的气韵,你倒是做得好梦,人家还不一定乐不乐意呢?”
“阖县不只你长了眼,何况人家姑娘还小,说不到这儿。”丈夫大泼冷水,史太太心烦的一挥手,道,“就算说到这份儿上,也得看两个孩子投不投缘呢?绣姐儿与何姑娘玩儿的好,我与何太太也透脾气,就是做寻常来往有什么不好的呢?起码,那是一家子正派人。”
史司户想了想,“这倒是,何太太的娘家兄弟今年才中的进士。三四月那会儿,沈大人衣锦还乡,还与县太爷一并喝酒了呢。县太爷虽是一县之主,却是举人出身,对沈大人客气的紧。”
史太太打个呵欠,面露倦色,“行了,这个不打紧,若脾气不相投,就是玉皇大帝的亲戚也没用。倘脾气相投,不论高低都能来往。”
天色已晚,夫妇两个说些话,便早些安歇了去。
☆、第133章 树外有树
何家也接到了陈家派人送去的帖子,何老娘如今与陈家远了,更不会关注陈志的亲事,如今见陈志定亲,还是问了送帖子的媳妇,才知定的是许举人家的闺女。
打发了陈家下人,何老娘将帖了掷在一畔,与沈氏道,“到时你与我去就罢了,别叫丫头们去了,闹哄哄的。”
沈氏道,“我跟母亲想到一处去了。”
陈志的定亲宴日子是在腊月十二,日子还早,何家也未在意,此时,何子衿与三姑娘在试新做的衣裙。这年头儿,除了大户人家的衣裳,寻常人家都是自己做的。三姑娘不必说,她天生的一双巧手,就是何子衿,经过这好几年的训练,做出的活计虽比不得三姑娘,也很能看一看了。
这身衣裳的料子也是何子衿三姑娘自州府买回来的,不是绸也不是锦,就是上等的棉布。何子衿挑料子,不在乎什么绸不绸缎的,而且,上上等的提花织花的实在太贵,她就选素色染色好的衣料,不看别的,就看料子摸在手里舒服不舒服,垂感好不好,贴不贴身,也有那次等绸料,看着也有光泽,摸起来也滑,只是支支棱棱的,就是做了衣裳能好看到哪儿去,似那等料子,都是图个面子又没多少银钱的人家儿买的。话说,以前何老娘也有两件那样衣裳,穿起来像铠甲,何子衿没少偷笑。
总之,何子衿与三姑娘买的料子,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穿着绝对是舒服的。
这样的料子做衣裳,自不比提花织花的富贵,不过自己绣花,也绝不难看。三姑娘是一身肥瘦相宜的朱红色的对襟棉长袍配白绫棉裙,裙摆只露尺长,斜绣了一支红梅,端庄又喜庆。何子衿年纪小,则是石榴红斜襟短袄配樱草色的长裙,裙下摆镶一圈半尺宽的石榴红,往上隔三寸,又镶一圈窄些的石榴红镶边儿,镶面儿上用樱草色的绣线绣着连绵的梅花纹,这纹样简单,并不似三姑娘裙摆上精绣的梅花儿,只是简单的一圈纹样罢了,没什么颜色变化,故而绣起来飞快,何子衿素来手脚慢的,也不过两日就做好了。
短袄上斜襟镶的是一道寸宽的樱草色的料子,腋下斜襟止处系一段窄窄的天蓝带子,且在此处裁出窄窄的腰身,腰上挂着天蓝色丝缕打的长长的流苏穗子垂下。
何子衿这一身是高腰袄裙,她个头儿虽矮,这样穿来也瞧着比例极好,整个人似拉长一般。她衣裳种颜色用的活泼,颇有几分天真稚美。头发编成小辫梳成双丫髻,两根红头绳绑成蝴蝶结的样子垂下来,发间用小小的红色梅花绢花儿装饰,可爱的很。沈氏见闺女头上无金无银,笑道,“这样倒也好看,就是没法儿带钗了。”
何子衿笑,“我梳这样的头发,戴钗本就不相宜,这样就挺好的。”
何子衿是娇俏可爱风,三姑娘则是往端庄里打扮,她正是窈窕的年纪,头发也多,梳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簪一支金步摇,配一支海棠绢花儿,就有那种掩不住的少女的娇艳动人。
沈氏望着两个女孩儿,心里极是欢喜,同何老姑娘道,“这也不是自夸,咱家的丫头们就是比别家的强。”
孩子都是自家的好,何老娘瞧着也乐,“这话很是。”对沈氏道,“先前叫你置办的小首饰,置办来了没?”
沈氏一面说着,“昨儿个那银匠铺子里就送来了。”令翠儿去房里取来。
一时,翠儿捧来两个漆红匣子,沈氏打开来,满满两匣子金光闪闪的首饰,何子衿险给晃瞎,两眼瞪得溜儿圆,不可思议,“怎的打了这许多金首饰?”
沈氏抿嘴直笑,何老娘笑,“美得你。”
沈氏此方道,“金的暂还打不起,这是鎏金的。”
鎏金,镀金的意思。
何子衿拿起一支玫瑰花钗,玫瑰做的栩栩如生,这工艺这鎏金技术,寻常人也看不出这是鎏金的来呀。三姑娘道,“一下子做这样多,鎏金的也得费许多银子呢。”
何老娘顿遇知音,道,“可不是,弄这两匣东西,也足花了八两银子!”
沈氏笑,“咱家虽打不起金的,你们大了,总有出门的时候,头发光秃秃的也不好看,这个先拿去玩儿。待以后再慢慢给你们添置首饰。”
何子衿天生乐观,知足常乐,笑,“这个就挺好,要是真金的给我戴,我还怕不小心弄丢了呢。”说着刷刷俩鎏金镯子戴腕上了。
三姑娘也挺开心,与何子衿一人一匣子鎏金首饰带回房了。
待外头雇的车来了,何老娘还说她们,“那许多新首饰,怎么不多戴两件?”
何子衿指指耳上金光闪闪的鎏金葡萄耳坠子,道,“这不是么。”
三姑娘耳上也换了梅花坠子,两人手上还各戴了一个鎏金戒子,何老娘却不甚满意,道,“头上忒素淡,又不是没有,插它个七八根钗才显得贵气呢。”
何子衿道,“祖母,您别老土了。你瞧我们头发这么黑这么亮这么好看,首饰衬一下头发就好了。除了那暴发不会打扮的,谁家会插一脑袋金银哪?真土包。”
何老娘道,“我看你是烧包。”
祖孙两个对了回相声,沈氏笑,“车来了,带着翠儿去吧。”
胡家早先去过一回,如今再去颇有些熟门熟路的意思。
到了胡家大门口仍是有婆子引了进去,至二门换了更为体面的管事媳妇,一路穿月门过长廊,及至一处坐北朝南的院子,便是胡太太的居所了。正房是明三暗五的结构,外头小丫环打起大红的棉毡帘子,何子衿三姑娘一进门便闻到一股甜甜的暖香,室内传来的清悦说笑声,绕过一张大紫檀屏风,屋子格外开阔起来,正是那日前来拜寿时胡太太所在。
有丫环通禀,“何姑娘、蒋姑娘来了。”
胡太太笑,“快请。”
何子衿三姑娘忙过去给胡太太请了安,胡家四位姑娘纷纷上前,胡二姑娘笑,“祖父寿宴那日虽得见,却没得好生说话儿。我家也有茶花儿,一会请你们去看。”
胡大姑娘嗔,“说到花儿,你这话也没个完了。”引着何子衿三姑娘与室内的其他人相见。
胡太太是祖母辈的人了,且娶了孙媳妇,说来该称老太太了,不知为何还没改称呼,故此,胡太太仍是太太。两位儿媳也都是要给儿子说媳妇的人了,仍是奶奶辈,一个是二奶奶,一个是三奶奶,胡家大奶奶随丈夫在外做官,并不在家。不过,这位大姑娘便是长房嫡女,在老家待嫁,婆家说的是州府颇有名望的章家,章家虽不比宁家,朝中亦是有人为官的,也是州府有名的书香门第。
言归正传,二奶奶望着四十许人,鬓间几许银丝,微有圆润,性子安静,只是赞了声“好姑娘”便没他话了。三奶奶瞧着则较二奶奶年轻许多,一头乌鸦鸦的头发,发间插一支雀头垂珠步摇并两支相宜的珠钗,颊上薄施脂粉,眉间仍可见年轻时的美貌,杏眸含笑,一手拉着一个赞道,“那日人多没细看,原来世间竟真的有这般灵秀的姑娘。往日我只说大姐儿她们几个也算难得,如今见了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哪。”
何子衿笑,“三奶奶是大家出身,往日间想来少见我们这样的乡下丫头,方觉着稀罕。您多看上两日,包您就知什么叫土妞儿了。”
一屋子人都给何子衿逗乐,三奶奶尤其笑的欢快,与胡太太道,“母亲瞧见没,我也算会说话的,只是也不如这丫头嘴巧。”
三奶奶笑,“好丫头,你要是土,这世上哪儿还有灵秀的。”亲自携着两人的手给她们介绍胡氏姑奶奶,以及胡氏的女儿赵姑娘,还有胡家四位姑娘,三奶奶笑,“想来那天你们已与我家四个丫头和悦儿认得的,以后好生来往,她们在家也没什么玩伴,很是念叨了你们几回呢。”又问何子衿几岁了,可曾念过书之类的话。
何子衿学着林妹妹的台词,“些许认得几个字罢了。”
三奶奶立刻道,“怪道这样灵巧,念过书的姑娘,就是不一样。我家的几个丫头也是念书的,你们就更有话说了。”
胡二姑娘道,“可不是么,以前都是许姐姐过来,这次茶花儿开了,本想也请许姐姐一并来赏花的,不想许姐姐的亲事定了,她也不好出来了。”
胡家并未多说许姑娘定亲的事,与这一群太太奶奶的相见过,又说了会儿话,胡家几位姑娘并赵姑娘便请何子衿三姑娘去园子里看茶花儿了。
何子衿养花儿是为了挣钱,胡家这等人家儿,花草自然不会少,但见着胡家园中这株盛放的茶花树时仍不禁赞叹,“这树得几百年了吧?”茶树树冠遮住花园一隅,树上盛开着成百上千的大红色茶花。
胡大姑娘笑,“这树原是先祖文襄公幼时自芙蓉山上移下来的,自移至本园起,也有两百多年了。”
何子衿道,“那会儿还是前朝吧。”
“前朝还没开始,是大凤朝德宗皇帝时。”胡二姑娘道,“所以说,我家这茶花树也算历经沧桑了。”
三姑娘看了又看,道,“若不亲眼所见,都不能信世上竟有这样的茶花树。”
胡三姑娘与何子衿年纪相仿,眉目间肖似三太太,听三姑娘的话不禁笑道,“其实我家这株茶花树说是有些年岁,在咱们碧水县也是不错的景观了。不过,听说帝都有株杜鹃树,树干有合抱粗,一次开花上万,又是不一样的气派。”
何子衿道,“那肯定得上千年的古树了吧?”
胡四姑娘咯咯笑,道,“这算是树外有树了。”
大家都笑了。
☆、第134章 何老娘的自我评价
看过胡家的杜鹃树,及至快到晌午时,何子衿三姑娘便告辞了。
两人路上买了几支糖葫芦,到家后,何老娘嘀咕一句,“又乱花钱。”接过一串山楂的吃了。
沈氏说饭后再吃,笑问,“如何?叫你们赏花儿,赏了些什么花儿?”
何老娘咬着醮了亮晶晶糖浆的山楂果儿道,“这冬天有啥花儿好赏的,无非就是水仙,这会儿腊梅还没开呢。”她家这两样花儿都有,依何老娘五十多年的阅历,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世上竟有这一等赏花之人。哪怕她家丫头片子的花儿卖了大钱,何老娘都不能理解赏花之事,花有啥好赏的?无非就是开了花儿,香喷喷的,瞅一眼便罢了。当然,还有一些花儿是能吃的,譬如藤萝花可作藤萝饼,玫瑰花可做玫瑰茶,就是茉莉,除了熏屋子外,花未开时摘下,去了柄蒂淘洗干净,和上两个鸡蛋,摊的茉莉饼也好吃,带着一股清逸花香,与寻常的鸡蛋饼不是一样的味儿。这花儿能薰屋子能吃倒罢了,可世上多少事做不过来,竟还有人瞅着盆花看没个完?俗称赏花!在何老娘看来,凡赏花赏草的人都是吃饱撑的,更别提花大价钱买花儿买草的人,在何老娘看来,都是冤大头!
所以,这胡家姑娘请她家两个丫头去赏花儿,胡家是大户,何老娘还应景儿的弄些鎏金首饰来给丫头们充门面,实际上,何老娘觉着,胡家都是一家子吃饱撑的没事儿干的闲人。她家丫头片子啥花儿都会养,春天的迎春,夏天的玫瑰,秋天的菊花,冬天的水仙腊梅。哪怕胡家是大户,何老娘也不觉着他家的花儿有什么好看的。
三姑娘笑,“胡家有一株两百多年的茶花树,刚开花儿,我瞧着得有上千朵花儿,很是好看。”
何子衿点头,“咱们县恐怕都没这么大的茶花树。”
何老娘道,“你们见识过啥呀,你祖父说芙蓉山深处,有一株上千年的茶花树呢,开起花来,那好看劲儿,就甭提了。这两百多年的花儿算什么,去芙蓉山上走一走,多的是有年头儿的花啊树的,那花儿无非就是长在胡家,人家才觉着稀罕。”
别说,何老娘这话其实自有其道理。何子衿忙问,“祖母,真有那么大的茶花树,我怎么没见过。”她也是常去芙蓉山的人哪。
何老娘啧一声,端了茶来吃,“都说了,是要往深山里走才能见着呢。”
一家子说着话儿,阿念何冽也念完书过来了,何子衿问,“爹还没回来呢?”一大早的学谕大人就差人来叫了何恭去,也不知有什么事儿。
阿念瞧一眼两位姐姐的打扮,老鬼与阿念道,“一个娇艳一个俏丽。”阿念还觉着还是他家子衿姐姐更好看。阿念道,“不如我去县衙瞧瞧,看是不是县里有什么事?”
何老娘笑,“不用去,就在县里,还能丢了不成?有小福子跟着呢。”
何子衿问阿念何冽,“买了糖葫芦回来,你们要不要吃?”
阿念笑,“我下午再吃。”
何冽是想吃的,可是,他哭丧着脸,“打昨儿晚我这右边儿这后槽牙就开始疼。”
何子衿忙拉了他,叫他张开嘴看,看半天也看不出啥来,何老娘出偏方,“去厨下拿个花椒粒,哪儿疼搁哪儿,半日就好了。”
阿念跑去拿了花椒粒儿来,何冽往槽牙上一放,牙是不疼的,可他整个嘴巴里,吃过午饭都还是只剩麻的滋味儿,完全品不出别个味道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爱吃甜的,何子衿说他,“以后可不许吃糖了,赶紧着,吃过东西先刷牙。”
何冽嘟嘟囔囔,“我这会儿不疼了。”
“不疼也去刷。”小孩子一般不用刷牙的,因为这年头儿,牙刷也挺贵的,还有牙粉,都是药铺子里出售,一份份药材配了磨成粉,说不金贵是假的。别人家孩子都不刷牙,只何家孩子自小就刷牙,这个好习惯,不用说也知道是自子衿姐姐这里培养的。为这个,何老娘没少抱怨,嫌牙粉贵,增大家里开销。不过,到如今,何老娘也就只是抱怨一二罢了。
何老娘也说孙子,“赶紧去刷刷,那牙粉里有去火的药材。”花这些钱自小糟消着刷牙,要还刷不出一口好牙,真是亏死了。
阿念拽着何冽去刷牙。
沈氏与何老娘商量,“天儿越来越冷了,冬天的竹炭已经送来了,我看了看,倒比往年的好些。昨儿晚相公还跟我说,天冷了,叫母亲这里早些拢起炭盆来,母亲,要不明儿个就拢起炭盆来吧。家里孩子们多,阿念阿冽又要念书,天气太冷,墨都要冻上的。”
何老娘本是不愿的,往年都是进了腊月才烧炭,听沈氏一说孩子们念书的事儿,道,“这也好,今年是比往年要冷些的。只是,炭够不够?别年咱们都没这么早烧的。”
沈氏笑,“母亲放心吧,尽够的。哪怕不够,咱们与卖炭的小二多少年的交情了,当初他爹烧炭时是买他爹的炭。如今他接了他爹的营生,就买他烧的炭了。就是不够,到时看差多少再补些,一样的。”
何老娘点头,“炕也烧起来。早上烧我这屋儿的炕,丫头们不论做针线还是看书都在我这屋儿里来,人多也暖和。你们要是睡炕,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烧。”碧水县传统是睡床的多,不过,何家这宅子有些年头儿了,屋里是盘了炕的。如何老娘卧室,除了惯常睡的老架子床,临窗便盘了一条小通炕,夏天不显啥,冬天在炕洞里放些炭,将炕洞门一关,就能暖和一天。何老娘夏天睡床,冬天太冷的时候要睡几天炕的。睡长了也不行,炕暖和归暖和,可是,太干了,何老娘睡几天会上火。
沈氏笑,“我倒觉着还是睡床舒坦,晚上灌个汤婆子,也不觉着冷。”
“年轻人,火力壮。”何老娘很高兴媳妇不需要烧炕,这样就能省下不少竹炭哩。
何子衿倒是想烧炕,只是她屋里没炕,于是,要求添个汤婆子。沈氏笑,“往年汤婆子都放着呢,你跟三丫头,还是一人两个,够不够使?”
不待何子衿三姑娘说话,何老娘便道,“谁要不够就过来跟我睡炕。”这么一提议,何老娘觉着自己想了个绝好主意,道,“你们过来吧,在我屋里过冬,暖和不说,省两个屋儿的炭哪。”要不这么早拢炭盆,何老娘真担心炭不够使。
何子衿道,“我不去,祖母你晚上总是磨牙。”
何老娘深受打击,自尊心受到伤害,白眼,“自小睡觉就跟打仗似的,真以为我稀罕你个丫头片子呢!”老娘主要是为了省炭!
“那可不?我还不知道祖母你呢,做梦都说,‘子衿,我好稀罕你哟’。”由于何子衿脸皮太厚,何老娘硬给气笑,说,“真个脸皮八丈厚!”
何子衿跟何老娘商量,“祖母,明儿叫小福子去庄上,弄几只鸡回来吧。咱家的年鸡也养得差不多了吧?”她家有三五百亩地,论起来不算多,也在地头儿上盖了处四合小院儿,勉强算个庄子,由何老娘的陪嫁老福头儿夫妻两个看着。这老夫妻也是个孤独命,没个儿女,后来,小福子认了老夫妻做个干亲。庄子上每年养些个鸡鸭猪羊啥的,当然,就老福头儿夫妻,且也有些年岁了,养不多,都是过年时吃。
听到何子衿要鸡,还是几只,年还没到呢,就打她鸡的主意,何老娘道,“你买的鸭子还没吃呢。家里啥肉没有,铺子里天天有肘子,家里也有酱肉,怎么又惦记起鸡来?”说着这话,何老娘心底是十分自豪的,这年头儿,有肉吃就代表家里日子好过。只是,她老人家转头又跟沈氏道,“唉哟,这可不行,咱们这样的人家儿,谁家天天吃肉呢?日子不是这个过法儿,明儿个不准再烧肉吃了。”
沈氏温声道,“不是母亲说孩子们都在长身子,叫每顿做些荤的来吃么。唉,阿冽这孩子也嘴馋,哪顿不吃个荤腥儿就吃不香。相公这吃饭是叫母亲给惯的,天天叫他吃肉吧,他嫌腻的慌。三天不让他吃肉,又嫌嘴里没味儿。”
何老娘呵呵一乐,“这也是。”关系到命根儿子与命根孙子,何老娘又改了主意,道,“现在年景儿就是好了,要是以前,哪里敢想这顿顿有肉的日子呢?不往远里说,丫头片子小时候家里吃回荤就欢喜的了不得,哪似如今,吃肉都寻常了。”
沈氏笑,“是啊。就说以前的衣裳,要是有件绸的,得是串门子做客时才舍得,这会儿也不觉着多稀罕。”
何子衿听着婆媳两个忆苦思甜,坏笑,“我记得小时候祖母对我好的了不得,天天给我买飘香园的点心哪。”
何老娘刚要说还不是给你个丫头片子威胁的,她老人家也有些急智,这会儿孩子们都大了,知道记事了,当然不能再似以前那般。于是,何老娘一咬舌尖儿,菊花儿老脸扭曲出一脸不大和谐的慈爱,摸摸何子衿的头,硬生生的转了话音儿,“是啊。你是老大,不疼你疼谁哪。”
开了头儿,何老娘接着很流畅的总结了一下她老人家这些年的慈爱表现用来洗白,“别说飘香园的点心,你那会儿隔三差五的还要吃羊肉吃牛肉,哪回不给你买?哼,羊肉还好说,城东菜场的肉铺子里总有的卖。牛肉哪里是随便就有的,还挑嘴的不行,老死的牛不吃,病死的牛不吃,单吃意外死的……你啊,也就投生在咱家,遇着我这惯孩子的,才肯惯着你。不然,换一家你试试?”
惯孩子的……
何子衿脑海里无限循环此四字,惯孩子的,原来何老娘自我评价是个惯孩子的……
何子衿还没消化掉何老娘的自我评价,何恭一脸喜色的回来了,一进家门儿,何恭水也顾不得吃一口,眉飞色舞道,“咱县里,要办县学了!”
☆、第135章 亲娘的审美观
说起来真是一把辛酸泪,碧水县离州府不算远,坐车也就一天一宿的路程。可想一下,阖县的举人进士加起来,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可见文风颓靡。
其实,碧水县这地方临山近水,就何子衿穿来这十多年,还没见着说闹什么旱灾涝灾啥的,虽没说到风调雨顺的境界吧,起码人们都能过活,可见,是不错的地界儿。只是,何老娘有记忆时起,就是闹兵荒,天天打仗,民不聊生的日子。如今这才安定了没几十年,据何子衿分析,该是东穆太祖终于把前朝干翻,自己做了江山,只是,这也没几年呢。据说,何恭沈氏成亲的那年,太祖皇帝死了,新皇帝登基啥的,还免了三年赋税……不过,这些事,除了当官儿的,碧水县的升斗小民是素不关心的。
如今修养生息几十年,碧水县山青水秀,人们日子也还过得,却是一直没有一所正经的书院。
县学,县学也是有的,学谕大人就是管着县学的事儿。一般县学里念书的都是秀才,名额也是有限的,县学的名额是三十人。只是,看何恭这做秀才的天天在家做阿念阿冽的启蒙老师就知道县学的情形了。说有个学谕大人,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何恭刚刚说要办县学,何老娘这不大懂衙门事儿的都糊涂了,道,“不是有县学么?你一个月还得去一回。”
何恭笑,“不是那个县学,是县里要办书院了。让孩子们念书的地方,胡老爷牵头愿为山长。县里拿不出太多银钱,乡绅们也愿意捐银子,陈家出了一千银子,忻族兄出了八百两,胡家出了六百两,县太爷出三年的薪俸,咱们族里也捐了银子,略有些脸面的,都捐了钱。”
何老娘闻关心银钱的事情,忙问,“你也捐了?”
何恭笑呵呵地,“我们秀才一人五两,算是杯水车薪吧。”
何老娘道,“原来叫你们去是捐银子啊!捐那许多做甚!傻!五两银子能买三头大年猪了!”
“娘有所不知,咱们碧水县,听说前朝时也是有书院的,文学昌隆的地方,只是前些年兵火战乱,不要说书院,县学现在也不成个样子。咱们县里,还是这两年,才出了一二进士。如今是皇上下旨,让各地重办书院,以兴文道。”何恭很有耐心的同老娘说一说书院的重要性,“现下读书的孩子是越来越多了。不是各家自己请先生,就是像咱家这样的,自家人来启蒙,待大些再去私塾念书。倘县里有书院,由县里出面儿延请名师,受益的还是孩子们。咱们阿念阿冽都能去上学了,出点儿银子就出点儿吧,咱家也还出得起。以后孩子们都要去书院念书呢,再者,县令大人说了,凡是捐银子的,将来书院建成后勒石以记。”何恭不算太有虚荣心的人,但想到能在石头上记上自己的名儿,心里也是欢喜的。
何老娘嘿然道,“怪道那缺德带冒烟儿的陈老贼舍得出一千银子呢,原来是要把名儿刻石头上呢。”何老娘很知道陈姑丈,如今有钱了,就好个名儿。不过,也不是没好处,县里修桥铺路啥的,陈姑丈时有捐赠。
故此,虽陈何两家疏远,陈家在碧水县名声也还不错。
听老娘这般评价陈姑丈,何恭心里颇是赞同。
沈氏这才插空儿问,“相公中午可用过饭了?”
“县太爷请大家吃茶商量书院的事儿,大家一直在说书院来着,哪儿顾得上吃饭,倒是喝了一肚子茶水。”妻子这一问何恭也觉着饿了,笑,“给我弄些吃的来。”
沈氏笑,“幸而叫周婆子留了饭。”
不用沈氏吩咐,何子衿就颠颠儿跑去给她爹端午饭去了。
何老娘叫儿子回自己屋用饭,有媳妇服侍着,舒坦。
沈氏先叫翠儿去打水,服侍着丈夫洗过手脸。打发翠儿下去,何恭悄与妻子道,“唉,今儿个真有件扫兴的事儿,有人说咱子衿那花儿卖了大钱,还打趣说我捐的少,不知是不是无心还是有心说那话。”
沈氏挑眉问,“谁说的?”
“许师弟。”
沈氏问,“许青?”许举人算是丈夫的启蒙先生,许举人二子一女,小女是将与许志定亲的丫头,长子许青,这字还与沈氏的闺名重了。好在沈氏自嫁了人,别人都能何恭媳妇或是何家大奶奶称呼她。许举人两子,长子许青,次子许菁,许青早早中了秀才,因自家与许家是时常来往的,过年过节过寿的,何家都会备礼。何恭较许青年长三岁,可不就是正经师兄弟么。
就是因这话是许青说的,何恭才猫不准是有心还是无意。
沈氏柳眉一挑,“又不是三岁孩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难道也不知道?你惯来好心的,殊不知他人心下存了歹意。他也是当爹的人了,说比你小上几岁,可也有限的,家里儿女双全,难道话也不会讲?这是眼红咱家,以后提防着他些。”
何恭叹口气,“许师弟以往与我也不错,这几年却是性子愈发古怪了。”
“上回史太太来就说许家酸文假醋,这话咱们不好说,许先生毕竟待你不错。”沈氏道,“何况他家可是举人门第,论家境也比咱家强些的。这人心也忒窄了,怎么就见不得别人好呢?”倘私下打趣也还罢了,这么大庭广众的说出来,定是刻意的。
何恭叹道,“以前在先生家念书,论起来,许师弟年纪虽小些,却是比我和阿素都强些的。他中秀才也比我们早,这好几年中不了举,许师弟心里也急的。只是他何必总盯着比他强的瞧,就跟我比,我大他好几岁,不也没中举么,还不如他呢。真是的,中不了举,难不成日子也不过了?”
“这叫什么话。一样是秀才,难不成你大几岁就比他差了。”要说不急丈夫的功名也是假的,只是这功名的事儿,哪儿是那样容易的,如今家里日子也不错,儿女双全,夫妻恩爱,就这小日子,沈氏也过得有滋有味儿。嗔一句,沈氏道,“许青不识好歹的那样说,你没给他两句听听?”
何恭道,“我还没说,忻族兄就说了,这是县里大事,老爷们儿有银子出银子,有力气出力气倒罢了,岂能要人家小姑娘卖花儿的钱,传出去不好听,好似县里男人不中用似的。我也说了,那是咱闺女的嫁妆钱。许先生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呢。”
“那也是许青自己说话不检点,这还是师兄弟呢,张嘴就吭你,还是忻族兄厚道。”沈氏对何忻的印象自斗菊会后便又回转了过来,这会儿更觉着何忻人好,想着过些天何家娶大奶奶,她过去帮衬帮衬才好。
夫妻两个说着话儿,何子衿在外头偷听够了,便敲门进来,从食盒里给她爹拿出饭菜摆几上,何恭瞧着闺女这身喜庆鲜亮的大红袄,笑,“咱闺女,穿啥都好看!”
何子衿把菜摆上,机伶的拿着一壶烫好的酒,给她爹斟酒,“如今天儿冷,爹,喝一口儿吧,别喝多,喝多我娘念叨你。”
何恭直乐,“还是闺女好啊。”
沈氏问,“你弟呢?这刷牙的刷哪儿去了?”
何子衿道,“他正换牙呢,一刷,刷了一个下来,是下头的牙,刚扔屋儿顶上去了。周嬷嬷说,后街李家小子来找他们,不知做什么去了。”
男孩子,正是贪玩儿的年纪,往日里有何恭看着念书,傍晚还得出去玩儿一玩儿呢。
何子衿跟她爹打听,“爹,是每个县都办书院么?”
“哪儿那么容易呀,有的县太小,有的县太穷,再者,一个县办一个书院,能有几个学生?我听说,五六个县才有一个书院,县令大人是极力争取,还有胡大人也帮了不小的忙,才把这书院落在了咱们县。”何恭笑,“以后你兄弟阿念他们念书多便宜,不然倘去别的县念书,还得住书院里,家里也挂心,是不是?”
何子衿由衷道,“县太爷可是做了件大好事啊!”
“可不是么。”何恭是读书人,自是欣喜的,抿一口小酒,乐,“有了这书院,子孙后代都沾大光了。”
何子衿道,“那这书院肯定得建的挺大吧。”还得有外县学生住书院里。
何恭点头,“起码得容得下七八十人。”
“光咱们县,像阿冽阿念他们这念书的也不止二三十人呢。还有各村里念书的孩子,其他县的小孩儿,像爹你说的,五六个县才这一个书院,只容七八十人,如何够使?”何子衿又道,“再者,不说别的县,就说咱们县,像许先生这样的举人,是自己在家开私塾。还有大户人家,自己请先生在家教子弟。难不成一下子都能去书院念书?”
何恭笑着夹筷子卤肉,慢慢嚼了,“私塾如何能与官家开的书院相比,别个不说,光先生就不能比。这回也不只是请咱们县有学问的先生,除了胡大人自荐为山长,听说胡大人还把芙蓉县最有学问的钱先生请来了。就是许先生,也答应在书院任职。先生的事儿不必你愁,有胡大人和县令大人张罗着,肯定是有的。再者,你以为是个想念书的就能来书院读书?得先考试,考上了,才能去书院念书。”
“这些天得抓紧着些,到时考书院去。”何恭喜滋滋的说。
沈氏给他布菜,道,“那这有了书院,县学的事儿怎么着呢?”
何恭道,“县学跟书院不是一码,县学还是各县的事儿,没啥大变化。不过,咱们县这书院办起来,请了那些有学问的先生过来,就是过去请教,也便宜许多不是。”
何子衿笑,“咱们县可要兴旺了。”
“是啊。”何恭笑眯眯的再抿一口小酒。
待用过下午饭,喝了茶,在屋里略歇一歇,何恭就出去把阿念何冽自外头拎回来,与他们说了县里要办书院的事儿。严令两人要加倍用功,就继续精神百倍的教两人念书了。
沈氏从柜子里找出两块湖蓝的料子,絮叨,“要是去书院,可不能跟在家似的这样随便棉裤棉袄的到处跑,得做两身新衣裳才成。”
何子衿道,“书院才开始建,明年能建好就是快的。”
“冬天人们事儿少,县太爷抽些壮工,寻了地方,这眼下又有银子,盖房子能慢到哪儿去。”沈氏这会儿才有空说,“还没问你呢,头晌去胡家,胡家姑娘好相处不?”
“都挺和气的,就是觉着不是一路人。”何子衿道,“她们在家干的事儿,跟我和三姐姐在家做的事儿不一样,其实说不到成块儿去。”
沈氏笑,“这也是有的,听说大户人家的姑娘,每天就吃喝打扮,别的啥都不用干,都有下人干了。”
何子衿道,“我想着,那也没意思。还不如咱家这样呢。”
沈氏笑,“你倒乐呵。”
何子衿跟她娘说,“娘,到时去打听打听,书院办在哪儿吧?”
“打听那个做甚?总归是咱们县里呗。”
何子衿道,“书院要是盖新的,不会是什么热闹地儿。可书院盖成了,似我爹说的,连上学生老师,也得百十口子人呢。这书院的事儿,一般人摸不着。不过,书院外头的房子地啥的,买一些无妨,不说别的。章嫂子打烧饼的手艺是家传的,听说她娘家兄弟多,也不只她一个会打烧饼。到时置个小门面儿,打烧饼卖酱肘子也行啊。”
“就这百多人的书院,一天能卖几个呀。”
何子衿笑,“娘,这才是刚开始呢。咱们这地方,有山有水的,多好。听说就是以前打仗打的民不聊生,如今天下太平了。你想想,以前一个村儿里读书的有几个,现在有几个?就是县里,也是念书的越来越多,咱们县这样,别个县肯定也这样。那书院周围,现在冷清些没事儿,房子地的肯定不贵,你打听打听呗,有合适的买点儿。要不,拿我的钱买,买了算我的。我自个儿学着打理,以后上手也容易。”
沈氏摸着衣裳料子,也没做衣裳的心了,说闺女,“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省着些使吧。你那个花儿,我想过了,物以稀为贵,你要每年都弄十来盆的卖,以后肯定越来越便宜。”
“嗯,花儿的事儿不急,不说物以稀为贵,倘每年都能卖那大价钱,眼红的人就更多了,我想明年看看再说。”何子衿腻歪在她娘身边,拱一拱她娘,“说房子地呢。娘,你替我打听打听,成不?”
“知道了。你比那盖房子的还急呢。”沈氏抱怨,“等我问问再说,甭成天瞎想着买这儿买那儿,还是置田产最可靠。说是不比开铺子赚钱快,贵稳当。”
何子衿再拱一拱她娘,沈氏笑,“知道了知道了,看把我拱下去。”
“榻板挡着呢,拱不下去。”
香香软软的小闺女坐身边儿,沈氏拉起闺女的小肥手,自个儿瞎欢喜,“这人哪,有没有福气,先看手。”何子衿生的似沈氏,哪儿都秀气,就手脚不大秀气,譬如她小时候胖,手脚跟着胖,也不显啥。如今年纪渐长,她也瘦了,结果,手脚还是肥肥的。何子衿这辈子就羡慕她娘这修长秀的手,也不知她这手怎么长的,又短又粗,既不秀也不美,半点儿不像她娘。
一听沈氏这话就知道是亲娘哪,看她闺女哪儿都好,沈氏就摸着她闺女的小肥手儿夸上了,“手心肉多,一看以后就是拿钱的手。”沈氏这些年颇注意保养,伸出自己那细白柔腻,十指尖尖的手,立刻将何子衿小肥手比成短粗胖,沈氏还能眼瞎似的说,“不像我,你看我这手瘦不拉唧的,一看就是干活儿的手。”
何子衿长叹,“这才是亲娘的审美观哪。”
☆、第136章 管事
如今县里即定了开办书院的事儿,何恭对阿念阿冽的功课是一抓再抓,绝不是以往放牛吃草的松懈状态了。谁要完不成功课,还要拿戒尺打板子。
何冽抱怨,“屁股都打肿了。”听说学堂上的先生都是打手板的,他爹却打屁股,何冽倒是不怕打,他就是觉着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年岁渐长,何冽也到了知道要面子的年纪啦。
抱怨也没用,沈氏给他看看屁股,上些药,安慰两句作罢。亲爹,又不会打坏,挨两下挨两下呗。挨两下若能更用功,沈氏半点儿意见都没有。沈氏还拿出沈素的例子做对比,与何冽道,“你爹心软,你是不知道你外公当年,哪儿像你爹这样打戒尺板子,那是拿这么粗的棍子抽。”沈氏还跟儿子比划了一回棍子粗细,道,“你命好,你爹舍不得跟你动大棍子,你就知足吧。”
对比了一下他舅当年的凄惨生活,何冽找到了心理安慰,其实,除了面子上有点儿过不去,他也不觉着啥。主要是这年头儿,绝不是后世打孩子犯法的年代,这年头儿,要谁家男孩子没挨过揍,那才稀罕呢。
鉴于家里男孩子用功,何子衿怕他们营养跟不上,便叫周婆子每日去肉铺子里买两幅新鲜猪脑,专门炖来给他们吃。何老娘还说了,“待明年新书院开张,要是你们都考进去念书,咱们一家子就去芙蓉楼吃一顿。”
何恭纠正,“娘,书院不能用开张来说,得说招生。”
何老娘一撇嘴,“还不是一个意思。”
何冽问,“祖母,那是不是到芙蓉楼我们想吃什么就能点什么?”
何老娘财大气粗,“这是自然!”
何冽道,“那我要吃芙蓉楼的大肘子,听说可香可香了。”
“成,成。”宝贝乖孙的话,何老娘没有不应的。
何恭道,“你先好生念书,考上再说。”
何冽信心十足,“爹,你就放心吧,我跟阿念哥也念好几年的书了。现在更加用功,要是年纪差不多的一起考试,也不一定就比别人不如呐!”
何恭刚要说,有信心是好事,可也表忒自信了啊。奈何何老娘已接口,道,“这话很是。只管用心念书,我看咱家就没笨人。”
祖孙几个说了会儿话,何恭就带着两个小的去书房了。沈氏同何老娘道,“昨儿晚卤的两个大猪头,早上周婆子说,骨头都要酥了。咱家人少,一个也吃不了。我想着,前些日子,多得忻族兄照顾,李大嫂子倒是爱这一口,不如送一个去给李大嫂子尝尝。”天气渐冷,已到了做酱肉的时节,沈氏如今不在肉铺子养猪,她都是年初将猪寄养在佃户家,她出养猪的糠料,每养五头给佃户一头,佃户也乐意的。这两天把猪宰了,除了该酱的酱了,沈氏令周婆子卤两个猪头,一个自家吃,一个走人情。
何老娘点头,“这也应该的。咱们两家本就不错,他们两口子都是厚道人,去吧。”自杜氏一死,当初那事儿,何老娘便不大计较了。而且,斗菊会的事儿还多亏了何忻照顾,何老娘便彻底释然了。如今也愿意两家走动的,只是,她辈份高,就是去了,与李氏也没什么话说。这就看出有媳妇的好处了,何况沈氏与李氏素来关系不差,由沈氏出面儿走动最合适不过。
沈氏笑,“叫两个丫头跟我一道去吧,她们也大了,该串串门子的。”
“这也好。”
沈氏便令三姑娘何子衿去换衣裳,待两人换了出去作客的体面衣裳,娘儿三个正要出门,绣坊那边儿有人来找三姑娘。沈氏便与三姑娘道,“那你就先去绣坊,李大娘找你,兴许有事。”吩咐翠儿与三姑娘一道同去。
三姑娘道,“我与小芬一道也有伴。婶婶还要带东西,没翠儿跟着怎么成。”
沈氏笑,“放心吧,叫周婆子送我们一程就是。”
三姑娘这才不说什么,带着翠儿与夏姑娘去了。
三姑娘带着翠儿去了绣坊,沈氏携何子衿去何忻家,何子衿路上还说呢,“不知李大娘这会儿叫三姐姐去什么事儿?”
“总不会是坏事。”沈氏笑,“眼瞅着快过年了,绣坊这会儿最忙。”
何子衿道,“上次去州府,我跟三姐姐还到李大娘的绣坊转了一遭,比咱们县的绣坊更大更阔气。”
沈氏点头,“李大娘也是咱们县数一数二的女人了。”
何家小户人家,平日里没啥大规矩,周婆子便插话道,“听说当初李大娘的绣坊还绣过龙袍呢。”
母女两个皆是惊诧,何子衿道,“不会吧,倘有这样的大事,怎么能没听说过呢。”
周婆子颇是自得,“李大娘不是那般张扬的人,这要不是我,碧水县知道的没几个?”
何子衿八卦之心顿起,“莫不是有啥内情?”
“内情没有,我是从羊肉铺子的哑巴婆娘那里听来的……”
哑巴还能传个小道消息啥的?何子衿正纳闷儿,就听周婆子道,“真真正正咱们州府最红的三喜戏班儿用的龙袍啊,那可不是一般的针线……。”
何子衿险没叫周婆子这大喘气噎死,周婆子忆起当年,“那年,太太刚生了咱们大姑奶奶,咱家老太太还在呢,咱们县太爷偌大面子,三喜戏班在咱们县唱了三天大戏。唉哟哟,那个热闹哟。咱们老爷还给他家戏班子串了回琴师哪。”
何子衿问,“难不成那么早李大娘就开起绣坊了?”
“说来她也十分不容易,以前卖过杂货,在县集出过摊子,后来才置起铺子,转眼三十来年,方有了这份家业。”周婆子感叹。
听周婆子絮叨着,就到了何家,何家门户上的小子连忙上前接了周婆子手里的食盒,沈氏道,“你先回去预备午饭吧。”周婆子便回家去了。
沈氏是常来的,何忻家下人她大都认识,自从杜氏出了事儿,何忻不令儿媳妇理家,直接将家里的事付与李氏管理,这家下人见着沈氏较往时便更加殷勤了。及至二门,便有婆子接手那食盒,一路将沈氏何子衿母女送到主院儿。
李氏得了信儿,站在门前相迎,“我正想寻妹妹说话儿,妹妹倒先来了。这是带了什么来孝敬我不成?”
何子衿给李氏见了礼,李氏忙扶起何子衿,一面说着,亲自引母女二人进屋。
小丫环上茶,沈氏接了笑呷一口,道,“也没什么好的,昨儿个我做酱肉,这不是有猪头卤了两个,我家里一个,给嫂子带一个来,记得嫂子最爱这一口的。”
李氏出身小户,喜欢的吃食也很平民化。李氏笑,“也就你年年记得我。”
沈氏笑,“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何子衿问,“伯娘,康姐儿不在么?”
李氏笑,“非跟着你大伯去州府,你大伯架不住她歪缠,可不前儿就带她一道去了。我两天没睡好了,心里惦记。”
何子衿笑,“您就放宽心吧,忻大伯再周全不过的人。”
“老话说的好,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李氏笑,“你那会去了州府你娘也一样,你不过去了六七日,你娘来我这儿跑了三趟。”
何子衿瞅着沈氏笑,“要不说是亲娘呢。”
“你们这些小姑娘,不知怎样生的,个个都这样嘴甜如蜜,叫人不爱都不行。”李氏打发了屋里丫环,“我正有事想跟你们商量。”
沈氏笑,“什么事?嫂子直说就是。”
李氏道,“就是子衿那菊花儿不是养的忒好么,子衿还记得芙蓉坊么?”
“嗯,上次斗菊会芙蓉坊一盆凤凰振羽拔得头筹。”
“芙蓉坊也是咱州府的老店家了,他家东家与你大伯相识,就想问问你,明年你还要不要参加斗菊会?”
何子衿笑,“伯娘也知道,我就是随便养两盆花自己玩儿,今年是凑巧了有这个机缘,托忻大伯的福去开了眼界,有这一回,我也知足了。”
李氏点头,她打理铺子也有些年头儿了,外头的事略知道些,与何子衿道,“那芙蓉坊的东家是想着,若便宜,你以后有了好花儿,他倒是可以代为寄卖。银钱上你不必担心,芙蓉坊不会亏了你。实话说吧,这素来好花儿难求,芙蓉坊是有名的胭脂铺子,他家不靠斗菊会上那竟花的银钱活,对他家而言,名声可比那竞花钱有用的多,也是他家打听出你的底细,知你也不是要靠卖菊花出名的人,才会通过你大伯与你商量这事儿。”
何子衿想了想,这倒是不错的法子,她不想总是出头儿,一则物以稀为贵,年年弄出一大批,就是仙珍异草怕也卖不上价了;二则,这年头,男人出名趁早有好处,女人可不一定,何子衿倒不是很乐意去出那大名儿。如今芙蓉坊这法子倒不赖,可闷声发大财,不过,何子衿依旧道,“花草这种东西,不比别的,好不好的,一则在人力,一则在天意,这得看明年的花儿如何了?不然,倘没养出好花儿,也是白坑了人家,没什么趣。”
李氏微微颌首,赞许道,“一听这话就知咱们子衿心思放的正。”
何子衿笑一笑,与李氏打听道,“我常听芙蓉坊的名字,倒是知道他家是卖胭脂水粉的,具体的就不知道了,伯娘要是知道的多,不妨说一说,我也长些见识。”
李氏笑,“要不是你大伯打听清楚,也不会叫我问你。只管放心,芙蓉坊是三百多年的老铺子了,连带本朝,也是经了三朝的老字号,现下靠着的是州府章家。他家主家姓李,在商行商,也是个有信义的人物。”
何子衿笑,“章家?”这辈子她也只去过一次州府,统共只知一个宁家罢了。当然,偌大一州府,自然不可能只一户显赫人家。
“章家也是一等一的显赫人家,我听说,纵使如今或者不比宁家,□□皇帝时,章家也是出过尚书的人家儿。”李氏道,“对了,咱们县里胡家大姑娘,定的就是章家公子。”
听李氏说了一通胡家章家的八卦,及至将要晌午,沈氏方带着何子衿告辞回家。
三姑娘午饭没回来,倒是打发翠儿回来说一声,三姑娘在绣坊用饭了。三姑娘让翠儿回家,待傍晚去接她就成了。
直待傍晚,三姑娘带回个比较震惊的消息,“绣庄里管账的夏姐姐要去州府的绣庄上做事,临年事多,李大娘知道我识字,说叫我学着管些事。”
何老娘立刻问,“那每月给你多少工钱?”
三姑娘道,“二两。”
何老娘一拍大腿,“干了!”如今家里条件好了,一月花销也不过二两银子。三姑娘一月挣二两,比她绣花挣的也不少。先确定了薪水,何老娘又问,“现在叫你管啥?”
三姑娘道,“就是绣娘们做的活计,每个人做多少活,记下来,算一下发多少钱就行。”
何老娘问,“你算术成不?”拿了银子,也得把事儿做好才成啊。
三姑娘笑,“婶婶早教过我打算盘,子衿妹妹也教过我心算,我今天就是把先前夏姐姐管的账接了过来,夏姐姐说我还成。”
心算啥的,是何.教育小能手.子衿对每个家庭成员的训练啦,何.教育小能手.子衿向来坚持认为,计算对于人类的逻辑有很好的帮助。家里除了何老娘太笨没学会外,连余嬷嬷也会哒~不过,学的最好的并不是马上要转入会计工作的三姑娘,而是每天负责采买的周婆子。
据传,周婆子由于远超众生的心算能力,在菜场买菜时常把经年卖菜的老菜贩子算到神经紊乱。
三姑娘有了新工作,而且,貌似直接晋升到管理层。正赶上沈氏杀猪做酱肉的时节,家里很是庆祝了一回。何子衿还露一手,做了个爆炒肥肠,直接被沈氏列为不能上桌的菜色之一。
除了沈氏,大家都挺喜欢,用何冽的话说,“臭香臭香的,又臭又香。”
三姑娘闲了与何子衿说,“子衿妹妹,我头一遭知道世间有这等人物。”
啥等人物?
三姑娘道,“夏姐姐去州府绣庄是要顶一位江管事的缺,江管事原是芙蓉县人,嫁了个秀才,不想秀才命短,江管事带着闺女守了寡。要是寻常人,怕是一辈子也就是守着闺女过了。谁晓得江管事又再嫁了,还是州府大商户,因江管事要嫁人,李大娘调夏姐姐过去,咱们县绣庄才有了空缺,叫我暂且补上了。”
何子衿道,“这世上,男人要求女人守节,可有哪个男人会给女人守节呢。有合适的人,当然可以再嫁。”
“这话,也就咱们女人说说了。其实,再嫁不难,难的是似江管事这样还能带着闺女体体面面的再嫁人。”三姑娘感叹,“一则没抛弃自己十月怀胎的骨肉,二则便是再嫁也能嫁得更好,起码没辱没自己。做女人,到江管事这地步,也算没白活了。”
☆、第137章 许冷梅
三姑娘会觉着江管事为人不凡,很大一部分原因与三姑娘的身世有关,父母对待婚姻、儿女、以及父母对待彼此、包括父母之间的情感等等一系列复杂的经历让三姑娘对男女婚姻也有与寻常人不同的看法。简单的说,父母都不是啥好人,一个死的丢脸,一个携款逃跑,三姑娘能有今天,除了自身胆量还有自身运道。
所以,在三姑娘的认知里,守节并不是女人生就该如此的事情,而是一件需要思考到值与不值的事情。倘真倒霉嫁个男人如她亲爹,有她亲妈那样的女人存在也不算啥了。哪怕真是个贤惠的不能再贤惠的女人,倘嫁的是她亲爹那样的贱男人,不要说死了男人理当改嫁,哪怕男人没死,也当和离的。
这是三姑娘以女人的身份的看法。
当然,这并不是说三姑娘就觉着她亲娘做的对,在三姑娘心里,亲娘同样是个贱人。卖自己还不够,还要把亲生骨肉论价卖了……相较之下,人家江管事即使改嫁都要带着亲生骨肉……只这一点,三姑娘就对江管事敬佩,看,世间还是有好母亲的,这样的好母亲,不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自己的骨肉。只是,她命不好,没遇到而已。
……
经上一系列原因,故此,三姑娘对江管事充满好感。
这也是何子衿听到的唯一关于江管事的正面评价了。
譬如,三姑娘的同门师姐李桂圆就是这样说的,“我们师姐妹三个,都不比三妹妹运道好。我跟阿琪就是一辈子做活的命,不似三妹妹学过字会算术,这一有机会,再有师傅的面子,可不就把三妹妹提上去了。”
这位大师姐以往被陈姑丈收买做过陈姑丈的说客,好在脸皮够厚,哪怕被三姑娘当面拆穿,经过一段时间的脸皮修复,依旧再来何家来往。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就不给何老娘带礼物了。李桂圆一面绣花儿,一面道,“也是三妹妹你运道好,遇着姓江的那娼妇。”
“再没见过那等娼妇。”李桂圆很显然比三姑娘消息灵通,道,“子衿妹妹知道不,那娼妇一嫁嫁的还是你冯家姑丈的族亲呢,也是姓冯的,还是一户秀才。她家里穷的都快要饭了,不知怎么勾引了这冯秀才,唉哟,想方设法的进了人冯家大门儿,结果,儿子也没生一个,就生一丫头片子,命硬的了不得,三年就把这冯秀才给克死了。命这么硬,还不好生守寡,那冯秀才坟头上的土都没干呢,眼不瞧的就勾搭上了州府的有钱人家。再有钱如何,听说是给人做填房,人家原配的儿女都好几个了?说不得就是个黄土埋到嗓子眼儿的半大老头子。你说,这再嫁能图啥,还不是图人家有钱!”
三姑娘对江管事是很有好感的,不过,听李桂圆这么说,她也没直接反驳,只是道,“师姐消息可真灵通。”
李桂圆一挑眉毛,道,“姓江的这点子事儿,咱们绣坊谁不知道呢。话说这回大娘真是看走了眼,怎么就提携了个娼妇。”那义愤填膺的样子,一千个替李大娘不值哪!
三姑娘实在听不下去了,道,“师姐别这样说,江管事定有江管事的好儿,不管人家大户难不成是眼瞎的,专捡着不好的来娶。”
“你年纪小,可知道什么,男人哪,还不就看一张脸。那姓江的,你没见过,我可是见过的,有一回来给大娘送东西,那眉眼那身条儿,浑身上下只写了一个骚字,我一瞧就知不似良家妇人。”李桂圆说的有鼻子有眼,她又道,“不过,那骚狐狸走了也好,她不走,妹妹也不能去学管账。妹妹眼瞅要发达了,以后可别忘了提携提携你师姐哟。”
三姑娘谦道,“师姐这是哪里话,我还不是一直仰承师姐照顾么。”
李桂圆眉眼一笑,拍拍三姑娘的手,“咱们同门师姐妹,不比别个,正当守望相助,互相扶持,是不是?”
“师姐说的是。”三姑娘问,“听说师姐大喜的日子就快了,定在哪天?”
李桂圆面儿上一红,“腊月初七,到时妹妹带着子衿妹妹一道过去热闹热闹,你们去了,也给姐姐我长长脸。”
三姑娘笑,“成,一定去的。”
李桂圆亲事将近,平日里忙的很,这与三姑娘联系感情的空儿也是挤出来了,说了会儿话,她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李桂圆,何子衿感叹,“桂圆姐这亏得还没嫁人就这满嘴荤话,这要成了亲,可怎么得了。”
三姑娘似笑非笑,“她呀,就是这幅性情,别看在咱们跟前说咱们天好地好,搁别人跟前,不见得怎么说咱们呢。”
何子衿:李桂圆就是传说中的n面派哪。
其实,李桂圆在另一师妹何琪跟前儿是这样说的,“咱们两个说是做师姐的,论谁都没三妹妹得师傅喜欢。她也会做人,去一趟州府还给师傅给大娘带礼呢。光凭这一条儿,咱们两个这穷家破户的也比不得她,她虽说命硬无父无母,何家对她当真好,还教她认字算术,不然,绣坊这缺,哪里轮得上她。”
甭看何老娘何子衿祖孙两个收拾过三太太五婶娘婆媳两个,何琪说话却很公道,何琪低头绣花道,“咱们师姐妹三个,唯师妹能写会算,但有这记账的事,自然是师妹来做的,这也正常。就是五叔婆教她读书认字,这是五叔婆有仁心,师妹运道好。”五叔婆是指何老娘。
李桂圆酸了一通,得何琪这一句,倒显着她心小似的,也便不好再跟何琪说啥了。而且,李桂圆深觉着,师姐妹三个,除了她这一条肠子通到底的实心人,两个师妹实在是各有各的小心思:何琪一门心思的从师傅那里偷绝学,师姐妹三个,在绣活上,何琪是进益最大的。三姑娘更鬼头儿,以往看她最老实,谁知这读书的人就是鬼心眼儿多,神不知鬼不觉的,竟然去绣坊管账了,一个月啥都不用干就有二两银子拿!真是找谁说理去呢。
想了一通这不省心的两个师妹,李桂圆简直午饭都吃不香了。
何子衿正跟三姑娘打听,“李桂圆说了个什么人家儿哪?”
三姑娘道,“我也不大清楚,她也没说清楚过,听她说是家境挺好的,婆家也有百十亩田地,三进宅子,外头还有铺子。”
家里有田地有铺面儿,这真是相当不错的人家儿了,当然,这是相对于李桂圆的个人条件而言。倒不是说李桂圆个人条件不好,可勉强说就是一般,能嫁到有田有房有铺子的人家儿,的确是不错了。何子衿亦道,“她这婆家还不赖。”
正巧周婆子在院里鸭笼喂鸭子,这会儿听着了,道,“不就是菜场羊肉铺子那家儿的儿那媳妇么。我早听她婆婆比划过了,她家儿媳妇与咱家三姑娘是师姐妹,一并跟着薛师傅学针线的,就是刚刚那位李姑娘。我每次买羊肉都是到她婆家的肉铺子买。”
周婆子亦觉着李桂圆这亲事很有油水,道,“别个不说,李姑娘嫁过去,不愁没羊肉吃了。”
何子衿立刻想起来了,道,“啊,她婆婆就是嬷嬷你说的那个特会传小道消息的那个不会说话的老板娘,是吧?”
喂完鸭子,周婆子手往围裙上一擦,道,“就是那哑巴婆娘,天天无事生非,特会挑拨个事儿,常把她男人气个半死揍她一顿。不过别看话不会说,心里可有数,人也会算计,她家的羊肉生意挺不赖的。”
说了一回李桂圆,何老娘想买地的事儿也有了准信儿,何老娘当天就叫何恭带着小福子去瞧了回地,一百五十亩妥妥的肥田就到了何子衿的名下。
何老娘倒没想着直接就将地记在何子衿名下,还是沈氏提的,沈氏道,“直接记好,省得以后再改名字,也省了一桩麻烦。”
这原就是何子衿挣来的银子,家里早合计好给她买嫁妆田的,何老娘也没意见,不过地契还是由何老娘收着的。但,何子衿在法律上已经是一名妥妥的小地主啦。
什么买田或地契过户的事儿,都要去衙门司户大人那里办手续的,沈氏在与史太太说话时,史太太便道,“你家是真正疼闺女的人家儿。”见过多少人家,大都是拿闺女补贴儿子的。何家这么一大笔银子,说是何子衿挣来的,可都给何子衿买了田,这也相当难得了。
沈氏笑,“本就是子衿挣来的一笔浮财,我就这一个闺女,家里又不是吃不上饭了,再不能要闺女这个钱的。”
史太太道,“也就你家这样想,咱们县里,多少人家收多少聘礼,便将聘礼原样当嫁妆陪嫁过去,自己家再不出一分嫁妆的。”何家闺女有这一百五十亩肥田陪嫁,当真能说一户不错人家儿了。
“何必跟那样的人家比。”沈氏道,“那样的人家,或者真是日子艰难,这倒有情可原。或者真是自己刻薄的,那也没法子。要我说,闺女跟儿子一样,哪个不是咱们十月怀胎来的?”
“是啊。”史太太说着就说到了县里筹办书院的事儿,“你家两个小子,都要考书院的吧?”
沈氏笑,“是。他们两个也念了两三年的书了,既是书院招生,咱们又离得近,就叫他们试一试呗。考得上就去上,考不上反正也年岁不大,在家念两年书再考也无妨。”
史太太笑,“我家峰哥儿也准备在考书院的,你有没有听说,许举人要办个班,就是为考书院准备的课程,时间不长,大概半年。我听说许举人也要去书院任先生的,上一上他这学堂,兴许考书院能容易些呢。”
“这我倒不知。”沈氏一听就兴致极浓,与史太太打听,“上这半年学堂要多少银子呢?”
“银子就是贵了些,每人要二十两。我家与许家有亲,许家虽说不收峰哥儿的钱,可我怎好不给。”说到许家,史太太就想叹气,她也就叹了一口气道,“一码归一码,亲戚是亲戚,说来以往许亲家办的私塾也不便宜,一月也得二两银子呢。我们峰哥儿这些年念书,我也没少过许亲家的。”她家倒不缺儿子念书的银钱,只是有许家这门亲家当真憋心。
沈氏过日子节俭,在儿子念书上是极舍得的,道,“我回去与相公商量一二,倘相公也同意,咬咬牙也得叫孩子们去。”
史太太笑,心说,轻轻松松刚买了百五十亩肥田的人家,就是出这四十两银子,也不至于到咬牙的份儿上。史太太依旧笑眯眯地,“是啊,孩子一辈子的大事儿呢,这要早考上书院一年,就比别的孩子早一年听那些有学问的先生们讲课,以后兴许就能早一年考秀才。”简而言之,不能叫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啊!可见这种思想,古来有之啊!
沈氏颇是认同史太太的说法儿,自史家告辞后,沈氏便十万火急的回家同丈夫商量要不要叫孩子们去参加许举人补习班的事情了。
老鬼的反应是这样滴:一个举人,哼!
在阿念的心里,老鬼也比许举人有学问的,于是,阿念道,“我们跟姑丈学的挺好的,再说,基础一点一点儿的打,也不是拔苗助长就能行的,我倒觉着不用去。”
何冽道,“这也忒贵了,半年就要二十两银子!”由于从小接受他姐的心算训练,何冽小朋友对数字相当敏感滴。而且,何冽知道家里不是富户,也是很会过日子滴~
沈氏却不这样看,沈氏道,“要是花二十两能保证你们进书院,我也舍得。”
何老娘这铁公鸡亦打算拔毛了,道,“你娘说的对,就是这个话!二十两算啥!我可是听说了,书院里都是有学问的先生,个个儿比许举人还有学问!”不过,何老娘问沈氏,“花二十两在许举人那儿念半年书真能考上书院?”她儿子在许举人这儿念书走礼的花销,十几年二百两不止,也没考个举人出来。
三姑娘话虽少,却是一语中的,“这得看出题考试的是不是许举人吧?”
何子衿不想家里花这冤枉钱,道,“许举人在咱们县算是有学问的,可倘五六个县一起算,怕也数不着他。就是这办书院,头一遭考试招生,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小举人出题目吧?再者说,人家许举人办这课程,可没保证一定能考上书院,无非就是他有举人功名,又做了多年的先生,在教书上有经验是真的,方办这个课程,在书院招生前再捞一笔银子罢了。”
何恭还是很尊敬老师的,咳一声,轻斥,“不准说这种话,许先生是传道授业之人,收些束脩是应当的。”
何子衿笑,“我就是觉着,爹你自小是跟着许先生念书的,许先生的学问,你也学了大半。爹你讲课讲得就不赖,咱家与许家素有交情,要是觉着不放心,不如去许先生那里旁听一节课,是好是赖也就能分别了。觉着好,去念半年,家里也有这个钱。觉着一般,那就不用去,也没啥。”真想不到许举人还有开速成班的脑子,只是,有这个脑子,这些年许举人家过的可是寻常了些。
何子衿的提议倒是得到家里一致通过:先试听,上不上速成班再说!
开速成班其实不是许举人的专利,自从县里要办书院,周婆子第二日又带来新鲜消息,“芙蓉县也有举人老爷开学堂,说是给考书院的孩子们讲课,比咱们县便宜,人家上半年课只收十八两!”周婆子除了采买外还带回了芙蓉县书院速成班的招生简章。
何子衿感叹:实在不能小看古人的智慧啊!
其实许举人这速成班,虽不是许举人的专利,许举人也是下了一番决心才开的,其间没少幼女的劝说。对,就是许冷梅,那个曾经嘲笑史家福姐儿没文化的菇凉,也是即将与陈志定亲的菇凉。
许冷梅是这样劝说其父的,“父亲并不是看中束脩的人,可这举凡做学问,总要有个门槛儿的。孔圣人如何,不也要收几条腊肉么?如今县里要办书院,父亲也要去书院任教,咱家这私塾是不会再办的。就是为咱们县的小学子着想,父亲也该再开几堂课,给他们巩固下基础也好,哪里不足,再给他们讲习一下也罢,总归是父亲做先生的心意不是?”
不能提钱字儿,还得把父亲说到心动意动,总是来说,许冷梅还是相当了解父亲的。
许家的速成班开起来了,家里这一笔进账不小,许太太与闺女道,“再给你置一二金首饰,总不能嫁过去叫人小瞧。”
许冷梅淡淡道,“陈家又不是看中咱家有钱,母亲放心吧,陈家给的聘礼不会少,到时自有打金首饰的银子。这钱母亲收起来留待家用也好。”
许太太掩泪,“总是爹娘没本事,委屈了你。”
“这有什么委屈的。”许冷梅给母亲拭泪,“我嫁过去就是做少奶奶,金奴银婢的使着,再富贵不过的日子再者,陈家大爷也是有秀才功名的,委屈不到我。”
许冷梅是真心不觉着委屈,世上的人其实都是两张皮,便如父亲,孤傲清高重名声,其实心下未尝不知黄白之物的好处,不然也不会给大哥二哥娶得殷实人家的媳妇,不然也不会给她定下这门富贵亲事了。陈志即使有些糊涂名声又如何,陈家大富之家,许家举人之家,一则有钱,一则有名,端得天作之合。
许冷梅想,她这父亲,自己一辈子于功名于人事于前程皆无大出息,倒是给子女结的亲事桩桩殷实,件件实惠!
☆、第138章 那是
过了李桂圆的亲事,就是陈许两家的定亲礼,亲事定了,成亲的日子更近,便是在第二年的正月十八,眼瞅就到的。
陈家给的聘礼颇是丰厚,许太太带着闺女看了,两个媳妇史氏凌氏在一畔跟着看陈家的聘礼,凌氏嘴巧,笑,“可是十里八乡都没有这般丰厚的彩礼哪。妹妹福气好,嫁得这样的富贵人家儿。”
许冷梅似笑非笑,“瞧二嫂说的,二嫂嫁到我家,看来是福气坏的。”
凌氏一噎,史氏没凌氏这般意气去拍许冷梅的马屁,这丫头念过几本书认得几个字,素来眼里没人,史氏便道,“太太,我与弟妹去瞧瞧午饭可得了。”
许太太道,“去吧。”
史氏凌氏去瞧午饭了,出了放聘礼的屋子,凌氏低声道,“我还不是好意。”
史氏淡淡道,“你呀,是多余。”
凌氏叹,“没招她没惹她的,这个脾气,真不知什么样的人能哄乐了她。”
史氏道,“到婆家就换她哄人,不是人哄她了。”
妯娌两个说话便去瞧饭了。
许太太与女儿道,“你二嫂是个有口无心的,心里知道就行了,不用与她计较。”
许冷梅没说话,许太太瞧着彩礼丰厚一样欢喜,拍拍闺女的手道,“可见是诚心求娶,看你看的重。”
许冷梅取了聘礼单子看过后道,“这也省事了。”衣裳首饰颇是周全,不然正月十八的正日子,再去置办就显仓促。何况还有一注现银两千,许冷梅道,“母亲看着,帮我置了田产吧。”
许太太道,“这也好。”
闲事不提,转眼便是新年,其实一进腊月,大家就操持过年的事了。年前的年礼走动自不消说,倒是何子衿养花儿养出了名,她每年腊梅也要养些给她爹拿去走礼的,人一出名儿,寻常的花儿别人也能瞧出好儿来,何恭但凡带几盆花儿出去走动,又是大过年的,大家瞧着红艳艳的腊梅,不够都赞几句。
倒是何子衿,好容易重活了一回,如今也是小地主儿了,何子衿就打算趁着年华正好的再做身新衣裳,跟沈氏提了一句,沈氏道,“你今年冬天可做两身崭新衣裙了,就是我允了,你祖母也得说你。”
何子衿想了想,笑,“娘就放心吧,娘只管预备出料子来,到时娘也做一身新的穿。”
待晚饭吃后,一家子在何老娘屋里说话,何子衿便说了,“过年谁家不串门子走亲戚,祖母,你可得做身新衣裳。我料子都给您挑好了,那匹胭脂色织花的就好看。”
何老娘假假谦道,“我一把年纪了,又不是没衣裳穿,还有绸衣裳没穿过几回的,不用做。”
何子衿见何老娘嘴角也翘起来了眼睛也弯起来了,就知有门儿,继续笑道,“祖母别管了,你不穿,反正我只管做好了,到时您老不要,我就扔街上去,有的是人要。”
“这是什么混账话。”何老娘笑骂一句,也就不一力拒绝了,道,“唉,那样的好料子,你做断不妥当的,万一做坏了,岂不糟蹋了好料子,还是叫三丫头做。”
如今快过年了,三姑娘只用把手里的账理清,是不用再做绣活儿的,见何老娘点她的名,笑道,“这也便宜,我这里正好有姑祖母的尺寸的。”
何老娘道,“上回你给我做的那身穿着就服帖。”
沈氏笑,“这不是我夸咱们自家丫头,三丫头的针线,就是在咱们镇上也是一等一的。”
喝口茶,何子衿接着道,“还要再做件斗篷,祖母的那件斗篷穿多少年了,听说还是姑妈出嫁那年做的,年岁比我都大,料子早不新鲜了。新斗篷的料子我也早给祖母看好了,那匹黑底红花儿的就大方,到时絮了新棉花,沿个寸宽的黑边儿,要多暖和有多暖和。”
何老娘怪舍不得的,道,“我那斗篷去年刚浆洗过,翻新絮的新棉,就是外头看着不大新鲜,其实那料子好,还是你祖父活着时给我置的好料子,现在摸着都软和的了不得。”
“这件儿又不是说不穿,做件新的,有个替换的也好,是不是?”何子衿道,“再说了,那件没风毛儿,上回我去洛哥哥家,见他祖母披的斗篷上还有风毛儿来着,咱家现在日子好了,也给祖母做件有风毛儿的斗篷,穿出去才体面哪。”
何老娘一听要做有风毛儿的斗篷,立刻道,“可了不得,那得多少钱哪!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早打听过了,又不是做裘衣,边边角角的镶风毛儿用不了多少钱,一件衣裳做成,也就用一两张皮子,咱们自家做,只用皮子成本,也不花别个钱。”何子衿道,“祖母想想,一只兔子才多少钱,何况一张兔皮呢。”
何恭是孝子,劝道,“娘就做一身吧,过年的,家里都做新衣裳,不过是镶个毛边儿,咱家还镶的起。”
儿孙都这样劝着,何老娘咬咬牙,“成!”
说通了何老娘,沈氏便打算买几块兔子皮,何子衿叫她娘多买几块儿,何子衿劝跟她娘说的,“以前没有倒罢了,娘这也辛苦十多年了,不过是过年穿一回好衣裳,祖母也要用皮子的,娘的衣裳也不必用多了,袖子上这样缝一圈儿就格外好看呢。”
沈氏本就注意仪容,再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给闺女说的颇是心动。关键也是这两年日子的确宽裕了,沈氏道,“那就多买两块,你们姐妹年岁也大了,是该学着打扮的时候了。介时皮子给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做。”女孩子家,当然得会过日子,但倘以后不会穿衣打扮也是件愁事,沈氏也格外注意对家里女孩子审美的培养。
何子衿笑,“我早打听了,狐狸皮给兔皮是贵些,也没贵太多,咱家别买那稀罕的狐皮,就照着寻常颜色的买两块给祖母衣裳上用,祖母定高兴。咱们自己的用兔皮就好。”
沈氏一戳闺女的额角,嗔,“真个鬼灵精。”家里人人都有新衣,何子衿这做新衣的事儿还不是水到渠成。这回,非但是新衣,还能镶个毛边儿。想到闺女这事儿做的滴水不露还在老太太跟前卖了好儿,就是沈氏,心里也喜欢,真是不知要说什么好了。
于是,在何子衿的动员下,这年年底,家里女人们都穿上了镶毛边儿的衣裳。就是男人们的新衣,也体面的很,何恭照旧是棉长袍,沈氏不会亏待自己男人,何恭的新袍子袖口,镶了寸宽的狐狸毛边,瞧着斯文之外格外多了几分富贵气。
阿念何冽的棉袍就没弄毛边儿了,他们的棉袍都配了寸宽的腰带,扣出腰身来,俐落的很。
何老娘瞧着一家子体体面面的儿孙,乐呵呵的过了个年。
过年时县里又有戏台唱戏,何老娘带着一家子去看戏,新袄裙新斗篷的不离身,还有人奉承她,“您老越发富贵了。”
后邻老太太白氏与何老娘是一个辈份的,年纪比何老娘小两岁,笑,“瞧我老姐姐的这通身的气派,真叫一个鲜亮!唉哟,这镶的什么毛啊,可真软呼。”说着还摸两把,言语间颇是羡慕。
何老娘头上插着一根真金簪两根鎏金的银簪,头上戴着翻新的卧兔儿,耳朵上还挂了两个金耳圈,再加上一身簇新的衣裳斗篷,两只手搁毛绒绒的手捂子里,简直想低调都低调不起来啊,笑,“是狐狸毛,孩子们说,弄一圈儿狐狸毛,格外暖和些。”
白太太也是一身新棉衣,只是,她这料子就是寻常的棉布,说是浆洗过,就显得硬了些,不如何老娘身上的缎子软乎亮丽,棉衣上自然也没有镶毛边儿的,头上倒也有几支鎏金簪子。甭看老太太们年岁大了,倒较年轻的攀比的更加厉害,何老娘给白太太说的心里窃喜,她还假意谦道,“哎,妹妹也知道我家,不是穿这毛衣裳的人家儿。我也不知道,孩子们就偷偷的做好了。要是不穿,孩子们又不高兴。”
白太太道,“这才是嫂子你的福气呢。”
何老娘抿嘴一乐,眼睛笑眯眯的成了一条线,待锣鼓一开腔,何老娘就笑眯眯的看起戏来。这一班戏班儿是何忻请的,故此,何氏族人有些不错的位子,譬如何老娘这一桌,还有服侍的下人摆了两碟干果,亦有茶水伺候。
不过一家子也就何老娘围着桌子有个位子,何子衿三姑娘都是跟着沈氏坐后头板凳上的,何老娘抓两把干果,一把给何子衿一把给三姑娘,何子衿给那伺候茶水的小子几个铜板,道,“坐着的都是长辈,勤来着些。”
那小子欢喜的应了,之后服侍的果然殷勤。
倒是何老娘很是瞅了自家丫头片子的荷包几眼,回家说她,“个傻大方,怎么还学会打赏了?咱家可不是那样家风。”
看回到家,何老娘也不打算脱装备的样子,何子衿给她去了斗篷,一面笑,“祖母是要坐着看半日戏的,吃了瓜子核桃,难免口干,咱自家又没带水。给他几个钱,过来的便勤快,省得到时要茶无茶要水无水,岂不扫了看戏的兴致。”
何老娘嘴里嘟囔,“一桌子都沾咱家的光。”
何子衿笑,“是啊,大过年的,就叫她们沾一回吧。”
手从手捂子里拿出来,今儿头晌光顾着把手插手捂子里了,可不把金镯子给捂住了么。何老娘一时没留意,决心下午去听戏不戴手捂子了,何老娘把手捂子给何子衿,道,“我火力壮,不用戴这个,怪热的。你小孩子没火力,以后给你戴吧。”
于是,何子衿稀里糊涂的,就得了个手捂子。
看过了何忻家请的戏班,陈姑妈力邀何老娘过去看她家请的戏班,何老娘是戏迷,再者,也不好真不跟陈家来往了,便也去了。三姑娘是不去的,沈氏不大喜欢看戏,何况过了初五,孩子们就开始念书了,初八铺子开业,家里的事也得指望着沈氏,何老娘就把何子衿带去了。
何子衿去有去的好处,得好几个大红包,陈姑妈笑问,“阿念阿冽怎么没来?”
何老娘道,“这不是就要考书院了么?过了初五,就在家里念书,我叫子衿她娘在家看着他们呢。”
陈姑妈微微颌首,“非得苦读,才有出息。这么小就知道用功,以后定有出息。”
何老娘笑,“就盼他们应了姐姐的话呐。”
陈二妞与何子衿说话儿,“妹妹,你可是好久没来了。我诗会下帖子请你,你怎么也不来?”
何子衿笑,“咱们可是知根知底的,二妞姐还不知道我,说是上了两年学,识得几个字是真的,诗啊干的是再做不出来的。”
陈二妞笑,“你只管来,我也不大会做诗,不过是起这么个由头儿,咱们一处乐一乐罢了。”
陈姑妈笑,“就是这样,如今姐妹们在闺中,正该好生乐一乐的。”又夸何子衿梅花儿也养的好,何恭送来的梅花儿,陈姑妈就摆在了屋里。
陈大妞一声冷笑。
陈二妞就想堵上陈大妞的嘴,自从陈大奶奶把自己作去念佛,陈大妞便以恶心何家人为己任,不见何家人则已,见则必要阴阳怪气。
陈二妞真是愁死了,陈姑妈脸已经沉下来了,她没料到陈大妞在长辈面前也能如此。她委实受够了陈大妞,她儿子五个闺女两个,孙男孙女更是不缺,如今在数的孙女就有六个了,也不差陈大妞这一个。陈姑妈对陈大妞道,“这两天你总在我跟前儿,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陈大妞再一冷笑,起身一扭就走了。
陈姑妈叹,“真是前世不修,修来这等孽障。”
何老娘见陈大妞都这样自暴自弃了,反安慰大姑姐两句,道,“儿孙都是债,想来大些就能好了。”
“那我得烧香拜佛。”陈姑妈道,“我看得到时候都这样,就不用说我看不到的时候了。妹妹你说,我哪里敢放她出去见人。这个脾气,出门就是得罪人。我真是上辈子欠下她们母女的了。”
何老娘劝道,“姐姐看二妞她们姐妹就知道,天底下,还是懂事的孩子多哪。”
陈姑妈长叹,“我就盼着阿志媳妇赶紧过门儿呢。”
陈大妞这般无礼,何老娘反是不气了,回家还安慰何子衿,“不必理会她,这是自己作死呢。”
何子衿原本没把陈大妞放在心上,她回房点了回在陈家收到的红包儿,都搁自己的小匣子里存了起来。傍晚阿念过来看她,问,“姐姐,你可见着陈大妞了?”
“见了,怎么啦?”
“她有没有欺负你?”阿念是担心他家子衿姐姐受陈大妞的气来着。
何子衿道,“她敢欺负我,给她俩耳光她就老实了。”
阿念哈哈直乐,何子衿问他念书累不累,阿念嘟嘟囔囔的同他家子衿姐姐说了半晌的话儿,还着重赞了他家子衿姐姐过年穿的这身镶了毛边儿的红衣裳,阿念道,“子衿姐姐,以后你冬天的衣裳还这么做,有毛毛边儿的好看。你人生得白,穿红的最好看。”
何子衿眉开眼笑,“那是。”
一时,何冽过来喊阿念回去睡觉,阿念瞧一瞧窗外,问,“都这么晚了?”
“可不是,你这出来撒尿的,还以为你掉坑里了。”何冽肚子又饿,问他姐,“姐,你这儿有没有点心?”
何子衿现在已经不大喜欢吃点心了,说何冽,“有芝麻糊要不要喝?”何子衿每天一碗用来美发的。
何冽也不挑,阿念去厨下拿了两个碗来,何子衿给他们冲了两碗黑芝麻糊,待吃完黑芝麻糊,何子衿道,“睡前别忘了刷牙,不然又要闹牙疼了。”
两人都应了,走前阿念还叮嘱,“姐姐也早些睡,晚上冷,烫两个汤婆子暖一暖再睡。”出去后仔细的给何子衿关好门,不要他家子衿姐姐送出去,外头冷。
何冽擦一擦吃芝麻糊吃出的鼻尖儿的细汗,又紧一紧棉袄,道,“阿念哥,你可真啰嗦。”
“这怎么能叫啰嗦,女孩子不比咱们男人强壮,当然得照顾着些。”阿念挺一挺还有些单薄的小胸膛道,“你看子衿姐姐,比我还长一岁,现在都没我高了。你以后也会长得比子衿姐姐高,所以说,身为男人,就得知道照顾家里的女人。”
何冽一琢磨,“这也是啊。”
“那是!”
☆、第139章 信至
陈志的婚礼颇是盛大,起码在碧水县是有一无二的了。何家随了礼,除三姑娘外都去吃了回喜酒。陈志亲事不过一月,陈二妞的亲事也定了,亦是碧水县的显赫人家儿,胡家二房的一位公子。
便是何子衿也得佩服何姑丈钻营的本事,真是只有世人想不到,没有何姑丈钻营不到的。
陈二妞亲事定了,陈二奶奶特意过来说话儿,言语间颇是欢喜,“再也想不到的缘分,胡家哥儿比二妞大两岁,也是准备考书院的。”
沈氏与陈二奶奶关系不差,笑道,“我就说二妞是个有福气的,不知什么时候定亲?”
陈二奶奶笑,“亲家那头儿是想着早些定下来,不过,二妞明年才及笄,看了明年正月二十八的日子。时间松快些,我也正好得给二妞筹办嫁妆。”
沈氏笑,“二嫂子最是周全的,以前定给二妞攒着嫁妆的,只是二妞嫁的不是寻常人家,可得着实备几样不寻常的体面东西才好。”
陈二奶奶笑不拢嘴,可见对亲事的满意,“弟妹说到我心坎儿上了。”陈二奶奶的确是一千万个没想到的她闺女真能得了这门亲事,陈大妞是嫡长孙女,年纪也最大,但有好亲事肯定也要先说陈大妞儿的,不想这丫头自己作死,把桩上上等的好亲事给作没了,倒叫她闺女捡了现成。想到大房如今七零八落的样子,陈二奶奶心里说不上称意,也是有几分幸灾乐祸的。
陈二奶奶与沈氏说了会儿子话,因陈二妞亲事刚定了下来,再者如今陈二奶奶极受陈姑妈倚重,家里也离不开她,便乐不颠儿的告辞了。
送走陈二奶奶,何子衿道,“二伯娘欢喜的都快魔怔了。”
沈氏一乐,却是很理解陈二奶奶,道,“天下父母心,做父母的,哪个不愿意儿女有个好姻缘。”
何子衿正欲说话,翠儿进来回道,“芙蓉县冯家打发人过来了。”
沈氏道,“快请。”
来的是两个男人并两个女人,进来先请安,再一问,原来是送礼兼送信的,沈氏就让翠儿叫了丈夫过来。何恭陪着两个男人说话儿,沈氏带着两个女人去了何老娘屋里,何老娘一听有闺女的信,连忙要了来,偏生一个字不认识,只得按捺住焦切问,“这信是什么时候到的?”
来的女人一个姓李,一个姓王,有些年岁,瞧着四十上下的样子,那姓李的女人笑道,“原是大爷大奶奶年前打发我们往家送的年礼,晋中那边儿离咱们这儿实在太远,路上天气不好,耽搁了,我们是过了年才到的家。一到家,太太就打发我们给亲家太太送来了。亲家太太只管放心,大爷大奶奶连同两位小爷在晋中都好,只是惦记亲家太太。大奶奶说,您老一定要保重身子,不定什么时候大奶奶回来看您。”
要往日不提,何老娘也不这样惦记。如今冯家下人一来,何老娘心提的高高的,听这李嫂子说了一通,方堪堪放下心来,何老娘道,“他们好就好,我在家里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惦记他们罢了。”
李嫂子笑,“是。大奶奶在晋中时也常说起亲家太太、亲家大爷、亲家大奶奶、亲家大姑娘、三姑娘、大少爷、念少爷。”
何老娘又问,“晋中那地界啥样?可吃的惯?可住得惯?”
李嫂子笑,“竟与咱们这里大不相同,倒不似咱们这里喜食辣,那里人嗜酸,凡吃东西都爱放醋,腌的酸菜酸的了不得。且吃面吃得多些,好在也有大米,大奶奶说不如咱们家乡的东西对味儿。”
何老娘道,“酸的吃多了,肠胃哪里受得住。咱们这儿不食辣哪里吃得下饭呢,这次多带些茱萸去。”
李嫂子笑,“亲家太太只管放心,虽有吃食不大合意,不过好在地方便宜。晋中比咱们这儿要更富庶些,缺什么少什么的总能当地置办了,何况咱自家带了厨娘过去,如今已是样样如意了。大少爷在当地书院念书,二爷也要启蒙了,我们大爷官儿也当得好,还得上官夸赞了一回。”
何老娘听了很是欢喜,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
何子衿道,“晋中气侯怕是比咱们这儿干燥些。”
“可不是么,真给大姑娘说着了。”李嫂子笑,“春夏时常刮风,秋冬也格外冷,我们带年礼回来,就是路上遇着好几场大雪,一下就是五六天,路上积雪一尺深,车轮子裹上稻草也走不得,一上路就打滑,待雪化了,路又难走,如此方迟了。”
何老娘直念佛,道,“什么早一天迟一天的,这都无妨,只要你们大爷大奶奶连带我外孙们平安就好。就是你们大爷当差,也得留意身子,别累着了。”
李嫂子附和几句。
何老娘很是细致的问了一通闺女女婿的事儿,才意思意思的问冯老爷冯太太可安好,又说了几句话,便叫余嬷嬷带着两个女人下去休息了。
何老娘迫不及待的叫何子衿,“过来给我读一读信。”
何子衿展开来给何老娘念了一遍,大致就是啥都好,让何老娘放心的意思。这样一封信,何老娘直叫何子衿念了三遍,哪怕不识字,也自己细细的瞧了一回,仔细的折起来放回信封再揣怀里,絮絮叨叨,“哎,你姑丈没功名时,我盼着赶紧考个功名,以后叫你姑妈享福。这功名考出来了,跑这老远的地方去做官,不知什么时候再能相见呢。”
何子衿安慰何老娘,道,“姑妈能随姑丈各处瞧瞧才是福气,省得一辈子窝在这小地方。”
何老娘哼一声,说何子衿,“一看你就是个心野的。”
何子衿笑,“人都说养女随姑嘛。”
这话何老娘爱听,笑,“这倒是。”
沈氏道,“李嫂子她们这么大老远的来了,不如多留他们住两日。我再预备些姐姐日常喜欢的东西,到时托李嫂子她们一并带回去。晋中再方便,有许多东西,怕是买都买不着的。”
何老娘点头,道,“这么大老远的把年礼带回来,他们也受累了,中午叫周婆子多烧几个菜,叫阿余陪她们一道吃。你去瞧着把屋子收拾一下。”
沈氏应一声,下去安排了。
何老娘思念女儿女婿,一时竟把看年礼的心也淡了,用过午饭待下晌才想起年礼来,命人搬到自己屋,带着何子衿一道瞧了。何姑妈自来是个周全人,家里每人一份都写好签子了,何老娘才不管什么签子不签子的,她带着何子衿一道收拾,全都捣鼓自己屋里分门别类的锁了起来。只将笔墨之流拿出来,傍晚时给何恭拿去用。
何子衿趁机点一点何老娘的私房,说,“这个正好做身春衫穿,那个做个秋冬做衣裳好。”
何老娘斥,“就知道穿,不长心眼儿。”
何老娘自觉是很有心眼儿的,她问了李嫂子,知道她们待三月中就起程去晋中了。既如此,先令沈氏备了些给冯家的东西,留李嫂子等人住了两日,便叫她们回了。何老娘道,“我这里也有给你们大爷大奶奶的东西,只是一时备不齐,你们既是三月中才走,到时我备齐全了,叫子衿她爹带去,劳你们带回晋中给你们大爷大奶奶。”
李嫂子忙道,“亲家太太吩咐就是,都是我们份内之事,哪敢当得一个劳字。”
周婆子早给预备了路上的吃食,沈氏也早打赏了她们,李嫂子几个便告辞了。
李嫂子等人一走,何老娘便跟沈氏说了几样闺女爱吃的东西,“绸缎布匹这样的东西,你姐姐都送回了不少,我看着尽是好的,她那里也不缺这个。这么老远的当官儿,唉,我不愁别的,就是怕她吃不好。咱家那去岁晾的小鱼干还有没有?”
“还有些。只是怕不多了。”
“有多少都包起来,到天暖和湖里多的是,你姐姐那里想是没这个的。”
沈氏道,“这个容易,后邻白婶子家去年也晾也不少,一会儿我去问问,看她家可还有,倘有,多凑一些给姐姐。我记得姐姐吃面时,最喜欢拿这种小鱼干熬个汤底。”
“是啊,听李婆子说,晋中那地方好不好的就是兑上半瓶子醋的吃法儿,你姐姐可怎么吃得惯哪。”何老娘想想就心疼,“再去干货铺子里买些笋干菜干,眼瞅着就是吃春笋的时候了,你姐姐也爱这一口,不知那地界儿有没有笋子吃?”
何子衿道,“晋中气侯跟咱们这儿不一样,冬天冷的很,竹子不好养活,怕是没笋子的。”
何老娘与沈氏道,“那多买些。”
婆媳两个商量半日给何姑妈预备的东西,何老娘就打发沈氏去忙了,转头对何子衿道,“你姑妈素来疼你,你表哥在咱们来的时候,天天给你买好吃的,你也该备些东西。”
何子衿点头,“嗯,到时我也给姑妈写封信。”
何老娘看何子衿没说到点子上,想她年纪尚小,心眼儿不足也是有的,何老娘提点一下自家丫头片子,“写信啥的,跟我写一起就成了。我这里有你姑妈的尺寸,大件儿做不了,给你姑妈做双鞋吧?”
何子衿道,“做一双鞋,起码得一个月,怕来不及哪。”
何老娘想了想,嫌丫头片子不中用,“怎么手这样慢。”退而求其次,“那就做双袜子吧,要细细的做。”
何子衿心下一动,想着何老娘这么一门心思的打发她给何姑妈做针线,不会是动了什么亲上加亲的念头儿了吧?想一想她如今芳龄十二,何子衿实在感叹何老娘不愧是亲祖母,这会儿就打算她的终身大事了,何子衿道,“姑妈那里什么袜子没有,我针线又不是很好,这不是明摆着露怯么。到时祖母的信由我来写,姑妈一看我那一笔好字,也知道我有才学哩。不比做针线好。”
“你知道啥?女孩子家,不会写字没啥,倘不会针线,就叫人说嘴。”
“这是我姑妈,又不是外人。祖母放心吧,祖母想想,一个县里,姑娘家十之*是会针线的,可认字的有几个?”何子衿举例说明,“看三姐姐就知道了,针线做的再好,也是绣娘,这一认得字,一有机会就成了账房。可见,识字比会针线可稀罕多了。”
何子衿歪理邪理一大堆的说服了何老娘,何老娘叮嘱道,“那你好生练一练字,到时可得把字写好。”
何子衿笑眯眯地,“祖母就放心吧。”
说服了何老娘,何子衿去院子里遛达遛达,这年头儿虽流行亲上加亲,且,也不一定亲上加亲生的孩子就有不足之处,只是,何子衿仍不想冒这个险。不管是姑表做亲,还是姑舅做亲,何子衿都不是太乐意。
香椿树上的香椿芽又可以摘来吃了,院中的小菜园已冒出点点绿色,何子衿遛达到厨下,见竟有新笋,不禁问,“外头这会儿就有笋子卖了?”
周婆子笑,“哪里是买的,咱们后邻白太太家在山上有片竹林,今春暖和,我回来时见着白太太拎着一大篮子,非给了我几个。大姑娘最爱鲜笋的,中午用腊肉炒来吃吧。”
何子衿道,“不是有前儿买回的鲫鱼么,养好几日了,正好做道鲜笋鲫鱼汤。”
周婆子笑,“也好。”
☆、第140章 老鬼的疑虑
沈氏干事向有效率,何况是给大姑子预备东西,不过四五日便都得了,说来没什么贵重物,却都是何氏往日在家里吃惯用惯的东西。何老娘还把当初宁家给的两株参放里头去了,与沈氏道,“咱们在家,可有什么事呢,也吃不着这东西。你姐姐姐夫在外头,我心里时时记挂着,倒是给他们拿去的好。”
沈氏亦道,“母亲说的是。”
何老娘又叫了子衿过来写信,待何子衿铺好纸研好墨,何老娘便道,“跟你姑妈说,咱家里都好,就是惦记她、你姑丈,还有翼哥儿羽哥儿。叫他们好生过日子,你姑丈做官别太劳累了,你姑妈管家也记着歇一歇,就是翼哥儿羽哥儿念书,也别太用功,把身子保养好了,就比什么都强……不用记挂家里。他们好了,家里就好。”说了一通各种好之后,何老娘就开始夸何子衿斗菊会上赚了大把银子的事,何子衿这向来自信的人都不知原来她在何老娘心里这般能干哪~何老娘赞一回,还给何子衿提个醒儿,“这也就是一说,你别当真。”
何子衿心下觉着好笑,道,“叫我不当真,这岂不是糊弄姑妈吗?”
何老娘道,“哪里是糊弄?我是说叫你谦虚着些,争取今年养出更好的花儿来才好。”
何子衿笑,“提一句就是了,姑妈去过帝都又去晋中的人,整个东穆都快走遍了,还有哪里没去过呢。经的多,见的就多,最有见识不过,咱们拿着天大事一般,姑妈觉着寻常呢。”
何老娘很是自豪,“怎么会觉着寻常,你姑妈小时候也没赚过这许多银子!”在她老人家的心里,当然也很疼闺女,但孙女能干,这就说明家里的子孙是一代更比一代强的。何老娘其实也愿意何子衿嫁在身边儿,可是她老人家硬是认为凭孙女的才干,碧水县实在没有合适的小子可做孙女婿啊。何老娘这才考虑到外孙子冯翼身上,女婿家也是官宦门第了,要孙女没这能为,何老娘心里还微有些配不上冯家的感觉。如今孙女有本事,在何老娘眼里,两个孩子就十分般配了。只是,这种事,何老娘哪怕是个率直的人,也不好直接说的。万一说了,事儿没成,太伤脸。故此,何老娘就想着,先叫闺女知道子衿的本领,子衿较冯翼小两岁,年纪般配不说,还是亲上作亲,这样大好姻缘摆闺女面前,她就不信闺女看不到。待闺女女婿都有意,主动提及亲事,这样她家丫头片子脸上才有光彩。不然,倘女家巴着男家,上赶着一般,就有些难看了。更何况,一个是看着长大的孙女,一个是心里疼爱的外孙子,一个是儿子家,一个闺女家,所以,这事儿办的更要格外小心才行。
也就何子衿这是亲孙女,何老娘才想破脑壳,大费周章的想出这样一个再委婉不过的主意来。
当然,哪怕就是不成,凭自家丫头片子的人品才干,于碧水县也不是缺婆家的。何老娘就有这种自信!何老娘赞了一顿自家丫头片子,又开始夸自家乖孙,会念书,懂事,而且县里办了新书院,马上就要去书院念书了。接着又夸儿子,还在为下科秋闱努力奋斗啥啥的。
何子衿一下子写了十来张,写完之后又重新给何老娘念了一遍,何老娘赞,“比你爹写的还好。”丫头写信,她老人家听的懂。
何子衿又写好信封,将信与礼单搁进去,粘好。
何老娘再去检查了一遍给闺女带的东西,又问儿子什么时候有空,着紧的带了去。何恭道,“娘既备妥当了,我这就打发小福子去租车,明儿一早我们就动身。”
何老娘道,“这也好,早些送过去吧。冯家这会儿也该预备着打发人去晋中了。”
何恭当天把功课给两个小的布置好,道,“要是早些把功课做完,出去玩会儿一两日也无妨的。”
阿念何冽都很欢喜,他们不算不用功的孩子了,只是正是喜欢玩儿的年纪,总是念书,亦觉枯燥,故此,听何恭这话,再没有不开心的。
待何恭去了芙蓉县送东西,何子衿就忙着将去岁扦插的一些茉莉蔷薇分盆,跟沈氏说了一声,何子衿去旧货铺子弄了几十个陶制花盆回来,何老娘如今并不说何子衿乱花钱,她问何子衿,“今年种这些绿菊?”唉哟,一盆按一百两算,她家丫头片子也得发死了!这样一想,何老娘整个人都兴奋的站不住脚了。
何子衿一句话打破何老娘的发财梦,道,“绿菊有两盆就够了,去岁扦插的一茉莉蔷薇都大了,把它们分一分盆。”
何老娘唉声叹气,道,“那茉莉又不值钱,种许多这个做甚,没的耽误了功夫。”
何子衿笑,“以后喝茉莉茶也好。”
何老娘便没兴致,转而去收拾自己的菜园子了。倒是阿念隔窗瞧见,着紧把功课写完,收拾好笔墨功课,出来帮何子衿的忙。
何子衿养花儿多年,很有些经验,她现在花儿多了,同阿念忙活到晚上吃饭,花盆倒是用尽了,只是还有大半花儿没能分出来,阿念问,“姐姐明天是不是还要去买些花盆,我同你一道去吧。”
何老娘对于茉莉这种不生财的花儿没兴趣,道,“弄那许多盆,花房都搁不开,可往哪儿搁去。”
何子衿想一想,道,“不用再弄盆了,明儿个种院子里。”
何老娘道,“院里种哪儿?你要早说,菜园子我给你空一半。”这会儿早种上菜了。
何子衿屋子外门两侧早用碎砖砌出花池来,她打算把她娘她爹的屋子,她兄弟的屋子外,全都砌出花池,到时都种上花儿。连何老娘那一进也照旧设计,何老娘倒不反对,“这也给院里添一景儿,人来了就知道咱家里花儿养的好。”
阿念何冽好容易休息一天,结果,两人都没能出去玩儿,就帮着何子衿砌花池干活儿了。阿念还这样,与他家子衿姐姐道,“不用姐姐搬砖,你搬不动。”“也不用姐姐翻土,铁锹怪沉的。”
何冽在阿念的影响下,也很有照顾妇孺之思想,道,“姐,你去歇着吧,这点活儿,我跟阿念哥一天就干完了。”
何子衿道,“现在鸭子肥了,我叫周嬷嬷杀一只,晚上烤来给你们吃。”
何冽立刻乐了。
何子衿是想做一做上辈子吃的烤鸭的,真的,这个年代空气很清新,水也很清澈,就是有一样不好,物资比较贫乏。偏生何子衿还没穿到富贵之家,小时候家境也不大行,吃点心都要靠时不时的讹诈一下何老娘啥的。如今何子衿点心不大爱吃了,她爱上了做饭。
今生山美水美景致美,但论及烧菜做饭,真不如前世花样多。
这烤鸭搁前世那是再寻常不过的吃食,搁这会儿……只得何子衿自己捣鼓了。何子衿早把鸭子买好了,搁鸭笼里,叫周婆子天天的拌了糠面增肥。
增到现在,其实早够肥了。原是想过年吃的,偏生过年事多,没来得及做。待过了年,也没哪天是闲的,何子衿腾不出空来,就耽搁了。
周嬷嬷早上就先把鸭子宰了,何子衿接了半碗鸭血,在里头调入水、酒、盐,放阴凉处让鸭血凝固。一时待周嬷嬷把鸭子褪洗干净,将内脏也都收拾出来,何子衿叫周嬷嬷将鸭肠鸭心鸭肝反正鸭肚子里那一套儿连带鸭头鸭脚,全都搁小锅里卤熟,她自去将烤鸭的前期准备做好。当然不是传统繁复的做法儿,只是按前世家常做法儿罢了。把鸭子用开水将皮烫了一遍,就拿出去放阴凉处通风处晾着了。
何子衿中午做了一回不大正经的鸭血粉丝汤吃,主要是就一只鸭的鸭血内脏,一家人吃不大够,何子衿就往汤里切了些火腿进去一道煮,味儿也鲜的很。三姑娘自从做了账房,中午就是绣坊管饭了,待这汤好了,何子衿先盛了一碗令翠儿给三姑娘送到绣坊去。
中午何老娘一面吃这粉丝汤一面絮叨,“越发会吃了。”看来她家丫头片子是看了新食书呐。
何子衿笑,“晚上吃烤鸭。”
何老娘一碗粉丝汤下去又盛了一碗,道,“那几只肥鸭早该宰了,我还以为过年时就吃呢。”
“我原也打算过年时吃呢,忙糟糟的,没顾得上。”何子衿还用开水烫了一碟子小青菜搁边儿上拌汤里吃。
到下午何子衿大张旗鼓的将挂炉收拾出来烤鸭子时,一阵接一阵的烤肉香往鼻子里钻,何冽道,“闻着香味儿都干不动了。”
阿念道,“你去瞧瞧烤好没?”他也有点儿干不动,这也忒香了。
何冽跑去问了一趟,回来与阿念道,“姐说还早着呢。”两人继续搬砖挖土砌花池。
何子衿第一次烤,而且是用比较原始的工具,火侯啥的掌握的不大好,好在她耐心足,足烤了一个多时辰,香翻了一条街。
三姑娘回家都说,“好香,外头都闻着味儿了。这是做什么好吃的了。”
何老娘道,“快把你兄弟两个饿晕了,还没烤好呢。”她老人家也在挂炉前遛达n遭了。
三姑娘笑,“我一见中午那汤就知道子衿妹妹又做新鲜吃食了,我给她们尝了,她们也说味儿好。”
何老娘道,“里头都是好东西,这要再说味儿不好,活该雷霹喽。”
三姑娘直接给何老娘噎乐了,何子衿瞅着红通通直往外滴油的烤鸭,道,“鸭子该明天再烤的,晚上吃太油不大好。”
“巴巴烤这半日,你就别废话了。”何老娘年纪大了,老人家有些嘴馋,闻了大半时辰的烧鸭香,来来回回看十好几遭,好容易快吃上了,又听何子衿说这话,何老娘忍不住翻个大白眼。
阿冽干了一天的体力劳动,就等着吃他姐这烤鸭呢,吸一吸鼻子,深觉他姐妇道人家啰嗦,道,“吃了饭又不是立刻就睡觉,且得消化会儿呢。”
待何子衿将鸭皮鸭肉的都削片在盘里放好,余下鸭架剁开煮汤,周婆子又炒了三个素菜搭着,再切好葱白丝,配上甜酱,还有蒸锅里的荷叶饼,新烙的素饼,此方一并端了上去。
何子衿很是得瑟的示范了下吃法儿,便是沈氏这素来不爱太过油腻的人也吃了两个,觉着味儿好。这会儿没有黄瓜,何子衿是叫周婆子弄了个素炒银芽儿,这样挑几根银芽儿放块烤鸭肉裹在荷叶饼里,有点儿春饼的吃法儿,亦是不错。
一时汤好了端上汤来,何冽喝了两碗道,“好吃是好吃,就是这一只不大够,应该叫我姐烤两只的。”
何老娘对何冽素来是慈眉善目,有求必应,笑,“还有呢,那鸭笼里是十只鸭子,又不下蛋,都肥的该宰了,明儿再叫你姐烤一只就是。”她老人家先仅着孩子们吃,其实也没吃太够。
何子衿道,“等我明儿个把花儿栽好了,爹回来,多烤些,给朝云道长送一只,李大娘薛师傅那里送两只,贤姑祖母那里送一只。”
何老娘一听这话就心里蹿火,指着何子衿道,“亏得如今不缺吃食,要前些年,家都给你打发穷了!”何老娘简直要愁死了,真不知这傻大方的脾气像谁。虽说丫头片子这聪明劲儿像她,可偏生没学到她过日子的精髓,有点儿好东西恨不能全都送给别人,这以后可怎么过得日子哟。别人家媳妇都是往家攒东西,要谁家娶这么个媳妇,天天往外打发东西,何老娘自己就觉着对不住人家。何况何老娘是有亲上作亲的主意的,一想到自家丫头片子这般败家,一旦亲上作亲,恐怕外孙子没两日就得喝西北风去。
将沈氏与孩子们都打发去歇着了,吃两丸消食的山楂丸,何老娘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回屋儿喝一盏酽茶,复把丫头片子又叫了过来,直叨叨了半宿过日子的要诀。
晚上都睡觉了,老鬼忽与阿念道,“你子衿姐姐可不一般。”
阿念素有耐性,没说话,老鬼继续絮叨,“想起一样是一样,她好些吃食做法儿新奇,我以前都未见过。”
阿念心说,“那是你见识短。”
老鬼直接被噎死。
☆、第141章 没天理~
何恭去了四五日便回来了,何老娘自有一番问询,冯家如何,冯家下人几时启程去晋中之类。
何恭笑,“亲家都好,这月中就启程去晋中了。亲家老爷叫我给娘你代个好儿,还有咱们县书院这就建好了,我估计也快招生考试了,冯氏族中也有几个孩子要过来念书,到时跟咱们阿念阿冽的也是个伴儿。”
何老娘不解,“这话说得怪,冯家姑奶奶嫁到丰宁县去了,现在冯家就冯二爷守着家业,在冯亲家膝下尽孝,冯二奶奶生了一堆丫头片子,还没儿子呢,哪里来的孩子过来考书院?”
余嬷嬷端上茶,何恭连忙接了,呷一口道,“这关系说来也不远,是姐夫亲大伯家的孙子,还有别的族亲的几个孩子。我说了,既来了碧水县,住咱家就行,考试不比别的,咱们毕竟熟门熟路,他们来了,起码不必为吃住费心,就是去考试,到时与阿念阿冽一道也方便的。”
对于考试的孩子,何老娘还是很宽厚的,何况亲戚之间互有帮衬不算啥,何老娘点头,“这也是。”
沈氏道,“那要提前收拾屋子了。”
何恭喝了半盏茶,将茶盏搁一畔的高几上,道,“这也不急,就是考试的时候要过来住几日,到时收拾出三间屋子也够使了。”
沈氏点头记心里。
说起收拾屋子的话,沈氏另有思量,抽空与丈夫商量道,“家里时常来人,子衿与咱们住一进,是当初她年岁小非要自己睡,便叫她睡的西耳房,如今她渐大了,未免不便。我想着,老太太住的第三进的屋子,瞧着也宽敞,不如叫子衿搬后头与老太太、三丫头同住,以后出入也便宜。”何家老祖宗在建宅子的时候目光长远,主要是这年头儿,等闲人家三五个孩子都是寻常,何家老祖宗委屈没料到他这一支硬是n代单传,故此,这三进的宅子建的比寻常三进要宽敞。寻常三进宅子的第三进都是一排低矮的后罩房,何家这套宅子的第三进却是实实在在的添了一重院落,与主院所在的第二进是一样的建设,坐北朝南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东西厢俱全,故此,宽敞的很。
“这也好。”他闺女如今住的是正房的西耳房,那时何子衿小,非要自己住,只得由了她,为了就近照看方便,才叫闺女住的西耳房。后来,阿念何冽住的便是东耳房,何恭道,“不如将咱们这院儿的东厢收拾出来,让阿念阿冽挪到东厢房去,孩子们也都大了。”
“我也是这样想。”沈氏道,“西厢就照旧给子衿做花房吧。”
夫妻两个商议好了,沈氏再与何老娘说,何老娘没啥意见,琢磨了一回道,“我这院子,东厢给三丫头住了,西厢是厨房,还有周婆子在住,再有你的酱缸什么的也满当。你嬷嬷住在我东边儿的耳房,我这隔间儿没人住,丫头片子东西多,便将隔间儿连带着西耳房,一并给她住吧。”正好可就近教导一下丫头片子过日子的道理。
何子衿也没啥意见,何子衿搬家的时候,阿念还帮着整理箱子啥的,贴心的了不得。等阿念阿冽搬屋子,何子衿被请去帮忙布置房间,毕竟女孩子审美人上好一些,屋子摆设啥的,还是女孩子更细致。尤其,东厢是三间,除了进门的小厅外,还有两间能做卧室。阿念阿冽决定,两人还在一间屋子睡,把剩下的一间收拾成书房。说是书房,除了书架书案之类,何子衿还找出一张老榻摆进去,将这榻擦洗干净,铺上新做的棉垫子,再左右摆两个引枕,中间放张小炕桌,一套茶具,就是个休息说话儿的地方。倘有客人过来,将小炕桌啥的一收,便暂时可做客房。何子衿还免费的送他们好几盆茉莉蔷薇驱蚊草,熏熏屋子啥的。
待搬好屋子,何子衿又做了回烤鸭,各家送了送,还有朝云道长那里多送了一份藤萝糕。何子衿是亲自去了一趟朝云观,当然,有小福子雇了车跟着。阿念是很想陪他家子衿姐姐一道去的,奈何现在何恭看他们功课看的紧,先前何恭去冯家,阿念阿冽完成留的课业后放了两日假,这会儿是再难放假的。于是,只得眼巴巴的看着小福子陪他家子衿姐姐去了。
虽然何子衿没啥信仰,不过,这并不忍碍她与朝云道长之间的来往。朝云道长对于何子衿的到来也是挺欢迎的。主要是,何子衿常时不时的给他送东西,哪怕不能亲至,也会叫仆人送来。礼多人不怪么,尽管没啥贵重物,可这时日久了,朝云道长又跟沈素相识,故而对何子衿的感观很不错。
何子衿笑着将食盒打开,“在家闲做了几样吃食,送给道长品尝。”
朝云道长依旧最喜欢藤萝饼,烤鸭只是略尝了尝,明显没啥兴趣。朝云道长赞,“这藤萝饼做的有点儿意思了。”
何子衿抿嘴笑,“能得道长赞一句,可见我这藤萝饼做的还成。”
朝云道长留何子衿在道观用午饭,还道,“小徒弟去河里捞河虾了,一会儿你带一篓走,正对时令。”
何子衿笑,“河虾搁韭菜油爆就好吃,便是直接放盐水煮,也别有滋味。”
两人说了一回美食,何子衿才说起这次来的目的,主要是,她想跟朝云道长打听一下书院的事儿。碧水县的书院快建好了,就建在了芙蓉山上。
而且,地皮没用钱,朝云观送的。
……
好吧,这年头儿,宗教场所的财力就是这般牛叉!
甭以为道观就是清苦之地了,其实,稍有名头儿的道观啥的,都不差钱。譬如朝云观,半个芙蓉山是他家的。当然,与朝云观名声相仿的芙蓉寺在产业上也丝毫不比朝云观差,芙蓉寺周围上千亩的肥田便是寺里产业。
而且,除了山头田亩收入,这两家还有香火法事之类的收成,委实富户。
所以,县里看好了建书院的地方,还得跟地主朝云观买地,朝云道长神仙中人,大袖一挥,送你吧。不得不说,朝云道长为碧水县的文化事业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这次来,何子衿就是跟朝云道长打听书院外头要不要建房子的事,朝云道长还是很有商业头脑的,道,“先试着建一些铺面儿,就是不知好赖了。”
何子衿道,“芙蓉寺外也有许多铺子,书院虽是建在山上,好在只是山腰,并不算高。要是您建了铺面儿,能不能给我留两间?”
朝云道长笑,“我与你舅舅相熟,难为你个小女娃这一年到头的时常孝敬我,到时建好了你只管过来。”由于早就羡慕芙蓉寺外那一排老秃驴们建的商铺,每年收租的银子就海了去,而且,老秃驴们宣传有道,每年还固定有大型商业活动——庙会!再者,碧水县每五天一次的大集市也是摆那儿附近。虽然朝云道长自诩道家法术不比他佛家法术差,但在财力上,朝云道长还是觉着有所不如的。这也没法子,他这观是建在山上,观里产业也多在山上。不比芙蓉寺,虽与芙蓉山齐名,偏生是建在山脚下碧水潭畔,由于芙蓉寺的地理位置优越,而且,芙蓉寺的秃驴们也擅于做商业开发。以至于财力之雄厚,竟至朝云道长都隐隐的有些眼红。等待多年,朝云道长终于等到了千载良机,县里要建书院啦!于是,朝云道长免费出地皮给县里建书院,除了想搏个好名声外,也是想攒一攒他朝云观的人气啦。当然,人气来了,财气自然到。如今铺子还没开始建就有人打听铺面儿啥的,朝云道长还是感觉很欣慰滴~
先把商铺的事儿敲定了,中午与朝云道长吃了回山上野味儿,何子衿便带着朝云道长送的一篓子河虾一篓子小河鱼告辞回家。
自然,素来会过日子的子衿姑娘少不了路上顺道拔些鲜嫩的野菜啥的。
何子衿觉着,像她这样上次山都会摘野菜回家的人,何老娘竟然认为她不会过日子,简直太没天理了。
☆、第142章 没睡好
何.过日子小能手.子衿回家,少不得做一回野菜鸡蛋饼啥的,且这河虾是当天捞的,还算新鲜,何子衿原觉着吃不掉,阿念在一畔道,“子衿姐姐,一半油爆,一半水煮吧。”
何子衿道,“吃得了么,要不要晒些虾干。”
阿念连忙道,“不用不用,怎么会吃不掉,家里人大都爱吃虾的。要是少了,还吃不痛快哩。”较之肉类,阿念是偏好鱼虾的。
“这东西,就是吃的时候有点儿琐碎。”油爆还好,水煮河虾啥的,何冽的舌头还没练出来,剥壳就是个事儿。何冽道,“姐,叫周嬷嬷把这小鱼儿收拾了,拖了鸡蛋糊炸的焦焦的,那才好吃。”
于是,当天的晚饭就是河鲜配野菜鸡蛋饼了。
何家伙食实在好,因家里孩子们多,又都在长身子,何老娘虽是个节俭脾气,却是个心疼孩子的,且有沈氏时不时拿私房补贴下厨房,故此,对于家里丰盛的伙食,何老娘就不多说啥了。
因为营养跟得上,于是,养出了一屋子竹竿,连同三姑娘也是越发高挑。虽然这年头儿的人大都瘦削,可何老娘瞅着自家这一屋子竹竿也发愁,与沈氏道,“天天不是鱼就是肉,没断过顿儿的,还一个个的不长半两肉,也不知吃的东西都到哪儿去了。”都在长个子的年纪,就是何子衿没两个弟弟长的快,也早没了小时候的圆润,整个人又细又高又薄又扁,除了脸,实在没啥看头。何子衿做春衫时都郁闷,她这都十二了,还是扁平扁平的,她倒是不喜欢太大,起码也该开始发育了吧,可是,半点儿动静都没有。何子衿都担心以后会变飞机场,穿衣裳难看啥的……
“正长个子呢,孩子一贪长,可不就瘦了。”沈氏很欢喜,养孩子也是有对比的,同年纪的孩子,哪个高哪个矮,哪个胖哪个瘦……反正,沈氏瞧着自家孩子都是高个子,心里就舒坦。尤其是冯家孩子来了以后,沈氏的自豪感达到了顶峰。
一冬一春,县里总算把书院建好了,书院的先生也到位了,招生考试的时间也确定了。于是,这些天,许多别县的中小学生纷纷赶赴碧水县,准备参加招生考试。
碧水县的客栈早就满员了,连带着饭庄啊车行啊笔墨铺子衣料铺子啥的,生意好的了不得。整个碧水县都比往日热闹三分。
这年头儿,有亲戚的先会投亲戚,没亲戚的才会住客栈租房子。冯家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有四个十来岁的孩子,还有两个大人带两个男仆跟着。因估算着来的人多,沈氏提前叫阿念阿冽再搬回原来的东耳房,可也没料到能来八口子,东厢腾给客人住也不大够,便在何恭的书房安置了冯灿冯炎兄弟,另外下人安置在下人房。
带着孩子们来的一个叫冯凝一个叫冯凛,都是与何恭相仿的年纪,另外两个冯家小子,一个叫冯熠一个叫冯煊,年纪亦是十岁上下。
冯凛是冯姑丈嫡亲的堂兄弟,说来也是极近的关系,冯凛带着孩子们给何老娘见礼后,先奉上给何老娘的礼物,人家虽是来何家住几日,也不是空着手来的。何老娘笑,“实在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岂不外道。”
冯凛笑,“一则您是长辈,头一遭拜见,理当郑重。二则都是家中土物,也是我们做晚辈的孝心。”
何老娘便不再说什么了,问冯家长辈可好,又问孩子们的年岁,瞧着都是干净斯文的孩子,何老娘也喜欢。当然,对比一下,还是觉着自家孩子最好。尤其冯凛道,“阿念阿冽这个子可真不矮。”何冽年纪最小,今年八岁,但,他个子与十岁的冯炎相近。而且,何冽生得虎头虎脑,透着一股子少年的精气神,颇是招人眼缘儿。相对的,阿念的相貌则太过精致,正经的瓜子脸,修长的眉,高挺的鼻梁,淡色的唇,还有那双眸光湛然的凤眼,较之何子衿这位小美女都毫不逊色,他又是个寡言安静的性子,反给人一种距离感,不比何冽接地气。故此,冯凛亲昵的摸摸何冽的头,举止都能瞧出喜欢来,对阿念只是赞一句“好孩子”便罢了。
何老娘还在为竹竿儿孙发愁,笑,“就是不长肉。”
冯凛笑,“正长个子呢,等个子长成了,自然也就结实了。”
冯凛还额外夸赞了何子衿养花儿的本领,道,“去岁,我们在芙蓉县也听得了大姑娘的名声,当真是能干,不愧是老太太一手养大的孩子。”后一句话把何老娘拍的喜笑颜开,乐的险找不着北。
何子衿只是微微一笑,“不过是我运道好,冯叔叔过奖了。”
“这可不是过奖,是实心话。”冯凛道,“像你这么小的女娃娃,有几个能有你的本领呢。”说什么运道好,要是个傻子,运道再好也没用,到底是人何家姑娘能干。
冯家的几个小公子不禁又朝何子衿望去,老鬼已忍不住对阿念道,“唉呀唉呀,冯家别有他意啊。”
阿念根本不理这只多嘴鬼,难道他是瞎的吗?难道他没有看到这四个混账小色胚盯着他家子衿姐姐瞧了又瞧瞧个没完的眼神吗?真是天地良心,小男孩儿,见着漂亮女孩子多看两眼实属正常。不过,显然阿念是不这样认为的。要知道,阿念是有着极高的道德标准的。只是,冯家刚到,他也不好说‘把你们的眼珠子放正’之类的话。更可气的是,还有老鬼一径絮叨,“说不定这是提前来相看子衿丫头哪,也是,长得漂亮,又会挣钱,还念书识字,一手好厨艺,到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丫头哪。”
阿念是个非常板得住的人,哪怕内心已经开始火山喷发了,面儿上依旧不动声色,还露出一丝关切的问道,“冯世兄在家读什么书?我与阿冽也要一并考试,到时正好做伴。”
四位姓冯的公子,您老问的哪一个啊?于是,顾不得看小美女,冯氏家族四位公子连忙与阿念说起话来。
彼此说些家长里短的事,孩子们也互相见过,冯家人远道而来,何老娘道,“这大老远的过来,先去歇一歇吧,晚上你们一道吃酒。孩子们也歇一歇,大后天就是考试的日子了,书不必急,把精神养好是正经。”
便叫冯家人先去歇着了。
冯家人这老远的提前过来,就是想让孩子们歇好。好在何家也有两位考生,考生与考生之间,总有许多共同语言的。
当然,共同语言不是考试,何冽再跟他们说碧水潭的风景,“咱们这会儿去,正是荷花儿开的时候,那一眼望不到头儿的荷花,好看的了不得。这会儿天有些热,芙蓉山上正凉快,朝云观的道长可是一身的好功夫。”
“对了,我听说新书院建在山上,阿冽,你去过不?”
“还没呢。这也是才建好,赶明儿咱们就去了,要是能考上,定要天天去,还怕没去的时候。”
大家说着话儿,空气中飘来了饭菜香,阿念瞧瞧日头,去内院儿找他家子衿姐姐了。他有些事要与他家子衿姐姐沟通一下。
周嬷嬷与翠儿在厨房收拾饭菜,何子衿坐在院里做针线,阿念一瞧就知是他的衣裳,是子衿姐姐亲自挑的料子给他做的,当时子衿姐姐还说,等他考上书院正好穿新衣。阿念瞧着太阳西落,拿起一畔的五彩辉煌的野鸡翎制的羽扇给子衿姐姐扇两下,道,“天光有些暗了,明儿个再做吧。”
何子衿拿着衣裳在阿念身上比一比,笑,“明儿个再上了袖子,熨齐整就能穿了。”又问阿念,“你不是跟冯家小公子们在玩儿么?”
阿念道,“有阿冽在跟他们说话儿,我是想给姐姐说,正院儿的花儿,我帮姐姐浇水就行了,如今家里客人多,姐姐别出来啦。”傍晚都是他家子衿姐姐浇花的时间,现在家里来这些半大不小的臭小子们,下午在老太太屋里时还总是朝他家了子衿姐姐看来看去的,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一个个长得那丑样,比他还不如,配得上他家子衿姐姐么?
何子衿笑,“这也好。”
阿念还这样建议,“姐姐,家里人多,不如晚上收拾两桌,姑丈带着男人们在外头一桌,姐姐、姑姑和祖母在里头吃。”以往家里来了客人也是这样的。
何子衿将半成品的衣裳略叠一叠,笑,“这也好。”又叫阿冽去地窖里搬一坛去岁林管事送的菊花酒,就让阿冽与冯家的几位小学生一道去玩儿了。按何.教育小能手.子衿的说法儿,与同龄人相处,有助于情商的提高。
天知道阿念根本不想提高情商啥的,他宁可守着他家子衿姐姐说话儿,给子衿姐姐提高一些危险防范意识,以免被骗啥的……
阿念帮他家子衿姐姐浇了花儿,搬了酒,待用晚饭时,看冯家四个土包子吃得满脸欢喜的模样,阿念再次确定,哪怕冯家“心怀不轨”,凭他家子衿姐姐的眼光,也看不上这四个土包子的。
冯炎在来考试的冯家兄弟中年纪最小,与阿念同龄,当然,比起寡言的阿念,冯炎更像个十岁的小孩儿,晚饭后他们兄弟寻阿念阿冽说话儿时,他还道,“阿冽,你家的饭菜可真好吃,有的菜我在家都没吃过。要不是下午就闻着做菜的香味儿,我还得以为这是从饭店里买来的菜呢。”
何冽是个直性子,道,“我姐做的菜,比饭店的也不在以下。你们要早些来,还能吃到我姐烤的鸭子,呀,那味道,香!”何冽说着都忍不住吞一吞口水。
冯灿年纪最大,有十四岁了,个子也高,不禁道,“难不成晚上的菜是何妹妹烧的?”
何妹妹什么的,也太随便了吧!阿念心道,称何姑娘才显得庄重呢。于是,在内心深处给了冯灿一个“不庄重”的评价。
何冽道,“不是,这是周嬷嬷做的。不过,周嬷嬷的手艺都是我姐教的,要是我姐亲自烧,还能烧得更好吃。”
冯灿道,“何妹妹可真是手巧。”
“最手巧的是我三姐姐,三姐姐绣的花儿,做的针线,就是在碧水县也是数得着的。”何冽这张秃鲁嘴,不用人问,把家里姐妹的情况都交待清楚了。郁闷的阿念只想给他缝上!
冯灿道,“就是傍晚回来的那位姐姐吧?”
“嗯,三姐姐在绣庄做事。”
阿念实在听不下去,只得转了话题,“怎么不见熠大哥和煊大哥?”
冯灿笑,“他们有些累了,刚阿炎过去,已经睡了。”
当天晚上,阿念有些失眠,听着阿冽呼噜个没完,阿念更睡不着了。天气渐暖,夜风只是微凉,于是,起身去院里站了站,见冯灿冯炎的屋里还亮着灯,阿念瞅一眼,鬼使神差的过去了。他不是有意要偷听,主要是那两兄弟话题中竟有关他家子衿姐姐的内容,叫阿念怎能不听一听呢?于是,阿念蹲在人家墙根儿底下听了。两兄弟的谈话内容是这样滴:
冯炎道,“何姐姐相貌跟堂婶可不大像。”他家堂婶的眼睛像何家老太太的眼睛,眯眯的一条线的样子。何家姐姐的眼睛说不出来,但很好看。
冯灿“嗯”了一声。
冯炎道,“何姐姐烧菜也这样好吃。”【阿念:土包子。】
冯灿又“嗯”了一声。
冯炎感叹,“阿冽阿念多有口福啊。”【阿念:这是自然。】
冯灿这回道,“睡吧,还不困?”
冯炎嬉笑,“困啦,就是头一天来,怪高兴的。”【阿念:瞎高兴个毛啊!】
待冯家兄弟屋里熄了灯,阿念紧一紧衣襟,也回去了。老鬼愈发长嘘短叹、火上浇油,“说来,冯家也是不错的人家哪。要不,当初何老爷也不能把何家姑奶奶嫁到冯家去呢。”
阿念给这老家伙长嘘短叹的一宿没睡好。
☆、第143章 阿凝哥……
古时侯的招生考试较之于现代,除了规模大小不同外,别个都是一样一样滴。因这考试要上午一场下午一场,何家与朝云观熟,早头一月就往朝云观定下了孩子们中午休息的房间。他们这是赶早的,许多没赶上往朝云观定房的,或是往山下芙蓉寺,抑或临近的客栈定房了。倘三者均没赶上,便只得在书院随便寻地方凑合着熬时间了。
车子倒是方便,冯家过来的时候便驾了两辆车来,这回正好做考试用。
沈氏带着何子衿准备了考生们的午餐便当,交与小福子时叮嘱道,“你是认得朝云道长的,中午时托道观的厨房热一热就好吃了。只是汤不方便带,这里头的是紫菜干,到时在道观里借个大碗,搁些盐拿开水一冲就是一道汤了。水囊里的水都是温的,渴了喝这个水,水喝完后,及时找开水灌上,可不要灌路上河里的生水,喝了是要闹肚子的。”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难为小福子是跟惯了何恭考秀才考举人的,对这考试的注意事项极清楚,待沈氏说完,小福子道,“大奶奶放心,我一准儿把小爷们服侍好。”
何老娘还亲自送了一送考生,道,“好生考,考上了,芙蓉楼里吃好的去!”
冯灿年岁最大,道,“您老就放心吧,等着在家听我们的好消息。”
何老娘笑呵呵地,“好!好!”
与现代还有不同的是,家长没去送考。何恭其实是想去的,但看人冯家没送考的意思,他也不好表现的太在乎,于是,他也就不去了。其实,何恭不知道的是,冯凛冯凝这对族兄弟心里也是想去的,就是这两人比较会装,而且远来是客,嘴上一直没说送考的话,是想何恭先开口,大家便好一道去了。偏生,何恭硬是没能与这对族兄弟心有灵犀。于是,便只是小福子和冯家两个男仆跟着去。
午饭时,何老娘还絮叨,“这会儿也该吃饭了吧,不知山上有没有热水喝。”之类的话。
何子衿笑,“您就放心吧,热水什么的都有的。”她去朝云观定房的时候给朝云道长出的主意,朝云道长与书院商量了,为了支持考生,还在书院外由朝云观的小道士们免费摆个水摊子,给考生们喝水啥的。
何子衿完全不担心,阿念六岁就启蒙了,那会儿阿冽年纪小,也跟着学认个字啥的。念这好几年的书,一个升学考试能有多难。起码,何子衿觉着自家两个弟弟是没问题的。
何子衿对弟弟们有自信,于是不紧张。
沈氏也不急,她最有耐心不过,何恭多年举人不中,沈氏也没觉着啥,何况如今只是升学考试,在沈氏看来,孩子们还小,就是阿念也是冬天的生辰,说十岁,是按虚岁来说的,其实比九岁大生日的大不了多少。考不上,无非是在家里再多念两年罢了。
沈氏这么想着,于是,也不紧张了。
何老娘在孩子们考试前亲去烧过香了,她是虔诚的佛教徒,絮叨一嘴子是习惯使然,有信仰的人,也不紧张。
最紧张的是三个想去送考而没能送考的男人!
何恭书是看不下去了,他与冯凛冯凝,往日也挺有话说,今日只剩一个话题。整个上午,三个男人坐书房里,一会儿冯凛道,“这快到山上了吧?”
何恭,“嗯,是吧。”
冯凝,“管他考上考不上呢。”
一会儿冯凛又说,“该进书院考试了吧?”
何恭,“嗯,是吧。”
冯凝,“管他考上考不上呢。”
一会儿冯凛再道,“不知出什么题目,听说是钱先生出的题。”
何恭,“嗯,是吧。”
冯凝,“管他考上考不上呢。”
还稍稍具备正常思维的冯凛表示:……
男人们在午饭时也颇有些食不知味的意思,不是不想吃,也不是饭菜不香,就是,不觉着饿,完全没有用饭的*。
午饭没咋吃,便叫翠儿收拾了。午觉更不是睡不着,料想着孩子们还在山上,不知下午考试如何,三人轮番在屋子里转圈儿。一时,沈氏在何老娘屋里用过午饭回房休息,沈氏问翠儿,“大爷呢?”
翠儿道,“与冯家两位大爷在东厢说话儿呢。”
沈氏便没再多说什么,这些天家里有客人,且又是亲家来客,偏生家里仆婢少,故此得样样事留心,不好慢怠了亲家族人。何老娘渐上了年岁,家里内宅的事多交给沈氏打理,沈氏颇觉劳累,去了外衣到床上略歇一歇。倒是何恭一会儿回了房,沈氏想着送到前院儿的午饭动的不多,便道,“看午饭没大动,这是怎么了?觉着不对口还是怎地?”
何恭坐立难安,又在屋子里开始转圈儿,道,“也不知孩子们如何了?”
沈氏拉他坐下,笑,“能如何,这会儿估计也在歇着呢。下午再考一场就回来了。”
“你就一点儿不担心?”他简直担心的吃不下饭。
“这有啥好担心,不就是入学考试么?”沈氏道,“你不还私下常跟我赞阿念聪明,阿冽也不笨么。”想到阿念那一双父母,沈氏仍是忍不住皱眉,聪明都是一等一,就是人品一个赛一个的次,好在阿念这孩子不像那一对贱人。当真是破窑出好瓷。
何恭长叹,“这会儿就担心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沈氏打个呵欠问,“冯家几位小公子书念的如何?”这几天忙忙叨叨的,沈氏都没顾得上问。
“还行。”何恭给妻子拉开被子盖上,道,“冯灿最好,与阿念相仿。冯熠比咱儿子要强些,冯炎与阿冽差不多。”说到这个,何恭还是很自豪的,觉着这几年的家庭老师没白当。而且,教学相长,给孩子们讲课,何恭自己觉着比请教许先生还更有所得。故此,这一二年,许先生家倒去的少了。
沈氏笑,“那还有什么担心的,我就不信,咱家的孩子就考不过别人。”
沈氏忙了大半日,回房是想歇一歇的,奈何现在什么样的安慰也安抚不了何恭同学那张为孩子们紧张兮兮的心肠,沈氏要歇午觉,何恭就唉声叹气个没完,一会儿他又起身转圈儿了,烦得沈氏撵他到书房,才安生的歇了一歇。
何子衿提着蒲草编的篮子去花房看花儿时瞧见在院里转圈儿的爹,不禁道,“爹,你怎么在院里呆着?”看转圈儿转的这般投入,是不是有啥愁事哪?
何恭拉开折扇扇风,“没事。”
何子衿想了想,笑,“不会是担心他们考试吧?”
何恭还装模作样的不承认,“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读了好几年的书,倘考不上,是他们不用功,再接着念就是。”
何子衿偷笑,这会儿刚刚入夏,天气并不热,且蔷薇花已经开了,父女两个就在蔷薇花架下支起藤桌藤椅,喝茶说话儿。
何子衿笑着给她爹倒盏凉茶,“我看爹你科举时也没这样紧张过。”
“你哪儿知道父母心。”何恭喝口茶,自己安慰自己道,“就算阿冽考不上,阿念只要正常考,应该没问题的。”
“您就放心吧,这不过是入学考试,又不是去考秀才。”何子衿给她爹分析,“也不过是四书五经上的事儿,他们跟爹你念好几年的书了,哪怕没什么深刻见解,通读也通读一遍了。而且,考试肯定不能只招一个班的,起码得分出等级来,初级班,中级班,高级班什么的。我就不信,难道连初级班都考不上?”
“弟弟他们启蒙便早,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多天才,无非是看谁更勤奋罢了,阿念阿冽资质不是上等,也是中等,且不算不勤奋了,爹你只管放心,一准儿没问题的。”相对于何恭的关心则乱,何子衿颇为笃定自信。
劝了一回老爹,何子衿瞧了一回花房的花儿,又在外剪了许多花搁在蒲草编的篮子里,提回去煮水喝了。
尽管该劝的妻女都劝了,待傍晚阿念何冽等人回来,何恭的状态也不咋地,但因为有冯凛冯凝比着,也算不错啦。
考生们回来,先是到何老娘屋里说话,何恭等人也一并过去了。
何老娘问,“考的如何?”
何灿笑,“反正认真答了,我看题目不难,到底如何,就待三天后吧。”三天后书院张榜,考试结果才出来呢。
何子衿端来凉茶,考生们一人端了一盏,阿念捏着茶盏,不急不徐,“问题不大。”
何冽也说,“我都答满了。”尤其算术,他觉着挺简单的。
甭问古代招生入学为啥考算术,这年头儿,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数是其中之一。当然,六项也不是全都考,起码乐、御、射就没考。
冯炎道,“就是时间太紧,也没能去碧水潭逛逛,车上瞧一眼,这会儿风景正好。”
冯熠说他,“等考上书院,还怕没空去逛碧水潭。”
冯煊则有些紧张,抿抿唇,没说话。
冯凛道,“尽力就好。”反正已经考完了。
何恭松口气,“嗯,是啊。”
冯凝,“管他考上考不上呢。”
冯凛:阿凝哥……
☆、第144章 一喜
这回考试完了,因考试结果要三天后才出来,何恭也就给阿念阿冽放了假,让他们带着冯家四兄弟逛一逛碧水县的风景。这种男孩子的行动,何子衿如今已不方便参加了,毕竟与冯家还不大熟呢。
倒是男孩子们一出门,家里清静不少,沈氏都要趁这清静空好生歇个午觉去去乏。何老娘有了年纪,略眯一眯罢了,何子衿没午睡的习惯,就继续做阿念的衣裳。阿念的衣裳是很喜欢子衿姐姐做的,阿冽小小年纪就是个大臭美,他喜欢叫三姐姐做。
何老娘睡醒午觉就打听她家丫头片子干嘛呢?这离得近了,何子衿又是个活泼人,天天与何老娘就近对相声,热闹的很。何老娘还悄悄在心里想,怪道看有些人家的老太太总爱将个把孙辈养在膝下,先时她觉着麻烦,其实感觉还挺不错的。
起码在何子衿搬过来后,何老娘除了收拾菜园子又多了一件爱好,那就是串门子——串何子衿的屋子,一天串好几趟。
听余嬷嬷说丫头片子在做针线,何老娘洗洗脸就遛达过去了。见何老娘过来,何子衿道,“祖母,你醒了?”撂下针线起身扶老太太一把。何老娘不必人扶,自己就坐炕沿儿上了,一面拎起何子衿做的衣裳看,觉着还成。何老娘道,“镶什么边儿啊,瞎讲究。”
“好容易做回新衣裳,就做得好看些呗,这跟讲究不讲究的没啥关系。”何子衿笑,“就是祖母你,不也是喜欢叫三姐姐给你做衣裳。”
何老娘嘿嘿一笑,“丫头片子是不是醋啦?”醋不醋的话,何老娘还是跟何子衿学来的,她老人家其实特有一颗时髦的心,很爱学些时髦话来着。何老娘一幅很给何子衿面子的口吻道,“我衣裳还有,今年不打算做新的了,要不,你给我做两双袜子吧?”
求您老别用这种好似我占天大便宜的样子说话好不好,何子衿也忙着呢,道,“阿念衣裳做好了,我还得做夏衫呢。”
何老娘瞪眼,“你又要裁新衣?”这败家女哟~日子简直没法儿过了~何老娘给何子衿算着呢,去岁一冬就裁了四套新的,每想到这个数字,何老娘就心肝儿疼。故此,今春严防死守,凭何子衿把天说下来,她老人家也不做新衣了。她不裁,一家子便都不裁,这也就阿冽阿念要去书院念书了,何老娘才点头允他们一人做一件新袍子穿!
“不是,娘给我拿过来的,以前姑妈的衣裳,三姐姐也穿过,我现在身量可以穿了,就是大小上要改一改。”何子衿一句话,何老娘瞪着的眼立刻眯了起来,笑眯眯的样子给何子衿洗脑,“过日子就得这样,能节俭就得节俭着,过年过节的有身新的,就是好日子啦。”看自家丫头片子手里这衣裳快做好了,就叫余嬷嬷去升炭火,拿熨斗。
何子衿这些年颇得历练,连这种原始熨斗也用得颇为熟练,待衣裳熨好,何老娘在一畔道,“这衣裳啊,三分做七分熨,瞧瞧,是不是平整多了。”说得好像她老人家在熨一样,其实她就帮着抻了抻。
何子衿给她老人家提个醒儿,“祖母,芙蓉楼要不要提前订位子啊?”
何老娘道,“人家书院还没张榜呢。我倒是愿意请客,就怕万一考不上,还请啥子客哟。”
衣裳熨好,余嬷嬷将炭盆搬了出去,何子衿比了比给阿念做的衣裳,嗯,袖子还是一样长的,估计问题不大。余嬷嬷倒了茶来,笑道,“阿念阿冽小小年纪就每天念书,这般用功,我就不信还考不上书院。太太只管把银子预备出来,到时去芙蓉楼吃顿好的。”
何老娘别看平日里抠,对待上学念书的事还是很舍得的,听了余嬷嬷这话直笑,“这点儿银子是小钱,待考上书院才是大花费呢,每月起码二两银子,这才是学费,余下书本纸张,哪个不要钱?”
余嬷嬷道,“这跟大爷以前在许先生私塾念书倒差不多。”许先生的私塾就是这个价,当然,许先生的考前冲刺班更贵,半年就要二十两。不过,听家里两位小爷说,冲刺班也就那样,并没有去上。
何老娘喝了半盏茶,与余嬷嬷道,“这哪儿能一样,我听说请的先生都是极有名气的,还有进士老爷呢,许先生才是举人。能得进士老爷上课讲授学问,这二两银子花的也值啊。”儿子自小听许举人讲课,结果只考到秀才。孙子若能得进士老爷教导,以后起码得考个举人吧。何老娘美滋滋的想,尤其近年前家里风调雨顺的,田里收入一直在稳定增长,又有了阿念和丫头片子的二百多亩田地,何老娘说起二两银子的学费,也就稍稍释然了。
余嬷嬷很会捧哏,“还是太太有见识。”
何老娘眼睛笑成一线天,何子衿瞧一瞧外头的天色,见沈氏来了内院儿,何子衿隔窗喊了一嗓子,沈氏就直接到了何子衿的屋子,笑道,“家里有客人,可别这般大呼小叫的,显着失礼数。”又向何老娘问安,道,“母亲中午睡的可好?”
何老娘道,“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贪睡,我早起来教丫头片子熨衣裳了。”
多少年的婆媳了,何老娘对儿孙都没的说,就是对沈氏,时不时的就要来上一句,幸而沈氏心地宽,脸皮也厚,她笑一笑,“不知怎地,用过午饭就犯困,非得睡一会儿才行。”
何老娘道,“你就睡吧,反正家里有我呢。”幸而沈氏还会做个小生意啥的,不然修来这么个懒媳妇真得愁死。街坊四邻的看看,谁家媳妇像她家这个中午要歇午觉啊,人家媳妇哪个不是趁着中午家里人歇午觉自己偷空做活计来着。就她家这个,婆婆早起来熨衣裳了,她还在自己屋呼呼睡哩。
“这都是母亲疼我。”沈氏笑眯眯的险把何老娘噎死。
婆媳两个打了回机锋,沈氏说起正事,“孩子们去出玩儿,回来该饿了,我叫周婆子去预备些吃食。”
何老娘点头,“是该备些,嗯,我刚也要跟周婆子说,丫头非央着我教她熨衣裳,竟忘了。”
何子衿表示:别人是飞来横祸,她是飞来黑锅~
沈氏又道,“这几天家里有客,厨下消耗也大,刚我叫翠儿称了二两银子给周婆子。”
何老娘掸掸衣襟,开始装傻,“哦,这些事啊,你看着办就行了。我是活一年少一年,这家早晚还不是你们的,你做事自来周全妥帖,我放心。”按理现在何老娘管家,家中一应开销都在何老娘手里,哪怕这银子沈氏出了,何老娘也该补给她。但何老娘就如同得了暂时失忆症一般,完全不提二两银子的事了。
沈氏笑,“还是得母亲瞧着些,我心里才有底呢。”
其实有个会做小生意的媳妇也不赖,沈氏手里钱活,时常补贴一下家里,除了懒一些爱睡午觉,也没啥。何老娘心胸立刻开阔了,也不挑沈氏的不是了,反是道,“家里这些事,你就看着办吧。我就教导一下咱家丫头,她年岁也大了,慢慢儿该学的事也得学起来了。”
沈氏笑笑不再说什么。丈夫哥儿一个,唯有一个姐姐还是远嫁的,就像婆婆说的,这家以后还是他们夫妻的。以前手里没有,婆媳关系平平,沈氏自然不会有补贴家里的心思。如今这十来年,她手里渐渐宽裕,除了铺子收入,还渐置了百十亩田地,自她生了儿子,婆媳关系也好了。家常过日子,本就是个糊涂事儿,真要丁是丁卯是卯的,过不了日子。反正只要婆婆跟前儿过的去,即便补贴一二,沈氏也是乐意的。主要是孩子们还小,沈氏不愿亏待了孩子们。
只是,沈氏再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性子,她既补贴了家里,自然要叫婆婆知道。何老娘这性子也有趣,只要是得了实惠,别个也便不大计较了。
故此,如今婆媳颇是融洽。
说完家事,沈氏也瞧了回闺女做的衣裳,沈氏对折比了比,肩袖尺寸都还对衬,针脚也均匀,沈氏笑,“这针线已是不错了。”拍一记婆婆马屁,“都是母亲肯教导她,这才搬来几日,衣裳便做的有模有样了。”
“主要丫头也有灵性,不然,倘遇着个不开窍的,凭怎么教,也教不会的。”何老娘当人不让地,“这丫头是像我。”然后,第一百回说起来往事,“我初做衣裳那年也就十岁,拿出去别人都不信是我做的,都说是针线铺子里的师傅做的。”接着,何老娘瞅何子衿一眼,很大方的表示了赞赏,“丫头虽比不上我当年,也差不离啦。”
母女二人听何老娘吹了通牛,待下午也凉快了,何老娘去看顾小菜园,沈氏到厨下帮着准备晚饭,何子衿去小茶炉子上煮了一大壶凉茶放着,小户人家讲究不了太多,家里忙起来,人手不够,便要一起干活儿的。
何子衿见沈氏脸色有些不好,忙问,“娘,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沈氏抚胸顺一顺气,道,“有些气闷。”
何子衿忙扶了沈氏坐在院里瓜藤架下的竹椅里,“兴许是厨下油烟大,你在院里坐会儿,我跟周嬷嬷她们弄菜就行了。”先跑屋里给沈氏倒了盏竹叶茶。
沈氏喝了茶稍稍好些了,何子衿又问,“什么时候觉着不舒坦的?”
沈氏笑,“没事,别瞎担心,就是偶尔这样。”
何子衿心下一动,不禁道,“娘,你不会是有了吧?”只是,阿冽都八岁了,当然,她娘年纪也不大,今年才三十岁。
何子衿这一句,正给发现媳妇又坐着偷懒想来一问究竟的何老娘听个正着,何老娘当时的心情变幻就甭提了。何老娘三步并作两步过来,连声问,“真有了?几个月了?”
何老娘是婆婆,问倒罢了,只是当着闺女的面儿,闺女都十二了,自生了儿子,这快十来年了都没动静,这突然间……沈氏脸儿上有些窘,道,“我也不好确定,就是两个月没换洗,时不时觉着精神短,闻着油腥味儿有点儿不舒坦。”
何老娘一拍大腿,两眼放光,“这还有什么不确定的!定是有了!”何老娘喜笑颜开,半点儿不嫌媳妇偷懒了,连忙道,“以后别去厨下了,想吃啥你就说,觉着累了就歇一歇。”然后,何老娘仿佛沈氏亲娘沈太太附体一般问,“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儿,我看着怎么精神不大好?”
沈氏还淡定,“母亲放心,没事的,坐一坐就好了。”
“阿弥佗佛。”何老娘双手合什,念念有词,“这都是佛祖保佑啊,咱们老何家三代单传,你可一定要给咱们老何家再生个孙子才好。”又叫翠儿去平安堂请张大夫。
沈氏忙道,“今天事忙,还是有空再去吧。”中午孩子们在外头吃的,怕是吃不好,故而晚饭定要丰盛些。
“哪天不忙,这可是大事,半分耽搁不得。”何老娘十分看重媳妇的肚子。
余嬷嬷从菜园子出来,笑,“我去跑一趟吧,平安堂又不远。”
何老娘笑,“这也好。”
于是,考生们的考试成绩还未出来,何家先有一喜:沈氏有了身孕。
☆、第145章 谁是最旺家的人
何老娘喜不自禁的给了张大夫一两银子,张大夫留下个安胎的方子,笑,“大奶奶身子底子不错,这方子,吃也可不吃也可,都无妨的。”
何恭瞧着媳妇都乐傻了,何老娘推他一下子,“去送送你张叔。”一个县住着,哪怕何老娘也知道得跟大夫搞好关系。
何恭方回神,连忙道,“张叔请。”又禁不住咧嘴笑起来。
张大夫也笑呵呵的,他们大夫最喜欢诊视的莫过于喜脉了,何恭又是高兴又是担忧,悄悄同张大夫道,“内子上次生育还是八年前,我颇是担心。”
张大夫笑,“寻常便是四十产子的都不算稀奇,放心吧,你媳妇正当年轻,虽不是强健之人,但生育间隔的时间长,身子底子不错。就是要保养,也不必太过,寻常适当走一走,其实对生产有好处。”做大夫的人,只要产妇不是身体极虚,向来是不主张卧床休养的。张大夫见沈氏躺在床上,方有此一言。
何恭皆应了,客气的送走张大夫,冯凛冯凝听说,也恭喜了何恭一番。何恭笑,“我家子嗣单薄,实在再想不到的。”好几代都是单传了,他家就喜欢人多,哪怕媳妇再生个闺女也好。
冯凛笑,“可见是兴旺之兆。”
冯凝现已恢复了往日的镇定,眼神温和,“贤弟去看看弟妹吧,这样的大喜事,弟妹定是欢喜,咱们一会儿说话不迟。”
何恭也不与他们客气,笑,“那我先进去看看。”便欢天喜地的屋里去了。
冯凝冯凛看何恭这傻爸爸样都觉好笑,冯凝望向何家这院子,便是春天刚修的花池,移栽的茉莉玫瑰蔷薇,亦皆长势喜人,此际鲜花翠叶,夏风徐徐,令人不禁有心旷神怡之感。冯凝心道,这院中瞧着便有欣欣向荣之气,风水已起,说兴旺之兆实不为过。
冯凝在外看何家风水,何恭去屋里瞧着沈氏都不知说什么好,搓搓手道,“你说,我怎么就没察觉呢?”
何老娘瞪儿子一眼,“你能察觉什么,我孙子又不是在你肚子里。”
何子衿说一句,“又成天孙子孙子的,孙女难道不好?”
当着自家丫头片子,何老娘哪里敢说孙女不好,她争中生智的委婉了一句,道,“我的傻丫头哟,兄弟可是你以后在娘家的靠山,多个靠山有啥不好的?”从袖管里摸出个湖蓝的素面荷包,再从荷包里摸出一角银子,约有半钱的份量塞何子衿手里,“来,给你钱,拿去买点心吃吧。看,不管你娘给你生几个弟弟,我都最疼你。”还生怕丫头片子在孙子孙女问题上较真儿,竟大方的拿出钱来哄了一哄何子衿。
何子衿白得一角银子,揣自己荷包里,“攒着。”
何老娘乐的喜笑颜开,摸摸丫头片子的头,粉儿欣慰,“就得这样,我家丫头片子越发会过日子了。”虽说钱给了何子衿,但何子衿不花,攒着,这钱就还是老何家的,何老娘便高兴。
何恭坐在床边握着妻子的手,道,“生个小闺女也好。”
何老娘顿时便急了,咳一声,瞪儿子,“孙女好,孙子更好!”这拖后腿的家伙,孙子还没生呢,就往这儿念闺女经。她老人家可是一心盼着孙子的。何老娘又絮叨,“待今年再给你姐姐可信,可得把这大喜事写上。”看儿子这傻样实在不顺眼,道,“别光瞅着你媳妇傻乐了,又不是头一天成亲,这没出息的样儿,你倒是着紧的给我孙子取几个大吉大利的名儿才好。”
何恭给他娘说的都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么大喜事,还不许人乐一乐了。取名急什么,这还得七个月才生呢。”
何老娘懒得看儿子这张傻脸,道,“行了,你就守着你媳妇吧,我跟子衿去厨下瞧瞧,可得做几样滋补的好菜来。”
沈氏就想下床,何老娘忙道,“你可别动,先歇一歇。刚不是觉着胸闷么,张大夫说快三个月了,待过了三月坐稳了胎再动弹不迟。”
然后,不容沈氏再说啥,何老娘便昂首挺胸,精神百倍的带着何子衿去厨下忙了。
何冽傍晚同小伙伴儿们回家就知道他要当哥哥了,心下大悦,道,“我以后也能管着一个了!”
何老娘笑,“去瞧瞧你兄弟吧。”
何冽大惊,“我娘生啦?”他不过出去玩儿了一日,他娘就给他生了个弟弟!好快!
何子衿直笑,何老娘忙给孙子解释,“年底才生,这不是已经在你娘肚子里了么。先打好招呼,以后兄弟间情分好。”
何冽便忙不颠儿的瞧他弟弟去了,何冽自己就给他弟弟取了名儿,就叫何二,简称小二……何冽是这样跟他弟弟交流的,“小二啊,你以后要跟哥哥的话,哥哥买糖给你吃,不吃话就揍!听到没?”以至于何恭先把他给揍出去了。
何冽又跑去同何炎说他要当哥哥的事儿,于是,不大功夫,小伙伴儿们也知道何冽要当哥哥的事了。
阿念心下暗想,不知他母亲当年有身孕时,家里是不是也这曾般欢喜。思及此处,阿念不禁问老鬼,“生父是谁,你知道么?”
老鬼,“告诉你也没用,他不知有你我,即便知道,于你我也不是好事。当年,他是另攀高枝,方与母亲和离。倘他知道有你我的存在,彼此装作不知道便罢了,他那岳家势大的很。凭你现在,不论地位,还是伦理,你我都奈何不了他,待你去帝都之时,他又仕途折戟,客死他乡。我们与他没什么父子缘法。”
阿念没说什么,相对于抛弃他的母亲,生父于他更是比陌路人还要陌路人。就是听老鬼说他生父客死他乡,阿念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他问,“那母亲呢?母亲去了哪儿,你知道么?”
老鬼很坦白地,“我上辈子到死都在查。”
阿念对自己的父母完全没有老鬼这种执念,到死都在查,查这种没要紧的事做甚,他只要有子衿姐姐就够了。
恭喜了一回沈姑姑何姑丈,阿念去帮着子衿姐姐准备晚饭,其实已经做的差不离了,见厨下又炸了小鱼,阿念拈一个给子衿姐姐吃,何子衿笑,“你吃吧,我吃过了。”她是厨子,有好菜都是她先尝,又问,“今天去哪儿玩儿了?”
阿念咬一口酥脆酥脆的炸小鱼,道,“就是碧水潭芙蓉寺。”县里只这两个知名景点,阿念道,“明儿早上去爬山。”
何子衿有些羡慕,“这倒是不错,就是平日里闲了多爬爬山,对身体也好。”她也喜欢爬山,就是这年头儿,女人出门实在不方便,据说这会儿民风还开放了呢,搁前朝,女人出去都不能露脸……但何子衿要出门,也要有人跟着才成的。
阿念瞧出他家子衿姐姐的惆怅,悄声道,“等他们走了,我陪姐姐去爬山。”
何子衿再捏个炸小鱼给阿念搁嘴里,“好啊。”
两人先把菜搁食盒里,待前院摆好桌椅,阿念就帮着提了过去。
用过晚饭,何子衿与周婆子在厨下收拾,让翠儿去各处送开水,之后何子衿各处又查看了一遍,瞧了沈氏一回,方回房休息。阿念早在等着他家子衿姐姐了,何子衿笑,“是不是来看新衣裳的?”
“刚看到了。”阿念不急着说他的新衣裳,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何子衿,“今天出门,我给子衿姐姐买的。”他过年的压岁钱都是给他家子衿姐姐收着的,其实在家用不到什么钱,但出门什么的,子衿姐姐也会给他零用钱。今儿出去玩儿,瞧见这簪子好看,阿念就买下来送给子衿姐姐了。
“是什么?”何子衿接了,打开来见是根木簪子,簪子打磨的光润雅致,簪头是两朵簇簇桃花,雕琢极是精细,何子衿笑,“真好看。”是真的好看,这可能就是乡间手艺人雕琢的木簪,但这手艺在何子衿看来真是上上好,惟妙惟肖,说得上是艺术品了。
见子衿姐姐喜欢,阿冽也高兴,道,“这是桃木簪,桃木可以避邪。等以后我赚了钱,给姐姐打根金的。”
“这根就很好哪,金的我有一匣子。”何子衿摸摸阿念的头,对镜插上了,问,“好不好看?”
阿念仔细端量了一回,给他家子衿姐姐重新簪了,“这样更好看。”
两人正说着话儿,何老娘在东间儿正房问,“是阿冽么?”
何子衿阿念两个便去了何老娘屋里,何子衿笑,“是阿念,祖母看,阿念给我买的簪子。”指了指头上的桃花簪。
何子衿头略歪,何老娘凑近了看一回,“嗯,还成。”鼓励阿念,“好生念书,以后给你姐姐打金的,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本事。”
阿念素知何老娘的脾性,笑,“是。”
何老娘还在欢喜沈氏怀孕的事呢,因为马上要有第二个乖孙,何老娘简直欢喜的睡不着觉,问阿念,“你姑姑要给你生小弟弟了,你知道了不?”
阿念笑,“知道了。刚过去给姑姑、姑丈道喜了。祖母只管安心,我就看你这看院里这枣树花儿开的多,枣儿了结的多,可不就是大大的吉兆么。枣子枣子,原就寓意多子的。”
阿念几句话把何老娘哄的乐开花,何老娘连连道,“不愧是读书人,知道的就是多。怪道你姑丈时常夸你聪明呢。”
阿念笑,“孩子都是自家的好么。”
正说着话,何恭过来了。何恭极孝顺,一早一晚,晨昏定醒,没有一日落下的。何恭笑,“打外头就听着娘笑了。”
何老娘笑,“家里有喜事,我欢喜。”
何子衿阿念起身,何恭过去坐了,道,“都坐吧。”同老娘道,“子衿她娘也说我过,我说天有些黑了,就没叫她过来。”
何老娘道,“就是这样,孝顺不在这一时一刻,把身子养好是正经。”
何子衿端了盏茉莉茶来,何恭闻着极香,喝了两口。何老娘今日欢畅的很,天黑也不困,见着儿子,还兴致盎然的同儿子说起古来,道,“当年你太奶奶只生了你爷爷一个,你爷爷只生了你爹一个,到我这儿,生了你们姐弟两个,你奶奶活着时就说我旺家。果不其然,你媳妇可不又有了。”阖着儿媳妇怀三胎全是她老人家给旺的。
何子衿还很捧场的拍何老娘马屁,“我就说么,都是祖母这命旺。”
子衿姐姐捧完,阿念接着捧,“家里如今样样顺遂,就是我们,也全都是托赖祖母的福气庇佑啊。”
何老娘美滋滋的一咧嘴,假假谦道,“一般一般啦。”
☆、第146章 闲闻
沈氏有了身孕,阖家喜悦。
隔日便是书院张榜的日子,全家人都记挂着这事儿呢,一大早的就打发仆人去看榜,好在书院颇是人性化,除了书院外张贴榜单外,还在碧水县县衙外的公示栏里贴了一份,以方便考生查看。小福子与冯家两个男仆早早就去了,半个时辰才欢天喜地的跑回家,小福子鞋还挤掉一只,因要先回屋换鞋,这报喜的头一名便让给了冯家男仆小喜子,小喜子抢着报喜,当头一句就是,“少爷们都考上了!”
接着小福子赶来细道,“学里分甲乙丙丁四个班,咱家念少爷与亲家灿少爷都是乙班,熠少爷煊少爷是丙班,炎少爷冽少爷是丁班。”
最自信的就是冯炎何冽了,这两人在短短十来天内就结下了深厚友谊,冯炎笑,“我就说没问题的。”何冽亦道,“当时题目就不难,全答上了。”
何恭忍不住道,“听你们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考的是甲班呢。”
冯家另一男仆小乐子回来的最晚,自袖筒里奉上一张名单,不急不徐道,“这是本次考试名次分班。”
三个男人一瞧,冯凛接着乐了,道,“阿炎,你是最后一位哪。”何恭道,“嗯,阿冽比阿炎强一个名次,你们俩,在丁班一个倒第一一个倒第二。”难兄难弟!
何冽冯炎仿佛受到偌大夸奖,两人伸手一击掌,齐声道,“这就是运道啊!”逗得屋里人都笑了。
冯凝道,“考上就好,既有运道,也得好生念书,待入学后一并用功,等年下考试时可不许是这个名次了。”
几个孩子都起身应了。
何子衿笑,“祖母,先叫小福子去芙蓉楼定两桌上好席面儿吧。”
何老娘笑呵呵地,“是该好生吃一回酒,这算是双喜临门!”就要打发小福子去。冯凝道,“来打扰这些天,怎能再叫老太太破费,我已命人定下席面儿了,中午就送过来。一则贺恭弟人丁兴旺,二则小子们争气,总算没白来一回,咱们好生吃回酒才是。”
何老娘心下熨帖的要命,想着冯凝实在会办事儿,省了她老人家一笔银子。她嘴上却不肯亏了礼数,笑,“这岂不是叫你请我们了?”
冯凝是个温和性子,心下喜悦,面儿上也并不大说大笑,他温言浅笑,“倘每日都能有此等喜事,我情愿每日请吃酒。”
何老娘也便没再争这个,只是叫周婆子提前搬出窖里的好酒烫了。
何老娘又对冯凛冯凝道,“你们在碧水县无房舍,不如就让阿灿他们住到家里来,以后孩子们上学彼此也有个伴儿。再者,孩子们功课上的事儿,就近就能问阿冽他爹了,也便宜不是。”他家是不准备让阿念何冽住宿走读的,何老娘便顺嘴说了。当然,估计冯家是不会偌厚脸皮将四个孩子都托付给她家滴~
冯凝笑,“不瞒您老人家,这次来一则是送他们几个小的考试,二则也是想着在碧水县置些房舍产业,毕竟以后族中小子们,倘天资尚可便要来念书的。以后少不得您老人家多照应了。”
见冯家已有打算,何老娘笑,“亲戚间,本就应该的。”
芙蓉楼是碧水县最有名最高档的饭店了,何冽心心念念的红烧肘子这回总算是吃着了。因孩子们都考上了书院,家里颇是热闹,用过午饭,孩子们也不睡午觉了,就在何子衿先前的耳房前的蔷薇花架下说话儿,何冽道,“这肘子味儿好吧?”他小时候在人家席面儿上尝过一口,就再也忘不了了。可惜芙蓉楼的东西太贵,家里等闲不会买来吃的。
何炎道,“是不错,还有对虾味儿。”
“哪里有虾,我怎么没见着。”
“我说是有对虾的味儿,里头是没虾的。”
何冽觉着稀奇,“难不成炖肘子里头还放虾不成?”还有,对虾是啥子虾哟。
冯灿笑,“做菜时放进去,待菜成了再挑出来,也不为奇。”
何冽咂舌,“还有这种事。”他觉着挺奇的。
冯熠笑,“像咱们自家炒菜,葱姜蒜放着是寻常,可也有许多讲究人家儿,为了菜色好看,厨下做好了菜,再一根根挑干净也是有的。”
何冽听着,颇觉开了眼界。
小喜子在一畔道,“昨儿我去芙蓉楼定席面儿,见芙蓉楼那条街上还有个叫碧水楼的,那房子也新,那气派,比芙蓉楼还大呢。”
何冽道,“我从没听说过碧水楼,大概是新开的,在咱们碧水县,还是芙蓉楼的招牌老。”
孩子们书院都考上了,芙蓉楼的好酒好菜也吃过了,再去书院办了入学手续,半月后开学,学费每位每学期十五两,一年便是三十两。比何老娘预估的每月二两还要多,何老娘私下同余嬷嬷咂舌,“幸而如今家里日子尚可,不然当真书都念不起。”两个孩子,光学费开支,一年便是六十两。
余嬷嬷亦道,“可不是,一个小学生一年的学费就是六亩上上等肥田哪,这还不包括书本笔墨。”
何老娘叹,“寻常的一进小院儿可以买一处了。”
“是啊。”主仆两个感叹一回“读诗书,大不易”。
冯家弄好入学的事,便与何家告辞。知道他家还要再来碧水县置房舍,以后短不了来往,何老娘也就没苦留,沈氏备了些土物做回礼,冯家兄弟客气一二未再推辞,带着孩子们谢过何家这些天的照顾,方上车走了。
冯炎还与何冽道,“阿冽,过些天就能再见了,下次来,我带对虾干来。”
何冽道,“你可记着啊!”
大人们一笑,心下也高兴孩子们能结下友谊。
冯家这一走,家里事情是少了许多,可热闹了这小半月,突然之间冷清下来,大家还怪不习惯的。何老娘尤其感叹,“老话说的对,多子多孙多福气,这人家儿啊,非得热闹,方能兴旺。”
何子衿笑,“您老甭急,有那热闹到您老头疼的时候。”
何老娘笑,“我就盼着呢。”
如今考试结束,眼瞅着就要去书院念书了,何恭索性给阿念何冽放了假。阿念仍带着何冽每日看两个时辰的书,并不因何恭给他们放假便到处疯玩儿,何恭悄与沈氏道,“可见近朱者赤,有阿念带着,阿冽这也养成好习惯。”
沈氏笑,“是。”读书这事儿,孩子能懂得自律,实在是父母的福分。远的不说,沈素少时为念书挨了多少打,幸而儿子在这上头不像舅舅,沈氏能念了佛。
夫妻两个说些儿女的话儿,傍晚沈山过来,手里还带了几个烧饼肘子肉,何冽道,“阿山哥,我正说过去找章嫂子要烧饼裹肉吃呢。”阿念何冽都爱这一口,家里并不禁孩子们的吃食,他们只要馋了便去章嫂子那里,反正是自家生意,便宜的很。
沈山笑,“知道你要去,我这就顺脚儿给你带来了。”叫何冽与阿念去吃烧饼了。
沈山过来,一则是交上个月的账,二则还有事与沈氏说,“前儿有事去碧水楼吃饭,现今碧水楼里有几样菜,倒与咱们大姑娘做的有几分相仿。”
沈山是知道何子衿于疱厨上颇有天分的,就是如今铺子里他媳嫂做的烧饼配酱肘子的吃法儿,也是何子衿先提起来的。何子衿自大些开始学厨,便时不时就捣鼓出个新鲜菜式来,反正沈山这辈子是见都未见的那些做法儿吃法儿。都说何子衿是自书上学来的,好吧,沈山字倒是识一些,他也不看什么厨艺的书,只是他觉着,天下看书的人那么多,怎么偏何子衿能整出些好菜呢?沈山心下是有些疑惑,不过,他是个聪明人,这些事心下想想便罢了,并不会说出口。何况,女孩子家,会些厨艺本领也是好事。但如今有人学着何子衿的菜来做买卖,当然,这是食肆行常见的事,你家有好菜,别家偷师学了来,不算啥。何子衿以往年纪小,还是去岁才开始被允许做菜来着,如今碧水楼方学去,学的不算快了。
此事,沈山不晓得便罢了,既晓得,没有不说一声的理。
沈氏想了想,命人唤了何子衿过来,叫闺女也经一经事,何子衿听沈山说了这事儿,问,“就是与芙蓉楼在一条街,新开的碧水楼么?”
沈山笑,“大姑娘也听说了。”
何子衿道,“嗯,偶然听了一耳朵,听说气派大的很,我真正没见过,不知是谁家的本钱?这般大的排场。”
沈山笑,“说来得吓着大姑娘,皇上老子的小舅子的本钱哪。”
何子衿真给吓一跳,“当今皇后难不成是咱们碧水县人?”不能吧?碧水县最显赫的就是胡家了,倘有国之外戚,她便是个聋子也该早听说了。
沈山笑一笑,“大姑娘不常出门,故而不知咱们县的新鲜事儿。这也是咱们县一户财主,住县城西边儿,这家人姓赵,有个闺女,听说生得天仙一般,我自是没见过的,也只是听说罢了。”说着,沈山压低了声音道,“后来这赵家不知寻了什么门路,竟把闺女送宫里去了,如今赵姑娘在宫里做了娘娘,连州府总督家的公子也与赵公子有所来往呢。这碧水楼,就是赵家的本钱。”
何子衿瞪圆了眼睛,“还有这等事?”
沈山道,“初时我也不大信,可这碧水楼都开起来了,想是有几分准的。”
何子衿不解,“皇上选妃,妃子不是都要经选秀入宫的吗?可这些年并未有民间选秀的事呢。”皇室选妃,自有章呈。大规模选妃,听说只在□□朝有一次,全国十三岁到十六岁的未婚少女们,派出宦官挑五千名,给路费去帝都,再层层淘汰,一直到最后,留出三百人,最后前十名入宫为妃,剩下的做了宫女。可如今是太宗皇帝当朝,自太宗皇帝登基来就没大规模的全国选过秀,这位赵娘娘怎么进的宫啊?
沈山想何子衿毕竟年纪小,便与她细说,“所以说,赵家是寻了门路才把闺女送去的哪。先时无人听闻,想是赵娘娘还没在宫里熬出头儿,如今赵娘娘熬出了头儿,赵家可不就显摆起来了。”
何子衿点点头,方不再问选秀的事了。她道,“赵家这么硬的靠山,学就学吧,不用理会。咱家一则没开着饭店,二则也不指望着那几道菜挣钱,急的也不是咱家。”该是芙蓉楼才是。
沈山笑,“早知大姑娘是个有心胸的,只是我既知道,没有不告诉大姑娘的理。”
何子衿笑,“我也爱听这些闲闻。”
沈山道,“上回有幸尝了回大姑娘做的烤鸭,我家那口子还想我顺道问问,那鸭子容易做不,要是容易做,她倒想跟大姑娘学着做,顺道就在咱们铺子里卖了。”章嫂子现在打烧饼炖酱肘子,生意也不错。他们夫妻二人都是勤快的人,既忙的过来,是想多做些生意赚些银钱的。
何子衿笑,“这个啊,还不急,现在哪里还有鸭子。寻常的鸭子烤出来不好吃,要特特养的才成。”何子衿其实也不懂填鸭的法子,她不过是把鸭子搁鸭笼里不叫动,多喂粮食,鸭子也肥的快。
沈山笑,“成!反正大姑娘有了主意,只管跟我说就是。”
何子衿今日听了新闻,她便爱刨根问底,问沈山,“这事儿也稀奇,赵家莫不是有与胡家有什么不对付,不然好端端的开什么碧水楼?又在一条街上,我听说,地方也离得近,怎么倒跟打擂台似的。倘赵家都能有结交总督府的本领,那发财的路子该多了去呀,开酒楼饭庄的,在咱们这小小碧水县,这能赚多少钱呢?”
沈山一时也没想这许多,倒叫何子衿给问住了,沈氏笑,“你阿山哥也不过是偶尔听别人念叨了一嘴子,说来逗你玩儿的,怎么还追根刨底起来了?”
沈山笑,“是大姑娘心细,要是大姑娘有兴趣,我再细打听打听。”
何子衿笑,“好啊。”
待沈山走了,沈氏方道,“竟不知咱们县里还出了个娘娘。”皇帝娘娘啥的,往日里都只得在戏台上一见罢了。故而,沈氏颇觉稀奇。
“入宫有什么好的,书上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说是娘娘,毕竟不是皇后,说明白了,也就是个妾。”何子衿悄与母亲道,“这赵家,比陈姑祖父也强不到哪儿去。”
“咱家与他家又不相熟,听个乐儿罢了。”沈氏虽觉着娘娘这等生物比较稀奇,但碧水楼偷学她闺女手艺的事儿,沈氏可记着呢。母女两个说了回闲话,何子衿便去厨下看饭食了。
☆、第147章 家常
何子衿也只当听了一耳朵八卦,她已经说好了明早与阿念阿冽去爬山。
三姑娘都有些羡慕,道,“我这一应了绣坊的差使,也没空一道出门了。”因她做事俐落,算账清楚且快,能者多劳,李大娘又多派了事交给三姑娘管,自然,工钱也是长了的。三姑娘生辰时,李大娘还包了个红包给她,饶是何老娘心下与李大娘还有些不能说的秘密,见着红包也是乐不颠儿的,觉着李大娘也是有优点滴~
三姑娘这般能干,每月妥妥的二两五钱银子的工钱,在碧水县也不比寻常账房差了,于是,给三姑娘说亲的越发多了,何老娘与沈氏没事儿就是给三姑娘分析婆家好坏。只是,说亲的虽多,想找个合适的委实不易。
话说回来,何老娘这人还有一桩脾气,只要家里孩子们有用,能挣钱,会过日子,她的脸色也是不差的。从三姑娘这儿说,三姑娘有了正经差使,一年能赚四五亩的良田,何老娘待三姑娘也越发和气,听三姑娘说不能一道出门爬山啥的,何老娘还特特开导她道,“你是有正经事的人,才不跟他们一般疯跑呢。”又叮嘱三姑娘,“你妹妹也识字,账也会算,要是你们绣坊再有了缺,先把你妹妹荐上去。”她老人家也打算叫何子衿去赚个稳当钱,中午包饭,过生辰还有红包拿,当然,养花儿的事也不能耽搁。
三姑娘一笑应了。
何子衿笑,“我们明天背着小竹篓去,我听说山上有许多野桑椹,正好摘回来吃。”
何老娘笑,“就得这样,这才是会过日子的。”
第二日天一亮便起,打趟健身拳,早饭也没吃,收拾妥当就要出门去爬山了。何老娘刚练完五禽戏,忙道,“在家吃了饭再去。不然空着肚子,哪里爬得动山。”
何子衿把小竹篓给阿念背肩上,阿冽拿来灌好的水囊,抿嘴笑,只是不说。何老娘一看便知,道,“又跟我掉鬼!”
何子衿便与何老娘说了,道,“今天我们不在家吃,去赵羊头家吃羊肉包子喝八珍汤。”
何老娘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拦了道,“快别造孽了吧,那得多少钱!家里啥没有,在家吃了再走。”何子衿哪里听,何况阿念阿冽早憋着心气儿早上叫子衿姐姐请客吃好吃的呢。三人一溜烟儿的跑了。何老娘跺脚直骂,“天生不存财的死丫头片子!手里有什么都不能有钱!有钱她烧得慌!”
三姑娘劝,“妹妹还小呢,再者,又不是天天吃,偶尔吃一回罢了。”
何老娘眉毛都竖了起来,“还想天天吃,日子不用过了!”
三姑娘再劝,“眼瞅就要端午了,再过三四个月,妹妹的花儿又能卖了。”
何老娘嘀咕,“那丫头早说了,物以稀为贵,怕是难卖去年的高价。”
三姑娘笑,“姑祖母就放心吧,哪怕难卖去年的高价,也是个稀罕物儿。再者,咱家种的枸杞,除了自家吃的,枸杞也能卖出价儿来,还有枸杞苗枸杞芽,都是出息。姑祖母莫急,妹妹是读书人,心里有丘壑的。”
三姑娘原是想安慰何老娘的,怎知何老娘更郁闷了,道,“有啥用,那是你婶子田里的出息,又不是官中的。”枸杞当年种的时候,何老娘不大信服何子衿,沈氏便把自己的私房田产挪出两亩来给何子衿种枸杞,如今收入颇多,何老娘又有些眼红。
三姑娘笑,“我听妹妹说,家里花儿也多了,待今秋弄些扦插了种到田里去。”
何老娘道,“花儿有啥用,又不能吃喝。”
三姑娘笑,“花儿怎么不能吃了,拿玫瑰来说,花苞时烘干了做花草茶,开花时也能做玫瑰卤子。再者,上等胭脂都是要鲜花儿来做的。余者再有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可我想着,妹妹做事,素有章法的。”
何老娘想了想,“那这次叫丫头把花儿种家里田地上去。”
三姑娘一笑,正待说话,就见翠儿提着食盒进来,何老娘问,“这是什么?”
翠儿道,“是大姑娘买的羊肉包子,叫店家送来的。大奶奶叫我把包子腾出来搁厨下,食盒还得还与店家,人家在外头等着呢。”
何老娘开始抚胸顺气,一时,又有炸油条的送了二斤油条八个马蹄烧饼带一罐子热腾腾有豆腐脑儿来,何老娘想退货都不成,那败家丫头早把钱付了。于是,心肝儿肉疼了一早上的何老娘给吃撑了,午饭也没吃,何恭道,“母亲不适,儿子还是请张大夫来瞧瞧。”
早点还不知花了多少钱呢,何老娘哪里还容儿子去花钱请大夫,她老人家一挥手,“没事,你去吧,叫你那败家丫头少乱花钱,我还死不了呢!别在我耳朵边儿说话,嗡嗡嗡,嗡嗡嗡的,烦的慌。”
何恭回了房,沈氏与他道,“我刚问了嬷嬷,早上母亲觉着那羊肉包子合口,多吃了两个,想是这会儿还不饿呢,我叫嬷嬷拿了山楂消食丸给母亲吃了,看晚上如何吧,倘晚上觉着好了,便无妨。倘晚上还是没胃口,就去请张大夫来瞧瞧。”撑着也不是小事儿啊。
“这也好。”何恭道,“母亲既喜欢吃羊肉包子,隔三差五的买些来就是。”
沈氏笑,“你可别这样说,也就子衿去买,子衿不怕她祖母絮叨。要是换个别人,你试试。”她倒不是舍不得给婆婆买羊肉包子,是受不了婆婆那张嘴。别做了好事,还赚来顿骂。再说,儿媳妇能与孙女一样么。这东西是孙女买的,做祖母的絮叨几日还得说孙女孝顺。倘是儿媳妇自做主张的花钱去买,那就是败家了。
何恭道,“那以后我去买。”
“行!”沈氏表示了支持。
何恭又道,“丫头这是在朝云观吃午饭了不成?”
“走的时候就说了,中午在外头吃。”沈氏不自觉的摸摸肚子,说闺女,“幸而是个丫头,倘是个小子,不知怎么淘气呢。”
何恭看自家丫头是千好万好,笑,“女孩儿家,还是活泼些讨人喜欢。”
两人说些话,一道歇了午觉。
待得下午,却是陈二奶奶过来说话儿。何老娘刚舒坦了些,略说了几句话就打发陈二奶奶到沈氏屋儿里来了。
陈二奶奶刚知道沈氏有了身孕,先是一番恭喜,笑道,“如今家里事忙,我不常过来,也不知弟妹竟有这样的大喜事。”
沈氏笑,“都这个年岁了,忽然又有了身子,我自个儿都有些不大好意思。”
“快别说这话,我生二妞她弟弟时不比你年岁大。”陈二奶奶笑一笑,嘴又一撇,道,“说来我们家里大少奶奶也有了身子呢。”
沈氏哪里会将陈志当回事儿,陈二奶奶一说,她一听罢了,笑,“前些天尽忙着孩子们考书院的事儿了,也不知这事,可是得给阿志道喜了。”
天儿并不热,陈二奶奶却是烦躁的挥了几下团扇,眉间郁色难掩,道,“甭提这个。太太早说过来找姑妈说话儿呢,因我们家里乱糟糟的,太太哪里还有串门子的心思。”接着,不必沈氏问,陈二奶奶便絮叨起来,“真真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姑娘,规矩大的了不得。阿志屋儿里的几个大丫头都给打发了,连带着大妞,给她一顿霹头盖脸骂的险上了吊。”
骂陈大妞啥的,沈氏心下也是痛快滴,只是,她做长辈的不好表现出来,还道,“这不能吧。”
翠儿端来茶,陈二奶奶接了,先赞,“好香的茶!”
“山上道长制的野茶,子衿得了两罐子。她不常吃茶,给了她爹一罐,太太屋里放了一罐。”沈氏笑,“嫂子要喜欢,剩下的只管拿去。”
“可别,这是子衿的孝心。我家里也有茶吃呢。”说了一回茶,陈二奶奶继续说陈家大少奶奶的事,“大妞也算是厉害的,那个脾气,只有她气人,没有人气她的。如今也遇着克星了,你是不知道,把大妞骂的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不是都说书香出身闺秀温柔和气么,便是我这寻常小户出身的,也没有大少奶奶嘴里的话厉害。”
陈二奶奶能说陈大少奶奶的不是,沈氏却是不会说的,她道,“这也是一物降一物吧。”
陈二奶奶叹口气,“我只可惜阿志,怎么命里阖该遇着母老虎呢。”
沈氏听了陈二奶奶一番抱怨,陈二奶奶絮叨了半日,走的时侯神色舒缓许多。
何恭一时自书房过来,道,“二表嫂这是怎么了,我在书房关着门都能听着她那满肚子怨气。”
沈氏笑,“阿志媳妇太厉害,怕是夺了她的锋头,无人可诉,来咱家抱怨一回,兴许心里能痛快些吧。”
“不必理这些事。”尤其妻子有了身孕,何恭问,“可觉着累了,要不要去躺会儿。”
“光坐着了,哪里就累了。”沈氏生得袅娜些,其实平日里颇注意保养,此次有了身孕,也只是口味儿上有些变化,余者并无大碍。何况如今闺女渐大了,家里的事有婆婆与闺女看着,沈氏更能安下心养胎。她道,“你拿那梅子来给我吃一个。”
何恭见着这梅子嘴里便流酸水儿,递了一个给妻子搁嘴里,道,“你怀着阿冽时,也没这样喜酸。”沈氏道,“这回不知为何,只觉着酸的才有味儿。”
何恭笑,“我是怕你不留神把牙给酸倒了。”
到傍晚时,何子衿一行才背着一篓野桑椹,拎着四条巴掌大的小鲫鱼回来。
何子衿换了衣裳方到何老娘屋里说话,沈氏何恭也过去了,就听何子衿道,“我可是算长了见识,书院建的很是不错,有上课的屋子,还有住宿的屋子,先生们的小院子,连带烧水做饭的食堂,都弄得极是清爽。”
何老娘道,“你们还去书院了?”
何子衿接了余嬷嬷递来的玫瑰花茶,道,“寻常人可不让进,是道长带我们进去的。中午就在朝云观吃的,摘了桑椹又钓了鱼,就回来了。”
何老娘又问,“早上花了多少钱?”
何子衿哈哈笑,“就是祖母你那天给我的银子啊。”
“不存财的死丫头。”何老娘嘟嘟囔囔,“那天还说攒着呢,转眼便花个精光,你这样儿的,以后可怎么过得日子哟。”真是愁死了。
“我还不是看祖母喜欢吃羊肉包子才叫店家送来的,行啦,又不是天天吃,好容易吃一回。我可是一片孝心。”何子衿见余嬷嬷端了洗好的桑椹进来,接来先捧到何老娘跟前献回殷勤,道,“尝尝这桑椹,酸甜酸甜的。”
何老娘拿了一个吃,还道,“以后可不能这般大手大脚的花钱了。”
何子衿笑,“你是不是又去翻我私房啦?”何老娘现在倒是每月给三姑娘两百钱自己收着,当然,这是因为三姑娘工钱统统上交的缘故。何子衿自己颇有些小私房,何老娘气她时不时的乱用钱,一直打算没收。偏生何子衿藏东西很有一手儿,何老娘以自己多年藏东西的经验竟找不着,颇为郁闷。何老娘哼哼唧唧,“当我稀罕呢!”
何子衿嘿嘿奸笑,“我藏的地方,不要说祖母,神仙也找不着!”
何老娘暗道,这死丫头,真是成了精!
一时翠儿接了三姑娘回家,阖家一道吃了桑椹,剩下的何子衿也淘洗干净了,打算明天做成桑椹膏来着。倒是何老娘,中午净饿了一顿,总算把早上的羊肉包子消化下去了,晚上也没敢多吃,只喝了一碗米汤便罢。
☆、第148章 就是这样的一人吧
何家一团和乐,陈家也没啥不和乐的。陈二奶奶回家说了沈氏有孕的话,陈姑妈亦是欢喜,双手合什直念佛,道,“真是苍天保佑,倘再能得一子,家里就越发兴旺了。”又与陈二奶奶道,“把上好的燕窝备一些,明儿个我去瞧瞧你姑妈。”
陈二奶奶笑,“左右我在家没事,我陪着母亲过去。”
陈姑妈笑,“这也好。”
陈姑妈去寻何老娘说话儿,又是说沈氏有孕之喜,这正说到何老娘的心坎儿上,便将往日闲隙暂抛开了,笑,“不要说咱们,子衿她娘也没想到哪。”
“是啊,这样一算,阿冽都八岁了。”陈姑妈笑嗔,“妹妹也是,有了喜事,也不打发人过去与我说一声。要不是老二媳妇说,我还不知道呢。”
何老娘还真没打算去跟陈家说,不过,她人不笨,偶尔也机灵的很,道,“早想与姐姐说,只是还没到三个月。子衿她娘年岁也大了,凡事小心些不为过,我就暂没往外说。”
陈姑妈笑,“正好我带了些燕窝来,这东西最是滋补,每天早上炖了吃一碗,于大人于孩子都好。”
何老娘是没钱买这贵东西,关系到宝贝孙子,她也不推辞,笑道,“又让姐姐破费了。”
“哪里的话,咱家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人,要是以后恭儿媳妇能多给咱家生几个小子,不要说每天一碗燕窝,就是每天一锅,我也只有高兴的呀。”陈姑妈实在是替娘家高兴,四五代人都是单传,陈姑妈不愧与何老娘是姑嫂,拉着何老娘的手叹道,“当初咱娘活着时,就说妹妹旺家。如今看来,咱娘的话再不能错的。要是弟弟还活着,看到如今,不知该多高兴呢。”说着不禁滴下泪来。
何老娘叹,“我早给阿恭他爹上了香,跟他说了家里的事。”
陈姑妈拭泪笑道,“是啊,兴许就是弟弟在九泉下保佑着阿恭呢。”
“他要有那本领,多活两年比啥不好。”想到嫁个短命鬼,何老娘就郁闷,死鬼自个儿去地府乐了,倒显着倒跟她克夫似的。
何老娘道,“我听说阿志他媳妇也有了身子,按理该过去瞧瞧她,只是姐姐也知道我这家里,子衿她娘不敢动弹,子衿又小,我一时半会儿的倒抽不开身。”还因着当初陈大奶奶的事,何老娘自是不乐意去的。
“她一个小辈,过不过去的有什么。”陈姑妈道,“我每想到那败家媳妇,心里都觉着对不住妹妹。”
“算了,都过去了。”何老娘也不想再说这些事,反正陈大奶奶都去念经了,何老娘难免也要问一句,“阿志这成亲也有小半年了,他媳妇可好?”
陈姑妈道,“亏得娶了这么个媳妇,阿志也听她规劝,现今在家发奋念书呢。就是大妞,也不必我操心了,阿志媳妇就能收拾得住她。”
便是对陈志有些成见,何老娘仍是道,“这就好。有这么个人管着,长房的事也就不必姐姐操心了。”
“是啊。”陈姑妈对许冷梅是极其满意的,许冷梅自成亲就日日往陈姑妈面前立规矩,话虽不多,人却也懂礼。尤其陈志私下与许冷梅说过陈大奶奶的事,陈志的意思是,看许冷梅能不能在祖母面前替亲娘求个情。许冷梅是这样同陈志说的,“我一个孙媳妇的面子,再怎么也比不上亲孙子大。爷跟我说句实话,您可在祖母面前替母亲求过情了?”
陈志自然是早为亲娘求过情的,只是没求到什么情面。
见陈志点头,许冷梅道,“爷别嫌我说话直,您常在外头走动的人,什么事不知道呢。您现今是秀才,情面自然是小的。倘哪天您考了举人、进士,为官做宰的,到时情面自然就大了。您说一句话,家里人自然要听的。”
要说人心势利的道理,陈志以往可能还真不明白。但自从他亲娘被关,家里换了陈二奶奶掌家,便是大房的份例并无克扣,许多事情也不同了。自己的亲妹妹的亲事尚无着落,二妞便已与胡家换了庚贴,择吉日就要定亲了。这些事,真正自己亲身经历了,方能有所感触。
故此,许冷梅直言直语,陈志一时也没说话,道,“那你看顾着大妞些。”
许冷梅道,“不要说小姑子,就是禅院的事,您也不必担心,有我呢。我虽不能为母亲求情,可也不会让下人苛待母亲半点儿。”
陈志便去念书了。
许冷梅先稳住陈志,才抽出手来“教导”陈大妞。而且,许冷梅在“教导”陈大妞前也是跟陈志通过气的,许冷梅道,“妹妹这样,再不能学个乖,婆家怎么办?这一耽误可就是一辈子了。”倘家里真拿着陈大妞当回事,便不会先定下陈二妞的亲事了。陈家孙女不少,多陈大妞一个不多,少陈大妞一个不少的。
陈志唉声叹气,“我也不是没劝过她,奈何就这么一根筋,可怎生是好?”
许冷梅道,“我倒有个法子,就是担心爷舍不得。”
“你说便是了。”
“唱戏的还有黑脸白脸一说呢,妹妹觉不出爷的好,是因为爷一直待她这样好。”许冷梅道,“不如我去唱个黑脸,待我把她得罪一回,爷再去哄她一哄,妹妹便能觉出爷的好儿了。兴许就能听进些道理去呢。”
陈志一时哑口……
许冷梅道,“只怕爷误会我。”
“我怎会误会你,我是担心家里别人挑你的不是。”新婚燕尔,何况陈志是个多情人。
许冷梅心下暗叹,道,“只要爷知我的心,咱们夫妻齐心的能把妹妹教导好了,我就是给人挑些不是怕什么?我做嫂子的,说来年岁还比妹妹小一岁,妹妹一年大似一年,再耽搁下去,哪里耽搁的起。”许冷梅想的很清楚,陈大妞这等小姑子,这样的性情,连学个乖都不会,能嫁谁家去?可陈大妞不嫁,日日寻是生非的,许冷梅也忍不了她几日的。
许冷梅先与陈志打好招呼,又私下同陈姑妈提了一句,然后,在某一次陈大妞又寻她不是时就爆发了,一骂陈大妞自己不争气,连个婆家都寻不着,没人要的老姑娘;二骂陈大妞人见人厌鬼见鬼嫌,活着也是浪费米粮;三骂陈大妞就是个窝里横,没能为!甭看许冷梅还小陈大妞一岁,陈大妞儿刻薄,她刻薄起来比陈大妞加个更字。许冷梅直把陈大妞骂的要上吊,这是真有其事,并非陈二奶奶夸张。
陈大妞寻死觅活,许冷梅给她□□、匕首、白绫,让丫环守着门,随她去死!
结果,陈大妞硬是没舍得死。
陈大妞就这么便给许冷梅降伏住了,许冷梅先用暴力制住陈大妞,接着偶尔给她几个好脸,陈大妞竟觉着嫂子是个好人了。
陈志陈姑妈一道念佛。
许冷梅还得教陈大妞收拾了性情,又求陈姑妈给陈大妞寻门妥当亲事。
陈大妞眼红陈二妞的亲事,许冷梅说她,“没错,这的确原是你的,可你自己不争气,怪不得别人。”陈大妞也不敢言语,再一红眼圈儿,许冷梅更十万个看她不上,便道,“看这哭哭啼啼的德行,窝囊又没用,你能哭出个什么来。”
陈大妞自认琴棋书画都通,必要寻个好夫家,许冷梅道,“窑子里的婊\姐儿们琴棋书画更好!”便不理会她了,只要陈大妞安安分分的不寻她的麻烦,管她是嫁阿猫还是嫁阿狗呢。就是老在家里一辈子,安分了,也不过是多口饭吃的事儿,陈家又不是养不起。
许冷梅自己过舒坦了,又有了身孕,一味保养身子,越发不管陈大妞的亲事,只凭陈姑妈做主。陈大妞终于给冷酷的现实教了个乖,凭家里给定了丰宁县一户姓姜的人家。
姜家也是殷实人家,说来还是胡家三奶奶的娘家。不过,胡家三奶奶的亲爹并不在丰宁县,而是在帝都大理寺任职,老家是丰宁县的。家族中有在帝都做官大老爷,姜家的日子自然也是不差的。许冷梅再教陈大妞个乖,“我嫁过来有日子短,现在又有了身子,你的嫁妆,定不是我来料理。你多去往祖母跟前尽尽孝,家里委屈不到你。”
陈大妞老实的去了。
陈姑妈自然对许冷梅另眼相待。
至于许冷梅,脑子不清楚的婆婆在禅院念佛出不来,惹人厌的小姑子马上就要嫁人了,丈夫虽然不算聪明,胜在肯听话,她只需讨得太婆婆陈姑妈的喜欢,日子便过的悠哉悠哉。
至于其他人的挑衅,譬如在她打发陈志屋里的丫环时,陈二奶奶那话,“唉哟,侄媳妇现在毕竟不方便,我还以为侄媳妇要留下她们服侍阿志呢。侄媳妇可是书香人家,大家闺秀。”
许冷梅淡淡道,“哦,二婶是要给屋里丫头开脸服侍二叔,还是想借以教导我来教导二妹妹呢。”一句话便将陈二奶奶给干掉了。
当然,许冷梅婚后战斗力惊人,在婆家都过得舒坦,更不必说回娘家时了……用长嫂史氏的话说,我们这做嫂子的,本也不值得姑奶奶正眼瞧一瞧。
其实,便是有一次何子衿伴着沈氏去酱菜铺子,偶然遇着许冷梅,许冷梅只略说了两句话,也没正眼看她们,便带着丫环走了。
何子衿道,“她怎么这样儿啊。”那是什么眼神儿啊,轻视写脸上了,跟上次去宁家碰壁时遇着接待她的婆子那脸色,一样一样滴。
沈氏不以为然,“以往我随你爹去许家时就这样。说笨吧,她可不笨。只是眼里太分得清高下了,比她家强的,便是笑脸迎人,略不如她家的,就是个敷衍样子。”
沈氏悄与何子衿道,“阿洛没应这门亲事,算是走了运。”
反正,许冷梅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吧。
☆、第149章 薨
阿念阿冽开学前,史太太带着儿子闺女过来说话儿,她儿子史峰也考上书院了,与阿念一样,都是乙班。先恭喜了沈氏再怀麟儿,史太太颇是赞了回阿念,道,“这么小的孩子,比我家峰哥儿还小好几岁呢,念书这般出众。”这孩子,相貌生的也好。
阿念谦道,“我在乙班排名一般,远不比阿峰哥,不过是运道好些罢了。”
沈氏道,“这考试啊,还真是得看几分运道,我们族中七婶子家的孙子,平日里念书可是不错。结果硬是没考中,听那孩子说,考试时太紧张,浑身冒冷汗,连考卷上的字都看不清了,考出来就哭了。”
阿冽笑,“要说运道还是我最好,差一点儿就落榜了。”
沈氏笑嗔,“还说呢。”
史太太笑,“连我们老爷都说阿冽运道好。如今就要一起上学了,我带阿峰过来,以后就是同窗了,彼此认识认识,以后也要彼此照应才好。”
史峰阿念阿冽都应了。
史峰的性子倒不像其母这般爱说爱笑,这是个斯文少年,他年纪较何子衿还大两岁,今年十四了。
史太太与沈氏聊天,阿念阿冽请史峰去东厢说话儿,何子衿则请福姐儿去了她的屋子。福姐儿见是往后院儿走,笑,“姐姐搬屋子了?”
何子衿点头,“小时候住耳房,这会儿东西多了,就搬祖母这边儿来了。”何子衿在何老娘这里占了两间屋子,何老娘住的正房是三正两耳的,何老娘自己住东边儿那间正房,余嬷嬷在东耳房,何子衿住的便是西边儿正房与西耳房。西耳房被她收拾成小书房,还有她现在爱上了用蒲苇草编东西,这也是她的制作间。
小女孩儿间,彼此无非说些衣裳首饰吃食的话,尤其福姐儿也爱做点心蜜饯之类,两人在这上头简直是知音。故而,说起话来,更是投机。
大人们的交谈内容则另是一回事了,沈氏在跟史太太打听买人的事儿,“去年我就有这个想头儿了,我家里人也够使,只是如今孩子们都渐大了,我就想着买几个老实的慢慢调理,以后孩子们总用得着。”当年她出嫁时娘家条件很一般,为充门面,娘家还给她买了个小丫环翠儿。如今日子越过越好,男孩子暂且不说,闺女以后成亲嫁人,总得有个陪嫁丫头才成。就是三姑娘,沈氏也想给她买一个小丫环以后做陪嫁,主要是三姑娘现在是有事业的人了,有个丫环服侍,也好专心事业啥的。
沈氏这样一说,史太太笑,“是这个理,不论是丫环还是小厮,你要是不急,不要买年岁太大的,十来岁的就好,慢慢儿调理着,长大了忠心。咱们县张牙婆就是个实在人,我买人都是从她那儿买的,她那儿的人来历清楚,买来也放心。不然,这一行的猫腻太多,倘真买个拐来的骗来的,以后翻不出来还好,倘万一翻出来,晦气的事儿多着呢。”
沈氏笑,“亏得姐姐指点我,要不我断不知这里头的事儿的。”
“这有啥。你问问别人一样能知道。”史太太笑着说起趣闻,“你听说赵家的事没有?”
“我倒是听说咱们县新开的碧水楼就是他家的本钱。”沈氏道,“不是说他家出了个娘娘么。”
“是啊,也不知怎么他家竟有这样的造化,说是赵姑娘在宫里是五品的才人了。咱们县太爷才七品官儿哩。”史太太满是羡慕,“你说说,怎么人家姑娘这般富贵命哩!”
沈氏附和一句,“这兴许是人家造化,该应着娘娘命呢。”
“是啊,兴许赵家这祖坟埋的好,要不怎么就冒了青烟儿了呢。”史太太道。沈氏笑,“唉,这种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一进宫,别的不说,以后爹娘是见不着的。咱们都是有闺女的,要我说,当娘的人,哪怕再富贵,也舍不得。”
史太太对这个是不知道的,问沈氏,“难不成入宫就不许爷娘老子去探望了?”
沈氏已被何子衿普及过后宫知识,这会儿倒正可拿出来与史太太说,沈氏道,“我听子衿说,后宫里除了皇后,还有四妃,就是贵妃、德妃、淑妃、贤妃,这四位妃子娘娘都是正一品。接着是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这九位是正二品。婕妤有九个,是正三品。美人九人,正四品。才人九人,正五品。还有正六品的宝林二十七人,正七品的御女二十七人,正八品的采女二十七人。这是计名的娘娘们,那些不计名的宫女,更是海了去。”
史太太咂舌,“我的乖乖,原来皇帝老子这么多娘娘啊。”这样一想,赵才人也不算多突出啊,上头还有好几十比她官儿大的娘娘们呢。
“是啊。”沈氏道,“更别提入宫看闺女的事儿,听说除非是品级高的娘娘们才能宣召家人。进宫一趟规矩更多的了不得。”
史太太惊叹了一回,又道,“子衿真不愧是念过书的孩子呀,懂得可真不少,就是有见识。”
“她也不过是以前跟女先生学的。”说来沈氏还真是挺感谢当初闺女能去陈家念的那两年书呢。
史太太自何家告辞后,越想越觉着何子衿出挑儿,准备端午时让儿子带些粽子过去走动一二。当然,现在两个孩子年纪都小,儿子也要专心课业,不能分心,史太太打的是潜移默化的主意,总要让小儿女的先熟悉起来,以后彼此觉着合适,再提这事儿比较好。
沈氏并不知史太太瞧中了她闺女,她在寻思着买小丫环的事,自然要先同何老娘商量的,理由便是孩子都大了,身边该有个贴身的来服侍。何老娘心疼钱,道,“这会儿倒也不急,家里人手够使了。”
沈氏笑,“我想着,年岁大的要贵些,不如先买两个小丫环,十来岁的那种,一则便宜,二则可以让她们姐妹慢慢带在身边学着调理,彼此主仆相处久了,情分也深些。”
何老娘心下为难,便与沈氏说了,道,“眼瞅着阿念阿冽就要上学,学费这一笔就要三十两,孩子们上学,书本笔墨也要预备,前儿又叫老福头儿看着买了几亩地,我这儿就有五十两,到夏收前的家用都在里头了。”
沈氏笑,“母亲放心,买人的事我来安排。”
何老娘便不多说什么了,道,“那你先垫上这一笔,等夏收后,我再把银子给你。”
沈氏笑,“都是为了家里,这钱就让我出吧。只是买人时,得劳母亲帮着掌一掌眼了。”
何老娘笑呵呵地,“成!”这媳妇,实在是越来越合心啦~
因端午事多,沈氏便将买人的事往后移了移,倒是冯家,又打发了个族人来碧水县,好巧不巧的将何家隔壁的房子买了下来。何涵家自搬走后,这房子便空了,自从何涵离家出走,听说何念与军中的生意也断了,又重新做回杂货铺的小生意,倒不知他家要卖房子。
沈氏都说,“倘知他家要卖房子,咱家说什么也得买下来。”她肚子里这个虽还没生,可怎么都觉着跟怀何冽时感觉相仿,倘是个儿子,以后两个儿子分家,房子啥的也该提前预备……不得不说,沈氏算计的实在长远。
何老娘笑,“这也不急,好房子多的是。”自从沈氏说买丫环的钱她私房来出后,何老娘是瞧沈氏越发顺眼啦。
“也是。”沈氏笑,她也只是一说罢了,冯家是亲家,住的近了,一样方便来往。
婆媳两个坐廊下说着话儿,余嬷嬷何子衿翠儿三个坐在瓜架下的阴凉里包端午的粽子。何家的粽子简单,一样咸一样甜,一样酱肉粽,一样红枣粽。
待包好了,亲戚家都要送一送的,故而足拌了两大盆的馅料。
夏风徐徐,瓜蔓藤叶簌簌作响。何子衿喜欢现在的生活,哪怕不是大富大贵,也是有房有地的小地主一个了。端午节可以跟家人一道亲手包粽子,而不是匆匆忙忙去超市买几个速冻粽子应景儿。
先把送人的包出来,一份份分好,阿念阿冽两个跑腿送去,朝云观路远,就要由小福子跑一趟了。唯贤姑太太,朝云观,薛先生,薛千针,李大娘,福姐儿那里,各多两小罐玫瑰酱。
何老娘瞧着粽子眼馋,先让周婆子煮俩尝尝,周婆子现在也讲究了,知道甜咸两种粽子分两个锅煮。何老娘爱吃甜也爱吃肉,吃个酱肉粽再吃个红枣粽,忍不住自夸道,“咱家的酱肉和枣子,整个碧水县也数得着的,我吃着这粽子,比集市上卖的味儿还好。”儿媳妇是开酱菜铺子的,酱肉都是自家腌的,家里的枣树上百年啦,结的枣子也是有名的甜啊。
粽子小,沈氏到也一样尝了一个,笑,“我吃着也不错。”
何老娘又剥个酱肉粽,道,“就是这粽子包的忒小了些。”说何子衿,“定是你的主意,包大些,实惠。”
何子衿道,“包那傻大个儿的粽子做甚,吃一个就得塞着。包小些,多吃两个也无妨,煮的时候还好熟。”
正说着话儿,史峰过来送粽子,何老娘笑着招呼,“你也尝尝我家里包的粽子,刚煮出来的。”
何老娘实在热情,史峰少年虽是最要面子的年纪,婉拒不过就吃了两个,又赞味儿好。沈氏瞧着史峰也笑眯眯的,“家里自己包的,不比外头卖的讲究,好在用料实惠。阿念阿冽也去你家了,兴许你们是错开了路没遇着。”又问史太太好。
史峰都答了,他节下也要跟着父兄走礼,略说几句,便起身告辞了。何老娘辈份高,沈氏有身子不好动弹,余嬷嬷送了史峰出去。
家里丫头们都还没着落,何老娘就格外留心年纪相仿的少年们,史峰斯斯文文的,家里日子也好,何老娘瞧他挺顺眼。何家中午便吃的史家送来的芙蓉楼特卖的端午粽,沈氏叫翠儿送了四个给三姑娘。主要是芙蓉楼的东西贵重讲究,倘不是有人送,自家是舍不得买的。
何家亲戚朋友的送粽子,自然也是有回礼的,或是瓜果,或是点心,或者也是粽子,故此,除了芙蓉楼的粽子,何家还吃到了碧水楼的粽子。
反正,都挺好吃的。
除了吃粽子,端午节那一日还要系上长命缕,喝雄黄酒,县里虽然没龙舟看,也有狮鼓队。绣坊里也放假一日,何子衿三姑娘都打扮好,阿念阿冽也都换了新衫,准备去街上逛逛。何老娘尤其叮嘱,“看好了子衿,外头人多,小心拐子。”尤其何子衿以前有险被拐的经历,但有这种热闹事儿,何老娘就很不放心。可也不能不叫丫头们出门,唉~
何子衿道,“祖母就放心吧,我都这么大了,哪里还会被拐。”
沈氏道,“小心无大错。”
阿念道,“祖母和姑姑只管放心,我肯定会牢牢跟着子衿姐姐的。”三姑娘亦笑,“不往人多的地方去,逛一圈就回来。”
何恭道,“小福子看着些。”若不是孩子们都大些,再不能放心这种热闹时候出门的。
小福子连忙应了。
一行人高高兴兴的出门,不过小半个时辰,便都回来了。何老娘忙问,“怎么了?”
阿冽嘴快,道,“外头说皇后娘娘死了,锣鼓不让敲了,连市集也驱散了,狮鼓队都跑了,街上乱糟糟的,我们就回来了。”
家里人给这消息吓一跳,何老娘惊的两眼都瞪圆了,“皇后娘娘死啦!”那表情那神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老人家跟皇后娘娘有啥了不得的关系呢!其实何家祖上连个进士都没出过,跟达官显贵没半点缘法。她老人家只是想表示下惊讶罢了!
何恭纠正,“皇后可不能说死,得说薨。”
何老娘道,“还不一个意思。”
何恭道,“说死是大不敬。”
何老娘道,“薨,薨。”她老人家忽又异想天开,“你们说,皇后娘娘这一薨,赵家娘娘会不会给扶正做了皇后啊?”
何恭道,“娘,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根本不搭。这是皇帝家的事,跟咱们小老百姓没啥关系,就是操心,也是赵家操心。”
“这倒是。”何老娘巴嗒下嘴,咽下了皇后娘娘死了的消息。
何恭是念书人,知道些礼制,道,“一会儿把新鲜衣裳都换一换,咱们这小县其实不大讲究。可既然知道,还是注意些。”守制之类的事,多是对有官有爵的人家而言,可端午都不让庆祝了,看来是要官异一体守制。
果然,不一时街上就有衙役念圣旨公告,一月内不准嫁娶、鼓乐,反正,喜庆的事儿一件都不许办。
因皇后娘娘去逝,碧水书院的入学仪式也办得低调许多。
☆、第150章 胡文
阿念阿冽正式入学后,没多少时间,冯凝也带着几个小学生搬了过来,就住隔壁,方便的了不得。几个孩子早上一道去书院,下午一道回家,彼此有伴不说,便是功课上也很能说到一处去。
倒是何家没几日就有一位胡姓少爷来访,此人自称胡文,只是就相貌看,浑身上下那一身五颜六色,花里胡哨,总之没有半点儿跟文字沾边儿的气质。胡文还努力文绉绉道,“端午那日,多亏贵府姑娘相救,不然小命危矣。今奉祖父之命,特来拜谢贵府姑娘救命之恩。”他话一落地,身后小厮机伶的上前,奉上礼物。
何老娘疑惑,“你闹错了吧,我可没听我家丫头说救过你。”这小子怎么长得不像好人哪。
“的的确确,千真万确,那日端午大集上,我被人群挤到地上去,幸而贵府姑娘扶我一把,不然,非出事不可。”胡文言语十分恳切,但由于此人相貌生得不大光明,这一恳切,更不像好人了。
何老娘吩咐余嬷嬷,“叫阿恭过来。”
何恭过来细问了一番,胡文一口咬定是何家姑娘救了他,所以千恩万谢的过来道谢救命之恩。问明白胡文这事,何恭又去问了何子衿,何子衿实在想不起来,道,“那日集上乱的很,谁推谁一把,谁扶谁一把,这哪里记得清呢。”
于是,何恭出去同胡文道,“我刚问了小女,想胡公子是误会了。不如再细察一二,莫错认了才好。”不要说胡文这张不怎么可靠的脸,倘真是有救命之恩,怎么着也应该是胡家家长过来致谢,总不会叫胡文孤伶伶的一个过来。如今,胡文单崩一人来了,哪怕再恳切,也是越看越可疑。
胡文一急,脱口便道,“就是你家在绣坊做事的姑娘,我再错认不了的!”有一句话没说,他早偷偷的去绣坊门口确认过才上门滴~
饶何恭素来好性子,脸也沉下来了,问,“你怎么知道是我家在绣坊做事的姑娘?”
胡文结结巴巴,“我,我,我一直想找扶我一把的姑娘,打听了好几天,怕认错,还去绣坊瞧了一回,真真正正是你家的大姑娘,不是小的那个。您,您问小的,她当然不知道啦。”这会儿,绣坊姑娘还没下班回家哩~他是先来人家家长面前刷个印象分,只是,好像,好像印像分没刷好似的……胡文担忧的偷瞄何恭一眼。何恭看他贼眉鼠眼的样子,脸色更难看了!
后头小厮都奉他家主子牙疼,人家儿这可是正经秀才家,您老怎么一下子把老底都交待了呀~果不其然,何恭的脸彻底冷下来,淡淡道,“这事我知道了,我家姑娘既对胡公子有相救之恩,东西胡公子带回去,只要日后胡公子不要再随便去打听我家的事,就是报答她了。”说完就端起茶来,慢慢的呷一口。
胡文看人家端茶送客了,他脸皮再厚,由于内心有些不可说的秘密,只得识趣,“哦,那我先走了。”走出两步,又想起啥,回身对着何恭一揖,这才走了。
待三姑娘傍晚回来,何老娘问三姑娘是不是端午大集上救了个险被推倒的年轻人,三姑娘还摸不着头脑呢,道,“我就记得护紧了阿冽,别的没注意啊。要是有人倒在我跟前或是挡了路,我肯定要推一把的呀。”
何老娘便同三姑娘说了胡文的事,“说是胡老爷的孙子,瞧着不像什么正经人,还说去绣坊门口看过你,你记不记得?”
三姑娘完全不知此事,道,“不知道,倒是前两天有人在绣坊附近鬼鬼祟祟,被绣坊干活儿的伙计撵跑了。”
何老娘道,“等明天我叫小福子送你去绣坊,自己也注意着些。”
三姑娘点头应了。
三姑娘知道这事后着实留意了几日,却再未看到有人在绣坊附近鬼祟或者什么可疑的人,便暂且放下心来。倒是何子衿接了一单不小的生意,芙蓉楼想买她那烤鸭的秘方。
芙蓉楼的掌柜找上了沈山,沈山过来同沈氏说的,但凡铺子有什么事,沈氏都会叫何子衿在一畔听一听,如今沈氏有孕,便是上个月的账,也是何子衿对的。何况烤鸭这事儿还真得问她闺女。
何子衿听沈山说芙蓉楼想买烤鸭的秘方,倒是有些惊奇,道,“那烤鸭我做过不多几只,芙蓉楼如何会知道?”
沈山道,“大姑娘先时做的几样新鲜菜,不也照样叫碧水楼学了去。人精有的是,大姑娘做过了,倘谁出去说一句半句的,被有心人听到,也不算稀奇。”
何子衿想,这倒也是,不用别人,阿冽就有点儿臭显摆,周嬷嬷更不用说,除非特意交待,不然那张嘴跟漏勺没什么差别。何子衿心下思量片刻,道,“我那不过是闹着玩儿,芙蓉楼的大掌柜都不知道味道如何,难不成就敢花银子买秘方?就是他现在想买,没有合适的鸭子也烤不出,怕要辜负他一番美意了。”
沈山实在想劝一劝,毕竟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但见何子衿直接把话说死了,沈山瞧沈氏,沈氏很有些意动,不过看闺女抿着嘴的模样,沈氏问闺女,“怎么了?”依闺女的财迷脾气,断不是有钱摆跟前不赚的理啊。
何子衿道,“只是觉着怪,再好的菜,起码得尝一尝才能知好赖呢,芙蓉楼尝都未尝,就要买秘方,这不是很怪?”
沈氏微微皱眉,何子衿对沈山道,“咱们再等一等,反正不等着烤鸭钱买米下锅。倘芙蓉楼是真心想买,必然还会有些说辞,倘就此罢了,那也无妨。”
沈山终于明白何子衿的意思了,倒不是不想挣钱,只是何子衿性子谨慎,必要弄个明白才肯挣这个钱。沈山也是个机伶人,立刻道,“那我先把大姑娘的话传过去,看看芙蓉楼的态度再说。”
“好。”何子衿点头,问,“阿山哥,你知道胡家孙少爷胡文么?”
沈山在碧水县日久,而且在外打理生意,消息竟比何家这在碧水县的老住家都灵通。沈山道,“胡文啊,他是胡家大爷的庶三子,听说五六年前给送回老家了。这位孙少爷是庶出,不怎么能听到他的消息。要说胡家最出息的是胡家三房长子胡元,这位元少爷念书极出众的,听说这次在书院是乙班第一名,差一点儿就能进甲班了。”
何子衿点点头,“知道了。”
待沈山走了,沈氏道,“难不成你觉着是胡文使唤的芙蓉楼掌柜买咱家的秘方。”
何子衿想了想,“他一个庶出的少爷,不像有这种本领的。”
母女两个都是觉得住气的人,沈氏道,“无妨,再等等看。”
何子衿笑,“是。”
何子衿转而去找他爹要了当时碧水书院的录取榜单,循着榜单找到了胡文的名字,这位公子与何冽是同一班,丁班。当然,名次比何冽略强些,倒数第三。
简直不用何子衿费事,胡文很快就跟何冽冯炎建立了友谊,没几天就跟着两人光明正大往何家来了。
何老娘私下还说何冽,“你们怎么跟这种人交朋友啊?”
何冽一无所知,道,“阿文哥挺好的,学里有人寻我们的不是,阿文哥还护着我们呢。”
何老娘一听就要炸,“啥?学里谁欺负你啦?我明儿就找先生教训教训那些小兔崽子!”
“已经没事啦。”何冽道,“阿文哥就是学习不大好,人挺好的。”
何老娘鼓了鼓嘴,想到胡文在学里照应她孙子就没好再说胡文的不好,兼之这小子挺会做人,时不时的带些果子点心的来孝敬她老人家,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何恭对胡文感观也不咋地,硬是不好撵人。而且,胡文这脸皮吧,你不撵他,他就能厚着脸皮装模作样的在何家不走。
何老娘可不是一般的警惕,不仅不让何子衿在前院儿去,就是三姑娘回来,也是直接进了后院儿不出来,防胡文好比防贼,把胡文郁闷的,就甭提了。
不仅如此,何老娘还拿出当初对付陈志的手段,炸知了给胡文吃,胡文可不是陈志,他哼哼唧唧的啥都吃,不挑嘴,也没那一尘不染的洁癖,以前没吃过炸知了,乍一尝,还爱上了此等美味。蛇羹更不用说,知道何家爱吃蛇羹,还隔三差五的弄条菜花蛇啥的给何家送来添菜,当然,每当胡文送东西,他就更能找到赖着在何家蹭吃蹭喝的理由啦。
胡文对何家的手艺也是很赞赏滴,他还道,“我家芙蓉楼的大掌柜说买您家的烤鸭方子,您家怎么不卖呢?”
因胡文总是过来赖着吃饭,何家现在就分男女两桌了,男孩子们跟着何恭在前院儿,女孩子们连带沈氏跟着何老娘在后院儿。胡文这样一说,何恭也是知道此事的,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道,“那烤鸭不是寻常鸭子做的,现在一时半会儿做不成。再者,你家大掌柜尝都没尝过,亦不知味道好坏,这么应下,不是坑了你家么。”
胡文认真听了,感叹,“何叔你真是个实在人。”
“做人就得实在,做学问也一样。”何恭道,“你把心思用在念书上,以后考个功名,不说封妻荫子,起码认真过活。男子汉大丈夫,小时候晃荡别人说句淘气,大了再这样可不好。”
胡文想再说的话就没说出口,他低下头,闷不吭声的吃起饭来。150
☆、第151章 呸
胡文自认为是个很有审美又很有智慧的少年,他先厚着脸皮在何家扎下根,还总是跟何恭请教学问,虽然学问上仍然进展不大,但那刻苦的劲头,何恭也得说一声“用心”。
然后,胡文再跟祖父胡老爷,啊,现在是胡山长说娶媳妇的事儿。为了迎合祖父的审美,胡文还换了身宝蓝长衫,趁着祖父在家练字的时候,胡文捧着鸡汤过去服侍。胡山长打量胡文一眼,便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哪。”看这身穿戴就知有事。
胡文嘿嘿笑两声,连忙又改为温雅含蓄浅笑,上前放下手里的鸡汤,道,“祖父,您尝尝,刚炖出来的,地地道道的一品鸡汤。”这鸡汤原有个典故,据说大凤朝文忠公林永裳大人少时家贫,至帝都春闱时囊中羞涩,不得不支起铺子卖鸡汤换钱以备春闱。后来林大人发达了,他做的这鸡汤也成了一道名菜,人称一品鸡汤。当官儿的都爱这汤,总觉着这汤吉利,喝了这汤兴许能沾一沾林大人的运道啥的。
胡文特意弄碗地地道道的一品鸡汤过来孝敬祖父,这孝心,虔啊!
胡山长为官多年,原是个严厉的性子,当然,这是对儿子而言。这年头儿讲究抱孙不抱子,他老人家对孙子便格外温和宽容了。尤其胡文没在父母跟前,他还有几分小机伶,虽念书不大成,胡山长对这个孙子也格外关怀些。胡文偏又是个会顺竿儿爬的,于是,在诸多孙子中,他虽不是最受宠爱器重的,但在祖父面前也还能说得上话儿。
胡山长喝口鸡汤,问,“你有什么事?”
胡文颇有几分少年羞涩,还不好意思说,脸上微红,嘴里还特俐落,道,“没事没事,我就是想着,祖父这些日子一直忙着书院的事,着实辛苦。我也不会别的,就叫厨下做了汤,给祖父补身子。”他是个有眼力的,转而又去给祖父研墨。
胡山长瞧他一眼,这可不像没事儿的,不过,孙子不说,他也不强求,待喝了两口汤,便继续练字了。胡文站在一畔瞧着,也不敢打扰,只是,他于文墨平平,看了会儿,也不知怎么就困了。不一时,胡山长就见胡文歪在榻上打起鼾来。
胡山长只得将他挪平放榻上,又盖上一床薄被。
胡文近日用功念书,实在劳累了,一觉睡到大傍晚,待他醒了,屋里昏朦朦的,祖父亦早不在书房了,胡文揉一揉眼睛,连忙坐起来,喊一声,“谁在外头?”
小厮立春忙进来,道,“少爷,您醒了。”
胡文掀开锦被下了榻,问,“我什么时候睡着了?”唉,怎么就睡着了呢?该说的事还没说呢。
立春上前服侍,一面道,“奴才一直在外侯着,也不知道,就是老爷出去时,吩咐奴才好生服侍少爷。”
胡文穿上鞋问,“祖父可问你什么了?”
立春给胡文拽一拽压皱的衣衫,连忙道,“老爷问了,奴才半个字没说。”他自幼跟在胡文身边,也颇有几分机伶忠心。
胡文点头,顺带洗漱了一回,立春递上巾帕,道,“爷,将是用晚饭的时辰了。”
胡文就起身去了祖父母那里,家里素来是各房自用饭,胡文不在父母跟前,便跟着祖父母用。老两口正在说胡文的亲事,胡山长道,“阿宣的亲事定了,阿文年岁也到了,且他性子有些跳脱,早些定下亲事,也好收一收性子。”
胡太太道,“我也是这样想,阿文这脾性,最好是定一稳重端庄的姑娘。”
胡老爷拈须而笑,“很是。”
两人正说着,胡文就过来了,请了安后,胡太太笑,“我跟你祖父正商量着,你三哥的亲事定了,接下来就是你了。”胡文是大房的庶三子,但在堂兄弟间,他排行第四。胡太太口里的“你三哥”,说的是二房嫡长子胡宣。
胡文“啊”了一声,连忙摆着手道,“我还不急,我还不急,先说五弟吧。”
“混账话,你是做哥哥的,哪里有错开你这做兄长的,反去说你五弟的亲事。”胡老爷笑斥一句,道,“你爹娘不在跟前儿,跟我与你祖母说一说,你喜欢什么样儿的?也叫我们心里有个数。”刚下午孙子那吱吱吾吾的羞样,很像是有些心事一般。胡老爷以为孙子是急媳妇了,当然,这样猜也不算错。
胡文心下琢磨着,这得赶紧跟祖父祖母说自个儿的事儿了,不然万一胡乱给他定一个,到时哭都来不及。胡文便道,“丑的不行。”
胡太太一听这孩子话就笑了,“嗯,要好看的。”
胡文又道,“倘光长个好样儿,土了巴唧的,也不成。”
胡太太笑,“嗯,还得会打扮的。”
胡文再道,“还得会过日子,讲理。”
胡太太颌首,“这话在理。”
胡文道,“只要符合这几条,就是家里穷些也没啥,我不挑家境,就看人品。反正男子汉大丈夫,谁还指望着媳妇嫁妆过活?”
胡太太笑,“越发有出息了。”
胡文嘿嘿一乐,“我这也都是跟祖母学的。”
一时便到了晚饭时辰,胡文愈发卖力的服侍祖母,什么给祖母布菜,给祖母盛汤啥的,把丫环们的差使都抢了。胡太太只当是要说亲把孙子乐的,笑道,“行了行了,你自己吃吧。只管放心,我定给你说个妥妥的好媳妇。”
胡文憨憨一笑,用过晚饭还主动叫祖父检查自己功课,得了些指导,才回自己屋,琢磨着怎么跟祖父母说他的心事。
胡太太这把年纪,就爱看着孙子孙女成家立业,尤其胡文挺会讨喜。胡太太又怜他是个庶出,且父母不在跟前,依着祖父母过日子,故而格外要给孙子说门可靠的亲事。便如胡文所说,得是个明理会过日子的姑娘才好。
胡太太这里正盘算县里的姑娘或是亲戚家的女孩儿们,胡文没忍住就寻个机会先跟祖父说了。胡文当然是私下说的,他道,“那天端午大集,谁知赶上皇后娘娘薨逝,集上乱糟糟的,我险被推倒,多亏了一位姑娘相救。”其实人家三姑娘就顺手推了胡文一把,真没胡文说的这种救命之恩啥的。这小子当时是看人家姑娘生得俊,方留了心。
胡老爷皱眉,“这事儿我怎不知?”
胡文一幅老实样,“说出来怕叫祖父担忧,再说,人家姑娘姓谁名谁,那会儿我也不知道。”
胡老爷有些不好预感,道,“看来,这会儿你是打听出这姑娘姓谁名谁了。”
“嗯,就是城北何秀才家的表侄女,姓蒋,我跟何秀才家的儿子是同窗,去过何家几回,正经书香人家儿。”胡文道,“就是他家闺女很会种菊花儿那个,去岁不是还送了祖父一盆绿菊么。”
“你不是瞧上人家何——不对,你说的是位蒋姑娘。”胡老爷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蒋姑娘人品十分端庄,我一直想寻她说话,她都不肯理我一理。而且,她也很能干,现在在绣庄做管事。就是,就是家里有点儿穷,不过,我觉着没啥。以后,我自不会让妻儿饿着。”胡文念叨了一堆,小心翼翼的去瞧他祖父,征求他祖父的意见,“祖父,你觉着如何?”
胡山长感觉十分不如何,他面觉如水,啪的一掌拍在桌案,怒斥胡文,“混账东西!你祖母这就要给你说亲,你倒敢去自己做主!”
胡文觉着冤死了,道,“我这不是跟祖父商量么,我是真瞧着蒋姑娘不错,才跟祖父说的。”
胡山长厉声问,“是不是她指使你来与家里说的?”
“我倒是想呢,人家理也不肯理我一下,我又要天天上学,也没空去瞧她。就是去何家,她家姑娘都跟老太太在后院儿,不见外人,我去多少回,也见不着面儿。话儿都没说过一句。”话到最后,胡文颇是懊丧。他也没跟祖父说实话,人何家防他像防贼,当然,现在好多了。主要是胡文刻苦用功,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些尊重。
听了这话,胡山长的怒火还是消了些,想着这到底是秀才家里,正经人家儿,不是那等没规矩的人家儿。可胡山长看孙子这倒霉样,仍是没来由的火大,“你这一根筋的看上人家,人家到底怎么个意思,你也不知道!”人家女孩子不见他孙子,这是人家女孩子尊重,理智上,胡山长也是非常理解的,但很微妙的,他又觉着孙子碰壁啥的,有些不可言喻的郁闷!
“我看中了,自然要请祖父母做主,难不成真去私相授受,又不是唱戏,蒋姑娘要真是那等人,我反倒不敬她了。”胡文道,“反正我就看中了她,祖父,要不,你去问问何家,我虽念书不大好,可也自问是个正经人,配得上人家姑娘。”
“孽障孽障!”胡老爷也没什么新鲜词,骂了两声道,“婚姻之事,哪个不是要细细打听人品性情出身德行,才好定下。你只看她这几眼,能知晓什么!”
胡文闷不吭声听着,胡老爷叹了几回气,终是道,“那何家我也略知道些,倒是正经人家。他家姑娘,在咱们县也算有些名声。只是这位蒋姑娘我不大清楚,先叫你祖母打听一二再说。从今日起,不准你再去何家,好生念书方是正经。”
胡文只得应了。
胡老爷跟胡太太一说,胡太太道,“啊,蒋姑娘啊,我倒是见过,相貌极是出挑。去岁与何姑娘来过咱家,何姑娘也是个出众的丫头,念过书,种的花儿也好,说话也叫人喜欢。”
胡老爷叹,“那孽障瞧中的又不是何姑娘。”倘是何姑娘与胡文结亲,胡老爷是没啥意见的。胡文是庶出,何姑娘比较会挣钱,何况又念过书识得字,论及自身,便是许多大户人家的姑娘恐怕也比她不了,唯一差的就是个门第出身。胡老爷宁可给孙子结下这门实惠的亲事。说来,原本陈家那桩亲事,胡老爷有意胡文的,奈何二儿子有意为二房长子胡宣与陈家结亲,儿子这话都说出来了,胡宣较胡文也长一岁,说亲事的确该先说胡宣的,胡老爷便应了。但如果胡文相中的是何姑娘,便是费些周折,胡老爷也情愿亲自去给孙子求来这桩亲事。不想孙子看中的是在何家寄住的表姑娘,胡老爷人老成精,什么样的姑娘才会在亲戚家寄住,何况是何家这等小户之家寄住的姑娘。
故而,一想到孙子这眼光,胡老爷颇是恼怒。
胡太太努力回忆有关蒋姑娘的记忆,实在是有些想不起来,道,“我只记得是个漂亮姑娘,话少些,人瞧着还稳重。要不,着人细打听打听。”
“也好。”
胡太太也听了孙子说的救命之恩的事儿,心下觉着,这姑娘起码仁义。原想着,若打听着还行,就请这蒋姑娘到家里来坐坐,结果一打听,没爹没娘,要紧的亲族全没了,故而才投奔到碧水县何家,何家与蒋家是姻亲之家,不远不近的这么个关系。
胡太太先跟孙子说了,“这蒋姑娘啊,命硬,爹娘都没啦。”
“我知道。”胡文道,“我命也不软乎,我姨娘生我时就没了。要是别个命太软的,怕还压不住我这命硬的呢。”
胡太太气得给孙子两下子,哪里有自个儿说自个儿命硬的呢。胡文道,“蒋姑娘也就是出身上差些,别个哪里差啊。她学绣花就能叫薛千针收为弟子,能在绣坊里做账房,认得字,算术也清楚,一月二两五钱银子。这银子自不入咱家的眼,可有本事挣到这钱的姑娘有几个?我不看出身,就看中她这个人了。”
胡太太问,“难不成嫁到咱家还叫她去绣坊干活?”
“我倒是没啥,就怕祖母觉着丢面子。”胡文道,“先祖文襄公少时也曾采药以筹读书之资,总归正经靠双手挣钱,难不成家里富贵了便觉着贫寒是羞耻?”
胡文甭看相貌平平,口才却是一流,他跪在祖母面前认真道,“祖母也知道我是庶出,出身容貌才德样样出众的好姑娘,我也配不上人家。我是真看中了蒋姑娘,她寄住在亲戚家,怕也没啥嫁妆,我以后更没岳家可做助力。这个我都想清楚了,我敢娶,就不怕这个。只求祖母成全我这一片痴心。”
胡太太简直愁死了。
胡太太又与丈夫商量,“那浑小子是铁了心哪。”
胡老爷想了想,道,“你寻个时候,叫蒋姑娘来家说说话儿,我再着人打听一二。”
胡老爷一面命人打听三姑娘本家,一面又问了问学里何冽阿念的功课如何。胡老爷心下委实不怎么乐意,无他,三姑娘家里没人了不说,可爹娘活着时那品行也不咋样,再者,先时还有与陈志的流言,还被退过一次婚。
胡老爷一样样的都与孙子分说了,胡文早有准备,他道,“她爹娘如何是她爹娘的事,与她有什么相干啊。她自小是在何家长大的,只要她人品好就是了,再者,那些流言我早就打听清楚了,完全子虚乌有,陈家倒是想娶蒋姑娘,蒋姑娘还不乐意来着。退亲的事儿更是荒唐,硬说蒋姑娘八字克婆婆,这得多刁钻的人家才能办出的事儿啊!亏得亲退了,要不嫁过去遇着这么个刁钻婆婆也得愁死。你看,蒋姑娘先前好几门亲事都不大合适,我看就是等着我呢。”
胡老爷没忍住给胡文一巴掌,“滚滚滚!”
“祖父,你这是应了吧?”
胡老爷随口便是拖延之策,道,“总得问问你爹娘的意思。”
胡文道,“祖父别哄我了,您老定下来,爹娘怎会不同意?倒是你去问我爹娘,我爹又不知蒋姑娘的好处,一听她这出身也不能愿意。嫡母,嫡母又能说啥呢。”他要跟着父亲和嫡母好过日子,就不会想法子回来倚着祖父母过活了。
胡文十分伤感,“我自知念书不成,方想娶个合意的姑娘,以后两人一条心的过日子。你只觉着她出身不好,可真娶个大户人家的庶女或是土财主家的闺女,到时面子有了,倘性情不合,或是人家觉我没出息,后悔也就晚了。”说着,还掉了几滴眼泪。
胡老爷这等人都给胡文歪缠的没法子,道,“你自己觉着天合适地合适,人何家呢?人家愿不愿意?”
胡文立刻道,“后儿个就是书院休息的日子,我陪着祖父去何家走一趟如何?您亲自问问,不就知道人家愿不愿意了。”
胡老爷叹气,“先让你祖母请蒋姑娘来说说话儿再说,也叫你婶子们看看。”
胡文抬袖子抹眼泪,感动滴,“我就知道祖父能明白我。”
“你可别这样抬举我,我十分之不能明白你。”胡老爷讽刺胡文一句,语重心长,“天下的姑娘家,相差能差多少,难道好人家儿就没能干的姑娘了?你非找这么个无父无母的,相中的无非是人家姑娘好颜色罢了。女人,年轻时哪个颜色不好,倘一朝年老色衰,就是你后悔之时。”
胡文立刻道,“我也不能说我不喜欢蒋姑娘生得漂亮,可我也见过漂亮姑娘,没一个如蒋姑娘这般叫我,叫我——”说着话,胡文那张不大俊俏的脸上还浮现两团粉色,当下把胡老爷恶心个够呛。胡文感叹,“我简直没法子对祖父形容那种感觉。蒋姑娘会年老色衰,我也会年老色衰啊,到时我们还是一对儿!”胡文少年对他的婚姻充满憧憬与期待,还跟祖父解释一句,“祖父,你是不知道,天下姑娘家啊,差的太多了。我能看中的就不是寻常能干的姑娘,蒋姑娘这样才貌双全的好姑娘,给我遇上,可见我命里不是没造化。”
胡文把自己的单恋对象蒋姑娘简直是赞成了一朵花儿,他还粉红着两团腮帮子,同祖父谈心,“再说,谁不喜欢漂亮的人哪。祖父喜欢我,还不是因我俊俏来着。”其实胡文少年还是个粉儿自信的人哩。
可惜胡老爷硬是没有胡文少年的好审美,胡老爷一听这话,硬是忍无可忍赠了少年一字评,“呸!”
☆、第152章 五颜六色胡同学
胡文如今应祖父的要求,不去何家蹭饭吃了。不过,他还是时时关注着小舅子何冽来着,还问小舅子,“如今祖父每天检查课业,我也没空过去,何叔可好?祖母婶婶可好?家里姐妹可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与何家是通家之好呢。
何冽道,“都挺好的。”
胡文又赞何冽这衣裳,“冽弟这衣裳的针线,比我的还考究,看这绣纹,多好看哪。”
何冽翻个白眼,“阿文哥,你都夸几十遭了。”
“夸几十遭,正因这是难得的好针线哪。”
“那是,也不瞧是谁做的。”何冽道,“我们家,数三姐姐的针线好。阿念哥叫我姐给他做,我姐有一回给他做的一个袖子长一个袖子短,他也就那么穿。不过现今我姐的针线也好了,阿念现在穿的就是我姐给他做的。”
胡文笑,“还是冽弟机伶。”
何冽道,“不过现在三姐姐太忙了,三姐姐白天没空,我也不叫三姐姐做了。我姐说晚上做活对眼睛不好。”
“可不是么。”胡文转日就送了些决明子给何冽,道,“我家里有许多,煮水喝对眼睛好。”
何冽道,“我家有枸杞子的。”
胡文一时语塞,强塞给何冽,道,“这是我的心意。”转身走了。
饶是何冽这素来粗心肠也觉着有些不对付,只是,他年纪小,一时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付。他便与阿念说了,阿念琢磨半日,心道,胡文莫不是对他家子衿姐姐有意思?
听到阿念心声的老鬼翻个白眼,没理会。
阿念却是琢磨上了,他将胡文总体分析了一下,中下品的相貌,不端庄的性情,读书也没啥灵性,还有乱七八糟的出身,阿念虽知道妾的意思,但他总觉着有妾的人家儿实在太乱了。随便这样一想,胡文也配不上他家子衿姐姐啊。
掰着手指寻思了一会儿,阿念对阿冽道,“我看这姓胡的没安好心。”
阿冽忙问,“怎么说?”
“你想想,哪儿有这不大熟的同窗送咱家姐姐东西的。”阿念确定胡文是怀了鬼胎,道,“以后少理他,我来处置这决明子。”
阿念第二日就寻个机会将决明子还给了胡文,还道,“我家姐姐说了,男女授受不轻,不敢收胡同学这东西,胡同学自己带回去吧。”
胡文小有打击,问,“你姐姐真这样说的?”
“对。”阿念斩钉截铁,与胡文道,“胡同学也是书香门第,男女有别,还请胡同学自重吧。”
这死小孩儿。胡文只得收回决明子,笑与阿念道,“咱们往日还兄弟相称呢,阿念你怎么突然就与我生分了?”
阿念瞟胡文手里这决明子一眼,淡淡道,“你行事不妥,我自然不敢与你深交。”偷偷摸摸送他家姐姐东西,哼,是什么意思?
胡文拉着阿念的手,笑呵呵地,“唉哟唉哟,看念弟说的,生分,忒生分!就是圣人也有出错的时候呢,是不是?前些天,何叔可是没少指点我的功课,我听阿冽说的,你家姐妹晚上做活计有些费眼,便顺手拿了些决明子来。你知道,哥哥我是个直率人,没想太多是真的,瞧你,难道要跟哥哥绝交不成。”
阿念微微一笑,看向胡文的眼睛,“没想太多就好。”
胡文干笑两声,觉着念小舅子的防范之心太强了些,从小舅子这里无从下手,他转而自何老娘那里突破,他是个机伶人,去何家时日长了,也稍稍了解胡老娘的性情,胡文便时不时的买点心果子去孝敬何老娘。礼多人不怪,去的多了,何老娘还道,“初时觉着阿文不似个妥当人,这时日长了,又觉着小伙子还成。”
沈氏倒是觉出胡文像是为三姑娘而来的,她只是不动声色罢了。沈氏一没点破胡文的小心思,二则闲了还爱同胡文说话儿,胡文也爱同沈氏表白一下自己啥的,有一回见沈氏送了个中年妇人走,胡文笑,“婶婶今日有客?”
沈氏笑,“是啊,可不是一般的客。”
胡文笑,“那是二般的客。”
沈氏一笑,不言语。翠儿笑,“怎么,胡公子连媒人都不认得?”
胡文的脸险些白了,脱口道,“难不成婶婶要给妹妹说媒?”
“这话儿说的,丫头们大了,自然得说人家的。”沈氏笑悠悠的坐廊下竹椅中,道,“你是找你何叔问功课的吧,你何叔在书房,去吧。”
胡文哪里还有做功课的心,他道,“我功课在学里就做完了。”又跟沈氏打听,“妹妹想说个什么样的人家,婶婶告诉我,我也好替妹妹留意。”
沈氏笑,“我们小户人家,只要是孩子人品可靠,家里人明理就成。阿文你认识的多是大户,我家可般配不上。”
“怎会般配不上呢?这世上只有别人配不上妹妹的,哪儿有妹妹配不上别人的。”见翠儿捧来一小碟渍青梅,胡文立刻接了递给沈氏。
“这里头的缘故啊,阿文你年纪小,不知道。”沈氏说着,拈一颗渍青梅含在嘴里,慢慢道,“我们小户人家的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你们大户人家可不一样,规矩大,讲究也多。自来婚姻讲究个门当户对,不是没有道理的。”
胡文笑,“可世事也没绝对,是不是?再说,我家也不算什么大户人家,在咱们碧水县觉着是大户,其实拿出去也就一土鳖,说句实在话,算是个读书人家儿。至于规矩讲究什么的,婶婶看我,难道与你们有啥不一样?”
“现在看着一样,可又不一样。”沈氏装作好奇模样道,“我听说,你们这些大户出身的孩子,还没成亲屋里就有通房,成了亲还有好几个妾,对不对?”
胡文面儿上微热,道,“婶婶你可别误会,我至今童男子一个,撒泡尿还是药哩,哪里来的通房啊。”胡文是个机伶人,趁机表白自己,“婶婶你瞧得起我,我也跟你实说,我娘就是我爹的姨娘,我在家不是嫡子,是庶出。我最知庶出的难处,别人如何我不知道,反正我以后是不会纳小的,我也不想以后我有孩子像我这样为难。”
沈氏倒不知胡文心里有这样的酸楚,连忙安慰他道,“你这样明白就很好,什么嫡啊庶的,反正我家来往只看人品。只要人品好,你还年轻,日子都是慢慢过的。”
“婶婶说的是。”胡文道,“我虽不才,自认为也算比上不足,比下也有余。婶婶觉着我还成,那我就放心了。”
“你们男孩子,以后只要有本事,出身不算什么。老话说的好,英雄不论出处。”沈氏轻叹,“我呀,也不担心你们。”
胡文顺势问,“看婶婶是担心姐妹们?”
沈氏道,“可不是么。我自认我家丫头不差什么,琴棋书画不敢说,可字也识得,账也算得,针线女红都好。只是有一样,我家家境平平,家里孩子们多,我们家丫头的陪嫁,与寻常小户算是丰厚了,可与大户人家比,怕人家要挑眼的。我家丫头这些年很是不容易,我也不想她去受那份儿辛苦。小户之家虽贫寒些,只要衣食周全,日子痛快便好。”
胡文连忙道,“唉,婶婶与我竟想到一处去了。我爹有四个儿子,我排第三,余者三个兄弟都是嫡出,就我是庶出,这会儿依赖祖父的名声别人称我一声少爷,给我些面子,说实在的,将来娶妻,我只怕也不能叫妻儿大富大贵。婶子也知我们大户人家事情多,有时结为婚姻,或是看门第或是看两家合适便结亲了。我因无纳小之心,故而定要寻一个合心的姑娘不可。不然,遇着个不合意的过一辈子,这也忒憋屈了。我这心事,祖父也是知道允准的。”他略吹了下牛,又道,“要说媳妇的嫁妆什么,一个男人,要靠女人嫁妆过日子,那也算不得什么男人。起码,我自认不是那样的人。”
胡文满是期待的小眼神儿望着沈氏,又问,“我与婶婶说的都是实话,婶婶看我还成不?”
沈氏笑一笑,“就怕你做不了自己的主。”
“我敢说,就能做主。”胡文极有男子汉气概的把狠话撂下了,果然,没几日,胡家姑娘就写了帖子,请三姑娘何子衿过去赏花儿。
沈氏私下同何恭商量过了,“瞧着阿文还算实诚,把他家里的事与我略说了说,现在彼此都没说破,也不要与丫头们说,只当女孩子们之间的走动。”
何恭道,“倒也罢了。”
三姑娘不大愿意去,她铺子里还有事呢,沈氏笑,“我着翠儿去给你请了假,也就半日功夫,下午再去铺子一样的。去玩儿一玩儿吧。”
沈氏这样说,三姑娘只得应了。
两人都换了新衣衫,其实都是由旧改新的,三姑娘只改了大小,何子衿除了改大小外,则是将襦裙外加了一层半透明的细薄纱罗,裙子便有种朦胧的美感。何老娘评价何子衿,“瞎臭美。”浪费料子!
小福子租了马车,两人去岁去过胡家一次,虽隔了半年,也还记得一些胡家诸人。胡太太依旧是个和气人,胡二奶奶话很少,胡三奶奶欢快喜谈笑,胡家姑妈眼中带着打量,还有胡家四位姑娘和胡家表姑娘依旧亲热,仿佛她们本就是十分亲密的朋友一般。
胡三奶奶笑,“早就想着子衿呢,你在家里都在忙什么,也不见你出来。”
胡太太则唤了三姑娘近前说话儿,胡姑妈先道,“听说蒋姑娘在绣坊做事,今日她们姐妹冒昧相邀,没耽搁蒋姑娘的差使吧。”
三姑娘淡淡道,“绣坊里请了假。”
胡姑妈笑,“要是害蒋姑娘被扣工钱,可是她们姐妹的过错了。”
三姑娘看向胡姑妈,依旧淡淡地,“徐太太说笑了。”胡姑妈婆家姓徐。
胡太太嗔,“阿平,你这是哪里的话。你活这么大,我也没见你挣一文钱,蒋姑娘小小年纪,既识得字,又会算账,十分厉害。”胡太太说的恳切,笑着握住三姑娘的手,“我年岁大了,就想找你们年轻的小姑娘来说说话儿。绣坊的事还忙吗?”
三姑娘笑,“做熟了是一样的。”
“那就好。”胡太太笑着瞅向三姑娘身上的衣衫,笑问,“这衣裳是你自己做的,可是好针线。”
三姑娘坦然道,“原是姑妈小时候穿过的,我改了改,叫您见笑了。”
“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胡太太倒不是看三姑娘会改衣裳满意,她是满意三姑娘的坦然,不是那等畏畏缩缩的性子,胡太太道,“我们祖上是自文襄公起家,那时一样是贫寒之家,文襄公少时,还去芙蓉山上采药卖钱呢。虽如今日子好过些,也时时不敢忘先祖之德。”
接着胡太太又问了些三姑娘日常的事,中午还留了饭,胡太太笑,“我听说子衿长于厨艺,你们的口味儿定是高的,也尝尝我家的菜如何。”
何子衿笑,“我那不过是在家闹着玩儿罢了。”
胡三奶奶笑,“你这话就忒谦了,我可是听说芙蓉楼掌柜都想买你烤鸭的方子,你倒是婉拒了,这是为啥?”
何子衿拿出的是统一理由,笑,“要说我不想挣那钱,那是假话。只是这烤鸭不同别个,要寻了合适的鸭子才能烤制。您家大掌柜是看得起我这小打小闹,只是他尚未尝过好赖,我贸贸然应下,怕是要坑了您家掌柜的呢。”
胡太太笑,“凭你这句话,他就挨不了坑。”
胡家倒没那些吃饭叫媳妇站着服侍的规矩,不过胡二奶奶捧回箸,胡三奶奶布回菜,便可坐下一道用饭了。胡家是开饭庄的人家,这菜色自是不错的。
用过饭,又说了会儿话,两姐妹便告辞了。
胡太太也让两个儿媳妇与孙女们去歇息了,胡姑妈却是没走,她问,“娘,难不成你真叫阿文娶这么个破落户?”
“闭嘴!蒋姑娘不过是贫寒些,正经读书识字的姑娘,哪里就破落了?”胡太太也不知自己怎么养出这么个没见识没心肠的闺女来。她年轻时随着丈夫宦游各地,也见识过不少大事小情,情知这世上虽讲究门第出身,可门第出身也代表不了一切。
胡姑妈将嘴一撇,“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会抛头露面的去做活计,更不必说给绣坊做账房,平日里什么人不见。您要真给阿文说这位蒋姑娘,还不如舅舅家的阿燕呢。”
胡太太道,“阿文的事有我与你父亲,很不必你做主。你也少说这些讨人嫌的话,安生的过日子吧。”
胡姑妈将帕子一甩,拧身走了。
晚间,胡太太与丈夫说起三姑娘,评价很公允,道,“倒是个大方的姑娘,说话很清楚,看着是个明白人,性子刚强些。”三姑娘一称她那傻闺女为徐太太,胡太太就知这位姑娘可是个有脾气的人。
胡老爷道,“要是瞧着品性还成,我去问一问何家的意思。”主要是胡文天天用一幅期待的小眼神儿对着他老人家,饶是胡老爷这辈子见过些风浪,也有些难以消受。孙子这么每日眼巴巴的,热炭团一样的心,胡老爷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既是孙子自己选的,以后过起日子也怪不得人。再者,这个孙子是有主见的,偏生胡文念书上没什么天分,胡老爷琢磨着,给他娶个会过日子的媳妇,以后打理家族庶务,日子也能过得。这位蒋姑娘,好歹做过账房,起码会算账……
胡太太道,“我就担心老大心里埋怨咱们。”给孙子结这样一门贫寒亲事……
胡老爷冷哼,“他知道个屁!”俗话说,守亲守亲,孩子对于老人,还是守在身边儿的亲近。在胡老爷看来,大儿子这父亲做的简直混账透顶,胡文虽是庶出,课业上不大成,但品性不错,人也机伶,好好调理,未必没有出路。可自从胡文五年前随长兄回了一趟老家,胡文就没再随长兄回父母身边儿。他便在祖父母身边扎根了,胡老爷又不是傻子,好端端的孩子,倘不是在父母身边儿不好过,如何会赖在祖父母这里。想到这个,胡老爷就一肚子火。
压一压火气,胡老爷道,“阿文不是那瞎要面子的孩子,端看里子吧,倘是个会过日子的,以后两人齐心,也不怕日子过不好。”
胡太太应了。
有胡文催命一样催着,胡老爷极有效率,在三姑娘还没琢磨出胡家的用意时,胡老爷就找何恭提了这亲事。何恭没想到胡家这样速度,吓了一跳。主要是胡文见何家总有媒人上门,怕三姑娘给别人定下,便天天有空就围着他祖父转,恨不能晚上歇他祖父屋里。胡老爷实在给催的没法子,妻子又说蒋姑娘人品不错,虽父母过身,也没个娘家,可蒋姑娘在何家长大,想来何家便是她的娘家了。故而,胡老爷同何恭提及两家的亲事。
胡老爷道,“我那孙儿,想必贤侄你也知道,读书虽比不上你家两个孩子,也是个认真的人。听他说,当初蒋姑娘救过他一命,说来失礼,阿文当初也不知蒋姑娘姓名,后来打听出来,又自己擅自上门道谢。他就是这样赤诚的孩子,怕我担心,故而未与我说当时险状,后来提及亲事时方与我说了。”一句话便把当初胡文贸然上门致谢的事圆了回去,“我想着,这实在是天上缘分。就想问一问贤侄你的意思,你看,我那孙儿可还成?”
何恭道,“这,这,这实在突然,我,我得回去商量一下。”
胡老爷笑,“这是应该的。”
何恭为难,很老实的说,“我家门第,是高攀您了。”
“婚姻之事,结两姓之好,说什么高攀不高攀,我为儿孙择媳,素来不看出身,端看人品。”胡老爷温煦笑道,“贤侄莫要多思,我那老妻也见过蒋姑娘,十分珍爱蒋姑娘为人。”
何恭道,“三丫头很不容易,我也从未想过您会提及亲事,待我回去与母亲商议后,再回复您。”
一听这话,就知何恭是个老实人。胡老爷笑,“好。”
何恭回家一说,沈氏先笑,“阿文倒还不错。”有胡老爷出面提的亲事,也体面。
何恭道,“我只担心大户人家不好过日子。”
“难不成小户人家日子就好过了?好不好过的得看会不会过。”何老娘咂巴咂巴嘴,“阿文那孩子,初时瞧着似个滑头,相处久了,也还实诚。咱们三丫头也不是木头,就是一样,大户人家妾啊啥的烦人。我是最看不上那些纳小的东西的!”
沈氏笑,“以往我与阿文说话,听他说,他以后是不会纳小的。”
何老娘一乐,一拍大腿,“这事有门儿!”再吩咐沈氏,“跟阿冽说,什么时候叫阿文过来一趟。”
沈氏应了,又道,“这事也得跟三丫头说一声,问一问三丫头的意思。”虽是长辈做主,过日子的却是孩子们,总得孩子们心里欢喜,以后日子方好过。
“嗯。”何老娘心想,还是他们老何家风水好,三丫头在她家也转运啦!嘿嘿,胡家可是碧水县最显赫的人家,何老娘再有想像力也没想过三姑娘会嫁到胡这去啊!一想到此处,何老娘能乐出声来。
三姑娘听何老娘沈氏说了胡家提亲的事,异常讶意,“这怎么可能?”胡家那样的门第,怎么可能看上她一个孤女!
何老娘道,“怎么不可能,真真正正的,胡老爷找你叔叔亲口提的亲事。就是常来咱家的阿文,那孩子相貌虽不大出众,却是个实诚孩子。听你婶婶说,以后也不会纳小,这在大户人家可不容易。”
虽是胡老爷亲口提亲,三姑娘仍道,“可是,他随便结门亲事,也比跟咱家结亲要实惠的多呀。”
沈氏笑,“傻孩子,这是你的缘法呢。阿文跟阿冽是同窗,说来,他念书上有些平庸,为人却很不错,是个担得起事儿的。时常来咱家,不过男女有别,你多是呆在内院儿,自是没怎么见过的。”
三姑娘默默地:她还真见过何文,每次她傍晚自绣坊回家,何文就跟个傻瓜一样的要瞧她几眼。还会没话找话的说几句“妹妹回来了。”之类的话。只是三姑娘没怎么理过她罢了。
三姑娘想,何文倒是活蹦乱跳,不像有什么病症的,想来是跟陈志一样,莫不是瞧中她的相貌。三姑娘见姑祖母和婶婶这样欢喜,不好直接拒绝,道,“我想见胡公子一面儿,说几句话,也看看彼此性情是否合适。”
沈氏笑,“这也好。”
胡文听说三姑娘要见他,当下换了身耀眼锦绣倒饬了个油光闪闪的发型,瑞气千条的去了何家。沈氏简直被胡文晃的睁不开眼,心说这孩子是不是高兴傻了,这是什么扮相啊。不过人都来了,且亲事还没定呢,看胡文一幅既羞且喜的样子,沈氏也不好多说,便让他去了丈夫书房,又命人去叫了三姑娘来,沈氏就坐外间儿喝茶。
阿念阿冽都知道胡家提亲的事了,对于胡文想做他们姐夫的事儿,两人委实觉着有些别扭。阿冽道,“看阿文哥这叫穿了啥啊?还不如穿学里的衣裳呢。”他们学里有统一制服,做工相当不错。
阿念道,“头上得倒了半瓶子桂花油,还薰了香。”香飘半里地。
两人在外头念叨着评价胡文,里头胡文面对三姑娘紧张的都结巴了,“你,你,我,我,啊,妹妹,你还认得我吧。”好半天找回僵硬的舌头,胡文终于说了句俐落话。
三姑娘心下觉着好笑,道,“你坐吧。”
胡文立刻就往三姑娘坐的榻上去了,三姑娘脸一冷,他灵活的屁股一扭,坐榻边儿的椅子上,心里敲着小鼓,手指往膝盖的衣服上搓了搓,没话找话,道,“好久没见妹妹了。”
三姑娘道,“我今年十六。”
胡文挠挠头,“我知道,这不是觉着叫妹妹亲切么。”胡少年今岁十五。
三姑娘没觉着叫妹妹就比叫姐姐亲切了,尽管这小子挺好笑,她不想与胡文闲话,道,“我实想不明白,你为什么看中我,我家世十分微寒,你知道么?”
“我姨娘是胡家买来的丫头,生我时难产死了。我爹在外头做官,我在我爹那里日子不大好过,后来长兄回老家给祖父贺寿,我跟着一道回来,长兄走时,我装病没与长兄一道走,就在祖父母身边儿过日子了。”胡文道,“我就是想娶个对心意的姑娘好生过日子,你家里的事儿我都知道,我,我这种情况,以后是指望不上分家能分多少产业的。我根本没想过娶什么大户人家的姑娘,我就是想娶个能干会过日子不怕吃苦的。因为短时间内,我恐怕没法给你过大富大贵的日子。我,我一见你,就十分钟意,后来打听了你一番,就,就更钟意了。我听婶婶说了,我以后也不会纳妾蓄婢,我自己知道庶出的难处。我家里,就是这么个不好不坏的样子。你别想太多,富户的闺女,我要勉强娶,也娶得来,那些姑娘无非比你多一幅好嫁妆罢了。我难道就要因一幅好嫁妆,便把自己卖了?我敢叫祖父来求亲,就是考虑清楚了。你,你,你觉着我如何?”
三姑娘素来理智过人,哪怕胡少年一双满是期待的小眼神儿直勾勾的望向她,她仍是道,“我只担心现在不在乎,以后会在乎。”多少男人总将自己的无能推到女人身上。
胡文笑,“但凡富贵人家,都不是一开始就富贵的。妹妹本就不是缠在树上的藤蔓,我只担心到时万一不合妹妹的心,被你嫌弃呢。”
三姑娘笑,“你可真会说话。”
胡文拍拍胸脯,“我句句真心。何叔叔何婶婶对妹妹很是疼爱,何婶婶早盘问过我了,不然我何以能到妹妹跟前诉说心事呢。妹妹放心,我虽不才,以后也不会叫你受委屈。倘不是见了妹妹,我都不知世上有这样天造地设之人。”
“快闭嘴吧。”真个羞死了,怎么这样叫人起鸡皮疙瘩的话都能说出口呢。
胡文嘿嘿一笑,脸上也有些羞,“我也不知为啥,一见妹妹,我这些心里话就不由自主的往外跑。”
三姑娘在确定胡文的确没什么恶习之后,就对这桩亲事点了头。胡文不嫌她微寒,她自然不会嫌胡文庶出。有胡文催着,两家合了八字,换了庚帖,又去算定亲的吉日。胡老爷着人给任上的长子送了信,告知长子,胡文定亲的事。
阿念阿冽觉着晕乎乎的,怎么感觉一转眼,五颜六色的胡同学就成了姐夫呢。
☆、第153章 奶奶
先合过八字,看是上上大吉,胡家人很是欢喜。哪怕只作安慰,也觉着新娘子虽有些命硬,不克婆家就成。
接着胡家请了媒人正式上门提亲,何家笑眯眯的应下。媒人是胡家的一位族亲,娘家姓冯,冯氏将三姑娘夸成一朵花儿,又很是捧了回何老娘与沈氏,冯氏道,“您家的姑娘,咱们阖县都是数得着的。太太、奶奶实在会调理人,怎么就把个姑娘调理的跟水葱似的。我一见您家表姑娘,就爱的不行,跟我家阿文实在再般配不过,两个孩子,就是那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媒人提亲后,便是纳采。男方送上首饰绸缎,女方回以笔墨针线。
纳彩后的问名纳吉相对简单许多,不过走个形式,因早合过八字,再没有不吉利的了。接着就是纳征,纳征便是送聘礼的意思。有胡文催着,何况家里是有例的,这聘礼备的也快。胡家虽是碧水县一等一的显赫人家,奈何孙辈人口不少,聘礼于何家而言自是十分丰厚,但相较于陈家这等豪富,还是有一定差距的。当然,胡家的聘礼中多了风雅之物。
除了习俗约定之物,胡家的聘礼中聘金便有五百两。
其实定亲的聘礼,男方送过来,女方也要还礼的,或是男方聘礼的一半,或是自备礼物。一家子商量之后,便将男方聘礼还了一半回去。当然,聘礼里给女方的首饰是不用还一半的,但其他茶果糖米连带聘金都还了一半。
茶果之类何老娘便不大心疼,她老人家心疼的是那二百五十两银子,奈何儿子媳妇纷纷劝她,自家虽不比胡家,也不好落下个贪财的名声的。何老娘只得割肉一般的点了头,私与三姑娘絮叨,“你叔你婶啊,都是傻要面子。有这二百五十两,能给你置办许多嫁妆的。”
三姑娘劝何老娘道,“姑祖母,用余下的钱,也能置一幅不错的嫁妆。”三姑娘以往根本没想过自己能用好几百两来置嫁妆。当然,即便如今有了银子,三姑娘也不是何老娘的性情。倒不是三姑娘就清高不爱财,实在是三姑娘觉着,自家虽不是富户,可这女方的回礼也不好叫胡家小瞧。倘真将五百两银子留下,胡家即便不说什么,心里想什么就不知道的。何况陈二妞定的是胡家三少爷,定会比她出门早。她的嫁妆,哪怕五百两都用尽了,想来也是没法子与陈二妞的嫁妆相比的。既如此,倒不如就老老实实的别贪这银子,也能给胡家留个好印象。何况,三姑娘自幼就能自己做活挣钱,二百五十两在她眼里也是不得了的一笔巨款,可她不信她以后就挣不到这些钱了。故而,三姑娘并未汲汲于这些聘金,心下也认同表叔表婶的做法儿。
便是有三姑娘的安慰,何老娘也是叹了一整天的气,之所以只叹一整天,是因为第二日胡文悄悄把银子拿回何家了,他与何老娘道,“本就是给妹妹的,别个兄弟下聘一样有这银子,您老退回去做甚,给妹妹的还不就是给我的,叫妹妹瞧着置办些喜欢的东西吧。”
何老娘当下喜笑颜开,与沈氏道,“咱们阿文,一看就会过日子。”当下命余嬷嬷把银子收了,与胡文道,“我是想着给三丫头置办些田亩,以后你们过日子也有个出息。别小看田地,发不了大财,细水长流呢。”
胡文笑嘻嘻的奉承何老娘,“还是姑祖母有见识。”其实何家把聘金退回了一半也不是没好处,起码他祖母便说,“真是一家子实诚人。”起码不是那等见钱眼开的,还是将这钱给了孙子,胡太太道,“他家把聘金退回一半,可见知礼。蒋姑娘家里不大富裕,这是咱们实话实说,自来用男方聘金置嫁妆也是常事,你把这钱悄悄给她去,叫她拿着置办嫁妆,到时体体面面的出嫁才好。”
胡文便又给何家送回来了。
不得不说,胡文此举深合何老娘之心意,何老娘当时就叫留饭,还狠赞了几句胡文的发型啊衣着啊之类,硬将胡少年赞的小小羞涩了一回。
过了定礼,胡家去朝云观卜算了成亲的吉日,因胡文年方十五,还正在上学,便将成亲的日子定在了来年的腊月十二。
胡家要预备胡文成亲的院子,何家也得开始筹办三姑娘的嫁妆。有胡家给的这五百两,何家也松了一口气。
嫁妆说来就是一个琐碎,尤其大户人家那叫一个讲究,不只有家俱这样的大件,连带着胭脂水粉之类的小样都要预备齐全。为着这个,何老娘还带着沈氏去了一趟陈家请教。如今三姑娘有了更好的姻缘,何老娘颇觉扬眉吐气。
陈姑妈听说三姑娘定了胡家,极是喜悦,笑,“这与咱们二妞可不又是姐妹又是妯娌了。”
陈二奶奶忙扶了何老娘坐下,笑,“舅妈有事,着人过来说一声,我过去就是,还劳您跟弟妹这大老远的过来。”
何老娘笑,“你贵人事忙,哪里抽得开身。”
“舅妈这是在打趣我了。”陈二奶奶亲捧了回茶,笑着打听,“三丫头这事舅妈可是瞒得一丝不露,我要早知道,一早儿过去给舅妈贺喜了。”
“先时还没定下来,怎好往外说。如今定下来了,又得来请教姐姐。”何老娘笑,“胡家是大户人家,三丫头出嫁,怎么着也要尽我所能给那孩子备份嫁妆。我听说大户人家讲究多,这嫁妆还得姐姐指点我一二。”
陈姑妈笑,“这没什么难的。”与陈二奶奶道,“把二妞的嫁妆单子拿来给你舅妈和你弟妹看看。”
何老娘不识字,主要是沈氏在看,沈氏一面看一面细说给何老娘听,何老娘一面听一面咂舌,开头先是家俱,床是男方预备,但榻椅桌凳都要女方来,陈家是清一水的花梨木一共是七十二件。接着便是首饰,金的银的玛瑙的翡翠的嵌宝石镶珍珠的,簪钗步环,成套的首饰,都在这里头了。首饰后就是布匹衣料,各种妆花的宫缎的湖绸的缂丝的,还有直接做的衣履鞋袜成衣数套。布匹后是古董字画摆设之类,陈家是暴发之家,这个要少些。再有就是琐碎之物,什么胭脂水粉,瓷瓶埕罐,药材杯盘,脸盆恭桶,梳子帕子耳挖子,笔墨纸砚等等等等,又是长长一堆。最后是铺面儿四个田地二十顷。
何老娘直念佛,“我的老天爷,二妞三辈子的吃喝都有了。”
陈二奶奶笑,“闺女一辈子就这一遭,母亲也疼她,额外添了许多。”
陈二奶奶是个热情人,道,“反正家里也在给二妞置办嫁妆,舅妈若有什么不方便的,直接说了来,我一道置办了就是。”她闺女嫁的是二房嫡长子,三姑娘嫁的是长房庶三子,当然,论出身是没的比。不过她闺女与三姑娘也算姐妹了,一并嫁入胡家做孙媳妇,界时能互相扶持总是好的。
何老娘笑,“我就是砸了骨髓油也置办不起二妞这样丰厚的妆奁,跟你们打听一回这嫁妆的种类就是了,反正各尽各的心力。胡亲家也知道我家的境况,尽力置办便是了。”
陈姑妈知道弟妹的性情,道,“老话的好,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日子好赖,全凭自己过,我看三丫头是个能干的,那胡家公子有眼光。”
何老娘笑眯眯,“还成,阿文是个实诚人。”
看了一回陈二妞的嫁妆单子,何老娘与沈氏便想告辞,陈姑妈苦留用饭,婆媳两个只得留下。用过饭,沈氏有身孕,便由丫环服侍着收拾出来的房间歇息了。老姑嫂两个说些话儿,陈姑妈道,“三丫头有了好姻缘,我也能放心了。”
何老娘极是舒心,笑,“想是命里注定的,先时说了那些亲事也没成。”
“是啊。”陈姑妈道,“三丫头啊,是个有后福的。”胡家公子虽是庶出,可在碧水县靠着胡家的招牌,不怕没饭吃。三姑娘一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便是多少小财主家的姑娘怕也没她这运道,可不是个有福的么。
三姑娘有了好婆家,何老娘心情大好,与大姑姐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她家日子虽不比陈家富庶,可何老娘还是极有信心的,三姑娘有了好姻缘,自家丫头片子更有本领,将来自然也不会差的。阿冽阿念在书院念书,她儿子随许举人念书考了秀才功名,孙子现在是跟着进士先生们念书,据何老娘推测以后起码也得是举人老爷级别的,到了曾孙,兴许就能挣个进士老爷的功名回来。想一想,真是爽死了。
何老娘与沈氏在陈家走了一遭,也见识了嫁到大户人家的嫁妆要如何预备。他家自无法与陈家相比,但琐琐碎碎的,能预备多少是多少吧。
小户人家没忒多讲究,沈氏便带着三姑娘何子衿在身边儿,也叫她们经些事,沈氏道,“我出去打听了,大户人家的家俱用料都讲究,红木、鸡翅木、花梨木,都是用这些贵重木料。”
三姑娘道,“我听说那些木材贵的很,倒是不如用松木,松木也不是错的木料。”
沈氏笑,“我也是这样想,木料什么的,用贵重的自然是好,可一下子将钱占起来,并不划算。倒不如退一步,松木打出来也是很不错的家俱了。咱们留下些活钱置几亩田地,再者,衣裳料子也要备一些。”
何子衿道,“衣裳料子不妨去州府买,品样多不说,其实比县里的好料子也贵不了多少。”
沈氏笑,“这话是。”
三姑娘还在绣坊继续做事,按三姑娘的意思,明年出嫁前再辞工。
这一进七月,天便凉爽了,何家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何忻李氏亲自陪着芙蓉坊的东家李五爷李五奶奶过来的,沈氏正在带着何子衿跟何老娘拟三姑娘的嫁妆单子,听到翠儿回禀,便叫请李五爷去书房,再请李五奶奶过来说话儿。
李氏笑着介绍,“这是芙蓉坊的东家奶奶。”
沈氏想了一会儿才想到去岁李氏提过芙蓉坊的事儿,李五奶奶笑,“我姓江。”
沈氏忙道,“江奶奶请坐。”
李五奶奶江氏生得颇是俊秀,衣裳首饰恰到好处,打眼望去,整个人一照面儿便有一种叫人形容不出的气质。江氏颇是客气,还向何老娘问了好儿,看向何子衿,“这就是您家大姑娘吧,我久闻大名。”
何子衿起身一礼,“去岁在斗菊会上见到您家那盆凤凰振羽,颇是不凡。”
接了余嬷嬷奉上的茶,江氏一双杏眼光华璀璨,笑望何子衿,“那我的来意想必大姑娘也知道了。”
何子衿坐得很稳,笑,“菊花要八月底九月才开,您来的早了。”
江氏笑,“怕来晚了,叫人捷足先登。”
何子衿笑,“您太客气了。”
江氏与其丈夫李五爷亲自过来,无非是想代购何子衿的绿菊。这件事,李氏去岁便同何子衿提过了。何子衿没想到芙蓉坊的人会亲自来碧水县。
江氏与何子衿私下谈的生意,笑,“倘大姑娘的花儿能在斗菊会夺得名次,竞价多少,我们芙蓉坊分文不取。便是落于前十开外,芙蓉坊也可代为寄放买卖,只要一成的抽头。”
这条件十分优厚,何子衿道,“您这般厚待于我。”
江氏见这样的条件说出来,何子衿都未动声色,不由叹一声好定力了。江氏笑,“大姑娘不知我们这里头的门道儿,除非是您这样不喜自己扬名的,我们才有合作的可能。而名声对我们商家的重要,不必我说大姑娘也是知道的。”去岁便托何忻家与这何秀才家提过此事,芙蓉坊自然把何恭家的境况摸得一清二楚。
江氏说的没错,何子衿是求财并非求名,这年头儿,太出名也不是什么好事。何子衿道,“我希望贵商号能对我以及我家保密。”
江氏想了想,道,“要说绝对的保密恐怕做不到,毕竟去岁大姑娘出的锋头,倘有心人查,肯定能查得到。如果我们合作,哪怕在芙蓉坊内部也不会多泄露大姑娘的事。毕竟,我也怕您被其他商家更优厚的条件拐跑不是?”说着,江氏先笑了。
何子衿道,“我还是最相信族伯的眼光。”
“我家与何老爷是几十年的交情了,这一点,请大姑娘放心,倘不是确有诚意,贸贸然的,也不会开口请何老爷做中人。”江氏问,“大姑娘今年养了几盆绿菊?”
何子衿道,“能拿去斗菊会的只有四盆,两盆送去斗菊会,两盆算是备用。余者,我家里会留两盆走人情,其他不会再往外流出。”
江氏一听便知道何子衿深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笑,“斗菊会备用的那两盆不如也由我们芙蓉坊代为买卖吧。”
“也好。”何子衿只图省事。
江氏笑,“与大姑娘合作就是爽快。”何子衿年纪虽不大,贵在脑子清楚,不是那种唧唧歪歪的人。
何子衿笑,“兴许是我与您性子投缘。”她要的是闷头有肉吃,芙蓉坊把她的想法儿摸透了,何况条件优厚,她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江氏也觉着何子衿对脾气,主要是何子衿年岁不大,却是个能做主的人,她道,“我家里也有女儿,待大姑娘去了州府,我介绍你们认识。”江氏与其夫李老爷带了不少礼物来,芙蓉坊非但经营鲜花,还是州府鼎鼎大名的胭脂铺子,故而,特意带了几样非常不错的胭脂水粉。
芙蓉坊一行告辞后,隔壁冯家过来拜访,冯凝的妻子周氏说了几句客套话方问,“伯母家同江氏还认得?”
何老娘笑,“你说的是江奶奶吧。”倘不是何子衿说了芙蓉坊的事儿要保密,何老娘得跟周氏炫耀一番,她家丫头的花儿还没开呢就有商家上门儿啦!
“要不是今儿家下人说瞧着眼熟,我也不敢过来。”周氏叹,“听说她又嫁了好人家儿,她的事我不知道便罢了,既知道,不论如何也要给伯母弟妹提个醒儿。”
不要说何老娘,便是沈氏也禁不住看向周氏,何子衿端来茶果照应了一回周氏,也坐在何老娘身畔听着,周氏道,“说来她是我们县人,家里穷的很,奈何她人生的俊,极有手段,嫁到我们族中一户秀才人家。只是不想,刚嫁了五六年,冯秀才便因病过逝了。她膝下只有一个闺女,按理怎么着也该给丈夫守节才是。不想,出孝一年便又有了好人家,真不知她是何等手段,收拾收拾嫁州府去了。自己嫁人便罢了,硬带着我们冯家的姑娘嫁去了大户!当时因她这事儿闹的,阖族不安!”
“这年头儿,可找谁说理呢。”周氏道,“她那先夫家,原也可以过活,虽不是富户,衣食总不愁。何况还有高堂在呢,她带着丫头一改嫁,可怜她婆婆一人守着个空家,日子还有什么过头。不得已去了闺女家过活。”
“她就是这样的人,咱们是实在亲戚,我既知道她的事,没有不来说一声的理。”周氏也是出于好心。
何老娘感慨,“看着挺俊的小媳妇,原来是二婚哪。”周氏道,“非但模样俊,她这手段寻常人也没有哪。”沈氏道,“嫂子跟我们一说,我们心里也有了底。”
周氏又说了些江氏在芙蓉县的事儿,孩子们放学回家方起身告辞。待送走周氏,何子衿与何老娘沈氏道,“原来江奶奶就是以前在李大娘绣坊里做管事的江管事,就是因她成亲,李大娘调人去州府接手她以前管的那摊事儿,账房里有了空缺,三姐姐方被李大娘提拔去做了账房。”
何老娘摆摆手,“管她呢,咱自家有钱挣就成。”她家与江太太不过是生意往来,哪里管得住人家几婚。何老娘是个实在人,只要能得了实惠,江太太又是不她家里人,她对江太太的道德没啥要求。
何况江奶奶是再嫁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的罪过。
☆、第154章 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江氏与李大娘交情很是不错,当天便在李大娘家里歇的。
三姑娘回家还道,“我见着江管事了。”何老娘道,“如今得叫李奶奶,人家又不在你们绣坊干活了。”三姑娘颇是讶意,“姑祖母也认得江管事?”何老娘颇有些牛气哄哄的,“她刚从咱家走没多会儿。”
何子衿实在受不了何老娘这牛叉劲儿,与三姑娘说了江管事来家的事儿。三姑娘笑,“这可真是难得的缘法。江管事嫁人,我才做的账房,现在妹妹这花儿,又是叫芙蓉坊代卖。”接了余嬷嬷端来的茶,三姑娘坐下道,“江管事与李大娘也交好呢,她今儿就住李大娘家。”
何老娘听到这话不禁唧咕一句,“你们李大娘啊,三山五岳没她不熟的。”
何子衿三姑娘相视一笑。
周氏晚上也与丈夫说了江氏的事,冯凝皱眉,“好端端的,芙蓉坊来亲家做甚?”
周氏不解,“芙蓉坊?”
“就是江氏再嫁的人家儿,州府有名的大商号。”冯凝略多说一句。
不论江氏再嫁是谁家,反正周氏自己是很瞧不上江氏的,她道,“这谁知道,我也是听小喜子说瞧见江氏了,方过去与何伯母说了一声。江氏那品行,可得留意些呢。”
冯凝极有判断力,道,“亲家你还不知道,再简单不过的人家儿,芙蓉坊这兴许是有什么事才过来的。要说交情,两家先前不大可能有交情。”
“那你说芙蓉坊过来做什么的?”
“芙蓉坊最大的生意就是鲜花脂粉。”冯凝一想便通,“兴许是为着子衿丫头的绿菊来的,再过两个月,可就是斗菊会了。”因何子衿在斗菊会上出了大名儿,冯凝直接就想到了斗菊会。
周氏寻思,“难不成芙蓉坊来买花儿,可子衿丫头自己不去斗菊会么?”
“这谁知道,虽是亲家,这种事咱们还是少管。只作不知便罢了。”这是人家的家事了。
周氏叹,“是这个理。”
陈姑丈亦是个最灵通不过的,他家既没人在绣坊做事,也不是何老娘的邻居,但芙蓉坊来碧水县的事儿,他很快就听说了。陈姑丈没直接跟老妻打听芙蓉坊的事儿,他道,“听说三丫头定了胡家,与咱们二妞以后就是妯娌。他舅妈家这几年日子也不差了,只是与胡家比难免有些不足。”陈姑丈说的颇是委婉,谁能料得三姑娘这般本事与胡家做了亲事呢。胡文虽是庶出,胡家却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官宦之家。陈姑丈与老妻道,“三丫头来这几年,他舅妈也是当亲孙女看待的。三丫头又是个明理的,要是他舅妈预备嫁妆时有什么不凑手的地方,你瞧着添补些,是咱家的心意。”
陈姑丈继续感叹,“我时时想到年轻时在外奔波,倘没岳父与弟弟的帮扶,如何能有咱家今日呢。咱们与他舅妈家再亲近不过,先前因老大媳妇糊涂,我十分觉着对不住他舅妈。如今恰有咱们能帮上忙的,我做姐夫的出面不好,你做姐姐的很该出面帮衬。”
陈姑妈道,“这还用你说。我都想好了,三丫头添妆时,我断不能委屈这丫头。”自家长孙能明白过来,多亏了三姑娘。
陈姑丈笑,“这就好。就是嫁妆上,反正是给二妞置办,略添衬些,三丫头的嫁妆也有了。”
陈姑妈想了想,“二妞她娘已经提过了,我那弟妹不是这样脾气。阿恭他们日子也过得,怎会叫亲戚们帮着置办三丫头的嫁妆,这成什么了。”添妆是一回事,帮着置嫁妆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陈姑丈也明白这理,道,“那到时便多添妆些。”
说了一回三姑娘的嫁妆,陈姑丈方道,“我仿佛听说州府的芙蓉坊来买子衿丫头的花儿了。”
陈姑妈问了一回芙蓉坊是个什么来历后,才道,“要是价钱合适,这有何妨,倒省得总往州府跑。”
陈姑丈道,“真是妇人见识,就是一样能赚钱,也省了事,但这偌大的好名声可不叫芙蓉坊给赚去了么。”
陈姑妈不愧是何老娘的大姑姐,她觉着没啥,“只要有钱赚,名声不名声的,可怎么了。”说着看向老贼,“你不是说瞧着子衿丫头不错么,我也看她好,她如今名声就不小了,倘再大些,咱们阿远怕就要配她不上。”
陈姑丈一时没想到这儿,听老妻一提,道,“这也是。”反正话已开了头儿,陈姑丈道,“你再瞧见他舅妈,问一问芙蓉坊的事儿,关键是,别叫人给糊弄了。”
“知道了。”
陈姑丈总有法子达成目的。
说到何子衿,陈姑丈还挺想这丫头,去岁还一起在茶楼喝过茶呢。不同于何子衿对陈姑丈的感观,陈姑丈对何子衿十分有喜欢。当然,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喜欢。陈姑丈干脆不要从陈姑妈这里拐着弯儿的找何老娘打听了,估计依何老娘的智慧,也说不出个啥。陈姑丈道,“我叫人在州府买了些时兴的料子,过两天就能送来了。你着人请三丫头和子衿过来挑些去做衣裳吧。还有大妞那孩子,她以前虽混沌些,如今也明白过来了,嫁妆不好跟二妞比,二妞毕竟嫁的是胡家,可也不要委屈了大妞。”
“这话是。”想到如今仿佛明白过来的陈大妞,陈姑妈也不由叹口气。
自从三姑娘定了一门好亲事,陈何两家的关系也较先前缓和许多。陈姑妈命人请三姑娘何子衿过去玩儿,三姑娘有绣坊的事要做不能耽搁,再加上三姑娘自从陈志的事后便未再踏入陈家门槛儿,她是不去的。何子衿也不大想去,她跟陈大妞不对付,跟陈二妞倒能说得上话儿,只是陈家还有个许冷梅,那目下无尘的样子哟,想想就发愁,谁愿意去找晦气啊……何老娘道,“你三姐姐是有正经事,你在家又没事儿,明日过去玩儿半日吧。”
沈氏亦道,“去吧,你姑祖母请你呢。二妞明年就出嫁了,你去瞧瞧她,也是你们姐妹的意思。”亲戚之间,也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何子衿想着实不好驳陈姑妈的面子,便应了。
何老娘瞧了一回沈氏微微出怀的肚子,笑眯眯地,“先时沈奶奶送的东西,里头还有些个胭脂水粉,这个东西放久了不好,丫头年纪小用不着,你拿去使吧。”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不用这个了。将能久放的收起来,胭脂水粉便给沈氏吧。
何老娘忽然如此大方,沈氏颇是受宠若惊。
何子衿听了道,“祖母把胭脂水粉给我娘,我现在倒用不着胭脂,只是那绸缎料子,祖母就不打算给我两匹做衣裳,怎么说江奶奶也是看我面子送的东西,您这一下子都收起来,可不地道。”
“不存财的丫头,我收起来以后也是给你穿。”何老娘想着,这再过俩月就又有卖花儿的银子了,于是,勉强大方了一回,“那一会儿给你挑一匹料子,足够你做衣裳了吧。”
何子衿不过随口打趣,不想竟要了匹料子出来,实在意外之喜。何子衿笑眯眯地,“三姐姐也正是该打扮的时候,好事成双,给就给两匹嘛,我跟三姐姐一人一匹。”
何老娘又絮叨了回不存财的丫头,还是应了两匹料子的事儿。
沈氏在一畔嗔,“母亲就是太娇惯这丫头了。”
何老娘郁闷,“嗯,我每次‘娇惯’完了你才说话。”马后炮。
婆媳多年,沈氏也敢与婆婆说笑几句了,笑道,“是啊,每次都为母亲和子衿的祖孙之情给感动的说不出话来呢。”
何老娘笑,“子衿这张嘴呀,就是像你。”
☆、第155章 来是他家
第二日,何子衿用过早饭就带着余嬷嬷去了陈家。翠儿与小福子成亲有大半年了,也有了身子,故而,这些个出门的差使,沈氏便不叫她干了,在家做些轻省的活计,也是叫翠儿养身子的意思。
到了陈姑妈屋儿里,好一屋子的花团锦绣,除了长房的人,余者伯母婶婶姐妹们来的很是齐全。因老两口早就有些别个心意,陈姑妈见着何子衿很是开心,待何子衿请了安,说了三姑娘要去绣坊不能来的事。陈姑妈叫了她在身边儿坐,亲昵的握着何子衿的小手,瞅着她直笑,“小时候还常跟你祖母过来呢,如今大了,倒不爱来了。”这丫头,小时候就生得白嫩,如今渐大些了,眉眼愈发出众。
何子衿笑眯眯地,“我娘常念叨我,说我大了,要少出门,在家多做针线。”
陈姑妈笑,“没事,我这儿你尽管来,你姐妹们都念叨你哪。”因陈大妞有前科,陈姑妈没叫她过来,还让许冷梅看着陈大妞些,甭再一冲动过来得罪人。陈二妞陈三妞陈四妞陈五妞都在陈姑妈这里,陈二妞素来机伶,接过祖母的话儿道,“是啊,咱们都好久没见了,妹妹在家忙什么呢?”
“也没别的事儿,做针线罢了。”何子衿笑,“我做了些玫瑰酱,带来给姐妹们尝尝。”女孩子家,说的无非是吃食打扮罢了。
陈家没有陈大奶奶陈大妞母女,气氛祥和友好。陈二奶奶笑,“你姑祖父自外头买了些好料子来,最是适合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打扮,特意交待了叫你和三丫头来挑一些拿回去做衣裳。三丫头有事,你一会儿替她挑一些。”
想到陈姑丈那老狐狸,何子衿一派笑面虎的模样,神态口吻恳切又真诚,“姑祖父总是这样慈爱,有什么都想着我们,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陈姑丈自觉待何子衿也不赖,知道何子衿今天过来,用过许饭,陈姑丈特意命人请了何子衿到内书房,与她说了回芙蓉坊的事,陈姑丈再三道,“你虽省事得了银子,可惜偌大名声被芙蓉坊赚走了。”他总觉着太过可惜。
何子衿没料到陈姑丈特意同自己说芙蓉坊的事儿,何子衿笑,“我又不是男人,要偌大名声无用。”
陈姑丈常在州府往来,又是经年生意人,消息灵通胜何子衿百倍。他道,“你以为芙蓉坊为何找你买花儿,去岁你那两盆花是总督大人送给了青城山的薛大人,我听说薛大人十分喜欢,今年你那花儿在斗菊会定会有一席之地的。芙蓉坊觉着自家的花儿比不过你的,方想借此赚一赚声名。你平白将偌大名声让给他家,实在是他家占了天大便宜。”
“薛大人?”何子衿没将重点停留在芙蓉坊上,她颇是奇怪,“在州府,最大的官儿就是总督了。这位薛大人倒是听说极有学问,只是他毕竟是致仕的官员了,怎么还有这么大面子叫总督去给他送礼?”另人不给总督送倒罢了。
陈姑丈想,他果然没看错何子衿呀,看这丫头,小小年纪就知道总督是什么官儿了,他家老妻,这会儿还分不清总督巡抚哪个大哪个小呢。唉呀,真是出息呀。陈姑丈暗赞自己眼力好,呷口茶道,“薛大人的事知道的人不少,不过大多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说来薛大人的学问自然是非常好的,听说以往还做过皇帝老子的先生,后来薛大人辞官回家做学问,就住在青城山。现在身上还有一品大学士的虚衔,陛下对薛大人十分看重,至今时有东西下赐,总督大人与他是旧识,走礼也不为奇怪了。”
说到这个,陈姑丈道,“你那花儿,可得给姑祖父我留两盆哪。”去岁他想买,说的晚了,没买着。今年预测何子衿这花儿还要火一把,便想提前预定,不想何子衿直接道,“都定出去了。”
何子衿道,“拢共四盆,都给了芙蓉坊。”
陈姑丈不信,“难不成你一年只种了四盆花儿?”
何子衿正色道,“说来绿菊好养,只是极品绿菊艰难。我一年能养出四盆来算是不错了,您老人家不信只管出去打听打听。”
陈姑丈呵呵笑,“这个,你是内行,你说什么,我信什么。”
“可别,我是糊弄您呢,您可千万虽信,您一信,还不得上了我的鬼当。”明明说着讽刺的话儿,何子衿硬是个笑模样,她眼睛弯弯,露出两颗尖尖虎牙,带着一种孩子的天真俏皮,陈姑丈硬是生不起气来,道,“信,我是真的信。你看,你这丫头,又想多了吧。”
何子衿笑眯眯地,“您说,咱们这亲戚里道的,除了您老人家,也就我是个爱想多的。”
陈姑丈又给她哄乐,笑道,“反正芙蓉坊的事儿,你多留些心吧。倘有难处,来与我说。”
何子衿忽然心下一动,问,“可是章家与宁家有什么不对付?”
陈姑丈暗赞何子衿机伶,这样机伶的孩子,又是他看好的孙媳妇,陈姑丈乐得指点何子衿一二,道,“章家与宁家都是州府有名望的人家儿,如今还有联姻,宁家五奶奶就是章家女出身。我是觉着,你这花儿卖得好,凡事,有了名声,能做的事就太多了。你既真的无意,也便罢了。”
待何子衿告辞时,除了陈姑妈给的料子,陈姑丈特意给了何子衿几匹妆花织金绸,一脸慈爱道,“你们小姑娘家,正是该打扮的时候哪。”
陈家这般,何子衿倒没多想,她觉着是因先前陈大奶奶的事儿把何家得罪惨了,如今三姑娘得了门好亲事,两家关系缓和许多,陈家示示好,其实也是做给何老娘看的。
陈姑妈道,“已经备好了车,叫你表哥送你回去。”东西都给何子衿放车上了。
何子衿看陈行陈远都是一身学院制服道,“二表哥三表哥这是刚放学吧,岂不是太劳累三表哥了?姑祖母只管放心,有嬷嬷跟着,还有车夫,是一样的。”
陈远跟阿念一个班,笑,“没啥劳累的,正好我去找阿念阿灿一道做功课,不然一人在家怪没劲的。”
陈行就想给他一脚,道,“我不是人?”
“二哥你是甲班,功课又跟我们不一样。”陈远道。
陈行笑着叮嘱陈远一句,“路上小心些。”
陈远送何子衿回家,路上正遇着阿念,陈远与车夫一样坐外头车板上,叫车夫勒住了拉着的青骡,陈远下车问,“阿念,你做什么去?”
阿念刚说一句,“子衿姐姐去你家了,我来接她。”何子衿已从里头打开车门,笑眯眯地,“阿念,上来。”
阿念没动,跟余嬷嬷打过招呼道,“姐姐,你下来,家里写字的纸不多了,我还得去买纸,咱们一道去吧。”
何子衿便要下车,陈远道,“等一等,放车凳。”身为表兄,他也是很知道照顾表妹的。不待陈远放下车凳,阿念伸手一扶,何子衿往阿念手上一撑就俐落的跳了下来。
陈远:何表妹好身手……
阿念道,“三表哥,我跟子衿姐姐就去笔墨铺子,你先去我家吧,阿灿哥念你好几遭了。”
陈远年不过十四,还没那些个少年心思,只是身为兄长难免多想些,问,“你们上车,拐个弯儿送你们去笔墨铺子岂不便宜?”
“买了纸还得去酱菜铺子。”阿念笑,“三表哥就放心吧,这么光天化日,自小长到大,我们一会儿就回来的。阿灿念叨你好半日了,你赶紧去吧。”
陈远笑,“行,路上把子衿看好啊。”何子衿给拐子拐过,于是,但凡出门儿人们便很担忧。
阿念笑,“丢了我也不能把子衿姐姐丢了呀。”
“那不是,你丢了照样得找,都别丢。”陈远哈哈一笑,上车先走了。
待陈远一走,阿念就高高兴兴的拉着他家子衿姐姐逛笔墨铺子去啦。待买了些写字的纸张,又去酱菜铺子拿了烧饼和肘子肉方回家。
何家热闹的紧,冯家四兄弟再加上陈远,还有阿冽阿念,见何子衿阿念回来纷纷打招呼。因与冯陈两家都是亲戚,称呼起来都是兄弟姐妹,何子衿笑眯眯的同小男孩儿们说了几句话方回屋换衣裳。
阿念去后头将烧饼摆在盘子里端过来,大家去井边洗了手,吃烧饼,说些学里的事。
何老娘在内院儿藤瓜架子底下与沈氏坐着说话儿也听得到前院儿孩子们的声音,笑眯眯地,“这人家儿就得热闹才好。”又与周婆子道,“光吃烧饼怪干的,给孩子们做个汤才好。”吃了好写功课。
周婆子笑,“太太莫急,西红柿蛋汤这就好。”她也给何子衿训练出来的,何子衿向来是吃饭必有汤的人。
何老娘便不再说什么,何子衿换了衣裳过去与何老娘沈氏一并坐在瓜架下的藤椅里歇凉,何老娘问,“怎么还买烧羊肉了?”阿念端进去的时候她老人家就闻着味儿了。
何子衿自倒了盏茶,喝了半盏,“经过赵羊头铺子时见刚出锅的焖羊肉,实在是香的很,就买了些,正好晚上加菜。”
何老娘便没多说,想了想,“嗯,你娘喜欢吃羊肉。”媳妇怀着孙子呢,何老娘于吃食上再精细这会儿也大方了,不是给媳妇吃,主要是给媳妇肚子里的孙子吃。
沈氏抿嘴一笑,问起闺女在陈家的事来,何子衿大致说了,道,“姑祖母得了些好料子,给了我和三姐姐几匹做衣裳。因东西多就叫三表哥送我家来,路上正遇着阿念,我就同阿念一道去笔墨铺子买了些纸张,让三表哥先家来了。”
沈氏笑,“阿念听说你去了你姑祖母家,特意去接你的。”
何老娘笑,“小时候就跟子衿最好,这孩子,大了也有良心。”
何子衿另说一事,“我听阿念说,书院外的铺面儿建的也差不离了,我早与朝云道长说好,付了定金的,明儿想去瞧瞧。”
“那你明天下午早些回来,我跟牙婆子说了给你们姐妹买两个小丫环使,明天傍晚她带人过来。”沈氏转与何老娘商量,“三丫头身边儿,总得两个丫环才相宜,我想着,一个大些的,十四五岁,懂些事,会服侍人的。一个小些的十来岁,可慢慢调理。子衿身边儿暂定一个,就买个十来岁的小丫环就成。”
要是嫁寻常人家,一个丫环就行了。胡家这样的大户,是得两个的。何老娘点头,“成。”
何子衿道,“不如给阿念买个小厮。”阿念跟阿冽不同,以后这家是阿冽的,买不买人,阿冽不会缺了人使。阿念则不同,待阿念大了,自立了门户,总得有个忠心的下人才成。
沈氏心里早有盘算,道,“阿念这个还不急,他如今才十岁,买个大的怕他不好降伏,买个七八岁的也忒小了些,不顶事。待过两年,阿念大些,心性更稳,也照样买个十来岁的,起码懂些事,知道服侍人了,让阿念调理两年,也能抵些用处。”
说了一回买人的事,沈氏道,“明儿早让小福子陪你去山上吧。”
何子衿道,“早上我跟阿念他们一起走就成了,他们去学里,我去观里,俩地方离的不远。到下午,我再跟阿念他们一道回来就是了。”
沈氏笑,“好。”
何子衿去朝云观,为路上便宜,早上特意换了身宝蓝色的男子装束,头发往上绑成阿念他们一样的发髻,插着阿念送的桃木簪,那俊俏的哟……简直都没法儿说。用何老娘的话就是,“唉哟,比你祖父年轻时还俊俏哪!”在何老娘眼里,世上第一俊就是自己老头儿啦~
冯炎年纪还小,找何冽上学时见了何子衿,不禁道,“子衿姐,你这样一打扮,比阿念哥还俊呢。”
冯熠冯煊兄弟也瞧了何子衿一眼,嗯,是挺俊的。
阿念替子衿姐姐背着小竹篓,自己书包放竹篓里,听这话心说,这不废话么。他家子衿姐姐是第一俊,他是第二俊。阿念内心深处闷骚一把,面无表情道,“行了,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这就走吧。”走读生都要起大早赶路去书院。
冯灿问,“妹妹这是要一道去上学么?”
何子衿道,“我去朝云观,正好与你们顺路。”
冯炎道,“阿念哥,我书包能不能放你背篓里。”阿冽回他道,“你别做梦了,没见我都自己背着么。”阿念哥只肯给他姐背。用阿念哥的话说,女孩子要多照顾着些,男孩子么,当自强啊啊啊~阿念哥根本不理这俩货,径自与子衿姐姐说话,“一入秋早上就凉快了,这会儿去山上正好。下午姐姐只管等着,我放了学去接你。”
一行人说着话儿,快步走去了书院。路上,阿念不忘给他子衿姐姐说一说周遭的风景,毕竟,他家子衿姐姐出门的时日少。及至到了芙蓉山,阿念也是先送子衿姐姐去了朝云观,自己才去书院。
朝云道长笑,“今日来得早。”
何子衿笑,“我跟阿念他们一道来的。”从竹篓里拿出两小罐山楂酱来,如今凡酸的东西都是她娘的最爱,这山楂酱她娘尝了一口就喜欢的了不得,只是孕妇不能多食山楂,何子衿给朝云道长带了两罐来。话说,朝云道长一把年纪,平日里仙风道骨的模样,其实私下很有些甜食点心的小爱好。何子衿笑,“前儿刚做的山楂酱,给道长尝尝。”
做为回礼,朝云道长教何子衿下棋,何子衿对下棋没啥兴趣,用她的话说,“太废脑子。”
朝云道长笑,“你小时候不是还特意跟女先生学过琴棋书画。”
“那是在姑祖母家附学,自然是先生教什么我学什么了。教我们的先生也说了,琴棋书画就是个熏陶,不必太过认真。”何子衿道,“我对厨艺比较感兴趣。”
朝云道长笑,“你这兴趣倒是实在。”当然,他也得了不少实惠,何子衿这丫头点心做的极佳。
“史书杂学我也爱。”在仙风道骨面前,何子衿努力想把自己的形象树立的高端一些。
朝云道长笑,“小丫头还挺要面子的。”
何子衿死不承认,“不是要面子,我这可是实话实说。”一幅特诚恳模样。
朝云道长煮了壶茶,甭看何子衿特有烟火气息的一个人,她对于火侯极有把握,接过朝云道长煮茶的差使,将一壶山茶煮的芳香四溢,恰到好处。朝云道长都赞了声好,道,“还是有几分灵气的。”
“水好,茶好,当然,煮茶的人更好。茶自然煮的不坏。”大言不惭的逗得朝云道长一乐,何子衿倒了两盏茶,双手奉予道长一盏。
何子衿天生就是个有长辈缘法的,在朝云道长这儿呆了一日,还借到了本书看,不是啥高深莫测的书,是本美食的手写册子,何子衿看的津津有味儿,只可惜朝云道长不外借,何子衿约好第二日拿了笔墨来抄。
这位写美食书卷的人实在是大大的有见识,自笔墨间就能看出去过许多地方,江南海北的美食,没有不知道的,连带着各地地理风俗亦是信手拈来,妙趣横生,只观文字,就知是位极有见识的人物。
何子衿同朝云道长感叹,“可惜生不逢时,倘我是个男子,也得如此一生方不负此生。”
朝云道长笑,“不知子衿还有此志向。”
何子衿挑眉,“那是!”前世是个土包都收门票的年代还愿意各处瞧一瞧呢,何况如今山青水秀,蓝天白云。
两人正说着话儿,阿念在门口喊了声,“子衿姐姐。”
“唉呀,这就放学了。”瞅一瞅,早然要夕阳西下了。何子衿将书册一合,起身同朝云道长告辞,又说好明日过来的事儿。
朝云道长一笑随意。
阿念把书包放子衿姐姐的背篓里自己背上,礼貌的同朝云道长告辞。
两人一同下山,遥看山路上有人骑马纵行,路上小学生纷纷躲避,何子衿眼神不赖,看得出骑马的人也穿着墨蓝色的学生制服,不禁道,“学里还有人骑马?”倒不是说骑马怎么着,实在是,马匹在这个年代是贵重牲口,故此,这年头儿,人们多以骡、驴代步。如陈姑丈、何忻、胡家,或是县太爷家,是有马的。但,即便胡家,也从不让子孙骑马上学,胡老爷坚持“苦其心志,劳其肌肤”的教育方式,如胡文兄弟上学都是走路。陈家也骑得起马,不过,陈姑丈结了胡家的亲,于是,陈姑丈努力将教育方式与胡家看齐,骑得起马,也不叫孙子骑,一样是走路上学。
阿念心下厌恶,“是赵家人。”
何子衿一时想不起来,阿念道,“就是说他家出了个娘娘的赵财主家。”
何子衿微点头,原来是他家啊。
☆、第156章 取名
何子衿回家,水还没喝一口,张牙婆就带一排大小丫头来了。阿念阿冽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见买人的事儿,十分好奇,也跟过来看,沈氏打发他们,“去绣坊叫你们三姐姐回来。”
两人应一声去了,沈氏请张牙婆在院里坐了,笑,“张嫂子且等一等,您也知道,我是给两个丫头买身边儿服侍的,也得叫她们看一看才好。”这样的机会对何家是不多的,沈氏想着叫孩子们也长一长见识。
张牙婆笑,“这是应当的。”余嬷嬷捧了茶来,张牙婆起身接了,笑,“可不敢劳烦。”又与何老娘问了好,口称婶子。其实大家都是碧水县的老住家了,张牙婆干这一行,说来不是很体面,实惠却是极实惠的,家里也是有丫环小子服侍的人家儿。只是说起门第,到底不比何家,何恭中了秀才,外头门口石墩儿上便能刻个书箱,以示读书人家儿。
一时何子衿换了衣裳出来,张牙婆先赞,“早就听说您家两位姑娘是阖县都数得着的出挑儿,这是您家大姑娘吧。”
何子衿见张牙婆四十来岁的模样,梳着油光锃亮的纂儿,插三两金钗,衣裳也是绸子裁的,便知张牙婆这贩卖人口的生活很不错,笑着唤一声,“张大娘好。”
张牙婆笑呵呵地,“好,大姑娘也好。”又问何子衿几岁了,今年可还要去斗菊会啥的。瞧着何子衿小小年纪就是个小美人儿模样,张牙婆暗叹,怪道先前少时险被拐子拐了,这拐子也不算没眼光哪。
三姑娘与阿念阿冽回来的很快,只是身边还跟着胡文,两家自从过了定礼,胡文自觉有了正经名分,便时不时的去绣坊瞧一瞧三姑娘,好在他为人活络,没几日便与绣坊的人熟了,旁人见了虽有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不伤大雅。三姑娘与张牙婆打过招呼,张牙婆笑着拍何老娘马屁,“别处不敢说,在咱们碧水县,我也算有些见识的人了。婶子实在不凡,把两位姑娘调理的这般出挑儿。”
何老娘心下受用,嘴里假假谦虚着,“出挑什么呀,小门小户的丫头罢了。”
张牙婆与胡文也是认得的,笑道,“四公子,可是许久不见啦。”
胡文笑眯眯地,“我就是听说张大娘在,才赶紧过来跟您问好的。”依胡文出身,这般客气自然令张牙婆受用,于是,把何老娘拍的飘飘欲仙的张牙婆转眼给胡文哄了个通身舒畅。张牙婆自知胡文是拿话哄她,可她这把年纪,有胡文这样出身的年轻后生肯拿话哄一哄她也足够她老人家开心了,张牙婆拿帕子一掩唇,咯咯直笑,“四公子这话,可是喜死我这老婆子了。上回我去给您家老太太请安,还说呢,四公子越发周全了。”又夸胡何两家结亲实在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啥的。如今两家已正式换过庚帖,过了定礼,亲事是板上钉钉的了,故而可以说得。张牙婆并不拿两人打趣,心下却暗想三姑娘有手段,这还没成亲呢,胡四少爷就跟前擦后的来何家献殷勤。
大家又说了会儿话,张牙婆便唤了那一排大小女孩子们过来,给何家来挑。这些女孩子单薄细瘦,粗布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面手脚都很干净,头发也梳的整齐,除了有两个眉眼有些水秀的,都是既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的寻常模样。
何子衿三姑娘要挑丫环,胡文说了一声,去了书房找何恭请教功课。阿冽阿念是头一遭见买人的事儿,心下觉着稀奇,便未与胡文一道。阿冽还是个急性子,两个姐姐尚未挑人,他先忍不住问,“姐,你觉着哪个好?”
何子衿其实觉着都差不离,她问这些女孩子,“你们在家可会烧饭?可会针线?”
张牙婆先笑了,“唉哟,我的大姑娘,她们又不是千金小姐,哪个不会烧饭,缝缝补补呢?”
何子衿笑,“大娘莫急,听她们说。”一个人的脾气性情,自话语中总能瞧出些来。
这些女孩子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还是打头儿的那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斯斯文文道,“在家跟母亲学过厨事,连带针线也会一些,做衣裳也会,只是绣工寻常。”
第二个女孩子眉眼不及第一位,性子却爽俐,道,“在家时都是我做饭,打扫屋里屋外,我没学过绣花,简单的衣裳会缝。”
第三个年纪较这前两位略小些,十二三岁的样子,年纪虽小,眉眼却是几个女孩子里最好的,轻声道,“我会做糕点。”
第四个就更小了,□□岁的模样,怯生生的,还没说话,脸先红了,盯着地面儿,声音直发颤,“烧火,做饭,洗衣裳,打猪草,喂猪,放羊,补衣裳,盘扣子,补袜子,带孩子。”
第五个女孩子面皮有些黑,道,“我烧饭针线不大在行,在家时都在种地。”
第六个女孩子道,“我会烧饭,补衣裳,种菜,养蚕。”
碧水县是小地方,张牙婆即便做人口买卖的,手头上也不可能总有许多孩子买卖,何家打算买一大两小三个丫环,张婆子便带了六个来给何家挑选。
听这六个女孩子说完,何子衿与三姑娘对望一眼,三姑娘道,“伸出手来。”一个人,干什么营生的,从手上就能看出大半。
两人问过又看过,何子衿道,“三姐姐,你先挑。”
三姑娘笑,“还是妹妹先来。”
沈氏笑,“就别推让了,你们性子不同,挑的人肯定也不同。三丫头先来。”
三姑娘自幼就在何家,早当是自己家了,听沈氏这样说,她便不再推让,问了第二个女孩子与第五个女孩子的名字,张牙婆笑,“一个叫二喜,一个叫五喜。”
三姑娘相中了这两个。何子衿指了指第四个怯生生的女孩子,“那她就叫四喜了。”别称丸子么~
张牙婆笑,“大姑娘真是聪明,可不就叫四喜么?这是我取的俗名儿,两位姑娘都是有见识念过书的才女,喜欢什么名字,另给她们取便是。”
接着算钱的事儿就是张牙婆同沈氏的事了,一大两小,张牙婆要了十八两,她道,“大的十两,小的每人五两,婶子妹妹是头一回做我这儿的生意,咱们取个彩头,就十八两吧。”
沈氏笑,“这岂不是叫嫂子亏了。”
张牙婆是个爽快人,笑道,“亏是不会亏的,我这双眼睛再不会看错的,您家兴旺在后头呢,我这也是结个善缘儿。婶子妹妹知道我是个实在人,以后多照顾我生意就是了。”
“承嫂子吉言,少不了要有麻烦嫂子的地方。”沈氏令翠儿去称银子来。余嬷嬷领了三个喜儿下去收拾安置。
张牙婆道,“广元那边儿遭了灾,春时先是大旱,夏又大涝,可不比咱们这儿风调雨顺哪,她们几个都是广元那边的丫头,如今虽是卖身为奴,可能吃顿饱饭,未尝不是福气。”卖身的孩子们,哪个没些悲苦事,张牙婆是司空见惯了,说了几句喜儿们的来历,将几人的卖身契给了何老娘,道,“这个时辰,衙门不办事了,待明天婶子妹妹打发人去衙门,把她们过户到您家名门才好。”天色不早,张牙婆起身告辞。何老娘沈氏客气留饭,张牙婆笑笑婉拒,沈氏起身送了张牙婆出门。张牙婆是个爱谈笑的性子,瞧着沈氏的肚子道,“看你这肚子尖尖的,必是个男胎。”
沈氏肚子已有些显怀,好在她是个灵巧人,并不笨重。何子衿是习惯性照顾孕妇,与三姑娘一左一右的扶了沈氏,沈氏笑,“儿子闺女的倒不打紧,孩子平安健康就好。”这是心里话,闺女儿子的,她一样疼。只是婆家人脉单薄,沈氏还是盼着添个儿子的。只是,沈氏自己虽盼儿子,到底不是送子娘娘,儿女多是天意,沈氏也不肯把话说死。
“这话是。”又问沈氏可请好了产婆。
沈氏笑,“已经跟我们族里的仙婶子说好了,当年子衿他们妹弟都是请的仙婶子帮忙。”
张牙婆点头赞,“仙婶子的手艺在咱们县里也是数得着的,她娘就是接生的好手,她们这也算祖传的本领了。”
两人从内院到门口这几步路又说了许多话,一到门口,张牙婆便说傍晚风凉劝沈氏回去,沈氏十分不肯,瞧着张牙婆走远方带着孩子们回去了。
因傍晚天凉,大家便转去何老娘屋里坐了。胡文素来不把自己当外人,也同何恭一并去了何老娘屋里。何冽此方对他姐道,“姐,我看第三个丫头最好看,你怎么没选那个好看的?”
何子衿道,“第一位姑娘与第三位姑娘以往家境肯定不差,只是,咱家买人是为了做活儿,自然要选能干活儿的。”
何冽深觉惊奇,“哪家买丫头不是为了干活儿啊!”还有人家买丫环不是为了干活儿的?他家里自祖母到母亲到姐姐,都要做活的,更不用说丫环婆子了。
胡文一笑,对何冽道,“这也不一样,有些人家儿就喜欢斯文的,通诗书的,模样好的,这样的丫环去了也不用干重活儿,调理一番,日后端茶倒水什么的,就是干活儿了。”
“这算什么活儿啊?这哪里是做奴婢,分明就是去享福了啊!”何冽感叹一回,问,“阿文哥,难不成你家有这样的丫环?”
“这样的丫环也不多,说是端茶倒水,其实也要服侍主子的,只是粗活儿不用她们干罢了。干粗活儿的有粗使丫环,这些做主子身边活计的,就是贴身丫环,自然是娇贵一些的。”解释的同时,胡文不忘表白一下自己,笑,“我身边儿一个丫环都没有,都是小厮,我不爱使丫头,觉着娇气。”
何冽不明所以,还一径道,“那是阿文哥你家的丫环太娇贵了,你才觉着娇气。”他家翠儿姐姐,半点儿不娇气。
胡文笑,“兴许是这样。”
何老娘沈氏都笑了。何恭于内心深处亦觉着胡文念书不大成,品性还是很不错滴。
老鬼都与阿念感叹,“怪道胡小子能娶上好媳妇呢。”胡文年纪不大,却极会洞察人心,最晓得丈母娘家爱听啥。
阿念心下与老鬼道,“阿文哥身边的确没丫环服侍。”他去胡家时早留意过啦~虽然三姐姐在他心里不若子衿姐姐的地位,阿念也是很关心三姐姐的终身大事滴~
老鬼道,“倘能始终如一,的确是一桩好姻缘。”
阿念微颌首。
一时,余嬷嬷带着重新收拾过的三个喜儿过来行礼,何老娘点头,很有老太太气派道,“以后二喜五喜就在三丫头身边服侍,四喜在子衿身边儿。各去见见你们姑娘。”
二喜五喜四喜又分别与三姑娘、何子衿见了礼,余嬷嬷再教她们认了认何恭阿念阿冽胡文。沈氏笑,“你们各人的丫环,自己取个名儿,明日我着小福子去衙门办过户的事。”
何老娘自觉是秀才之母,亦道,“这喜字是有些俗气。”说着,她老人家还一脸的跃跃欲试,三姑娘便顺水推舟哄何老娘开心,笑,“姑祖母最有见识,不如姑祖母帮我们取吧。”
何老娘当仁不让,“可是有几个好名儿,吉利的了不得。”咳一声,何老娘弯着两只小细眼道,“我看,不如就叫爱金,爱银,爱钱吧。这名儿好,大吉大利——”何老娘话还没落,何子衿一口茶喷地上,哈哈大笑,“那还不如就叫喜儿呢。”说着还呛了几声,阿念忙给他子衿姐姐捶背。沈氏等人俱忍俊不禁。
何老娘微怒,说何子衿,“没见识的丫头片子,难不成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名字?”话说当初她是准备给闺女取名叫爱金的,短命鬼的死老头子硬说名儿不好,给闺女取了大名儿何敬,叫何老娘遗憾多年。后来沈氏生了何子衿,那会儿婆媳关系不好,爱金的名字何老娘没舍得给丫头片子用,原是想让丫头片子叫长孙来着,儿子说不好,硬取了子衿这名儿。如今是诚心给两个丫头的丫环取名字,何老娘方把珍藏多年的好名儿拿了出来。
不承想,这没见识的丫头片子硬是道,“反正四喜绝不叫爱钱,说出去显着我多爱财似的。四喜就叫四喜吧,这名字多好,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阿念道,“丫环叫四喜也不大好。”洞房花烛,金榜题名什么的,也不是说女孩子的。
何老娘点头,“还是我阿念有水平,不愧是念书的人哪。”
何子衿想了想,“那就叫丸子吧,四喜丸子,一道好菜。”
何老娘道,“能给丫环取这名儿,一听就知道你这做主子的是个馋嘴的。”
何子衿嘻嘻笑,“我不嫌。”
三姑娘虽乐意哄姑祖母开心,可“爱金,爱银”这名儿,实在有些叫不出口,她遂趁机道,“那二喜五喜便叫碗豆、小麦吧。多朴实啊。”
“得,一堆吃的。”何老娘觉不出有啥朴实的,又不是灾年,干嘛取一堆吃的名儿啊,撇撇嘴,十分觉着自家两个丫头没见识。
沈氏顺势茬开话儿,笑,“说到吃的,翠儿去叫厨下添两个好菜,晚上留阿文用饭。”
胡文笑,“姑祖母和婶婶总是这样疼我,叫我来了还想再来。”
何老娘闷闷,“你尽管来,反正咱家别个没有,吃的管够。看你姐妹们取了这好名儿哟,亏还是念过书识过字的人哪。”
三个丫环算是得了新名字,何老娘却因自己珍藏的好名儿没被采纳,直念叨了何子衿三姑娘半日。
☆、第157章 雅量
何家买了三个丫环,人口一下子就显得多了。好在家里房屋宽敞,三姑娘住着西厢,西厢三间,三姑娘住靠北的一间,中间做了个小厅,靠南的一间放些杂物,如今收拾一二,便给碗豆小麦来住。何子衿如今与何老娘住隔间儿,何老娘是住正房东屋,东耳房给了余嬷嬷,何子衿住的是正房西屋,西耳房给她收拾成了书房和手工编织房间,丸子来了就安排了同余嬷嬷一屋。
余嬷嬷难免跟三个丫环说了些家里的规矩,再有就是好生服侍姑娘,有眼力多干活儿的话。这三人刚来何家,都是只身上这一身衣裳,余嬷嬷又各给她们找了身换洗衣裳,叫她们自己收着。
倒是晚上何恭听沈氏说三个丫环花了十八两,道,“这张牙婆倒是个实在人。”
“除了碗豆年岁大些能做活,丸子小麦都才九岁,模样亦不出挑儿,她这价钱算是公道。”倘挑那那模样斯文俊俏的那几个,怕就不是这个价了。沈氏笑,“咱家两个丫头都是有心人,咱家倒不是买不起那好模样的使唤,只是还是那句话,买丫环是为了干活儿。那模样好,或是斯斯文文的,怕是心气儿高,在咱们小家小户的,也不相宜。阿冽就知道一个好看,幸而不是叫他挑。”沈氏决定,便是以后买丫环,也不能叫男人们挑,眼光不成。
何恭笑,“阿冽还小呢。”
“这么小就知道好看难看了。”沈氏也觉着好笑。
何恭忽道,“三丫头这亲事定了,要我说,还是寻个时候同李大娘说一声。三丫头嫁妆需预备,别的好说,家俱采买咱们看着办就成,针线可得三丫头自己来的。再者,总不能成亲后还出去做账房吧。亲家也不是这样的门第家风。”何恭自己就不是那种喜欢妻子去外做事的人,“咱们自己先把事安排好,倘这话从亲家嘴里说出来,就不大好了。”
“李大娘前儿过来跟母亲商量了,让三丫头干到年底再歇,她也好调派人手。”沈氏道,“我已与阿文说过了。”
何恭点头,“有个章呈便好。”
沈氏笑,“前些年,康姐儿她娘给了我一匹上好的大红料子,叫我给子衿做衣裳。那料子好的了不得,忻族兄是做锦缎生意的人,听康姐儿她娘说还是贡品呢。我没舍得给子衿用,这些年再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了,干脆两个丫头一人一半,做了嫁衣穿吧。”
何恭自然说好,挽了沈氏的手笑,“你这一说,我就想起咱们子衿来。现在虽还小,以后说亲定也要同三丫头这样就说在咱们县,离得近,来往也方便。倘要说到远处,再好的人家我也不能应允的。”
“是这个理。”沈氏笑,“你说,我总觉着好似昨儿个还是子衿小时候呢,怎地一转眼,孩子就大了。她小时候,我天天盼着赶紧长大,这会儿大了,又盼着长得慢一些才好。”
夫妻二人说些儿女话,夜深便歇了。
三姑娘何子衿虽说都有了自己的丫环,只是三姑娘每天要去绣坊做账房管事,一时不便带在身边,便令年纪大些的碗豆每日随她去绣坊,晚上再去绣坊接她回家。余时便叫碗豆小麦两个在家由余嬷嬷分派着做活,丸子则被何子衿给了沈氏使唤,道,“丸子在家带过孩子,娘你生产的日子跟翠姐姐差不离,到时叫丸子在娘你这里搭把手。”丸子年岁小些,到这个世道,何子衿也不管什么童工不童工的了,就是她自己也是自小学着做针线干活儿的。
沈氏笑,“这也好。”翠儿身子渐沉,沈氏也不大使唤她了。丸子虽小,沈氏想着先替闺女瞧一瞧丸子的品性,把一把关才好。
买好了丫环,何子衿去朝云道长那里抄了几日书,展眼便是中元节了。因沈素不在家,沈氏想着娘家那边儿的祖先,虽能托族人代为祭拜,只怕族人不够尽心,便同何恭说了。何恭道,“你备些供香,我带着小福子去祭一祭,也看看先人坟莹可好,倘或该有收拾之处,我一道办了。”
沈氏点头,“这也好。”
何恭又与何老娘说了一声,何老娘想了想,叹道,“这也有理,阿素在外头做官,他也没个亲兄弟,近些的叔伯也没几个。你就去瞧瞧吧。”说来沈氏家里也是人丁单薄,何老娘与沈氏道,“着紧的把香烛纸线预备好,再备些供香,叫阿冽他爹十三过去祭一祭。”十五是正日子,必要祭自家祖宗的。而且,中元节上坟祭祖,早上两天无妨,晚了就不好了。
沈氏忙道,“我都叫小福子置办齐全了,连带咱自家用的,一并齐备了。”
何老娘点点头,又叮嘱了何恭几句方罢。
中元节是上坟祭奠的日子,便是学里也放了两日假。
待何恭去沈家坟上祭了一回,就到了祭自家祖宗的时候。
中元节何家是要吃饺子的,倒不是碧水县风俗如此,主要是,据说早死的何祖父活着时最爱这一口。故而,中元节家里都会包带些饺子到坟上祭拜,让地下的祖父尝尝家里的吃食。
女人们在家包饺子,何老娘瞧着时辰差不离,便让周婆子先煮一锅,叫何恭与阿冽并小福子先吃。因要赶着去上坟,他们吃的早。何老娘在廊下摩挲着买回来的纸钱元宝,絮叨,“给死老头子多烧些钱,缺什么只管拿银子买去。”
沈氏在一畔将成叠的纸钱碾开,何子衿与三姑娘捡了一碗饺子并几样干果鲜果装在了食盒,这是要拿去做供香的,何子衿道,“地府里肯定多是有钱人。”纸钱铺子里花样也多,除了纸钱元宝,还有各式地府通用的幽冥银票,幽冥地契之类,做的跟真的一样。何家寻常过日子节俭,这上头素来大方的,买了许多烧给祖宗花用。
何老娘纠正,“是有钱鬼。”
何老娘又道,“那也得有人给烧钱才有钱呢,像那没人给烧钱的,到了地下也是个穷鬼。”说着话,何老娘招呼何恭一嗓子,“一会儿跟你爹说,叫他保佑你媳妇再生个小子!”又同何冽道,“多给你祖父嗑几个头,跟你祖父念叨念叨,你想要个小弟弟。”
何恭何冽父子顿时黑线满头,压力山大。
何子衿吐槽,“祖父又不是送子观音。”
何老娘斥,“知道个甚!没见识的丫头片子,咱家运道好,都是你祖父在地下保佑咱们呢。”
阿念怕老鬼馋的慌,肚子里问他,“你要不要也烧些香烛吃?”
老鬼:……其实,说鬼吃香烛之类的,都是谬论啊。
老鬼之切身体验。
总之,中元节过的热热闹闹。
过了中元节,该上学的上学,该上山的上山,何子衿继续去朝云道长那里抄书,朝云道长看她的鹅毛笔效率颇高,颇有兴致的问了两句。何子衿素有眼力,今日便带了一套送朝云道长。
朝云道长拿在手里把玩,道,“这笔也有趣。”
何子衿,“写字快。”
朝云道长点头,“这倒是。”回忆了一回何子衿握笔的姿势,学了一回,觉着不大便宜,问,“你自己做的?”
“嗯。”山中秋色正好,桌间一只苇编的浅底篓子,里面是十几只新摘的莲蓬,边儿上一个青瓷盏,圆滚滚半盏新剥的莲篷,何子衿笑,“来时路上见芙蓉寺的小沙弥在摘莲蓬。”
朝云道长将鹅毛笔收起来,笑,“正是芙蓉大和尚所赠。”问,“这笔是怎么做的?”
何子衿顺手拿了个莲蓬来剥,将鹅毛笔的做法与朝云道长说了。朝云道长道,“这也新奇,竟有人会想着用鹅毛做笔?”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何子衿尝了几颗莲子,赞道,“这种清新味道,只有新剥的莲子才有。”
“中午可做一羹。”朝云道长倒了盏茶给何子衿,何子衿忙双手接了,呷一口,五官苦的皱成一团。朝云道长展颜一笑,仙风道骨的脸上说不出的促狭,“莲芯茶,清心火,平肝火。”
何子衿忙忙的去寻清水,想着冲一冲嘴里的苦味,朝云道长指指另一紫砂壶,何子衿连灌三盏香片,才觉嘴里不苦了,道,“我又没上火。”上火的是朝云道长好不好,中元节,最忙碌的莫过于宗教场所,朝云观是三乡五里的名观,朝云道长忙的嘴角起了两个大燎泡,实在有损其仙风道骨的仪容。
“新鲜的莲芯,不尝尝多可惜。”朝云道长又恢复的长辈的端然面容,一幅再可靠不过的样子,问何子衿,“今天要抄哪本书?”
何子衿道,“西园杂记。”
朝云道长笑,“你倒是偏爱杂记。”
见朝云道长看向她,何子衿便道,“杂记有意思,经书那种东西……”当然,这个年代说经书,并不是指和尚念的经,而是一些儒家经典著作,科举考的就是这个。何子衿道,“经书枯燥的了不得,我怀疑哪里会有正常人喜欢,就是我爹这准备考功名的,也不过是为了考功名才看。我爹也喜欢看杂记,偶尔看些史书。史书又不用深读,随便看看便是了。至于诗词歌赋一类,我又不会作诗填词。杂记却不同,看杂记,才能看出意趣来。这年头,想出名的即便著书立说,也是往经史一类走,再有财大气粗的,自己印些自己的诗集也不是没有。但写杂记则或是情之所至,或是钟爱于此,或是随笔所录偶然成书,所以我说看杂记才能看出意思来。即便书里只写一株花一棵草,却也写得明白,这花这草好在哪儿,叫人看得明白。不似那些大部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枯燥不必提,便是一本孔圣人的论语,上千年来多少人来注释,恐怕当初孔圣人成书时,也没的这许多意思。”
朝云道长拊掌,啧然一笑道,“真真是不得了,你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就敢妄评经史,连孔圣人都敢在嘴里说上一说。”上下打量何子衿一眼,颇觉稀奇,“你哪儿来的这么些狂妄啊。”
何子衿不解,“这算什么狂妄,我心里所想,就此一说罢了。”又觉朝云道长在打趣她,笑道,“我这也是跟着师傅久了,心直口快。再者,咱们上的是三清神仙的香,堂堂道家门下,说一说孔圣人可怎么了。”
朝云道长微微一笑,不理何子衿狡言巧语,将手一挥,道,“你自己去找书来抄吧。”
何子衿有鹅毛笔这等利器,抄书颇有效率,不过,她时有不解,倘朝云道长在身边,便要顿笔请教的,譬如,何子衿今日抄的虽是杂记,但杂记内容颇广,且涉美食,何子衿不禁问,“这书上说西蛮那边儿专有一种磨菇,是长在草原上的,香的了不得,隔着十层布袋都能闻到那香味儿。师傅,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朝云道长答。
“难不成比咱们这儿的松蘑还香?”要说蘑菇,何子衿最喜欢的就是山上的松林里的松蘑,这种天然的,纯绿色的,松树林里长出的蘑菇,尤其是跟小母鸡一起炖的时候,那浓浓的香味儿哟,何子衿刚一想,口水便有泛滥的危险。
“松蘑每年都能吃几遭,这种西蛮的蘑菇没见过,不好分个高下啊。而且,这么好吃的东西,肯定死贵死贵的。”何子衿感叹。
朝云道长拈一粒碟子里的嫩莲子,放在嘴里细细咀嚼,轻声道,“自前朝起,便与西蛮时有战事,贸易往来时断时续,这种好东西也不多见了。除非是西宁关附近边城,因与西蛮离得近,兴许有的吃呢。”
“书上说,北边儿还有一种榛蘑,就是长在榛子树下的,咱们这儿也有榛子树,我怎么没见过榛蘑呢。”
朝云道长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地气不一样,长出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榛蘑这东西,辽东那里倒是常见。说来样子不大好看,味儿却是极好的。”
“可惜可惜,据说榛蘑与蒲瓜同炒,是难得的美味呢。”
“倘是与蒲瓜同炒,必要新鲜的榛蘑才好。干的多适用于做炖菜之类。”
何子衿絮絮叨叨的说着美食,光东南西北的蘑菇就有十数种,可见这本西园杂记的作者当真是一位见多识广之美食家,何子衿又是个对烧菜有心得的,于是抄几行字就要同朝云道长讨论一番,以至于天未及午,肚子便咕咕叫。
朝云道长问,“饿啦?”
何子衿前生今世一把年纪,心性不能不说不豁达了,可偶尔又十分要面子,哪怕肚子咕咕叫了,她仍装的没事人儿一样,“不饿不饿。”
朝云道长含笑颌首,声音里都透出优雅来,“嗯,既不饿,那就且再等等。黄鸡正肥,我这里又有些榛蘑,不如烧一道榛蘑炖鸡,只是时间要久些。”
其实做道榛蘑炖鸡也用不了太久时间啦,奈何朝云道长是个臭讲究,一定要小火来炖,这么炖啊炖的,直待一个时辰饭才好。小道士来说饭好时,何子衿都快饿晕了,写字都无甚气力,朝云道长方施施然的带着她去用饭。
何子衿肚子早跟打鼓似的叫了一百二十遍了,十分不要面子的吃了两碗饭方罢。朝云道长慢调斯理的喝着一碗青菜汤,道,“只可惜这鸡有些过肥,倘是刚长成三个月的小公鸡,才最是鲜嫩。与这榛蘑一道炖了才好吃。”
“这就挺好的。”何子衿填饱肚子,也有闲心说话了,盛一碗青菜汤惬意的慢慢喝着,道,“自来十全九美,知足常乐嘛。”这鸡其实也不老,顶多是半年的公鸡,鸡肉炖的软而不烂,且有榛蘑入味,鲜香的了不得。
朝云道长看何子衿用过两碗饭又喝了两碗汤,不禁赞叹,“这般好食量,子衿真是奇人。”
相处熟了,何子衿便知道了朝云道长的一些性情,譬如,平日生活臭讲究,而且,有话不直说啥的。明明就是说她吃的多嘛……不过,何子衿能在朝云道长这里常来常往,那也不是凡人,她大言不惭道,“我每天爬山过来,早上走这老远的路,这就叫吃得多了?当真是少见多怪,奇人算不上,有雅量倒是真的。”
朝云道长一乐,笑,“腹中能擂鼓,自是有雅量的。”
何子衿:……怪道这死老道出家呢,凭这一张臭嘴,神仙都忍不得,能找着媳妇才有鬼呢!找不着媳妇,与其打光棍,倒不如混神棍。
何子衿肚子里腹诽了朝云道长一出,方平了“擂鼓”的气,厚着脸皮嘻嘻笑,“好说好说。”
朝云道长颌首微笑。
☆、第158章 中秋节的大消息
何子衿觉着,朝云道长为人言语虽有些刻薄,本身学识人品实在极富吸引力,譬如,何子衿与朝云道长相熟后,实在喜欢与朝云道长说话聊天,外加请教些学问。
当然,不是啥正经学问,一般都是吃吃喝喝的事儿,以至于去朝云观时间不长,何子衿厨艺便颇具进境,简直一日千里。便是朝云道长都赞叹何子衿在厨艺上的天分。何冽时常回家跟他姐说,他中午饭菜常叫同窗垂涎羡慕种种,总之十分会拍他姐马屁,把他姐拍高兴了,偶尔可以点餐啥的。
倒是阿念肚子里念叨,觉着朝云道长再老一些就好了。老鬼听到阿念心声很是无语,说他,“你家子衿姐姐不过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你这想的也忒多了。”朝云道长于老鬼有恩,老鬼对于朝云道长还是相当维护的。
“再过三年,子衿姐姐就能说亲了。”阿念每想至此便十分惆怅,偏生还有老鬼跟着长嘘短叹,落井下石,“是啊,等以后子衿成亲生子,可就没空给你做这些好吃的了。”
于是,阿念更惆怅了。
老鬼再接再励,“也不会对你嘘寒问暖啦。”
阿念惆怅的了不得,仍道,“子衿姐姐不是这样的人,她就是成亲也肯定对我好。”
“你就别做梦了。到时人家顾自家相公自家儿子都顾不过来,还有空理你?”老鬼信誓旦旦,一幅过来人口吻,“甭说你了,就是阿冽,她也没空理了。你没听说过,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再说,嫁到别人家,上有公婆,中有小姑子小叔子啥的,还服侍丈夫照看儿女,便是三头六臂,也分不出这个心哪。”
阿念惆怅的都不想同老鬼说话了,老鬼叹之又叹,阿念没好气说他,“叹个没完,有啥好叹的,我都没叹,你叹个啥?”
老鬼善解人意地,“我是为你叹呢。”
阿念不领情,“我缺你叹呢。”给老鬼叹的,整个人心情更不好了。
何子衿看他好几日没精神,还以为阿念有啥心事呢,阿念也不好意思说他想到子衿姐姐以后成亲会冷落他啥的,便闷闷的说是学里功课重。何.教育小能手.子衿很耐心开导了阿念一番,倒是何冽嘴快道,“哪儿啊,阿念哥想参加学里的蹴鞠队,落选啦,才没精神的。”
何子衿很惊奇的问,“你们学里还有蹴鞠队?”
何冽咬着块栗粉糕道,“当然有啦,我还入选了呢!”说着一脸自豪,又道,“阿念哥他们班里都是高个子,阿念哥太矮了,就没选上。”
阿念没好气,“好似你多高似的。”阿念在同龄人中真不算矮的,他只是由于功课好,考入了乙班,乙班里,阿念是年纪最小的,排第二小的都十五了,比阿念大三岁,所以,阿念再怎么同龄中的高个子,在班里一比还是头一排的小矮个。
看阿念臭脸,阿冽嘿嘿直乐,“我是没阿念哥你高啦,可在我们班里,我就是高的啦。”阿冽还添了一句,“阿文哥是最高的,不过,他不乐意玩儿这个,本来想喊阿文哥当我们丁班蹴鞠队队长来着,阿文哥没干。”
何子衿笑眯眯地瞧着阿念,阿念反驳一句,“我才不是为这个呢。”
何子衿依旧笑眯眯地瞧他,阿念再低声嘟弄一回,就听他家子衿姐姐笑眯眯的哄小孩子口气,道,“好啦,我知道阿念不是为这个郁闷。”还摸一下他的头,问,“栗粉糕好不好吃?”
阿念闷闷点头,何子衿笑,“新栗子刚下来,味道正好。明儿个杀只鸡,做栗子炒鸡。”
阿冽跟他姐商量,“做栗子炖□□,我喜欢吃炖的。”
何子衿笑,“那就得晚上了。”
听阿冽兴致勃勃的跟子衿姐姐商量着明天香喷喷的栗子炖鸡,阿念越发惆怅了,待几年子衿姐姐嫁人,这栗子炖鸡也不知还能不能吃得上啦~
阿念有了些小小少年的烦恼,惆怅了几日,便越发抓紧与子衿姐姐相处的时间,时常有空就跟在子衿姐姐身边。尤其阿冽自从加入蹴鞠队,时常放学要跟同窗练蹴鞠,阿念要等他一道回家,倘这日子衿姐姐也去了朝云观,阿念便先去接子衿姐姐。一来二去的,再加上老鬼时常跟他絮叨朝云道长如何如何大好人的话,阿念与朝云道长也有了几分熟稔。
阿念性子偏于安静,不同于何子衿偏爱活泼些的杂记,阿念对琴棋书画这类才子必修课倒是来者不拒。朝云道长闲时想教何子衿下棋,何子衿对这种算来算去的东西完全没有半点兴趣,阿念则一点就通。朝云道长颇是诧异,想着阿念外家祖上可没这等灵秀,这份聪明倒真是肖似生父了。
何子衿还私下同朝云道长说过阿念的近况,“阿念没选上班里的蹴鞠队,这几天正失落呢。”
朝云道长笑,“就是那种一群人围着个皮球踢来踢去的事儿啊,有什么意思。我看阿念的性子不像喜欢蹴鞠的。”
“喜不喜欢是一回事,有没有被选上是另一回事。”何子衿笑道,“阿念自小好强,你不知道,自从落选蹴鞠队,阿念如今每顿多吃半碗饭。他这是憋着要快些长个子呢。”
朝云道长哈哈大笑。
其实,现在犯这种二百五毛病的不只阿念一个,譬如阿冽,不仅饭量增了,更是要求晚上要加餐夜宵。他理直气壮地,“睡前总是饿,半夜还会饿醒,昨夜我饿的喝了半壶茶水,早上拉了两回,害我险些学里迟到。”
何老娘对宝贝孙子那向来是有求必应的,何况是吃饭的事儿,家里日子一年好过一年,更不能叫宝贝乖孙饿着,一听何冽这话便点了头,同沈氏道,“孩子们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呢,近些日子阿念饭量也长了不少。总不能让孩子们饿着肚子睡觉,叫周婆子晚上再预备些什么才好。”
沈氏道,“不拘什么,也不用弄什么花样,晚饭多做些留出两碗来温在灶上,待他们饿了便找周婆子要来吃,也不费事。以前相公晚上念书,也是这样。”有旧例的,何家的孩子们也不是那类娇惯型。
何老娘笑,“这也好。”想了想又对沈氏道,“以后叫周婆子多买些鸡蛋回来,早上给阿念阿冽一人煮一个,鸡蛋养人。”
何子衿笑一笑,何老娘生怕自家丫头片子有意见,一咬后槽牙,忍着肉疼,咂巴咂巴嘴道,“丫头,你要吃不?”再一狠心,“你要吃,也给你煮一个。”真是十里八乡也没自家丫头片子这么会较真儿的,但凡人家儿,且不是大富大贵的,有什么好东西当然是要先仅着男孩子们的。鸡蛋可不是便宜货,一个大钱一个呢,而且是给家里男孩子们念书补充营养,何老娘自己都不打算吃。别个人,想吃何老娘也不能答应,就是自家丫头这里,何老娘得咨询一个意见,不然这丫头片子怕要挑理,说她重男轻女啥的。
何子衿笑,“我不爱吃煮鸡蛋。”
何老娘双手合什,谢天谢地,“阿弥佗佛。”省下了。
何子衿一乐,道,“一个鸡蛋撑死也就一个大钱,一年三百六十天,我不吃也就省下三百多钱,祖母不如多买些,就是家里人人吃,也不是吃不起。”
何老娘听的心肝疼,“快快闭嘴,日子还过不过了!三百钱不多,也能买上两匹上好的丝棉料子了。人不大,口气能大的吓死人。一看就是个不过日子的。”以往,何老娘这话到这儿也就止了,如今想着孩子们年岁渐大,很该受些勤俭持家的教育,尤其男孩子们闷头功名便罢了,女孩子可不一样。以后成亲嫁人自过日子,家里家计还不都是女人张罗,何老娘便又接着道,“这过日子,全靠一个省。看看咱们后邻你们柱子叔家,以前他家老爷子年轻时,祖上传下五百亩上等田地啊,就是没修来个好婆娘,就是白氏那婆子。光长了个好排面儿,有什么用,一张馋嘴,见鸡吃鸡,见鸭吃鸭,这世上没她不吃的东西,上辈子定是馋死的。她嫁来时家里五百亩上等田,到你们柱子叔成亲时只剩三百亩了。那二百亩就是给那张馋嘴吃没了,自己吃不算,还教导的儿孙一个个的好吃懒做。那回给阿念买地,买的可不就是他家的田,不知以后还能剩下几亩。年轻时那会儿,天天都要穿绸的,这会儿只得穿棉了,她如今倒还是想穿绸的,哪里还穿的起。”
何老娘主要是想教育一下自家丫头片子,结果自家丫头片子还是那笑吟吟的模样,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心里去。倒是宝贝乖孙阿冽听的十分不是滋味儿,很懂事的说,“祖母,还是别买鸡蛋了吧。就是咱家饭菜也挺好的。”
何老娘将手一挥,十足豪迈,“别的事节俭,念书的事可不能瞎节俭。吃得好了,肚子饱了,才能念得书去。放心吧,当年你爹念书时也是一样的。再说,我可不是那等不会过日子的人,想当初我嫁给你祖父时,你祖父可怜巴巴的两百多亩田,没成亲时还跟我说自家三百亩田,后来才知道那死鬼吹牛扯谎。后来咱家多少田地?你爹娘成亲时咱家就五百亩田了,两百多亩中等田是你那死鬼祖父祖上传下来的,剩下的两百多亩可都是我攒下的,还是上等田。就这样,也没耽搁了你爹念书!”说到过日子,何老娘可是十足的自信加自豪。何况还有宝贝乖孙真心实诚的赞叹,“祖母,你好厉害啊!”阿冽那纯真挚诚的眼神,直接让何老娘的自信心又膨胀了数倍,简直是想谦虚都谦虚不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线,嘴巴咧到后脑勺,“还好还好啦。”
何子衿也跟着拍何老娘马屁,“祖母这就叫会过日子了。”虽是为了哄何老娘高兴,也是实话。何老娘不是有什么大见识的人,何家祖上也没什么大产业,就是这么个有些小田产的人家儿。家里男人死的早,儿子念书娶媳妇,闺女嫁人攒嫁妆,何老娘还能给家里攒下这几百亩地,真是会过日子了。
何老娘头一扬,眉眼间说不出的得意,“没什么大本事,就得精打细算。”又说阿冽阿念,“家里虽节俭,节俭不到你们嘴上,你们知道家里节俭,把书念好,就是对得起这每天一个鸡蛋了。”
二人皆起身垂手应了。
沈氏三姑娘笑眯眯的听着,一时又与周婆子说了以后晚饭多做些,预留出两碗给阿冽阿念做夜宵的事。这事并不麻烦,无非是留个温灶罢了。周婆子应后,道,“眼瞅着就是中秋,中秋要备下哪些肉菜,奶奶先想着,中秋前后东西紧,我提前说给肉铺子,他就能给咱留着。”
沈氏笑,“无非也就那几样,鸡鸭去庄子上抓几只回来就有了,倒是羊肉猪肉买些,有大鱼要一条上好的。菜咱们院子里的就吃不清,不用买了。要是有卖牛肉的,你瞧着买二斤。”她家丫头爱吃,只是寻常牛肉不大有。寻常杀牛是犯法的,唯有意外死或老死的牛才能杀了卖,只是到了节下,时常倒有些牛是“意外死”。
周婆子皆记下了。
何子衿不忘叮嘱一句,道,“周嬷嬷,可别买病牛或是忒老的牛的肉。”
何老娘道,“哪儿就有这么正巧的嫩牛肉给你吃。”
“吃就吃好的,要不宁可不吃了。”何子衿这种挑嘴,常令何老娘撇嘴,当然,也时常为何老娘省下不少钱。沈氏一笑,又道,“还该去飘香居订些月饼。”
何老娘道,“家里哪里用吃飘香居的月饼,贵死个人。”刚定了一天两个鸡蛋的事儿,何老娘决定以后禁了糕点,把鸡蛋的钱省出来。
“倒不是为自家吃,大节下的,许先生家里不好不去走动一二,还有姑妈家,胡亲家,冯亲家,贤姑太太,李大娘,薛师傅,不必重礼,也要走动的。”沈氏笑,“别个东西我预备的差不多了,就是这月饼,现买新做的才好。”就是自家酱菜铺子,沈山越发得力,大过节的,沈氏也得发些东西叫沈山夫妻过节呢。
何老娘此方想起来,笑,“你不说我倒忘了。”
沈氏笑,“还没到走中秋礼的时候,我也就还没跟母亲商量。”
何老娘大撒手,“你看着办吧。”
何子衿道,“娘,多备一份,我给朝云道长送去。”
沈氏笑,“给我提了醒儿,是该备一份。”闺女时常去人家观里看书啥的,便是寻常先生一月还得好几两束脩,人家道长一分钱不收,免费给书看,还时常给闺女蹭顿午饭。看朝云道长的脾气,要是谈钱就生分了,沈氏不是个小气脾气,想着中秋礼是得好生备一备方不为失礼。
中秋节的热闹自不消说,便是学里也放了三日假,何家上下亦换了新衫,早上祭过祖宗,中午便将祭祖的鸡鸭鱼肉上了桌,这也是风俗,这些祭祖的饭菜向来是往祖宗跟前摆一摆便由家人一并吃掉的。一是避免浪费,二则也是沾沾祖宗福气的意思了。
刚用过午饭,碧水县便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赵财主家那位进宫服侍皇帝的娘娘,给皇帝生了儿子,皇帝着人赏赐赵家,过几日皇差就要到了。来碧水县给赵家传话的是总督府派来的差役,再据流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这回,赵家可真要发达啦!
☆、第159章 八卦
因赵财主家进宫的赵娘娘生皇子之事,整个碧水县的中秋节都有了谈资,大家出门时甭管跟赵家有没有关系的,都要装模作样的说一句“早前看娘娘就是一脸富贵相”,吃月饼时再说一句“哎哟,可是了不得了,皇子哟,那是皇子哟”,喝茶时再来一句“看人家赵财主,谁能料得竟是国丈命哩。”
反正,碧水县人民现在最大的话题就是:碧水县出了个赵国丈,赵国丈生了赵娘娘,赵娘娘给皇帝老爷生了个皇子哟~
因为出了个皇帝家的小老婆,整个碧水县与有荣蔫啊,听说县太爷都给赵国丈家送了两包月饼。要知道,以前中秋都是别人给县太爷送月饼的啊。而且,眼瞅着还有皇帝老爷的赏赐就要到啦,总而言之,用一句话总结,赵家身为皇子的外家,皇帝的老丈人家,可真是不得了啦!
就是何老娘也私下同何子衿嘀咕过赵家的好运道,而且,何老娘还表达了对此事的不理解,她道,“那赵财主长的就跟根柴禾棍儿似的,一双老鼠眼,两撇狗油胡,也不知哪儿来的这么大福气呀。”嘿,竟成国丈啦~这老天爷,真是跟谁说理去呢。
何子衿哪里见过赵财主,笑,“这谁知道,人家有福气也是人家的事,管他呢。”
何老娘想管也管不来呀,她老人家主要是羡慕罢了。中秋刚过三天,皇帝的使者带着给赵家的赏赐便到了。嗬,这回的热闹更大了。碧水县提前清理街面儿,整理县容,以及迎接皇帝赏赐的偌大排场。
据说县太爷还请了碧水县当地比较有脸面的士绅,介时坐陪皇差天使啥的。这些事,都是李氏过来说话时,听李氏说的,无他,何忻也受到了县太爷的邀请。自然,陈姑丈身为本地富户,且经常性捐银子修桥铺路,亦是陪客之一。便是如今做了书院山长的胡大人,在县太爷亲自上门相请后,也勉为其难的应了下来。
便是三姑娘亦觉着稀奇,同胡文道,“比戏文上的排场还大,不知来的是几品的官老爷。
胡文小声同她道,“不过宣旨行赏,哪里会有官老爷,我祖父说,多半就是来个大太监什么的。”
“太监?”三姑娘瞪大美眸,太监这种存在还只是在戏文上见过,那也是戏子假扮的,一听说是太监来,三姑娘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胡文道,“祖父本不想出面的,只是县太爷亲自上门,不好驳了县太爷的面子。”
三姑娘兴致大减,道,“桂圆师姐还约我一道去瞧热闹呢,说十八钦差就到了,这还瞧什么呀。”
胡文立刻道,“你跟李桂圆也就在外头巴巴看看,那么些人挨挨挤挤的,估计也看不到啥。我带你去芙蓉楼上头的包间儿里,那儿正对着咱们碧水县的正街,钦差一准儿这么走。”
三姑娘想着就瞧一太监,有啥好看的,兴致缺缺的摇头,“不去了,为这么点儿事儿,也不值得跟大管事请假。”还得扣银子呢。
“去吧去吧,难得的事儿,也开开眼界。”胡文多伶俐的人,笑道,“不如你去问问姑祖母何表妹,她们定也想去的,我安排好,咱们一道去。”
三姑娘问,“你不用上学了?”中秋的假也就三天,是从八月十四到八月十六,八月十八可是上学的日子。
胡文笑,“你也知道,我念书平平,这把年纪还跟阿冽一个班。我跟祖父说过了,再上这一年,明年咱们成亲,我就不上了,跟着二叔学些外务,以后好过日子。”
三姑娘有些羞意,依旧道,“就是不上学,也是明年的事了。这离过年也没几个月,善始善终才好。钦差有什么好看的,每年唱年戏都要看好几遭。”不就是太监么。
“这如何一样,戏台上就是做个样儿,真正钦差,便是跟随钦差的侍卫穿的衣甲都格外鲜亮,还有旗、牌、伞、扇,后头的仪仗,那气派,就甭提了!”胡文说的眉飞色舞,活灵活现,三姑娘不禁问,“难不成你见过?”
“那是自然,我以前跟着父母在常州时,瞧过好几遭呢。”胡文口才一流,又把三姑娘说动了心。他先把芙蓉楼的包间安排好,主动去问了何老娘要不要去瞧热闹,尤其沈氏这怀了身孕的,便是想看,也不敢出去与人挤着看的。胡文这提议,倒真是正对了何老娘与沈氏的心,就是何子衿这自认为一生两世很见过些世面的,也挺想去瞧个热闹。阿念阿冽要念书,就没法子了。
沈氏虽想去,想一想还是与胡文说道,“这热闹看不看有什么打紧,你念书要紧。就是明年不念了,今年也得正正经经的念完。不然,你祖父是山长,你一言一行的,别人看着你祖父的面子自会客气三分,可这人哪,心里怎么想这谁人知道呢?这世间,有君子便有小人。君子不必多说,可那起子小人,你便是样样都好,他们还巴不得挑个错儿出来,无是生非的捏造些个事端。你倘有半点儿不妨,叫人瞧见,怕就要说到胡山长身上。为看个热闹,也不值得。”再者,沈氏也是为着三姑娘的声名着想,这事儿虽是胡文自己提的,可毕竟是为了讨三姑娘开心,若叫个多嘴的一说,倒是三姑娘引逗着胡文逃学什么的。倘婆家多了心,三姑娘过门儿岂不难过。
胡文较阿冽阿念年长,可在沈氏面前,还是毛头小子一个。不过,他素来机伶,只是没想到这许多罢了,他从来是想着,反正祖父是山长,学里对他客气些是应当的……再者,他本就没想着考功名啥的,逃学个一两日的也无妨。三姑娘说,他还没大放在心上,叫沈氏这一说,胡文搔搔头道,“那我就不去了,只是我地方都安排好了,□□都预备下了,那就三妹妹与婶婶、姑祖母、妹妹一道去看个热闹吧。”
沈氏望向何老娘,何老娘笑,“有劳阿文啦。”
胡文有些不好意思,“哪里敢当有劳两字,我想事到底不如婶婶、姑祖母周全。”他是个聪明人,前后再一琢磨,也就彻底明白了。
沈氏笑眯眯地,“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不会说这话了。”
何老娘素来不会委婉的,直接道,“你才多大,什么周全不周全的,我见过的小子里,你是聪明的。”主要是这孩子没个亲娘,人家正房太太有自己亲生儿子,哪里会用心教导胡文?光有个爹有屁用,胡文真不算笨的,只是念书上不大成,可念书这种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见效的。不过,胡文年岁又不大,用心过日子,以后断不会愁饭吃的。
胡文嬉嬉笑,“要不,姑祖母也不能相中我不是?”逗的何老娘一乐。
胡文回家还跟祖父母报备了这事儿一回,还着意道,“本来我说一道去的,何家婶婶说耽搁功课不大好,怕学里人说的不好听,我就不去了。”
胡太太颌首,“念书人家儿,就是知礼。”孙子对三姑娘热心,胡太太是知道的。孩子们彼此脾性相投,胡太太也乐意看到,毕竟以后是孩子们自己过日子。她并不是那等古怪的老太太,视媳妇如大敌啥的,傻不傻。只是,倘孙子为着三姑娘请假旷课,胡太太即便不说,心里也是不大舒服的。便是定了明年不再念书,可如今毕竟还在念着书呢,如今听孙子这样一说,胡太太才算放下心来,起码现今看下来,何家为人正派,知道规劝着孙子往正道上走,而不是引逗孙子贪玩儿之类。
胡文特意表白了一回,胡太太还能不知他那点儿小心思,当笑话似的同丈夫说了,胡老爷笑,“阿文这性子是活泛了些,少了定性。何家虽门第不显,可真能娶个稳重能规劝着阿文的媳妇,也算不错。”
胡太太笑,“我也这样说。只要对阿文好,阿文再亲近他家些,我也是乐意的。做人还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呢,我听说他家两位小公子念书都不错。”他们老两口是亲祖父母,可底下孙男孙女多了,便是怜惜胡文一些,年岁精力在这儿管着,能看护的时间有限。先时想给胡文说一门殷实的媳妇,未尝没有想从这上头让胡文以后多个倚恃的意思。只是,阴差阳错的,胡文相中了三姑娘。胡太太拗不过孙子,可以往未尝没有不大愿意的想头儿。如今瞧着,何家虽家境平常,好在是明理人家,这个时候就知道规劝孙子,倒也不错。
说到念书的事,这是胡老爷的本行,胡老爷微笑颌首,“是不错。何家大奶奶的兄弟沈翰林就是正经科举晋身的,学识好,为人也好。他家在书院念书的,何冽年纪还太小,倒是江念,资质出众,若能沉下心念几年书,以后前程未可知。”
胡家是读书人家儿,说到底是喜欢读书人家儿的。胡太太又一听何家孩子读书不赖,不禁笑问,“比咱家小五如何?”这说的是胡家最会念书的孙子胡宣。
胡老爷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比这个做甚。我盼着他们都用功念书,以后才有出息。”
胡文给岳家刷了回好感值,胡家二老念叨了回儿孙事,转眼便到了赵家迎接皇帝赏赐的日子。
何家一家子用过早饭便去了芙蓉楼,等着看这碧水县从未有过的大热闹。
不止何家,一大早的,碧水县人民便早早的起床在街上等了,还有其他村县闻信赶来的看热闹的人也不少。这芙蓉县的正街,那青石板给冲洗的都能照出人影了。街道两旁也没平日间那些乱摆乱放违章小摊贩啥的了,干净肃整自不必提,且有县里的衙役早早在街上站在街道两畔做维持秩序之用,怕看热闹的人太多,惊了天使的驾。
没错,这年头,管传圣旨的天子使者简称天使。
芙蓉楼显然早得了胡文的吩咐,何家人一来便上了茶点,还留了个小伙计在门外站着听侯吩咐,颇是殷勤周到。何老娘嗑了几粒咸瓜子,絮叨,“也不知天使长什么样?”
何子衿笑,“一个鼻子俩眼,寻常人样呗,难不成还能长出俩翅膀来?”
何老娘立刻板了脸,道,“不许胡说!那可是天使,叫别人听见,得说你没规矩了,亏你还是念过书的人呢。”说着又往窗外望了一回。
何子衿见何老娘一脸郑重模样,笑道,“祖母就不用急了,上午必到的。”
“这你又知道了。”
何子衿道,“我跟着朝云道长,可是学了点儿神机妙算的本事。您要不信,咱们打赌如何?”
三姑娘忍笑,递了茶给何老娘。何老娘接茶饮了两口,想着这芙蓉楼的茶果然比自家的香许多,随口道,“赌啥?”
“赌银子呗,要是天使上午来,祖母输我一两银子,倘下午到,我输您一两银子,敢赌不?”
“一两银子!”何老娘险呛了茶,瞪何子衿一眼,“我不赌!你要嫌私房多,就交我收着,省得你烧噪的慌。”那模样,很有没收何子衿私房的意思。何子衿笑吟吟地,“我不嫌私房多,就是祖母再给我二十两,我也不嫌多啊。”
二十两?难不成这丫头有这许多私房?何老娘眼珠往何子衿那张笑脸上一转便移开了,何子衿一笑,凑过去问,“祖母,你是不是在算我有多少私房?你猜,有没有二十两?”
何老娘硬给气笑,拍她一记,笑骂,“死丫头,真个成精了。就是有钱,也不要花,银子是用来攒的,知道不?这才是持家的道理。”想这丫头藏钱的本事,何老娘早便有心替丫头片子“保管”私房,只是她实在找不到何子衿把私房藏在哪个老鼠洞了,实在恨得人牙痒痒。
钦差果然上午就到了,可惜排场不甚威风……当然,比起平时县太爷出行是威风一些,但,怎么说呢,比何子衿想像中差远了。
倒是何老娘伸长脖子站在窗前,双手合什念了几声佛,直说赵家好运道。何子衿悄悄同三姑娘道,“还不如总督大人的排场呢。”
三姑娘点头。去岁她与何子衿去州府,州府贵人多,她们在街上遇到过总督出行,那排场,比今天可气派多了。
何子衿三姑娘嘀咕了几句,待钦差走了,热闹过了,何家人也便回了家。
看了热闹,何子衿隔日去朝云观,朝云道长还道,“原以为你昨日会过来的。”
“如今县里有这大热闹,我怎么也要长回见识。”何子衿问,“师傅没去看?”
朝云道长倒茶的手一顿,问,“什么热闹这般稀罕。”
“师傅没听说?”何子衿倒觉着稀罕了,就算住在山上,可赵家的事传了这些日子,山上便是消息不甚灵通,也应该听说了啊。何子衿道,“就是赵家娘生产了皇子,皇上派钦差来赵家行赏的事啊。师傅难道不知?”
朝云道长稳稳的倒了一盏茶,恍然笑道,“我当什么事。赵家前儿打发人往我这儿送了一百两银子,打算给祖上做道场。这事我知道,只是,这算什么稀罕热闹。”
何子衿道,“这还不算稀罕,我还没见过钦差呢。前儿个钦差来咱们县,阿文哥帮我们在芙蓉楼上定了包间,我们一家子都去瞧了。只是可惜不甚气派,还不如总督大人出行。”
朝云道长淡淡道,“宫里便有赏赐,也不过是派个内官,算哪门子钦差。总督是从二品高官,自然非内官可比。”
何子衿叹,“要早知这样,我就不去瞧了。”
朝云道长慢慢喝茶,何子衿道,“倒是皇帝赏的东西,可都是极好的东西。”
朝云道长是真觉着稀奇了,问,“难不成你见了?”
何子衿眼睛亮亮的,“当然见了,赵家摆在堂屋给乡亲们开眼,我和三姐姐陪着祖母一道过去看的,有衣裳料子,金玉器物,都金碧辉煌的,一看就是好东西。”说来她两辈子还是头一遭见这许多宝贝。
朝云道长徐徐的呷了口茶,“千里迢迢的赏赐过来,自然是好东西。”
何子衿小声道,“好虽好,就是不大实惠。”
“既是好东西,怎么还不实惠?”
“有什么用啊,料子还能做了衣裳穿,那些金啊玉的,虽是值钱,又不能拿去卖,不过当个摆设。我可听说,卖御赐之物是犯法的。”何子衿读过东穆律,颇有些法律意识,她悄悄道,“要我说,还不如多给些金银实在。”
朝云道长给何子衿逗的一乐,摇头笑道,“真是傻丫头,名面儿上多少有什么要紧。”
何子衿也明白朝云道长的意思,先时县里传言赵家娘娘在宫里不过是个五品才人,赵家便能开个碧水楼与胡家的芙蓉楼一争高下,如今赵娘娘生了皇子,宫里赏这么些好东西,赵家气焰怕要更盛了。
何子衿感叹,“这还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朝云道长笑,“怎么,羡慕了?”
“切,我会羡慕这个。”何子衿将嘴一撇,道,“师傅有所不知,赵家行事可不似别家有礼数,我就看到过他家公子放学时骑快马,路上那么多小学生,一点儿都不担心会撞到人。由微处便可知这家人可不是谨慎人。以前都说他家闺女在宫里做了娘娘,还说他家大爷跟总督府的公子都有交情……以后还不知如何呢。”
朝云道长不以为然,“不过是生了个皇子,那位赵娘娘如今在宫里何品阶?”
“以前是才人,昨日我听说,升成美人了。”
“美人也不过正四品,后宫一抓一大把,比她品阶高的不知凡几,有何值得忌惮?”
何子衿道,“先前我也觉着没啥,可生了皇子就不一样啊,要是皇帝不重视,怎么会千里迢迢的来赵家行赏?”
朝云道长垂眸,徐徐道,“重视的是皇子罢了。”
“那还不一样。”何子衿道,“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书上不都这么说嘛。”
朝云道长笑,“嗯,唬一唬像你这样的小丫头是足够了。”
何子衿瞧朝云道长一眼,“师傅,你别不信。其实我都觉着奇怪,听说皇帝家规矩大的了不得,可就一个美人娘娘,说是正四品吧,像师傅说的,宫里比她高的多的是。要按咱们民间的说法儿,除了皇后,管他什么贵妃美人的,都是妾,小老婆。要是换了寻常百姓家,这般给妾室作脸,就是打正房的脸,早打架不知打了多少遭了。”当初陈姑丈那把年纪,弄了个外室,陈姑妈知道后还跟陈姑丈打架n天,那会儿陈姑丈多鬼迷心窍啊,结果那外室还不是叫陈姑妈给收拾了。当然,民间不能与皇室相提并论。不过,何子衿也觉着挺稀罕的,她道,“皇帝家的事我是不懂,可百姓家,这样小老婆生了儿子专门去通知小老婆娘家的事儿,也得是得宠的小老婆才成啊。所以我推断,这位美人娘娘恐怕是真的挺得宠的。不然,倘是寻常不怎么入皇帝眼的娘娘,生就生呗,谁还会行赏皇子母家呢。”何子衿分析的有鼻子有眼。
朝云道长好笑,“子衿,你这么关心人赵家做甚?”
何子衿道,“现在咱们全县人民都关心他家,随便说说呗,难得有这新鲜事儿。”
朝云道长一笑,不再理她。159
☆、第160章 蜀王就藩
碧水县轰轰烈烈的迎接了回天使,全县人民都长了大见识,县太爷还特意将此事在县志上记了一笔,连带着赵家及赵家娘娘亦一并载入县志,光辉千年。
这回赵家的事儿,可是把全县人民羡慕的不轻,最明显的芙蓉寺和朝云观香火很是旺了一阵子,皆是不少中老年妇女带着自家女孩子去庙里观里求签打卦,想着看看自家闺女是不是也跟人赵家娘娘一样是个娘娘命哩。连何老娘都不能幸免,想拉着何子衿去给何子衿算一卦啥的。
何子衿道,“要是命好,算不算都是命好,算有何用?倘是命不好,难不成算一卦就能变成好命了?”
连何恭都劝老娘不要听风就是雨,何恭呵呵笑,“是啊,娘你就别去了,做娘娘体面是体面,可娘你想着,赵家娘娘生了皇子,赵家都见不着闺女跟外孙,心里得多难受啊。”他膝下一子一女,虽然妻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不过,他家并不是人丁旺的人家,再加上何恭的性子,对子女颇为宠爱,且他是个读书人,纵使没什么大学问,也是正经秀才,史书总是读过的,说句心里话,他也没觉着进宫是多好的事。
何老娘自有主张,认为距离不是问题,道,“你姐姐生了阿翼,我也好几年才见着呢。”
何恭笑,“那是娘你年岁大了,我不忍你路上劳累,故此是我去的。可你看赵家,他家人能进宫里去?”
何子衿道,“说不定一辈子也见不着。”
何老娘很是想得开,道,“知道娘娘在宫里享福,心里也能放得下。”
何子衿立刻给何老娘讲了个掩袖工馋的故事,阴森森道,“当宫里都是福气?那是还没遇着晦气呢。不遇着还好,遇着就是要命的事儿!”
何老娘虽向往富贵,到底比较惜命,给何子衿一吓,抚着胸口道,“我的娘,这么危险。”
何子衿两声冷笑,“这叫什么危险,汉时吕后把与她做对的戚夫人,挖眼挖鼻砍手砍脚扔厕所,称作人彘。唐时武则天把萧淑妃砍手砍脚泡酒瓮里活活泡死。“
受此惊吓,自此,何老娘再没提过娘娘二字。
主要是,何老娘觉着,娘娘命太危险了。好不好的,就得去剁人手脚,不然就得给人剁。她一个乡下老婆子,财迷一些是真的,只是,心理素质有限,可受不了这个。还是,让丫头片子老老实实的在家养花儿吧,赚的银子不少,以后就近寻个婆家,有娘家做靠山,再怎么也能平平安安的,不用剁手剁脚啊。
太可怕了。
何老娘心有余悸。
从娘娘阴影里走出来的何老娘,重新打叠起精神催着何子衿用心养菊花,眼瞅着重阳就在眼前了。芙蓉坊还派了花匠过来看何子衿今年这花儿养的如何,待到八月底,家里便开始商量何子衿去州府的事。
这次三姑娘有绣坊的差使,抽不开身,沈氏胎相平稳,且产期在腊月,如今还早,沈氏与丈夫商量着,“家里也没什么事,节下走礼什么的,姐姐一家,阿素一家离得远,是再去不得的,其他亲戚都住的近。如今阿念阿冽也大了,家里又有小福子,让他们两个小子送一送也无妨的,都不是外处,再没人挑这个理。不然,子衿一个人,又这么老远的去州府,虽有沈山夫妻两个,我也不能放心。你与她一道去,也省得母亲和我惦念了。”
何恭也是这个意思,“我也这样想,丫头还小呢,我同她去,心里才能放得下。”
夫妻两个商量个大概,又与何老娘说了此事,何老娘倒没什么意见,只是道,“还是跟康姐儿她娘说一声,穷家富路,州府有个相熟的人,倘有什么事,总归便宜。”
沈氏笑,“母亲说的是,我前儿就跟康姐儿她娘说了,咱们本就不是外人,去岁就是住的他家别院,康姐儿她娘说都安排好了,这回也只管过去,□□都是齐备的。”
何子衿笑,“也好。江太太说给安排了住的地方,我想着,还是住李大娘家的别院,一来去岁住过,二来咱们是同族,总比打扰江太太好。”
“康姐儿家里倒没什么,只是这次要跟芙蓉坊打交道,该带些东西给江太太,有来有往的才好。”何老娘抠虽抠些,人情上头也知道,跟沈氏商量,“可备些什么好呢?飘香居的点心好,只是拿到州府怕是不新鲜了。”
沈氏道,“这个我也料着了,办重阳礼时一并预备了些山货。去岁宁家还托人送了重阳礼,这次相公去州府,正好一并走动一二。”
何恭点头,不去州府便罢,既去了,便该过去拜访。
大家商量了一通,总算没什么错漏了,何老娘最后重中之重的叮嘱何子衿道,“我先跟你说下,这次卖花的银子,一分不许花,都给我带回来,知道不?”怕何子衿不听话,何老娘哄她道,“带回来都给你买田地。”
何子衿勉勉强强,“尽量少花点儿。”
何老娘险些头发都竖起来,连声道,“不能花!你想想,五两银子一亩田!”何老娘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一亩田一年至少能出产五百钱,我的傻妞,你不是最会算账的,只要这么一算,哪里还舍得去花钱!”
何子衿搪塞何老娘,“到时再说吧。”
何老娘哪里能放心,对儿子道,“你给我瞧好了这丫头,介时得了银子你收着,别叫这败家丫头瞧见。”
何恭笑,“娘就放心吧。”
何子衿先将带到州府的花儿选好,临去州府前抱了两盆绿菊去朝云观,笑嘻嘻地,“后儿我就去州府了,重阳前怕没空过来,这两盆花给师傅留着重阳节赏玩。”
朝云道长观赏一二,赞叹,“这可值老钱了,你先拿去卖钱吧。”
“有几盆是要带去州府卖钱的,这个是孝敬师傅的,正对时令,我自己养的,没成本。”要不何子衿也不能这样大方呀。朝云道长一笑感慨,“怪道世人都喜欢一窝又一窝的养孩子,这有儿孙孝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何子衿唇角抽抽,谁家孩子论窝儿啊,就凭这个形容词,可见朝云师傅打光棍不是没道理的。
除了送给朝云道长的两盆绿菊,何子衿当然不忘孝敬他爹两盆,何子衿道,“去年光顾着送别人,最后咱自家反没了这菊花,这两盆不卖,爹你留着看。”他爹是文人,平日里就爱个小风雅啥的。闺女孝敬,何恭也笑眯眯的收了,因要去州府,还特意叫沈氏帮他照看花儿。沈氏笑,“知道了,忒个啰嗦。”又道,“早去早回,办完事儿就回来,等着你们一道过节。”
何恭捏捏妻子的手,“你也注意身子,别劳累了。”
沈氏抿嘴微笑。
何家将去州府的事安排妥当,就要启程,陈大郎来何家,笑道,“算着子衿今年也要去州府的,表弟都安排好了吗?”
何恭笑,“今年我带子衿过去,不然,她年岁还小,我着实不放心。”
陈大郎笑,“表弟说的是,我正说呢,眼瞅着九月节,我也要陪父亲去州府走动。表弟不如一道同行,车马什么的,咱们家里都有,且家里车马也比外头的舒适。咱们州府也有宅院,一应吃住,岂不比外面便宜。”
何恭忙道,“有劳表兄记挂,我已与忻族兄说好了,后儿个跟着忻族兄的商队走,也有个伴儿,一样的。”
陈大郎笑,“去岁是我不知道子衿去州府,不然咱们是姑表至亲,哪里有要侄女去打扰忻老爷的道理?”呷口茶,陈大郎继续道,“后来父亲母亲知道侄女去州府的事,可是对我好一通抱怨,表弟也忒见外了,去岁是忻老爷举荐子衿去的花会,忻老爷穿针引线,麻烦他一遭便罢了。如今我既知晓,哪里还能叫表弟与侄女再麻烦忻老爷?我知你们是同族,只是族亲再好难道还能亲过咱们姑表至亲?我这里都安排好了,表弟倘不肯,就是当我是外人了?”何家单传了好几辈子,真正血缘近的族人十分有限,何忻这里不过因两家交好罢了。论血亲,真不算亲近。
近年来,陈何两家发生了许多事,且事多因陈家而起,陈家父子颇有些弥合之意,故而陈大郎亲自走这一趟邀何家父女同行,何恭本就是不善言辞之人,何况陈大郎说的恳切,他们表兄弟自幼一道长大,陈大郎亲自过来相邀,何恭不好拒绝,便应了。
陈大郎亦是喜悦,陈何两家是姑舅至亲,自来没有半点不好儿,只是去岁给那败家婆娘闹腾的方冷下来。如今能和缓一二,再好不过。
何恭少不得亲去何忻那里说了一回,何忻知人甚深,便是不知陈何两家之事,猜也能猜出些的,何忻笑道,“这也无妨,何老爷是你嫡亲姑丈,他老人家毕竟是长辈,你怎好相拒。我州府的宅子里有好酒,介时到了,咱们好生喝一杯。”
何恭笑,“少不得打扰族兄。”
陈家的安排的确周全,完全不需何家费半点儿心,直接东西准备好,带上人就是了。马车亦是宽敞温暖,在九月深秋里,比车行租赁的马车强上百倍,其间富贵豪奢,怕是何忻家也是比不上的。何恭握一握闺女的手,“冷不冷?”坐马车舒服归舒服,只是天冷,坐车里不动弹,是极容易冷的。
何子衿手暖暖的,道,“不冷。”四下打量这车厢内部,比普通马车要宽大一些,严实不说,自外看木料也不是寻常的松柏榆杨一类,车厢内包了锦缎,铺了毛毯,设了矮榻,另有一红漆食盒,打开来一层是零嘴四样,一层是茶具一套,倘不是何家父女婉辞,陈家说不得还要派个丫头在车上服侍。何子衿由衷道,“姑祖母家这车造的可真好。”
“是啊。”何恭把软枕递给闺女一个,“靠着舒服些,得走两天呢。”展开锦被一起盖在膝上。何子衿拉过食盒取出零食,开始跟何恭说自己的计划,到哪儿吃饭,到哪儿游玩儿,到哪儿购物,絮絮叨叨说了大半日。何恭这溺爱孩子的亲爹,只知道“嗯嗯嗯”,完全将临行前老娘的叮咛忘到脑后。
甭看何恭在家不大管事,出门在外,还挺会照顾人,因路途远,夜里赶不得路,便要投宿,如陈家这样的大财主,自不必去住客栈,别院早预备了妥当。何恭还要看看他闺女屋里被褥是否暖和,有没有备好夜里喝的茶水,何子衿大为讶意,“爹,你还挺细心的呀。”在家里,可都是她娘这样关心她爹来着。
果不其然,何恭老爹微笑,“跟你娘学的。”血亲之间,似乎就有这种天然的感情,何恭天生一幅不操心的性子,这辈子除了念书,就是在娶媳妇时操了一点儿心。但是出门在外,哪怕知道闺女向来不必人操心的,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操心,不是在家里,便会不由自主的担心她小小人儿她吃不好睡不好。
看了回闺女的寝居,何恭道,“我就在隔壁。”叫闺女安心,自己方去睡了。
别院休息一夜,第二日晨起赶路,堪堪中午时便到了州府,只是车队被阻正源街,何子衿推开车窗,向外看去,情不自禁的张圆了漂亮的嘴巴,喉咙里无意识的发出了一个声音,“天!”
何子衿见过天使排场,见过总督仪仗,在这个古老的年代,她自认为已是很有见识的人,但,如今远处这一行浩荡仪仗,方令人明白当初刘邦为何会对着秦始皇的出巡的场面感叹一声“大丈夫当如是也!”。
这种气派威严,倘非亲见,绝不会明白的震憾。
何恭也向外看去,不解道,“难不成是御驾亲临?”
何子衿也以为是皇帝出巡,黄伞黄旗仪阵侍卫车马,浩浩荡荡的足走了小半个时辰。一直待这队皇家仪仗走远,陈家一行回到别院已是午后。陈姑丈面上已有些倦色,精神却好,他商贾出身,规矩上并不严谨,何况何子衿年岁且小,又是他心内认定的孙媳妇,便一同去了正厅,笑呵呵道,“今天咱们也算开了眼界。”
何恭问,“姑丈,可是陛下驾临咱们府城?”
陈姑丈到底消息灵通,笑道,“不是,是蜀王就藩。”
☆、第161章 福星
第二日,何子衿便让沈山去芙蓉坊李家递了帖子。其实帖子啥的还是来前何子衿跟她爹两人在家新制的,在碧水县小地方不大讲究这个,州府则不同,处处透着大地方的规矩。不先递帖子便直接上门,会让人觉着有失礼数。
父女两个本就是小地方来的土鳖,于礼数上更加重视,以免被人小瞧了去。
待李家给了回音,父女俩商量后,次日去李家拜访。
李五爷招待何恭去了书房,江氏挽着何子衿的手,笑看何子衿道,“这才多少日子没见,又长高了。”问,“我算着你也该到了,什么时候到的?”
何子衿笑,“前儿中午到的,因风尘未扫,不好过来打扰。”
江氏引何子衿去了自己院里,笑命丫环道,“跟李先生说,今天有客到,暂停一日功课吧,请姑娘们过来见见客人。”
进屋落坐,何子衿先送上礼单,道,“重阳佳节,这是来前我娘预备的,一些山货,并不贵重,是我们的心意。”
江氏令身边的丫环接了,笑道,“你母亲实在太客气了。说来我小时候也常去山里,春天去摘野菜,天气再暖一些就有野果了,到了秋冬,起大早去拾野栗子山柿子。”
何子衿接着道,“雨后还有蘑菇木耳,河里摸些螺狮也能做道菜了。”
江氏眼中露出一丝回味,笑,“是啊,以前觉着辛苦的了不得,现下想想,也别有趣味。”
丫环捧来果子点心,还有一盏热腾腾的奶\子,江氏笑道,“你年纪还小,这天儿也冷,别喝茶了,喝牛乳吧。”
何子衿笑,“还劳您特意预备。”
“倒不是特意预备,听说喝牛乳,孩子会长的白晳,我这把年岁再想白是难了,就常给她们姐妹喝一些。”江氏是个俊秀人,只是肤色带着微微的蜜色,与那些养尊处优的夫人太太还是有些许不同的。
何子衿喝一口牛奶,没什么腥膻味儿,倒带着淡淡的桂香,味道颇是不错。她道,“斗菊会上,各种菊花,争奇斗艳,说得上哪个好看哪个就不好看了。花同此理,人亦同此理。”
尽管知何子衿有意恭维,江氏仍是不禁微笑,她自不会觉着比世人差,不然当初也不敢二嫁。江氏笑,“我听阿植说,你今年的花也养的很好。”阿植是江氏曾派去碧水县看花儿的花匠,很是有些见地。
何子衿看向江氏,一口一口的喝着牛乳,江氏继续道,“只是,我听说今年也有几家养出了绿菊。”
何子衿不急不徐的问,“您见过他们的花了吗?”
江氏道,“那倒没有,都藏的紧。”
“菊花很容易扦插成活,去岁卖出去四盆,我送出四盆,如今别家也有绿菊,很正常。”何子衿道,“我早就想到此处。”
何子衿年纪还小,嘴巴很甜,会恭维人,是个滑头,不过,谈及正事却有一种稳重的气质,她此话一出,江氏心放下一半,笑,“你心里有谱,我就放心了。”
何子衿放下手里瓷盏,笑,“您尽管安心,一盆绿菊与一盆墨菊想要分出高下,这很难,毕竟各花入各眼。但如若是两盆绿菊摆在一处,则容易的多,是不是?”
江氏道,“幸而当初托忻大哥代芙蓉坊引荐你我相识。”
何子衿道,“能结识您,方令我眼界开阔。”
两人正说着话,两个女孩儿结伴而来,一个年岁长些个头与何子衿相仿,另一个则小些,五六岁的模样,眉间与江氏有些仿佛。江氏招呼两个女孩子到跟前,亲为介绍,笑道,“这就是我与你们提过何家……我们大姐儿也是十二岁,你们同龄呢。”
李姑娘眉目精致,笑意温柔,令人一见便不禁生出好感,她笑望何子衿,“我是三月初三的生辰。”
何子衿笑,“那我整大妹妹一个月,我是二月二出生。”
江氏不禁道,“你们两个,一个生在龙抬头,一个是上巳节,都是节庆日子,这也是天生的缘分哪。”
两人亦觉着十分凑巧,不由相视一笑。江氏的女儿江赢年岁就小些了,还是个团子样,偏喜欢奶声奶气的装大人,很是有趣。
初来拜访,何子衿原是想说些话便告辞的,江氏必要留饭,于是父女两个在李家用了午饭方告辞。李姑娘笑道,“这几天姐姐定要忙的,待过了斗菊会,我去找姐姐玩儿,咱们一道逛一逛府城。”
“那可好。”何子衿与李姑娘说着话,外头沈山媳妇章氏进来说何恭在外头等了,何子衿再次辞过江氏,江氏命丫环送了何子衿出去。
何恭身上微带了些酒气,何子衿问,“爹,你喝酒了?”
何恭笑,“略喝了两杯,没多喝。”
何恭笑问,“中午吃的可好?”
“挺好的,没喝酒。”何子衿凑近问,“喝的什么酒?菊花酒么?”
何恭平日里饮酒并不多,他很实诚的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跟咱家的酒差不多。”
何子衿素来想起一件是一件,说到酒,她就道,“爹,等弟弟生了,明年咱们酿些酒,埋在地下藏起来。过他个十几二十年,等弟弟成亲时再挖出来喝,多有意思。”
饮酒是风雅之事,酿酒啥的,何恭倒不反对,现今家里日子好过,无非就是多用些米粮,何恭倒了盏茶呷一口,问,“你会酿?”他可不会。
何子衿道,“这个不难。酒又不会酿坏,酿坏无非就是酸了变成醋,醋放个十几年,也是陈醋啊。”
何恭险喷了茶,笑,“你就别活宝了。”
何子衿追问,“爹,你听到没啊?”
“听到听到了。”何恭素来好脾气,笑,“酿吧酿吧,反正都是喝的。”
回到陈家别院,何子衿命丫环去厨下煮些醒酒汤来,何恭连说不用,还是被何子衿催着灌下两盏醒酒汤,床上歇着去了。何恭不忘道,“你也去歇一歇。”
何子衿应了,给老爹在床前矮几上放了盏温水才回了自己房间。
章氏过来道,“早上我家那口子去宁家送帖子,宁家给了回信,说请大爷姑娘明儿个过去说话。”
何子衿笑,“这也好,劳山大哥跟管事提前说一声,明天咱们要用车。”
章氏笑,“我家那口子已是说了。”
何子衿道,“今天也没什么事了,嫂子去歇一歇吧。”
章氏又说了几句话,见何子衿屋里的丫环服侍的还算周全,方下去了。
何家父女住在陈家别院,陈大郎自是消息灵通,晚上问何恭,“表弟明日要去宁家么?”
何恭笑,“是啊,等斗菊会结束,我就带子衿回家,不然,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还真不放心。就想着,该走动的亲戚朋友,先去走动。”
陈大郎笑,“那正好,咱们同行,我与父亲也是想着明日过去的。”
何恭自然应好。
倒是何子衿第二日听闻要与陈家一并去宁家走动,挑挑眉毛,没说什么。
何子衿不是头一遭来宁家,与李家比,宁家除了富贵气派些,其实也没啥。这次宁家着实客气,完全是接待亲戚的意思,没有半点怠慢,何子衿是女孩子,直接由婆子接进内宅。
何子衿是第一次见宁太太,宁太太坐在一张百子千孙的长软榻上,按理年纪应与陈姑妈相仿,瞧着却像比陈姑妈年轻十岁,气韵保养颇佳,自眉眼到肤色再到打扮,都能看出什么才是真正的富贵之家。宁太太下首坐着两位青年妇人,一位妃色长裙,一位藏青衣衫……何子衿略略一扫,心下便有了分明,妃色长裙的自是宁家五奶奶,另一位便是小陈氏了。小陈氏嫁到宁家便开始守寡,如今重阳临近,又有长辈在堂,不好穿的太素,可若太花哨便有违她的身份了。
何子衿先给宁太太请了安,又给宁五奶奶与宁六奶奶小陈氏见礼,宁五奶奶笑挽着何子衿的手,笑眯眯的上下打量她一回,道,“唉哟,这丫头,可真是生的好相貌。”
何子衿微欠身,“您过奖了。”
宁太太笑,“是个好丫头。”一伸手让何子衿坐自己身边儿了。她老人家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女孩子多了去,甚至她依稀还记得十来年前沈氏陪陈姑妈来宁家时的情形。那会儿她就觉着沈氏虽是乡下出身,有些土气,却生得好眉眼,是个伶俐人。如今看何子衿,比沈氏那时又有不同,不论礼数还是举止,都很有些样子了。难得的是,初次拜访也大大方方,没有半点小家子气。这要是来的与宁家门第相仿的姑娘,宁太太倒不为奇,何家的家世她也略知道些,不过小户之家,难得把闺女教养得这般大方。
宁太太笑握住何子衿的手,软软滑滑,可见是没干过粗活的,问,“你姑祖母没来?”
何子衿随口道,“家里大表姐就要出阁了,姑祖母很是舍她不得,这次就没有过来。我来前,姑祖母说让我替她向您问好。”
宁太太笑,“好好,你姑祖母可好,你祖母可好?”
“家里都好,只是我们住在乡下,行动不便,不能常来府城看望您。如今节下,我来前祖母备了些山货叫我带来,不值什么,请您尝个野意儿吧。”何子衿奉上礼单。
宁太太命接了,笑道,“劳你祖母想着了。”又问何子衿家里几个弟妹,知道何家的孩子都在书院念书,宁太太笑,“小孩子家,是该多念些书。朝廷广施仁政,如今县里也有了书院,多读书,便能明理。”
“您说的是。”
宁五奶奶忽然道,“太太,上次跟咱们阿杰一道来家的,姓何的后生,叫何洛的,不就是弟妹娘家那地方的人么。说来都姓何,跟子衿是不是同族?”
何子衿道,“五奶奶说的是洛哥哥吧,洛哥哥去青城山求学,难不成您家公子也在那里念书?”何洛求学的地方还是沈素衣锦还乡时推荐给他的,极有名气的先生,姓薛,住青城山。当初是冯姐夫推荐给沈素,沈素取得功名还乡时推荐给了何洛。何洛中了秀才,在家盘桓几月便去了青城山念书,极少回家。
宁五奶奶笑,“我就说哪里有这么巧,一个地方,一个姓,多是同族的。看,我一提子衿就知道。”
小陈氏看向何子衿,眉眼淡淡,柔声道,“他们小一辈的孩子,我就大多不认得了。”
宁太太笑,“不是一辈人,你又嫁来咱家十来年,哪里就认得了。倒是子衿,跟阿洛年岁相仿,且是同族兄妹,想是少时常见的。”一听这称呼就知道是极熟的。
“我跟洛哥哥自小一道长大,后来大些,才不在一处玩儿了。”何子衿道,“如今洛哥哥在青城山求学,见的就更少了。”
说到读书的事,大家共同的话题还真不少,譬如,说到青城山求学,宁家也有孩子在青城山就读,再说到青城山的大儒薛先生,何子衿又有话说,“我舅舅也曾受过薛先生的指点。”接着再来一句,“说来还是我姑丈让我舅舅去薛先生门下求学的。”还有譬如,“我在姑祖母家附学时的女先生也是姓薛,我还说呢,我家里人都跟姓薛的先生有缘。”间接表明自己也是受过教育的小小少女啊。
反正一通话扯下来,宁太太与宁五奶奶都觉着:唉哟,这何家虽是小户人家,可家风族风都是不错滴呀。何子衿她爹虽至今只是个秀才,可也是正经功名啊。何家孩子都在念书,连何子衿这么个丫头都识得字,有教养,懂规矩。就是族里也有何洛这样会读书的少年,何家还有几门不错的亲戚,婆媳两个都是书香门第出身,越发觉着何家还是可交往的拐着八道弯的亲戚哪。
就这么东拉西扯的,何子衿中午在宁家用了一顿午饭,临行前宁太太道,“我家里的几个丫头受邀去了总督府,不然你们定是投缘的。”
何子衿笑,“明年我还过来给您请安,不怕见不着。”
大家又说笑几句,宁太太命丫环婆子好生送了何子衿出去。
拜访过李家宁家,接下来何子衿就安心在陈家别院里侍弄花草了,斗菊会去岁参加过一次,也算有些经验。这次何子衿还格外搭配了花盆,花盆是特别烧的,朝云道长给设计的样式,用朝云道长说是古朴雅致,这四字都占全了,可见他这花盆好到什么地步。何子衿没看出啥古朴雅致来,不过,她也承认,比大街上十文钱一个的要好些。
待到了斗菊会的日子,芙蓉坊派了车马来接了花过去。因何子衿是上一届的前三甲,这次不用参加预选赛,直接进最后一天的决赛。有芙蓉坊出面,何子衿便不必抛头露面了,父女两个早盘算好去街上逛逛。
何子衿早计划好了,买哪些东西,在哪儿吃饭,在哪儿游玩,她天天爬山的脚力,自己倒是逛的乐呵,险把老爹走断腿。何恭见闺女兴致颇高,也想陪闺女逛一逛这府城,咬牙强撑,逛到傍晚天黑,回到别院腿都不会动了。下车都是沈山扶着的,何子衿扶着她爹另一胳膊,小没良心的道,“爹,你就是太缺少煅炼,你可才刚三十,走一天路就撑不住了。”
章氏笑,“我都觉着脚酸,大爷是念书的,当然不一样,倒是姑娘好脚程。”
何子衿得意的挑眉,“爬山练的。”
刚下车,便有管事满面喜色过来报喜,“表姑娘您这回斗菊会可是拔了头筹,唉呀,了不起了不起!连王爷都夸你花儿养的好!”接着一通马屁。
何恭何子衿俱满是欢喜,何子衿问,“芙蓉坊的管事来过了吗?”
别院管事连忙道,“芙蓉坊的李管事一直等着姑娘。”
何恭对闺女道,“先去见见李管事吧。”
何子衿对别院管事道,“让李管事进来说话。”
何子衿扶着她爹回房,李管事很快就到了,刚要行礼,何子衿便道,“您可别这样客气,坐吧,今天辛苦了。”
李管事坐了,喜不自禁,笑,“姑娘这花儿养的好,我倒情愿年年这样辛苦一回。”双手将怀里的红木匣子奉上,道,“奶奶说节下姑娘或有花用,这里是一百两现银,剩下的九百两都已存入钱庄兑成银票,姑娘方便携带。”
“你们奶奶总是这般周全。”看章氏一眼,章氏上前收了。
何子衿问,“如何就卖出这般高价,也忒是夸张了些。”
李管事笑,“说来也是天缘巧合,小王爷代蜀王就藩,这次斗菊会,总督大人邀小王爷同往,小王爷见了咱们这花儿,说了一句,这样碧绿的菊花还是头一遭见,直接点了头名。小王爷这样赞誉,自有人力捧。”
说不得就是有人买了孝敬这位小王爷的,何子衿内心深处添了一句,问李管事,“我们来的那天正看到王驾进城,原来是小王爷,不是蜀王吗?”
李管事笑,“起初我也以为是王爷,今儿个有幸在斗菊会上远远瞧了一眼,原来是小王爷,后来打听了才知晓,王爷在帝都还有事,便先打发小王爷过来了。”见何子衿似是对这个有兴趣,李管事便多说了两句,“这位小王爷听说才七八岁,年岁着实不大,已能替王爷镇守藩地了。”
何子衿笑,“看来咱们这次是托了小王爷的福。”
“是。”李管事笑,“奶奶说明儿个设酒给姑娘庆贺,必要请姑娘过去热闹一日才好。”
何子衿想了想,笑道,“你看我这年岁,也不像会喝酒的。再者,我不过是养了两盆花罢了,这次说来多是运道旺的缘故。我与你们芙蓉坊的合作,咱们彼此清楚就好。我要这名声无用,让世人都知道芙蓉坊就是了。要是你们奶奶摆酒,着人往我这里送一席好菜就是,倒是参加斗菊会,里里外外都赖李管事打理,说句劳苦功高不为过。”
李管事忙道,“我不过是给姑娘打打杂罢了,用心是本分。”
何子衿笑,“如今皆大欢喜,咱们都没白忙这一场。”
李管事亦是舒心,笑,“是啊。”
“天晚了,李管事用过饭没?”
“我刚用过了。”李管事起身,“姑娘自外头回来,还未歇上一歇,我倒扰姑娘这许久。”
何子衿笑,“我自己也惦记着,说不上扰与不扰。”对章氏道,“取二十两银子。”伸手递给李管事,不待李管事推辞便道,“今天去斗菊会的伙计们,你看着给他们分一分吧,别叫他们白忙了。既是喜事,吃个喜儿。”
李管事一揖,“我代他们谢大爷姑娘赏。”方双手接了。
李管事又道,“我听说姑娘是想着斗菊会后便回家去的,姑娘可定了日子?到时我必要来送一送姑娘。”
何子衿跟她爹商量,“爹,咱们是明儿个走,还是后儿动身?”
何恭道,“明天紧迫了些,多留一日,后日吧。”
李管事起身告辞,沈山亲送了他出去。
何子衿这会儿才捧起钱匣子,打开来拿出三十两,对章氏道,“章嫂子,二十两你跟山大哥收着,十两银子打发给院里的服侍的丫头婆子。”
章氏先去瞧何恭,何恭笑呵呵,“子衿给你们,你们就收着吧,咱们这一趟总算没白出来。”何恭并不是奢侈大手笔的人,不过,他也明白人情世故,连李管事都赏了,自然没有亏着自己人的道理。何况花卖了大价钱,便是多赏些,他也不大心疼。
章氏谢了又谢,道,“那明儿换些个散碎银子才好。”李管事带来的一匣现银都是五银一锭的银锭,齐整的很,花用却是不便的。
何子衿笑,“没事,这不急。咱们逛了这一整日,嫂子也去用饭吧,一会儿不用过来,早些歇了,明儿咱们再出去逛半日。”
章氏连声应是,道,“我叫厨下送热水过来,大爷烫一烫脚,去去乏。”眉开眼笑的退下了。
父女两个先把银票收起来,何恭出门前沈氏就给他在里衣上缝了暗袋,银匣子也放枕头边儿,安置好银子,何子衿偷笑出声。何恭亦笑道,“赚了银子高兴成这样?”
何子衿一幅窃喜的模样,悄悄同她爹道,“我原想着,去岁这花儿出现过一回,这回也就不新鲜了,能卖个三两百银子就烧高香了,谁晓得得了这许多银子。还有两盆在芙蓉坊寄卖,爹,咱们这回可真是发了!”何子衿两眼放光!
何恭还不是圣人,其实便是圣人,也不会视金钱如粪土。闺女辛苦养了一年的花儿卖了好价钱,他自然也高兴,不过,看何子衿那精灵又财迷的模样,何恭颇是好笑,忍不住摸摸她头,“运道好。”
“嗯!”何子衿重重点头,“蜀王府就是咱家的福星啊!”
☆、第162章 回家
定了回家的日子,何子衿又拉着她爹逛了一日府城后,就准备回家的事了。宁李两家皆备了重阳礼相赠,江氏还特意过来跟何子衿商定了明年斗菊会之事,最后着李管事送何子衿一行人到城外方罢。
此次斗菊会何子衿收获颇丰,陈大郎私下都与父亲道,“子衿这养花的本事,实在惊人。”天下多少花匠,许多人一辈子怕也挣不到这些银子。
陈姑丈笑拈胡须,“是啊。我看这孩子面相就生得好,家里父母兄弟都齐全,是个有福气的。”
陈大郎自己也瞧着何子衿不赖,先不说他与何恭是嫡亲的表兄弟,何子衿自身素质在这儿摆着,除了会养花,小姑娘生得眉眼水灵,这可不是一般的水灵,何子衿小时候就因模样太出挑险被人贩子拐了去。小小年纪,颇会办事,同芙蓉坊合作也办的俐落。在陈家别院住的这几日,何子衿发了财,别院里的服侍她的仆婢都得了赏,可见不是那些小鼻子小眼的脾气。且自幼就会赚钱,日子更是不愁的。陈大郎心下一动,道,“爹,咱家与舅妈家再亲近不过,子衿我瞧着也好,姑舅做亲,也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陈姑丈笑,“现下子衿年岁还小,不好跟你舅妈表弟提及,你心里有数就是。”
见父亲已想到提亲的事,陈大郎便知父亲早有此意,不禁也笑了。他家里家大业大,子侄颇多,何子衿这样出挑的姑娘,即便不是亲戚,也是想给子侄求来做媳妇的。至于何家是否乐意之事,陈家父子颇是自信,根本没往何家可能不乐意的方面想。
话说何家一行,眼瞅重阳将至,且何子衿又揣回大把银子,跟随的人也都有脸面,个个归心似箭,想着早些回家过节。
何老娘也惦记的不行,自从去岁何子衿在斗菊会上出了大风头,便成了碧水县名人。碧水县虽不是啥繁华之地,往日消息亦不甚灵通,但也有几户人家在州府做生意。由于何子衿在碧水县颇具知名度,便有人自发的留意斗菊会的事儿。几乎是斗菊会第二日,何老娘就知道自家丫头又赚了大钱的消息。何老娘欢喜的失眠半宿不说,阿念则是自斗菊会后就天天跟何老娘念叨,“子衿姐姐快回来了吧?也不知道子衿姐姐是不是瘦了。”
何老娘道,“瘦是瘦不了,那丫头出门就是吃香的喝辣的。”去岁何子衿还在什么青云居吃过三两银子的席面儿,何老娘过后很久方知这等丧心病狂之事,心疼至今,生怕何子衿这回又在外头吃三两银子一席的席面儿。辛辛苦苦的养一年的花儿,可不要人还没回来,便把卖花儿银子吃去大半。
阿念很心疼他家子衿姐姐大冷天的出远门,道,“子衿姐姐说外头东西乍一吃好吃,吃久了没家里的饭菜有味道。这几天还尤其冷,也不知子衿姐姐和姑丈的衣裳带足了没?”
沈氏含笑道,“放心吧,都带了冬天的夹衣斗篷,手炉走前我也给他们包上了,带足了竹炭,再不会冷的。”
阿念是个细心的人,道,“要不叫周嬷嬷先备两样姑丈姐姐爱吃的菜。”
阿冽点头帮腔,“买个肘子炖上吧。”
沈氏笑,“肘子是你爱吃的。”她闺女爱吃鱼,丈夫倒是不挑。
何老娘对孙子是百依百顺型,见孙子想吃,且即将有大笔银子入账,何老娘心情大好,立刻道,“不就是肘子么,咱家又不是吃不起,叫周婆子买一对来,明儿炖一个咱们吃。我算着,这两天也就该回来了,另一个等他们父女回来再吃。”
沈氏笑,“买一个现吃就好,再买两尾活鱼养着,养两日没了土腥味儿,正好儿他们也回来了。”
何老娘如今不大管这些琐事了,听沈氏这样说,鱼总比肘子便宜,何老娘笑,“这也好。”
过一时,三姑娘自绣坊回家,碗豆手里还提着一兜子螃蟹,三姑娘笑,“转眼就是重阳,这是绣坊发的。”
何老娘道,“我说怎么回来晚了,唉哟,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你李大娘怎地这般大方了?”
三姑娘笑,其实人家李大娘从来不抠儿的好不好,便是三姑娘做绣娘时,逢年过节也有些东西发,只是比不得现在发的东西好罢了。三姑娘并不辩驳,笑道,“这东西放一夜,明儿个就瘦了,倒不如晚上蒸来吃。”
何老娘不喜欢吃螃蟹,觉着太琐碎,念叨一回,“丫头片子也不回来,她倒喜欢吃这硬壳子东西。”
沈氏也爱这一口,只是如今有身孕,不敢吃。阿冽瞧着螃蟹叹气,“要是姐姐在,叫姐姐剔了蟹肉蒸包子才好。”阿冽嫌蟹肉难剔,亦不大吃这个。
唯三姑娘阿念默然一笑,这两位都有一流的吃蟹技巧。
一家子漫无边际的说着话,螃蟹还没蒸好,就听外头小麦一声欢喜非常的高呼,“大爷大姑娘回来啦!”
何老娘刚起身要出去接,何恭已带着何子衿进屋来,何老娘欢喜的就甭提了,只是还没等她老人家表示下对儿孙的牵挂,阿念阿冽已腿快的跑上前,阿念拉着他家子衿姐姐的手,十分心疼,“姐姐果然瘦了。”
何老娘翻个白眼,一屁股坐了回去,先瞧过儿子,又细看她家丫头片子,嘟囔,“就你眼神好,哪里瘦了,跟走前一个样。”
何恭何子衿父女两个给何老娘请了安,沈氏三姑娘也过来了,沈氏仔细后打量着丈夫女儿,拉了女儿到跟前,看闺女笑嘻嘻的样子,也放下心来,笑,“刚刚还念叨你们呢,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了。”
余嬷嬷捧上茶,何恭接了一盏,何子衿也渴了,笑饮了半盏,道,“这会儿天短,赶不了多少路天就黑了。我跟爹爹昨天一大早就往回赶,还走了两天。”
三姑娘见何老娘眼神儿一直往何子衿这儿瞟,笑道,“姑祖母可是惦记妹妹,刚还说买肘子回来给妹妹预备着呢。”
何老娘咳一声,移开眼,“我那是买回来给我乖孙吃的,哪个想丫头片子?”养了一家子话痨,个个都争着跟她家丫头片子说话,难道就不知道让她老人家一个先么!何老娘颇为有一屋子没眼力的儿孙烦恼!
沈氏对闺女以笑示意,三姑娘拉何子衿坐何老娘身边儿,何子衿搂着何老娘啾啾亲两下,笑,“祖母,你不想我,我可想你。”
何老娘连忙擦脸,嘴咧成个瓢,还道,“唉呀,真是疯了,越大越不像话。”摸摸她家丫头片子的小手,再摸摸小脸儿,笑眯眯问,“脸有些凉,是不是冷了?饿不饿?今天你三姐姐绣坊里发了螃蟹,我叫厨房蒸上了,你不是最爱吃那东西么。”真有口福,一回来就赶个正着。何老娘很是关怀了自家丫头片子一阵,刚想问问斗菊会上的收成,就听阿冽道,“阿文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胡文郁闷,“我跟何叔表妹一道进来的,难不成你现在才看见我?”怪道这半日没人理他,只他家三妹妹送了他几个安抚的小眼神儿。想他胡公子素来也是颇具光芒的人,怎知今日竟自发隐形了。
阿冽哈哈大笑,“没注意没注意。”跳过去给胡文倒茶吃,胡文不过玩笑一句,笑拦了他,“阿冽不用忙,我不渴。我是在外头看见何叔表妹坐着的马车,知道他们回来,过来一道蹭饭的。”
何老娘今日欢喜,笑对余嬷嬷道,“咱家那好酒烫上一壶。”
胡文跟何恭打听,“何叔这一路还顺利吧?我在外头听说这回是芙蓉坊得了头筹,芙蓉坊可不就是来找过表妹的大商家么,说王爷都夸表妹这花儿养的好呢。”
何恭笑,“不是王爷,是小王爷,听说是代蜀王就藩,我也没见着。不过,我们到州府那日,正赶上小王爷就藩,那仪仗气派的很。”
何子衿嘴快的说,“比上次天使来咱们县可气派多了。”
何老娘深觉不可思议,“比那个还气派!”唉呀,那得是多气派呀,想像不出来啦~
大家就开始懂不懂的说起小王爷来。
一时,何恭何子衿都各回房去洗漱了,沈氏与何恭回了主院,何子衿去自己屋,阿念也跟了去,一面巴啦巴啦的跟他家子衿姐姐说话,“等过两年,我陪子衿姐姐一道去州府,你一走,我很不放心。”
何子衿看她屋里收拾的颇是干净,几盆菊花开的也好,随口道,“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出远门。”
阿念道,“就是不放心呗。”他也说不上有什么不放心,不过就是觉着自己陪子衿姐姐更好。话说这个结论也不知阿念是如何得出来的。
丸子送来温水,何子衿洗过手脸,夸丸子,“屋子收拾的好,花儿也没忘了替我照顾。”
丸子笑,“屋子是我收拾的,花儿都是念少爷在打理。”
何子衿摸摸阿念的头,阿念有些不乐意的拉下他家子衿姐姐的手道,“拉手就行了。”摸头什么的,好像在对着小孩子。想了想,阿念道,“摸脸也成。”
老鬼都要替阿念脸红一下,这是上赶着要人家姑娘占他便宜么?何子衿笑眯眯地摸摸阿念的脸,感叹,“越来越俊啦。”
阿念很认真地表示,“子衿姐姐才叫俊呢。”在他心里,他家子衿姐姐是第一俊,他勉强算第二俊。
何子衿笑,“这叫弟弟眼里出西施么?”
阿念想到这话原句,不禁小小羞窘,唉呀,子衿姐姐不会是看上我了吧?要是子衿姐姐真看上我了,可怎么办呀?子衿姐姐对我这么好,她要看上我,我要不要从了她呀?阿念胡思乱想的烦恼着,一拉子衿姐姐的手,“该去吃饭了。”
何家人口少,亦不似大户人家规矩繁琐,吃饭素来是团团坐一桌的。今朝何恭何子衿回家,又有胡文上门,不必吩咐周婆子也多烧了几样好菜,算是接风洗尘酒啦。
因是吃螃蟹,何子衿也喝了两盏黄酒,她其实酒量不错,只是有个毛病,一喝酒就犯困,待用过晚饭,胡文起身告辞。何子衿就开始打呵欠,沈氏笑,“赶了两天路,也累了,先去睡吧。”
何老娘很是惦记斗菊会上的收成问题,早想问的,只是先前碍于胡文在畔不好问,如今见丫头片子都困的眼睛发直,儿子面上亦有倦色,便打发各人自去歇了,心下自我安慰,反正银子又不会长腿跑掉。阿冽走前又去瞧了他家子衿姐姐一回,啰哩啰嗦的吩咐丸子备好夜里喝的水,才走了。
何老娘心下琢磨着置地的事,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去,第二日天还没亮就精神奕奕的起了,何子衿反是起的有些迟。何老娘暗道,这丫头不会是不想交银子吧?
何子衿交银子交得挺俐落,不过,按去岁规矩,只给了何老娘一半,另一半给她娘,何老娘倒也没说啥,欢欢喜喜的点过银票后道,“放心吧,我着人打听好了,都是上等好田,地契也写你的名儿。”省得丫头乱花。
何子衿这个倒不担心,只是在去她爹书房瞧绿菊后,何子衿险把银票再抢回来,她孝敬她爹的两盆绿菊,竟然不见了!换了两盆红灿灿的墨荷!何子衿一问才知道,斗菊会后有人来家里买菊花,出价太高,何老娘趁父女两个不在家,沈氏又不好与她争执这个,何老娘便做主把两盆绿菊给卖了!
何子衿找何老娘说理,“我是特意孝敬我爹的!”
何老娘道,“咱家花儿有的是,你有孝心就是了,你爹不挑这个,我倒觉着红的好,多喜庆。”
何恭素来好脾气,担心祖孙两个为这个争执,笑呵呵地,“是啊,一样的。”
何子衿哼哼两声,气鼓鼓的不爽~何老娘道,“我这也是没法子,赵财主非要买,说要孝敬宫里娘娘的,你说,咱家敢不卖么?”
何子衿道,“你听他瞎吹牛,咱家到帝都路上得走一个月,他现在买了花儿,能重阳前送到?难不成叫他家娘娘重阳后再赏菊花?”
“唉,这么较真干嘛,有这冤大头想买,就叫他买呗。这东西不当吃不当喝的,卖了银子,还能多给你置几亩地。”何老娘还有些后悔何子衿送朝云道长那两盆绿菊呢,早知道这花儿今年更值钱,断不能让丫头片子拿这金贵玩意儿送人的。
银票到手,何老娘也就不理何子衿了,反正花儿她都卖了,爱气就气呗。何老娘转身同沈氏商量起置地的事儿来。
☆、第163章 真值
何子衿一回家,家里便热闹了。因是节下,重阳节礼什么的阿念阿冽已经利用课余时间送的差不多了,何恭既回来了,还得去走动一下亲戚族人家。何子衿就在家里发一发各人的礼物,何老娘继去岁的俩大金镯后,得了一对鹊登梅的金钗。何老娘一见金子就有些控制不住的两眼放光,金簪她是有的,不过就是一圆头簪,无甚花样,自比不得何子衿买的这对精巧。何老娘笑呵呵的责怪,“又乱花钱,叫你爹跟你去,是去错了,我看他也管不了你。等下回我跟你去!”手上却是爱不释手的看了好几遍,道,“这鹊登梅的样式,以前见卖花样子的卖过,金钗我还是头一回见。”何家说来也是小富之家,何老娘银首饰是有几样的,金的就有限了,如今瞧着实在欢喜,又实在心疼,道,“这得顶好几亩田了吧。”
何子衿道,“你偷着卖我爹的花儿,得多少亩地?”
“不过日子的丫头,那还不是给你置的。”何老娘有一样好处,她是个分明的人,何子衿赚的银子,置的是就是何子衿的。老太太欢欢喜喜的把金钗收了,对何子衿道,“以后别往回买衣裳料子了,家里又有衣裳穿,买那些也是放着,有了银子,不如多置几亩地。”也不知怎么这般臭美脾气,只要出门定要买许多料子回来。当然,料子都是好料子,何老娘自己瞧着也喜欢,只是,她老人家舍不得。
何子衿想,这老太太对土地得有多深的感情哪。其实,在这年头,置地也是不错投资,何子衿笑,“衣料又放不坏,祖母嫌料子多,我正打算做个十身八身呢。”
何老娘一听险些炸了,瞪大眼睛,捂着心口道,“你干脆啃了我的骨头算了,十身八身!日子还过不过了!”
何子衿笑,“要不,咱俩先一人做一身新的?”
“等年下再做。”何老娘早有计划,她自认不是那种抠儿人,这些年日子越发好,过年啥的,做件新衣倒不是不可以。
何子衿笑嘻嘻地,“祖母不做,我做两身。”
何老娘立刻道,“美不死你,谁说我不做的!”
“那咱俩一人一身。”何子衿说着就把这事儿定了,又跟沈氏道,“娘,你跟三姐姐也裁身新的,不然,别人得说祖母光顾着自己穿新衣,只给媳妇穿旧的。”瞅着何老娘道,“万一叫人以为祖母你刻薄娘家侄孙女也不好,是不是?”
何子衿上前,将一对金灿灿的崭新金钗给何老娘插头上,余嬷嬷立刻奉上靶镜。何老娘瞧着镜子,哪里还气得起来,笑骂,“哪天闲了,我非撕了你这张嘴。”
沈氏笑,“这一回来就疯疯颠颠的。”
何老娘对镜臭美了一回,笑,“算了算了,一人一身新的,反正入冬也没什么事,做做针线也好。”
沈氏笑,“我倒不用做,这么大着肚子,穿以前的衣裳就成。”
何老娘倒是很满意沈氏的懂事,是啊,做媳妇的,可不就得这样,吃在后干在前,更不能闹吃闹穿,得知道节俭,才是过日子的好手。不过,因先前何子衿说她“光顾着自己穿新衣,只给媳妇穿旧的”,何老娘粉儿大方的对沈氏道,“现在不做,料子也给你,等生了再做一样的。”
沈氏笑应一声是,奉承何老娘,“我出门见后邻柱儿嫂子,春夏秋冬的就是那身靛蓝衣裳,都洗的发白了,母亲总给我好料子,我存着,以后给子衿攒着。”
何老娘给沈氏拍得舒畅,又听沈氏说存着料子给她家丫头片子,何老娘笑眯眯的满意至极,心下舒泰的夸沈氏,“这才是咱家的家风。”叹气,指着何子衿道,“也不知这丫头像谁,成日间大手大脚的。”
沈氏笑,“她自小跟着母亲,自是像母亲的。就如同母亲有了好东西总是给我,这丫头手里有了银子就要给家里置些东西。”
何老娘给沈氏这*汤灌的只会咧着嘴笑了,尤其现在何子衿在碧水县很有些名声,也算小有出息,何老娘嘴上不说,心里是粉儿得意粉儿得意的,早认定丫头片子是像自己才这般能干。如今能得到丫头片子娘的承认,自是再好不过。
祖孙三个说了些做衣裳的话,又拟定了重阳的菜单,何子衿道,“怎么学里还没放假呢?”
沈氏笑,“今天再上一天就放假了,重阳又不是什么大节,放三天也够了。”学费要那些银子,要沈氏说,一天不放才够本儿呢。
何老娘接过余嬷嬷送上的茶,直接说出了沈氏的心声,“一年三十两的束脩,亏得咱家祖上还有些田产,不然寻常人家哪里上得起!这学里也是,放什么假,放一天咱就白交一天的银子。要我说,一天都不用放!”
何子衿:……
要不说何老娘沈氏这对婆媳,说来还真有些婆媳缘法哩~
何子衿回来后的第三天,重阳节的正日子,陈姑丈与陈大郎才回了碧水县。所以说,当财主也不容易啊,大过节的也不得歇。
陈姑丈洗漱后略略同陈姑妈说了些宁家的事,陈姑妈道,“这回我没去,倒是恭儿知道我惦记着,过来跟我说咱们阿囡都好。子衿还见着阿囡了。”
陈姑丈笑,“这倒是,节下事多,我去了也没空见一见阿囡。”
大节下的,陈姑妈心下一叹,没再多说。她每次见着何子衿何冽姐弟都会想自己闺女,倘不是这老狗贪图富贵,闺女如今也儿女成群了。
何家一大家子团团围坐,自进了九月何老娘这屋里的盆栽投设就换了菊花,此时屋里花香饭菜香混合,何老娘笑呵呵看着儿子给自己斟酒,笑,“你爹以前就说,螃蟹性寒,吃螃蟹就是得喝些黄酒才好。”
阿念给他家子衿姐姐倒了一盏,何子衿笑着逗他,“阿念,来,咱俩先干一杯。”
阿念立刻来了精神,知道他家子衿姐姐酒量不咋地,很体贴地举杯,“我干了,姐姐随意。”
阿冽在一畔叫,“唉呀,我们还没喝呢,你俩倒先喝起来了!”
何老娘笑眯眯地,“阿冽也喝点,这酒不醉人。”
阿冽闹着跟阿念干了一个,大家就笑哄哄的开始吃螃蟹了。唯沈氏不敢吃,夹了一片酸菜鱼,很觉开胃。何子衿道,“娘,你现在还是爱吃酸哪?”
沈氏笑,“这也没准儿,昨儿你烧的红焖羊肉,我吃着也好。”
何老娘道,“多吃酸的好。”
何子衿道,“酸儿辣女,这酸菜鱼又酸又辣,娘你爱吃酸菜鱼,说不定是龙凤胎。”
这话何老娘爱听,何老娘笨笨的掰开个蟹壳,顾不得吃螃蟹,连声道,“说的对说的对,咱家就不嫌孩子多。”她老人家当然是盼孙子啦,不过,已经有了长孙,何老娘盼孙子的心情就不那么迫切啦。何况,事实证明,她养孙女一样养的很好。所以,要是儿媳妇再给她生个孙女,她也不嫌弃啦~当然,龙凤胎最好!
三姑娘剔出一碟子蟹黄蟹肉给何老娘放跟前,何老娘认真觉着,生个孙女是不赖。
因为三姑娘明年就要出嫁,往时都是沈氏坐何老娘右下首,这次就让三姑娘坐的。三姑娘是极会照顾人,这次螃蟹宴后,何老娘都说,“以前你们说螃蟹好吃,我也没觉着好吃在哪儿,就一硬壳子,还怪贵的,不如称二斤羊肉划算,这回才觉出滋味儿来。”
何恭笑,“娘喜欢,明儿个再买。”
何老娘想了想,又觉着太奢靡,何恭笑,“螃蟹是节气东西,也就吃这几天,说来不比羊肉贵。”
儿子这样说了,何老娘道,“也成。”她老人家还很有想法,“买几个蒸了吃,剩下的叫丫头做蟹黄包子,也好吃。叫阿冽阿念上学带几个,也方便带。”
何子衿笑,“等过几天,做一回酱螃蟹,配米饭最好。”
“螃蟹还能酱了吃?”何老娘就知道蒸一蒸醮姜醋,还有,蒸蟹黄包也不赖,酱着吃就不知道了。
何子衿道,“当然能啦,咱家秋油做的好,酱起来才好吃。还有人喜欢吃醉蟹,我觉着酱螃蟹最好,下饭。”
何老娘觉着,她家丫头上辈子兴许真是天上厨子投的胎哪~
中午吃过螃蟹,晚上还有水果。
这个季节,便是有水果,也多是自家窖藏的苹果梨子桔子之类易于保存的水果了。何家这回吃的却不凡,一样是葡萄,一样是西瓜。
葡萄西瓜并不算稀罕的水果,不过重阳就不多见了。这两样水果是宁家给的,何老娘原还舍不得吃,何子衿劝她说,“这东西得是用特别的法子才能存到这会儿,咱家又没那些法子,现在不吃,过几天就坏了,岂不糟蹋。”
何老娘这才同意吃了。
何子衿还从州府买了两筐柚子回来,何老娘对柚子并不陌生,问何子衿,“大老远的,买这做什么?吃起来总带着酸头儿,不跟桔子,没人种这个。”何老娘对柚子没啥兴趣,听何子衿说并不贵,这才没念叨。
何子衿爱吃柚子,沈氏觉着味儿也不赖,母女两个一顿就能吃一个。何子衿来了兴致,还能做柚子茶。何老娘倒不是多喜欢柚子茶,她主要是觉着这种吃法儿好,不浪费。何老娘再三感叹,“丫头片子也知道持家啦。”
连皮一块儿吃,这钱花的,真值!163
☆、第164章 泪光
过了重阳节,何子衿早上跟着阿念阿冽一道去山上,两个男孩子上学,何子衿去道观。
何子衿一到朝云观,连观里的小道士都是欢喜又欢迎,先接了何子衿身上的小背篓,笑道,“师傅念叨师妹好几日,算着师妹就该过来了,我带师妹过去。”因何子衿常来朝云观,她又自发的喊朝云道长为师傅,于是,虽没拜师,观里的小道士便自发叫她师妹了。
何子衿笑,“唉呀,师傅这能掐会算的本领越发精进了。”
小道士一乐,悄悄同何子衿道,“今早山下送来鲜藕。”
何子衿笑,“闻道师兄,你就是我的知音啊。”这位小道士法名闻道,年岁不大,为人机伶,很是能干,观里出出入入的杂事都归他管,算是朝云观总管。何子衿来的时候,他还喜欢客串下知客,跟何子衿关系不赖。
闻道眉眼弯弯,笑眯眯的同何子衿说话,直到朝云道长院门,目送何子衿进去,方转身去干别事,引得其他师兄弟很不满。尤其知客闻法,狠剜闻道一眼,“我才是观里的知客!你要喜欢做知客,以后这活儿归你干!”
闻道笑,“那倒不必,我招待何家师妹就好,其余人还归你。”
闻法给他这无耻的说辞险噎个好歹,难道他不想招待何家师妹吗?成天一观的中青老年男道士,能有这么个小师妹隔三差五的过来,难道他不想多跟小师妹说几句话么?这死闻道,这么无耻的话竟然能说出口,搁他,他就说不出口,于是,总是给死闻道抢差使。何家师妹多好啊,人和气不说,还生得这般漂亮,许多女孩子只有这其中一样优点,难得何家师妹既漂亮又和气。
他倒不是对何子衿有啥想法,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知,谁不愿多看两眼漂亮小师妹啊!
这可恶的闻道!
闻法小道士再次于内心深处恶狠狠的问候了闻道小道士的父母及祖宗若干人。
何子衿十来天没来朝云观,朝云道长见她来挺开心,还调侃一句,“哟,何财主来啦。”
何子衿先将手里的瓷罐放下,装模作样的抱拳一揖,假假谦道,“好说好说,神君客气。”朝云道长喊她财主,她就叫朝云道长神君,引得朝云道长一乐。
何子衿过去坐下,见自己送的两盆绿菊在花几上开的正欢,顿时心下大慰,与朝云道长道,“我也送了我爹两盆,结果我跟我爹去州府,祖母就把花儿偷着卖了。”
朝云道长大笑,“令祖母是个实诚人。”
何子衿也只是嘴上抱怨两句,没觉着怎么着,花儿她年年养,之所以控制数量不过是想物以稀为贵,何老娘卖的价钱不低,她又多了百多亩地。
朝云道长这屋子很暖和,何子衿四下瞅瞅,没看见炭盆之类,问,“师傅,你生火了吗?”
“嗯,山上冷的早些。”
何子衿道,“我没见炭盆哪。”
朝云道长道,“是地龙。”
何子衿瞬间觉着她家道长师傅高大上起来,地龙这种东西,就是上辈子她也是只闻其名,到底是个什么一直没闹清,此时,何子衿连忙请教,“地龙是啥?”
朝云道长道,“跟火炕差不多。”
何子衿道,“差好多好不好,我家里也有炕,烧炕也暖和,就是屋里有些烟火味儿,你这屋没烟火味儿,也干净。”
朝云道长笑,“当初改建可是花了大价钱,害我紧巴巴好几年。”
“不过倒是适合师傅你,你不是容易咳嗽么。”何子衿指了指桌上的瓷罐,道,“这是我做的柚子茶,冬天喝最好,柚子就有润津止咳的功效,师傅你放着喝。”
朝云道长笑,“碧水县我没见过有卖柚子的,想是从州府带回来的。”
“嗯,我也是头一遭见呢。去年我在州府没多逛,也没见着柚子,这回见着了,我买了两筐,可惜也没几个,想多买,又怕存不住。”
朝云道长眉心微动,唤小道士闻空送些热水进来,冲了两盏柚子茶,浅尝一口方道,“你头一遭见就会用来做茶了?”
何子衿一时哑口,朝云道长笑问,“你是看了我那本茶饮集么?”
何子衿真没看过什么茶饮集,她,她会做柚子茶,是因为上辈子就会做呀~何子衿并没有张口应下自己看过什么茶饮集,只是端起雪白瓷盏来喝茶,定一定心神道,“不是啊,是我以前看的书上的记录。”老家伙用不用得着这么敏锐。
朝云道长并未追根究底,慢调斯理道,“柚子要存放的久,在外皮上涂一层薄蜡就可以。”
何子衿脑中一亮,是啊,上辈子她做柚子茶,就是因为柚子皮上有蜡层,还要用盐洗洗洗呢。何子衿两只眼睛盯着朝云道长瞧个没完,朝云道长问她,“怎么了?”
“师傅真是学识广博。”何子衿问,“那像葡萄西瓜,有没有好的保存方法?”
房间里弥漫着柚子特有的清香,朝云道长声音舒缓,“凡是鲜果存放,无非就是仓窖密封,仓窖的话,北面儿多是挖地窖,南面儿盖仓库。密封多是沙泥蜡封,还有,存放的地方要冷一些,但也不能太冷。大部分脱不了这些法子。”
何子衿点头,朝云道长的确是很有学识啊,啥都懂一些。
朝云道长笑问,“这次斗菊会可热闹?”
“有芙蓉坊安排,我没去斗菊会。”何子衿眉飞色舞,“不过这回是真的看了回大热闹。”接着把说了八百遍的蜀王家的小王爷就藩的事又同朝云道长说了一遍,何子衿再三道,“去年我跟三姐姐见总督出行就以为够气派了,唉呀,跟藩王没的比。”
朝云道长笑,“这是自然,真个大惊小怪。”
何子衿强调,“得亲眼见才能明白那气派。”
朝云道长看不上这个,笑她,“看这没出息的样儿,这不过是藩王仪仗,要是哪天去帝都见着圣驾,你还不得厥过去啊。”
“我就说说那气派,哪里就厥过去了!”何子衿颇是不服气,义正严辞,“这就跟人们爱逛庙会一个理,谁不稀罕个热闹呢。我就不信要是皇上出来没人看,肯定看的人更多。不要说我这样的凡夫俗子爱看,刘邦不是也爱看!”
朝云道长险笑喷。
朝云道长为什么喜欢何子衿来呀,这丫头说话有意思,特能逗人开心。朝云道长住这山上道观,本就人烟稀少,虽有人来打卦问卜,也有一观大小道士,可没一个像何子衿这样说话有趣啊。尤其清净久了,有个人来说说话挺好的。
中午吃了凉拌鲜藕,何子衿下午抄了会儿书,傍晚阿念来接她时,朝云道长又送她两根嫩藕,让她带回去给家里尝尝。阿念把自己书包放背篓里一并背起来,拉着他家子衿姐姐的手与朝云道长告辞。
待两人走了,闻道在一畔道,“阿念小小年纪就这样可靠,每次都是他来接何家师妹。”
朝云道长淡淡一笑,论及殷勤妥帖,实乃父子一脉相承。
何子衿跟着阿念下山,还有些担心,一直问,“沉不沉?”
“这么点儿东西,有什么沉的。”阿念粉儿有男孩子汉气概,在子衿姐姐面前,累也得咬牙撑着啊。
何子衿道,“你正长个子呢,别压得不长了。”
阿念郁闷,“昨儿刚夸我腿长,你变得可真快。”他很矮么,比子衿姐姐小两岁,也矮不了多少吧。
何子衿偷笑,“我昨天是说你身材比例好,腿长,穿衣裳好看。”
阿念唇角微翘,“等过两年,我就比你高了。”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学里。这年头儿下午只上一个时辰的课便可放学,但由于阿冽光荣的加入了班里蹴鞠队,今天轮到丁班练蹴鞠,何子衿阿念待他练完蹴鞠一并回家。
何子衿还是在书院建好后第一次来,何家是碧水县的老住家,何子衿自幼在碧水县长大,书院里认识的人也有几个,像冯煊冯熠也在等同在蹴鞠队的冯炎,冯煊见着何子衿忙打招呼,“何家妹妹,你来了。”
何子衿笑,“是。阿冽阿炎得踢到什么时候?”说着瞧一眼球场,当即大开眼界,这球场与前世可是大有不同。关键是球门,就一个球门,其形式是这样的,球场中央竖立两根高三丈的球杆,上部的球门直径约一尺。所以,球门是在半空的,而且就是个直径约一尺的小门。何子衿当即便道,“这球门好小啊,怎么踢的进去?”
冯煊笑,“妹妹说的是风流眼吧。”
靠,原来人家球门不叫球门,叫风流眼。好在何子衿脸皮够厚,点头,“是啊,这么难踢。”唉哟,看她弟弟跑的多带劲啊~
冯煊道,“丁班年纪都小,是踢的不大行,多练练就好。”
阿念道,“煊弟,我先带姐姐去师娘那里说话,一会儿阿冽他们练完,你来叫我们一声。”
冯煊笑,“也好。”
何子衿对蹴鞠运动也没什么兴趣,看了会儿就跟阿念走了,还问,“阿念,你在哪儿上课,带我去瞧瞧。”
阿念立刻带他家子衿姐姐去教室,阿念由于个子矮功课好,正在头排中间,一个教室二十来号人,桌椅收拾的整齐干净,还有几个学生在教室里用功,何子衿没好多看,忙同阿念去雷先生那里。何子衿不用问也知道雷先生是教阿念功课的先生,阿念道,“雷先生在讲四书,对我很照顾,师娘也在这儿,还有个小师妹。书院里男孩子多,省得他们唐突了姐姐,姐姐到师娘那里坐一坐,我正好也要跟先生请教功课。”
何子衿笑,“也好。”
书院里自有各位先生住宿之所,小小一所青砖黛瓦三合院,山中不缺花木,这院子也收拾的极为整齐。何子衿有天生的外交才能,何况她在碧水县也算小小名人一个,进了屋,先微身一礼,雷太太忙拉何子衿起身,笑,“早听过姑娘的名声,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怪道能养出那样好的花儿来,人也这般钟灵毓秀。”
何子衿笑谦,“师娘过奖,我也不过是运道好些,养花弄草,玩笑罢了。家父常说世间百行百业,唯传道授业,方是功德大道。”又道,“我小名儿子衿,师娘叫我名字就是。”见雷太太身边儿一个与阿念年纪相仿的小姑娘,遂笑问,“这是师妹吧?”
雷姑娘笑唤一声,“何姐姐。”
何子衿笑赞,“怪道人家都说书香门第,一见妹妹这浑身气度,我才明白这四字含义。”
何子衿把雷家上下赞个遍,好话谁不爱听,雷先生都笑,“跟你师娘师妹说说话儿吧,晚上在家里用饭。”这年头,师生关系是极亲近的,何况阿念这种功课一流的好学生。他都能把子衿姐姐带来,就说明跟雷先生关系不差。
何子衿笑,“先生赐饭,不敢相辞,只是一会儿我们还得下山,怕回去晚了令父母牵挂。今天我来认认门儿,以后少不得常来打扰先生师娘的。”
雷先生一笑,不再勉强,叫了阿念去书房说功课。
何子衿与雷太太雷姑娘说话。何子衿先把背篓里的一段藕送给雷太太,笑,“藕不比别的,现挖现吃才有滋味儿。这是早上挖的,也还新鲜,一点吃食,师娘要与我客气,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雷太太笑命家里小丫环接了,又吩咐丫环摆了茶果。说到藕,雷家母女才知道何子衿是去道观抄书,傍晚与弟弟们一道下山回家。何子衿笑,“以前家里长辈常去朝云观烧香,与道长师傅极熟。我小时候在姑祖母家附学念过两年书,略识得几个字,有空便去朝云观看书。”
雷家书香之家,说来雷姑娘也没专门跟女先生上过学,不过,字总是认得的,雷太太亦道,“咱们女人虽不必像男人那样读书考功名,认一认字总是好的。”
雷姑娘便问,“姐姐看的都是什么书?”
……
待冯家兄弟连同阿冽过来找何子衿阿念,何子衿才看到冯灿与阿念一并自雷先生的书房出来,何子衿笑着打招呼,“阿灿哥也在。”
冯灿笑,“在书房就听到你的笑声。”
何子衿道,“那就说明你不够专心,我专心的时候,不要说笑声,就是打雷也听不见。”
冯灿哈哈笑,“估计你那会儿是在睡觉。”何子衿有个出名的事儿,有一回打雷,那真是惊天动地一大雷,全县人民给雷震醒了九成九,没醒的大概只有何子衿一个。何老娘都说,睡着后真是神鬼不知。
何子衿白他一眼,雷太太笑,“阿灿你年长,要让着子衿些。”
因天时不早,略说几句话,一行人便告辞了。
何家晚上喝了回莲藕排骨汤,自从阿念阿冽晚上要加一餐夜宵,何老娘心疼孙子,于是,这晚饭愈发丰盛了。
重阳节后,何子衿基本就没什么事了,故而时常去朝云观。这一日,何子衿正在抄书,朝云道长闲来无事在一旁指点何子衿书法,用朝云道长的话说,“烂得叫人看不下去。”何子衿鹅毛笔写字很不错,毛笔就不大行了。何子衿原也不想用毛笔,她嫌速度慢,还浪费纸张。朝云道长身家丰厚,最见不得这种小鼻子小眼,于是赞助何子衿笔墨,让她抄书时练一练毛笔字。
就见闻道匆匆进来,朝云道长漫声问,“什么事?”
闻道双手奉上一只红漆四角包金拜匣,朝云道长接过拜匣,打开来,里面是一封信与一条锦帕包着些什么,朝云道长只看一眼便神色大变,他并没有取出拜匣里的东西,反是将拜匣缓缓合上,轻声问,“送拜匣的人在哪儿?”
闻道恭谨答道,“就在门外相侯。”
朝云道长想说什么,张张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良久,他方道,“子衿,你先回吧。”
何子衿不敢多问,更不敢多说,笔墨都没收拾,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她终是不放心,想劝朝云道长一句,扶门回首时,却见朝云道长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眼睛隐有泪光。
☆、第165章 真正美貌
朝云道长给何子衿的印象一向是,嘿,这大叔挺随和挺洒脱的呀~忽然之间见朝云道长眼有泪光,神色悲恸,何子衿不禁黯然。
何子衿是个热心肠的人,倘是见别人这般模样,她也要劝一劝的,何况朝云道长教她良多。她是想劝,可转念一想,我除了知道他是朝云观的观主,余者竟一无所知。我甚至连他多大年纪都不知道,何子衿是真的不知道,朝云道长瞧着年岁不小,肯定比她爹大,发间已染霜色,五官雍容,风度极佳,颇具神棍气象。
我知道的这些,人人都知道。
我要如何劝他?
我对他一无所知。
何子衿默默叹口气,终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何子衿刚出朝云道长的院子,闻道亦随之出来,并没有与何子衿多言,闻道快步去了客院。何子衿想,今日道长事多,还是赶紧走吧。她快走两步,不想正与那客院出来的一行人走个正对。
何子衿没想到打头的竟是个女人,她倒不是特意要看人家,只是正对走来,那一行人正在她视野范围之内。何子衿也知道盯着别人看不是礼貌的事情,可是,惊鸿一瞥,这女人已然令人难以移开视线。我们说一个人貌美,往往会有恰当的形容词,什么杏脸桃腮之类,但,面前这女人的美貌,只让何子衿想到四个字:惊为天人。
有人说,女人往往不容易欣赏女人,那只能说该女人的美貌还没美到让同性都认同的地步。如果是真正的美,不论女人还是男人,恐怕花草虫鱼,万物生灵,都会承认。
真正美貌。
这女人的美并不袅娜柔弱,她双肩笔直,步伐平稳,下巴微含,目光沉静,隐现威仪。何子衿两辈子第一次见如此出众人物,当即被惊艳个目瞪口呆。人家大概也是第一次见何子衿这种乡下小土包,步子一缓,视线落在何子衿的脸上。
其实那只是一个瞬间,何子衿竟觉着喉咙发干,不禁抿了抿唇。
错肩而过。
何子衿自幼锻炼出一幅好脚力,下山回家也已是午饭后,沈氏见她这时辰回来,不禁问,“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何子衿已自惊心动魄中回神,道,“朝云师傅有客人,我就先回来了。”
沈氏忙问,“吃饭没?”
“没呢。”已入深秋,外面风凉,吹的脸上紧绷,何子衿搓搓脸,问,“娘,你没睡午觉?”
沈氏一面吩咐丸子去找周婆子给闺女弄吃的,一面道,“这会儿天短,晌午睡了,晚上又睡不着,倒不如晌午不睡,倒是一夜好眠。”
小麦端来温水,何子衿洗把脸,坐在母亲身侧。
沈氏瞧着闺女,笑,“怎么失魂落魄的?”
何子衿就跟亲娘说了,“我见着一人,娘,你就不知道有多好看。”
沈氏好笑,“多好看?难不成比我闺女还好看?”
何子衿瞪大眼睛,认真道,“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难以形容。天哪,要不是亲眼看到,我都不能信世间竟有这样的美人。”
沈氏摸摸闺女的脸,“说的这个邪乎,哪家的闺女,我怎么不知道咱们碧水县有这样的美人?”沈氏嫁来碧水县多年,虽不是爱走街串巷的性子,可认识的人也不少。
“不是咱们县的,要是咱们县的,我能不认得,是找朝云师傅的。”何子衿道,“娘,朝云师傅不是咱们这里的人吗?我一直也没见过他有家人。”
“朝云道长呀,当然不是咱们这里人了,你没觉他口音不一样。现在好多了,我小时候跟你舅舅去朝云观,他说话口音更怪,听说是帝都那边儿的口音。”沈氏问,“道长家来人了不成?”
“朝云师傅有家人?”
“谁没家人哪。”沈氏亲娘沈太太是信道的,沈氏小时候常跟母亲去朝云观烧香,对朝云道长并不陌生,沈氏道,“听说朝云道长来的时候就很有钱,他一来就买下芙蓉山半个山头儿,那道观原是破败的,他出钱翻新,就是上山那条山路,也是他出钱修的。那会儿我还不记事儿,这些事也是听你外祖母说的,以前许多人都说朝云道长是大家主出身,反正我也说不大出来,不过,他那言谈举止,同寻常人的确不大一样。”沈氏又补充一句,“你不是说,他还很有学问么。”
“是啊。”何子衿点头。沈氏想了想,又道,“你姑祖父也有钱,我瞧着,他那有钱与人家道长的有钱还不大一样。”
何子衿道,“姑祖父他爹又没钱,朝云师傅这个,一看祖上就得是个富户啊。”普通富户都可能不够那档次,你见哪家富户能有那许多藏书的?而且都不是市面儿上能见到的书。要是市面儿上常见,何子衿就不用每天上山去抄书了。
何子衿想,我朝云师傅很可能是个落魄贵族之类啥的呀。
沈氏道,“既然道长有家人来,这两天你就别去山上了。”
何子衿“嗯”一声,又道,“娘,你是没见那位夫人,就是宁太太都没法儿与她比。”
沈氏笑,“宁太太那把年纪,哪儿还美的起来。”不要说沈氏已多年未见过宁太太,就是当年见时,宁太太还不算年老,也并不是多么美貌。
何子衿倒了盏茶暖手,道,“我是说养尊处优的夫人太太,总有些贵气的。宁太太就是个大宅门里养尊处优的太太,那位夫人,一看就是个能做主的人。娘,你还记得芙蓉坊的江奶奶不?”
“自然记得。”
“江奶奶也是个能做主的人,却又远不及这位夫人。”
沈氏听得脑袋发懵,笑嗔,“乱七八糟,叫你这么说,真是天上神仙了。”
“神仙也不过如此啊。”何子衿感叹一声,忽而慧至心灵,她突然“啊”了一声,怔然良久,却没再说什么。
何子衿已经明白,为什么我觉着那人气度如此的与众不同,我认识的女人里,没一个与她相同。的确,那人的气度不是寻常女人能有的。这个女人,竟给我一种手握权力的感觉。
这种权力,不是男人赋予的女人管理内宅的鸡零狗碎的权利。
这种权力,或者就是权力本身。
一时,丸子端来热汤面,沈氏笑,“别嘀嘀咕咕的了,赶紧吃饭。”
何子衿见汤面上卧着两个鸡蛋,洒着碧绿葱花,不禁一笑。
☆、第166章 生意经
想着朝云道长这两天定是忙的,恰第二日秋雨朦朦,何子衿便没去朝云观。不想这雨一下便是三天两夜,待何子衿再去朝云观,已是第四日清晨。
雨已经停了,山中犹是水雾濛濛。花草树木沾染着晶莹朝露,水气氤氲处,仿佛仙境。
朝云观的黑漆大门半掩,何子衿一露面儿,闻道就瞧见她了,笑眯眯的上前招呼,“小师妹来啦。”低头见何子衿穿着木屐,关切问,“这一下好几天雨,路上不大好走吧。”这种木屐当然不是人字拖那种,而是一种木底鞋。木头做鞋底,面儿是藤草编就,比正常尺雨大一号,套在绣鞋外头穿,或是下雨穿,或是雨后道路不好走,套一双木底子鞋,省得脏了绣鞋。
何子衿是发散性思维,那日见着一惊心动魄大美女,回家把朝云道长脑补出一落魄贵族形象,以为朝云观得发生点儿啥惊心动魄的大事儿呢。结果人家一如从前,何子衿也只好一如从前了,笑道,“还成,不算难走,师傅在么?”
“在,昨儿还念叨你呢。”闻道说着话引何子衿去了朝云道长的院里。
朝云道长一袭道袍,站于廊下,何子衿受宠若惊,打趣,“怎敢劳师傅亲迎?”
朝云道长笑,轻咳几声,“少自作多情,难得雨停,我不过在外站一站。”
“难得有女孩子自作多情,师傅还不顺嘴捧一捧,没风度。”虽然她喜欢脑补,不过道长没事是最好的。何子衿微身一礼,道,“您又咳嗽了,外头冷,莫要受寒,还是屋里去吧。”
朝云道长精神不错,“来来来,上次没写几个字就叫人打扰了。”
想那一日美女到来,朝云道长直接热泪盈眶,今朝一见,还是那幅老神棍模样。何子衿觉着,可能是自己脑补过了,看朝云道长这神色这模样,可不像有事的样子。抄了半日书,中午与朝云道长用过午饭,朝云道长带她去看芙蓉书院附近的商业铺面儿。
“重阳前就建好了,我算了日子,九月十八上上大吉,可办地契交割。”朝云道长指给何子衿看,“先前你挑的铺子地界儿不好,换这处给你,一样两间铺面儿,离书院更近,你做什么生意,人家肯定先到你这里来,这是必经之地。”
何子衿深深震惊,“免费给我换?”
朝云道长不以为然,“当初你跟我说开工前预售,结果只卖出你一家,反正都没人要,给你处好的呗。”
何子衿瞪圆一双桃花眼,“你不是说生意好的了不得,早卖光了么?”
朝云道长眉眼含笑,“我可没说都卖光,我也没承认过生意不错,都是你问我,我说‘尚可尚可’。”何子衿当下给噎个好歹,切,当初你那面目表情,你那仙风道骨的老神棍德行,明明就是暗示我房地产做得很不错么。何子衿半点儿不同情朝云道长,“既然都没人买,你盖这一大片房子做什么?”是啊,古代一般没预售,人家产权终身制,大家更习惯自己买地皮自己建房子。何子衿兴冲冲的给朝云道长出了个卖商品房的主意,结果只有自己做了冤大头。天可怜见,从她自己真的出银子买铺面儿,就得知道她当时是真心实意给朝云道长出主意的呀。
朝云道长笑,“我是觉着你出的主意不错才盖的,而且,这里地段儿不错,建书院是我免费送给县里的地皮,这一处只卖地皮没真多少钱,盖成商铺利润更高,这是事实。”
何子衿提醒他,“结果就我一人买,剩下这么多铺面儿卖不出去,得亏不少吧?”
“所以免费给你换个地段儿更好的铺子,你花了钱,肯定想赚回来吧,你想个法子做些生意,要是你干红火了,人人知道这儿有财可发,我这商铺不就能卖出去了么。”朝云道长逻辑十分清楚,何子衿两辈子的人都无语了。她更加深深的意识到了:智商的高低,其实与所处的年代没有任何相干的啊!你以为古人不聪明,哼哼~那是人家心里自有盘算~
不过,能免费换个好地段儿的铺子,何子衿也挺高兴。她开门看了看里头,铺子刚建好,又下了好几日雨,有些潮湿,这倒没啥,等天气转好,找几个人糊一糊纸,刷个大白,再弄些旧家俱摆上,不管是出租还是找人来做些小生意,都不错。
只是,照现在看,怕是没人会租。
何子衿思量片刻,道,“师傅盖这些房子卖不出去,我受师傅教导这些日子,当为师傅分忧……”她话才开个头儿,朝云道长已经给她酸的受不住,连声道,“子衿,有话直说!”
何子衿眉眼弯弯,笑,“我是说,我可以多买几间铺面儿。”
何子衿是个敢想敢做的性子,主要是这两年她经济状况不错。不过,即便这样,傍晚回家,跟她娘念叨大半个时辰,沈氏才拿钱给她买铺子,并且十二万分的担心,“到时万一卖不出去,你哭都找不着地儿。”
“放心吧,以后发了财,到时叫娘你数银票数到手抽筋。”何子衿数数银票揣怀里,花言巧语哄她娘。沈氏道,“待天晴了,先把铺子收拾出来才好。”
“得请两个手艺好的糊纸刷大白呢,家俱倒是好说,去收旧家俱的地方挑一挑,他给送到山上去。”
沈氏笑,“刷大白还不简单,我叫阿山给你找几个人,有个三五日就能料理清楚。倒是你这铺子能做什么生意?心里有数没?”
“民以食为天,离着书院近,卖吃的。肉包子、烧饼、火烧,什么都成。”何子衿道,“反正现在手里铺面儿多,再开一间,文房四宝,书籍纸张,都能卖。”
沈氏道,“书院里就那些小学生,便是生意怕也有限。”
“只要做起几家生意来,别人见有钱可赚,我手里的铺面儿自然有销路。”何子衿道,“再说,书院也不可能总是这么些人,娘想一想,□□皇帝立国未久便过身,太宗皇帝继位后也不过二十几年,咱们这个国家,刚刚开始。正常来说,如果国家安定,起码得有一二百年的太平日子。国家安宁,民生就能发展,百姓有钱,谁不愿意让家里孩子上学,考功名,光宗耀祖。所以,以后念书的人会越来越多,书院还会扩大规模,学生也会增加。当然,这种靠自然规律的比较慢。但我们可以想想法子,设个讲坛,请博学的先生过来讲讲学问。或者,书院之间也可以交流啊,学生或者老师,多交流便能有容乃大,闭门造车最终不过把自己闷死。反正想一想增加书院人气的法子,人多了,生意自然好做。”
沈氏听得目瞪口呆,不禁摸摸闺女额头,在确认闺女没发烧后问,“你又不是书院的山长,还能管到书院的事儿?”你这口气大的,好像书院是咱家开的似的。
何子衿笑,“阿文哥不是山长的孙子么,这又不是坏事,我先跟阿文哥商量商量。”
沈氏终于微微放心,闺女到底还是有所准备的。当然,剩下的事沈氏是不会参与的,她是长辈,什么话倘她与胡文说,胡文再难也会应下,这就没意思了。反正是小孩子的事,还是小孩子自己解决吧。
这件事,何子衿是同胡文三姑娘一道商量的,胡文想了想,道,“这法子倒不赖,庙里高僧还要时不时的露面儿给信徒讲回法呢。有空我给祖父提个醒儿,咱们州府有学问的人不少,倘能来书院讲学,对学生也有好处。”
何子衿道,“阿文哥就说你想出来的就行了,不用提我。”
胡文搔头,“这怎么好意思。”其实心里挺好意思的,他一直琢磨着毕业后的营生呢,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祖父还在呢,祖父又挺疼他,他不会干什么辱没家门的事儿,不过,他也不介意靠家门生财啥的。这件事,不是明面儿的利益,好处全在无形之中啊。
何子衿笑,“阿文哥就不要客气了。”
胡文笑,“那我就不外道了啊。”又与何子衿道,“你铺子离书院近,以后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
“这是自然。”
胡文问,“朝云道长手里,还有铺面儿不?”
结果,何子衿又给朝云道长卖出去两处铺面儿。朝云道长很欣慰的决定,下回盖房子,还找何子衿做买家。
何子衿为了把铺面儿卖出去,简直是不遗余力的想法子啊,甚至间接繁华了碧水县的文教事业。其实何子衿生意做的还不错,大生意轮不到她,何况在书院旁,也没什么大生意好做,无非是做些学生的小生意。铺面儿装修好后,何子衿先开家快餐店,就如同她说的,包子馒头烧饼啥的。当然,她的包子不是普通的包子,而是汤汁浓郁的鸡汁大汤包;馒头也不是普通馒头,而是掺了牛奶的奶香馒头;烧饼是章家祖传的手艺,但里头裹的是她娘闻名碧水县的沈氏酱肉。
何子衿雇了沈山媳妇的娘家兄弟章小六夫妻做这小买卖,甭看买卖小,何子衿原是这样跟章小六夫妻商量的,“你们每人每月一两银子,旱涝保收。要是你们愿意租这铺子,每月租金二两。”开始小夫妻两个担心生意不好做赔钱,干了俩月后就决定每月给何子衿二两租金租铺子自己做生意了。
书院食堂早点生意颇受影响,承包食堂的是胡家本家一远亲,不姓胡,姓方,单名一个宏字。方宏不是自己经营,他也不过是雇两个厨子在食堂干活罢了。不过收入减少,方宏难免查一查何子衿背景。何子衿其实不必查,她是碧水县名人,一盆花卖好几百两,许多人羡慕的要生要死。方宏那叫一个郁闷,心说,你一盆花儿跟银子打的似的,缺钱每年多养两盆花儿就有了,跟咱们争这辛苦钱做甚!郁闷一回,他还不敢得罪何子衿,倒不是何子衿有名,主要是他知道何家与胡家是姻亲。他能承包书院食堂,走的就是胡家的关系。何子衿算是胡文的小姨子,他倒不介意得罪胡文,他主要是不想得罪胡文这个胡山长孙子的身份。
方宏又不能去得罪何子衿,好在章小六夫妻主攻快餐类,方宏也只得默认了章小六夫妻的存在。
方宏郁闷了一回,然后很快发现自己郁闷不过来了。有章小六夫妻这样的快餐店,马上便有人盘了铺子开正经饭馆,抢午餐生意了。
此时,何子衿已经在准备开第二家店了,上一家店为广大学生提供了物质食粮,这一次她准备的是精神食粮。如同她与沈氏说的,离着学校近,文房四宝书籍纸张的铺子总要有一个。
这回请的掌柜很不一般,乃离家出走的江仁同学。
江仁同学大家还记得吗,沈舅舅大舅子家的独生子,何子衿的青梅竹马小朋友。这位同学在老家长水村还是沈父沈老秀才给启的蒙,后来沈老秀才随着自己的翰林儿子沈素举家迁往帝都,蒙学就换了人教。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某晚上,江仁独自一人来何家拜访。问他啥,他还装没事儿人一样,硬说自己是来看望子衿妹妹的。把阿念气的,心道,我家子衿姐姐缺你来看啊!看你这倒霉样儿,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阿念只是心里想一想,阿冽心直口快,直接问了,“阿仁哥,你嘴还肿呢,不是挨揍离家出走吧?”
江仁那嘴硬的,跟革命烈士投胎一般,矢口否认,绝无此事。沈氏无奈,道,“别说这个了,先去洗把脸,我叫厨下给你下碗面。”
江仁就跟着阿念去洗脸了。
要知道,江仁同学离家出走是有原因滴。江仁吃饱喝足后也不嘴硬了,说道,“我爹非要我考县学书院,天天逼我念,我背又背不下来,写字写的手疼,天天挨揍。我想出来找份儿工,哪怕先当个小伙计,也学样本事,以后总有一口饭吃。”
反正吧,待江家夫妻找来时,江仁经过殊死战斗,拿出九头牛拉不回去的精神……然后,夫妻两个就怎么来怎么回去了。江仁在何家暂住了下来,准备找工学本事,正赶上何子衿开书铺子,得找个认识字的做伙计,江仁立刻毛遂自荐。
江仁其实是个合适人选,他识字,而且对工资没要求,按江仁的话说,管饭就成。管饭多容易,他与章小六夫妻店是对门儿,过去吃饭就是。
不同于章小六夫妻店,何子衿这书店开起来,那生意,岂是惨淡二字了得。现在学生课程单一,无非四书五经,教材一千年不变的,人家许多学生的书都不用买,祖上传下来的,还是古籍哩。笔墨纸砚啥的,更是买了得用一段时间。不像包子,今天吃了消化两个时辰便能又饿了。
用江仁的话说,“每天赚的钱不够付我饭钱。”只是,他吃饭章小六夫妻是不收钱的。
江仁的意思是,基本上赚不到钱,没生意。
何子衿倒是不急,她眼巴巴等到十一月,终于等到一个绝好的机会。经胡山长胡文子孙厚着脸皮六顾茅庐殷勤相请,举国闻名的大儒隐居青城山的薛大儒要来芙蓉书院讲学啦!
☆、第167章 真的醋了
在全县人民都在谈论薛大儒的时候,何老娘都要愁死了。
自从知道何子衿一气儿买了五个铺子后,老太太没按捺住,不顾将将六十的高龄,硬是爬山去看了一回自家丫头片子的铺面儿,俄了个神哪,不看不要紧,这一看,老太太被打击的险没厥过去。
“荒山野岭没个人烟,能做啥子生意哟~”这是何老娘的原话,何老娘简直是一韵三叹,心疼银子心疼的脸色都变了,与儿子抱怨,“买铺面儿,哪里不能买,难道县城里没铺面儿卖,非得跑山上去买那荒郊野岭。这傻妞儿,那种地界儿,哪里会有什么生意哟,全是拿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涉及到大笔银钱,何老娘连儿子面子也不给了,一并数落,“你也是做爹的人了,你说,哪儿能要怎么着就怎么着,你也不管管,还真拿银子给那丫头!赔啦,赔死啦!”
其实何恭才是真正冤枉,他也是过后才知道老婆拿银子给闺女买铺子的事儿。当然,他就是知道,估计也拒绝不了。何恭劝老娘,“不是书院外头么,哪儿是荒山野岭啊,临书院近,就是卖些包子点心,也多少能赚些回来的。娘你就别担心了。”他闺女不是都开了一间早点铺么。
“我能不担心!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少银子!”一想到那些银子,何老娘便是挠心挠肝!
何恭道,“反正花已经花了,担心有什么用,我看子衿挺高兴的。”他闺女每日精神百倍,高昂着小脑袋,神采熠熠,昨天跟他说,爹我这铺子咋样咋样,今天又跟他说,我那铺子咋样咋样,甭提多招人喜欢啦。
“担心有什么用?这次买已经买了,怕也没地儿退去,你就得告诉她,以后再不能这样乱花钱!”何老娘跟儿子发威。何恭心说,你怎么不去说,你不是也发愁惹我闺女么。不过,他身为孝子,还是很体贴老娘的,何恭给老娘倒盏温茶,何老娘哼一声,不喝!结果见儿子一直举着,只得再哼一声,接了!继续骂,“这没脸没皮的样,跟你爹一样!”
何恭笑,“我是爹亲生的,当然像了。”想了想只得继续劝母亲放宽心,“娘,你看,咱们家里,娘你是没打理过生意的,我也对做生意的事不大明白。说来家里还稍微懂些生意门道的,除了子衿她娘,就是子衿了。我想着,她们在这上头肯定比咱们母子更有经验,是不是?娘你想,子衿又不傻,她买那铺子,肯定有她的道理。这才刚买下来装修收拾,是好是歹等等再说,娘你别急着给孩子泼冷水啊。你要实在不放心,我陪你去芙蓉寺算一卦,上回娘你不是跟我说子衿命里很有财运么。”何恭试图用宗教来安慰老娘。
何老娘却是不吃这一套,涉及到真金白娘,就是佛祖也不能安抚何老娘那颗担忧的七上八下的心灵啊。
当然,这些是何子衿刚买铺子时候的事儿了。
待何子衿把那早点铺子租给章小六夫妻,每月稳稳当当的能拿到二两银子的租金时,何老娘此方略略安慰,私下对何子衿道,“倘有人买你手里的铺面儿,不赚钱也甩出去。”
何子衿放一狂话,“不翻番儿,我才不出手呢。”
何老娘吓一跳,“有人肯买你就乐去吧,还翻番儿,做梦呢。”
“没做梦,我说梦话呢。”何子衿早挨过何老娘的唠叨,后来把何子衿唠叨急了,拿以后赚钱不交她置地相威胁,何老娘这才好了些。
何老娘看丫头片子是吃了称砣,再说也无用,好在她早给丫头片子置下地了,就是这几处铺子赔了,以后也不愁一幅好嫁妆。何老娘说正事,“阿山那个兄弟叫阿水的来了县里,我托阿水给阿仁他爹带了话儿,说了阿仁在你铺子里帮衬的事儿。”
何子衿一拍脑门儿,“唉哟,这倒是,祖母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
何老娘斜眼看她,“你能想个甚!”又问自家丫头片子,“你给阿仁开多少工钱哪?”
何子衿道,“书铺子清淡着呢,一月一两吧。”
何老娘敲她脑门儿,悄声道,“你是不是傻啊,清淡还一月一两!”
何子衿道,“阿仁哥倒是说不要钱,管饭就成,我真没那厚脸皮不给,暂定的,他还没支过工钱呢。不过是在铺子里放些散碎银子几吊铜板预备着找钱啥的。”
何老娘道,“阿仁这孩子也是,你说,好好的学不上,唉……”又叹气,觉着现在的小孩儿简直个个不知所谓不服管束啊。
何老娘唉声叹气一阵,何子衿笑,“叹什么气呀,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了。”
何老娘立刻来了精神,准备洗耳恭听,谁晓得这死丫头片子竟吊人胃口,话说一半儿,不说啦~把何老娘给憋的哟,何子衿见她爹过来,问,“爹,薛先生来咱们县书院讲学的事,你知道不?”
何恭满面欢喜,坐下烤烤火“自然知道,县太爷都很是荣幸哪。”
何子衿给他爹倒了盏热茶,道,“不枉胡山长去了六趟。”
何老娘听得迷糊,“啥人哪,这么大派头,能叫胡老爷去请六遭,不是诸葛亮人家刘皇叔才去了三回么。这人难道比诸葛亮还派头足?”
何恭润一润喉,笑,“娘,这怎么好比呢。”
“是啊,胡山长也不是刘皇叔啊。”何子衿道,“我爹以前还去过青城山请教薛先生指点功课,祖母,你这就不记得了?”
何老娘想了想,“是不是同阿素一道去拜访先生的那回?”
何恭笑,“娘好记性,就是那次,还是姐夫指点我们去的青城山,不然真不知薛先生这么大学问。听说他年轻时做过帝师,后来才去了青城山隐居。先生学识渊博,智深似海,更是一代时文大家。”
何老娘不懂学问,但听到“帝师”两字就来了精神,问,“这么说,这位先生还教导过皇帝老子?”
何恭笑,“是。”
“唉呀,那肯定比许先生更有学问!”何老娘一拍大腿,感叹,“怪道人家都说州府是大地方,连先生都这么厉害!”
老太太主要是觉着能跟皇帝挨边儿的人比较厉害啦,至于薛先生是不是有学问,肯定啊,没学问能教得了皇帝么!何老娘就是有这么朴实而准确的判断力,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儿孙们说起薛先生时,她老人家也便跟着饶有兴致的听上几耳朵。
薛大儒当然够厉害,人亦极有学问,只是何老娘就不明白了,她家丫头片子弄这么多薛大儒的书干嘛!何子衿送了她爹一整套薛大儒的著作集,古往今来,有学问的人谁不喜欢著书立说呢。薛大儒也不能免俗啊!薛大儒就要来讲学了,碧水县全县的宣传不说,连带临边儿上几个县也都宣传到了,胡山长请了一些闲赋在家的旧交好友们来芙蓉书院,另外许多哪怕没被邀请,如何恭这样的敬仰薛大儒的读书人亦都不请自到,往碧水县而来。
故而,薛大儒还未到,碧水县先热闹起来。
何子衿琢磨着,这薛大儒的粉儿还真是不少啊。
何子衿把买的薛大儒著作集都搬到书店,早早将牌子打出来,啥“薛大儒心血巨著”“潜心六十载之佳作”反正弄了好几块大牌子竖门口广作宣作,以至于薛大儒的人还没到呢,何子衿这书店生意就先红火了起来。
及至薛大儒到芙蓉书院那一日,她爹、她弟、她家阿念均是早早起床,梳洗整齐,一个个神色肃穆,郑重至极。何子衿、沈氏、三姑娘彼此交换个眼色,纷纷偷笑,独何老娘不觉,嘟囔,“大早上的,怎么就拉着个脸啊!晚上没睡好么?”
何子衿笑,“祖母,今天我爹他们要去书院听薛大儒讲学了!”
何老娘点头,“哦,要去见先生啊,见先生更得喜庆些,哪里有拉着脸去的。”
何恭理理袖口,扶老娘在餐桌的上首之位坐下,笑,“娘,哪里有拉着脸啊。”又道,“都坐吧,快些吃,吃了赶紧上山。”后两句是对阿念阿冽说的。
何老娘倒不急,夹了个包子道,“急啥子哟,大儒先生也得吃饭哪,你们去的老早,人家饭还没吃,不也是干等着。”
“那也得早些去,显得恭敬。”何恭坚持。
阿冽阿念赶紧捧起粥碗喝粥,阿念百忙之中还问,“子衿姐姐,你今天还去山上不?”
“我去看看薛大儒长啥模样。”这种日子,书院等闲是进不去的,哪怕如何恭,也是胡文安排了位置才能进去听薛大儒讲学。何子衿这种女流之辈是想都甭想了。
江仁道,“肯定是一把胡子的老头儿样,有学问的人都一个模样。”
何恭笑斥,“胡说八道。”
看江仁慢吞吞的喝粥,阿念道,“阿仁哥,你也快些吃,不然一会儿赶不急。”
江仁,“我跟子衿妹妹又不急,我们铺子晚些开门也没事啊。”
什么叫“你们铺子”,明明是我家子衿姐姐的铺子!阿念看这家伙还想单独跟他家子衿姐姐去山上,顿觉不爽,一面用调羹搅着碗里的米粥,抿了抿唇,道,“今天去山上的人肯定多,咱们早些出门,路上不挤,是吧,子衿姐姐?”
何子衿也不喜欢人挤人的爬山,遂点头,“嗯,早点儿出门,路上清静。”
江仁倒是无所谓,“好吧。”
一行人急匆匆的吃过早饭,再去喊了冯家四兄弟,由何恭带队往山上去。何子衿这爱看热闹的,一直在书铺子里等了大半日也没见着传说中的薛大儒,及至日头初升,就听说薛大儒先生昨晚就住芙蓉书院,这会儿已经开始讲学了……
何子衿天还没亮就起床吃早饭,步行爬山到芙蓉书院外的自家书铺子里,吹着十一月的小寒风瑟瑟发抖的等了小半天,就为了看一眼薛大儒,结果……脸都冻木了,也没见着。
何子衿揉着冻木的双颊,晦气哄哄的去朝云观烤火。
朝云道长有些意外,挑眉道,“听说你站路边儿等着迎接薛巨儒的大驾来着,怎么还有空来我这小小道观。”
靠,这话酸的,吃饺子都不用醮醋了。何子衿才知道朝云道长原来还是一小心眼儿,她搓搓手,自己倒了杯暖茶,不就是想去围观薛大儒么,道长竟然不痛快了。何子衿自己也没咋痛快,她这冻的脚都僵了,也没见着薛大儒,心下是再不想见那老头儿啦。暖一暖手,何子衿与朝云道长道,“不就是一老头儿么,有什么好看的,要是跟人家大儒请教学问这是没的说,我真奇怪,有些明明大字不识一个,围在路边看什么稀罕呢。唉,真不明白那些人是怎么想的。”
朝云道长心下好笑,继续逗她,“这么说你没站路边儿等?”
“误会,都是误会。”何子衿是死活不承认的,她喝口茶,诚实恳切地,“我站路边儿,是这几天书铺子生意红火,怕阿仁哥一人忙不过来,跟着阿仁哥忙了一阵,不想竟叫师傅误会了我。这天下之人,有才无貌,有貌无才,才貌双全者又有德行不佳,才貌德三者俱全者,少之又少,万中无一,不料却侥幸能让我遇着,我既得师傅您的指点,还用站路边儿看谁?我就不信,世间还有比师傅您再出众的人。”
朝云道长笑,“子衿,幸而你是个女孩儿,倘是男儿,他日为官,必是花言巧语一佞臣。”
何子衿忍不住翻白眼,不满,“我赞师傅才貌双全,师傅说我是佞臣,天地良心,难不成我是赞错了。”
朝云道长又是一乐,说了句孔夫子的名言,“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何子衿暗暗叹息:今天这老头儿是变着法儿找我麻烦,看来是真的醋了。
☆、第168章 响动
何子衿以一种追星的心理想看看这个年代的大儒长啥样,结果,费了牛劲也没见着,还叫朝云道长醋了一回。待何子衿把朝云道长哄好,又在朝云观用过午饭,师徒两个看了会儿书,就到了阿念来接他家子衿姐姐的时辰。阿念今日与往日大有不同,那叫一个喜上眉梢,脸上的喜色是掩都掩不住啊。
何子衿啧啧两声,问,“阿念,你捡着钱啦。”这么欢喜。
阿念只是抿嘴笑,握着子衿姐姐的手,同朝云道长告别。直出了朝云观,路上少人时,阿念才同子衿姐姐道,“薛先生真有学问,除了给像姑丈他们有功名的讲学,还特意抽了时间给我们讲了一课——”说着,阿念玉般的脸颊竟然微微泛红,很有些羞涩的样子,道,“我,我还问了先生一个问题。”
何子衿不愧教育小能手之称,心里都有些酸了,还是装出一脸好奇的问,“那薛先生表扬你啦?”
“也,也不算吧。”阿念挠下头,接下来跟他家子衿姐姐絮叨了一路的薛先生如何如何,要不是知道阿念就听薛大儒讲了一堂课,还真得以为这小子跟人家薛大儒是多深的交情呢。
何子衿酸溜溜地,“你这么喜欢薛大儒,不如拜他为师?”
阿念道,“人家怎么可能收我呢?”
“自来烈女怕郎缠,男人也差不多这样,你死皮赖脸的就跟着他,磨上一两年,心诚则灵,你又这样好的资质,我就不信老头儿不肯。”何子衿快酸死了,以前阿念可都是子衿姐姐这个,子衿姐姐那个的,怎么就听个老神棍忽悠了一节课,就见异思迁了呢!
阿念想了想,认真的说,“那也不成,我不想离开子衿姐姐。”
何子衿抿嘴一乐,“等明天我做奶黄包给你吃啊。”自从章小六夫妻开始做奶香馒头,何家就有了牛奶供应,只是这不是奶牛产的奶,而是黄牛奶,煮熟后味道也还好。所以何家现在老少中青都是早上一人一碗奶。用何老娘的话说,“断奶许多年,越活越回去,又重新开始喝奶了。”
家里有了牛奶后,何子衿时常做些零食,什么双皮奶啊,奶黄包之类,太复杂的她也不会。阿念最喜欢吃奶黄包,听子衿姐姐这样说,很高兴的弯起眼睛。阿念这才想起问,“子衿姐姐,你见着薛先生没?”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老鬼暗想,他今世怕要打光棍了。
何子衿道,“我才不喜欢看老头子,那有什么好看的,就是有空闲,我还多看我家阿念几眼呢,我家阿念多俊俏。”
一听他家子衿姐姐这等赞誉,阿念竟有些受不住,一路顶着个大红脸回家了,心里觉着,子衿姐姐说话,怎么叫我心里又酸又软又欢喜呢?唉呀,这是怎么啦?
以至于阿冽见着阿念都奇怪,问他姐,“阿念哥这是怎么了?怪怪的。”
阿念接回自己书包,嘴角一个劲儿的上翘,还死不承认,“哪儿怪了。”书包斜挎在前,里头还有子衿姐姐书铺子赚的银子,可是得收好了。
何子衿这才问,“咱爹呢?”
阿冽道,“早回去了。听说晚上胡山长家里有文会。”
何子衿一听就来了精神,道,“天不早了,咱们赶紧下山吧。”
刚一回到家,何子衿立刻叫阿念阿冽换了干净衣裳,饭也不叫吃了,对他俩道,“你们去阿文哥家看看。”
阿冽还浑沌着呢,“去干啥?”人家文会去的都是大人们啊。
理由何子衿都找好了,笑,“我这里有一套薛先生文集,你们带去替我送给阿文哥吧。”
阿冽年纪小,人也实诚,道,“今天阿文哥肯定很忙。”
三姑娘已经看明白了,笑,“咱们又不是外人,你们只管去,书不比别的,一定要亲自交给他。”胡山长家开文会,肯定有那位薛大儒,而且,既是文会,来人就不会少,何况相陪薛大儒的,肯定也是附近名士。叫弟弟们过去开开眼界,没啥不好。
阿念隐隐有些明白,接过书就拉着阿冽去了。
何子衿与三姑娘相视一笑。何老娘瞅着孙子走了,有些着急的与何子衿道,“送书叫小福子去就成了,这眼瞅着就吃饭了。”
沈氏扶着肚子换个坐姿,何子衿解释给老太太听,道,“就是特意叫他们去的,您没听说么,胡山长家有文会来着,那文会上,去的可都是有名的先生,让他们过去跟着长长见识,有什么不好?”
何老娘对文会啥的极是敬畏,道,“人家又没请他们去,再说,阿冽阿念还小呢。”去了能跟人家说书道文么?
“祖母只管放心,这有什么请不请的,又不是让他们去做什么,他们现在学问还浅,便是去了,不过是开开眼界,受些薰陶罢了。”何子衿笑。
何老娘还是头一遭可以这样厚着脸皮蹭文会的,何子衿笑笑,没说啥。何家不愁吃喝,也能供起子孙念书,但想往上走就不大容易,她爹宥于资质,这些年依旧是个秀才,恐怕科举上有限。再看阿念阿冽,阿念天资不错,且有老鬼上辈子的验证,想来日后不愁前程。阿冽的□□起码比她爹好,又有阿念教着,以后应该走的比她爹远。再加上家里还有两门好亲戚,沈家是亲舅舅家,冯家是亲姑妈家,这都是实诚亲戚,倘她家说出提携的话来,不论舅舅家还是姑妈家,起码会给这个面子。可是,亲戚家也是一样,人家肯提携,你自家孩子也得能提得起来才行。
何家门第出身摆这儿,这是没法子的,让孩子们小时候就学着寻找机会并不是坏事。何况,何子衿素来不认为钻营是什么不好的词汇。这世间,什么人不钻营,那满满一文会的人,难道都是来对谈学问的不成?
文会什么的事,哪怕何子衿说了,何老娘依旧似懂非懂,不过,反正儿子孙子都去了。而且,她老人家私下认为,她家丫头片子也是念过书的人,丫头片子的话应该还是很有见识的。于是,她老人家也便心安了。
倒是沈氏心下暗想,怪道人人都喜与高门大户结亲,她倒不是那等势利性子,更不似陈姑丈能为了盐引卖闺女,可是三姑娘与胡文这亲事一定,与胡家成了正经亲戚,就有这许多看不到的好处,委实令人心生感慨。
此刻,心生感慨的不止是沈氏,还有胡文。
胡文多机伶的人哪,他一见阿念阿冽就明白了,先收了书,笑眯眯的对他俩道,“今天正好有文会,你俩也别回了,留在家里吃晚饭,阿宣在那边儿,我带你们过去。”文会已经开始了,胡文要安排晚上酒席的事,便将两位小舅子交给胡宣。胡宣是胡山长的爱孙,与阿念是同班同学,又是亲戚,平日关系就不错,且胡宣也是收过何子衿送的薛大儒文集的,便将他们带去了举行文会的暖房。
胡文心说,我家小姨子这心真是灵的没法儿说啊。胡文自己干得也极是卖力,这次请了薛大儒来芙蓉书院,多赖他与祖父的脸皮厚度。但,薛大儒一旦来了,非但芙蓉书院的名声立起来了,祖父还请了附近不少名士,来芙蓉书院以文会友。胡文已经提前退学了,他就跟在祖父身边跑个腿儿,一心一意的替祖父办这些事,无形之中开阔了眼界不说,也结交了几多人脉呀。
而这些,都源于小姨子的一个提议。
胡文想,还是我这老婆娶的好啊,还没娶到手呢,就这般旺夫。亲爹嫡母靠不住,亲娘早死,祖父母年迈,至于叔伯,亲爹都指望不上,哪里还敢希冀叔伯,以后能与自己同甘共苦的就是媳妇。自己这媳妇娶的好,何家是厚道人家,小姨子聪明,小舅子们年纪都小,好好处着,以后得给儿子攒下几门不错的亲戚才好。
胡文这脑袋发散的,一下子发散到儿子身上去了。
有管事过来相询,胡文忙过去支应了。
各有各的忙活,胡家在忙文会,何家今日男人们不在,女人们用过饭说会儿话便各自散了。何子衿回自己屋数今天卖书赚的银子,人生得意便忘形,她不过是拿着钱袋里掂了两掂里头银子的份量,因里头都是碎银子,就哗啦啦,哗啦啦两下,结果,隔着一间堂屋儿的何老娘就听见了,何老娘提着嗓门儿问,“什么响动?”
何子衿鬼精鬼精的,扬声道,“没啥,玩儿羊嘎啦哈呢。”
何老娘笑骂,“少弄鬼,给我进来。”她老人家都听出来了,那是银子响!
☆、第169章 回家去了
何子衿先把银子藏好才去了何老娘屋里。
何老娘同余嬷嬷正坐炕头儿盘着腿剥花生,何子衿刚一进去,何老娘当头便问,“哪儿来的这些银子,你娘又给你钱了?”
何子衿真是服了,脱了鞋跟何老娘一并坐炕上去,把脚放褥子里暖着,赞叹,“祖母,你这真是顺风耳啊!”
何老娘有些不满,“怎么又给你银子?”怪道丫头片子这般败家,原来是有个败家娘的原因,这么一推测,何老娘对沈氏也不大满意了。
何子衿拈了两粒花生米搁嘴里慢慢嚼着,道,“是我书铺子赚的,放书铺子里,不大安全,阿仁哥让我带回来。他留下些散碎银子找零就够了。”
“咦,竟真的赚钱啦?”不是前儿还说没生意的么。
“这您老人家就不懂了吧。”何子衿搓搓手道,“你得看这书怎么卖。平日里要指着书院里的小学生隔三差五的买一本,那肯定惨淡啊。这不是薛大儒来讲学么,您不知道薛大儒多大的名声,简直就是读书人心里的圣人哪。他一来,连周围好几个县的读书人都不请自到,过来听他请学。这么多祟拜薛大儒的人来了,我专卖薛大儒的书,生意怎么着都差不了啊。”
何老娘欢喜的咧开嘴,摸摸自家丫头片子的大头,笑,“这倒真是,没白念那些书,的确灵光。”又十分关切的问,“赚了多少银子?”
“也还成吧,没多少。”
“到底多少?”
何子衿蘑菇着,“这做买卖,银子都在货里压着呢,看着赚了钱,其实见不着什么银子。”
何老娘给这丫头钓胃口钓的火大,怒发冲冠,“老娘问你赚多少!又不是要你的!快说!”
何子衿嬉笑的拍拍胸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啦,抛去成本,总有二十多两啦。”
何老娘瞪大双眼,都不能信,“这么多!”
“还好还好。”何子衿装模做样假谦虚,“这是赶上行情了。”其实主要原因是,这年头,书真是奢侈品。在碧水县小小县城,何家这样三进的宅子也不过百十两纹银。可是,一本书就要三四百钱了,薛大儒又是个爱著书立说的,他一套全集的价码,那委实不低啊。
所以,在这年头,能读得起书的人,一般都是小有家资的。
小有家资的人,才是买书的人。
要是形容哪家藏书万卷,那可不只说他家书香门第,很大程度上也是说他家有钱啊。万卷书,得多少银子啊!
何老娘真是欣慰啊,看来庙里的高僧说的不错呀,她家这丫头的确是有些财运的。何老娘想一想何子衿那哗啦啦,哗啦啦的银子响,还是有些心动滴,于是,老太太自认温柔又自认为委婉的问,“真不用我替你置地?”
何子衿相当坚决,“不用,我这都是流水资金,以后进货也得要钱哪。”
何老娘有些遗憾,还是不放心的叮嘱一句,“可得把银子收好了!”
“我放钱的本事您老人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个,何老娘倒是挺放心的。何子衿的钱藏的那个秘密哟,何老娘觉着,家里就是进了贼也找不着啊!
何老娘一面腹诽丫头片子太会藏钱,一面拉着自家丫头的小肥手看,笑眯眯的絮叨,“一看这肥手就是有财运的。”
何子衿:……
祖孙两个嘀嘀咕咕的说着话,如同吃了兴奋剂的何恭阿冽阿念三人回来了,就听了一场薛大儒的讲座,参加了一次薛大儒的文会,三人回来后说话就变成了这样,“薛先生说啥啥啥,薛先生又说啥啥啥,薛先生再说了啥啥啥。”把何老娘烦的哟,全都撵回去睡觉后跟何子衿叨咕,“怪道你那书好卖,怎么一遇着姓薛的,就跟失心疯似的。”
何子衿笑,“等薛大儒一走就好了。”
第二日,何子衿起早做了好几笼屉的奶黄包。这年头,家里人多,于是,做吃食都极有成就感。何况,何子衿还要四下打发,尤其如今家里丫环多,不愁跑腿的。冯家送些,贤姑太太那里、李大娘、薛千针,还有依旧在陈家执教的薛先生(注:性别女),另外何洛这一直在青城山求学的,这次薛大儒来碧水县讲学,何洛也跟着回来了。何子衿与何洛自小一道长大,同族兄妹,后来何洛一意求学,这才渐渐少在一处玩儿了,也给何洛送一份。还有史家福姐儿的……
何老娘见丫头片子三下五除二的把东西打发去一半,伸脖子往笼屉看看,剩下的还够自家人吃么。何子衿又收拾出一份,与阿念道,“这个等到了山上给雷姑娘。”
何老娘问,“雷姑娘是哪个?”
“教阿念的先生姓雷,雷姑娘是雷先生的女儿。”
何老娘感叹,“三山五岳,没你不认识的人啊。”
于是,何子衿做了一大早上的奶黄包,自家人吃一顿就没了,何子衿笑,“就刚蒸出来时好吃,祖母什么时候想吃,我再做就好。”
何老娘心疼地,“我再不想吃这个了。”天爷啊,打发出去那许多,这可都是上上好的白面做的,里头又是奶又是糖又是油,得多少银子啊!自家人吃还好,何老娘不心疼,偏生有个不会过日子的死丫头,总往外送。何老娘肉疼的,她老人家这辈子都不想吃奶黄包了。
其实,何子衿还想给朝云道长送些哩,奈何朝云道长挑嘴厉害,这位先生非新鲜的东西不吃。啥都要新出锅的,尝上一口,还要挑一大堆毛病,龟毛的厉害。以前不大熟的时候,何子衿还给他送去玫瑰酱啥的,后来知道这家伙对果酱一类不大碰,她就省事了。
用过早饭,何子衿没同阿念他们一道去山上,而是在家做针线。她娘产期在腊月,何子衿打算做些玩具给即将出世的弟弟或妹妹。
何老娘便有些急,催她,“你不去铺子里瞧瞧?”
“去干啥啊,怪冷的。”当然,朝云道长那里很暖和,但不适合做针线哪。何子衿从炕上,炕烧的暖暖的,下面还升着炭盆,炭盆里烧的是上等竹炭,味儿不大,上面热哄哄的烤着秋天晒干的小芋头,房间里有股子淡淡的粟粉香。
何老娘拿着个火箸给丫头片子翻烤小芋头,生怕糊了,道,“你不是说生意好,阿仁忙不过来么。”
何子衿道,“小六哥给阿仁哥找了个帮手,他家大哥家的大侄儿叫百岁的,今年十岁,学过千字文,字是认得的,人也挺机伶,我让他去给阿仁哥帮忙,每天二十个钱,包饭。”
何老娘急道,“家里这些人呢,叫丸子她们谁去不成,那什么还有小福子呢。”
“这两天我爹也忙,小福子自然要跟着我爹的。”何子衿道,“丸子她们都是女孩子不说,也不识字。没事儿,等薛大儒一走,书铺子也就不忙了。”
何子衿做针线那叫一个速度,不大功夫就做了三样,小兔子小猫小狗,洗过再套上棉絮就好。何老娘撇嘴,“这也叫玩意儿,还不如做个老虎枕呢。”
“有没有欣赏眼光,你瞧瞧,多好看。”何子衿朝何老娘晃晃。
何老娘真没欣赏出哪儿好看来,好在丫头用的都是零碎布头儿,也不算太浪费。何子衿接着又找好料子做身小娃娃衣裳,何老娘还怪挑的,问,“也不绣个花儿啥的?”
何子衿道,“小奶娃子家,绣什么花,绣了花儿他也不会看。”
何老娘那叫一个不满,敲一下火箸道,“你小时候穿的衣裳,小裙子小褂子上绣的那叫一个精致。没良心的丫头,当初你娘怎么疼你,你就得怎么疼你兄弟才好!”
何子衿瞧小芋头,问,“熟了没?”
火箸戳一下,何老娘道,“软了。”
何子衿拿长筷一个个夹到木盒子里,余嬷嬷端来香茶,于是,何子衿针线也不做了,三人一并喝茶吃烤芋头干。
何子衿道,“甭看今年芋头小,甜是真甜。”
何老娘掰开一个,“这倒是。”
三人正吃烤芋头干呢,何洛来了。因沈氏他们住的是前院,何洛来了先过去问了安,沈氏便陪他一道过来了。何老娘挺高兴,招呼道,“阿洛来了正好,尝尝这小芋头,刚烤出来的,香的很。”
何洛跟何老娘问了好,见何子衿一身桃红小袄,长发松松的编个麻花垂在胸前,额前流海蓬松,两弯秀眉,一双笑眼。何洛笑,“子衿妹妹,你越发俊俏了。”
见着何洛,何子衿也颇是惊喜,笑,“洛哥哥也长高好多。”
何老娘沈氏也觉着何洛出息了,模样不必说,打小就是个相貌端正的,如今身上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韵,何老娘道,“不愧是跟着大儒念书的人,不一样啦。”
沈氏笑,“是,稳重雅致,大人了。”
何洛笑,“哪里有五奶奶和婶子说的这样好。”
何老娘、沈氏难免问何洛些在青城山上的事,何洛有问必答,以前身上那种读书少年身上的微微隔阂已消失不见,何子衿自己也是教育小能手一个,想着这薛大儒是挺会调理人哪,看把何洛调理的,接地气多啦。
一时,何子衿请何洛去看她的花。
何老娘沈氏并不介意,同族兄妹,又是自小一道长大,早就关系好,婆媳两个叫周婆子多整治两个菜,中午留何洛吃饭。
冬天没别的花,除了梅花就是水仙了。何子衿屋里花尤其多,何洛笑,“去岁重阳,先生得了两盆绿菊,就是妹妹种的吧。”其实,何子衿养绿菊是早就有之的。就是以前养的不如现在的好,那会儿何子衿还送过他绿菊呢。
何子衿笑,“是啊,现在我这花儿可值钱了。我听说那两盆花是有人在斗菊会上买下孝敬给了总督大人,难不成总督大人又转赠了薛大儒?”
何洛看着何子衿窗前一盆盛开的红梅,“是啊。要不是回家听祖母说,我还不知道那是你种出的花儿。先生都夸你好本领。”
何子衿道,“洛哥哥,你怎么拜薛先生为师了?当初我舅舅他们上门求教,不过得一二指点罢了。”
何洛笑,“不值一提,薛先生并未收我入门下,其实每日上门请教学问的不知凡几,薛先生也不吝赐教,只是从不收徒。我也只是住在青城山一处道观,离薛先生的居处不远,故而请教学问方便些。”
何子衿道,“那我怎么听宁家五奶奶说,你跟宁家一位公子还是同窗呢?”
何洛笑,“宁家在青城山有别馆,我去请教学问,遇到过宁公子几次,我在青城山也快两年了,久而久之,也就熟了。因我们都在青城山,就玩笑说是青城同窗。”
“难怪难怪。”何子衿问,“山上冷不冷,你衣裳被褥炭火什么的可得带足了。夏天山上蚊子多,在窗下多种些驱蚊草。”
何洛含笑听了,方道,“昨儿我去书院见着书院旁一处书铺子,还打出招牌来说什么‘薛大儒沥血巨著’‘六十载风雨铸就帝师大道’什么的,把先生笑个好歹,说你生财有道。”
“过奖啦,我是借薛大儒的光讨个生活,他老人家没生气就好。”
何洛笑问,“你怎么样?是不是光顾着发财了,还有没有念书?我在先生那里见有许多不错的书,抄了来给你,放婶婶那里了。”
说到这个,何子衿道,“我常去朝云观看书,朝云道长也很渊博,他那里各式各样的书都有,做菜的,做点心的,做酱的,我娘做的酱还给改良了一下子,果然好吃许多。”
何洛笑,“这个学学倒不错,只要别学道家那些个神神道道就成。”
何洛中午就在何家用饭,这时节,鸡鸭鱼肉不缺,新鲜蔬菜很稀罕,席间一道素炒小青菜,是何子衿拿花盆种出来的,还有一碗蕃茄蛋汤,何洛大为惊奇,道,“难不成这会儿也能种出蕃茄来?”
何子衿笑,“是秋天做了蕃茄酱,密封好了,存放起来,这会儿拿出来做蛋汤,味儿也不赖吧。”
“极好极好。”
何洛吃了午饭,何子衿送他两罐蕃茄酱,送他出门时,何洛方问一句,“听说三姑娘定亲了?”
何子衿道,“是阿文哥,你见过了吧?”
“胡公子很好。”
何子衿道,“求而不得最好。”
何洛笑叹,“或许吧。”拍拍何子衿的头,“小丫头,说这样的话叫我伤心,我可是你洛哥哥。”
“这会儿能伤心一二,将来临老回忆,也是很好的记忆。”
“老气横秋。”何洛摆摆手,回家去了。
☆、第170章 添妆礼
薛大儒来了又走,不过五天,这五天是碧水县热闹非常的五天,连县太爷都处在一种奇异的亢奋中,时不时的在街上来来走走:不是欢迎来客,便是送走朋友。
薛大儒离开的时候,何洛也一道回了青城山,虽然何洛说薛大儒并未收他入门下,不过观其举止,显然又是极亲近的。何族长也在送别薛大儒的队伍中,神情骄傲满足又有些难舍。何恭也去了,可惜位置靠后,不过依然觉着荣幸。这位大儒先时便指点过他的文章,虽然秋闱落第,那是他自己的原因,这位大儒学识渊博,温和宽厚,品行高尚,令人高山仰止。
何恭回家后又念叨了三天薛大儒的不凡,念书的劲头儿那叫一个昂扬,沈氏暗想,虽然丈夫每天絮叨薛大儒让她心烦,如今看来薛大儒也不是没好处。何子衿把做好的玩具拿来给她娘过目,沈氏一看,“不是做了三个吗?”怎么就拿来了两个。
何子衿道,“兔子我留着自己玩儿。”
沈氏瞧着手里的一个棉花狗一个棉花猫,笑,“都大姑娘了,还跟小孩儿似的。”做这样可乐的东西。
何子衿坐下摸摸她娘的肚子,很关心地,“娘,你觉着怎么样?”她娘的产期就在腊月,这眼瞅就快了。
沈氏笑,“不觉着如何。”都生俩了,沈氏心态很不错。
何子衿又问,“娘,你有没有做什么胎梦?”
“这种梦得生之前才做吧。”沈氏觉着好笑,摸摸闺女的头,有事交待,“二妞的好日子就快到了,咱们也得备几样添妆的东西呢。”
何子衿这才想起来,“不是腊月的日子吗?”陈二妞嫁的是胡家二房长子,婚期定在了年底。
“眼瞅着就到了。”沈氏道,“我不一定赶不赶得及,就是赶得及也不敢去。”万一生人家就不好了,沈氏笑,“你也大了,跟你祖母商量着,先把添妆的东西预备出来。再做身新衣裳,到时二妞嫁人,咱家定然得去。我去不了,你陪着你祖母,还有你爹,阿念阿冽,都去。”
“觉着一眨眼的功夫,二妞姐就要嫁人了。”何子衿感慨一回时光如梭,忽然道,“对了,先时我记得大妞姐定的九月出阁,九月我一直忙忙叨叨,倒把这事儿忘了,怎么也没听到姑祖母家张罗。”陈大妞亲事定的比陈二妞晚,但姐妹有先后,出阁的日子定的比陈二妞早啊。何子衿自己事忙,她家与陈家走动不比先时多了,便一时没留意这事儿。
沈氏是清楚的,叹口气,“别提了,大妞这孩子也是命苦,原本进了九月你姑祖母家就张罗着呢。眼瞅着就是上花轿的日子,姜家姑爷给送了丧信儿来,姜家老太太过逝了,这还怎么办喜事,只得暂将事搁下,待以后姜家出了孝另投好日子吧。”说是这样说,沈氏自己也不大喜欢陈大妞的性子,可一个女孩子,将出阁时发生这种事,总叫人怜惜。陈大妞亲事耽搁了,陈二妞的不能耽搁啊,照样是腊月的日子。
何子衿只得说一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陈大妞的亲事,难处在后头。这年头儿,祖父母过逝,孙辈守孝一年,儿辈守孝却是要三年的。倘待姜姑爷出孝便办亲事,婆家二老尚在孝中,誓必不能大办,依陈大妞的性子,嫁得不如陈二妞已是委屈,亲事排场再打折扣,心下怎能痛快?要是等三年,陈大妞那会儿都二十一了。
何子衿想了想,道,“给二妞姐添妆,比着大妞姐就好。对了,大妞姐既然没嫁,娘你先前没给大妞姐预备添妆的东西吗?拿出来先使是一样的。”
沈氏无奈,“大妞是没嫁成,可重阳前添妆已添过了,就是你跟你爹在州府的那几日,备的东西都拿去添妆了。添妆的单子就在咱家的账本上记着呢,一会儿你拿去瞧瞧,比照着备一份儿。二妞虽嫁的比你大妞姐要好,咱们添妆也不能势利,一样就成。这转眼就到腊月,也得开始预备年礼,咱家亲戚不多,也有几家要走动的,你心里先有个数。”沈氏身子不便,打算暂叫闺女接手,也煅练一下。
这个倒没什么问题,何子衿都应了,笑,“娘你就放心吧。我看还是先备份礼给仙奶奶,娘你这产期快到了,叫仙奶奶别外处去,到时找不着人可不好。”仙奶奶是接生婆,同族,他们姐弟两个都是这位仙奶奶给接的生,手法儿出众,颇有名气。
沈氏笑,“这也好。不用贵重了,拿两条酱肉,铺子里再买两包点心就成了。等事成还有谢礼呢。”
何子衿都记下,说会儿话就去安排午饭。
其实一日三餐啥的,只要何子衿在家,都是她来安排。主要是这丫头对吃比较执着,谁也拗不过她去呀。
这会儿天短,家里没人午歇,待用过午饭,何子衿便去跟何老娘商量陈二妞的添妆礼,何老娘记性颇是不错,不用看账本子也知道,“大妞那时候是添了六匹缎子,二妞也照着这个来就行,缎子我这里还有。”
何子衿道,“要不要先找出来。”
“给大妞预备添妆的时候,我已经叫你嬷嬷一并挑了,放到柜子上层来了。”想了想,“拿出来晾晾也好。”拈个蜜饯搁嘴里慢慢嚼了,何老娘叹口气,“幸而如今咱家日子好过了,不然添妆礼都添不起啊。这年头儿,人们添妆越来越贵重了。你姑妈成亲时,你姑祖母也不过添了四匹缎子,还不如咱家这个花样好呢。”
何子衿笑,“那会儿姑祖母家也不富裕。再说,这种事,都是有来有往的。”
“有来有往?”何老娘瞥自家丫头片子一眼,哼一声,“傻丫头,咱家就你跟你三姐姐,你姑祖母家女孩儿现在就六个呀,你五表婶肚子里又有了,还不知是男是女呢。唉,不论男女,都得随礼。”这样一算,真是亏大了!哪怕是大姑子家,何老娘也心痛的很哪!
何子衿笑,“我娘这不眼瞅也要生了么。等我娘生了,咱家大做满月,百日,争取把礼往回收一收呗。”
何老娘一幅汝子可教的赞许的小眼神儿,拍着大腿乐,“是这个理!”
祖孙两个商量着,就到了陈二妞添妆的日子。
陈家添妆的日子定在腊月初一,一大早上,何家就收拾妥当了。三姑娘是不去的,自从陈大奶奶事件之后,三姑娘就没登过陈家的门。不过,三姑娘也没去绣坊,因沈氏产期临近去不得陈家,何家与陈家是姑舅家,这样的日子,除了沈氏这实在去不了的,何家其他人都去,连阿念都去。故此,三姑娘有些不放心,请了假在家里陪着沈氏。
其他人等都换了新衣,何老娘也是一身簇新绸衣,挽着油光光的纂,头上插两支金钗,腕上一对金镯,耳上金环,手上金戒,那通身的富贵,就甭提了。难得的是,脸上还涂了淡淡胭脂,何老娘有些羞涩有些抱怨又有些小欢喜地,“都是这丫头,非给我抹这个。”
何子衿笑嘻嘻地挽着何老娘的胳膊,“这可怎么了,多好看哪,祖母又不老,就得上一点淡妆更显气派。”
阿念常年守着他家子衿姐姐,惯会说话的,道,“祖母这样一打扮,年轻五岁。”
阿冽点头,“祖母好看。”噺 鮮 尐 說
何老娘无奈地表示,“罢了罢了,现在洗也来不及啦,走吧。”嘴巴咧到后脑勺,想窃喜,结果没矜持住,直接变明喜啦。
何老娘这一身去了陈家,也是人人夸呀。
陈姑妈亦极是欢喜,亲挽了何老娘的手说话,又把何子衿、阿念、阿冽一通夸,何恭是嫡亲的娘家侄儿,进来给陈姑妈请安问好,因不断有女眷过来,略说了几句话便带着阿念阿冽出去了。阿念阿冽年岁渐大,不好多留内宅。
陈姑妈瞧着何子衿是愈发喜欢,“这丫头真是会长,她爹娘哪儿好,她随哪儿,越发俊俏了。”
何老娘的小眯眯眼笑弯成一线,谦虚,“还算齐整。”当初她不大乐意沈氏,如今方觉着,给儿子娶个漂亮媳妇不是没好处啊,瞧瞧,孙辈都好看。
何子衿笑,“今天凭谁也比不过二妞姐去,姑祖母,我好久没见二妞姐了,我去瞧瞧二妞姐。”
陈姑妈笑,“好久不来,你也不说来。”
何子衿笑,“上有老祖母,下有老母,抽不开身哪。”
陈姑妈给她逗笑,“我可是听说你这些天光忙着赚银子发财啦。”这消息是跟她三孙子(真的是三孙子,排行第三的孙子)陈远说的,表叔家的子衿妹妹在书院外左一家铺子右一家铺子,生意好的了不得。何子衿这点小钱小生意的,自不在陈家人眼里,陈姑妈也只是说笑罢了。
何子衿谦虚,“过奖过奖。”看吧,亲戚就是这样,哪怕有什么不愉之事,真能一刀两断的能有几家?凑合着来往呗。说到底,还是亲戚。
何子衿陪陈姑妈说笑几句,与陈家其他几位奶奶打过招呼,屋里已有眼生的太太奶奶们打听她了。无他,何子衿生得好啊。那雪雪白的皮肤,天天爬山都晒不黑,那飞扬的桃花眼,仿佛天生带着三分若有似无的笑意,还有高鼻粉唇鹅蛋脸,哪怕年纪尚小,何子衿的美貌也是有目共睹的啊。
生得好,还会打扮。何子衿从来不满头珠翠,她顶多就带一两样珠钗,她也没有太华贵的衣裳,当然,她也绝不是荆钗布裙,但这粉红的袄,茜红的裙,在她身上怎么就这般的与众不同哩。
真是个不错的姑娘。
屋里不认识何子衿的都这样想,再一打听,哦,原来这就是那菊花姑娘啊。唉呀,这就更不错啦!人生得美貌,还会赚银子!
这里就得说一句,陈家家大业大,但这添妆来的多是亲戚,陈家的亲戚,亦多是商贾之家。其实倘真是书香官宦之家,不一定会欣赏何子衿这种种花儿卖银子的举动,商贾却不同,他们最实际最直接,非但未觉不妥,反颇是欣赏:会赚钱有什么不好啊!会赚钱才有饭吃!
于是,何子衿被叫着又认识了几位太太奶奶方去了陈二妞的闺房。
陈家姐妹都在陈二妞的闺房呢,许冷梅陈大妞也在,许冷梅有些发福了,她月份比沈氏要小一些,肚子却明显比沈氏的大,脸上胭脂淡扫,微微的笑着。倒是陈大妞,相比于富贵满身、且喜且羞的陈二妞,陈大妞有些憔悴。
姐妹姑嫂的打过招呼,何子衿先给陈二妞道喜,陈二妞请何子衿坐了,命丫环上茶,方笑道,“许久没见表妹了,倒是常听见表妹的名声,表妹可好?”
俄了个神哪!
这才多少日子没见,陈二妞咋变得这般文绉绉啦~何子衿颇有些不适应,倒没表现出来,只笑,“都好都好,二表姐可好?”既然她从子衿妹妹到了表妹,她也不好再叫陈二妞为二妞姐了,自然是叫表姐更郑重些。
“成日在家里,能有什么不好。”陈二妞又问,“表妹在家忙什么呢?”
丫环捧上茶来,何子衿接了茶,道,“无非是看看书,写写字,做做针线。”
陈二妞端庄着一张脸,“是啊,咱们女孩子,还是要以女红针指为要。”
何子衿就低头喝茶了。
今日添妆礼,陈家也是有宴席的,宴席很不错,何子衿还被安排与陈二妞同席,她觉着陈二妞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从头到脚的透出一股子端庄稳重,连吃饭都庄重的了不得。
待下午何家告辞,回家后何子衿同沈氏说起这添妆礼来道,“挺热闹的,姑祖母家亲戚族人多,来的人很不少。”一时,何恭叫了阿念阿冽去书房看书,何子衿方与沈氏三姑娘道,“我的天哪,二妞姐现在大变样啦!以前都叫我名字或是子衿妹妹,今天我去,客客气气的喊我表妹,把我给吓得,没好叫她二妞姐,改喊表姐了。”
沈氏听着好笑,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太可怕了!端庄的了不得!她以前都说,有丫环婆子,做什么针线啊。今天竟跟我说女孩子要以针线女红为要。”何子衿摇头,“真不知谁给她出的馊主意,她要这样,婚后怎么跟胡三公子相处呢。”
沈氏笑斥,“这叫什么话,难不成端庄不好?女孩子就得端庄稳重才讨人喜欢。”
何子衿啧一声,“二妞姐这明显是端庄太过呀,娘,你是没见她那端着的劲儿,我看,远不如以前自在。”
沈氏素来善解人意,道,“女孩子成亲,没有不紧张的,二妞兴许是太紧张了。”
何子衿不置可否,就那端着的范儿,绝不是紧张能紧张出来的,不知练多少日子了呢。
☆、第171章 得子
过了陈二妞的添妆礼,何家就进入了沈氏产期的备战中,何老娘把多时不念的佛珠找出来挂手腕上,每天一柱心香,絮絮叨叨,念念有词。何子衿也不去山上了,就怕她娘什么时候生产。祖孙两个还每天早上交流心得,“晚上做胎梦没?”好像生孩子的是她俩似的。
阿念阿冽也在想着什么时候傍晚一放学,咦,家里多了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啥的。
结果,沈氏的肚子硬是没动静。
把一家子人给急的哟,就甭提了。
三姑娘道,“要不去庙里拜拜。”
何老娘颇是心动,又有些担心,“就怕咱们这里去了庙里拜菩萨,你婶子在家里要生。”家里没人可不成啊。
反正,在一家子翘首以盼的盼着沈氏生产的时候,陈二妞出阁的日子就这么到了。昨晚就商量好了,何老娘不去,她得在家看着,哪怕媳妇不生,也就这几日了。倘只三姑娘一个在家,哪怕家里有丫环婆子也不成,三姑娘还是姑娘家,没经过这样的事,总而言之家里得留个顶事儿的。这事儿,何老娘认为非己莫属。她老人家捏着佛珠子与儿子道,“当初你们成亲,我拿着你们的八字去合,高僧就说合的很,旺夫旺家旺子,可见是准的。咱家缺啥啊,不是大富之家,也不愁吃喝。这些年,没大福分,也平平安安的。唉,就是缺孩子啊。咱家可不比那等闲一屋子孩子的人家儿,你媳妇就这几天了,生产是大事儿,断不能离了人。这事儿,你们男人帮不上忙,我留家里就行了。明儿你带着孩子们去你姑妈家吃喜酒,不然咱家一个不去,也不好。”
何恭也担心妻子啊,随着妻子临产期逼近,他书也看不下去了,天天想“怎么还不生?怎么还不生?”何恭道,“要不让孩子们去热闹一日便罢了,嫁孙女,又不是娶孙媳妇。”一般嫁女孩儿的排场要远远小于娶媳妇,也就是陈家豪富,想摆一摆排场。可胡家同样是碧水县名门啊,总不会叫陈家夺了锋头。
何老娘道,“只让孩子们去,断然不妥的。”毕竟你媳妇还没生呢,你就这么离不开了,叫人家笑话。
沈氏也劝丈夫道,“你就去吧,我没事儿。有母亲在家,我安心。”
老娘老婆都这样说,何恭只得应了。沈氏吩咐孩子们提前找出新衣,丈夫出门的衣裳,她也给预备妥当了。结果,一家老小都没去成。
第二日一大早,何恭还没带孩子们去呢,沈氏就发动了。产房倒是早预备好的,何老娘先一声吩咐,“小福子去找阿仙来!”这边儿何恭扶着沈氏去产房。何子衿赶紧叫周婆子去烧水,何老娘道,“煮上十个鸡蛋!”
鸡蛋倒是好熟,待鸡蛋熟了,何老娘先叫沈氏吃几个,这生产是体力活儿,没力气是不成的。各屋的炭盆也搬到了产房去,再笼几盆炭放沈氏卧室去。仙太太来得很快,她年岁比何老娘年轻不了几岁,懂一些粗略的医道,接生上是把好手。尤其近两年何子衿出名后,仙太太很会宣传自己,别人一提何子衿,她就说,“唉哟,那丫头还是我给接生的。她娘生她时日子就好,二月初一晚上发动的,我一看,这眼瞅着就是子时,过了子时,可不正是二月二龙抬头么,大旺的日子啊。我就跟何家媳妇说,再忍一忍,再忍一忍,这一忍就忍过了子时,你瞧瞧,人家那丫头运道旺不旺,阖县里没几个比得上的吧?”当然,仙太太把这功劳都归在自己头上啦。反正,她这一自我推销吧,就由碧水县的产婆摇身一变成了碧水县的名产婆。
仙太太的确有经验,她先把何子衿、三姑娘的撵到三进何老娘的屋里去,不叫她们离近了,后来说是怕吓着女孩子,倘存了心事,以后生产时胆小。
仙太太看看沈氏这肚子,沈氏自己也勉强算一熟手,道,“还在一阵一阵的疼,得等一会儿。”
仙太太道,“这不急,慢慢来。”又跟何老娘沈氏聊天,“咱们阖县,再没有比嫂子您家媳妇会生的,瞧瞧这日子,陈财主嫁孙女,胡老爷娶孙子媳妇,不用算都知道是上等日子。这孩子生下来,肯定是个有福气的。”
何老娘乐呵呵地忘了谦虚,“天意呀,都是天意。”
仙太太笑,“要不说您老有福呢。”
何恭带着阿念阿冽在外头等着,那叫一个焦切呀,一会儿就问一次,“生没?”把仙太太笑的,“我说阿恭,你就别急了,又不是你生。”
何恭心道,生的不急,等的急啊。他都恨不能自己上阵了!
其实,沈氏这胎真不算慢,沈氏是半熟手,仙太太经验丰富,提醒着沈氏怎么呼吸怎么用力,从开始阵痛,到生出来,也不过两个多时辰。仙太太剪断脐带,将孩子一裹递给何老娘,“喜得贵子。”转身就俐落的给产妇收拾起来。
何老娘欢喜的险没厥过去,何恭听到孩子哭声立刻就进去了,先看过媳妇,沈氏听到是个儿子,也极是欢喜,她倒是不缺儿子了,可夫家缺啊,四五代单传,能再得一子,再好不过。何恭握着妻子的手说了几句贴心话,沈氏脸色疲惫中透着喜悦,问,“孩子呢?”她生孩子去了半条命,这会儿也想看呀。
何恭转头找儿子,道,“母亲给擦洗呢。”
何老娘把宝贝孙子洗干净,用软乎乎的小被子包好,这才抱过来,欢喜的小泪花儿在眼中荡漾,何老娘笑不拢嘴,给儿子媳妇瞧,道,“你们看,多俊俏的小后生啊。”
仙太太给沈氏收拾好,自己洗过手,清洗了接生用具,因产房就在沈氏卧室隔壁,中间隔一道门罢了,看沈氏还好,待她略躺一躺,就扶她回卧室床上做月子。毕竟产房血腥气太重,味道不大好闻。卧室也都备好了,水仙盛开,芳香盈溢,温暖如春,仙太太给沈氏盖好,笑道,“我掂着得六斤多。”个头儿不大,也不算小了。
何老娘笑,“我这媳妇是个苗条人,我家丫头、阿冽下生的时候都不大。”
何子衿三姑娘听到孩子哭声都过来了,在外头守着,问能不能进去。何老娘喊道,“生了个小弟弟,行了,都去吧,别进来,三天后再看。”
阿冽道,“白等半天。”原来不叫看呀。
何子衿决定做代表进去瞧瞧,顺便给她娘送月子餐,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她早叫周婆子做好了,慢慢熬了两个时辰,真是入口即化了。
沈氏除了脸色有些发白,别的还好,见着吃的也有食欲,何恭扶了妻子喝粥。何子衿去瞧小娃娃,看一眼就道,“不如阿冽小时候好看!”
何老娘有孙万事足,笑斥,“都没你好看!”
仙太太笑,“子衿不知道,这孩子生下来丑不算丑,你兄弟这眉眼,一看就是个俊的。”
何子衿细看,惊叫,“妈呀,怎么是两道白眉!”难不成她弟天生白眉大侠!
沈氏险给喷了粥,阖家笑道,“小孩子生下来大都没眉毛,过两天就长出来了。”
原来人家不是白眉,人家眼眉还秃着呢。何子衿看了回小娃娃,出去与三姑娘几个道,“丑的不行,比阿冽差远了,就这么点儿大。”比划一下。
何老娘在里头忍无可忍,一嗓子道,“我们俊哥儿比你们都好看!”她老人家一急,孙子小名儿都取好了,就叫俊哥儿。
何子衿几个在外都笑了,又打发下人去亲戚家报喜,一时,仙太太辞了出来,何子衿红包已经包好了,仙太太一入手便乐得见牙不见眼,又说了无数好话奉承何老娘,“嫂子呀,我接这么多孩子,就没几个比得上你家这哥儿,俊俏不说,人也聪明啊,在娘胎里就会挑日子了,专选这大吉大利的日子生。要换别人家,倒也想,奈何生不出来哩!再说那孩子的脑门儿,多饱满,那眼睛,多有灵性,那手那脚,天生带着大福气!嫂子哟,你的福气来啦!您看看,咱们阿恭便是阖族皆知的大孝子,咱们子衿种的那花儿,更不用说啦。咱们阿冽,这么小就在书院念书!咱们阿念,也是个念书种子,咱们三姑娘,命里就旺,明年我就得来您家吃喜酒了!再说嫂子您挑的这媳妇,更没得说,会过日子,又旺子孙,谁不羡慕您呢!还有嫂子您,您说说,咱们族里还有谁比得上您呢!嫂子啊,你的福气在后头啊!”
仙太太巴啦巴啦的这叫一通奉承哟,何老娘得了二孙子,本就欢喜的了不得,给仙太太这张嘴一吹,何老娘直接笑成了个瓢,那嘴咧的哟。
直待送了仙太太出门,仙太太还叽叽喳喳的说呢。
仙太太一走,何老娘立刻喊了儿孙,“给祖宗上香去,告诉祖宗,咱家转运啦,阿冽有弟弟了!”心里给沈氏记一大功,何老娘又风风火火的招呼周婆子去买些鱼肉来,给儿媳妇做月子。又喊余嬷嬷去门外系红布条,告诉别人家里有产妇,有身孕或孝期内的不准上门儿,忌讳这个。
阿念默默想,有许多人家珍视自己的孩子,他只是运道不好,没遇到这样的父母家庭。不过,能与子衿姐姐一道长大,他运道也不算太坏。
何子衿拉拉阿念的手,“吃饭啦吃饭啦,我快饿扁了。三姐姐,你饿不?”
三姑娘笑,“也饿了。”
何恭给祖宗烧过香就去守着老婆了,何子衿将午饭单给老爹送了一份儿到房里用,其他人跟何老娘一道在何老娘屋里用午饭。
到傍晚,陈姑妈一身绛红衣裳的坐车过来了,今天陈二妞出阁,孙女嫁得好人家,陈姑妈自是高兴的。先时没见何家一家子过来吃喜酒,陈姑妈就料着了,后来何家打发下人去报喜,陈姑妈更是喜的了不得,娘家人丁终于旺起来了。
老人家一高兴,家中宴席一散衣裳都来不及换就坐车亲自过来了,陈二奶奶刚嫁了闺女,心情悲喜交加,又要看着家里收拾,故此,服侍陈姑妈过来的是陈三奶奶。何老娘迎大姑姐一并在炕上坐了,眼睛笑成一线天,“子衿她娘算着就是这几天的日子,昨儿还说,我就不去了,让阿恭带着孩子们去吃喜酒。不想早上还没出门,子衿她娘就觉着不好,赶紧的把阿仙找了来。”
余嬷嬷摆了蜜饯,端来茶水,陈姑妈却顾不得喝茶,哪怕知道沈氏今天生了儿子,这会儿依旧喜的连呼,拉着何老娘的手道,“大喜大喜呀!妹妹,以后到了地下见着祖宗,你就是咱家的大功臣!”别人家生孩子都是水到渠成,再简单不过的事,就她娘家,男丁这叫一个艰难,自祖上开始,四五代单传,如今同辈中见着第二个男丁,陈姑妈想想就替侄子高兴,道,“咱家终于要转运啦!”
何老娘双手合什,“要是再能生一个,哪怕是丫头,也不嫌多。”
陈姑妈笑,“这话很是。”又问什么时候生的。
何老娘笑,“就晌午那会儿,午时刚过。”
陈三奶奶笑,“非但日子好,时辰也好。这孩子,会生。”
何老娘陈姑妈这对老姑嫂越发欢喜,何老娘人逢喜事精神爽,念叨了一回自家乖孙,便问起陈二妞的喜事,陈姑妈笑的怅然,“热闹的很,孙女婿也是个斯文人,只是一想着养了十几年,就这么嫁去了夫家,我这心里又很是舍不得。”
何老娘笑劝,“姐姐也不用愁,胡家本就是知礼人家,何况咱们一个县住着,你什么时候想二妞了,她抬抬脚就能家来。”
“做人媳妇怎么一样。”有小陈氏之事,陈姑妈这一辈子都不能圆满。只是,她心里伤感,却是再不会说的。娘家眼瞅着也兴旺了,陈姑妈也为弟妹高兴。
何老娘也是有闺女的人,道,“是啊,要不我就喜欢孙子呢,孙子以后是给咱往家里娶的。你说,孙女有什么用,到末了是人家的人。像阿敬,自嫁后,我见的次数一巴掌数得过来。那死鬼也是,不知怎么能阿敬定了这么门亲事。”说到闺女,何老娘想的了不得。
陈姑妈却是要为自己弟弟分辨一句,“谁不说阿敬这亲事好,诰命夫人的命哩,比咱们都强。”
何老娘叹一声,“到我子衿以后说亲,不管诰命不诰命的,就得是碧水县才好,啥都不图,就图离得近。”
陈姑妈赞同,“是这个理。孩子呀,还就得咱自己看着才放心。”陈姑妈又道,“子衿这个,可是得好生挑,知根知底的人家最好。”
“只要在碧水县,都能打听出来。”何老娘还是相当有信心的,“再说丫头还小,倒是不急。”
陈三奶奶笑,“再过个二三年,子衿到了岁数,舅妈家就得换个铁门槛了,不然还不得给媒婆踏平。”
何老娘嘿嘿直乐,道,“三郎媳妇也会打趣我这老婆子了。”
陈姑妈挺想先跟何老娘透个口风,或是两家先有个默契啥的,只是当年儿女之事伤彼此甚深,都有了教训,不敢再大包大揽。
陈姑妈终是欢喜的,毕竟不管怎么说,娘家兴旺是再好不过的事。与何老娘欢喜了一阵,天色不早,陈姑妈带着陈三奶奶起身告辞。洗三时正赶上陈二妞三朝回门,怕是不能来,陈姑妈道,“我那里早备了给孩子的好东西,等六天时我过来。”
何老娘都笑应了,一路送大姑姐出门。
何老娘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人却是不笨的,大姑姐三番两次暗示她家丫头片子的亲事,何老娘也觉出了一些大姑姐的意思。自陈大奶奶被关小佛堂,两家关系便不如以往了,倘是以往,何老娘一听就得乐意,这会儿却有些犹豫。她倒不是觉着自家丫头片子配不上陈家,切,陈家虽有钱,她家丫头片子还有种花的手艺呢。而且,她家丫头生得又好,看那眉眼,那水灵,绝对是他们碧水县一等一的美人儿啊。别说女人美貌不重要,美貌不重要当初她儿子能跟着魔似的非沈氏不娶啦!当然,自从沈素中进士,何老娘对沈氏就没啥意见了。现下沈氏生了第二个儿子,何老娘已私下认定儿子与沈氏就是天上的缘分,非得过到一家儿不可。
何老娘琢磨着陈家的几个孙辈,陈志已经成亲了,陈行年岁大她家丫头太多不大相宜,而且陈行是长房所出,陈大奶奶这儿就不成,给丫头寻这么个婆婆,后半辈子甭想舒坦。接下来就是陈远……
思量半晌,何老娘还是决定等等看,孩子们毕竟还小,再者,也得看脾气性情是否合适。还有最重要的,到时得问一问孩子们的意见,何老娘简直再不想发生当年儿子那档子事儿了!
☆、第172章 宣传攻势
何老娘得了二孙子,何恭得了次子,何子衿有了二弟,何冽升一级,成了哥哥。
何家阖家欢喜,连何子衿每天借着给她娘做月子趁机大鱼大肉,何老娘也没说啥。相反,何老娘还很是得意洋洋,洗三礼时便把相近的亲戚族人都请了来。连族长太太孙氏也很赏光的过来吃了洗三酒,席面儿摆了两桌,孙氏还赞了一回,道,“早听说妹妹家好饭食,今日才知名不虚传。”在碧水县的老太太里,孙氏绝对是比较有见识的老太太了,芙蓉楼的席面儿一年也要吃上几遭。何恭家这席面儿,自不能跟芙蓉楼比讲究,但在家宴中也是一等一的了。虽也是鸡鸭鱼肉那一套,但这手艺硬是不一样,该酥的酥,该软的软,该甜的甜,该辣的辣,而且,只要入口的,你都觉着,咋这么有风味儿哩。这就是厨子的水准啦!何家掌勺的周婆子,原本就一乡下把式,对于肉,祖传两种做法,一种炖,一种切片来炒,如今可了不得了,红烧、糖醋、白切、水煮,当然,不同的部位还有不同部位的吃法。这里头的讲究,就更多了去。
周婆子由一乡下把式成了碧水县小有名气厨娘,当然是有原因的。她这手艺,众所周知是给何子衿调理出来的。至于何子衿是跟谁学的,人家看书自学的。
何老娘听到孙氏赞她家席面儿,笑道,“丫头看着安排的,这些事儿,都是她管,嫂子觉着好就多吃些,以后常来。”三姑娘亲事定了,何老娘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宣传她家丫头片子的能干,以期能给丫头片子寻个好人家儿。
孙氏非但在族中是出名的贤良,与何老娘关系也不错,她怎能不知何老娘的意思。再者,何子衿与何洛是打小的交情,孙氏自己也喜欢聪明能干的女孩子,遂笑问,“难不成都是子衿张罗着办的?唉哟,这孩子,这么小就这般能干。”
听孙氏这般说,何老娘更是欢喜,笑,“她自小就爱厨艺上的事儿,我们三丫头是针线上头好,子衿呢,就爱做个点心烧个菜啥的。她既爱这个,厨房的事儿就叫她管着呗。天生爱管事儿,她娘月子里吃啥她都要操心,问了平安堂的张大夫,成天不是这个汤就是那个粥,什么天麻、当归、黄芪、党参、杜仲、山药啥的,我也不懂,随她去吧。我呀,以后就管着带孙子啦。”
孙氏笑,“这才是妹妹你的福气呢。”
何老娘笑,“福气不福气的不要紧,孩子们平平安安的,咱们就高兴。”说着给孙氏斟酒,“嫂子尝尝我家这酒,天冷,喝酒暖和暖和。”
今日来的都是亲戚族人,其中就有何忻之妻李氏,李氏看何老娘今日之神采,委实要感叹一回,想当初沈氏生了闺女,何老娘那叫一个鼻子眼的看不上啊,谁能料到有今日呢?李氏笑,“婶子说到我心里去了,平安就是福气啊。”
隔壁冯凝之妻周氏也在座,笑着跟孙氏的长媳刘氏打听,“这眼瞅就要过年了,您家公子从山上回来没?”这问的是何洛。
说到长子,刘氏笑弯了眼,“走前说得腊月二十五、二十六的才回的来。”
周氏道,“唉哟,山里可冷,给孩子带足衣裳才好。”
刘氏笑,“是啊。”两人说起儿女事来。
许举人的妻子许太太也在座,倒是时不时的瞧一眼另一桌的女孩子们。女孩子那桌,何子衿三姑娘看着招待,绣坊已经放假了,三姑娘又是放假兼辞职,李大娘还包了个红包给她。三姑娘照旧交给何老娘,何老娘欢喜了一晚上,还与三姑娘说这种话,“你小兄弟就是旺啊,看,刚一出生,就给你旺了财运。”听的何子衿直翻白眼。
女孩子来的也不少,孙氏带了两个孙女,李氏带了康姐儿,许太太带了一个小孙子一个小孙女,另有三姑娘何子衿姐妹,一张桌子坐得满满的。
许太太跟何老娘道,“二妞出阁你没过去,热闹的了不得。三姑娘的好日子,你们两家定了没?”
何老娘笑,“定了,我想多留三丫头一年,定了明年腊月。”
许太太笑,“这眼不见的,子衿也是大姑娘了。”
有人打听她家丫头,何老娘心下还是很得意很欢喜的,她老人家这回只是想宣传一下自家丫头不仅仅会种花儿罢了,亲事啥的,孩子年纪小,暂不想提,便笑,“大什么,还是小丫头。”不肯再多谈,笑道,“我听说冷梅也快生了,她是头一胎,可得多留意,产婆子可请好了?”
说起闺女,许太太那话就来了,“算着是正月的日子,这还没到呢,我就天天吃不好睡不香的担心。其实亲家那里什么不是周周全全的呢。我这也是,操心操惯了。”
何老娘抿口黄酒,“你是做亲娘的,难免。”
过了洗三礼,眼瞅着就是年了。
今年年下赶上沈氏坐月子,何老娘得了二孙子,就什么礼过得最不挑了。她还大包大揽,与沈氏道,“有我跟三丫头、子衿呢,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年礼啥的,我带着她们置办就成,你把俊哥儿看好就行啦。”
大包大揽之后不算,还给何子衿、三姑娘一人分了一匹好料子,又置了些兔皮,叫她们自己做新衣裳穿。何子衿给何老娘的大方吓一跳,心说老太太这是怎么了,得一孙子高兴懵了吧。这会儿给我好料子,会不会哪天明白过来再后悔要回去呀!
为了避免有这种可能,何子衿先把衣裳裁了出来,但凡有空就缝上两针。她与三姑娘帮着准备年礼还有年下要用的东西,再有杀年猪做酱肉,腊肠,腊肉啥的。阿冽阿念则由何恭带着去族人亲戚家送年礼,临年了,家里添丁进口,天大喜事,以至于何恭见谁都笑呵呵地。
洗三礼赶上陈二妞三朝回门,直到俊哥儿六天上,陈姑妈带着陈二太太陈三太太过来看俊哥儿,很是赞了一回,抱了抱孩子,大手笔的送了一套小孩子佩的长命锁金手镯,还有些绵软的衣料,就去同何老娘说话去了。陈三太太过去相陪,陈家几位太太,陈二太太与沈氏关系最好,留下来同沈氏说话,陈二太太笑,“这孩子真俊,生得眉眼像你。”谁说娶个好看媳妇没用啊,像沈氏,就因生得好,可是把老何家后代的颜值硬生生的提高了起码两个档次。孩子个个儿精神,叫人瞧着就喜欢。
孩子在睡,沈氏声音放低,笑,“阿冽小时候就这样。唉,被这臭小子闹腾的,二妞出阁也没去成,我听说热闹的紧。”
说到这个,陈二太太喜上眉梢,“咱家还好,毕竟是女家,只摆了一日酒,倒是亲家,足足热闹了三天,听说贺喜的人多的数不过来。”
“咱们碧水县,要是胡家说是第二,谁家敢认第一。”沈氏笑,“胡家本就是名门,多少年都是读书做官的人家儿。二妞这嫁过去,后半辈子是不必愁的。嫂子尽可放心了。”这话,也是实话。胡家是有根基的人家儿,世宦之家,所以,哪怕胡文是庶子,拿出诚意求娶三姑娘,何家也是很乐意的。沈氏又问,“二妞三朝回门时,嫂子瞧着可好?”明年三姑娘就要嫁了,虽说二妞嫁的二房,三姑娘嫁的是长房胡文,一家人的家风如何,只凭道听途说能有多少可信的,还是要看亲身体验。
陈二太太面儿上尽是喜色,笑,“很是宽厚的人家,妹妹只管放心,就是二妞,这是新媳妇。先前我听说大户人家规矩大,也很是担心。等她回门时我问她,她家老太太就疼媳妇,二太太三太太每天过去陪着说说话,倒不用立什么规矩,就是用饭,也是各房用各房的。这年下,听说胡家长房大少爷夫妻回来了,准备明年秋闱。”
沈氏笑,“这就好。嫂子说,这可不是让人再料想不到的缘法,我们三丫头跟二妞还有做妯娌的缘分呢。”
“是啊,早我就说三丫头是个有福的。”陈二太太笑着,心下想三姑娘嫁的不过是庶出,人家长房还有两个嫡生子,故而,哪怕三姑娘嫁的是长房,终也是比不上她家闺女的。不过,一个好汉三个帮,以后毕竟是妯娌,提前搞好关系也没什么不好。
陈二太太悄与沈氏道,“弟妹不知道吧,我们老太太给大哥相看二房呢。”
这事儿,沈氏倒不惊讶,当初陈大太太做的事也够了!沈氏道,“姑妈不是早有此意么?”
“这也是。”陈二太太不好形容心下感觉,她与陈大奶奶妯娌多年,其实还有些个摩擦,陈大太太一倒,她接过管家的权柄,心下不是不得意。但如今婆婆给长房相看姨娘,陈二太太就不大好受了。如果让何子衿来说的话,陈二太太这是兔死狐悲了。陈家与何家其实有一点相似之处,陈姑妈与何老娘都是极厌恶妾室之人,所以,当年陈姑丈置了外室,陈姑妈险没疯了,闹到州府亲家家里闺女面前,也得把外室给除了。何老娘呢,当初多不喜欢沈氏啊,尤其沈氏生了何子衿,肚皮四五年没动静,何老娘盼孙子盼的两眼冒绿光,也从未说过给儿子纳妾的话。可是,陈大太太是忒不像话,让陈姑妈忍无可忍,陈姑妈也只得如此!
沈氏安慰道,“二嫂放心吧,依姑妈的脾气,就是给表兄纳小,必也是寻正经人家儿稳重老实的姑娘。”
陈二太太叹,“大嫂子这样,大哥身边的确也得有个服侍的人。”
说起这个,未免气氛沉闷,正巧史太太携女福姐儿来了,福姐儿看过小娃娃就去找何子衿说话了。史太太先赞了孩子,笑与沈氏道,“前儿就听到仙嫂子在外头说你家这哥儿生得好模样,这非得亲见我才能信,真是乖巧,这般白嫩俊俏。”
沈氏笑,“这两天才好看些,刚下生时,子衿过来看,张嘴就说,怎么这么丑。”说着自己也笑了。
史太太笑,“子衿天天照镜子,她看惯了自己,世上还有美人么?这孩子生得,跟阿冽更像些,是不及子衿,子衿的眼睛更大更有神采。”
“嫂子可别赞她,她就更找不着北了。”
史太太直笑,问可取名了。沈氏笑,“小名儿叫俊哥儿,大名单字一个冰,何冰。”
“这名字好,何冰,冰清玉洁。”史太太委实没啥文化,沈氏弯着眼睛笑。史太太是个热情性子,她丈夫是县里的司户大人,与陈二太太自是认得的,这会儿又说起胡陈两家的亲事来,笑道,“前儿去胡老爷家吃喜酒,您家姑娘可着实出众,生得好模样。”这话就是客气了,不过史太太接下来一句话绝对是肺腑之言,“唉哟,还有您家这嫁妆,我的天哪,十里红妆也不为过吧,把胡老爷家的屋子都塞的满满的!我看哪,十年之内,没人能比得过您家啦!”
陈二太太笑,“您实在过奖了。”
大家说着话,史太太道,“你们听说没,咱们县里可出了件大事!”
沈氏道,“我又不能出门。”看陈二太太,陈二太太道,“我这些天都在忙我家二妞出阁的事儿。”没留意啊,有什么大事啊!
史太太感叹,“赵国舅家啊,手眼通天,他家又往宫里送了美人。而且,这次送的人哪,还不一般。”自从上次皇帝陛下赏了赵家不少东西,赵财主便升格为了赵国舅。
史太太眼睛里尽是精光闪闪的八卦之光,说起八卦,眉飞色舞,“赵国舅家这辈是不用愁了,他家既有这等门路,赵国舅的姐姐是嫁到芙蓉县林家的,亲自找了他来,挑了最出众的孙女,让赵国舅给送宫里做娘娘!”
陈二太太咋舌,“这赵家怎这么大的门路啊!”
沈氏倒是说,“辈份不对吧,前头赵娘娘是赵国舅的亲闺女,这个林姑娘可是给赵国舅叫舅爷的,俩娘娘差一辈儿呢,也能一道伺候皇上?”
“要不说稀奇呢。”史太太道,“不过听我家老爷说,唐时,杨贵妃还是唐玄宗的儿媳妇,武皇帝更是服侍了父子两人代人。这个也还好。”皇帝家的闲话不好多说,史太太继续说赵国舅家的闲话,“更叫人讶意的是,这位林姑娘先前可是定了亲事的,为了叫孙女进宫做娘娘,赵国舅的姐姐硬逼着儿子去给孙女退了亲!听说,这会儿林姑娘已经进宫,成林娘娘啦!”
这件事,碧水县人民觉着稀奇,无非就是史太太说的两样:两位娘娘,一个做姑姑的,一个做侄女的,进宫服侍同一个男人去了!另外就是林姑娘还是定过亲的,退了亲也要去做娘娘!再者,便是被赵国舅家手眼通天的本领给震憾了!
起初,碧水县人民都觉着,他老赵家出一位娘娘就是十八辈子的造化了,没想到人家的本领远超乎凡人想像,竟然送了第二位姑娘进宫做了娘娘!
震憾!
太震憾了!
当然,除了震憾,也有其他诸如羡慕嫉妒恨的亦不为奇。
当然,还有一种既非羡慕亦非嫉妒更非恨的,就是,被退亲的冯家了。
这种感情,名叫耻辱!
这事传开后,周氏过来闲话,“也不知族里是不是风水哪儿的不好,出了这等晦气事。当初定亲时,林家乐的屁颠儿屁颠儿,如今一见有高枝儿,立马就攀那高枝儿去了!这等□□,我就不信皇帝老爷能喜欢!”是的,被退亲的就是冯家,虽说不是冯凝这一房,也是同族亲人哪!
耻辱啊耻辱!
冯家一行因此事,面儿上灰灰的,直到回芙蓉县时犹是如此。
沈氏也说,“这林家也忒没信义了。”
何老娘道,“管这些事做什么,好在被退亲的不是你姐姐那房,幸而也不是阿凝这房。”她老人家早算过了,她家丫头片子没做娘娘的运道,何老娘关心的另有其事,问自家丫头,“新衣裳做好没,过年得穿啊!”
“快做好了,急什么呀。”老太太这是怎么了,以前她要做件新衣裙,都像要她老人家命似的,这会儿倒主动催着她做衣裳来!不会是见到人家去做娘娘,她老人家又心动了吧?看着又不像。
“抓紧点儿,到时过年来亲戚,穿新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好!”何老娘乐呵呵地,她老人家早想好了,丫头没做娘娘的命,也得找个好婆家啊!这会儿就有人明里暗里的打听她家丫头的亲事,丫头就更得好生打扮一二啦!这可是关键时刻,哪怕花费些个也是值得的!
何老娘做好了宣传她家丫头片子的计划,甚至大年三十晚上的时候把自己的大金镯子拿出来,对丫头片子道,“明儿你戴这个,气派!”刚说完,立刻又补一句,“暂借你一天,可是要还的啊!”
何子衿这会儿已经猜度出老太太的心理了,心下觉着好笑,伸出细细的手腕,“我一戴就掉,说不好儿什么时候就丢了呢。”
一听这个丢字,何老娘立刻又把金镯揣怀里了,“这倒也是。”
何子衿笑,“祖母就放心吧,先前我不是有一匣子镏金的首饰么,寻出一对来戴就是,跟金的是一样的。”
这倒是给何老娘提了醒儿,点头,郑重叮咛,“很是,明儿个好生打扮,许多人要来拜年了。你娘还在坐月子,你三姐姐是有亲事的人了,就得你跟我招待亲戚,你可得争气啊!”
于是,大年初一,何老娘待客就是这样的,“来,尝尝这花生糖,唉哟,好吃啊,我家丫头自己做的!这儿还有桂花糖,麦芽糖!对!都是自家做的!”
“吃块儿绿豆糕。哈哈,不是买的,子衿做着玩儿,弄了好些个呢。”
“你说这茶啊,这茶叫柚子茶,外头可没的卖,我家丫头从书上学来的。以前我也没喝过,这味儿,清香清香的,是吧!”
“我这卧兔儿啊,丫头给做的。我还说呢,别绣花儿,弄什么绣花儿啊,这么麻烦!她非要绣!嗨,针线一般,跟她三姐姐学的,有时薛师傅也指点她一二!”
“这孩子呀,文静,平日里除了去给家里祈福拜三清神仙,不怎么出门。就爱在家里陪着我,说说话儿,做做针线,看看书啥的。”
……
于是,面对何老娘狂风暴雨一般的宣传攻势,何子衿只想再给自己脸上贴一层脸皮啊!
☆、第173章 碎裂成渣
这个年,何子衿就在老太太的吹捧中度过了。
何子衿跟她娘笑,“我现在走道儿都是用飘的了!”以前她也不觉着自己有这么多优点啊,给老太太一说,她也觉着自己优点挺多的!于是,很没气质地沾沾自喜啦~
何老娘过来看她二孙子,实话实说道,“那是说给外人听的,别当真啊。”
何子衿:……
无语一阵,何子衿厚着脸皮,“我是个实在人,祖母说啥我信啥!我都当真的!”
沈氏笑眯眯地听着祖孙二人说相声。
何老娘实在欢喜,这年过的,得了二孙子,老太太把大半辈子的心愿都放下了,觉着就是现在闭眼,到了地下,她也是老何家一等一的有功之臣啊!何老娘瞧着二孙子就高兴,连连赞道,“你说,怎么就生得这般俊呢。这孩子啊,非但会生,也天生会长,以后长大比他爷爷还俊。”对于何老娘,这就是极致的夸奖啦。
其实据说何祖父相貌一般,不过,老夫妻情分好,在何老娘眼里当然没有比丈夫更出众的男人啦。何子衿拿出早问过一千八百回的问题给老太太捧场,“真的?祖父有这么俊?”
“没见识的丫头片子。”何老娘将嘴一撇,做出个鄙视丫头片子的表情,摸摸二孙子柔嫩的小脸儿道,“想你祖父当年,那可是人见人夸,个子比你爹还要高半头,我就在集市上扯的蓝布,做身长袍给你祖父一穿,那精神头儿,就甭提了!以前族里有什么事啊,都来找你祖父,知道他是个热心肠。不过,就天天出门替别人操心这一点儿,烦人。要是少管点子事儿,你祖父估计举人都考出来啦。”
何子衿听这话嘴角直抽抽,她祖父明明连个秀才也没中好不好……接着,何子衿才明白何老娘说此话的用意,因为,何老娘瞧着二孙子,一脸慈爱道,“我看以后咱们俊哥儿,就是做举人老爷的材料。”
三姑娘都忍不住笑,一家子坐在温暖的屋子里絮絮叨叨,连县里唱戏的事儿都忘了。傍晚,何恭带着阿冽阿念拜年回家,笑道,“娘没去看戏。”
这话问的,何老娘正懊恼着呢,怎么说着话就忘了呢?要知道,县里可是不经常唱戏的,一年有个五六遭就得偷笑。见儿子问,何老娘便道,“我们去了,家里剩你媳妇一个,到时要汤要粥的,没个人怎么成?”
何子衿笑,“祖母看二孙子看得着了迷,把看戏的事儿给忘啦。”
阿冽也过去瞧他兄弟,捏一下脸,立刻把小娃娃捏得大哭起来,何老娘给大孙子一下子,道,“轻着点!”把二孙子抱怀里哄着。
“没使劲!”看他弟大哭,阿冽摸摸鼻梁,道,“我是看刚生下来皱巴巴的小丑孩儿,怎么就越长越好看呢!”
阿念道,“俊哥儿长得没子衿姐姐好看。”
何老娘手臂托着孩子悠来悠去,俊哥儿并不淘气,渐渐便不哭了,何老娘听阿念的话好笑,道,“那是,你子衿姐姐是天仙来着。”
阿念笑笑,不说话。
用过晚饭,阿冽去研究他越长越俊的弟弟,小娃娃这种生物,对于刚做哥哥的阿冽是个神奇物种,他还把自己得的新年红包拿出一个给俊哥儿,摸俊哥儿的头,“自己省着吧,等大了记得给哥哥拜年啊。”又问他娘,“阿俊得什么时候才会说话叫哥哥?”
沈氏笑,“快了,明年这会儿就会叫人了。”
阿冽一想,觉着遥遥无期,“还有一年啊!”真是急死个人!
沈氏问,“天天出去玩儿,先生留的课业可写好了?”
“急什么,过了初五再写,十八才开学。”一年就放一次长假,还有老娘在耳边啰嗦,小小阿冽已经烦恼多多。
“自己记着就行。”沈氏向来认为孩子课业不是她的管畴的范围以内,不过顺嘴儿一问,又问,“阿念呢?”
“肯定找我姐去了。阿念哥每得点儿什么好东西都是叫我姐给他收着,今天去胡山长家拜年,胡山长给了阿念哥一枚玉蝉,还说阿念哥文章好,功课好,年前书院考试,阿念哥是乙班第一,胡山长说学里有五十两的奖励,等过完年开学就发了。”阿念哥肯定是跟他姐说这好消息去了。
沈氏赞叹,“考第一就有五十两!”一年束脩不过三十两,学业出众能得五十两奖励,阿念上一年学,净赚二十两。
“是啊,我也吓一跳。”何恭笑,“其实一则鼓励小学生们认真上学,二则,倘真有课业出众而家境寻常的孩子,也不会因束脩太高而却步了。”当然,这得真正优秀才行。阿念第一年上学就这样出息,何恭心下还是小小得意的。他家人碍于资质,不是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才智,但,他家收养的孩子能如此,何恭一样高兴。
何恭摸摸儿子的头,笑,“我问过了,阿冽考的也不错,比入学时强的多,班里二十个学生,阿冽考的第十,可见平日念书也是用心的。”
何冽道,“有阿念哥指点我,阿灿哥他们平时也会教我一些,不过没阿念哥细致。”他跟阿念自小一道长大,情分不同。
沈氏笑,“那就好。”
阿念每年的红包都是给子衿姐姐收着的,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当然,今年阿念不仅是有红包叫子衿姐姐收着,还有胡山长给他的玉蝉,他也送子衿姐姐了。何子衿看掌中这小小玉蝉道,“在汉朝时,高官帽子上会饰以蝉羽。蝉也是高洁的象征,胡山长给你的,拿去佩戴也好。”
阿念道,“在学里都是穿一样的文衫,不用佩东西,就是佩上,倒显得跟显摆似的,我还得怕丢呢。我看有些富贵人家的女孩子腰里会佩东西,这个子衿姐姐先拿着玩儿,等以后我再买好的给子衿姐姐。”
何子衿摸摸阿念的头,觉着真是贴心的了不得,笑问,“胡山长怎么好端端的给你玉蝉呢?”
阿念就等着他家子衿姐姐问呢,都等这半日了,他家子衿姐姐再不问,他就要憋死了。其实他也可以自己说,要是阿冽的性子,早瓜唧瓜唧自己说了,偏生阿念不是那样的直率人。他为了等他家子衿姐姐问这句话,过来前将头发重新梳好,又用桂花油抿了几下,故而现在大头上那叫一个香喷喷光闪闪啊!他家子衿姐姐好容易问了,阿念唇角抿着微微上翘,努力做出一幅淡定的样子,“其实也没啥?”
何子衿笑眯眯的瞧着阿念,好小子,没啥?没啥你捣鼓的这么油头粉面的干嘛?过来前还重新换了衣裳吧!何子衿肚子里憋笑,“啊,没啥就好,举许是胡山长看我家阿念生得俊,又懂礼貌,对不对?”
不对不对!阿念道,“谁在山长面前敢失礼啊!再说,相貌什么的,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山长也不是以貌取人的人。”
何子衿笑,“我看就是这么回事。”
阿念连忙道,“不是不是!”再猜,再猜一回我就告诉你啦~
“嗯,那是你课业学的好?”
阿念如释重负,果然他家子衿姐姐够聪明,一猜就猜到了,阿念道,“山长说,年前考试我考得不错,他想明年让我去甲班念书。”
“会不会觉着吃力呢?”在乙班已经是年纪最小的了。
阿念笑,“没事儿,要是甲班吃力,我再退回乙班也是一样的,就是先去试试。”又悄悄同子衿姐姐道,“老鬼也说我基础打得不错。”
“那就好。”忘了我家阿念是随身携带家教的。
阿念看她家子衿姐姐把压岁钱放到一个小荷包里,阿念背着手站在一畔,道,“子衿姐姐,你做个大些的钱袋吧。”
“干嘛?”
“有用呗。”
“咦,我要发财啦~”
阿念这才有些小小的不好意思地同他家子衿姐姐道,“是山长说,各班考第一的人,每人有五十两银子的奖励,等年后开学就发。”
把何.教育小能手.子衿给乐的,当下抱着阿念转了三圈,阿念脸红红的,就听他家子衿姐姐粉有何祖母风范的道,“这都是我的功劳啊!”
接着,何子衿就拉着阿念的手先到访了何老娘的卧室,何子衿是这样说滴,“祖母,天大喜事!”
冬日天冷,何老娘抱着手炉在炕上昏昏欲睡,没啥兴致,“怎么了。”
何子衿道,“我要发财啦!”
何老娘立刻精神百倍,问,“咋啦!”天上掉银饼子砸你头上啦!
何子衿喜滋滋地,“阿念考试得了第一,学里有五十两奖励,一开学就发银子!”
“唉哟哟!”何老娘一拍大腿,瞬间换算好了,“十亩上等田!十二亩五分中等田!二十亩下等田!”
何子衿问,“阿念,你想买地不?”五十两是一笔巨款,她倒没想怎么花呢。
阿念笑笑,早有主意,“地倒是不急,姐姐帮我留意,要是咱家附近有卖宅子的,我想买一处。”
何子衿大惊,“买宅子做甚?”
“置产呗。”阿念笑。
“难道阿念要搬出去?”这怎么成!她舍不得!
何老娘皱眉想了一会儿,却是一拍炕沿,道,“阿念想的对呀,是该先置下宅子,不然以后成亲,谁会嫁给没宅子的小子!再说,男孩子女孩子可不一样,女孩子嫁人生子,男孩子是成家立业,阿念又不是没出息,你叫他在咱家成亲,是叫别人笑话他!是该先置下宅子,待阿念大两岁,我帮他相看相看。”
阿念笑,“这个倒不急,祖母先帮我留意宅子的事吧。大小现在无所谓,就照着五十两,小一些没事,我不信自己以后没出息,待有了出息,我再换大宅子是一样的。”
“成!”何老娘一口应下,“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何.教育小能手.子衿望着阿念与祖母一唱一和说得投机,一颗火热红心,当即碎裂成渣!
☆、第174章 ……
阿念是谁啊?!
阿念是打四岁就跟着子衿姐姐一道长大的小孩儿啊!
从四岁就在一起,一个桌上吃饭,一个床上睡觉,阿念考了第一,子衿姐姐厚一厚脸皮就能说这是我的功劳,而阿念也没有任何意见……这样的阿念,就要搬走了……
子衿姐姐的心都碎成渣渣了。
阿念安慰他家子衿姐姐,“就是先买处宅子,我不搬呢。”
“你搬吧你搬吧。”子衿姐姐终于意识到小鸟儿养大势必离巢的事,悲切一叹,“养孩子有什么用啊,我以后再也不养小孩儿了。”
阿念郁闷,“我现在个子只比你矮一丁点儿,也只小你两岁,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好像你是我妈似的。”
子衿姐姐叹了又叹,“是啊,你不是我儿子我都这么难受,多谢你提醒我啊,我以后也不想生小孩儿了。”
这都啥跟啥啊!子衿姐姐的思考回路有时比何祖母还叫人难琢磨!阿念道,“你这话说出去,可就嫁不出去了。”
何子衿哭笑不得,给了阿念大头一记,问他,“你不是因着祖母这些天神神叨叨的,觉着要失去子衿姐姐,就想搬出去吧?”
那倒不是。
只是……
没等阿念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给子衿姐姐一个回答,就听他家子衿姐姐问,“那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啦?”
阿念顿时脸上微红,气道,“我看惯了子衿姐姐,还能看上谁啊!”
子衿姐姐顿时得意,“这倒也是。”一般男孩子的确是有些恋母情节。结果再一瞧,阿念的脸红的可以直接去斗牛了,子衿姐姐哈哈大笑,“唉哟,还会害羞啦~”
阿念的俊脸,直接冒了烟。心下憋气,我得赶紧买宅子搬家,不然,真心话都成了笑话!
待正月十八一开学,阿念领回奖学金,就托何祖母帮忙看宅子了。何老娘就喜欢给孩子们操持事儿,尤其阿念这种奋发图强型的,何老娘最是欣赏,对沈氏道,“这孩子啊,自小看到大,小时候就知道过日子,以后也差不了,有出息。”
沈氏也听阿念说了想置套小宅子的事儿,沈氏倒没什么意见,阿念本人看不出哪里不好来,但他那爹妈……呵,年轻时也只看出比常人更优秀来着。沈氏道,“是啊,这孩子这么小就知道立志自强,是个好孩子。只是阿念毕竟年纪还小,就是找宅子也得离咱们近些才好。”毕竟看阿念长大,不是没有情分,但对待阿念的血统,沈氏的确慎之又慎。那家子人,平日看着一个个都是人中龙凤,祖坟上冒青烟才能有的优秀人物,但办出的那些事,真叫一个畜牲不如。双亲这个样子,哪怕阿念养在何家,沈氏都会时不时的担心。
当然,沈氏不会露出这种忧虑来,她只是在内心深处保留一点这样的看法。对于阿念想置业独立的事,她依旧会处理的周全妥当。
何子衿则道,“这也不急,好端端的哪里就有合适的宅子。我看,咱家附近也没哪家要卖房。”
正巧周婆子端来蒸好的粉角,闻言道,“还真有一家。”
“哪家?”何子衿自认也是消息灵通的,不过,她这消息灵通远比不上家中负责采购的周婆子,周婆子道,“就是咱们后邻柱大爷家,听说他家嫌县里开销大,想把宅子卖了,阖家去乡下,守着田地过日子。”
何子衿道,“他家还好吧,年下我见白奶奶出门,衣裳干净整齐,头上还插着金簪,哪就至于要卖宅子呢。”
“那哪儿是金簪啊,是铜芯镏金的,年前柱大爷家的小四儿拿了去当铺换钱,叫人家给瞧出来了。去岁咱们太太给大姑娘置地,买的不就是他家的地。”周婆子叹,“他家是一年不跟一年了。原本卖了地起码得过几年好日子,谁晓得做生意又叫人坑了一头,现在田剩的有限,手里银子也无几,在这县里,吃喝哪样不要钱?年前就把家里丫环小子卖了,如今想是商量妥当准备回乡下过活。好歹乡下还剩几亩田地,耕种勤谨些,不怕没吃的。”
甭看是前后邻,因何老娘素看不上何柱之母白氏好吃懒做,故而来往的很少,买地那是恰好,有卖的就有买的。何老娘倒是知道他家卖地拿银子做生意的事,疑惑道,“不是说极赚钱的大生意么,没听说开张呢,怎么钱就没了?”哪怕两家关系平常,也是邻居兼同族,何柱家做生意总会四邻八舍的通知一下什么的吧?这事儿稀奇的,没见开张,卖地的银钱也没了,如今又要卖房!
周婆子就八卦碎嘴些,再问她别的,她也不清楚,倒是后邻卖宅子的事儿,如果消息当真,倒真是现成的好地段好宅院。
沈氏道,“不如先叫小福子去打听一二。”
何老娘点头,“也好。”
周婆子八卦两句就下去做事了,余嬷嬷端上热茶,一家子吃粉角,何子衿心中郁闷难以排谴,第二日去山上找朝云道长说话。
何子衿唉声叹气的说阿念要置房子搬家的事儿,还迁怒人家书院道,“你说,书院是不是有毛病,就是奖励学生,发个一二两银子便罢了,竟然发五十两!”
朝云道长笑,“阿念早晚得成家立业,你这是生什么气啊?他搬走你就这样,以后阿念成亲你还不得上了吊啊!”
“我,我可不是这种人!”给朝云道长一说,怎么倒把自个儿衬得跟个“恶婆婆”似的,何子衿解释道,“我是说阿念现在还小,也不用这么急着搬家吧。他还小,我惦记的很。”
“惦记多看顾就是,有什么好烦恼的?”朝云道长自顾自的呷口茶,漫声道,“这世间,不论父母抑或兄弟姐妹,谁能陪谁一辈子呢。便是至亲至疏的夫妻,也有许多始料未及的事,真能相携一世的寥寥无几。”
靠!咋找了这么个悲观主义者来吐槽啊!何子衿叹口气,“叫师傅一说,活着有什么劲。”
朝云道长道,“活着总比死了好吧。”
闻道进来送果子,听到这种对话,委实是……觉着世上没有比这更丧气的话了,忙笑道,“师傅正当盛年,师妹也是花朵儿一般的年纪,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师傅您可千万别想不开,您一想不开,我们都别活了。
何子衿叹,“闻道师兄,你不知道……”
“我知道,不就是阿念要搬家么。”我的天哪,这种事还真能愁死?
“咦,师兄也知道了啊!”
闻道心说,你都絮叨一千八百回了。
何子衿比划一下,“阿念这么点儿高时就跟着我了。”
闻道笑,“师妹是个长情的人。”
何子衿道,“真舍不得。”
朝云道长摸摸何子衿的头,“吃果子吧。”
虽然小鸟要离巢的事给何子衿造成了一定的打击,不过,接下来她也有好多事要做。三姑娘的嫁衣已经绣好了,又开始做帐幔、枕套、荷包一类,在这上头,何子衿是帮不上忙的,倒不是她不想帮,实在是三姑娘自己手艺忒好,何子衿也会女红,只是跟三姑娘还相距甚远。她要是帮忙,东西放一起就对比的简直没法儿看。好在三姑娘要做的针线活计并不多,她的聘银大部分置了田地,其他的再打家俱,置嫁妆,就有限了,更是绝对比不上陈二妞的十里红妆。
三姑娘年前便辞了绣坊的差使,如今专在家里做女红了,何子衿也就跟着一道做。三姑娘做自己嫁妆,何子衿给阿念做些帐幔被褥啥的,预备着以后阿念搬家后用。
何子衿提前问阿念喜好,阿念对这个没要求,欢欢喜喜的说,“子衿姐姐瞧着好就好。”看阿念那欢喜模样,何子衿真想给他两下子,再次悲愤:养孩子有什么用啊!她一想到阿念要搬走就既伤感又难舍,可这小子竟是这么欢天喜地的样子!
阿念在心下与老鬼臭显摆:看子衿姐姐对我多好,亲自给我做针线。
老鬼表示:是啊,人还没嫁呢,针线先做好给你使了。
阿念:我,我哪里配得上子衿姐姐。
之后,嘴里哼着小曲儿,去找阿冽做功课啦。
老鬼简直要啧啧称奇了,他小时候不这样吧?他记得少时虽吃了些苦处,可也没这么会装吧?
阿念买宅子的事,简直顺遂的了不得。一有这念头儿,后邻立刻破了产,现成三进宅院就给何家买下来了。唯一计划外的就是,阿念原是想着买处四合院那种小宅院便好,如今这个,却是三进院,五十两银子断然不够的,好在阿念自有产业,人家百十亩地年年有收成,何老娘又是个账目明白的人,虽有些喜好银白之物,老太太心是正的,阿念这几年地里的收成,何老娘零散着又给他置了几亩田地,如今买这宅院不凑手的地方,何老娘暂给他添上,以后阿念田里收成了再还是一样的。
何老娘还特意找了阿念来把这账跟他说明白,又把他的地契还给他道,“你这孩子是个有出息的,宅子置了,这家业你也学着料理吧。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我。”
阿念道,“当初我既然说是给子衿姐姐的嫁妆,就是给子衿姐姐的。大丈夫一言九鼎,岂可反悔。”
“你这么丁点儿大,哪里说得上大丈夫。我又不缺银子,就是缺,也不差你这个。”阿念这身世,还是有些孤苦的,看着孩子长这么大,何老娘也不是铁石心肠,拉过他的手将地契塞他手里,“自己收着,甭学那些不实在的,你又不是富户,难道以后不要花销,现在充什么冤大头呢!”
老太太的话素来是不大好听的,阿念一笑,“我拿着也没空去管田里的事,再说,我自己也不会收东西,一个人住,万一哪天被人偷了怎么办?我知祖母不会再替我收着了,既如此,我让子衿姐姐给我收着吧,就是我那几亩地的事儿,也得子衿姐姐替我看着。”
何老娘真想说,那你就干脆再还我好了,我不比你子衿姐姐可靠一千倍啊!奈何阿念没再托她的意思,何老娘只得做罢。
就是何子衿也得了何老娘私下的叮嘱,“你给阿念管田地,到时他地里出产了,得了银子,就继续去给他置地,知道不?”
何子衿点了点头。对于阿念让她帮着管地契的事儿,何子衿倒没啥,阿念的房契、私房啥的,也是托她收着的啊。还有,给阿念收拾屋子,收拾院子啥的,都是两人商量好了,一道收拾的。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何家人口多,房子就比较紧张,人家阿念,一人一处三进宅院,宅院不大,可人少就显着宽敞啊。
阿念先邀请了江仁过去一道住,江仁倒没什么意见,他现在给子衿妹妹管着笔墨铺子,因去岁铺子大赚一笔,子衿妹妹给他工钱相当大方,或许因这个缘故,江父江母也都认了命,随江仁自己折腾吧。江仁原本是住在阿念阿冽的书房,这次阿念置了三进宅子,江仁过去挑了正房的西侧间儿,东侧间儿就是阿念自己的卧室。两人住着,也有个伴儿。
只是,阿念搬过去时,子衿姐姐仍是伤感的很,阿念请子衿姐姐去自己家喝茶,并安慰子衿姐姐道,“咱们就隔了一堵墙,也不是离得多远啊。”
子衿姐姐郁闷的摆摆手,“我知道,朝云师傅都说了,不要说兄弟姐妹,就是夫妻又有几个能相携一生的呢?”
阿念也郁闷了,闷闷的喝着子衿姐姐送的茶草茶道,“只要不似我亲爹妈,大部分夫妻都是一辈子在一起的。不过子衿姐姐你可要当心啊。”
“当心什么?”
阿念咳咳嗓子,认真道,“据我观察,一般都是女人活的比男人要久一些,你要是想找个一辈子在一起不分开的人,最好找小一些的,不要找年纪比你大的。”
何子衿:……
☆、第175章 服了
阿念这话当真令何子衿无语,倘不是阿念还小屁孩儿一个,何子衿非得以为这小子毛遂自荐啦~摸摸阿念的头,何子衿道,“知道啦~”
阿念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家子衿姐姐,你知道啦难道就没啥表示,等了一会儿,阿念才明白,他家子衿姐姐还是啥都不知道啊,说知道是敷衍他呢。这种认知让阿念好不沮丧,好在他是个有耐心的孩子,重打叠起精神来道,“以后姐姐看上谁只管跟我说,我帮姐姐去打听是不是可靠?”
何子衿好笑,“你才多大,就想这个,赶紧把心思放功课上。”
阿念一径央求,“你先应了我。”
“好吧好吧,应你应你。”
喝了茶,何子衿就叫着阿念去院子里移花植树了,阿念喜欢茉莉,把以前子衿姐姐送他的茉莉重新摆到自己卧室,院中也要重满。前些天,江仁还自家里弄了两株葡萄给他,据说是极甜的品种,已经移栽好了,阿念在院里留出空地,打算以后弄个葡萄架,待葡萄熟了他跟子衿姐姐在葡萄架下吃葡萄啥的。
俩人正忙呢,胡文带着自家五弟胡宣过来了。兄弟两个还带了东西,两株小小的桂花树。胡文笑,“听说阿念你置了宅院,一直等着吃你的安宅酒呢,你没了动静,我们就不请自来啦。”
阿念手上沾了泥土,何子衿先与胡家兄弟打过招呼,去屋里端出铜盆兑好温水,与阿念一并洗了手,阿念笑道,“院子还没收拾妥当。”谢过胡家兄弟的树。
胡文笑,“这可不是寻常的桂花,种一年你就知道了,开花儿是金色儿的,金桂。先说好,一棵给你,另一棵我孝敬何叔。”
“我也打算把一棵给姑丈的。”阿念请兄弟两人去屋里坐了,何子衿端上茶来,茶具是新买的,不是什么名贵货,绘着花鸟的陶器,有些粗,又透着古朴,何子衿的眼光。
胡文四下瞧瞧,这屋子重刷了大白,置了家俱,不过明显不是新家俱,却也干净整齐。胡文点头赞道,“这宅子真不错,好眼光,好眼光。”
说到宅子,阿念也高兴,笑,“说来也是凑了巧,我凑巧得了笔银钱,后邻又正好处理宅子,也是天意吧。”
胡文奇怪道,“怎么就你们两个收拾院子,阿冽他们呢?”其实他想问的是,三姑娘呢?
阿念早看透了胡文的心思,笑道,“阿冽课业还没写完,我叫他写课业去了。阿灿哥家里有事,明儿不是休沐么,他们跟学里请了假,一家子回了芙蓉县。这也是傍晚了,我跟子衿姐姐移些花草在廊下,待夏天就能开花了。”
胡文一个劲的给何子衿使眼色,阿念道,“阿文哥,你眼抽抽啦。”
胡宣一口茶就喷了,掩面咳嗽,深觉那个颜面无光。胡文厚着脸皮收回眼神,笑,“没抽没抽,我这是无规律不定向间歇性眨动。”
何子衿笑眯眯的起身,装模作样地,“唉呀,该是做晚饭的时候了,我过去叫厨下张罗几个好菜。阿念,一会儿请阿文哥阿宣哥过来用饭啊。”
“知道了。”阿念起身,“阿文哥阿宣哥稍坐。”亲自送他家子衿姐姐出去。胡文以为阿念也就送出屋门就行了,结果阿念一下子送出院门,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阿念才回来,胡文问,“你送表妹家去了。”
阿念点头,“今天子衿姐姐没带丫环,我当然得送她家去才好。”
胡文心说,这神经病,两家前后邻,门口相距十五米,你不送她能丢了啊!三人继续说话,胡宣是只打算送桂树,没打算吃饭,结果堂兄胡文是死活准备在人何家吃晚饭的,胡宣真恨自己跟他过来,而且是赶这饭点儿过来,好像就为了吃饭来似的。
阿念道,“阿宣哥一道留下吧,晚上子衿姐姐烙牛油饼,好吃的了不得。还有前天河里钓的鲫鱼,养两天了,一点儿土腥味儿都没有,煮了鱼汤,下晌就小火钝上了,鲜的很。”
胡文在一畔帮腔,“是啊,宣弟,来都来了,又不是外处。”
胡宣瞪堂兄一眼,与阿念道,“念弟,那就叨扰了。”
胡文笑,“不叨扰不叨扰,都是一家人。”
胡宣真想抽死堂兄,尼玛这还没娶呢,就这么有倒抽门的风范啦~
胡文又问,“阿仁呢?”
“明儿休沐,铺子也放假,阿仁哥回家去了。”
胡文与阿念商量,“是啊,明儿休沐,阿念你不会还在家里闷着吧?”
阿念道,“嗯,今天阿冽把功课写好,明天过来一道收拾院子。”
胡文眼睛一亮,“那也成,明天我也过来。”
胡宣:……
胡文等了一会儿,不见三姑娘与何子衿过来,便知三姑娘这是不过来了。来了一回,也没能单独与未婚妻说上几句话,胡文有些郁闷,不过,瞧一瞧堂弟,大约是堂弟在的原因吧。何家不是古板的人家,却也是有些规矩的。
胡文心下叹气,也不想在阿念这宅子里久坐了,对着阿念与小堂弟,三个大男人大眼对小眼,有什么意思啊。于是,胡文道,“这也不早了,咱们过去给姑祖母请安吧。”
于是,三人一行去了何家。
何老娘知道胡家兄弟过来的事,特意去瞧了回胡文送的桂花树,何老娘很是欢喜的赞了胡文一回,“这树好,寓意佳!”
胡文笑,“家祖母去芙蓉寺烧香,我跟着去了,芙蓉寺桂树最多,且受了佛法薰陶,我乍然心动,就跟方丈大师求了两棵,一棵给叔叔观赏,另一棵给阿念弟弟做安宅礼。”
阿念心说,我了个神哪,我自觉不是个笨人,可这说话比起阿文哥就差远了,我可得好生学着点儿咧。
何老娘更是喜欢,笑,“晚上我叫周婆子做了你喜欢的红烧肉。”
“姑祖母疼我,这红烧肉啊,我打小儿吃到大,还是姑祖母您这里的最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绝品绝品。”胡文赞叹,他是真爱这口。何家的红烧肉不是一大锅那种,而是每人碗中一块两寸方的红烧肉,那真是色泽红亮,味醇汁浓。
何老娘笑,“你家碧水楼里做的是讲究的大菜,我这是家常小菜,家常吃,最好不过。”又问,“阿宣喜欢什么菜,说来我叫厨下做了你吃。”
胡宣是个斯文人,大家出身,有些矜持,以往也来过何家,闻言笑道,“我不挑食,什么都吃。早听四哥念叨过好些回,说姑祖母这儿的饭菜香呢。”
何老娘给这兄弟俩哄得呵呵笑。
待一时饭好,因多了胡文胡宣兄弟,便分了两席,男人一桌在前院,女人一桌在何老娘屋里用。胡宣一尝堂兄最喜欢的红烧肉,此方觉着,他堂兄也不纯粹是在拍岳家的马屁啊。他家就有碧水县大名鼎鼎的饭庄碧水楼,家里世代为宦,厨子都是祖传养了多少代的,家里都有自己的私房菜,胡宣的口味自然不错,这会儿一尝,也得说何家的饭食不差。
晚饭不算丰盛,当然,也不简薄,却让人吃的极舒服。难怪他堂兄时常过来呢,胡宣有些理解胡文了。
吃过饭,说会儿话,天色有些晚了,胡文就带着胡宣告辞。何老娘瞧着时辰也不再留,道,“外头风凉,刚吃过热汤热饭的,围巾围一下嘴,不要路上吃了冷风到肚子里,要闹肚子的。”是的,她家丫头片子弄块长布条绣花做围巾,风大时围一下挺好的,家里人手一条。何老娘这样一说,阿念阿冽不得不把他们的围巾借出来,阿冽倒没啥,阿念那叫一个不情愿啊:子衿姐姐给他做的!阿念仿佛才想起来一样,道,“唉呀,我的东西都搬过去了。”
胡宣忙道,“没事没事,外头也不冷,我们慢慢走一样的。”
阿冽想都没想便道,“没事,我爹也有围巾啊,还是围一下吧,晚上是冷。”
阿念一笑,“是,上次小福哥就是胃里着凉,好几天不舒服。”
于是,借出的就是何恭阿冽父子的围巾。
胡家兄弟走后,大家又说了回阿念宅子收拾的问题,天晚,且因江仁回了自己家,阿念就照往日与阿冽歇在了东厢。
第二天胡文一大早来还围巾,顺道买了何老娘最喜欢的羊肉包子过来,一并用了早饭,之后便同阿念去收拾宅院。当然,何子衿阿冽三姑娘也去了。一见着三姑娘,胡文就去三姑娘身边儿忙了,悄与三姑娘道,“昨儿个那围巾是挺好用的,我晚上时常出门,只是那是阿冽的,不好不还。”
三姑娘笑,“你是怎么了,这些天总是过来。”以往胡文也常来,只是不比如今勤快。
胡文长嘘短叹,“三妹妹,你总在家呆着,哪知外头的事。如今世道啊,你不知道,咱们县城东边姓方的人家,算是个小地主吧,硬是拿出百十亩地贿赂赵国丈家,把他家姑娘送宫里去呢,说宁可当宫女。要不,我去问问姑祖母,咱们这亲事能提前些不?”
三姑娘笑意微减,轻声道,“你觉着我是那种人?”
“不不不,我哪儿会这般想。”胡文死不承认,关键他媳妇是碧水县有名的美人……这个,那个……胡文眼神飘忽,左瞧右看,就是不敢看三姑娘那张微寒的俏脸。
三姑娘看他一眼,道,“你要这么想,更得多等两日,看我狐狸尾巴露出来……”不待三姑娘说完,胡文飞快的往三姑娘身后一瞅,忍笑,“看了,没狐狸尾巴。”
三姑娘一时失言,自己脸先红了,轻啐一口,起身走去后宅。胡文忙跟着去了,阿念这宅子,前头弄了个小花园儿,后头是菜园,种的就是一些家常菜了,青菜扁豆小葱已发芽,冒出青嫩绿意。胡文在三姑娘身畔轻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如今这县里人,只要是有闺女的,疯了一般盼着能像赵家那样靠闺女赚个好前程,你说,我是不是魔怔了,怎么总是胡思乱想呢?”
三姑娘明白胡文的意思,她忽然道,“当初何涵也与我说过许多好听的话,可是你看,这样的人往往最容易变。当然,我也不能希冀我比他娘更重要,不过,他当初来退亲,我是真的希望他最好死在外头!”哪怕是旧事,三姑娘回想起来仍是面若寒冰。她九岁就能搭了族亲的车来投奔素未谋面的姑祖母,在她眼里,没有什么困难不能战胜,哪怕不能战胜,也能忍耐。何涵却是说弃就弃,三姑娘不愿多想这些,与胡文道,“你看,我根本不是那种善心的人,心胸也不够宽广,有人对不起我,我心里记得真真的。”
三姑娘叹口气,“我这个人,虽说不好,可因生得有几分颜色,希图富贵还是不难的。当初就有许多媒人上门,想牵桥搭线的让我去给哪个大人哪个富商做妾室。我要是真喜欢,等不到现在。你觉着去给皇帝做妃做嫔做宫人是什么荣耀的事么,可是,这有什么不一样,不还是妾么?胡文,你不大了解我,我却是真心想与你过日子的。我就喜欢你这样没爹没娘的,我就喜欢这样的人,我对他好,他也要一心一意对我好,我们两个,其实都没有一个真正家,我是想着,你以后能成为我的家人。”
胡文感动的,平日里伶牙俐齿,这会儿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会握住三姑娘的手,连声道,“我也是我也是!三妹妹,我也是!”
三姑娘望着他,胡文稍微冷静一会儿,神智也回来了,脸上依旧有些兴奋的红色,他立刻为自己的言辞做出解释,“你总是不怎么跟我说话,我不过是拿这话逗你罢了,不是真疑你品性。那个,三妹妹,我,我也一样,不不,我比你喜欢我更喜欢你。”
胡文这个嗓门啊,三姑娘道,“你能不能小声些!”
胡文立刻闭嘴,继而轻声细语的表白一句,“那个,三妹妹,我,我还是有爹的。”他不得不纠正一下,虽然他爹跟没有也没啥区别。
三姑娘道,“姑祖母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我看你也指望不上他。不过,长辈还是应当尊敬的,刚刚,我也只那么一说。”她火冒三丈,有些口不择言了。
胡文点头,瞅着三姑娘直乐,“嗯,我知道。”
三姑娘斜他,“傻笑什么。”
笑得太开怀,是有些傻,胡文却不在乎,他眸光如火,肚子里更是一肚子的话,最终只说出一句,“那啥,那个围巾,你也给我做一条吧。”
“真是傻,能不给你做,早做好了,是听说你家里规矩严,没给你罢了。”
胡文一颗心都浸到了蜜里去,这桩亲事,是他费尽法子求来的。他自己是乐意的了不得,可是,三姑娘太矜持,以至于胡文这颗火热的少年之心,总有些患得患失。如今方觉着,原来三妹妹对我也……是一样的。这种感情的回应带给胡文强烈的幸福与快活,他甚至觉着,自己这辈子算是值了!三姑娘今日因情绪起伏,似乎也不大冷静,于是,两人就在阿念的后院儿唧唧咕咕的说了半日的话,直待中午丸子过来叫几人过去吃饭,三姑娘不觉面上飞红,怎么一时忘了时间呢。胡文倒没啥,他脸皮厚度早练出来了,而且,他向来认为,他与三妹妹的亲事早定了的,说会儿话怎么了。
正常!
胡文拿出男子汉的厚脸皮带三姑娘出去,整个人都澎湃着一种强烈的幸福感,他笑呵呵地,“唉哟,阿念你们在这前头干的不错呀,这树也栽上了,不错不错,就是先别浇水呢,晚上再浇水。”
阿念别有深意的瞧他一眼,心说,服了,真的服了!这话说的太有水平了,我比你喜欢我更喜欢你!真是服了!
☆、第176章 都有年轻的时候
自从胡文飙出一句“我比你喜欢我更喜欢你”后,这家伙来何家来的更勤了。以往是胡思乱想担了些没用的心,如今完全是情不自禁。而且,以往胡文喜欢将情话说的委婉,如今都是大咧咧的直来直往了,譬如,他私下会直接道,“我就是总想过来看看你。”要不就是,“三妹妹,你给我做双鞋吧,你给我做个扇袋儿吧,你给我做个香囊吧~”反正吧,以往的委婉暗示,都改臭不要脸了。
三姑娘做也做,而且,她针线一流,做的东西比胡文用的都要精细,不过,做好后只给胡文瞧一瞧……有限两件给胡文拿去穿用,其他的都收起来,成亲以后再说。
三姑娘还私下叫胡文去跟长嫂打听一下胡家大老爷大太太的鞋子尺寸,胡文一拍脑门儿,道,“唉哟,你不说我就忘了。虽说父亲母亲不在,还是得预备一下的好。”
三姑娘笑,“这些天都忙,我一时也没想到这儿,还是婶子与我说,我才想到。”上次口误说人家胡文没爹没娘,其实人家真正父母双全,这年头,哪个庶子敢不认嫡母为母啊。想到大户人家事情真是麻烦,好端端的何必要娶小老婆,既娶小老婆,生出庶子庶女偏又低嫡出的一等。有时三姑娘觉着胡文嫡母记薄,可将心比心的想一想,正室太太难道就不可怜?说来说去,这也怪不到女人头上。
“成,回去我问大哥。”胡文应下。
胡文素来会给岳家刷分,他没问自己大哥胡宇,而是问的祖母胡老太太,胡文是这样说的,“先前父亲母亲不在家,鞋子的尺寸也不知道。我岳家听说大哥大嫂回来了,让我问问可知父亲母亲鞋子的尺寸,三妹妹好做针线。”
胡老太太笑,“等我打发丫环去问问你大嫂子,她定知晓的。”
胡大奶奶自然知道,私下还与丈夫打趣一句,“先时就听说这亲事是四弟自己瞧中了,四弟可真上心,总是去何家走动呢。”
胡宇道,“既定了亲,就不算外处,走动一二也无妨。这亲事是祖父祖母亲自定的,过年时见了何家相公,也是个温雅人,家中子弟亦都是念书的,是户不错的人家。”胡宇是嫡子,胡文是庶弟,因年岁差的多些,再加上后来胡文回了老家便再未去父母身边,兄弟两个的亲缘真不算深厚。如今彼此都大了,胡宇是长兄,自然有些做长兄的责任感。当初父母收到祖父母的信,母亲倒是没啥,父亲其实不大乐意,觉着儿子虽是庶出,也不至于就得娶孤女。奈何亲事是家中老爹老娘亲定,胡大老爷这才没说啥。不过也在长子回老家前叮嘱了几句,让长子多瞧瞧庶子岳家如何。能如何呢?祖父母亲定的亲事,还能毁亲不成?也不是他们这样人家的家风行事啊!不过,何家也算读书人家,这一点,胡宇是极满意的。虽说三姑娘不姓何,可三姑娘如今只这一门亲人,这也就是三姑娘的娘家了。反正,亲事定也定了,又是弟弟亲选、祖父母首肯的,以后过好过坏的都怪不得别人。
胡宇又与妻子道,“父亲母亲不在,咱们是做长兄长嫂的,该多照看阿文。”
胡宇是自觉做长兄的,有长兄为父的责任,胡大奶奶黄氏则是精明过人,这次回老家,她倒是对这个素来不正经念书的庶小叔子颇是刮目相看。他们是不常在老家的,以往胡文瞧着颇有不务正业的气质,如今真是大变样,跟在老太爷身边帮着打理些庶务,做的有模有样,像家里爷们儿,哪怕帮着管家事,亦多是甩手掌柜,嘴上吩咐一声,自有下头人去做。胡文却不一样,他出身低,也不怕丢面子,有什么事常亲力亲为。这样卖力,做的事自然稳妥,这么多孙子,老太爷还就喜欢让他跟在身边儿。黄氏想着,胡文这般入老太爷的眼,且少时就跟在老太爷老太太身边,情分深厚,以后老太爷定不会亏了他的。再者,看胡文念书虽不大成,但做庶务却很有一手,这样的性子,以后日子总过得。心里思量着,黄氏便觉着,这个庶小叔子还是要好好拉拢的,且又有丈夫这样说,黄氏便道,“要是以前还没定亲的时候,请人家姑娘过来喝茶赏花都便宜,如今亲事一定,倒不好请了。就是我下帖子请,人家都不好出门呢。我听说,蒋姑娘是五月的生辰,到时我备些东西,叫四弟带过去,也是咱们的心意,显着也亲近,如何?”
胡宇笑,“也好。”
于是,三姑娘生辰时还收到了胡家大奶奶托胡文送的礼物,胡文自己买了一对玉镯给未婚妻,道,“不是上好成色,等以后发了财给你买羊脂玉,这个也是白玉,你手白,戴这个好看。”这话当然是私下说的。眼瞅四下无人,胡文作贼一般执起三姑娘的手,嗖嗖把俩镯子给未婚妻戴上了。
三姑娘好笑,“看这鬼祟劲儿。”
“没事没事,等成亲就不用这样啦。”胡文低语,盯着三姑娘雪雪白的手腕看半日,问,“喜欢不?”
“喜欢。”三姑娘点头,“这个就很好,比羊脂玉更好。”
两人低声细语的说了会儿悄悄话,三姑娘方问,“怎么大奶奶会给我生辰礼来着?”以前听着胡文跟嫡出的兄长感情也挺平常的啊。
胡文道,“我也不知,我跟大嫂也不熟。反正以后也是要做妯娌的,她给你就收着呗。”
三姑娘稍一思量,便有些明白,笑道,“我不好过去道谢,等你回家后,替我跟大嫂子说声谢。”
胡文应了,三姑娘给他理一理衣袍,道,“咱们出去说话吧。”
胡文屁股坐椅上没动,依旧拉着未婚妻的小白手,“这次大哥回来,我也觉着他对我比以前好多了。”
三姑娘低声道,“我刚认识你时,你衣裳的针线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难不成自己没感觉?”
说到这个,胡文真没感觉,他老老实实的摇头,“不一样吗?我觉着一样啊。”都是绸子的。
三姑娘想他男孩子粗心,笑一笑,“当然不一样,以前的料子虽好,针线却不比如今的细致。你以前在学里念书寻常,如今虽不念书了,却是跟着老太爷身边打理琐事,这岂能一样?”说胡文念书寻常,这真是委婉的说法儿,胡文一把年纪还跟阿冽一个班呢。不过,胡文念书虽不成,跑跑外差却不错。今年书院又请了几位有名气的先生来讲学,当然,这些先生不能与去岁的薛巨儒相比,不这也都是学识渊博之人。这其间,胡文没少帮着张罗。他年轻,又爱学着做事,胡山长没理由不提携自己孙子。而且,有胡文做内线,就是何子衿的书铺子,江仁跟着去进了几次书,生意亦是十分不错。
当初如何,现在又如何,这一对比,也能知晓。
胡文咬牙,“还真是……”势利啊!可转念一想,世人谁不如此,就是他自己,也喜欢有出息的人不是。
我这家人哟,还给三妹妹瞧出来了,真丢脸。胡文郁闷的望向三姑娘,三姑娘一笑,“其实靠念书出头的能有几个?我听说,三年春闱,才取三百个进士。我不盼你大富大贵,你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当然,得是正经事,以后,咱们就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多好。”
两人在三姑娘屋里喁喁私语,何子衿坐外头喝茶兼当个小瓦电灯泡。何子衿倒没啥,而且很理解,恋爱中的男女么,都这样。何老娘却是有些坐不住,在堂屋悄与余嬷嬷道,“这个阿文也是,再有几个月不就成亲了,还总要跟三丫头私下嘀咕些个啥哩。”
余嬷嬷笑着捧上茶来,劝道,“小儿女们还不都一样,以往大爷那会儿,还不是一有空就去小舅爷家,硬说是请教功课来着。”这是说何恭当年啦。
搁十年前,何老娘最听不得这话,如今却是满脸笑意,将嘴一撇,“可不是,那会儿我就想,咱们县里许先生就是举人,他不请教,怎么要去什么村里去请教学问。心里虽犯疑,可我想着那孩子素来老实,再不肯说谎的,谁晓得越是老实人,越会说瞎话。”说着儿子当年,再对比一下胡文,何老娘笑,“这些年轻人哪,就是沉不住气。”
余嬷嬷是何老娘的陪嫁丫头,与何老娘一道长大,最知何老娘底细的,闻言笑道,“当初太太在家时,老爷也是,有事没事的就爱往咱家跑,那会儿我年纪小,还说呢,怎么这人总来,又跟咱家不是亲戚。”
何老娘乐道,“那短命鬼有一回去了,赶上下雨,就住下了。结果第二天雨晴也不走,说道上湿都是泥怕滑了脚脏了鞋。本来想第三天走的,又下了雨,一连住了五六日,那贱人还私下说恭儿他爹没眼色,来了就不走了。还悄悄说给厨下,让拿陈年米煮饭,把我气的,当天就杀了只下蛋鸡给短命鬼吃。”
“那贱人”毕竟是三姑娘的曾祖母,余嬷嬷忙岔开话,笑,“难怪老爷最喜欢吃太太你炖的鸡呢。”
“一张刁嘴。”何老娘笑,“我是有了银子就想着给子孙置地,那短命鬼,有了银子就买些新鲜吃食回来,要不就是给我打首饰。其实说嘴刁,也是把好的都仅着孩子们吃。命短又没福,要是活到这会儿,可就能享了福哟。”
絮絮叨叨的说些老头子的旧事,何老娘也就能理解胡文啦,算啦,愿意在一处说说话就说说话呗,谁都有年轻的时候。
☆、第177章 好丢脸
三姑娘的生辰宴,就是家里人团团围坐吃了寿面,没什么排场,贵在温馨。待生辰宴一过,何老娘就操持着事三姑娘去州府买些衣料子做嫁妆的事儿了。这事儿,何老娘年前就算好了,想等着开春天一暖便去,偏赶上今年事多,给阿念买宅子什么的,啰哩啰嗦的,耽搁到现在。眼瞅着过了端午,天可就要热了,何老娘一拍大腿,这就去吧。
她老人家说去就要去,可这年头出门儿,真不是说走就走的旅行。先说从碧水县到州府,不算远,却也绝对不近,马车走两天,中间还得歇一夜。何况,到了州府,吃住也得安排哪。
不过,这些事对于何老娘根本不算事儿,她老人家早想好了,陈家是常去州府的,问一问陈家什么时候有车去州府,跟着一道去就成。而且,住宿更不成问题,陈家在州府也有别院,就住陈家州府的别院,这样一来,非但住宿问题解决,连吃饭的事儿也不用操心啦。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次出门,吃住行都靠陈家。
唉,要说这一二年,何陈两家的确不复以往的亲近,不过,那啥,也没绝交。所以,何老娘早算计好了,车马食宿省下一笔,还能给三姑娘多买两匹好料子!
至于陈家乐不乐意,哼哼,当初陈大太太那死婆子上门学疯狗,她老人家还不是大度啦。
何老娘这边儿张罗着余嬷嬷收拾东西,何恭自陈家回来,道,“姑妈听说娘你要去州府,说自己也一道去看看,我跟姑妈商量好了,三天后出发,娘看如何?”
“嗯,挺好。”想到大姑姐要去州府,无非是去瞧小陈氏,这个外甥女,的确苦命,何老娘一声叹,“你去歇着吧,多跟你媳妇说说话,咱们去这几日,就得她看家了。”
阿念道,“祖母放心,到时我跟阿仁哥也搬回来住。”
孩子们懂事,何老娘心下熨帖,笑,“好。”
阿念说一声,就去看他家子衿姐姐了。
何恭回房,沈氏正在逗小儿子,见丈夫回来,笑道,“天热了,刚煮了凉茶,你喝一碗。”
凉茶已晾在桌上,何恭慢喝两口,方道,“姑妈也说要一道去。”
沈氏微有讶意,继而释然,“姑妈想是趁着天还不算太热,去瞧瞧表妹。这倒也好,老姑嫂一道,路上也有话说。既然这样,咱们也备些东西,让母亲带给表妹吧。”
沈氏温声道,“原我也想备一些,可你也知道,宁家高门大户的,咱们子衿头一遭去都没见着正主儿。我就想着,高门大户的,难免骄傲些,咱们小一辈的过去问个安什么的倒无碍,好不好的总是晚辈。母亲这个年纪这个辈份,我反不愿母亲去,总担心母亲会受委屈,如今有姑妈这就不怕了。我备些咱们家里的土物,别看宁家富贵,山珍海味在他们那里寻常,这些东西可不常见。”
何恭笑,“也好。”放下茶碗,去瞧小儿子,与妻子道,“唉,我一想到表妹,心里总有些不好过。”
这话何恭既能说出来,可见夫妻之间的确是百事不瞒的。沈氏眼神柔和,将儿子给丈夫抱着,不急不徐的劝道,“你素来心软,才会多想。只是你细想想,我遇着你那会儿,你都十七了,咱家好几代单传,母亲只你这一个儿子,怎会不想你早些娶妻生子?母亲与姑妈又自来情分好,可当初,为什么亲事没早早定下来呢?我不说,你自己也能觉出原因。你也真是的,别人只有推责任的,怎么到你这儿,明明不是你的过错,倒往自己头上揽。”丈夫心软方会如此,沈氏却不会这样想,当初丈夫一径往她家跑的时候,身上并无亲事,她也不是抢了谁的丈夫。小陈氏这事儿,再怎么也怪不到他们夫妻头上,便拿三姑娘说,亲事不遂,退过一次亲,可谁会拿三姑娘去换钱换好处么?小陈氏这一辈子,明明是毁在自己亲爹手里,运道不好,也怪不得别人。
何恭摸摸儿子柔嫩的小脸儿,笑,“兴许是咱们日子过得太好,我与表妹也是自幼一道长大,虽离得远,可偶想到她如今境况,难免有些惋惜了。”何恭自己对小陈氏是真的只有兄妹之情,不然当初他不能一下子就相中沈氏。
沈氏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呢?咱们哪,就是平平安安的小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宁家呢,是大户人家,金尊玉贵,你说惋惜,可你看看现下县里这些有闺女的人家儿都失心疯一样的去走赵家的门路想把闺女送宫里搏富贵。什么是好,要我说,知足就是好了。”
想到县里这些事儿,何恭哼一声,道,“世风日下。”他是读书人,故此很瞧不上那些人。
夫妻两个絮絮的说会儿话,何恭道,“六七天也就回来了,你一个人在家,倘有事去寻忻族兄或是去姑妈家一样的。”亲戚就是这样,平日里好啊歹的,该用的时候还得是亲戚。
阿念去找他家子衿姐姐说话,兼看他家子衿姐姐收拾行礼。
阿念问,“五六天能回来不?”州府什么的,他家子衿姐姐也要一并去,阿念很是舍不得。
“差不多,路上一去一回就得四天,你算算。”这年头,衣裳都是折起来搁柜子里,很容易压出折痕来。
阿念铺开包袱皮儿,接过子衿姐姐放床上的衣裳,理一理,给她放包袱皮儿上,郁闷,“等我考出秀才来,你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何子衿笑眯眯地,“好啊。”
阿念又嘀嘀咕咕让子衿姐姐注意身体啥的,忽就见一个红扑扑的东西,阿念道,“这是什么衣裳。”子衿姐姐的衣裳,他都认得,这件儿怎么眼生啊!拎起来一瞧,只看一眼,忙又给子衿姐姐放回去,自己嗖的逃走了。
妈呀!
他看到子衿姐姐的兜兜啦!
上,上头还绣了荷花!
阿念一口气跑回自己家,在院中缸里舀了瓢冷水洗把脸才冷静下来,老鬼说他,“至于吗,怎么跟吃了□□似的。”没见识的毛头小子。
阿念哪里顾得上理老鬼,他那神魂早不知飞哪儿去了。他自认天天跟子衿姐姐在一处,子衿姐姐的事他都知道,可是,好像也有他不知道的,没注意的。好像那个……唉呀,谁没见过女人啊,家里自何祖母、沈姑姑、三姐姐、刚生产过的翠儿姐姐,哪个不是女人,对他也很不错,但是在阿念心里,没人比得上他家子衿姐姐。
只是,他以往没觉着子衿姐姐与自己有什么不同,仿佛这忽然之间,他悟了:子衿姐姐跟他是不一样的。
模模糊糊的,就有这种感觉,的确是不一样的。
阿念脸红的不行,坐在廊下静静出神,并深为先前的事懊恼:怎么就这么手欠呢,子衿姐姐会不会觉着我轻浮啊!
真是担心死啦~
阿念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啦~
倒是他家子衿姐姐,一门心思的理衣裳,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见阿念嗖的跑掉啦~子衿姐姐瞅一眼床上那件小红肚兜,又想到阿念逃跑的样子,心下深觉好笑,要搁前世,这也就是件胸衣么。
话说子衿姐姐是盼星星盼月亮盼了整整十三年,才终于结束了飞机场的日子,小小少女开始成长啦,这年头,肚兜就是胸衣啦,于是,私下做了好几件漂亮肚兜换着穿。就是照镜子,何子衿也觉着自己如今有点儿身材了,不像以前,穿上长袍与男孩子差别不大。子衿姐姐为此很是心下窃喜了一阵,还悄悄的让周婆子买了猪蹄回来炖。
不过,话归正传,她可没料到一件肚兜就把阿念给吓跑了。
何子衿想着,大概是小男孩儿渐渐长大,见着女孩子的东西才会害羞吧,便也没在意。
待打包好行礼,快用晚饭了也不见阿念过来,何子衿才让阿冽去喊了阿念过来吃饭,阿念晚上倒也吃的不少,只是这小子整个晚上没敢拿正眼看子衿姐姐,吃过饭就赶紧叫着江仁过去睡觉了。
江仁路上还问他,“你今天怎么了?”奇奇怪怪的,别的时候且得磨蹭着跟子衿妹妹说话呢。
阿念也就在子衿姐姐面前有些不自在,在江仁面前,他完全一幅若无其是的样子,道,“没啥,早点睡觉,明儿个早起,要不阿仁哥你早上总赖床,肯定是睡不够啊。”
江仁“切”一声,不再理这小鬼。
两人进了门,阿念挑着灯,江仁把门插好,进屋。阿念忽然问,“阿仁哥,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没定亲啊?”
江仁自己找茶来喝,这小子吃过饭就催命似的叫着他一并回来,害他茶都没喝一口,待灌下半盏茶,江仁方道,“干嘛,你思春啦!”
学着江仁“切”一声,阿念道,“我是担心你以后娶不着媳妇,打光棍。”对江仁这性子,好好问他是问不出来的,刺他两句才能得到答案。
果然,江仁顿时大不服气,扬着下巴道,“我会娶不上媳妇!小毛孩儿知道个甚!男子汉大丈夫,只要有本事,还愁娶不着婆娘!到时愿意娶几个娶几个!”
哼哼,他家子衿姐姐早说了,再不嫁那种会纳小老婆的人滴~不过,江仁有句话说的对,男子汉大夫,一定得有本事才行。
阿念一肚子的心事,道,“我先去睡了,阿仁哥也早些睡。”
江仁奇怪,摸摸没毛的下巴,“小鬼头怎么了,像有心事的样子。”
阿念长叹一声,他要是像阿仁哥一样没心没肺就好啦~
自从瞧了回子衿姐姐的小肚兜,子衿姐姐没啥,阿念好几日不在自的很,不敢看子衿姐姐的眼睛,可往下一低头,正好瞧见子衿姐姐白腻腻细乎乎的小脖子,唉哟,更不自在啦~继续低头,视线下移,天哪,更要命!子衿姐姐以前不是平的么,现在怎么鼓起来啦~再往下……子衿姐姐都看不下去了,心说这孩子怎么还在别扭,摸摸阿念红彤彤的大头,道,“阿念,你脑袋快钻沙土里去了。”
阿念当时的感觉就是:还是让我钻沙土里去吧!好丢脸~
☆、第178章 修炼
去州府时,阿念还有些不好意思呢。不过,对于子衿姐姐交给他的事,阿念可是记得很牢。自从何恭、何老娘、何子衿、三姑娘去了州府,阿念与江仁便搬回了何家住。而且,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带着阿冽江仁检查门户,还与他们道,“现下姑丈去了州府,家里姑姑是女眷,俊哥儿还小,就得咱们多留心家里的事。”
阿冽素来很听阿念的,点点头,觉着阿念哥说的在理。江仁则唇角抽啊抽,想着,老子比你大四岁,这小屁孩儿!不过江仁性子豁达爽朗,也只是看阿念小小年纪非要装个大人作派有些无语罢了。再者,他年纪渐长,亦知远近。他家与沈家是亲家,当然,跟何家也不算外处,他与子衿妹妹也是打小的交情。只是,阿念毕竟自小在何家长大,又是姑丈养子,自然更近一层,如今,何大叔去了州府,阿冽还小阿念两岁,这家里的事,阿念出面也没差。
总之,阿念就这么当仁不让啦。
另一边,何老娘多年未出远门,带着何子衿、三姑娘与陈姑妈共乘一车,很有些小兴奋。再加上陈家这马车做的宽敞舒坦,故而,虽路上不大好走,何老娘倒也不觉着很累,还与大姑姐道,“自那短命鬼去了,我也二十来年没出过门了。”
“阿弟为人,没有不夸的,偏生就在寿字头上差一点。”陈姑妈感叹,“好人不长命啊。”要不说这两位老太太怎么能说到一处去呢,这话说的,都这么有水准。
唉,听这老姑嫂说话,都不敢活命长了。何子衿只得道,“祖父就是为人太好,地府召去做官了。如今家里平平安安的,姑祖母更是儿孙兴旺,说不得便是祖父在地下保佑咱们来着。”
“就是这样。”陈姑妈一拍大腿,很不客气的将这功劳安弟弟头上,道,“去岁我见着俊哥儿出生,就什么都明白了。”与何老娘语重心长道,“咱们家啊,是真的要兴旺啦!”
何老娘从心里透出舒坦来,脸上细纹笑开花,“我也这么觉着。”问大姑姐,“二妞有动静没?”这问的是陈二妞的肚子,算着也嫁去小半年了。
陈姑妈道,“她娘就愁这个呢,我听说州府有个供神仙的地方,灵的了不得,这回顺道去拜拜。”
何子衿笑,“神仙府旁边儿的青云居可是一等一的好馆子,到时我请祖母和姑祖母吃饭。”
何老娘立刻两眼圆睁,问,“带了多少银子?”
何子衿袖子里荷包一抖,里头哗哗钱响,笑嘻嘻地,“两三百钱吧。我这是零花,祖母你不是带银子了么,到时小钱花我的,大钱花祖母的。”
何老娘哼唧两声,往丫头片子的荷包里瞅瞅,见里头都是铜板,便不说啥了,与大姑姐道,“我就愁这丫头,半点儿不知过日子,成天大手大脚,唉,以后可怎么着。”
陈姑妈笑,“你净发这没用的愁,我看两个丫头都是有福气的,不似咱们当年,真是吃了上顿算计下顿,打早苦过来的,所以到老都是舍不得花用的性子。如今年景好了,孩子们也大了,咱们哪,也别管那些事了,反正该吃吃,该喝喝,其他的,叫孩子们操心去吧。”
陈姑妈是想开了,何老娘可不成,她道,“大姐你如今是家大业大,我如何能跟大姐比。以前是不怕,只有阿冽一个,总有祖业传给他。如今又添了俊哥儿,刚给阿念置了宅子,以后俊哥儿大了,阿冽是做长子的,承祖宗基业这没的说,可俊哥儿不一样是咱的骨肉,也不能薄了那孩子呀。”老太太这会儿就为二孙子操上心了。
陈姑妈点点头,显然很认同何老娘的话,她道,“是这个理。”又道,“阿念那孩子,我听远哥儿说过了,极有出息的,我倒是知道他升到甲班的事,难不成小小年纪就自己置宅了?”
“是啊,过年后就忙活他这个事儿了。”阿念自小在何家长大,故而,何老娘亦是与有荣焉,笑道,“原我年前就说,开春就跟三丫头去州府买些衣料子,后来正月十八开学,他们年前考试的名次排了出来,阿念是班里头一名,学里奖了五十两银子。这孩子呀,忒自强,得了这银子,我还说给他置地呢。倒是这孩子说,置处小院子吧。我这一想,对呀,这孩子虑的到呀!”
“打四五岁上就来咱家的,我看着他长大,当他跟阿冽是一样的。”何老娘眉飞色舞,不自禁的吹捧了自己一回,继续道,“可男娃娃与女孩子不一样,男人得有自己家业才成。阿念再好,咱们自己知道没用,外头人可是看不见的,再有那些势利眼,更是说不出好听的来。那孩子一天天的大了,这心思,也放得正,不光念书灵光,从这置宅子就能看出来,自小就知道过日子,看得远。以后呀,肯定有大出息。不是我说狂话,阿念这孩子,谁嫁谁有福。”
陈姑妈颇是认同,道,“是这个理,以后考个功名出来,一辈子的前程有了。”
“谁说不是呢。”何老娘笑呵呵地,“今年又是秋举之年,咱们好好去拜拜神仙,阿志也要考秋举的吧。”
“是啊,头一年,想试一试。”说到长孙,陈姑妈满眼笑意,不过因有三姑娘在侧,不好多提,转而笑问,“阿恭准备的如何了?”
“挺好的,反正是熟门熟路,到时阿志有什么不熟的,只管来问子衿她爹。”何老娘笑,“我也看开了,考上举人自然好,可我看冯女婿还有阿素,这都是考了进士做了官的,天南海北,反不得在家。虽是当上官老爷,我倒觉着不如一家子就守在老家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陈姑妈儿孙满屋,这种感情其实没有何老娘强烈,但人年岁老了,对儿孙便格外看重,何况陈志是长孙,又有不同,不禁道,“是啊,不论在家念书还是做生意,起码是守着咱们的,想见时能见着,真有了官身,反不由己了。”
陈姑妈笑一笑,又道,“可妹妹,你说咱们这一辈子省吃俭用,图的又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叫子孙上进么。咱只有一代更比一代好,孙辈、重孙辈才能更好,是不是?”
何老娘为此早有看法,她道,“姐姐这是大实话,像阿冽、俊哥儿以后也都是要考举人的。”
两家日子皆顺遂,老姑嫂两个说着说着便笑起来,不论两家是近是疏,二人毕竟相交大半辈子,这一路,便如此说说笑笑的到了州府。
州府毕竟是一省首府,进城门的车辆人马颇多,在城门前排起长队。何老娘自车窗向外望去,啧啧称叹,“以前我跟子衿她爷爷来时,可没这气派。唉哟喂,这大门儿可真阔气!人也多的很哪!”老太太这大嗓门哟,车队痛快交了进城的银钱,那守门的官兵听何老娘这话不禁笑,“那老太太你多逛逛。”心里笑何老娘土包,不过他每日守城,也看出这车队是富贵人家,故此笑搭了一言。
何老娘大乐,立刻道,“守门这小哥儿生得也俊俏。”还调戏人家一遭。
一行人马不停蹄直接去了陈家别院,管事已在外迎侯。
何恭接了何老娘陈姑妈下车,三姑娘扶住何老娘,何子衿便上前一步扶了陈姑妈,陈姑妈问管事,“大郎不在?”
那管事给诸人请了安,笑回道,“大老爷早上便出门了,约摸晚上才回,老太爷在家里等着老太太和舅太太呢。”
陈姑妈笑笑,不再多问,在仆婢引领下去了正厅,陈姑丈显然也得了信儿,笑呵呵出来,见何子衿正扶着自家老妻,那脸上的笑更添三分,道,“我一大早起来就等着了,厨下煮了银耳莲子羹,先喝一碗解解渴。”他一上前,何子衿便退到一侧,正由陈姑丈扶了陈姑妈的手引她坐下,关切的问,“累了吧?”又问侯何老娘,“他舅妈,一路可好?”
何老娘笑,“都好。”
何老娘毕竟年轻几岁,且自家便有菜园子日日煅练身体,不比陈姑妈这些年养尊处优,故而精神不错,尚有闲情瞧一瞧陈家这别院正厅,看这花草古董,桌椅凳几一一俱全,另有几个美貌丫环捧上茶来,何老娘接了吃半盏润喉。倒是陈姑妈,连坐两日马车,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待何恭带着何子衿、三姑娘与陈姑丈见礼后便恹恹道,“骨头都要散架了,妹妹他们的屋子可收拾出来了?”
陈姑丈笑,“一早预备出来了,那阿恭你且服侍你娘也去歇一歇,一会儿我命人送莲子羹过去。子衿与三丫头也去洗漱,这院子你们熟的,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丫环。晚上咱们一道用饭,给你们接风洗尘。”
听这一席话,何子衿都佩服陈姑丈,这一二年,陈姑丈生意越做越大,稳居碧水县第一富商之位,而为人处事不见半分暴发,反是愈发谦慎平和,且给碧水县修桥铺路、捐助书院、扶帮贫困学子,名声之佳,远胜从前。
何子衿感叹,老狐狸是修炼出来了。
何恭一笑,道了谢,便扶着老娘,带着闺女侄女去歇着了。
☆、第179章 添妆礼
何恭的住处在前院客房,何老娘与何子衿、三姑娘另被安排内院。何家人体力都好,便是何恭这样的书生,骑了两日马也看不出倦意,只是晒得有些黑了。
待洗漱后,何子衿还叫她爹抹了些润肤膏,何老娘乐呵呵的坐在宣软的榻上,见丫环提着食盒过来,问,“银耳汤么?”
丫环笑施一礼,“是,太爷吩咐奴婢送来的,舅老太太与舅家老爷、姑娘们大老远的来了,这天儿越发的热,用上一碗,消暑解渴。”说着与另一丫环将罐中的银耳羹分舀开来,呈上去。
何老娘笑接了,尝一口,“嗯,不赖,甜滋滋的。”
何子衿打个手势,让她们下去了,一家子喝了银耳羹,何老娘更加舒坦,便絮絮的说起这州府繁华来,“大变样啊!以前你爹带我来时,州府可没这般热闹。唉哟喂,房子都是新新的,道路也宽敞,卖东西的人也多的很。险些认不得了。”
何子衿笑,“祖母,你不是说以前祖父带你吃过十二街的豆花,好吃的了不得,咱们明早就去吃如何?这别院离十二街挺近的。”
何老娘想都没想便道,“没见识的丫头,我八辈子没吃过豆花儿啊。那会儿是穷,没吃的,才觉着豆花儿好吃。”
何恭觉着自己闺女是一片孝心啊,他自己本身也是大孝子一个,便问,“难得来一回,娘有什么想吃的,想玩儿的,只管跟儿子讲。”
何老娘一脸坚决,摆摆手道,“行啦行啦,你们有这孝心就好。咱家现在啥没的吃,鸡鸭鱼肉虽不是天天有,隔三差五的也不缺。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儿,明天先去给三丫头把衣料子置办好,再说这些吃喝玩乐的事儿。”
何恭也没意见,只是有些担心,“路上走两天,还是歇一日再出门吧。”
“我没事儿,光在车里坐着了,半点儿不累。”何老娘不觉着累,隔了二十几年再来州府,她老人家欢喜的很。
何子衿笑,“祖母不累,姑祖母也吃不消的。下车时姑祖母的面色,已是倦的了不得了,还是歇一天吧。不然姑祖母怕不放心祖母的身子。”
何老娘想了想,方应了,“那也好。”
其实如何会不累,便是在前世,何子衿这样坐两天车的行程也会累。何老娘不过是久未来州府,精神上有些亢奋,再加上老太太身体的确不错,故而一时不觉累。这到了别院,又安顿下来,坐了小半个时辰,何老娘就有点儿想睡觉了。何子衿看快到用晚饭的时辰了,便与三姑娘一道跟何老娘说些州府的事引起何老娘的兴致,至晚,陈大郎也回来了,大家一道吃了顿晚饭,方各自歇了去。
何老娘这一觉就睡到大天亮,起来后与何子衿、三姑娘道,“你姑祖母家富贵,这被褥比咱家的软和,我这一宿睡的可真舒坦。就是起晚了,你们也不说叫我一声,倒让别人说咱们一家懒汉。”
三姑娘道,“我跟妹妹也是刚起来不久。”
何子衿道,“我爹起的早,早就来过了,知道咱们还睡着,他自己出去了,说是去拜访朋友。”
何老娘忙问,“可带了人?”
“放心吧,带了小福子。”
何老娘这才不说什么了,既然都起了,何子衿便命丫环摆饭。
陈家的早餐颇是讲究,样数丰盛,好在都做的小巧玲珑,故而倒可多尝几种。何老娘见竟有豆花,笑,“先来一碗这个。”碗盘皆精致至极,何老娘端着都担心劲儿大了给掰下一块儿啥的。
何老娘还对何子衿三姑娘道,“你们也尝尝这豆花儿,好吃的。”看吧,早饭就有,哪里还用出去花钱吃。何老娘早算计好了,这次来,除了给三姑娘置衣料子,别的钱一分不花!
三姑娘、何子衿都瞧出何老娘的得意来,不由对视一笑,三姑娘吃抄手,何子衿偏爱油茶,另外还有小笼包、炊饼、奶馒头、叶儿粑、腊肉、萝卜糕之类,祖孙三个吃的那叫一个满足。
用过早饭,打听着陈姑妈也起来了,何老娘便带着何子衿、三姑娘过去说话。陈姑妈还问,“妹妹晚上睡的可好?”
何老娘笑呵呵地,“昨儿还不觉着累,可这一躺床上就睡到了大天亮,可见这赶了两天路还是乏的。大姐睡的可好?什么时候起的?”
陈姑妈笑,“还是妹妹身子骨结实,昨儿我觉着跟散了架似的,叫丫头给捶了半夜才睡着。”又问,“早饭用的可好?”
何老娘有个好处,她是实在人,从来不拿架子,什么好东西,好就是好,且不吝赞美,“姐姐家好庖厨,同样是豆花儿啊包子啥的,跟我平时吃的就不大一样,味儿格外好,尤其豆花儿,真嫩,那醮料也好,我看咱们县里的馆子都没这手艺。”
见何老娘高兴,陈姑妈亦是欢喜,道,“这厨子听说以前就是在大饭庄里做事的,年岁大了,嫌饭庄劳累,就给大郎请到家里来,做个家常饭菜。”
丫环捧上茶来,陈姑妈道,“妹妹喝茶。”又笑,“这做饭上,咱们都是庄稼把式,倒是子衿在咱们县的丫头里是一等一的好厨艺。”
人家何子衿,不但种花儿出名,厨艺同样出名,主要是周婆子常受邀给别家宴席上掌勺啥的,周婆子的厨艺,都是何子衿调理出来的。徒弟都这水平了,师傅就更不用说啦。故此,久而久之,何子衿在厨艺界也就有些小小名气啦~
见陈姑妈说到自己,何子衿笑,“的确极好,就是那小笼包,我只知用酱肉做,今天吃的是火腿做馅儿,也格外好吃,又叫我学了个新做法儿。”
陈姑妈笑,“我也喜欢吃那火腿馅儿的包子,里头掺的是鸡肉,说香吧,半点儿不腻。”
“对,这鸡肉与鸡肉也不一样,要是用母鸡肉,必然没这么鲜嫩,像这个馅儿,得是小公鸡的肉来调馅儿,大火猛蒸,这样火腿末儿提鲜,鸡肉嫩滑,相辅相承,才有这个味儿呢。”
说的众人都是面上含笑,陈姑妈笑叹,“子衿这张嘴,真是绝了。我只能尝出好吃来,至于好吃在哪儿,是说不出来的。”
何老娘笑,“我都说她上辈子兴是厨子。”
何子衿上辈子可没这个见识,至于这辈子,嗯,何家只是小富之家,近些年才家境渐好,更不可能有这个见识。她虽看过一些食单,吃食上的讲究其实是跟朝云道长学来的。只要去朝云观,多是在朝云观吃午饭,朝云道长那叫一个龟毛哟,说实话,虽没陈家这种排场,但饮食之精致,约对令人叹为观止。何子衿可不是朝云道长那低调性子,她很有些臭显摆,但有机会,必要显摆一二的。
陈姑妈笑对何老娘道,“子衿这是像阿弟,阿弟小时候就这样,最会淘弄吃食。别人家炖鸡都搁半锅水半锅菜傻炖,阿弟不一样,他只放山里采的菌子,还不用大锅,就用瓦罐,那香的,半条街的人都流口水。”
何子衿:唉哟,原来我的知音是祖父啊。
何老娘平生第二大喜好就是怀念早死的老头子,笑道,“大姐还记不记得,你生了大郎,坐月子的时候,大郎他祖母就会煮鸡蛋给大姐吃,把大姐吃的见了鸡蛋就恶心。后来,那老头子看不下去,炖了鸡汤给大姐送过去。大郎他祖母都说,再没见过这样香的鸡汤。”
陈姑妈笑,“阿弟就是这样细心。男人哪,还得这样才实惠,我给他们老陈家生五男二女,那老贼也没给我做过一次汤菜。你生阿敬、生阿恭,月子里出来,白里透红的,喝鸡汤剩下的鸡毛,扎出好几十个鸡毛掸子。”
“也没那么夸大。”何老娘吃了半盏茶,生活中还是有磨难滴,道,“咱娘精细的不行,也不大舍得给我喝鸡汤,阿恭他爹都是偷偷摸摸给我端屋去,有一回还给咱娘逮了个正着,骂他好几天,把我气得险些回了奶。”
“咱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因确有其事,陈姑妈只得一笑带过。
何子衿插话,“那不是跟祖母一样么。”
陈姑妈哈哈大笑,“说来还真是。”
说起往昔,哪怕旧时的不愉依旧令人开怀,何老娘叹,“老头子是个好的,子衿她娘生了俊哥儿后,我这一辈子的心思就放下了,也算对得起他了。”
陈姑妈亦道,“要是咱娘跟阿弟还活着,见着俊哥儿还不知要如何欢喜喜欢呢。”
何老娘肚子里回一句:老头子活过来就行了,至于你老娘就算啦~
老姑嫂絮叨了半日,中午一道用的午饭,连带着将州府的行程定了下来,明天先去宁家看望小陈氏,后天个去采买衣料子,顺利的话,大后天不回,就是大大后天回家了。
因第二日要去宁家,何老娘也知这家是高门大户,午后就让三姑娘把她那身最好的绸子衣裳找出来,又跟丫环要了熨斗,三姑娘与何子衿两个给何老娘将衣裳熨烫整齐,当然,自己明天要穿的衣裳也都一道烫好。待傍晚何恭回来,何老娘问,“去找什么朋友了?”
何恭笑,“乌水镇的范禹范兄,我们是上科秋闱时认得的,他现在正好在州府求学,早前给我捎过信儿,我既到了州府,便顺道看他一看。”
何老娘连忙问,“怎么人家去州府府学求学?你怎么没去?”不都是秀才么。
何恭不好意思说是去岁媳妇生产他舍不得妻儿,便道,“这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先前不是还去请教过薛大儒么。去岁薛大儒去咱们县,我又把文章给薛大儒看了,薛大儒说在两可之间,已经有几分火侯了。”
何老娘听的很是迷茫,问,“那是行还是不行啊!”
何恭笑,“这怎么说的好,薛大儒哪怕是当世大家,也不是秋闱阅卷的大人。”
何老娘嘟囔,“就是不给人句准话。”决定还是要给儿子拜拜神仙。何老娘又与何恭说了明日去宁家的事,何恭道,“我还是不去了,母亲和姑妈去吧。子衿她娘预备的东西,我先找出来,母亲一并带去。”心里是有些惦记这个表妹,可太近了也不好。
何老娘先是要反对,可转念一想,道,“这也好,我带着子衿、三丫头去见见世面就罢。”
第二日,陈姑妈听说何恭不去,也没说什么。总归是没缘法,不去也好。
陈家昨日就递了帖子的,如今,宁太太也升级为宁老太太了,见着陈姑妈很是亲热,笑道,“亲家,昨儿就盼着你们哪。”
宁五太太笑,“可不是么,老太太早上吃饭时还说起亲家老太太来着。”
陈姑妈笑,“我也想着你们哪。”
大家互相说了几句亲热话,小陈氏见过母亲、舅妈,又引着何子衿、三姑娘认识了宁五太太的闺女宁琪。何老娘见小陈氏一身湖蓝绸衣,头上戴两三件白玉首饰,通身的富贵气派,遂放下心来,拉着小陈氏的手道,“阿囡啊,还能认得出舅妈不?”
小陈氏见着何老娘不禁心下微酸,不过,这十几年她也历练出来了,并不露出分毫,只笑道,“怎么认不出,舅妈还跟以前一样。”
“唉,哪里一样哟,我这头发都白了半头。”何老娘拍拍小陈氏的手,觉着光滑柔腻,点头道,“看你过得好,舅妈就放心了。我带了往日你爱吃的铁蚕豆、酸菜,还有咱家里的大枣,都是晒干了的,到时你使着蒸枣糕,枣饽饽,都好吃。”何老娘这话就没个完了,她老人家还记得招呼宁老太太一句,“阿囡做的枣糕最好,到时您老人家一定得尝尝。这枣不是一般的枣,我家里的那棵枣树啊,百多年了,整个碧水县没有这么好的枣。”
宁老太太笑,“那一定得尝尝。”
何老娘道,“我看着阿囡长大,最不放心的就是她了,偏生她嫁的最远。阿囡啊,懂事又贴心,您只管拿她当亲闺女,是一样的。”
宁老太太笑,“叫您说着了,我可不就是当亲闺女么。”
何老娘甭看是头一遭来宁家,她初进宁府时还有些紧张,可一见小陈氏,那满肚子的酸甜苦辣咸上来,光顾着说话,一时便忘了紧张。她老人家说话实在,看宁老太太的样子还挺喜欢,问何老娘家里收成如何,又夸何子衿三姑娘出挑。
何老娘道,“前些年家里日子寻常,近年来宽裕些了,也置了几亩地嚼用,好歹吃饭不愁。”
宁老太太笑,“您哪,甭急,好日子在后头。我家老三老五都说,您家公子是极温雅的人物。去岁子衿过来,听说您家长孙也是念书的胚子。再看您家这俩丫头,一个赛一个的出众,可不都是您教导有方么。”
这话有几分客气,也有几分真心,便是宁五太太说,何老娘完全就是个土鳖老太太,可何子衿、三姑娘却半点儿不土鳖,这两人相貌就是一等一的好,何子衿年岁还小,已是明媚如朝霞,三姑娘大四岁,今年十七,明眸皓齿,身段窈窕,便是大家出身的宁琪,说句公道话,论相貌亦较三姑娘略逊一筹。更让宁五太太不服气的是,她家这等门第,教养出的姑娘自有气度,可何子衿三姑娘两个不过是个乡下丫头,竟也举止有度,谈笑自若。真是没天理了!
宁五太太正郁闷自家闺女被比下去,何老娘笑呵呵地谦虚,“乡下丫头,您家姑娘才是千金小姐的气派。”其实心里觉着,您家姑娘不过是会投胎,除了穿的好戴的好,哪儿比我家丫头强啊!嘿!完全看不出来!
宁老太太性子豁达,并不似宁五太太与何老娘这般心里将两家姑娘做比较,宁老太太这辈子见得出色人物多了去,人外有人,自家姑娘被比下去有什么稀奇的。见了出众女孩儿,宁老太太还喜欢多与她们说说话,听说三姑娘亲事定了,这次是来买衣料子的,宁老太太又问定的什么人家。何老娘说起胡家来,宁老太太竟还知道胡家,笑道,“唉哟,她家老太太我最熟的,再明白不过的人,性子极慈和,是一桩好姻缘。她家老太爷以前与我家大伯同地为官,咱们两家就没少来往。”又吩咐宁五太太,“一会儿给这丫头备份添妆礼。”
何老娘心下一喜,假假推辞,“我这是来看您的,怎好叫您破费。”
“这有什么破费的,大喜的事,我也跟着沾沾喜气。”宁老太太笑,“我这亲家的二孙女听说也是嫁的胡家,真是巧的很,这俩孩子可不就成妯娌了么。”
何老娘笑,“是啊,也不知哪里来的缘分。去岁腊月二妞嫁的,热闹的很,整个县都说,十年内不可能再有那样气派的迎娶了。”
宁老太太笑眯眯的听着,亦道,“喜事就得热闹才好。”
何老娘这一来宁家,把陈姑妈的风头都抢了,好在陈姑妈并不介意,她宁愿多瞧一瞧女儿,多跟女儿说说话呢。
中午用饭时,何老娘又开了回眼界,赞叹道,“先时以为我这大姐家就是富贵人家了,饭食就好的好不得,如今来了您家才晓得,山外有山啊。”
宁老太太笑,“合您胃口就好。”
宁五太太笑,“亲家舅老太太喜欢什么,只管说,我来服侍你。”
何子衿:我靠,这话怎地这般耳熟,好像王熙凤就这样笑话过刘姥姥吧。不着痕迹的扫宁五太太一眼,这位中年妇女大概也当她们是刘姥姥了。
何老娘笑,“哪里敢劳烦你,有我这丫头在就行了。”早在一吃饭时,宁五太太与小陈氏都是站着服侍,何老娘就有些傻眼,心说大户人家难不成给媳妇吃剩的?
何子衿笑,“五太太只管去服侍老太太,我服侍祖母就好。您家的美食,我去岁就尝过,您可是忘了?”给何老娘夹了块素鹅,“祖母尝尝这素鹅。”
何老娘吃了,点头,“果然好吃,比你做的强。”
何子衿也尝了一块,很是认同何老娘的看法,道,“清隽甘醇,别具馨逸,去岁我来给老太太、太太、小姑妈请安就吃过一回,回家怎么做都没有您府上这味道,后来翻了许多食谱,又请教了我们县里的厨子,今儿一来就知道哪里比不上了,您家这素鹅是炸过再熏的,怪道味儿格外好呢。这一点,我是万万做不来的。”
宁五太太笑,“唉呀,非但花儿种的好,看来子衿厨艺也不差。”
何老娘颇是得意,嘴里道,“诶,就这两样好处啦~”又絮叨,“其实家里有做饭的婆子,她就爱掺和这个,我也随这丫头去了。我们乡下人家,丫头们也都得学这个,以后少不了要做的。”抿一口黄酒,何老娘道,“我平时都教导她们,投生在咱们小户人家,没那大富大贵的命,就得勤谨着些。靠什么呢,爹娘祖宗的都是从土里刨食儿,她们也就得靠自己的两只手。”
这样一说,宁五太太顿时就痛快了,想着也是,再出挑如何,门第摆那儿,一辈子怕也比不上她家闺女的。宁五太太这笑顿时灿烂许多,道,“您老啊,福儿在后头哪。”
何老娘笑呵呵地,“今天能来您家见识见识,可见是如太太所说,有福有福。”逗得宁五太太笑个不停。
看宁五太太笑靥如花,何老娘心说,可算把这宁五太太给哄欢实了,我略夸自己丫头两句你就臭脸。要不是看你是个当家人,看老娘还理你呢。
话说,你这么欢实,添妆礼啥的,不会忘了吧~
☆、第180章 立场
待自宁家告辞离去时,也没见着那添妆礼,把何老娘郁闷个好歹,心说,这样大户人家,怎的还说话不算话哩~真是的,白奉承半日。
于是,何老娘的一腔怨念就转变为对宁五太太的评价,她老人家在回别院的车上就忍不住同陈姑妈道,“我虽说是头一次来,觉着,他家老太太是个好的,为人也和气,就是那个五太太,瞧着就刁钻,可不是好相与的。”
别看何老娘这话带了些私怨,不想却正对陈姑妈的心坎儿,陈姑妈道,“可不是么,以前我就听阿囡说,这个五太太惯会拔尖儿要强的。宁家前头四个儿子都在外做官,就这个五老爷五太太两口子在老家尽孝,他家老太爷老太太年岁大了,府里的事儿可不就是这两口子说了算呗。也就是阿囡这脾气,不争不抢的老实头,一心一意的就在老太太身边服侍。前年子衿重阳节来参加那个花会,好心去府上请安,他家老太太赶巧了不在家,这五太太就连见咱们子衿都没见一见。后来他家老太太可是不乐意,嗔着五太太说她怠慢了亲戚。现下啊,他家老太太身边的事儿,多是阿囡在料理,府里的事,是五太太管。”
何老娘道,“这也好。看他家老太太像个明白人,只要咱们阿囡别吃了亏就好。”一拍大腿,“唉呀,大姐,我想起一件事来着。”
看何老娘这模样,陈姑妈忙问,“啥事?”
何老娘奇怪的问,“我觉着大姐家就是富贵人家了,我常听人说,大郎他爹做盐商赚的银子海了去,就是县太爷也比不上大姐家富庶呢。可你说这宁家,能做多大的官儿呢,怎地他家就比大姐家更富贵呢。”别看何老娘没啥见识,宁老太太身上穿戴的,她也不认得,可好东西就是好东西,哪怕何老娘不认识人家身上的贡绸头上的美玉,也知道那都是极好的东西。不要说她比不得,就是大姑姐也比不得呀。那何老娘就纳闷儿了,陈家哪儿来得这样的财力呀!
陈姑妈其实具体也说不上人宁家靠啥发的财,只得含糊道,“妹妹想,不管商人再怎么有钱,还不是要给当官儿的管着,就知道了。”
“哦。”何老娘似懂非懂的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何子衿笑,“祖母,就是我娘那小小的酱铺子,每年还得孝敬县衙两成分子呢。”
何老娘这下顿悟了,道,“原来是天下老鸹一般黑啊。”看来州府这大官人家与她们县城的小官儿也没啥区别嘛。
陈姑妈哈哈笑,“这样说也对,只是别往外说就好。”毕竟她家与宁家是亲家,现在更有利益勾连。
何老娘立刻保证,“大姐放心,我嘴最严了。这也不是能往外说的事儿。”
待回了别院,老姑嫂两个也有些累了,何老娘道,“姐姐去歇歇吧,一会儿咱们再说话一样的。”
陈姑妈也没客气,道,“嗯,妹妹也歇一歇,今儿歇好了,明日咱们去给三丫头置衣料子。”
何老娘响亮应了。
何子衿三姑娘两个自然是跟了何老娘回去,陈姑妈瞧着弟媳妇身边儿俩丫头扶着,自己身边只有丫环,再威风气派总少了几分热闹,不禁暗道,该把三妞四妞带来的,女孩子家,是得多出来看看,见见世面也好。
何老娘回屋后,先喝了两碗茶,同姐妹两个道,“这宁家烧的饭菜,是挺好吃的,没白来一回,比咱县里碧水楼不差了。”她平生头一遭进这样的大户人家,还在人家吃了午饭,跟人家老太太、太太的说了半晌话,虽然添妆礼没到手,何老娘心里还是很欢喜的。
三姑娘道,“先前听妹妹说宁家怎么富贵,他家饭菜味儿是好,可我看吃的东西也寻常。不过是青菜豆腐鸡鸭鱼肉,也就是比咱家里讲究些。嗯,点心的花样也好。其他的,也没什么稀奇的地方。”
“对对对。”这话正对何老娘的心坎儿,何老娘道,“没去时我还以为他家得吃什么天上海里见不着的东西呢。今儿才知道,他家吃的,咱也见过。”非但见过,老娘还常吃哩。何道,“那什么猴儿菇炖野鸡崽子汤,还说呢,猴儿身上也能长出菇来,原来就是咱们山上的刺菇么。嘿,这州府人就是新鲜,管刺菇叫猴儿菇。”这刺菇她老人家是常见常吃的,以前是老头子去山上采来着,如今丫头片子隔三差五的去山上,菌子木耳银耳啥的多的是,何老娘偶尔都会想着偷偷去卖给干货店,奈何丫头片子不准,便只能自家放着吃了。
何老娘又道,“我以前还听人说,富贵人家都不得了的,山珍海味堆山填海,原来也不是真的。”甚至用的都不是大盘子大碗,不管什么盘子碗,似乎都比她家里的小一号儿,问何子衿,“去岁你来宁家,也吃的这个?”
“嗯,他家的素鹅全州府都有名的好吃。”何子衿笑,“别看瞧着也是寻常吃食,配料可不一般,祖母说的山珍海味,你虽看不到,吃也吃了。我听师傅说但凡大户人家,煮一盅豆腐汤,那汤都是用山珍海味各色珍贵物什文火熬十二个时辰,慢慢把那些东西的精华熬到汤里去,再用那汤做调羹烧菜,故此,便是青菜豆腐,味儿也不同寻常。祖母别看今天吃的东西,你平日也吃过,这一餐,得顶咱家半年的伙食开销了。”
“唉哟,我的乖乖,还有这等事!”何老娘瞪大眼睛,顿时觉着,吃了人家这么好的东西,添妆礼啥的,没有也罢了。
何老娘这辈子,再也没吃过一顿能抵自家半年伙食开销的饭啊。这开天辟地头一遭,真把何老娘给惊着了,她老人家双手合十道,“阿弥佗佛,这辈子真是值了。”
何子衿道,“这算啥,哪天我发达了,天天请祖母吃好的!”
何老娘啧啧,“你说,咱们一家子也没你这样天大口气的,你祖父活着时可不这样,他最实在不过,有十分只说七分的人。你这样爱吹哒,倒跟你曾祖母像。她找媒人去我家里提亲,硬吹牛说自己家里有二百亩上等田,我就信了,等来了你们老何家才知道,原来就一百五十八亩四分田,一百亩都是中等田,只有五十多亩算是上等田。”
何老娘瞧着自家丫头片子直叹气,“老太太要是活着,可是找着知音啦。你俩说话儿,定能说到成块儿。刚这两年挣了几个钱置了几亩地不用打饥荒了,就口气大过天去。还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不?”真是愁死了。
何子衿还没反驳,三姑娘已是笑的不成了,闹得何子衿自己也笑了,道,“我也就吃一碗干饭,怎么啦怎么啦!”
何老娘笑,“吃一碗就吃一碗呗。还吃得起,吃吧吃吧。”
第二日用过早饭便去绸缎庄买衣料子,三姑娘做过绣娘,认识的料子委实不少,她自来深受何老娘的人生观影响,对于这次来州府置办料子,心里早有盘算。并不多挑绸缎,反是选了些上等丝棉,何老娘摸了摸那料子,道,“嗯,又软又滑,还贴身。”陈姑妈看了也说好。三姑娘早算计好了,她听胡文说过,胡家每房的主子按季官中给做衣裳,她略做几身新婚穿的就行了。以后官中给做,她也就不用自己花钱置衣裳了。不过那是外头大衣裳,像里衣之类,胡文的现在是胡老太太房里丫环给做的,以后少不得交到她手里。这些丝棉料子,做里衣正好。
这么想着,挑好料子,又在边儿上的绢花铺子买了两匣时兴的绢花,再到针线铺子配了些绣线,便差不离了。
因三姑娘来前就把想买的东西早寻思好了,故而,采买极顺遂,只半日便已料理妥当。陈姑妈私下同何老娘道,“这丫头是个心里有数的。”
何老娘大言不惭,“就这点儿像我。”
陈姑妈:……
何子衿见一处茶馆外有个小伙计在支起的小炉子上烤个沙陶罐,不禁问,“爹,这是做什么呢?”
何恭笑,“烤茶呢。”
“还有烤茶?”
何恭笑,“少见多怪了吧,要不要去尝尝?”
何子衿颇有兴致,就听何老娘一声大吼,“家里啥茶没有,去喝那个做甚!又乱花钱!都给我家去!明儿个还得去拜神仙呢。”
何恭笑道,“娘,出来这半日,姑妈也累了,就坐着喝杯茶吧,我请客,如何?”
何老娘不领这个情,“还不都是老娘的钱。”看在大姑姐的面子,不那么坚持了。
陈姑妈说何老娘,“啥叫你的钱,都是俺们老何家的,你出嫁从夫。”娘家侄儿看出她这做姑妈的累了,想叫姑妈歇一歇,看这老婆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都嫁她们老何家这好几十年了,连她这个人都是老何家的,还敢说钱是她的~真是没了天理!
何老娘心说,切,你娘家啥样,自己不知道啊?甭装傻啊!穷家破户的,当初要是没她老人家带来的三百亩田的嫁妆,要不是她旺夫旺子,有今日?
姑嫂两个默默的互相鄙视片刻,跟着何恭去茶馆儿喝茶了。
何子衿三姑娘都是头一回喝烤茶,觉着比平日里喝的茶更香一些。何恭笑,“普洱茶讲究年份久些的反珍贵,烤茶用普洱最好,烤的时候能激发出茶香。现在天有些热了,待冬天吃烤茶更相宜。”
何子衿点头,何恭问,“姑妈觉着口味儿如何?”
陈姑妈笑,“是比平日里的茶香一些,要不是阿恭说,我还不知道茶还能烤着吃来着。”
何恭道,“听说还有地方会把炒熟的糯米放进去,泡出来就是茶米糊糊。”
何老娘道,“那不就是粥么。”
陈姑妈道,“跟粥怎地一样,粥里没茶味儿。”
何老娘肚子里道,真个瞎讲究。
何恭:……
既是花钱喝的茶,何老娘一连喝了五六碗,直喝得茶罐里再泡就是清水了,她老人家才作罢。伙计热心道,“要不再给您来一壶?”
何老娘问,“要钱不?”
伙计,“不免费。”
何老娘,“那就不用啦,你去吧,我也喝饱了。”
伙计:……
待歇好了,一行人坐车回别院,何老娘还与陈姑妈道,“阿恭对大姐比对我更孝顺哪。看,还特意请大姐喝茶来着。”
陈姑妈笑,“这孩子就是像他爹,仁义。”都是她们老何家的优良品质啊。
何老娘:什么仁义,就是傻呗。
待回到家,才知道宁家人来好半日了,陈姑妈忙问,“什么事?”以为是她闺女有什么事呢。
管事回道,“是给表姑娘送添妆礼的。”
何老娘简直喜从天降哪,陈姑妈亦笑道,“也不知道他们过来,请来到我院里相见吧。”何老娘、何子衿、三姑娘自然也跟着一道去了。
来送添妆礼的管事媳妇何子衿还认得,乃宁五太太身边儿得力的管事媳妇赵妈妈。赵妈妈一见陈姑妈何老娘连忙请安见礼,陈姑妈笑,“坐吧。也不知道你来,可是有事?”
赵妈妈笑,“是老太太、太太打发奴婢过来给表姑娘送添妆礼。”
何老娘已是喜不自禁,嘴上仍道,“您家老太太、太太总是这般客气,有劳你跑这一趟。”
“都是奴婢份内之事。”赵妈妈奉上礼单。
何老娘粉儿有派头的给自家丫头个眼色,何子衿上前接了,何老娘笑呵呵地对赵妈妈道,“跟您家老太太、太太说,多谢想着,我们明天去拜神仙,定给她们上两柱香,都是善心人,保佑她们长命百命。以后要是有机会去我们那儿,可一定得家去啊,咱们可不是外处。”
最后,陈姑妈给了赵妈妈个赏封,赵妈妈恭恭敬敬的告辞。自从前年何子衿上门儿,她奉命招待没把人招待好,赵妈妈可是吃了回挂落。又打听着人老何家虽自家土鳖了些,可好几门亲戚都是做官的官老爷,自此,赵妈妈对碧水县人民客气不少。
赵妈妈走后,何老娘笑,“怪道都说大户人家讲礼法呢,为人好不说,连咱们这乡下地方来的,人家也不小瞧。”昨儿真不该说宁五太太坏话,原来人家没忘。何老娘又道,“我这都是沾了大姐的光啊。”
陈姑妈笑,“是妹妹自己运道好。”
“不然,要是不有大姐,谁知道我是哪根葱呢。”何老娘给宁五太太描补几句,道,“唉,就是他家五太太,昨儿我瞧着是个好强的人,如今瞧着还是知理的。只要她讲理,我也就能放心咱们阿囡了。守着个理字,日子便过得。”
陈姑妈:你还真有奶就是娘啊~知道什么叫立场不~
☆、第181章 命哟
待赵妈妈走了,老姑嫂两个说了会儿话,陈姑妈问何子衿,“都添了些啥?”
何老娘早有些忍不住了,笑,“是啊,念一念给你姑祖母听。”
何子衿便念了,宁家这样的人家,送礼是极有分寸的。何家家境如何,人家心里也有些底子。三姑娘毕竟是孤女,宁家给的添妆礼颇是实在,杭绸六匹,笔墨纸砚两套,当然,这笔墨纸砚也不寻常,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纸是宣纸,砚是端砚。
何老娘听了道,“果然是大户人家啊。”不赖不赖,绸子是给三丫头做衣裳的,文房四宝么,胡家是读书人家。
三姑娘笑,“笔墨纸砚我用不到,正好给阿念阿冽使。”
何老娘虽不大懂这些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的讲究,可她有一点儿再清楚不过,宁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就是人家眼里的寻常东西,也定比家里孩子平时用的好的多。何老娘道,“他们小孩子,哪里用得着这样的好东西,你用不到也收着。咱家俭朴惯了的,阿念阿冽用啥都行,倒是你婆家,念书的人比咱家更多。收着,以后总有用处。”三姑娘的嫁妆,何老娘再清楚不过,真没这文房四宝,如今有人给添上这一样也没不错。
三姑娘一笑,不说话了。
陈姑妈忽然想到一事,道,“对了,三丫头可准备了成亲第二日认亲的东西。”成亲第二天,婆家的长辈兄弟姐妹啥的,都要认一认,互相见礼。长辈倒是不怕,新娘子行个礼就能得见面礼,平辈的兄姐也不怕,成了亲嫁了人的,也要给新娘子一份儿见面礼的。就是小姑子小叔子,新娘子要有东西相赠。
三姑娘道,“刚买了绢花儿,再有,我问过了,那边儿家里二房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三房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另外还有一位姑妈家的表妹。我想着,女孩子一人两支绢花,男孩子一人做双鞋也就够了。”
陈姑妈听的直想吐血,道,“你可不知道,胡家可不只这些亲戚,他家是大家大族,胡山长还有一兄一弟在世,那两家人也要过去的。去岁二妞幸而准备的东西多,不然真得傻眼。”
何老娘瞠目结舌,“这岂不是要赔死了。”长辈能有多少啊,还是孩子多。
陈姑妈心说,就这绢花儿啊鞋子什么的,能赔到哪儿去。她老人家委婉道,“唉,别说赔不赔的,嫁都嫁了,不就图孩子个顺顺利昨的。他家人口多,人跟人也不一样,这是咱们私下说,势利着呢。给的多了,就欢喜,给的少了,说什么的都有。要我说,三丫头略添些东西,哪怕到时一人俩小银锞子,搁荷包里也成的。”
三姑娘还没说啥,何老娘先道,“我家啥样,大姐不是不知道。就是过年,阿冽这是我的命根儿亲孙子,我也没舍得给过银锞子。我给三丫头置了百十亩田地,这是叫她过日子用的。说句实在话,咱家啥样,胡家也是知道的。唉,二妞嫁在前头,人家难免拿她们做个比对,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反正里子面子不能兼顾,要我说,不如就顾里子的好。阿文那孩子很是知道上进,把三丫头交给他我也放心,日子还得慢慢过。只是想把日子过好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这会儿孩子们年轻,受些难不是坏事。就是有那势利的,嫌咱家穷的,说酸话的,三丫头也不要当傻木头不吭气。老话说的好,柿子都捡软的捏。那些小人,不来往正好,还清静呢。”
陈姑妈拍着何老娘的手直叹,“当初咱娘就是喜欢你这过日子的脾气。”又道,“三丫头跟阿文商量商量,反正不管好歹,先把东西备齐全了。你姑祖母说的也有理,等成了家,就得一心先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了。等你过好了日子,就啥都有了。”心下想着,回去得提醒二妞一声,虽嫁妆丰厚,可也不能叫人当成冤大头。
三姑娘点了点头,她反正也不是那等要面子的人,心下想着回去具体问问胡文当初二妞认亲时是个什么场景,再统计下认亲那天会有多少亲戚到场。
道理啥的,何老娘是很明白的,只是,辞了大姑姐回到自家住的院里后,何老娘也开始发愁要准备啥东西让三姑娘做见面礼。女孩子倒好说,那两匣子绢花儿就挺好的,可男孩子总不能一人十个大钱吧。笔墨纸砚啥的倒是不错,何老娘又嫌贵。
把丫环打发下去,何老娘拉着何子衿三姑娘想主意。三姑娘也没打算给啥贵重东西,她道,“多做几双鞋倒没啥,只是不知尺寸。”三姑娘也想不出既有诚心,又叫人挑不出毛病的见面礼了。人少还好叫胡文私下问问鞋子尺寸,人多要是挨个儿问,倒叫人家笑话了。
大家一并思量,何子衿与三姑娘忽然同时道,“倒不是没法子!”
何老娘是真的没想出好法子,忙问,“啥法子?”
三姑娘笑,“妹妹先说。”
何子衿笑,“我与姐姐肯定想到一处去了。”
是的,姐妹二人是想到一处去了!
何子衿是穿越来的,她有着先天的优势,很快就想到,三姑娘发愁的不过是人太多,鞋子码数不好定,但是,这个问题对于何子衿不算问题,正常情况下,码数是可以同龄对比做出推断的。
三姑娘没穿越的优势,她想的是,鞋铺子里的鞋也不全都是定做的。总会放一些成品在里头,这里头的大小,肯定是有规律的。而且,三姑娘还有个本领,她自小就学针线,眼力是极好的,一个人穿多大的鞋,她一看就能知道。只要提前将不同码的鞋做好,到认亲的那一日大致瞧瞧,就知道给什么大小的鞋了。
姐妹两个你一方我一语的说出来,何老娘才算是放了心,“这样就好,大不了多做几双预备着,鞋这东西又放不坏,以后总用得着。”
三姑娘笑,“是。”
何子衿道,“做鞋我不成,到时我编几个鞋盒子,外头糊上红绸,给姐姐放鞋正好。”不然到时候胡家认亲,总不能俩丫环一人捧一堆鞋,搁盒子里就显着体面的多了。鞋铺子讲究的鞋都那样包装。
三姑娘笑,“这就帮了大忙,有个盒子放体面的多。”
何老娘嘟囔,“主要是大户人家事儿多,要搁我那会儿,来的亲戚一人两尺细棉布就打发了,还人人夸我大方来着。”
何子衿道,“祖母嫁祖父时,家里啥光景,这会儿是什么景象。这不证明咱家日子越过越好么。”
何老娘笑,“这也有理。”
解决了见面礼的事,第二天去神仙宫拜了神仙。何老娘瞅着那神仙像道,“这神仙好,可真俊啊。不是别处那老头样。”
何恭笑,“这位神仙史书上就有记载,说他‘身长八尺,容色殊丽,伟姿仪’。”
何老娘听不得这些文绉绉的话,问,“到底是个啥意思哟。”
何子衿解释,“又高又俊。”
何老娘与陈姑妈拜了又拜,便是何老娘也咬咬牙添了一两银子的香火钱。主要是她老人家许的愿多,一则请神仙保佑家宅平安;二则请神仙保佑儿子今科得中;三则请神仙保佑三姑娘这亲事顺顺利利的;四则请神仙保佑她家丫头片子以后也能寻个好人家;五则请神仙保佑儿媳妇能再给老何家添丁进口,是男是女都不嫌,当然,孙子再好不过;六则请神仙保佑老头子地下过好日子;七则请神仙保佑闺女过好日子;八则请神仙保佑女婿做官顺顺利利;九则请神仙保佑沈亲家一家平安;十则宁家实在大方,也请神仙捎带脚的保佑一下吧……
听说这神仙灵验的很,何老娘一口气许了十个愿。
神仙:神仙要累死了。
拜完神仙,何子衿请何老娘陈姑妈去青云居吃饭,何子衿原说自己请的,不想青云居的掌柜一见陈家管事便上前招呼起来,熟的了不得。陈家管事直接都安排妥了,这回何老娘没吃过没见的都齐全了。让何子衿吃惊的是,陈姑妈的反应竟然跟何老娘差不离。陈,陈姑妈在何子衿心里一直是大户的象征啊……
陈姑妈直感叹,“幸而子衿说有这么个好地方,要不我这辈子还吃不上这些好东西呢。”
这话听的陈管事嘴角直抽抽,心说,唉哟,老太太您在老家受苦啦~
伙计先上了四干四鲜四蜜饯六冷荤,何老娘直咋舌,悄与陈姑妈道,“大姐,咱可吃不了这么些东西,要不少上几样吧。”
何子衿道,“祖母,这些多是看碟儿,正经还没上大菜呢。”
何老娘眯眯眼瞪圆,问,“啥?啥叫看碟儿?难不成只叫看不叫吃?”
“也不是,愿意吃也成。”
“啥叫愿意吃,死丫头,正经花钱买的!不吃怎么成?”何老娘精细一辈子,最见不得糟蹋东西。就是现在家里条件略好些,因孩子多,她不介意稍稍改善下伙食,但在她家里,也是没有浪费这一说的。
三姑娘忙给老太太夹一筷子水晶虾仁儿,何子衿与何老娘做十几年祖孙,早煅练出超群的脸皮,笑嘻嘻地,“我就一说,人外头都是这规矩,祖母不是头一次来么,跟您说一说,也值得急眉瞪眼?到时让店里打包带回去是一样的。”
“这还差不多。”何老娘给丫头片子使个眼色,何子衿不急不徐的给陈姑妈布菜,这姑嫂两个性子差不离,看陈姑妈的脸色也是有些心疼的,何子衿劝道,“姑祖母这辛苦了一辈子,吃顿好的算啥。姑祖父与家里的表叔伯父们想是常来的,您要心疼银子,这顿我请。”
何老娘顿时就给虾仁噎着了,险说,死丫头,你有银子么?你那银子是你的么?那是你爹的你娘的你祖母我的!个死丫头哟~
何老娘正担心大姑姐认了真,就听大姑姐笑,“子衿说的是,给老陈家操劳一辈子,我还不能吃顿好的了。你小丫头哪儿来的钱,姑祖母请了。要不是明天咱们得回去,天天来吃。”
何老娘一听这话,心说,那晚两天回去也成。可转念又一想,不成,好几天没见孙子了,想的很哪。还是回去吧。
一想到孙子,何老娘道,“唉哟,还有俩愿,刚在神仙面前忘记许了。”咋忘了让神仙保佑她孙子以后能金榜题名呢!
陈姑妈都豁出来请客吃饭了,这会儿豪爽万分道,“怕啥,那神仙不就在这饭馆子旁边儿么,一会儿吃完饭咱再许去!”
何老娘笑,“都听大姐的。”
何老娘觉着,真是托大姑姐的福,她才能吃到这些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好东西。当然,大姑姐也是头一次吃。俩人还有好些菜不认得的,这时候就需要厨子转世的教育小能手出马了,何子衿原就一幅好口才,不但菜色她熟,连带怎么做的都能讲出一二。有何.教育小能手.子衿在一畔讲解,陈姑妈都觉着这一餐增长见闻,吃得值。
陈姑妈再三道,“子衿就上了两年学,倒比二妞她们上七八年的更有见识。”
何子衿笑,“我也是看闲书看来的。”
陈姑妈道,“你这书看得有用。”每次见着何子衿,陈姑妈便奇怪,一样上学看书的人,自家还有先生教导,怎么自家丫头就不比人家的机伶呢。陈姑妈百思不得其解,想,怪道老话说人比人气死人哩。
待用过午饭,何老娘去神仙面前补了俩愿望,一家子便慢悠悠的坐车回了别院。
这一次来州府,何老娘自觉大长见闻,住的好,吃的也好。该办的事都办了,还都在预算内,故而,老太太身心舒泰,就甭提了。因第二日要赶路,晚饭后就打发儿子回去歇着了,也叫何子衿三姑娘早些睡,何老娘自己睡的也早,就是早上起床时见枕被上有斑斑血迹,再一瞧,手上也有。何老娘找来镜子一照,不用说,昨儿夜里流鼻血了。
何子衿三姑娘两个命丫环捧来温水,给何老娘擦干净,何子衿道,“可能是昨儿个吃的席面儿,里头或是有人参一类的东西,这会儿天热,祖母吃了有些燥,血管给爆了。”
何老娘唉声叹气,“一辈子吃这么一遭好的,好容易补一补,这血流的,比补的还多呢。”天生穷命啊~何老娘郁闷死了,问何子衿与三姑娘,“你们昨儿流鼻血没?”
“没啊。”
“那还好,起码你们命是好的,受得了富贵。”
☆、第182章 开讲啦
洗干净鼻血,知道自己是有些受不得人参啥的贵重物儿,何老娘确认了自己命中大概是没啥大富贵的,故此,接下来两天,直到回家,何老娘只肯吃素。
到了碧水县,马车自是先送陈姑妈家去,到了陈家,送陈姑妈下马车,陈二郎已带着兄弟几个在门口侯着了,陈姑妈要请何老娘家去歇歇,何老娘笑,“家里俊哥儿肯定想我了,我就不歇了,待过几日,我来寻大姐说话。”
陈姑妈笑,“是你想孙子了吧。也好。”便不再虚留。
何老娘一行到家时,阿念正在门口转悠呢,见着车队了,往家里喊一嗓子,“子衿姐姐回来啦~”便撒腿跑过去相迎,先从车里扶下何祖母,再扶下三姐姐,最后就是子衿姐姐啦~阿念握着子衿姐姐的手,连声道,“瘦了,子衿姐姐瘦了。”
隔壁邻居周氏听得动静,出来打招呼,听阿念这话不禁笑道,“唉哟,这才去了几日,哪里就瘦了?我看老太太愈发红光满面,三丫头和子衿也格外出挑,果然州府的水土不一样。”
阿念心说,那是你没仔细看,才看不出子衿姐姐瘦来的。
拉着子衿姐姐的手,与周氏略说几句话,沈氏抱着俊哥儿,后头跟着阿冽江仁,还有一串丫环婆子都出来迎接啦,何老娘瞧着俩二孙子就乐,嘴里喊一声,“唉哟,我的乖孙,想祖母没?”说着就精神抖擞的上前接了沈氏怀里的俊哥儿,乐颠颠的亲了两口,辞了周氏,一家子说说笑笑的进去了。
大家自然是去何老娘的屋里说话,屋子有余嬷嬷看着打扫,干净的很,何老娘坐榻上,抱着俊哥儿瞧了又瞧,笑,“孩子一天一个样,又长高了些。”
沈氏笑,“长得飞快,三丫头给做的鞋,三月还能穿呢,这会儿就有些小了。”
何老娘笑,“那是,我孙子嘛。”
阿念见周婆子也在屋里,立刻道,“周嬷嬷,晚上多做几个菜啊。祖母他们坐了这两天的车,路上怕是吃不好。”
周婆子笑,“不用你说,我这就去张罗。”丸子碗豆小麦都忙跟着去了。
何老娘眼里就没别人啦,一径瞧着宝贝二孙子俊哥儿絮叨,“我在州府,最挂心就是俊哥儿了。”
何老娘是真心喜欢二孙子啊,奈何二孙子还不能体会她老人家的爱意,竟给何.教育小能手.子衿姐姐三逗两逗的就变了心,伸着两只小胳膊,伊伊呀呀的要找子衿姐姐玩儿。何老娘只得把二孙子交给自家丫头片子,还叮嘱一句,“好生抱着俊哥儿。”
这话还没落地,何子衿先把俊哥儿往上抛两下子,把何老娘吓出一身冷汗,俊哥儿倒格外享受腾云驾雾的感觉,乐的嘎嘎直笑,何老娘骂,“你倒是老实些,仔细摔了你弟弟。”
何子衿笑,“哪里就摔着了。”啾啾亲两下俊哥儿的小脸儿,何子衿问,“小臭臭,想姐姐没?”
俊哥儿还听不懂人话,就知道咯咯笑。
沈氏笑,“你可别惯俊哥儿这毛病,以后见着你就要你这样逗他。”
何老娘不满,“我们哪里臭,香的很。”
何子衿抱给她爹瞧瞧,何恭一样想儿子啊,接过俊哥儿笑,“是大了些。”何子衿去逗翠儿抱着的忠哥儿,翠儿头胎便是儿子,忠哥儿小俊哥儿俩月,小福子请何恭给取的名儿,第一个儿子叫忠哥儿,以后再有孩子就按着“忠孝节义”来排。
余嬷嬷端进茶来,沈氏捧给婆婆,并问侯,“母亲可累了?”
“不累不累。”何老娘呷口茶润嗓子,道,“从早到晚都是坐车,哪里累来着。”问沈氏,“咱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了吧?”
沈氏笑,“阿仁和小福子看着卸呢。”正说着,两人就进来了,江仁笑,“您老放心吧,都放廊下了。”
何老娘点点头,笑,“阿仁歇一歇,小福子跟着出去这几日,不用忙了,跟你媳妇回屋说说话儿吧。”
何子衿便把忠哥儿还给翠儿,翠儿抿嘴一笑,抱着儿子与小福子去了。
接着,何老娘就说起在州府这几日的事情来,何老娘与沈氏道,“头一天到了州府,第二天也没出门,你姑妈身子骨儿不成,坐两天车,我百事儿没有,她累得散了架,好生歇了一日,我们才去的宁家。唉哟,那可是一家子和气人,她家老太太和气的了不得,我们说了半日的话,很是透脾气。知道咱们三丫头好事近了,还提前给了添妆礼,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看这行事儿,讲究!”
沈氏一听就知道,宁家给的这添妆礼叫婆婆很是满意。沈氏还得笑问,“那就好,不知表妹可好?”
何老娘知道小陈氏过的富贵,已然心事全消,道,“都好。阿囡比以前胖了,如今跟着宁家老太太过日子,管着老太太屋里的一摊事儿。他家五太太管着一府的事儿。”何老娘这把年纪,她觉着守活寡啥的,并不是最痛苦的事,最痛苦的事是受穷,没吃没喝,那才是痛苦,如今见小陈氏在富贵窝儿里,且没在宁家受气,还能管着宁老太太房里的事儿,何老娘就放心啦。这做媳妇的,总得叫婆婆看顺了眼,日子才好过哩。
譬如,何老娘现下看沈氏就怎么看怎么顺眼,就听沈氏道,“这就好。倘不是得她家老太太喜欢,也不能叫表妹管事儿。”
“是啊。”何老娘一幅笑眯眯的样子,沈氏忙道,“母亲可是长了大见识,我这十好几年没去过州府,也不知州府啥样了,母亲与我们说一说吧。”
唉哟喂,何老娘就等着有人说这句了。她老人家为啥看沈氏越发顺眼啊,就因为沈氏太会说话啦~她老人家简单迫不及待的就开讲啦,“诶,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啊!我们一路刚到府城时,当下就不敢认了,我说以前我跟俊哥儿他祖父来过呀,怎么大变样了啊!唉哟,那城墙,好几丈高,那城门,也是好几丈高,城门守着的兵士都穿着甲衣,神气的很,都是年轻的后生,长得俊哪!不过,比起咱们俊哥儿他爹还是差一点儿的,不够斯文。就更比不得俊哥儿他祖父啦,那是差两点儿。”老太太平生一大喜好就是夸儿子夸老头儿夸孙子。。。。。。
何恭忍俊不禁,何子衿当下就把何老娘当时的表情学了一遍,插嘴道,“当时祖母一见人家守门的小哥儿,一拍大腿就道,唉哟,这小哥儿可真俊!把人家小哥儿臊红了脸。”
阿冽江仁几个都轰堂大笑,何老娘笑骂,“死丫头,哪儿那么夸大,我就是赞那小哥儿一句。”
“是是是。”何子衿笑,“祖母继续说。”
何老娘瞪丫头片子一眼,继续她的演讲事业,“反正吧,就是气派的了不得,等以后你们有出息,去过就知道了。那不是一般的地方,咱们碧水县根本没的比。等我们进了城门,唉哟,那叫一个热闹哟,那街上天天跟咱们这儿庙会似的那么多人,街上卖什么的都有,阿恭还请我们吃了烤茶,知道什么叫烤茶不?”
一干人摇头,何老娘一幅“就知道你们这么无知”的模样,解释道,“就是把茶叶搁罐子里烤,烤的热乎乎的,哗的冲进开水去,那茶格外香,这就叫烤茶。还有一种吃法儿是,把茶叶和炒焦黄的糯米一并放进去,那种叫茶米糊糊,也好吃的很~”好像她老人家吃过似的。
接着,何老娘就说到在宁家吃的午饭,“以前我就想,这富贵人家得天天山珍海味,龙肝凤胆啥的吧?原来不是,人家就爱吃青菜豆腐。”
阿冽道,“我不信,那么有钱,还不成天吃红烧肉来着,怎么可能天天吃青菜豆腐呢。”这位同学是红烧肉爱好者。
“听我说,着什么急。”何老娘这才解释原因道,“你以为那是寻常的青菜豆腐么?傻小子,富贵人家可不这样吃,人家那青菜豆腐是要十几只鸡来配的,比山珍海味还名贵。”说着把何子衿给她讲的,大户人家如何讲究的事儿给大家普及了一遍,最后,何老娘再用自家丫头片子的话儿,夸大一倍的总结道,“那一顿青菜豆腐,顶咱家一年伙食。”
阿冽瞠目结舌,“那还不如直接吃鸡呢,炖着炒着蒸着卤着,都好吃。”
“所以说,富贵人家跟咱们不一样呗。”何老娘接着又说起拜神仙的事儿来,“这州府的神仙也跟咱们这小地方的神仙不一样,可不是老头儿样的神仙。这州府的神仙哟,唉哟,俊的哟,比你祖父都俊,那眉眼,那神采,就甭提了!灵验的很,我都给你们许了愿,足捐了一两银子的香火钱!”
江仁瞅准机会捧臭脚,竖着大拇指道,“唉呀!祖母,您老人家可真敞亮!”
何老娘翘起下巴,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啊,“这是没的说!咱许的愿也多,要劳动人家神仙嘛,多捐些银子也是应该的!”
接着,何老娘就说起往青云居吃饭的事儿了,“那饭馆子,气派!那满眼的吃食,名贵!我数了数,足有四十多样啊!入眼的东西,认识的都不多。”
江仁继续捧臭脚,问,“祖母,那你知道你吃的啥啊?”
何老娘嘿嘿一笑,指了指何子衿,“丫头片子知道啊,不但知道叫什么名儿,还知道怎么做的。可是给我跟大姐解说了一番,我们这才知道吃的是啥。”
阿冽很实在的哪壶不开提哪壶,道,“姐,你怎么都知道啊,你吃过啊?”
何老娘在州府这几日,光顾着看州府的繁华了,竟忘了这茬儿,给阿冽一提醒,她老人家想起来了,也奇怪,“是啊,丫头,你怎么都认得啊?”
何子衿笑嘻嘻地,“就是那回,三两银子。”头一回去州府,花儿卖了大价钱,何子衿与三姑娘、江山、章氏还有何忻别院的李管事等人,去青云居开了洋荤,要的就是这席面儿。何老娘后来知道骂了小半个月,直叫做孽,竟然丧心病狂的吃这么贵的席面儿。
如今听丫头片子一提,何老娘先是心疼银子,接着又乐了,鸡贼一般的偷笑,“嘿嘿,是大姐请客,咱们跟着沾光。”
屋里人都笑起来,何老娘又道,“还有州府那衣料子,咱们县就没那好东西,花样多,料子也好,摸在手里又软又滑,价钱比县里的也不贵,是该去州府买,以后子衿置办嫁妆时,也去州府买衣料子。”
直到吃晚饭了,何老娘只得意犹未尽是按了暂停键,先吃饭再说,待吃过饭,她老人家又演讲了半宿,待第二天起床一张嘴,嗓子哑巴了>_<|||
☆、第183章 大不同
第二日,何子衿大清早起床,刚出房门就见阿念站在廊下提着一篮子含苞待放的荷花等她呢。
昨日都是何祖母在演讲,阿念满肚子话都没能捞着机会跟子衿姐姐说上一句半句,今早一大早起来听到外头有卖荷花的,便跑出去买了一篮子,等着送给子衿姐姐。
何子衿见这花半苞半放,娇艳欲滴,荷叶上还有露珠滚啊滚,已是露出喜欢的模样。阿念双手捧到子衿姐姐面前,笑,“给姐姐放屋里。”
“真好看。”何子衿接过花篮,阿念就跟着子衿姐姐一道进去插花啦。何子衿屋里的花都是小盆栽,她喜欢花草,家里亦不缺这个,不过,有人送她花儿,她一样高兴啊。何子衿找了个瓶子把花儿放进去,笑道,“阿念这么体贴,想想以后娶了媳妇就只对媳妇好,姐姐现在就心酸的了不得啦。”
阿念立刻道,“我以后也只送花给姐姐,好不好?”
何子衿往花瓶里注入水,敲阿念额角一记,“这么小就会花言巧语了,说吧,是不是想我做奶糕给你吃。”
阿念郁卒的瞧着子衿姐姐,嘟囔,“我八辈子没吃过奶糕啊!”末了加一句,“蒸菠菜干的肉包子吧,晚上我留着吃。”前头说过了,阿念阿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晚上都要加宵夜才不会饿。阿念最喜欢的就是子衿姐姐蒸的菠菜干的肉包子,这包子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菠菜还嫩时摘下来晾成菜干,待吃时用肉汤发开,剁碎,再合以肉馅来蒸包子。阿念极爱这一口,子衿姐姐在家时,隔三差五的就做一回,这去了州府,阿念总觉着周嬷嬷做的不对味儿。
何子衿笑,“一会儿我叫周嬷嬷中午和面,晚上回来蒸,正好你们夜里吃。阿仁哥夜里也会饿。”
阿念笑,“阿仁哥也说姐姐蒸这菜干包子比周嬷嬷蒸的好吃。”
阿念正拍马屁呢,不提防周婆子在院中听到了,笑道,“唉哟喂,念哥儿啊,你们爷们儿家,咋这么挑嘴哩。还说我蒸的包子不好吃,你们仨,一晚上就吃了一锅。这要好吃,你们还不得连锅一起吃了啊。”
阿念知道要给人留面子,故此,他只是悄悄同子衿姐姐说,谁晓得周婆子一把年纪还顺风耳哩。阿念从窗里探出头,可不周婆子就在院里小菜园儿拔小葱呢,阿念转移话题,问,“周嬷嬷,早上吃什么啊?”
周婆子呵呵笑,“烙葱花饼,念哥儿喜欢不?”
阿念赔笑,“只要嬷嬷做的,我都喜欢。祖母嗓子不舒服,一会儿你出去买菜,记得顺道买些枇杷给祖母吃,润喉利咽。”
何子衿道,“葱对嗓子有刺激,给祖母做碗片儿汤吧。”
周婆子笑眯眯的应了。
何家还没吃饭,胡文就过来了,照旧带着何老娘最爱吃的羊肉包子,见何老娘说话说的哑了嗓子,胡文道,“我也不知道,今儿这包子姑祖母不好吃了。一会儿药铺子开门,我给姑祖母买些枇杷膏来,最润嗓子不过。”
何老娘哑着嗓子嘎嘎笑,“没事儿,多喝水,过两日就好。”
胡文见三姑娘出来,一笑招呼道,“三妹妹这边儿来坐,天热,坐廊下凉快。”
何老娘嘎嘎的咳两声,“正好有事问你来着。”
三姑娘接过余嬷嬷手里的温水递给何老娘,道,“姑祖母养一养嗓子,我问他是一样的。”说着就跟胡文打听起陈二妞成亲后第二日认亲的事来。
胡文挪挪屁股让出位子,三姑娘便坐下听他说,胡文笑,“那可真是热闹,第一天成亲时,我三哥不过磕三个头。”说着伸出三根手指,“拜父母,拜天地,拜夫妻,就这仨头。可认亲时我家亲戚多,大爷爷小爷爷家的人都过来,把我三哥给嗑的,膝盖都青了。”说着瞅三姑娘一眼,笑,“那啥,新媳妇没事儿,认亲时新媳妇的不用磕头,福一福就是。”
三姑娘问,“那三房总共有多少弟妹,我得预备认亲礼了。”
胡文早有准备,笑,“我早给你算好,就等你问啦。其实也不多,堂弟堂堂弟一共是九个,妹妹是七个。还有堂侄五个,堂侄女六个。”
饶是何子衿也倒抽了口冷气,天哪,快三十口子了。
胡文道,“到时随便弄点儿啥都成,他们不挑。”他是知道未婚妻的情况的,可不是三嫂子那样的大财主。
三姑娘不急不噪,笑,“你有空与我细说说,都什么年岁,你知道么?”
亲戚这么多,一般来说,不要说年岁,人名儿记全都不容易。胡文却是个个儿清楚,当下就与三姑娘说起来,三姑娘先拦了他道,“咱们借下妹妹的笔墨,我写纸上,不然很容易忘。”
阿念跑去给拿他家子衿姐姐的笔墨,胡文接了,俩人去三姑娘房里说他家亲戚。
三姑娘字写的一般,可这年头儿,不要说会写,认字的女孩儿也不多啊。胡文拍马屁,“写得比我还好。”
这话不算马屁,三姑娘抿嘴一笑,“说吧。”
胡文这就同未婚妻介绍起他家亲戚的情形来,直到他说完,三姑娘正写好两页纸,将胡山长一兄一弟家的情况都记清楚了。连带着各房子女,婚嫁何人,婚嫁后子嗣几个,一一详细备至。
胡文道,“你这法子倒好。”
三姑娘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何况我还不大熟呢。”
胡文坐在三姑娘身畔,嗅到她身上一丝清新的茉莉香,问起州府行来,“这次去州府都置办齐全了?”
“差不多了。买了些不错的丝棉料子,还有绢花儿。”三姑娘道,“我以前都以为认亲就是你们这一支的事儿,后来才知道要来的人很多。我想着,就一人做双鞋吧,也不费什么事。”
“那得多少鞋呀!”胡文先心疼媳妇了,“而且,他们鞋子大小你也不知道吧?”
“这我自有法子。”三姑娘笑,“各人尽各人的心,第一次见亲戚们,没什么贵重物儿,心意就得足一些。”
胡文沉默片刻道,“还没让你享福呢,先叫你受累。”
三姑娘笑,“太太平平,就是享福了。又不是一下子做出来,还有大半年呢。再说,也有丫环帮我,婉豆的活计就很不错。我做鞋,也省得做荷包了,倒还轻闲些。”
胡文捏捏未婚妻的手,悄声道,“里头有你爱吃的三鲜馅儿的包子。”
三姑娘点头,她一直都知道。
成亲是什么,就是找一个最在乎你喜怒哀乐的人吧。
待一家子用过早饭,阿念阿冽去上学,江仁去山上看铺子,胡文没起身的意思,反正他早毕业了,看来是要在何家消磨半晌陪未婚妻啦。何子衿与阿念他们一路,带着礼物去山上看朝云道长。
阿念最是欢喜,替子衿姐姐背着小背篓,这叫一个絮叨,“我院子里的茉莉都开花儿了,香的很,姐姐还没去瞧过,等放学我带姐姐去瞧。”要不就是,“以前姐姐跟我一道时没觉着怎么,等姐姐去了州府,就觉着少了什么似的,好不习惯。”
反正吧,阿念是继承了何老娘的话痨神功,这一路上,阿冽这亲弟弟也没挨上跟他姐说几句话,冯家兄弟与何子衿的交流更只限于“子衿妹妹,刚回来就去山上啊。”与“子衿姐姐,早啊。”这两句。
一行人穿过最热闹的碧水街,出了县城门,顺着碧水河,入目便是青山碧水绿树人家,还有碧水县的唯二景点,芙蓉寺与碧水潭。碧水潭的荷包已经开了,花叶随风摇曳,水面波光粼粼,何子衿深深的嗅一嗅带着荷香与水露清芬的空气,感叹,“还是家里好啊。”
大家都笑了,江仁道,“这才出去几天就这样,我看你天生不是出远门的料。”
阿念道,“俗话说,金窝银窝还不如自己狗窝呢,当然哪儿都不及家里好了。”他也不想子衿姐姐总出门。
一路说着话就到了书院,阿念先送子衿姐姐去朝云观,与朝云道长打过招呼,阿念这才去了书院。
朝云道长依旧是那幅仙风道骨的老样子,坐在院中合欢树下乘凉,石桌上摆着清茶鲜果,微微一笑,“算着你也该回来了。”
何子衿行个礼,取出一套烤茶的茶具来送给朝云道长,“我还是头一遭知道茶还能烤着吃,叫我爹偷着买了两套,一套给师傅,一套我家里留着用。”
朝云道长接了,点头,“现在天有些热,待冬天烤茶才有趣。”
“咦,师傅也知道烤茶?”
“这有什么奇怪,陈茶失了茶香,烤一烤就格外好喝。倘是一些清明前后的绿茶,正是娇嫩,烤着吃反不美。”朝云道长笑,打趣,“看来这回又开了眼界哪。”
“州府的确是大地方。”何子衿双手接过闻道送上的茶,笑,“不过,还是家里最好。就去州府这几日,我瞧着碧水潭都亲切。”
朝云道长点头,“心安处即是故乡,看来,州府繁华,你仍是心神不宁啊。”
“也不是心神不宁,就是在州府事儿多,去一趟吧,就得这家拜访,那家拜访的,人情世故,琐碎的很,又不能不去。”何子衿喝口凉茶,赞,“这茶味儿好,清凉解暑,闻道师兄给我方子,我回去也煮来喝。”
闻道笑,“成,一会儿我给小师妹送来。”便下去做事了。
朝云道长想一想,“你家在州府还有亲戚要走动不成?”记得何家是土生土长的小土鳖啊。
朝云道长这一问,何子衿都不知要怎么说,宁家真不算何家的亲戚,她只得含糊道,“勉强算是拐着弯儿的亲戚。”
朝云道长哈哈一笑,“哦,原来是宁家。”何子衿走前与他说过,是搭陈家的车马去州府。陈家幼女嫁了州府大户宁家,这个在碧水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大家说起陈姑娘都是先道一声命苦,再道一声忠贞守节的好姑娘。成亲那天死了男人,就一直在婆家侍奉公婆守寡到现今,多么难得的好姑娘啊。尤其陈老爷,那也是个为富良善的大善人哪,县里修桥铺路建学堂,陈老爷都是抢在前头为乡亲们出钱出力的。
见朝云道长都猜出来了,何子衿只得讪讪一笑,“其实我第一次去参加斗菊会就去过他家,后来每年去州府,也会过去走动。”
“这很正常。”朝云道长颇是善解人意,“你们两家是拐着弯的亲戚,你在州府办事,有这么一家大户,起码觉着安稳。”
何子衿挠下脸,“总有种,即想沾人家光,又觉着有些丢面儿的感觉。”
朝云道长笑,“那是脸皮还不够厚,多练练就好了。”
何子衿是个大方性子,听这话也笑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跟朝云道长说了,“不知为什么,这次去,总觉着宁家有点儿奇怪。”
“你这话就怪。”朝云道长拈了个樱桃搁嘴里嚼了,不以为然,“你统共一年去上一两遭,你知道人家什么脾气性情?就能说人家奇怪?”
“先听我说嘛。”何子衿认真道,“宁家老太太是个和气人,他家我去的是不多,可我知道富贵人家的那种气派,与我们这样的小户人家是不一样的。就像那个词,平易近人。你要说哪个人平易近人,那必然说明,这人必然是高高在上的。宁家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以前去他家,宁老太太也和气,可总有一种大户人家特有的自矜。这次不一样,感觉真是把架子放下了。这我能感觉得出来。”
朝云道长笑,“可见是真拿你们当亲戚了呗。”
“我家就是平凡小户,所以我猜测着,师傅你说,是不是我舅舅在帝都要发达啦~”
面对何子衿的推断,朝云道长表示:……
好几日未见,朝云道长就这么听何子衿说了半日她天马行空的猜测。待下午,何子衿看书直到阿念来接她。
接下来数日,阿念看着何子衿屋里花不新鲜了,就会买一篮子鲜花送给子衿姐姐。而,胡文,则是隔三差五的买包子过来瞧未婚妻顺带脚的在何家用早饭。
胡文悄与三姑娘道,“阿念这小子,自小就花花肠子,我看子衿是个实在的,与其买花的钱,还不如买包子。”
阿念则悄与子衿姐姐道,“阿文哥看着机伶,真是笨肚皮,天天就知道买包子,也不会换个样,哪怕买几个炊饼也叫人觉着新鲜不是。”
☆、第184章 高山流水
何子衿一回家就恢复了忙忙碌碌的生活,不是去朝云观,就是在家养花弄草,她去岁弄了两亩花田,一亩蔷薇一亩茉莉,夏初时已收过一次,今儿一大早就与何老娘三姑娘一道,带着小福子租了牛车去田里看着摘花儿了。
天气渐热,沈氏命丫环煮了些蔷薇糖水,午后与丈夫喝来消暑,何恭道,“母亲也是,这么大热的天儿,非要去乡下做什么。”
沈氏抿嘴笑,“你就放心吧,母亲愿意跟孩子们凑热闹,不叫她去,她还不乐意呢。”夫妻两个不是没劝过,倒是挨顿骂,何老娘死活要去,只能随她老人家了。
何恭想一想母亲的性子,也是一乐。
夫妻两个轻声细语的说着话,何恭道,“这次去州府,见着范兄,他说五月底想去游学。”
沈氏道,“就是那位乌水镇的范秀才么?”丈夫的朋友,沈氏都认得。
何恭点头,“是啊,他问我要不要去,我有些不放心家里。”
沈氏抿一口花香四溢的蔷薇糖水,放下茶盅,沉默一会儿道,“你不放心家里,我也不放心你呢。在外头,就一个小福子跟着,总是辛苦的。其实俊哥儿这也大些了,母亲身子硬郎,孩子们都懂事,家里倒也没什么事。要去多久?”沈氏并不是那种盼着丈夫如何高官显贵的性子,她觉着现在家中儿女懂事,日子富足有余,夫妻恩爱,也挺好的。
何恭见媳妇这样,立刻也舍不得了,揽着妻子的肩道,“要不我还是不去了。”
沈氏一笑,“去吧。这会儿到秋闱,拢共也就三个月不到的样子,你们念书的不都讲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么。既然应了人家,哪儿好失信。要什么时候走,都去哪里,定了没?”
何恭道,“五月底六月初就走,先去青城山拜访薛大儒,中元节得回来祭祖宗呢。”
“那还好。”听到出去的时间不长,沈氏就放心了,道,“中元节回来,俊哥儿说不定还认得你是他爹。”
何恭笑,“我们父子连心,如何能不认得?”
沈氏柔声道,“去吧,我看你去岁就想去府学的,只是我怀着俊哥儿,你又不放心,这才没去。既是去青城山,我给你收拾出铺盖来,带上小福子,念书也别太辛苦,考上功名虽好,考不中也没啥。我一想到你有了功名以后天南海北的做官,也不想做什么官儿太太了。”
何恭好笑,“这是哪里话,就是考不中,我先把门路趟趟好,以后阿念阿冽他们也能省些事。”何恭颇有自知知明,他觉着自己限于资质,科举上得看天命了,但儿子和阿念以后肯定也要走这条路,他自己先摸熟了,孩子们走起来也能省些力气。
沈氏轻轻倚在丈夫肩上,“去就只管念书,不必想着家里,我们在家里,亲戚四邻关照着,也没什么事儿。你在外头,事儿办完了就赶紧回来,记得一家老小都惦记着你呢。”
听着媳妇殷殷叮咛,何恭长声一叹,“美人膝,英雄冢。我虽不是英雄,奈何娶了个美人儿,还没走呢,就舍不得了。”
“你又打趣我。”沈氏笑啐一句,给他一记粉拳。
这事儿,夫妻两个既商议定了,也得跟老太太说一声。何老娘带着三姑娘何子衿两个傍晚才坐着牛车回来,仨人头上一人一个苇草编的帽子,帽沿缀上青纱,就成了帷帽。何老娘一进屋就把帷帽摘了,一屁股坐榻上,接了沈氏奉上的凉茶,咕咚咕咚吃了个精光,沈氏忙再续一盏,道,“母亲以后可别去了,受这样的劳累,叫我们怎么忍心。”
何老娘又痛饮半盏,神色看出来的畅快,笑,“嗳,你们两个,一个得念书,一个得看着俊哥儿,这不是没空么。有我跟两个丫头就成,也没什么事儿,坐大树底下,凉快着呢。”
三姑娘也抿嘴笑,“姑祖母跟谁都说得来,一群人围着姑祖母,听姑祖母说话呢。”
何子衿直翻白眼,何老娘说她,“看这是什么样子。”何老娘今天不满就不满在自家丫头片子身上了,与儿子道,“你们不知道,今天多少人夸咱家丫头,我的天哪,还有不少人自别的村儿赶过来的,都说要看‘菊花姑娘’,她就躲屋里不见人了。以前也不是个羞样啊,越大越傻,羞什么,人家好意来看你。”
何子衿唇角抽啊抽,“祖母真是的,见谁都臭显摆,没的叫人笑话。”‘菊花姑娘’什么的,谁跟她有仇啊,竟然给她取这么个名号!!!!何子衿每每想起便恨不能吐血三升!
何老娘道,“什么叫臭显摆,人家问,我能不说么。”
何子衿哼一声,自己屋里去了。
何老娘与儿子告状,“今天就这样,人家越是想瞧瞧菊花姑娘,她就躲起来不见人了。唉——”说着一声长叹。
三姑娘笑,“这也无妨,没见着菊花姑娘,见着菊花祖母也是一样的呀。”
“这倒是。”何老娘反正十分乐呵,与儿子媳妇道,“不出门不知道,原来咱家丫头的名声都传到乡下去了。”
何恭是自幼念书的,很有些谦谦君子的作派,闻言倒是很理解闺女,劝母亲道,“也不过是子衿闲来弄花,在外头还是谦逊些好,自己家孩子,自己知道就是了,娘你在外头少赞她一些吧。”
何老娘白儿子一眼,“你知道个甚?别人夸我孙女好,难道我还不叫夸了?”眼瞅着过二年就十五了,说婆家的年岁,有个好名声,就能说个好婆家,连这都不懂。
沈氏倒十分明白婆婆的心思,笑道,“正有件事想跟母亲说呢。”接着就把何恭准备去游学的事儿说了。
何老娘有些舍不得儿子,可想一想,儿子也是为了上进,家里样样太平,没有拦着儿子的理,便道,“想去就去吧,反正家里也没啥事,记得中元节回来给你爹烧纸。”
妻子母亲答应的都痛快,何恭便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儿子要出门,何老娘就没有到处显摆她家丫头片子的心啦,第二日就与沈氏商量着,去族长家走一趟。毕竟何洛在青城山好几年了,去岁是与薛大儒一道回来的,看那模样就知道跟薛大儒关系好。说来,何洛去青城山还是得了沈素的指点。这回去族长家打听一下何洛的境况,何恭去青城山,有个熟人最好不过。
婆媳两个一合计,隔天就带着两罐子何子衿晒的花茶,并两罐沈氏铺子里的酱菜,带着何子衿与三姑娘去给族长太太刘氏请安。原本三姑娘这定了亲的人,不易出门,不过一则族长家不算外处,二则,沈氏觉着刘太太是个有见识的人,让三姑娘多去两回,也没什么不好。至于何子衿,沈氏的看法儿与婆婆相同,眼瞅着就是说亲的年岁,多见见人不是坏处,有些声名也不是坏处。
刘太太见着这祖孙四人十分欢喜,笑道,“前儿还听说你们去了州府,这是回来了?”
何老娘笑,“刚回来没几天,老胳膊老腿儿的,前儿又跟着丫头去花田看了一回。”说着就叫丸子递上给刘太太的东西,“是我家丫头自己晾的两样花茶,泡水喝香喷喷的。还有恭哥儿她媳妇自己腌的酱菜,老姐姐尝尝。”
刘太太命人接了,笑道,“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
“这又不是外头买的,是自己家里的。”何老娘笑呵呵地,“去岁就叫我给她留出两亩地来种花儿,种了来晒干了泡茶吃,给姐姐拿来的,都是挑的好的。姐姐只管吃,我家里还多着,不光泡茶,煮糖水,做点心都使得。”
何洛之母孙氏笑,“唉哟,婶子可是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子衿种了两亩菊花儿呢。我还寻思呢,您家要是种两亩菊花儿,还不得招了贼啊。”
孙氏的父亲是进士老爷,故而,孙氏自诩书香门第,刚嫁来何家时很是有些不适应,前些年常摆些个书香门第的酸架子,近几年倒是越发随和了。何老娘听她说话直乐,笑道,“洛哥儿他娘是越来越会逗趣了,就知道哄我这老婆子。”
略说几句话,何老娘就问起何洛来,又说了何恭也要去青城山请教学问的事。何老娘道,“我想着,反正子衿她爹也要去的,听说阿洛开春就去了青城山,嫂子跟阿洛她娘可有什么要捎带的没有,正好叫子衿她爹一并捎去。”这也是何老娘狡猾的地方啦,其实是想托何洛引荐到薛大儒那里请教学问,老太太偏生不直说,先问刘太太孙氏婆媳两个有没有要捎带的东西。
何洛是祖母刘太太一手带大的,刘太太笑,“怎么没有,亏得妹妹想着我,我呀,真惦记他。”说着不由叹口气,牵挂之心,溢于言表。
沈氏连忙安慰,“咱们县里的年轻后生,有一个算一个,阿洛真是数一数二的出挑,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一人往青城山求学,县里人说起来,谁不夸呢,这都是伯娘和嫂子教导有方。”
孙氏听这话已是乐的抿嘴笑了,刘太太心下也舒畅,不过,她老人家是个谦逊的性子,道,“喛,这也没什么好夸赞的,我早就与他说,家里有限,他想走科举,家里怕是帮不了他,都得靠他自己。既家里使不上力,他自己就得加倍努力了。”
沈氏问,“阿洛今科也要下场的吧?”
孙氏就乐得跟人说她十五岁便中秀才的宝贝儿子,非但秀才中的早,人也刻苦,想她儿子也是家里捧凤凰一样娇养大的啊,可为了求学,中了秀才后就去了青城山,身边只带一小厮。去了青城山,虽说有沈素的亲笔信,可人家薛大儒不收徒弟,她儿子呢,碰一鼻子灰也没回家,硬是找处道观住下了,这一住就是小三年。如今呢,当然,人家大儒还是不收徒弟,但该指点的半点儿没少指点。就是去岁县里胡山长想请薛大儒来书院讲学问,也没少得她儿子在薛大儒面前说好话,人薛大儒才来的。连胡山长都说她儿子品格出众。自此,只要一有人跟孙氏提及何洛,孙氏立刻兴奋的跟咕咕叫的老母鸡似的,那话就没个完了,现下是在婆婆跟前才憋了这许久,如今实在憋不住了,笑道,“是啊,叫妹妹给说着了。原本我说,孩子还小,也不急着考举人。结果今春时问他,非要下场试试,过年的时候,他舅舅来了,看了他的文章,说是不错。我就想着,愿意下场就下场吧,也拗不过他,随他去吧。”
刘太太当初死活给儿子聘个进士家的闺女,就是觉着自家文气儿不足,想借借进士家的文气儿,如今看孙子这念书上,文气儿是借上了,只是媳妇这个智商哟。唉,算了,有一样好处就行,知足长乐,也不能处处挑剔,刘太太听媳妇把那没用的招恨的话杂七杂八炫耀一通,心下十分无语,何恭好几次秋闱折戟了,何洛则有些少年得志,当着人家婆媳,何苦说这些话。幸而这家子不是那小心眼儿的人家,不然即使跟上不说,心里也得不乐意。刘太太接过儿媳妇的话头儿,笑道,“孩子们的事,就不去管他了。倒是今年咱们县里的秀才可不少,我算了算,总有十七八个,要是一道去州府,彼此间也能有个照应。”
刘太太是个宽厚性子,但并不是说人家就傻了,相反,刘太太十分精明,这婆媳两个带了东西过来,肯定不只是为了替她孙子捎东西。略想一想,她老人家也就明白了,只是并不点破罢了。刘太太一提这话,沈氏闻弦歌知雅意,立刻道,“到时最好是一起去,我以前随子衿她爹去过一次秋闱,正考那日三更就得起来去贡院外头排队。进的早的,就能分着好的考间,晚的,只能分些次等的考间,听说有倒霉的分的那考间,不但是站不直腰伸不开腿,晚上睡觉都能看到星星。冷热还是一回事,倘阴天下雨,如何还做得文章?倘一起去,大家有个照应不说,早早的去排好队,分个好考间,不说事半功倍,起码在这上头不吃亏。还有阿洛他们这头一年考的,跟着他们这些大的,其实也便宜,有什么事,长辈们就提醒了他们。”
刘太太听的唇角含笑,听一听,这就是差距,甭觉着自己儿子好就蹦哒的跟个要下蛋的母鸡似的,就是神仙,单蹦一人也有限。俗话说,一个好汉还得三个帮呢。刘太太笑,“很是。”又问何恭准备什么时候去,听沈氏说了日子,刘太太道,“到时叫洛哥儿他爹写封信,还得劳子衿她爹捎去。”
沈氏笑,“这有什么劳不劳的,不要说信,伯母和嫂子有什么吃的用的想给洛哥儿捎带的,只管料理出来,到时叫子衿她爹一道带去就是。”总不能就为了请教薛大儒才去寻何洛的,替何洛捎带些东西,一举两得,也拉近两家情分不是。
何子衿三姑娘都是伶俐人,看长辈们说笑,心下都能领悟一二。就像何老娘,平日里最直来直去的性子,真跟外头打起交道来,该有的心眼儿也一个不少。
何子衿心下刚觉着自家祖母是个有智慧的人儿了,何老娘这会儿搞定了儿子去青城山的事儿,就开始原形毕露没边际的显摆起来,要显摆的不是别人,就是她家丫头片子。何老娘笑,“前儿跟丫头们去花田看着摘花儿,一会儿来了一群人,把我给闹得摸不着头脑儿,还寻思,这是怎么了。一时就听人说,什么什么菊花姑娘,唉哟,我这才知道是说我家丫头呢。好几个村里的人听说了,乌泱泱的过来瞧,把这丫头闹的都不好意思了。”
何老娘本意是显摆自家丫头片子,何子衿唇角开始抽搐时,就听孙氏开口了,孙氏道,“婶子这个,倒跟今春咱们县里考秀才那会儿我经的那事儿差不多。这不是三月秀才试么,我一大早上出门,就见一群小后生乌泱泱正在我家门前拜啊拜的,把我给吓的,我说这是怎么啦,定睛一瞧,还有汤哥儿家的小子。我喊住他问,拜个啥啊,一大早的既到家门口儿了怎么也不家来。那小子才说,我家风水好,有文曲星专门儿照应着呢,拜一拜能中秀才!你说把我给笑的哟~”
接下来就听着何老娘与孙氏,一个显摆自家菊花姑娘,一个显摆自家风水好,有文曲星照应着……两人是说的口沫横飞,兴致高昂,都似打了鸡血一般,听得诸人那叫一个无语。
何子衿:这就是传说中的高山流水遇知音么?
☆、第185章 媳妇
待安排好何恭出行要带的东西,五月底,乌水镇的范禹范秀才过来何家。当天,沈氏就安排范秀才住家里了。
第二日租了马车,两人一大早便起程去了青城山。何家一大家子都在门口相送,连邻居冯家也给惊动了。因并不是去远方,辞过家里,带上小厮,何恭便坐车去了。范禹打趣,“怪道何兄不愿意离家。”
因时间尚早,天还不太热,两人都坐车辕上,何恭笑,“我就不信范兄不惦记家里。”范禹这是从府学回家,然后来碧水县找他一道去青城山。
范禹一笑,“就盼着这回能运道好些,倘在榜上,有了功名,好歹对得起这些年所学了。”
何恭功名心不强,也是正经读书人,听这话道,“是啊。”他虽然喜欢老婆孩子热炕头,不过,一样希望能考出功名来,不只是为了做官,实在是这年头儿有个功名社会地位立刻不同。儿女渐渐长大,何恭想着自己这个做爹的也得加把劲儿啊。他哪怕考个举人,议亲时儿女的亲事都要上个档次的。
两人说着话,坐着马车往青城山而去。
何恭范禹一走,阿念阿冽江仁就要去学里了,胡文今日是特来相送的,他有事也一道去了书院。何子衿并未去青城山,而是在家里给阿念编草帽,如今天儿热了,阿念说了,要个帽子遮太阳,跟子衿姐姐那样式一模一样的才好。
何恭这一走,沈氏就觉着空落落的,抱着俊哥儿坐在何老娘屋里说话。碗豆小麦丸子都在纳鞋底,何老娘说一回儿子的不容易,“为这个举人,遭多少罪呀,这么大热天的,不得出门请教学问。”
何子衿道,“也还好吧,现在也不是正热的时候,山里更凉快,人家避暑都去山里。可惜爹不要我去,要不,我倒是想陪我爹一道去。”
何老娘道,“你哪儿都想去。”
“就青城山,又不远。”
“咱们这儿不一样有山么,又不是八百辈子没见过山,有啥好去的。”说一回自家丫头片子,何老娘瞧着绣花的三姑娘又道,“这胡家也是,怎地这许多亲戚,得做多少鞋啊。唉,成亲都能开鞋铺子了。”
三姑娘笑,“有丫环们帮我,倒也不费事,我定了尺寸大小,鞋底子她们做,无非就是给女孩子做绣鞋时,我来绣花就成了。”三姑娘擅针线,自从沈氏给买了丫环,也格外在这上头指点丫环们,就是年纪最小的丸子的活计现在也很不错了。
沈氏知道是因何恭走了,何老娘心里牵挂儿子,有些不大痛快,遂笑道,“六月初是胡老太太的生辰,听说还请了戏班子。给胡老太太的礼,我想着,无非是些寿桃寿面,三丫头又做了一身针线,母亲看如何?”
这些事,何老娘如今已不大管了,听沈氏一说,她便头道,“还行,你看着办吧。”又问,“请的哪儿的戏班子啊?”
“说是州府的名班子,得唱三天呢。”
何老娘最爱听戏,立时有了精神,笑,“到时咱们一道过去。”又道,“可惜三丫头不能去。”三姑娘要嫁入胡家,这时反不能出门。三姑娘微微一笑,并不介意,何老娘为已张罗着让余嬷嬷到时把她用上等杭绸做的衣裳拿出来穿,也让何子衿好生打扮。这话倒是得了沈氏的支持,沈氏笑,“是啊,大姑娘了,是得学着打扮,不能总是脑后梳根辫子,也忒简单了。”
何子衿其实是挺会打扮的,主要是平日在家,没必要太郑重。就是去青云观,来回二十里路,娇小姐那作派真走不下来。像胡家这种场合,何子衿也知道要好生梳妆一般,不然太随便叫人笑话不说,也显着对主人不够尊敬。
待胡老太太寿宴那日,用过早饭,何子衿就开始梳妆了,她年岁不大,在姑娘群里也不算太小,双鬟髻或是垂挂髻都不错,而且,小姑娘家,又是胡老太太的好日子,衣裳颜色都不用选,大红就好,喜庆。何子衿一身红底金花的衣裙出来,这料子,还是陈姑妈给的,说实话,其实华丽能闪瞎人眼,不过,料子当真是好料子,质地柔软,又不易褶皱。因颜色鲜亮的有些吓人,何老娘沈氏都不合适穿,便给何子衿三姑娘分了分。何子衿正是朝气蓬勃的年纪,又因生得很有些美貌,这样的华丽竟也能压得住。沈氏瞧着闺女直乐,连三姑娘都说,“妹妹是长大了。”
何子衿挺挺比飞机场稍微略好些的小胸脯,无比遗憾,道,“就是没什么身材啊。”
何老娘骂她,“快闭嘴,这也是女孩儿说的话。”真是的,这可急什么,年岁还小,总会长大的。何老娘上下打量一番,叮嘱道,“去了可不许说这种没头脑的话,好生给人家老太太拜寿。”虽说丫头早晚是泼出去的水,可生得好,带出去实在有面子。
三姑娘笑,“姑祖母、婶婶、妹妹只管去吧,我在家定看好俊哥儿。”
三姑娘素来牢靠,沈氏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是略交待一句,让周婆子中午多烧几样小菜,别因人少便凑合。
胡家离得有些远,再加上还有寿礼要带,沈氏让翠儿在外头雇了一辆车,大家坐车去的胡家。
两家既是亲家,何家便早些过去,也显着亲近不是。就这样,何家人到时,胡老太太屋里也已经坐着好几位族人了。胡老太太见着何家人也十分欢喜,先与何老娘说了几句话,彼此问候了身体,又赞沈氏,“跟你婆婆这么一站,哪儿像婆媳,跟母女似的。”
何老娘大言不惭,“阿敬跟着女婿天南海北的做官,几年几年的见不着,都是媳妇安慰我,可不就跟个闺女似的。亲闺女也就这样啦。”主要这不是沈氏又给她生孙子了么,如果沈氏再给她生个孙子,不要说当亲闺女,当祖宗她老人家也乐意啊。
胡老太太笑弯了眼,一家子,不说贫富贵贱,日子过得如何,在脸上就能看出来。何家虽只是家境平平,只看何老娘红光满面,沈氏年过三旬还是水灵灵的模样,就能知道人家日子是真顺心。何子衿也给胡老太太拜了寿,胡老太太招她上前,拉着她的手笑,“转眼就是大姑娘了,越发乖巧伶俐了。”胡老太太这样的身份,赞人鲜少会赞容貌,都是说性情。
胡大奶奶以往是见过何子衿的,只是事隔两年,当年的小小女孩已经是青春美少女了,胡大奶奶先赞,“当初就知道妹妹生得好,这大了,越发出众。”
何子衿抿嘴一笑,道,“大奶奶过赞了,您才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呢。”这位胡大奶奶听说娘家也是念书人家,自幼念书的人。
胡二爷胡二奶奶夫妻在跟着外地为官的胡大老爷夫妇,并不在老家,陈二妞的丈夫胡宁在陈家孙辈排行第三,故此,陈二妞在胡家就是胡三奶奶了。陈二妞站在陈二太太身后,也是一身大红衣裳十分喜庆,只是面容有些消瘦了。何家女眷与胡家女眷分别见过,胡二太太倒也平平,倒是胡三太太格外热情,尤其是瞧着何子衿似乎格外顺眼,赞了又赞,夸了又夸,还问何子衿现在在家看什么书,末了对何子衿道,“我最喜欢女孩儿,家里也有适龄的姐妹,咱们不是外处,有空多过来坐坐,一道说说话也好。”说完还叫丫环拿了两串红珊瑚的手钏给何子衿,笑道,“也是刚想起来,我娘家侄子带来的,家里姑娘媳妇都有,一串给你,一串给三姑娘吧。”
何子衿连忙道谢,一时,陈家一大家子也来了,屋里顿时更热闹起来,许冷梅跟在陈姑妈身边,产后身材尚未完全恢复,仍有些丰腴。陈姑妈也把能带的孙女都带上了,倒不是有什么想法,主要是让孙女们多出门走动,见一见世面也好。
胡家是碧水县第一大家,胡老太太大寿,热闹就不必提了。好在,胡家书香人家,自有规矩,何子衿在姑娘群里,她也有相熟的朋友——史家福姐儿,两人素来极好的。这次坐在一处说话听戏,中午用过席面儿后,家里来叫,才一道回家去。
史太太与沈氏又另约的时间说话,待回了家,已将傍晚。三姑娘见何老娘回来,连忙过去服侍。何老娘一面吃茶一面道,“啥都好,就是人忒多,戏也没听好。”
何子衿把珊瑚手钏拿出来给三姑娘,三姑娘笑,“竟还得了东西,妹妹自己收着吧。”
何子衿笑,“我是沾姐姐的光,胡家三太太给的。”还把缘故跟三姑娘说了。
三姑娘道,“听说胡三太太的父亲在帝都大理寺为官,她娘家侄子被选派为蜀王府的属官,这会儿就在州府蜀王府里当差。她既给,咱们就收着。”胡三太太是胡家管家的媳妇,胡家能越过胡二太太叫胡三太太管家,这里头的缘故三姑娘不晓得,不过,胡三太太素来比胡二太太会做人是真的。
何老娘自来便对大方的人很有好感,笑道,“三太太是不错,二太太瞧着就不是个和气的,我看二妞都瘦了,不比在娘家时气色好。”
沈氏笑,“兴许是这些日子胡家老太太过寿,二妞是孙媳妇,没有不帮着忙活的,略有些疲倦也正常。再者说,头一年的新媳妇,不比在娘家做闺女时,有几个不累的。”当年她刚进何家门,除了累还得天天跟何老娘斗气。没孩子时嫌她肚皮没动静,生了何子衿又嫌是个闺女,那会儿沈氏没少有心里诅咒何老娘,哪里敢盼着有如今光景。
何老娘点头,“也是。”想一想,她老人家又高兴起来,笑道,“三丫头这没婆婆的,倒也自在。”
沈氏忙道,“母亲,你可别在胡家这样说,人家胡大太太好好儿的。”怎么能说三姑娘没婆婆呢。
“我这不是一时忘了么。”经沈氏一提醒,何老娘这才想起来胡文庶出的身份,自知理亏,嘟囔一句,“这些大户人家可真麻烦,妻啊妾的,都叫人头晕。”何老娘并不是对胡大太太有什么意见,就是胡大太太对胡文颇有些刻薄,何老娘也没觉着有啥不对。主要是,何老觉着妾室这种存在本身就碍正妻的眼。而且,她老人家有些搞不清大户人家妻妾配置,觉着孩子谁生就是谁的。但在礼法上,妾生的孩子也不是妾的,庶子女法律上的母亲是嫡母,而非妾室。像胡文这样,以后就是真出息了做官啥的,哪怕他亲娘活着,请了诰命也是给嫡母的。妻妾分野,就是这样的云泥之别。
何家在家里说胡家老太太寿宴盛况,陈姑妈回了家,将儿媳妇孙媳妇孙女们都打发了,单独留下陈二太太说话,茶都未喝一口,直接道,“你有没有觉着,二妞瘦了。”
陈二太太怎能没察觉,这是亲闺女啊。就因着闺女的气色,陈二太太中午席面儿都没吃好,忙道,“我正想着过几天打发人过去瞧瞧二妞。”
陈姑妈道,“二妞都嫁去半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孩子是天意,缘分不到则罢了。只是新婚夫妻,我看她那模样,怎么没有新媳妇的娇媚欢喜呢?你就别打发人去了,待过了胡家老太太的寿宴,你亲自去瞧瞧她。”新媳妇啥样,不必说也知道。正当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想当年沈氏那样不得何老娘欢心,刚进门儿时颇受了许多为难,沈氏的气色都叫何老娘恨恨的直骂“狐狸精”。陈二妞这个,家里也时常派管事媳妇过去送东西,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不好,怎么倒这般憔悴了呢。
陈姑妈十分担心陈二妞,陈二太太就更不用说了,恨不能立刻飞到胡家去。陈二太太听婆婆这样讲,不由道,“莫不是二妞在他家受了委屈?”
陈姑妈皱眉,道,“这种话先不要说,你先去问了二丫头再说。没有最好,有的话你也先把心沉下来,先看是什么事。”
陈二太太连忙应了。185
☆、第186章 安心
胡陈两家的事,何家并不知晓,自何恭去游学,何家仍是慢悠悠的过日子,且因三姑娘的嫁期是在今年,铺陈的家俱已经得了,床榻桌椅柜几凳,虽说不是名贵木材,也是松木的,俱都漆了,因阿念院里宽敞,便暂且放在他院中东厢。
何子衿跟着瞧过,惊叹,“竟连马桶都有!”
沈氏笑,“当然了。”其实也不是所有人家都陪嫁的这般齐全,家里小有家资的,讲究的人家,才会这般给闺女置办。三姑娘虽不姓何,这些年在何家,听话上进,又得了一桩好亲事,沈氏不是小气的人,自然用心给三姑娘置办嫁妆。
何老娘瞧着新家俱也高兴,得意的指着沈氏道,“比你那会儿的妆奁好,只是比不上我那会儿。”
三姑娘正是满心感动,听这话不禁笑了,想着姑祖母这个脾气,心直口快的叫人哭笑不得,也就是这会儿当婆婆,又遇着表婶这样的媳妇。果然,沈氏并未有半点不悦,只是笑,“我怎能跟母亲比,母亲当年的嫁妆,就是这会儿拿出来,在咱们碧水县也是数一数二的。母亲当年可是陪嫁了好几百亩地,岂是寻常能比的。”
“足足三百亩上等水田!”何老娘颇是自豪,她这样的陪嫁,在碧水县也是数得着的了。这是她自己的嫁妆,后来闺女出嫁,给了闺女一百五十亩,也是极大手笔啦。
说起自己当年,何老娘那话可就多了,“我还有好几个箱子,都是上好的樟木箱,衣裳料子放里头最好不过。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说来我祖父年轻时还做过官哩,就是去的早,唉,以前蒋家可是芙蓉县一等一的人家儿。可惜遇着我爹这种不肖子孙,糊涂不说,还弄了个败家的小老婆,生个小败家种,一代代败下去。到三丫头这儿,一点儿祖上的好儿都捞不着。”
三姑娘道,“姑祖母把我养大,也是祖宗余泽。”
何老娘道,“都是你自己争气。”给口饭吃容易,但能长到现在全凭自己。
何子衿见话题得低沉方面走了,遂岔开话道,“说来我屋里的家俱才是最好,有楠木的,枣木的,红木的,不要说樟木,前儿我买的那两张椅子还是黄花梨的。”
何老娘将嘴一撇,“你少给我往家买那些破烂,浪费银钱。”也不知道是啥爱好,没事儿就爱捣鼓些旧家俱。何子衿那一屋子东西,就甭提了。何老娘倒不是看不上旧家俱,像何子衿说的,木材不错,何老娘心疼的是买那旧家俱的银钱。家里又不缺家俱,攒下钱钱置地才好。
想到置地,何老娘道,“今年阿念田里的收成你别忘了给他置地。”
何子衿道,“整块的田地不好买,要是散碎的,这里三亩,那里五亩的,我想着,攒一年看看,要是县里有合适的铺面儿买上一个也成。留着放租,一样是稳定收益。”
“也行。”何老娘道,“便是以后倘家里有人想做个小买卖,不至于没地方。”
何老娘又问三姑娘,胡家给的聘金,大头全给三姑娘买了地,也有百来亩,这地一买来就交给三姑娘自己打理了。三姑娘道,“我也想先攒着。”
“嗯,你今年嫁过去,手里是得有些活钱。”何老娘又道,“待攒上几年,还是置地妥当,以后传给儿孙,只要不是败家子,有了田地,好赖日子都过得。”
三姑娘俱都应了。
一家子看过家俱,就回阿念院中廊下说起三姑娘的嫁妆,铺陈的家俱是一方面,另外衣裳料子也得提前收拾出来了,除了在州府买的,何老娘那里也有一些衣料子给三姑娘,另外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俱已妥当。算一算,也有二十几抬。与当初陈二妞是没的比,但比沈氏当年也强了许多。由此也可见,何家的日子是真的越过越红火了。
大家正说的欢喜,丸子找过来,说家里来人了。
何子衿问,“谁来了?”
丸子道,“说是王府的管事,来咱家打听花儿的。”
何老娘沈氏都有些懵,一时没想起王府是哪家,问,“哪个姓王的?”碧水县姓王的多了。
丸子其实也闹不大清,她又道,“不姓王,姓蜀。”
三姑娘立刻回神,道,“是蜀王府吧?”
一家子连忙过去了,幸而就是前后邻,回家十分迅速。何恭不在家,阿冽阿念江仁去念书的念书,打理生意的打理生意,这会儿就得何老娘出面了。
何老娘瞧着来的青衣管事,当然,还有好几个,是这位管事的随从,并没有跟着进来,沈氏让丸子送了茶过去。管事很年轻,瞧着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年纪不大,相貌不错,天生一双笑眼,极有亲和力,先拿出腰牌来自证身份,自我介绍姓罗,蜀王府的三等管事,过来跟何家买绿菊。
何老娘看何子衿,“离开花还有好几个月的吧。”她家花儿还没开呢。
罗管事呷口茶便放下了,举止俐落,“这并不妨碍。我家小王爷去岁就见了贵府的绿菊,十分喜欢,想着今年订几盆,到时着人送去帝都孝敬长辈。只是先与府上说好,不知府上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能如何?
何老娘头一遭见到蜀王府管事,俄了个神哪,这会儿还觉着飘忽飘忽的。何子衿见何老娘没啥主意,便接过话道,“不瞒罗管事,这花儿不大容易养,每年只得八盆,还有两盆要送去斗菊会。”
罗管事很好说话,“那剩下六盆我们王府订下。”
何家只有说“好”的份儿了,罗管事将银票放桌上,“这是订金,待八月我过来搬花。”
何子衿假假客套,“小王爷看上我家的花儿,是我家的荣幸,怎好收银子。”真好,还以为王爷要仗势白要呢,没想到还给钱~
罗管事笑,“姑娘不必客气,只要把花照顾好,别误了我们小王爷的事就好。”
何子衿当下保证一定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那花儿。
罗管事说完事儿就告辞了,沈氏早使眼色叫翠儿拿了个荷包出来,给罗管事喝茶。罗管事道谢走人。
待这行人走后,何老娘拿起银票,当下一哆嗦,“我了个乖乖哟~”果然是王府诶!
三姑娘笑,“刚我还以为是骗子呢,给这么多银钱,看来定是真的。”
何子衿疑惑,“难道咱家真这么有名?”连王府都来慕名而来买她的花儿?
沈氏笑,“定是真的。”这可是真金白银,难不成有假?
何老娘仔细瞧了回银票,就让余嬷嬷收起来了,不忘跟何子衿说一声,“给你置地。”又叫人吩咐周婆子明天买鱼回来,给何子衿做鱼圆吃。得了银子,何老娘十分欢喜,笑道,“爱买破烂也没啥,人哪,有一样长处就成。”
何子衿十分无语。
第二日,何子衿去了朝云观。她家里社会地位摆这儿,连带她,一家子都是土鳖见识。倒是朝云道长,神神道道的爱讲究,而且,以前还有那样的大美人去找过朝云道长,肯定比何家见多识广。
何子衿特意把买花儿的事与朝云道长说了,把昨日那管事拿出的自证身份的蜀王府腰牌给朝云道长看,又道,“好和气哟,我还以为王府管事,不说耀武扬威吧,也得腆胸凸肚,骄傲写脸上那种,结果这位罗管事和气的了不得。还给了我一大笔订金,原本我都做好白送的准备了。”
朝云道长笑,“看来你今年财运不错啊。”
何子衿道,“师傅,你说,小王爷才不过七八岁,就能拿这么多银子买花儿么?”哪怕是王府,这也是极大数目了吧?当然,这一点何子衿也不敢肯定,她也不知道王府富贵成啥样。
“也许并不完全是小王爷的意思,这位小王爷是代父就藩,听你说他这年纪,该是一意念书的时候。王府里有属官,似这些事,多是属官安排。”朝云道长道,“你不过是觉着王府出的价有些高,是么?”
何子衿点头,“其实就是王府一分钱不出,我也不敢说啥。”
朝云道长笑,“这你就不懂了。我知道一件事,有些年头了,以前有一位二品大员,外放回帝都眼瞅着要受重用,就是在帝都置产时,原本万两的宅院,他五千两买了。当时那家人说是急用钱,但这位大人就栽在这件事了。你以为官场就是以官压民?蜀王府去岁刚落户,看中你这花儿,只有多给没有少给的。一则蜀王府不差银钱,二则谨慎些不是坏事。”
何子衿两世为人也颇为赞叹,道,“买宅子那个难道不是有人特意变相行贿呢。”
“更多时候是圈套。”朝云道长笑。
何子衿道,“可是,蜀王府这个,他就是白要,我也不敢怎么着啊。他家可是地头龙,而且,这也没什么圈套。”
朝云道长摇一摇手中羽扇,“这还不明白,蜀王府不愿意占这个小便宜,更不愿意冒授人以柄的风险。”
“不明白。”何子衿老实的请教。
朝云道长一笑,“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只管安心收着,这事儿没什么蹊跷。”
“那我就安心了。”
朝云道长笑一笑,倒没说何子衿多心,相反,见着大笔银子没乐昏头,还有几分疑惑,知道过来问他,依何子衿的出身来说,很有些敏锐。朝云道长笑,“只管安心。”
何子衿便真的安心了。
她会来问朝云道长,是因为朝云道长身上就是有这种特质,朝云道长说的话,本身就能令人安心。
作者有话要说: 舒服一些了,继续更新~
☆、第187章 教导
在朝云道长这里吃了定心丸,何子衿才算放心的发了这笔小财。因心情大好,也不嫌天儿热,中午挽袖子和面烙葱花饼给朝云道长吃。
朝云道长这种挑剔的人都说何子衿烙饼技术一流,尤其用牛油烙的葱花饼,真是一绝。
而且,这饼都不用配什么特别的菜,山上有一种微带苦头儿的野菜叫苦菜,生吃最好,配上八宝辣酱,何子衿一人吃了一张饼并一碗萝卜丝鲫鱼汤。然后,她就坐在凉椅中不动了,望着头顶蓝天白云感叹,“这样的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哪。”
朝云道长笑,“看这点儿出息。”
何子衿叹,“师傅,亏得你如此仙风道骨目光如炬,竟看不出我深邃的内心世界。”
闻道送茶过来,笑的险摔了茶盏。
喝过茶,吃得又有些饱,何子衿昏昏欲睡,不一时,她就真的睡熟了。
何子衿傍晚带了许多苦菜回家,阿念替她背着,肚子里问老鬼:朝云道长对子衿姐姐可真好。阿念倒不是吃醋啥的,主要是,他觉着朝云道长待他家子衿姐姐好的出奇,无亲无故的,只要子衿姐姐去朝云观,又给讲学问,又管午饭,还不用一分钱的束脩。今年子衿姐姐过生辰时,朝云道长还送她块玉,那玉听老鬼说是羊脂玉,值钱的很。
老鬼对此的解释是:朝云道长人品是毋庸置疑的,会这样,只有投缘可以解释。老鬼自己也觉着朝云道长对何子衿好的出奇,实在想不出原因,只得说是对了眼缘儿。
何老娘见着苦菜挺高兴,还道,“以前躲兵荒的时候,在山里这也是难得的菜啦。”
三姑娘也爱这一口,立刻道,“让周嬷嬷烙几张饼,婉豆去把苦菜洗出来。”何老娘是躲兵荒时吃过,三姑娘少时家里贫寒,常去山上找野菜。
沈氏笑,“我在娘家时,田里多的很,咱们在县城就见得少了。”
一家子正说野菜的事儿,陈二太太来了,何老娘笑,“来得正好,一会儿给你婆婆带些回去,姐姐也爱吃这个。”
陈二太太自是应了声好,何老娘问,“这会儿来,可是有事?”
陈二太太见人家一家子坐廊下说话,有些不好意思,“真有些事,想跟弟妹念叨念叨。”
何老娘接了俊哥儿抱怀里,心说,切,赶紧说去吧,我也不稀罕听,反正一会儿儿媳妇都会告诉我的。
沈氏请陈二太太去了自己房里,丸子端上茶来,陈二太太哪里有心吃茶,沈氏打发了丸子下去,陈二太太先叹气,道,“我也是没法子了,要不也不能厚着脸皮跟弟妹开这个口。”
沈氏都好奇了,陈家日子兴旺,连在县太爷面前都粉儿有面子的,有何事要求到她头上,沈氏忙道,“嫂子请讲,倘能帮的,我一定相帮。”她与陈二太大一向关系不错,真有能帮上陈二太太之处,沈氏自不会袖手。
陈二太太这才说明原由,还真不是等闲事,原来是陈二妞嫁到胡家这半年了,也没身孕。陈二太太有几分心急,当然,这种事找个好大夫就成了,还麻烦不到沈氏。主要是听陈二妞的丫环说,胡宁对陈二妞似乎有几分平淡,陈二太太是过来人了,这刚新婚的小俩口,正当蜜里调油的时候,这时候就淡淡的,以后情分能好么?陈二太太也问过闺女,陈二妞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了。这种事,她一个做岳母的,也不能直接问女婿,所以,陈二太太琢磨了好几日,想着胡文常来何家的,能不能请沈氏托胡文悄悄打听一二。两人本就是堂兄弟,年岁也差不离,私下有什么话,倒还好说一些。
陈二太太叹,“妹妹也知道,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这会儿还图什么,不就是图孩子们顺顺利利过得好日子么。”
沈氏也是做娘的人,也明白陈二太太的苦心,这事儿原也不难,便应了陈二太太,道,“要是阿文过来,我托他悄不声的打听一二,只是这事急不来,就是阿文应了,也得寻个时机才能问胡三爷呢。小孩子家,这样年轻,都要脸面,嫂子说是不是?”
陈二太太笑,“妹妹放心,我原也不急,只要妹妹有了准信儿,别忘了叫人知会我一声就是。”
陈二太太告辞回家,沈氏将陈二太太托她的事儿悄与何老娘说了,何老娘听了倒没说啥,只是一叹,“真是操不完的心。”那天去给胡老太太祝寿,她就瞧着陈二妞面儿不好,果然是有事的。
还没容沈氏托胡文打听呢,不料这事就爆发了,陈二妞带着丫环回了娘家,胡宁被胡山长发落到祠堂打了二十板子。胡文在何家道,“原也是三哥不好,再怎么着,也该跟三嫂说一声的。”一声不吭的,偷了房里丫头,还有了身孕。
沈氏道,“这也稀奇,难不成一个丫头,比二妞还好?”陈二妞只要不是傻的,就不会在房里留水灵的丫头。听说胡宁成亲前通房都没一个的人。
胡文面露尴尬,“也,也不是。”他也不能说丫环比三嫂好,只是……后来胡文方悄悄与三姑娘道,“其实也不全怪三哥,三嫂太端着了,你不晓得,三哥说,只要跟三嫂一说话,便是在学里对着老夫子似的,无趣的很。就是我见了三嫂,也觉着三嫂有点儿严肃。”
三姑娘想了想,道,“大约是二妞刚嫁过去,还有些矜持吧?你又是做小叔子的,她一个新嫂子,这样年轻,要是与你说说笑笑,别人该说她随便了。再者,难道庄重的正室不好,那些随便跟家里小爷乱来的丫头反而好?”
“也不是这样说。”胡文道,“我是立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可我立这个志,是因为娶的是我喜欢的。三妹妹,你凭良心说,要让一个人对着自己不喜欢的媳妇一生一世,不容易吧?”
三姑娘叹,“这才刚成亲,彼此脾气性情若有不合适的地方,你迁就我些,我迁就你些,慢慢的时间长了,总能越来越好。像这种一句话不说偷了丫头,如何是过日子的法子。”
胡文道,“三哥挨了这一顿打,想来总能好些。”他做为一个男人,是有些同情三堂兄,但是吧,听媳妇说的也有道理,过日子毕竟不是一个人的事儿。再者,三堂兄这事儿做的也实在不讲究。
何老娘对此事就一个看法儿,她老人家恶狠狠道,“才成亲半年就纳小老婆,一辈子断种绝孙的料!”借机很是诅咒了胡宁一遭。
沈氏倒是借此对三姑娘、何子衿道,“唉,要是给你们说人家,断不会说这种花心的。可这两人过日子,哪里有不起摩擦的。就是出了事,要想法子解决平息,遇事儿直接掉头就走,日子可不是这种过法儿。像二妞儿,要我说,这个时候不该回娘家,丈夫挨打了,别管是不是他的错,他正伤着,这是你男人,你不疼他谁疼他?日子长着呢,又不打算和离,就得从长计议,你有天大委屈,得叫男人知道才行。二妞这一扭身回了娘家,谁来服侍胡宁?还有,做婆婆的最心疼儿子,就是儿子有天大错处,挨了家法,这过错也就算揭过去了。儿子伤成这样,再一看媳妇不在,便是媳妇有天大的理,婆婆心里也得说这媳妇不懂事了。放着丈夫叫丫环服侍,就胡宁那个性子,岂不是又给了丫环上前卖好的机会。”
何子衿道,“这可真憋气啊。”
沈氏笑,“人这一辈子,哪里能没憋气的时候。事儿我是这样跟你们分析,可叫聪明人想一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胡宁这事儿办的不对,二妞难不成就没不是了?人与人相处,总得你敬我一尺,我让你一丈才好。夫妻亦是如此,觉着哪里不好,有问题了,不能傻呆着不找原因,找到原因悄不声的修补好了,哪里还会有事?就是真遇着事儿,也别急别慌,先耐心的讲理,讲理讲不过还有娘家呢,也不会真叫闺女憋气。凡事都有一个度,无非进退二字,明白这个,日子想过不好也难。”像二妞这个,不是沈氏说,根本原因还是小夫妻感情不深,倘真是感情好的,哪里的丫环插一脚的份儿。胡宁也就是一寻常人,平日里没听说有什么花花名声,婚前通房都没一个,忽然间偷了丫头,总是有缘故的。
沈氏不好去管人家小夫妻的事儿,倒是家里两个丫头年岁渐大,尤其三姑娘出嫁在即,虽说上头婆婆离得远,且不是亲的,日后自在些,可越是这样,夫妻两人的感情越发要紧。甭以为没婆婆是好事,以往沈氏也讨厌何老娘,可只要是正常婆婆,如何老娘,就是先时再讨厌她,成亲好几年没儿子,何老娘也没有给何恭纳妾的想法。所以说,上头有个长辈,对家里男人也是个结束指导,胡文少这一条,以后倘有三房五妾的心,估计人家大太太都不带管的,这时候,就得小夫妻感情好。只要感情够好,就是有人叫他三房五妾,男人也看不上。
夫妻如何全在经营,丫头们大了,这些道理,沈氏也就慢慢的教给她们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8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虽然亲娘说的有理,何子衿还是悄悄与三姑娘道,“要是我,立刻拿银子给胡宁买十房小妾,十房小妾轮番儿的去嫖他。”
三姑娘:……
三姑娘道,“也不能立刻就翻脸,总要试着好生过日子。除非实在过不下去,不然,这样撕破脸,自己也过不快活。”当然,要是遇着贱人,也不能坐着等死就是。
两人嘀嘀咕咕的说了好些男女关系的话,直到何老娘喊人,两人才过去了。何老娘道,“大白天的,躲屋里唧咕什么呢。”
“在说这眼瞅着入秋了,河里鱼虾也肥了,祖母多叫周婆子买些来吃才好。”何子衿道。
何老娘笑,“就一个吃心。过来看看,这箔纸鲜亮不?”快进七月了,中元节是祭祀的节日,何老娘提早便准备下纸钱,到中元节时叫儿孙去给地下的祖宗烧纸钱,让祖宗在地下也有钱花。尤其今年儿子秋闱,多给祖宗烧一些,叫祖宗在地下给使使劲儿。元宝都是女眷自己折的,先将箔纸裁好,三人开始折元宝,何子衿道,“不是纸铺子里也有地府银票么,给祖宗烧一打银票,买啥都够了。”
何老娘道,“银票一张好几百两,祖宗在地下买房置地的用,这个是平时花销,贿赂小鬼啥的。”给祖宗想得多么周到。
何子衿道,“我爹也快回来了吧?”
“快了。”
一时,沈氏过来,也跟着一并折元宝,俊哥儿已经会爬了,在何老娘榻上爬的飞快,余嬷嬷年岁大看不住他,便叫丸子瞧着。
何家在给祖宗准备中元节的东西,陈二太太苦口婆心的教导闺女。
陈二太太道,“那贱人已是打发了,姑爷也受了责罚,婆家既给了交待,这就回去吧。”
陈二妞眼睛肿的跟个桃儿似的,即伤心又愤愤,“这样过日子,有什么个意思。”
陈二太太早又同沈氏打听过了,心下有数,只是现在得先把闺女劝通了,便与闺女道,“就是牙齿,还有磕到舌头的时候呢,你们刚刚成亲,就是姑爷哪里不好,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你们是夫妻,你不劝他,谁劝他?世上哪就有十全十美的好人,样样周全的,我活这个年纪还没见过。”说着压低声音,“就是你祖父当年,也办过错事,如今不也好好儿的。”
陈二妞也略听人说起过祖父当年昏头弄狐狸精的事儿,不禁道,“祖父那会儿什么年纪,我又是——”
“我的傻闺女,男人犯浑还分年纪不成?”陈二太太抚摸着闺女的脊背,柔声道,“当初让你端庄,是想着胡家是有规矩的人家儿,怕你过去被婆家小瞧。你也忒实诚,在姑爷面前那般端着做甚?你想想我跟你爹,天下夫妇相处,也得随意些才好,是不是?”
陈二妞面儿上微红,赌气道,“端庄不好?那些勾搭男人的贱人反是好的不成?”
“我是你亲娘,难道会觉着我亲闺女不好。”陈二太太悄声道,“姑爷是不对,你也不是全无错处,那小妖精不老实,难道是突然之间的事儿,你怎么半点儿察觉没有?这都成亲大半年了,想想肚子,也得先把姑爷拢过来。情分都是处出来的,成亲这半年,姑爷对你难道全无半点儿好儿?”
陈二妞轻声道,“那也不是。”
“这就是了。他一千个不好,也有好的时候,这才成亲,难不成为个贱人,你就不过日子了?你要就此疏离了他,夫妻陌路,他纵然不好,傻丫头,难不成你的日子就好过了?你要那般傻气,才是趁了那些小妖精的意。”嫁都嫁了,总不能因这事和离,陈二太太苦口婆心的劝着闺女。
陈二妞绞着帕子,“我一见他,就想到那贱人,就火大的很。”
陈二太太道,“光知道火大有什么用!做人家媳妇,跟做闺女不一样,你在娘家,有什么都依着你,直来直去惯了的。在婆家,就得学会隐忍。他有天大的错,打也打了,你还要怎么着,难不成要和离?”
陈二妞脸色一白,狠狠的抽了一鼻子。陈二太太劝她道,“女人这一辈子,说到底还是得指着男人过日子。这世上不是没有和离的,可是只要日子能过得,谁会想着和离?二妞啊,你这日子真到过不下去的地步么?”
那到也没有。陈二妞头疼,道,“娘,你就不能让我在家里歇两天么。”
“傻丫头,这会儿姑爷伤着,岂能没人照看?他挨这一通打,想也知道错了,知错能改,就是好的。你在家里还歇着什么劲儿,正当回去看顾姑爷才好。”陈二太太真是愁死了。
陈二妞道,“他那是活该。”
陈二太太轻声斥道,“活该也已是挨了,你怎么倒幸灾乐祸起来?行了,这就回吧,他再不好,你去瞧瞧他那惨样,心里出口气就罢了,面儿上别露出来。哪个男人不要脸面呢,你面儿上只管疼他,叫他知道你的体贴才是。他知道你的好处,自然待你好。”
陈二妞哼道,“不就是假眉假样的么,我也会。”
陈二太太笑嗔,“也不能什么都是假的,真真假假的,都得是为了一条心把日子过好。还是一句话,那是你一辈子的倚靠,他便是哪里不好,你想方设法的把他改好了,以后是你享福。你要是尽盼着他倒霉,你们夫妻一体,难不成你就好了?”
“你又不笨,慢慢摸索着,把他教好了,才是你的本事。”陈二太太甭管怎么哄着劝着,陈二妞终于肯回去了。
陈二太太当然不只这一步棋,为了闺女,她也颇能豁出脸面去,不但细细同沈氏打听了此事内情,还托沈氏请胡文劝一劝胡宁,毕竟堂兄弟之间,年岁相仿,有些话比长辈的教导更有用呢。
胡文是个热心肠的人,胡宁挨了打,家里兄弟都去瞧了,他自然也去了。长辈训诫不说,又挨了揍,胡宁颇是憔悴的趴床上。胡文去时,就一个平头正脸的丫环守着。打发了那丫环出去,胡文道,“三哥可好些了?”
胡宁唉声叹气,还是问胡文,“祖父不生气了吧?”
胡文自己倒了盏茶,坐在床畔的椅子里,“嫡亲祖孙,就是一时气,也是想三哥三嫂举案齐眉,三哥日子过得顺当了,给祖父添个曾孙,祖父高兴还来不及。”
胡宁叹,“我也不是故意的。”
“看三哥说的,难不成是那丫环强的你?”
胡宁险给堂弟噎死,胡文感叹,“要是别的事,我不劝三哥。倘是子嗣嫡庶之事,三哥看看我,唉——”说着一声长叹。
胡文拿自己说事儿,胡宁连忙道,“四弟,咱们是亲兄弟!”
“我知道。倘不是三哥看得起我,我何必来多这个嘴。”喝了盏茶,胡文便起身了,“三哥歇着吧,我去瞧瞧厨下有什么好吃的,叫人给三哥送些过来。”
多少人训斥劝导,胡宁自认也听进去了,却不如胡文这话入心。胡文是庶出,家里堂兄弟,就他一个庶出。好在他性子活络,兄弟们也不会小瞧他,不过,家里这些兄弟,也就胡文愿意做些管事做的事,什么安排酒席啊,与管事对帐之类。倘胡文是嫡母所出,恐怕不会如此。
胡家在碧水县素有名望,书香多年,胡宁不是突出的子弟,但要说不好,也有限,无非就一寻常人罢了。寻常土财主一年多收三五斗,怕也想纳个小老婆啥的。胡宁偷了丫环,先受重责,又经长辈兄弟规劝,在陈二妞回来时,心中已有悔意。
陈二妞是被亲娘送回婆家的,陈二太太掩泪道,“这孩子听说姑爷受罚了,竟是在家一刻都坐不住,逼着我送她回来服侍姑爷。我也说,年轻小夫妻,短不了有个磕磕拌拌的,以后透了脾气,也就好了。”
不管陈二太太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胡家人听了起码气是顺的,自家孩子不大讲究,可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接下来就看陈二妞的了,娶媳妇干什么用的,还不是为了叫媳妇看好了儿子。做亲娘的,嫡孙还没影儿,再不会想要丫环去生庶长孙。胡二太太见着媳妇回来,面色也好看了些,道,“亏得娘家离得近,要是离得远了,媳妇这说都不说一声就回娘家,我得慌死。”平日看着挺老实的,说不懂事也够不懂事的。房里丫环不好,打发了就是,这可好,直接跑回娘家,闹得沸反盈天的,儿子也挨了家法。就是她这个做婆婆的也被老太太的数落,无他,儿子偷的丫环是她给媳妇使的。
“亲家说的是,当初说亲时,我们老太太就是想孩子离近了,来往着方便呢。”接着,陈二太太道,“也是给我娇惯坏了,二妞,过来给你婆婆赔礼。”
陈二妞说来也是人才,能端能放,上前两步跪在陈二太太面前,泣道,“媳妇一时伤心的没了主意,让婆婆担忧了。”尼玛,以为成天端着好受啊!当初以为你家天大规矩,如何了不得,原来你家不喜欢端庄的啊!早说啊,早说我早不端着了。
媳妇都这样了,陈二太太能怎么着,连忙把人扶起来,道,“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嫁过来就是婆家的人了,再没有说都不说便回娘家的理。
陈二妞掩泪道,“听说二爷受罚,媳妇这心就跟刀割一般,若老太太、太太允准,媳妇想先去瞧瞧二爷。”
陈二太太心说,回娘家这一趟,倒是灵光许多。
胡老太太笑,“去吧。好生过日子。”
陈二妞便辞了胡老太太、胡二太太,回自己院了。陈三太太笑,“我就说么,小夫妻拌嘴,今儿个吵,明儿个好的,哪里说得准。如今都好了,老太太、二嫂子也不必烦恼了。难得亲家太太过来,我叫人收拾好席面儿,咱们中午陪老太太吃一杯才是。”
胡老太太笑,“好,既是亲家太太在,让人烫好酒来。”刚刚胡二太太那模样,当着亲家太太的面儿呢,挤兑的媳妇下跪道歉,也是过了。
陈二太太也活了这些年,闺女嫁过来了,只要闺女过得顺当,她也不计较那些面子,当下笑道,“那我就沾老太太光了。”
长辈们说的痛快,陈二妞回房就见胡宁趴床上养伤着,一声呜咽扑过去,泣道,“你这是怎么了?伤的要不要紧?”真好!怎么没打死这该死的东西!
胡宁刚要说话,就给陈二妞压了伤处,当下“唉哟”一声,又不是啥好汉,险疼出两缸泪来。陈二妞忙道,“伤哪儿了,让我看看。”
都做夫妻了,也没什么不能看的。陈二妞一瞧,屁股开花,心说,打得好!面儿上还做疼惜样儿,“怎么就伤成这样了?可疼不疼?”轻手轻脚的给胡宁盖上被子了。
胡宁讪讪,“我还好。”
陈二妞早在家里得了亲娘的教导,先去倒盏温茶给胡宁吃了,又细心的给他擦汗,掩泪道,“你也是,平日里说话振振有辞的,怎么事到临头就不知说句软话。我也知道,那事原怪不得你,一个巴掌还拍不响呢,丫头不知廉耻勾引,有几个男人能把持的住的?你不把事儿说明白,岂不白挨这顿打?”
胡宁成亲大半年了,没听媳妇说过这样贴心的话啊,当下感动坏了。又有当初胡文劝他的话,陈二妞到底是他明媒正娶的,这事原是他的不对,遂有些歉疚道,“打都打了,也是我不好,你不生气了吧。”
陈二妞抱着丈夫一通哭,“我的心都碎了。”
胡文与三姑娘道,“夫妻之间的事儿,还真说不清楚。”像他家三堂兄,挨顿板子,便与三堂嫂蜜里调油了,新婚时也没见俩人这么好过。
三姑娘笑,“要不人家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陈二妞则另有体悟,待胡宁身子大安了,陈二妞让胡宁陪她回了趟娘家,陈二太太见闺女女婿好的仿佛一个人似的,闺女脸色也红润了,精神头儿也好,母女两个说私房话时问闺女,“这都好了吧?”
陈二妞道,“都怪舅母,非教我那些端庄的话。”她自己不自在不说,原来男人是真不喜欢那样的,起码她家男人不喜欢。
陈二太太还得为娘家嫂子圆场,笑,“你舅母也是乡下把式,可知道什么。如今你们好了,我明儿就去庙里还愿。”
“娘你可真是小题大作,谁能一辈子不吵架啊,还值得去求神拜佛。”
陈二太太笑吟吟地瞧着闺女,“是啊,你们都好了,用不着老娘了,可不就小题大作了么。”
陈二妞扑到母亲怀里,好一阵撒娇。她,她就是太紧张了。都说她这是桩难得的好亲事,嫁得体面,便越发怕配不上婆家,只好事事端着,生怕被人小瞧。如今想想,纵使书香门第,一样是凡夫俗子,还不都一样么~
作者有话要说:
PS:这篇就是凡夫俗子小夫妻啊~
☆、第189章 钻营
这年头,中元节祭祀是大事,何恭果然中元节前回家,何老娘瞧着儿子呵呵笑,“黑了,也瘦了。”唉,念书辛苦啊。心里已盘算着叫周婆子做好汤水给儿子补身子。
沈氏笑,“我看倒是结实了。”
何恭笑,“在山里上山下山的,不结实也难。阿洛也与我一道回来了。”
何老娘道,“是该回来,拜一拜祖宗,好叫祖宗地下保佑。”
何恭见小儿子又长大了许多,喜欢的很,抱过来道,“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模样,俊哥儿还认识爹爹不?”自然是不认得的,俊哥儿在何老娘榻上爬的正欢实,突然给人抄起来抱怀里,挥着小拳头就给了他老子一拳。何恭哈哈大笑。
何子衿嘴快地,“爹,青城山上啥样,跟我们说说呗。你平日都吃什么?住在什么地方?见着薛大儒没?薛大儒和气不?”
何恭笑,“问得我头晕。”
何恭出门的经验虽少,应对家里孩子们的经验却不少,此时却是不肯说的,待傍晚阿冽阿念回来,连带着冯灿几人也过来问候何恭,何恭方讲起青城山的经历。他性子温文,不似其母,一样经历恨不能讲上百遍,何恭只愿费一回口水。
总的来说,这次去青城山还是很顺利的,何恭以前便与薛大儒打过交道,虽不大熟悉,也是见过的。这次又有何洛代为引荐,故此行程颇是顺利。何洛打算中元节后就在家中苦读,待八月初与何恭一道去州府应试。
中元节前,何恭先去代小舅子祭了回岳家祖宗,到了正日子又带着儿子去祭自家祖宗。沈氏也闲不下来,家里的琐事就交给何子衿三姑娘两个,她与何老娘一面看孩子,一面商量着给丈夫打点去州府秋闱的东西。
陈志也是要去秋闱的,早与陈姑丈说好了,到时就搭陈家的马车一道去。陈姑丈是个豪爽的,一并连住的地方都给安排好了,待何恭等人去了府城,陈姑丈还特意过来何家说话儿,不为别的,就是他老人家听说蜀王府来取花儿了,过来帮着应酬。来的还是那位眉眼可亲的小罗管事,小罗管事还带了花匠一并前来,何子衿先把养花儿的注意事项同花匠说了,怕花匠记性不好,又给了花匠一本册子,道,“该注意的事儿,都在上头了,您伺候花儿的年头儿比我都大,因这花儿想来王府有用处,我就杞人忧天,多此一举的又写了一份儿。”
花匠忙道,“姑娘如此细心,有您这册子,我谢您还来不及,焉能不识好歹。”
何子衿抿嘴一笑,何家想请罗管事留饭,奈何罗管事虽瞧着可亲,却是公事公办不扰民的好管事,付了余下款项,便带着花儿告辞了。
罗管事刚走,陈姑丈闻迅而来,四下打量没见人,笑嘻嘻的同何老娘道,“听说他舅母家有贵客,看来我是来晚了。”
何老娘给孙子擦擦流出来的口水,笑,“真是不巧,刚走。”
陈姑丈长叹,该早些知会何家的。何老娘道,“就是王府管事,看急的这样,有啥可急的,人家来买花儿的,难不成你还认得王府管事?”何老娘还是为她家丫头片子种的花儿销路广而自豪滴。
余嬷嬷端来茶水,陈姑丈接了喝半盏,道,“跟你也说不通,子衿丫头可在,唉,我得开解开解她。”
何老娘险直接把陈姑丈呸出去,切,跟老娘还说不通!老娘啥子不懂!
何子衿正和三姑娘在东厢说话,听丸子过来说陈姑丈来了要见她,三姑娘对陈家人素无好感,何子衿便自己去了。
何子衿是个笑面虎脾气,跟谁都笑呵呵地,行了礼打声招呼,“唉哟喂,姑祖父贵足踏践地,您老日理万机的,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小门小户的来?”
陈姑丈一向觉着何家人有点儿愚,通俗说法儿就是有点儿小笨,他老人家最看得上眼的就是何子衿啦。陈姑丈笑,“我这不是听说你出了大名儿,连王府都来买你的花儿,过来瞧瞧么。”说着叹口气,“可惜来得迟了,王府管事已经走啦。”
陈姑丈也不喝茶了,语重心长的对何子衿道,“子衿丫头呀,不是我说你,平日里挺灵光的,怎么这回倒笨了?这生意呀,你要只管做生意,不做人情,你这生意哪里能做大呢。人家来一趟,好歹你家得收拾一席好酒好菜才对吧。”怎么就叫人走了呢,唉,他来迟啦~
何子衿道,“家里我爹去赶考了,阿念阿冽去上学,就是邻居冯大伯也去了铺子打理生意,我也想留人管事吃饭,可怎么留哩。要是知道姑祖父你在家,我早请你过来陪客了。”
陈姑丈一乐,“也怪我,没提前知会你。唉哟,这可是你的大体面,子衿啊,你的运道来啦!”
“我能有什么运道?无非是种两盆花儿赚几个辛苦钱儿,倒是姑祖父你,我看,姑祖父的运道来啦。”天底下没有陈姑丈钻营不到的,这老家伙定是想借机会搭上王府管事的路子。心知陈姑丈的用意,何子衿先道,“我给姑祖父指条明路如何?”
陈姑丈一听,嘿,这小丫头竟要指点我!笑道,“说说看。”
“我听说胡家三太太的娘家兄长是蜀王府的属官来着,姑祖父走那路子,不比走管事的路子快。”何子衿道。
陈姑丈拈须道,“我倒也听说了。”
“那姑祖父怎么不去结交一二。”现摆着的门路不走,反倒来他家见什么管事。
陈姑丈语重心长道,“我是看你是个机伶的,姑祖父如何是姑祖父的本领,人还得靠自己才立得起来。我看你娘铺子里沈山就是个机伶的,让他多与这王府管事来往,以后好儿多着呢。”他要能结交到胡三太太的娘家兄弟,还用来这里走三等管事的门路么?
何子衿半点儿不傻,陈姑丈啥人哪,为了发财能把亲闺女给宁家冲喜的人物,真有好处,他能让给自己?不是胡家门路走不通,就是这条路不好走,何子衿心里有了主意,只管推托,“我就一卖花儿的,没那么大生意往来。难不成把我娘的酱菜卖王府几坛子。”
“真是笨。我问你,你那花儿卖了多少钱?”
何子衿道,“罗管事不叫我说,说是机密,不能泄露。”别看何老娘爱显摆,唯发财的事儿,何老娘不大显摆,以往是斗菊会没法子,你不显摆大家也都知道了。这次蜀王府来买花儿,何老娘还特意叮嘱家里人不叫往外说,要不陈姑丈不至于这会儿才得了信儿。
“什么机密,我是谁,难道跟我都不能说。”陈姑丈一幅咱俩很熟的样子。
何子衿道,“不是这么说。就是我,也劝姑祖父离王府远些。”
“这话是何意?”
何子衿道,“我是觉着,宁家是州府的大族人家,姑祖父与宁家是姻亲,蜀王府是新搬来的,来的还只有小王爷,姑祖父知道蜀王在哪儿么?他怎么自己不来藩地啊?”
甭看何子衿不晓得,这些事,陈姑丈是晓得地,他道,“蜀王还在帝都呢。”
“在帝都干啥?”
陈姑丈就不大好说了,道,“我也不是朝廷命官。”事实上他老人家这辈子也没去过帝都城。
何子衿道,“反正我总觉着,姑祖父与宁家的关系深厚可靠,蜀王虽是大户,可大户与大户之间,怎么说呢,一山还难容二虎呢。何况州府还有总督巡府府衙,各路神仙太多。我家,底蕴太薄,就是我舅舅、姑丈在外头做官,也不过是小官,糊弄一下县里的土包子们差不离,到了州府,谁还认识谁呢?姑祖父你是个有本领的人,反正比我见多识广,我是自知有限,蜀王都不在州府,小王爷年岁小,做主的无非是王府的属官。这些属官,能被派来就藩服侍小王爷,想来是受蜀王信任的。可越是这样,蜀王不在,属官如何会越俎代庖的来与商家结交呢。哪怕商家能给王府好处,蜀王不在,也太冒险了。”
何子衿啰哩啰嗦的说了一套,何老娘抱着孙子守在一边儿,都没大听懂。陈姑丈倒是皱眉沉思,好半日方道,“唉哟,这念过书的脑袋瓜子就是不一样啊。”对呀,为什么胡家门路走不通?他能有今日,钻营之术不说大成,也是小有成就。何况,他与胡家又是亲戚。走不通的原因,可能就是何子衿说的,蜀王不在,王府属官不好做这个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