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二章运道
《美人记》 · 石头与水 · 2026-07-28
陈三奶奶私下同沈氏叹气,“阿志实在是不大好。”要不,她也不能跟陈大奶奶过来。
沈氏不为所动,道,“三嫂也体谅体谅我,三丫头都定了亲的。我听说州府有好大夫,要不请个好大夫给阿志看看。”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呀!
陈三太太叹,“不要说大夫,大嫂子把芙蓉寺的菩萨、朝云观的神仙、还有咱镇上的黄大仙儿都拜了个遍……”想说什么话,又觉着不大合适,人家三姑娘毕竟是定了亲的,陈三太太叹口气,“弟妹只管放心,我们是悄悄来的,没漏出消息去,就是家下人,也都叫闭了嘴的。”
沈氏叹,“那就好。”陈家总算也长了些记性。
陈家知道如今何家不能再以从前相视之,的确也做了些保密措施,只是,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如宁荣二府那样的人家,都能漏风漏的跟个筛子似的,何况陈家这等暴发之家。
甭看陈大奶奶拿陈志没法子,她颇有一手赖功,总是来哭求。何涵家就在隔壁,王氏不聋不瞎,琢磨出个问题来,还僵着面皮往沈氏这里走了一趟。王氏自是没好直接说,她心里虽有疑问,只是,事关名节性命,若不是有确凿证据再不能说的,说了便把亲家给得罪狠了。于是,王氏委婉道,“这几天倒是常见陈家大奶奶过来,看她形容十分不好呢。”
沈氏眉心一跳,却是不动声色,心下已有应对的说辞,一幅惋惜的口气,道,“可不是么,阿志这孩子,病的不轻呢,大嫂子每每过来也是眼泪不干。有什么法子呢,都是做娘的人。”
王氏连忙问,“得的什么病?这么年纪轻轻的。”
“这也说不上来,反正听说他娘把芙蓉寺的菩萨、朝云观的神仙、连咱们镇上的黄大仙儿都拜了个遍,也不见这孩子有所好转,搁哪个当娘的能不难过呢。”沈氏轻描淡写的叹口气,“不然上回阿素回家,往时阿志都要过来相见的,这回因他身上不好,便没能相见。”
沈氏说的真,王氏便放下心来,想着,也没见陈志怎么上何家的门儿,三姑娘模样生得虽好,却不是轻佻的性子,断不至于有不才之事的。王氏便顺着沈氏的话说了几句儿女事,及至晌午婉拒沈氏留饭的提议,告辞回家。
陈何两家都未将事往外宣扬,却不意味着没人刻意去说。王氏也是信了沈氏的话的,却耐不住镇上一夜之间流言四起。
何老娘沈氏都以为是陈大奶奶这浑人屡求三姑娘无果恼羞成怒的把事情传了出去,正要去陈家说道一二,陈姑妈亲自来了。陈姑妈面色不大好,这也很好理解,凭谁修来这样的长孙脸色也好不起来。
王氏正要问一问何家街上那流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正好陈姑妈来了,王氏的脸色就更难看了。陈姑妈也是带着陈三奶奶来的,她有了年岁,亦有其阅历,耳不聋眼不花,一见王氏的模样也能猜出王氏心里在想什么。陈姑妈接了沈氏递上的茶,先万分歉意的与何老娘道,“我实在对不住弟妹。”
何老娘长叹,“这可怎生是好?我就是避嫌,这些天都没去找姐姐说话。要不,给阿志找个跳大神的来看看。还有,再怎么,阿志她娘也不该往外头胡说八道呀。姐姐,咱们可不是外处啊!”
陈姑妈哪里有喝茶的心,转手将茶递给陈三奶奶,道,“阿志她娘是有些糊涂,还不至于糊涂至此!”望向王氏问,“涵哥儿他娘想也是听到外头的闲话了?”
王氏扯扯面皮,想给陈姑妈个好脸儿,可实在笑不出来,晦气还不够呢。王氏说话还好,道,“是啊,可是把我气个死!这是哪儿跟哪儿啊!要不是我们左邻右舍的住着,也非得误会了不可!阿志不怎么来五婶子这里的,再说,三姑娘跟我家阿涵可是定了亲的,平日里我都少见三姑娘出门,她也不是随便的姑娘家。”
“倘不是我叫我家老头子细查,再不敢来跟我这妹妹说话的!阿志是个糊涂的,他不知怎么鬼迷心窍的就看上了三丫头,三丫头是个好姑娘,你别听外头的闲话便误会了她。自来闺女家生得出众就容易招惹闲话,三丫头拢共没有跟阿志说过三句话,见也没见过几面,阿志这是自己不争气,再与三丫头无干的。”陈姑妈与王氏道,“我是有一说一的脾气,阿志是我亲孙子,倘真与三丫头有关,我现在也不会这般羞愧了!”
王氏听这话方略略好了些,一个县住着,陈姑妈也是何氏家族的闺女,这位姑太太的脾气也是有名的,这话,倒还可信!
陈姑妈先稳住王氏,暂不说陈志,先说这县里的流言,与何老娘、王氏道,“去岁阿志还未考秀才时,他年岁大了,就想着给他定下一门亲事来。这事儿我这老妹妹也知道,说的不是别人,就是何忻家的长孙女,叫珍姐儿的。你们是同族,肯定也都认得。后来阿志这样糊涂,亲事自是不成了,不知是不是何忻家记恨我家,他娘是病急乱投医,心里闷的慌,过来找她舅妈说说话儿。何忻家觑了时机,便编了这闲话传了出来。”
沈氏惊道,“可我听李大嫂子说,珍姐儿也在说婆家了,还是州府的好人家儿,如何记恨这个?就是当初姑妈家与忻族兄家议亲,也没定下亲事来啊。”亲事未定,也说不上谁家抛弃谁家!
“侄媳妇说的是,要说自来这亲事,成了自是缘分,成不了也不至于结下冤仇。可要不是真的查到他家头上,我这把年纪,也不会出来胡说。”陈姑妈脸色微寒,道,“你们只管放心,他敢传闲话,我就得问个究竟!怎么着,忻老爷家得给我个交待!”
陈姑妈不是什么有学识的人,但逻辑上真就比陈大奶奶强了三座山去。先稳住王氏,接着把流言的事儿解释清楚了,陈姑妈面儿上含愧,看向王氏道,“今儿个没外人,我还有一事相求。”
陈姑妈眼圈儿微红,“我将话实说了吧,阿志这糊涂东西,是真的不大好了,这会儿拿参汤吊着命呢……我六十的人了,活这把年纪,没为这种丢脸的事求过人……如今,实在不好开口。”
“三丫头定了亲的,要是涵哥儿他娘觉着我这老婆子的话还可信,能不能就允三丫头到我那里去一趟……这样,阿志有个好歹,走的也安心……”说完,双泪长流,伤痛不已。
何老娘立刻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阿志果然不大好了吗?我还以为阿志他娘乍呼呢!姐姐,姐姐,你可别这样啊!”
陈姑妈伤感至极,捶胸惨哭,“我上辈子这是做了什么孽,修来这等儿孙啊!”
何子衿也觉着,陈姑妈肯定是上辈子做了孽,年轻时苦不叫苦,年老来苦才真叫苦啊。尤其陈姑妈道德标准比陈家其他人要高很多,故此,苦处更甚!
陈姑妈这样痛哭相求,比陈大奶奶那鬼哭狼嚎更令人心生恻隐,王氏实在觉着晦气又为难,先时觉着三姑娘这亲事挺好的,怎知生出诸多是非来。哪怕如陈姑妈所说,事情与三姑娘无干,可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哪里管你有关无关,市井之间最爱传些小话儿,介时叫她儿子如何做人呢!
王氏一时没了主意,道,“姑太太……这,我,我这也做不了主,要不,等阿涵他爹回来,我们商量一二。”
陈姑妈起身朝王氏行一礼,把王氏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扶住陈姑妈,道,“可别这样,您可别这样……”您这样的人,到底怎么养出陈志这样的孙子来的哟。先时王氏还粉儿羡慕陈志年纪轻轻的中秀才,如今看陈志这德行,半点儿不羡慕了。男子汉大丈夫,便是真看中了谁家姑娘,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妇人的把戏,怎地一个大男人倒学了个十成十!看她家儿子,虽然考不中秀才,可相中人家闺女也不会这样坏人家名声,真个不积德!还有何忻家,自己跟何家亲事没事,是他自家没本事!如今传这闲话,叫她家跟着丢脸!王氏想了一圈儿,深觉世上果然好人少,托词两句回家去了!
陈姑妈觉着对不住娘家,也不好在何家多呆,便形容伤痛的告辞了。
何老娘送走陈姑妈,回屋恨恨的骂,“没心肝的小崽子,看着祖母这样伤心,才不去瞧他!想死叫他死好了!”对着别人家孙子,何老娘向来铁血的很。
沈氏嘴唇翕动,却是没说话,何老娘已气成这样,火上浇油的事,沈氏便没做。何老娘却是转而对沈氏道,“你去阿忻家问个明白!他家是什么意思,咱们是哪里得罪他家不成,叫他家这样传三丫头的闲话!要没个说法,咱们就去族长家评理!”
先骂了陈志,何老娘接着骂何忻,怒道,“这还是同族呢!平日里婶子弟妹叫的亲热,背后捅刀子!自家丫头说不到可心有婆家,不怨自己没本事,倒赖别人!”陈家与何忻家结亲不成与她家三丫头也没关系呀,又不是她家三丫头勾引过陈志还是怎的,完全是陈志自己鬼迷心窍!有本事一刀捅死陈志去,却去传这没根由的话,坏她家三丫头的名声!何老娘恼火的很!
何恭劝母亲,“我看忻族兄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不是你姑妈怎么说就是他家传的闲话!”何老娘十分有判断力,“你姑妈可从来不会骗我的!”又催沈氏,“你去问个清楚,咱家不能白白的吃这亏,以后叫三丫头怎么做人!”
沈氏道,“我这就去。”
甭看沈氏没替何忻说话,她心里其实是赞同丈夫所言的,陈大奶奶是有前科的,何忻家素来与她家交好,再说,何珍珍已在说婆家了,说的人家并不差,何苦要去放出这等流言,显得实在狭隘,何况,这于何忻家有什么好处呢?一下子将陈家与何恭、何念三家都得罪了。
哪怕何忻是碧水县富户,也不是这样做事的法子。
不过,此事是陈姑妈亲口所言,沈氏还是得去何忻家走一趟。哪怕是误会,也得问李氏个准话儿,到底是不是他家把流言散出去的!
人生于世,尤其不能软弱,若何恭家不闻不问,别人得当她家好欺了!
沈氏去的时候都要晌午了,李氏见了沈氏笑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正好,我这里有新鲜的虾子,你留下,咱们一道尝尝。”
何康也出来叫人,沈氏摸摸何康的头,却是寒暄的心思都没有,对李氏道,“我有些事,想私下问嫂子。”
李氏命丫环带了闺女下去,还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沈氏道,“现在街面儿上有些三丫头和阿志的不好风声,不知嫂子知不知道?”
李氏不好说自己是聋子瞎子,倒是好意劝沈氏,“那些没影儿的话,不用理会,你要理会,可就生不完的气了。”
沈氏望着李氏,正色道,“今天姑妈到我家去了,说是姑丈亲自查的,我乍听实不敢信,大嫂子,咱们两家早就交好。可是姑妈亲口所说,是府上传出的这闲话。”
李氏大惊失色,直接自椅中起身,震惊失声,“这怎么可能!”又道,“绝不可能!”
李氏看向沈氏的眼睛,恳切道,“妹妹,我们可不是认识一年两年了,咱们这些年的交情,我岂是这样的人!就是我们老爷,别的不敢说,可这样的事也做不出来的!”
“我原也不信,但姑妈说的十分真切,嫂子也知道,我家姑妈六十岁的人了,亲口说出的话,我也不得不信。倘我问差了嫂子,以后我给嫂子赔不是。倘真有此事,当真是伤了咱们两家这些年的情分。”沈氏叹,“我知嫂子与族兄皆不是这样的人,不至于做出这等糊涂事。可嫂子多在内宅,也只管你这院里的事,倘有人有心瞒了你,也不是不可能。”
李氏紧紧握着梨花椅光润的扶手,道,“妹妹这样说,待老爷回来,我定要好好问一问老爷的。妹妹也知道,珍姐儿的婆家已经说定了,我们庚帖也换了的,州府衙门司吏大人家的公子,眼下正忙着预备珍姐儿的嫁妆,如何有闲心管陈家的事。先时两家是议过亲,可亲事没成,也是缘法不够。如今珍姐儿有了大好姻缘,再不会想着陈家如何的。”
沈氏叹,“我也盼着这样哪。”不然,岂不是好端端的多门仇家么。
沈氏李氏都有些懵,彼此都不能信何忻能干出这样的事来。沈氏将事说明白便告辞了,好在家里虽何老娘还在生气,何子衿知道叫周婆子预备午饭。这样,沈氏回家才有了一餐热饭吃。
三姑娘晦气的什么都吃不下,同何子衿道,“我与何涵这亲事,怕会有变。”
何子衿劝她,“三姐姐不要说这样的话,起码涵哥哥不是这样是非不明的人。他对姐姐,可是真心的不能再真心。”
三姑娘冷静而理智,“王大娘走时,脸色很差。流言从来没有好听的,何况这种刻意流出的话,多真的心也经不得流言一日复一日的考验的。”
“涵哥哥还没说什么,姐姐倒这样说,叫涵哥哥听到,该伤心了。”
三姑娘一叹,“真不如跟了贤姑祖母去守寡,起码有个清静日子。”
何子衿连忙道,“贤姑祖母有寡可守,你这嫁都没嫁人,可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劝了三姑娘大半日,三姑娘给她劝的都饿了,何子衿叫翠儿去厨下让周婆子煮碗面来。
因何子衿比较讲究美食,何家灶上经年温着一锅骨头汤,不论烧菜还是做汤,都是用这汤头,味儿也好。尤其煮面,腴润的很,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几块中午蒸的腊排骨,几根烫的碧青的青菜,边儿上一小碟子辣口儿的酱菜。
三姑娘把面吃光,连汤一并喝尽,笑叹,“饿了吃这一碗面,便是天塌下来也不令人烦恼了。”
何子衿一笑,三姑娘自己或者不觉着,但她的确是经过事儿的人,少时爹死娘跑路,三姑娘略软弱一点估计得如她那两个姐姐一样,给族人给卖了。三姑娘能有今日,便不是软弱的性情,搁别人头上听到这流言估计死的心都有了,但三姑娘若有死的心,她可能就真的早死八百回了。如今三姑娘还活的好好儿的,这流言不见得能伤到三姑娘。可是,却有可能伤到三姑娘的婚姻,如三姑娘所言,王氏已经很不高兴了。
当初定亲的时候,王氏是瞧着三姑娘嫁妆差不离,儿子又是头犟驴,这才勉强同意。如今这亲事都定了,又传出这种流言来,王氏晦气的晌午饭没吃,与丈夫在屋里说了半日的私话儿。倒是何涵实在一片真心,他也听了这些话,却是找了何子衿道,“你去跟三妹妹说,那些话,我一句不信,也别叫她为这事烦恼。以后过日子,她是同我过,又不是同别人的嘴过。我们把日子过好,自然没人再说这些屁话!”
何子衿小传声筒尽职尽责的把何涵这话传给三姑娘时,三姑娘便是素来理智的人也不禁一笑。她少时见惯了父母之间的破事儿,觉着情爱之事并不可信,至于何涵,三姑娘也只认为何涵是不错的结婚对象,跟着这人过日子,比较清静踏实。
如果女人总要嫁一回,三姑娘还是愿意嫁给何涵这样踏实稳重的男子的。直至如今,听了何涵特意叫何子衿传给她的话,三姑娘方觉着,或者姑祖母家风水好,她于婚姻上也是有几分运道的。
☆、第113章 流言,处置,揍
流言其实也杀不了人,但无端被传出这种闲话,凭谁家也痛快不了。哪怕是,直指流言出去的何忻家。李氏中午饭都没吃痛快,哄着闺女午睡后便打发人去叫了何汤之妻杜氏过来。
因闺女好事将近,杜氏眉宇间都带着一丝喜色,笑道,“太太叫我来可是有事?”
李氏让杜氏坐了,直接把沈氏来说的话与杜氏说了一遍,问杜氏,“我早上也的了风声,只是这事儿真不与咱家相干吧?”
杜氏心下一跳,却是得意之情更站上峰,笑,“看太太说的,他们两家的事,与咱家有甚关连?陈秀才自己喜欢三姑娘喜欢的要生要死,与咱家有何相关?子衿她娘也是,不好生问问三姑娘是否真与陈秀才有私,倒听风就是雨的来咱家说这些没影儿的话。”
李氏淡淡道,“我不大理府里的事,不过是叫你来问上一问,没关系就好。我也盼着是陈家胡说呢,不然真与咱家相关,别的不说,珍姐儿可是要定亲的人了。你也别出去乱说别人家的事,不然沾到自己身上,叫珍姐儿受委屈。”
杜氏忙道,“这与珍珍有何相关?”
李氏虽不管内宅的事,可也不是傻瓜,她道,“咱家与陈家先时议过亲的,只是没成罢了。倘这流言与咱家有关连,别人不是傻子,叫人如何说珍姐儿?所以我说,咱们家的人都得避嫌,谁也不许多嘴议论这事。把珍姐儿的亲事安安稳稳的定下来,才是大善。”
杜氏惊出一身的汗,事关闺女终身大事,杜氏连忙道,“太太放心,我岂是多嘴的人,就是家下人,我也会管牢他们的。”
“那就好。”打发杜氏下去,李氏也歇息片刻。
李氏一直想等着丈夫回家问一问此事,结果直到晚饭也没等回丈夫,到夜深了,李氏身边儿的心腹赵妈妈悄不声的来回,“太太,可是不好了,老爷把大爷给打了,叫大爷备车把大奶奶送娘家去呢。”
李氏心里就是一跳,自语道,“难不成竟是真的?”
赵妈妈低声叹道,“八\九不离十哪。”
“老大媳妇好生糊涂。”李氏恨恨的一拍榻上扶手,打发赵妈妈,“下去吧,叮嘱好咱们院里的人,不许多嘴!谁多嘴就撵了出去!”
“是。”赵妈妈轻声道,“太太要不要去劝劝老爷?”
李氏苦笑,“我毕竟不是大爷他们的亲娘,见了我,他们面儿上也不好看。你叫厨下备几样素淡的小菜,煮一锅黄米粥来。”
赵妈妈下去做事了。
李氏实不想管大房的这些破事儿,她简直恨死了杜氏,杜氏不把她这个继母放在眼里倒罢了,说谎话搪塞她,李氏也不是不能忍。她本就是做人填房的,生就矮元配一头,何况,继子都老大了,她膝下只有一个闺女,以后闺女还是得指望着这异母兄弟不是?故此,李氏对长房颇是客气。不想杜氏做出此等蠢事,连累家里!
李氏根本不想理这破事儿,不想何珍珍跑来哭求,“求太太看在我娘生儿育女这些年的份儿上,过去劝劝祖父吧!”
李氏看何珍珍后头跟着两个手足无措的婆子,怒斥她们,“你们是做什么用的!由着大姑娘深更半夜的乱跑!”
两个婆子连忙请罪,何珍珍扑过去抱住李氏的双腿,“太太,我娘也是为了我啊——”
“她要是为你就不该做出这等蠢事!”先打发了屋里丫环婆子下去,李氏气的直拍榻板,“她知不知道,你是要定亲的人了!她以为别人都是傻的吗?还是觉着自己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你如今的亲事不比陈家强千百倍,她这是着了什么魔,要做这样的蠢事!”
何珍珍哭道,“咱家原就不比陈家差,凭什么他家说反口就反口,这样的奇耻大辱,如何忍得!”
李氏都气笑了,对何珍珍道,“自你十四上就给你相看婆家,说过的人家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了,多是咱家不乐意,难不成那些被咱家回绝的人家都要说这是奇耻大辱!都要记恨在心上!都要好不好的去编别人的闲话么!”
“你怎么这般糊涂,先时咱们与陈家并未定亲!你看陈秀才如今德行,就该庆幸先时幸好没与他家结亲才是!你如今的亲事,可是州府司吏大人家的公子,过去就是做少奶奶,这亲事,难道不比陈家的亲事得意百倍!”李氏冷声道,“你是家里的大孙女,你祖父盼你出息,千方百计的给你说了这样的好亲事,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祖父的吗!你与我说,你娘做的事,你究竟知不知道?”
何珍珍论心计绝对不是陈大妞一流可比,但母女深情,何珍珍一时哑口,李氏就全都明白了,李氏唤了赵妈妈进来,道,“送大姑娘回屋,让她好生歇着,不许她夜里乱跑。那两个婆子既是无用,看不住大姑娘,就换两个顶用的来。”
何珍珍这才反应过来,哭着央求李氏,“太太,我知道错了,求太太救救我母亲吧……”
李氏说何珍珍,“你也是有姐妹的人,自作聪明落了把柄在人家手里,人皆有嘴,你会说别人,别人就不会说你吗?你即便不替你姐妹们想一想,也该替自己想想!这事要传到司吏大人的耳朵里,你这亲事还要不要!”
何珍珍脸上一片惨白,李氏懒得与她多说,让赵妈妈送她回房去。
何忻夜里才回房,李氏看他脸色实在不好,还得忍了气先劝丈夫,“事已至此,干生气也没用,还是想想怎么办呢。”
何忻恨恨的骂,“蠢才蠢才!”
李氏服侍他换衣裳洗头脸,道,“老爷这一辈子,经的风浪多了,这事虽棘手,你气坏了自己身子,更是于事无补。老爷有难处,我虽没好法子,可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老爷说一声,我妇道人家,不怕丢脸面。你听我的,先吃点东西是正经。”命人端上清粥小菜。
何忻拍拍妻子的手,长叹,“一辈子老脸都赔尽了。”
李氏宽慰道,“但凡人家过日子,哪就一帆风顺没个沟沟坎坎的。有错,改了。有坎,迈过去,也就好了。”
何忻同李氏道,“老大媳妇,不能留了。”
李氏吓一跳,“这,这好歹看着几个孩子呢。”杜氏是得处置,可李氏万料不到如此严重。
“今晚我叫老大送她回娘家了,这无知娘们儿,害了老大也害了孩子们!”何忻一派冷色,“我细审过了,老大活这把年纪,小心思有一些,还不至糊涂至此,是杜氏与珍姐儿商量着干的。珍姐儿好歹姓何,看在祖孙情面上,她倘运道好,平平安安的嫁过去,也还罢了。杜家若留下杜氏,就让她归家,倘杜家过来商议,你跟杜家太太说,咱家祠堂正缺个念经的!杜家愿意就让杜氏去念经,不愿意就让老大写休书!过些个日子,找媒人来问问,另给老大续娶一房。”
李氏心惊肉跳的应了。
何忻道,“以后家里的事你带着老二媳妇打理,把珠姐儿接过来跟康姐儿住,洋哥儿大了,在前头住着无妨,海哥儿还小些,也接过来照看几日,待老大房里安稳了,再送回去。”
李氏都应了,没敢问何珍珍的事。
何忻略用些清粥小菜便与李氏歇息了。
何忻解决事情就比较高端了,他倒想矢口否认,只是陈家不是傻的,陈姑丈拿到证据,这时候他再死不认账就自欺欺人了,反叫人笑话。倒不如认下,起码还落个光明磊落的声名。
如何忻所料,杜家是不肯接收被休回家的闺女的,杜氏犯下这样的大错,杜家也羞愧的很,凭何家处置罢了。
何忻先跟族长请罪,好在他平日里会做人,连受害者何恭都不大信何忻会干这种事出来,事情出在杜氏身上,何族长也跟着骂几句家门不幸,族中开会把杜氏放搁祠堂去了。
何忻又带着儿子给何恭何念家赔礼道歉,这两家是地地道道的受害者,平白无故的惹一身腥。何忻平日里极为做人,他虽有些家财,在族人间人缘儿也是极好的,便是有哪家族人家境艰难,何忻也常拿出些银子救济。哪怕在碧水县的名声,何忻也好过陈姑丈。
如今杜氏做出这种事来,何忻也把人重重的处置了,又客气羞愧的给两家以重礼,何恭、何念均不是刻薄人,只是晦气的道一句,“要不说娶妻娶贤,这等无知妇人!实在害人不浅!”
何氏家族一并处置还有何珍珍的狗腿子何翠丹一家,何翠丹早就与何珍珍交好,何翠丹的父亲何洲在何汤手下做事,原是同族兄弟,该更为亲近才是,不想背着何汤鬼迷心窍的受了杜氏的差谴,犯下如此大错,便是何汤也饶不了他。而且,这家人也没何忻在族中地位,何忻连杜氏都能处置了,这家人更没捞着好儿。何洲带着揍个好歹的老婆与孩子们被何忻打发到外地做事,何翠丹连夜给说了门子亲事远嫁出去。
何家算是先安内,攘外却另有难处。
要说何珍珍怎知陈家之事,她真是个有心机的姑娘,因与陈大妞有所来往,竟能小恩小惠的收买了陈大妞身边的丫环。更有陈大妞自己嘴也不严,给人套了不少话出去。
这等心思也算机巧,却着实架不住陈家人彻查。陈姑丈都能顺着流言摸到何忻家去,这被收买的丫环自然也爆了光。小地方的商贾之家,哪怕这几年发达了,也学着如大户人家讲究起来,但遇着事儿,陈姑丈难免祭出草根本色,骂陈大妞,“你这笨蛋!怎么自己丫环都管不住!给人卖了都不知道!”
陈大妞到底念几年书,话还是挺会说的,道,“人家一门心思算计我,以有心算无心,我,我,祖父,也不能完怪我啊!”说到最后,她觉着自己也算冤枉。
陈姑丈冷哼,讽刺,“没把家卖了,不怪你!”
陈大妞被骂的脸上通红,拧着帕子咬牙切齿,“是我信错了何珍珍,不想那小贱\人如此歹毒!”
陈姑丈又说她,“你这也是念过书的人!闺女家,怎能如此粗俗!”把那卖主的丫环污个罪名处置了去,陈姑丈严令家里把下人的嘴管严了,又派人去州府何珍珍的婆家说一说何珍珍的坏话,也说不上是坏话,此事原就与这恶毒丫头脱不开干系!再着几个机伶人往镇上散一散何珍珍的闲话风声,接着,陈姑丈竟没空去与何忻一较长短,反是同老妻道,“还是接了三姑娘来,叫阿志见一见,兴许那孩子能好转些。”真是造孽,早知长孙这样一根筋,还不如就娶了三姑娘罢了,省得大好男儿颓废至此。
陈姑妈长叹,“昨儿个我就说了,等信儿吧,人家定了亲的,如今这诸多流言,哪好过来。”
陈姑丈在屋里转了几圈儿,觉着与老妻说不通,抬脚出去找长子商量了。
反正不论有啥流言,他孙子无非就担个风流名儿,陈姑丈也认了,这是同长子商量孙子的心病。陈姑丈道,“再这样下去不是法子,阿志秀才都考出来了,我对他期冀不止于此。你看沈家,原就是长水村一穷家,当初与他家结亲,你舅妈死活不乐意。如今沈素一朝金榜题名入了翰林,他家便是咱县里数一数二的人家,比咱们这有钱的可体面多了。咱们父子做生意赚银子,吃喝是不愁了,只是家里念书人少,便矮人一头。如今好容易有阿志这读书种子,断不能绊在这上头。”
陈大郎也是为儿子发愁,叹,“早知道他这牛心,当初就去跟舅妈提亲了。那三姑娘说是穷些,咱家又不差银子,好过看那孽障这般自暴自弃。”
陈姑丈老眼一眯,“好在三姑娘还未成亲,既然阿志就这一根筋,也别忒扭了他,万一有个好歹,后悔就晚了。你舅妈家也不是外人,原我是想着阿行陈远不论谁跟你舅妈家结亲的,既然阿志这般,同三姑娘结亲是一样的,反正那丫头娘家没人了,你舅妈家就是她的娘家!”
到这地步,陈大郎也不再想给儿子结门好亲啥的,现阶段,叫儿子振作起来方是当务之急。陈大郎思量,“那丫头亲事方定,何念与表弟素来交好,哪怕是因街上这流言,到底与三姑娘无干的。何念家也不是不通情理,不会因此就退亲吧?”
陈姑丈拈须一笑,招来儿子一番低语交待,陈大郎脸色变幻,“就怕舅妈知道后恼火呢。”
“妇道人家,恼火也有限,无非是骂几句罢了。”陈姑丈这等心理素质,可不是会怕被骂的人,道,“再者,难不成是咱家逼肯谁么?这般天大好事,倘不是看着你舅妈的面子,我再不肯给何念这等天大好处的。到时就看何念心不心动,倘他心动,与咱家又有何干?”
“若何念不动心呢?”
“你呀,就是性子像你娘,这世上许多不动心只是价码不够罢了。”陈姑丈自的把握,“待安排好,你与我说一声,我亲与何念谈。”
陈大郎实在担心儿子,顾不得别个,立刻就去安排了。
陈姑丈去给孙子打强心针,“赶紧着,该吃吃,该喝喝,你想求娶三丫头,也得等站得起来再说,不然你这德行,哪家闺女会嫁你。”
陈志伤心欲绝,气若游丝,生无可恋,“三妹妹已然定亲。”
陈姑丈轻轻给他一巴掌,因陈志这些日子忙着挨打挨骂以及绝食寻死了,身体十分虚弱,陈姑丈没敢用力,低声同陈志耳语道,“定亲又不是成亲,你既这般痴心,如今家里同意,难不成你不会搏他一搏?咱家难道比何念家差,你难道不比何涵,只是失了先手罢了!”
陈姑丈把陈志劝着喝了碗稀粥,又请了平安堂的大夫来给陈志调理身子,而陈姑妈陈大太太听到陈志不绝食了,不禁心下念佛。
何老娘这里听陈姑妈说陈志眼瞅着就要出殡了,挺想叫三姑娘去瞧瞧陈志的,三姑娘却是道,“去了就是把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命长命短的也不在于我去不去看他,阎王叫他三更死,谁也不能留他到五更。倘他寿数绵长,这会儿就是饿几日也要不了命。”一个大男人,要生要死的威胁谁?三姑娘又不是他爹娘老子,便是陈志真就死了,她也坦荡的很。
何老娘原就犹豫,听三姑娘这样说,她道,“这也是,我去瞧瞧你姑祖母,再去打听打听。”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能叫三姑娘过去惹这闲话。
王氏何念也在犹豫着要不要让三姑娘去瞧陈志的事儿,何念十分心烦,道,“叫阿涵去问问,愿意去就去,不去就不去!”
何涵便去了一趟,知道三姑娘的回复后心下很是熨帖,回家与爹娘一说,王氏松了口气,道,“三姑娘还算明白。”管他陈志是生是死,都是自找!
何涵道,“娘,你就放心吧,咱们两家住了这些年,三妹妹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知道?她要希冀富贵,也不是找不着高枝儿。”
王氏哼道,“你以为高枝儿是那么好攀的,还咱家这样的人家才可靠。倘换一家听到这些风言风语,还不知要怎么着呢。”
何涵道,“管他别人怎么说,咱们自过日子就是。”
王氏叹口气,因三姑娘还算明白,她也就不再说啥了。
何老娘带着何子衿去飘香园买了两包果子,同何子衿道,“你姑祖母最爱吃栗粉糕了。”祖孙两个一道去陈家瞧陈姑妈。
出了飘香园拐过两条街,不想就遇着三太太带着儿媳妇五婶子站自家杂货铺门口抑扬顿挫口沫横飞的说闲话,“要我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要是没影儿,谁去说她!他五婶子惯会说嘴,把自个儿娘家侄孙女夸成花朵儿一般,殊不知背地里这许多手段哪……”此处“他五婶子”是指何老娘。
何老娘耳不聋眼也不太花,的脸当下就黑了,这两天正为这个晦气,三太太还敢出来说闲话,且正给她老人家听个正着。何老娘可不是受气的脾气,两人本就不对付,何老娘抄起一包粟粉糕嗖就对着三太太的脑袋过去了,三太太啪的被砸个正着,何老娘几步过去,拨开个听闲话的小子,指着三太太的老脸问,“死三八,你说什么呢!”
三太太正说的兴起,也没瞧着何老娘,冷不防挨了一砸,三太太一瞅,竟是何老娘拿暗器伤人!原本说人家闲话叫人家听个正着有些心虚,可挨了这一砸,三太太也恼火了。上回三姑娘及笄宴,她受了何老娘的挤兑,有不少族人明里暗里说她抠儿,三太太心里早记恨着何老娘,如今有了何老娘家的闲话,自以为逮了机会,遂拿出来大说特说。三太太一揉老脸,尖着嗓子道,“说什么?说什么你不知道?怕人说就把家里丫头管好了,别出去勾三搭四,丢人现眼!”
何老娘接着把另一包栗粉糕也拍三太太脸上了,甭看三太太扯着嗓子会说,论行动力她实在不比何老娘。砸了两包粟粉糕后,何老娘揉身而上,老太太真正年岁不算老,还没六十呢,平日天天早上练五禽戏收拾家里的菜园子,结实的很。这会儿扑到三太太身上将在压倒,反手就是两记耳光,抽得三太太散了头发嗷嗷直叫。
五婶子这做媳妇怎能做视婆婆挨抽,过去拽何老娘的头发,何子衿也不是瞎子,这会儿讲理是甭想讲清了,她蹿过去一拳捣上五婶子肋间,砸的五婶子嗷的一声惨叫,何子衿抄起她的手腕就是一口,咬的五婶子松了手,接着何子衿脚下一绊摔五婶子个屁墩儿,跳起来阖身一砸,她便是年岁不大,也把五婶子砸的翻了白眼,何子衿接着朝着五婶子胸腹间就是一通乱打。
她人小手却快,也不过一两分钟已将五婶子打倒,见铺子里伙计出来,拉起何老娘就往家跑。祖孙两个腿脚奇快,店铺就一个伙计,又急着救援三太太五婶子,也没认真去追她们。
祖孙二人一溜烟的跑回了家。
☆、第114章 哼
何老娘的发髻给五婶子抓了一把,虽没抓开也有些松了,何子衿下手下口都是狠的,咬了一嘴的血,这祖孙二人一回家,险把沈氏吓死。
沈氏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嗓子,“相公——”就把何恭从书房喊出来了。
何恭见他娘逢头乱发,他闺女满嘴是血,祖孙两个喘的上气不接下气,何恭脸都白了,以为是出什么事了,扑过去扶着他娘,声竟直颤,问,“娘!你怎么了!”
沈氏顾不得摸帕子,抬袖子给她闺女擦嘴角的血,问,“是不是在外头叫给人打了!”咦,血擦掉脸上也没肿啊!
何老娘神气十足,推开儿子,昂头挺胸的屋里去了,道,“没事!把那贫嘴贱舌的死三八给打了一顿!”
何子衿要了水来漱口,余嬷嬷给何老娘重梳了发髻,何老娘问何子衿,“那贱人打你了?”她只顾着抽三太太,没顾上自家丫头片子,可跑的时候是丫头片子拉了她,不像是吃了亏的呀。
“没,我咬阿沧他娘一口,使的劲儿有点儿大。”漱过口,何子衿又重去刷了牙才作罢,回屋时何老娘已威风八面的同儿子媳妇说起三太太婆媳多可恨来,“瞧见我过去,那贱婆子倒来了劲,伸着脖子直说给我听呢!我要不给她个厉害,她当我泥儿捏的!”
何子衿接着说,“就是,阿沧他娘还要上手帮着三太太打祖母,祖母的头发就是给她扯歪的,我咬了她一口,给了她几下子!”
何老娘夸自家丫头片子,“咬的好!”说着吩咐余嬷嬷,“把粟粉糕装盘子里给丫头吃!”这是她老人家百忙之中捡回了一包抱回家的,又说何子衿,“你拽我忒急了,该两包都捡回来,要不肯定给那贱婆子捡了去吃!白糟蹋了!”
何子衿十分有智慧,道,“要是在咱家门口,肯定得捡回来,那不是在他家铺子门口么,铺子里还有他家伙计呢,咱们打三太太跟五婶子婆媳没问题,要是有伙计上手,咱们可就不是对手了。”
“这也是。”何老娘自拿了块粟粉糕吃,心情愉悦,道,“憋了这好几天的气,今儿个才算痛快一回。”
何子衿觉着自个儿也出了大力气,便也拿了块粟粉糕吃,她想的深远些,问她祖母,“咱们把那婆媳两个打了,我听说,阿沧家亲戚不少,一会儿找咱家来怎么办?”她家自曾祖父起就是三代单传了,有名的单薄人家。
何老娘刚打了胜仗,强横的很,一挥手,豪气干云,“不少就不少,我还怕他不成!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敢来一个个全打出去!”
何恭&沈氏&三姑娘:……
阿念则大声道,“子衿姐姐放心,谁来我揍谁!”
何冽跟着起哄,“先把棍子拿出来!”
沈氏头疼死了。
何恭连忙教育两个小的,“还是要以理服人。”
何老娘将嘴一撇,对阿念何冽道,“理说不通只管揍!揍他个怕,什么理都通了!”
何恭,“娘——”
“你说吧你说吧,尽跟孩子们说没用的。”何老娘虽说没念过书,可经的事儿多,道,“你们这些秀才,就知道讲理讲理,似三婆子那东西,你能跟她讲通道理么!”
何恭给她娘噎个死,何老娘教导孩子,“为人处事,人不惹咱,咱也不去招惹别人!人若欺负到咱头上来,也不能怕事儿!怕事儿就叫人小瞧!知道不!”
“知道啦!”阿念何冽扯着小奶音儿齐声应下。
何老娘十分满意,叫他们一并吃点心,还安慰三姑娘一句,“放宽心,这事儿不怪你,别把星点儿事就往心上放,过来一并吃吧,给你姑祖母买的,砸的有些扁了,今儿不去瞧她了,明儿个有空再去。”
于是,大家一共分吃了一包因外力撞击有些歪歪的粟粉糕,何老娘欢欢喜喜的又对何子衿进行了一次表扬,“不是那等呆货,还知道搭把手,干得好!”
何子衿亦是粉儿得意,拍何老娘马屁,“我这都是随了祖母的脾气,吃啥也不能吃亏呀。”
何老娘给自家丫头片子哄得哈哈大乐。
何恭沈氏十分忧愁。
夫妻两个顾不得教育闺女尽量做淑女的事儿,私下商量,先着翠儿去铺子里把沈山与小福子叫回来了,何恭虽然觉着何三老爷家不至于打杀过来,但将心比心,若有人把自个儿娘给揍了,他也不会善罢干休的。而且,三老爷家三个儿子两个闺女,虽说闺女都嫁人了,二子三子也分产不分家的分出去过了,可集合起来也是不少的人马。
沈氏还令周婆子把厨下把挑水的扁担与家里能使的棍棒找了出来,何恭道,“不至于此。”
沈氏道,“有备无患,咱们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就你还成,你又不是会打架的脾气。”
何恭给妻子说服,“也好。”
待一时小福子沈山回来了,沈氏才堪堪放心,将事情同他们两个说了一遍。沈山在碧水县打理酱菜铺子也有些年头儿了,初来时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如今老婆也娶了儿子也生了,在碧水县日久,对何三老爷那一家子也有所了解,沈山道,“大爷大奶奶只管放心,那一家子素来欺软怕硬、财迷心窍,只知占便宜的抠索人家儿。他家儿女是多,可给他家老大何悌娶了媳妇后,勉强给老二何禹老三何悭娶了媳妇,分了些分家银子给何禹何悭后,便将人打发出去过日子。家分的本就不公道,何禹何悭难免心生不满,这会儿怎会实心出力。”
沈氏道,“哪怕不实心出力,便是为了脸面,恐怕也会来闹一闹。”
沈山道,“大奶奶放心,我跟小福子在,不会有事。我想着,街面儿上我还认识些个熟人,不如一并叫了来,倒不是为了打架,壮壮声势也好。”
沈氏看向何恭,何恭一盘算,反正小福子沈山都叫来了,这会儿也不是客气的时候,他虽性子好些,也不是傻瓜。自己家万一给人砸了,名声且不说,一家子老小也禁不起。何恭道,“成,就这么办。”
沈山便找人去了。
他是沈素从长水村带出来给姐姐做掌柜的,他弟弟沈水如今替沈素看屋子打理田地,连带着沈素先时替乡亲们倒腾田间出产的事儿,早便交给了沈水干。兄弟两个都不傻,早阖计好了,这辈子就跟着沈素与何家混了。以后倘儿孙有个出息,念书啥的,也能沾光不少,说不得儿孙辈能熬出个头儿改换门庭呢。反正,总比一辈子埋头种地强。
故此,皆十分用心得力。
沈山这些年在碧水县,很是交好了一些人,何恭又将何念何涵父子叫了来帮忙,他家也有几个伙计。一时,三太太家里儿孙女婿的果然抄着家伙找上门来了。
何恭家大门根本没关,敞的开开的,三太太家是长子何悌带头,那咬牙切齿的模样,誓要将何恭家砸个稀烂然后把人挨个儿揪出来揍成猪头才罢。不想,甫一进院儿,就看十数条大汉手持棍棒,正严阵以待!
何悌当时就怂了一怂,何禹立刻悄不声的退了一步,找了个比较靠后容易逃跑的位置。何悌见何恭家有所准备,强撑着一口老娘老婆被抽猪头的恶气,怒指着何恭的鼻子道,“何恭!你娘你女欺我娘我妻,这事儿没完!”
何恭自家也有理,道,“明明是三大娘满嘴胡话,成心寻事生非,不然我母断不会动手的!”
何悌往地上啐一口,“你自家教导孩子不善,传出些狗屁倒灶的事,如今还敢强词夺理,甭以为你人多我就怕你了!”
何恭很老实的说,“你不怕就好。这事错原不在我家,你要打就动手吧,我也寻了人来,倒是痛痛快快的打一场,叫那些碎嘴婆娘们看看,我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操!酸秀才咋这般强硬了!
何悌把要紧的男人们都带来了,不想何恭家叫的人更多,且备了棍棒,这打起来,自家不一定有胜算。何悌一时犹豫起来,想打吧,怕要不赢,输了丢脸。想退吧,老娘给人抽了耳光,自己倘如缩头龟一般,更令人耻笑。
一时间,何悌进退两难!
他家三弟何悭比较活络,大声道,“这事儿不算完!甭以为你家仗势欺人就完了!我定要请族长断个公正!”
何禹跟着劝他大哥,“哥,族规上说,不许族人私下斗殴,否则,驱逐出宗族!你看这酸秀才,外酸内奸,早找好人就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呢!咱们这会儿动手,就是上了他的当!咱们寻族长说个公正!我还不信,这世上便没天理了!”
何禹何悭都想得明白,他们两个都是娶了媳妇就被分了家出去的,大家大业都在老大手里。老大为父母挨揍倒罢了,凭什么他们也一道来挨揍?明知打不过,还打个甚!俗话说的好,好汉不吃眼前亏!要打,让老大自打去!不然,他们受了伤挨了揍,怕也没人给出棒疮钱!
兄弟三个两条心,不但兄弟怂,姐夫妹婿也不是铁汉,瞧三太太五婶子对何琪就知道,这门子的传统,拿着闺女都不当人,何况女婿呢。
姐夫妹婿一听这话,立刻响应。
于是,三太太这一群儿孙女婿,是轰轰烈烈的来,焉头巴脑儿的去。
何恭这老实人也算开了眼界,他今儿请了这许多人来助阵,如今三太太家这群儿孙滚了,何恭立刻吩咐去叫了两桌席面儿,中午一道吃酒。
诸人难免更鄙视三太太一房人的为人,哪怕自家不占理,亲娘给人揍了,来都来了,拼了命也该打一场,才是做儿孙的道理!谁知竟是这般怂人,哪怕是省了自己手中棍棒的事,也十分看不上这样的人品。
何悌带着兄弟子侄往族长家很是告了何恭一状,说何老娘伙同其孙女何子衿把他娘他媳妇打出人命来。何族长吓一跳,“啥?你娘跟你媳妇都不大好了?”
何悌为了把事情往厉害里说,并不将事说明,只一味哭诉,“大伯,您要不管管,我,我,我,我可是没法儿活了!不定哪天把我也打死了了事啊!”
何族长以为真出了人命,连忙命人叫了老妻出来,急道,“你赶紧去老三家瞧瞧,老三媳妇跟悌哥儿媳妇不好了。”
刘太太就懵了,“这是怎么说的?老三媳妇前儿还来我这儿说话,有说有笑的,精神也好着呢。”难不成是发了急病?
何族长都站不住脚了,起身就往外走,“是给阿恭她娘跟阿恭她闺女打的。”
刘太太一把就将老头子拽了回来,道,“这话就没谱儿!阿恭她娘比我小几岁有限,也是五十多的人了。他闺女多大,刚十一!这么一老一小能打出人命来!你倒打一个给我瞧瞧!”
何族长这才觉着不对,问何民,“到底怎么回事?你娘你媳妇真没命了?”
何悌这才说,给打床上起不来了,命还是有的。
何族长倘不是好性子,当下就得给何悌俩耳光,就这样,何族长也指了何悌骂,“你个不孝的小崽子!有你这样咒你娘的!”
何悌痛哭流涕,“大伯,您可得替我主持公道啊!我娘这会儿还起不了身呢!我与何恭家无冤无仇,他家老太太见着我娘就是一番痛打,没来由啊!”
何族长在其位谋其政,还不能撂开手不管,就是刘太太,身为族长太太,也去瞧了三太太五婶子一回,又找来何恭问缘由。何恭照实说了,何族长先训斥了何悌,“你糊不糊涂,这等事也是能胡说的!那些不明底里的小人倒罢了,你可是姓何的,怎能出去胡说八道!”
何悌冤死了,是他娘胡说,又不是他胡说。
何族长说何恭,“你家太太有理说理,这直接上手也不对。”
反正他娘打也打了,气也出了,自家也没吃亏,何恭不愿意就此事多做纠缠,道,“我娘那脾气,大伯也知道,她就不是能忍气的人。今天她是听三太太胡说,明儿听着别人胡说,照样要维护族里声誉的。”
何族长叹口气,对何悌道,“你去跟你娘说,以后不准再胡说八道!她这般胡言乱语,我听了都想揍她!”又对何恭道,“你三大娘伤的不轻,还有阿悌媳妇也伤了,事原是你三大娘和阿悌媳妇没理,你出个汤药费,这事儿就算了。”
何恭当下也应了。
谁知何老娘听到要出钱给三太太,那是死都不能同意的,还去刘太太跟前说了回理,何老娘道,“呸!竟敢叫我出十两银子!那婆子是不是金子打的!我就是捶死她,她也不值十两!谁说我打她了,我没打!是她打我了!我也去瞧大夫,算一算,她该给我二十两汤药费!没门儿!我没钱!”
刘太太这做族长太太的还得给两边儿调停,不许何悌家要虚价,另外,何老娘是你打的人,多少你得出点儿。何老娘是还价高手,一直从十两银子还到一两二钱,就这样,她还得刨减了当初落在三太太杂货铺子门前的一包粟粉糕的钱,何老娘坚称她掉的那包栗粉糕是给三太太这刁婆子捡了去。而且,她不是空口白牙的一说,她是有人证的。
三太太知晓此事后万分后悔,同儿媳妇五婶子道,“早知这样,不该捡那一包破糕的!”
五婶子肚子上的淤青未褪,抱着肚子后悔当初不该看何子衿年纪小就放松警惕,倘知何子衿是这般辣手的臭丫头,她就不去救婆婆了。挨了揍不说,就是那糕捡回来,也没轮到她嘴里一口啊,全给婆婆锁柜子里自己吃了。好在她儿子阿沧也得了两块儿,才令五婶子意气方平。
最后算了算,何老娘一共要出一两一钱银子给三太太做汤药费。
何老娘的钱都是串肋条骨上的,哪儿这么容易就拿出去啊,尤其是拿钱赔给三太太,何老娘真宁愿去喂了狗!只是,要实在不给,刘太太的脸上不好看,且她也应了这价码的。她老人家不愧是自诩智谋非凡的人,她真没出这钱,她找了何忻家一趟,与李氏说道一番,归根到底,都是他家传的闲话,根儿在这儿呢!李氏宁可花钱消灾,还得何老娘赠一句实在话,“娶妻娶贤,你这做后娘的本就不易,再给阿汤说亲,可得给阿汤说个好媳妇。”
李氏命人称了银子替何老娘送到刘太太那里给三太太做汤药费,然后一脸扭曲的送走了何老娘。
要说三太太也是一奇人,她不知从哪儿得知她那汤药钱是何老娘从李氏这里讹来的,还来李氏这里煽风点火,李氏最不爱听人提这档子事,且何忻在族中向来有地位,也不至于去给三太太这等人脸面,当下一句话,“是啊,我跟五婶子说了,以后再听人胡说八道,造谣生事,只管去打,打完了,我给出汤药钱!”当下把三太太噎个死,面红耳赤的走了。
李氏厌三太太为人,便与丈夫絮叨了一回。
“五婶子小气些,倒还明理。倒是三婶子,哼!她是只嫌事儿少!”何忻在自家说话,也没顾忌,道,“当初怎么没多抽她几个嘴巴子!”
☆、第115章 除邪,相克
何老娘在碧水县小范围内扬了回名声,于何氏家族大范围内打响了名声,虽然以往老太太名气也不小,但终不比这次得一“武林高手”的名头响亮。何氏家族的人都是这样说的,“天爷哪,以后说话可得小声些,叫那老太太听见打一架,赢啊输的,丢脸是真的。”还有人说,“以前看不出这般厉害来,三太太那样的,竟也招架不住。”
对此,感触最深的是陈大奶奶,妯娌间也听说此事,在陈姑妈屋里说了一嘴子,陈姑妈道,“你们舅妈早就是这样的梗直脾气,那种无事生非,造谣碎嘴的婆子,原就该抽!如今你们舅妈脾气好多了,年轻时更直爽。”说着瞧陈大奶奶一眼,幸而弟妹这年老收了些性子,不然大媳妇这样嘴贱皮子痒的,早给她抽地上去了。
陈大奶奶给婆婆看的心下一抖,陈姑妈问,“阿志好些没?”
陈大奶奶忙道,“好多了,丫环扶着,可以出来走走了。早上冷,我不叫他出来,下晌不冷不热的时候在院里坐会儿,今儿中午吃了两碗粥,阿志想吃些干的,只是张大夫交待了,他肠胃空的久了,得慢慢的往回养,可不能急,不然真落下病根儿,一辈子受罪。”
陈姑妈叹,“佛祖保佑,这就好。”
陈姑丈与老妻私下说话时,也笑了何老娘一回,“他舅妈还是这样威武!”
陈姑妈道,“哼,何老三那媳妇早就是生张欠捶的嘴!以后别叫伙计跟他家做生意!”
陈姑丈笑,“这不必你说。只是他是做杂货生意的,与咱家来往不多。”
“来往不多也是一样。”陈姑妈很是唾弃了三太太半日,又与老贼道,“阿志好多了,他总算明白过来了。”
陈姑丈觑了时机,同陈姑妈道,“先时还要死要活,你知道他为何这般乖巧的吃饭喝药不?”
陈姑妈道,“阿志就是一时糊涂罢了,大小伙子,说明白也便明白了。”
“要是这般容易,我少活二十年都高兴。”陈姑丈道,“我与你说,你心里有个数,也别说漏了嘴。”
“到底什么事?”
陈姑丈打发了屋里丫环,低声道,“我同阿志说了,待他好了,就让他娶三姑娘为妻。”
陈姑妈狠捶他一记,“你疯了!三丫头早定亲了!”若知孙子这般,陈姑妈也早同意了这亲事,只是陈家人拗不过陈志认命时,人家三姑娘同何涵已定了亲。如此,阿家也没折了。当然,这是相对于陈姑妈这般正直的人而言。
陈姑丈挨了老妻一记老拳也没说啥,他低声道,“我是这样劝好了他。你想想,阿志原本都糟踏自己成啥样了?我这把年岁,难不成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我宁可走阿志前头,也不去伤这个心!”陈姑丈这把年岁,人老成精,颇有几分演技,说着伤感的话,一双老眼里也配合着泪光闪烁。
陈姑妈自也是心疼长孙的,只是,她道,“你这样糊弄他有什么用,人家三姑娘毕竟是定了亲的。”
“先给他个念想吧,我说了,他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凭他好后如何吧。这会儿想不了这样长远了,再耽搁下去,任他糟蹋坏了身子,咱们有儿有孙,也得为大郎想一想啊。你如今嘴把严了,先哄着他,待阿志大安,我再想法子。”陈姑丈长叹,“儿孙都是债啊。”
陈姑丈有前科,陈姑妈对他道,“你切不可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看你说的……”
陈姑妈淡淡道,“三丫头都定亲了,待阿志身子好了,好生规劝于他就是。阿志的性子,做不出伤天害理的事来。看三丫头定了亲,也只能罢了。”
陈姑丈连忙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陈姑妈深深的看老贼一阵,阖眸道,“那就好。”
陈姑丈双手合什,“我的菩萨太太哟。”这是怎么一回事哟,他越发往坏蛋里发展,媳妇则越发往慈悲发展,于是,把他衬的更像坏蛋了。
陈姑丈肚子里自有一张算盘,他是个男人,觉着老妻不了解男人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倘孙子能明白过来,早便明白过了。家里打过骂过苦苦劝过,都没能明白。孙子这是认准了那丫头。
虽然三姑娘的条件与陈姑丈想的差距甚远,可他也不能看着孙子把大好性命赔在一个女人身上。到这个地步,陈姑丈也认命了,他是拗不过孙子的。好在那三姑娘是何老娘教导出来的,品性瞧着还好。再说,跟他孙子可比嫁何涵有福多了。
陈姑丈盘算着,陈大郎过几日自州府回来,与他爹道,“爹,都安排好了。”
陈姑丈点头,“好。”
事情其实很简单,陈姑丈保证他没威胁何念,他只是将一桩天大好事摆在何念面前罢了。
陈姑丈的手段是这样的——
要不说患难见真情呢,经过了流言风波,何涵与三姑娘的感情更上一层楼,以往三姑娘只当何涵是合适的婚姻对象,如今看何涵,心里便多了些别的味道。反映到行动上,三姑娘对何涵多了一些关心,三姑娘稍稍主动,何涵就甭提多美了,恨不能驻扎到何恭家日日守着三姑娘才好。
三姑娘送他盆茉莉,道,“这是我亲自养的,放屋里薰屋子是极好的。”
何涵天天摆床头供着,服侍这花比服侍他娘还周到。待入了夏,蚊虫也多了起来,三姑娘见何涵脸上有抓破的包,知道他是招蚊子咬的,何涵道,“早上我娘拿薰蚊子的药薰屋子,那味儿实在呛,晚上还散不去,我生怕中毒,不叫她薰,又招蚊子的很。”
三姑娘笑,“不早说。”送他盆驱蚊草。
何涵还不大信,闻一闻,“倒有些怪味儿,有用不?”
三姑娘一嗔,何涵嘿嘿一乐,还挺会说甜言蜜语,悄悄同三姑娘道,“就是没用,你送我的,也是宝贝。”
三姑娘莞尔,眉眼生动,直瞧得何涵脸上一热。
后,驱蚊草效果不赖,三姑娘便多送了几盆给婆家。
直待一日,何涵与三姑娘道,“我家铺子接了单大生意。”
三姑娘不是要着意打听,只是顺嘴儿一问,“什么大生意?”她听何涵说过,杂货铺子其实利儿不小,只是生意小,赚的都是小钱,积小成多,安稳也可靠。
何涵眉飞色舞的说起来,道,“也是我爹个知己朋友给引荐的,咱们州府不是有驻兵么,将军大人手下得用的管事,管着军需的,往咱们铺子里订了些货。啥东西,军中用的,量便大。这才头一回订货,可严了,利不大,量大,算下来也是不小的进项。”
三姑娘倒没似何涵这般欢喜,她道,“我听说,军队里的生意难做的很,非有可靠关系不行的。”知己朋友?到底有多知己?来龙去脉是怎么回事?这年头,谁家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何涵自幼偏好武艺,为人亦重义气,道,“放心吧,我爹同冯叔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三姑娘并不知这位冯叔是哪位,她与何涵道,“不论如何,还是打听清楚的好。”
何涵笑,“你只管放心。我跟你说,不是叫你担心的,是叫你高兴来着。若能把铺子生意做大,以后也能多给妹妹们攒些陪嫁,咱们儿女也能过好日子。”
三姑娘脸上微红,“越说越没边儿了。”
什么是好日子?让三姑娘说,现在安安稳稳的就是好日子了。
何涵家生意做的顺风顺水,正是兴旺之兆,谁晓得一日王氏正在何老娘这里说话儿呢。王氏笑眯眯的样子,“喜房都收拾出来了,婶子只管着人去量尺寸打家俱吧。”
何老娘笑,“好。我算着也差不多了。”再收拾不出来,就得耽搁打家俱的事了。
沈氏在旁凑趣的听着,何老娘笑着打听,“听说你家里又置地了?”
王氏笑,“这话不好去别人家显摆,我是真觉着自从给阿涵定了三姑娘,我家里这运道就无端旺的了不得。涵哥儿他爹接了单军中的大生意,人家看他实诚,倒是肯照顾他。我想着,丽丽还小些,培培与子衿是同岁,过两年就是大姑娘了,既然家里日子宽泛,也得给闺女预备些呢。别的我不大懂,这田地自来最稳当不过,总不会错。”
“很是。说来还是田地最可靠,虽出息上不如铺面儿,可生意不如田地稳妥呢。”何老娘也是田地钟爱之人,极赞同王氏的法子。何念家家业兴旺,何老娘也高兴,还顺道赞了沈氏一嘴,“子衿她娘也是一样,铺子里的盈余慢慢的置了地,每年出产,家里吃用不尽的再卖了置地,慢慢儿的就是一份家业了。”虽然沈氏自己置下的自己打理,何老娘不打沈氏私房的主意,可沈氏是她们老何家的媳妇,沈氏的私房,到头来还不是她家乖孙和丫头片子的么。所以,沈氏私房丰厚,何老娘也很是开怀。
王氏正说买地的事儿,突然蹭的从椅中站起来,嘎的一声,直挺挺的就躺地上了。
何老娘沈氏都吓一跳,连忙将王氏从地上抬到了榻上去,又命人去叫大夫,还有到隔壁说一声,王氏这是犯什么病了啊?没听说有旧疾啊!
碧水镇上的神医张大夫都请了来,张大夫却是束手无策,将王氏扎醒后王氏不会说话也不认人了,从榻上跳下来,双腿僵直的往前蹦!
何老娘大喊一声,“不好!中邪了!”
何涵抱住他娘,王氏还要一纵一纵的蹦哒,何涵一手刀将他娘砍晕,浑身急出满头大汗,“这可如何是好?五奶奶,我娘这是怎么了?”
何培培何丽丽闻信儿跟着兄长过来,见娘这样都吓哭了,三姑娘何子衿一人一个的安慰她们。何恭急的团团转,道,“阿涵,赶紧去找你爹回来!”
何老娘觉着王氏肯定是中邪了,道,“我们正说你家新房收拾好量尺寸打家俱的事儿,你娘说要再置些田地,突然就这样了!”
沈氏道,“要不要打个跳大神的来看看。”
何涵倒还有主意,“五奶奶、恭叔,你们帮我看着我娘些,我去叫我爹,再去青云观找我师傅来。”他也觉着他娘是中邪了。
“成!你去吧!我守着你娘!”何老娘这把年纪,经过见过的也多,又让余嬷嬷去拿洗衣裳的棒槌,“万一又醒了,倘咱们制不住她,阿恭还有膀子力气。”
沈氏细看王氏双目紧闭、直挺挺不动的模样,与婆婆商量,“好生邪性,莫不是涵哥儿他娘撞克了什么东西。”
何老娘道,“不好说,反正瞧着不是病。”
何子衿三姑娘谁也没见过这个,更说不上好歹。阿念心想,王大娘这不是也鬼上身了吧?
老鬼:……
阿念在心中问,“老鬼老鬼,还在不在?”怀疑是老鬼从他身体出去附了王氏的身。
老鬼:真想掐死这小东西!他以为上身是这么容易的事啊!他老人家决定不理会这没见识的小东西了!
阿念得不到老鬼的回音,以为老鬼真的附了王氏的体,顿时脸色都变了,望了他家子衿姐姐一眼,又没敢说。
一时,何念急匆匆来了,拧眉临近了唤王氏几声,“阿杏阿杏——”
王氏陡然睁眼,双手如爪,手出如电,一道残影就扣住了何念的脖子,用力之大,手背都显出几分狰狞来,何念被掐的双眼翻白,何恭立刻去救何念,谁知王氏力大无穷,双眼圆瞪,咬牙切齿的掐啊,喉咙里还发出“嗬嗬嗬”的声音。何恭这样的大男人都掰不开王氏的手,何老娘生怕王氏掐死何念,抄起棒槌对着王氏的后脖颈子就是一下,王氏咚的又倒了回去,没动静了。
何念扶着榻险把肺叶子咳出来,三姑娘忙倒了盏茶给何念,何念喝一口,一张嘴嗓子都哑了,“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莫不是给脏东西缠住了?”
何老娘道,“莫急,阿涵去请芙蓉寺的和尚了,叫和尚来瞧瞧再说。”
王氏突然中了邪,何涵将芙蓉寺的和尚请来也没用,连朝云道长来了亦束手无策,黄大仙儿也拜过了,王氏仍是老样子。何念的老娘方氏也急得来了小儿子家看顾这中邪的儿媳妇,常氏过来帮着照看何培培何丽丽姐妹,这几天,姐妹两个都是跟着三姑娘何子衿的。亲娘突然中邪,饶是何培培大些,也给吓得不轻。何丽丽就更别提了,因为担心母亲,每天都得哭几遭。
好在王氏蹦哒几日失了元气,随着人越发消瘦,便不蹦哒了,只是躺在床上悄无声息。
方氏瞧着实在悬心,跟次子商量,“着人给你岳家送信儿。”
常氏道,“弟妹的父亲不是他们那块儿观里的仙长么,听说素有些神通么,不如请他老人家过来看看。”这样,倘王氏有个万一,也不能怪到何家头上了。
何子衿还不知道王氏的爹是道长来着,私下跟她娘打听,沈氏道,“听说以前只是在家居士,突然有了神通,你王大娘娘家那份儿家业都是王仙长置下的,也是使奴唤婢的人家了。不过,王仙长听说要修行,尘缘了断,已鲜少回家。就是你王大娘回娘家,在家也见不着亲爹,得去观里才见得着。”
这回去请王仙长就是何涵亲自去的,怕别人去没这面子请不来。
何子衿道,“王大娘倒看不出什么仙气儿来。”
“要是有仙气儿也中不了邪呢。”沈氏十分担心王氏,这么多年的邻居且不说,何况王氏又是三姑娘的婆婆,倘王氏有个好歹,何涵就得守孝三年。再则,三姑娘门儿还没进,婆婆先死了,也不吉利,何念还年轻,倘死了老婆,就不定就要续娶,对三姑娘而言,以后再有什么后婆婆的事儿啥的,更是麻烦。
再说阿念憋这几天,实在憋不住了,悄悄的寻了他家子衿姐姐道,“老鬼好几天不说话了,会不会是上了王大娘的身哪?”
何子衿连忙掩住嘴,低语问阿念,“打什么时候没动静的?”
阿念很是担心,“就是王大娘犯病的那天。”
何子衿想了想,也没好主意,叮嘱阿念,“谁都不要说,他来的奇异,说不定走的也奇异。现下看不出来,你那会儿可没像王大娘这样,看看在说。”
阿念有了子衿姐姐的叮嘱,方稍稍放了心。何子衿却是不放心阿念,时时将他带在身畔。
王仙长哪怕真成了神仙,亲闺女有难,也得下凡来。
王仙长的模样与闺女王氏大不相同,不知是修行久了还是怎地,确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浑身上下十分洁净,一身精工细作的八卦道袍,胡子收拾的飘飘秀逸,眉宇中带着恬静安然之气,总之,一举一动不与凡人同。
甭看芙蓉寺的和尚、朝云观的道长、以及碧水镇的黄大仙皆束手无策,王仙长却是有策的。只是,他言时机未到,于是,命身边的小道童收拾出个干净房间来,他老人家要先养精蓄锐,明日午正三刻方能作法。
靠!杀人的时候作法!
何子衿瞅一眼王仙长,也瞧不出什么,再看三姑娘,三姑娘正望向何涵,几日间的奔波焦急,何涵瘦了一圈儿,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憔悴,似是感受到三姑娘的目光,何涵对三姑娘微微点头,叫她放心。
何子衿自己来历奇异,何况还有阿念身体里住着老鬼这现成的灵异事件,故此,对鬼神之事也有几分信的。王仙长做法时并不禁外人围观,他老人家的功夫不是镇压邪灵,是先请仙姑,问明缘由,再除邪去祟。
王仙长一身本事委实令人大开眼界,尽管何子衿瞧着不大靠谱,但也不能揭露其中秘密。王仙长两指夹一黄符纸,嘴里念念有词几句,再将拂尘耍的眼花缭乱,颇有江湖骗子气息的啪的将黄符纸往地下一拍,里头便有一行字。
王仙长闭着眼睛将黄符纸往外一递,他身边服侍的小道童连忙双手接过,递给何念,道,“这就是仙姑法旨。”
何念打开一瞧:祟灵,东十五步。
往东十五步是何家的东配房,何念连忙过去,一看,正有个黄鼠狼在东配房墙根儿打洞,不待何念过去,何涵一脚飞过便黄鼠狼撵成了一张皮,只听屋里王氏一声尖叫——
之后,就没动静了。
当然,王氏不是死了,是好了。
王氏人是消瘦憔悴许多,但神智精神是恢复如初了,大家都连连念佛,更赞王仙长法力不凡。
何子衿虽然觉着王仙长有些装神弄鬼,但王氏的确是好了的,何子衿悄悄问阿念,“老鬼还在不在?”
阿念刚摇头,何子衿感叹,“他可能是真走了。”
阿念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何子衿笑,“赶明儿有空咱们去庙里上柱香,好不好的,总是一番缘法。”
阿念笑,“也好。”
两人商量着给老鬼去烧香,老鬼心下觉着有几分受用,也不再憋气了,实在是憋这几日没动静,说是将阿念闹的有些提心吊胆,但他老人家把自己憋的够呛。这会儿不堵气了,老鬼一语惊人,道,“那个王仙长,是在装神弄鬼。”
要不是阿念早习惯了身体里有人与自己对话,非尖叫出来不可,他脸色一变,何子衿忙问,“怎么了?”
阿念别别扭扭地,“还在。”这回省得烧香了。
老鬼与阿念道,“那黄鼠原是他训练好的。”
阿念问老鬼,“可王大娘……”
“这都看不出来?”老鬼道,“上辈子王道士就靠这一手装神弄鬼做了道录司的头目,后来与弟子反目,方被揭露出来。”
阿念仍是不解,“王大娘是真的中了邪啊。”
老鬼冷笑,“黄鼠即是王道士的,王氏的样子自也是装的。”
阿念都不能信,他是亲眼见王氏撞邪的模样,真真儿的啊。不过,他还是与子衿姐姐说了。何子衿倒是很容易接受老鬼的解释,与阿念道,“约摸是王道长想拓展业务领域,才叫王大娘配合他装一装吧。”
阿念赞叹,“王大娘好会装啊,我都没看出她是装的。”
何子衿心道,甭说你没看出来,她也没看出来呢。
不过,既然王氏“大安”了,这也是好事。
何恭家也痛痛快快的吃了顿饭,说到王仙长的法力,自何老娘到沈氏都是极佩服的,倒是何恭自诩念书人,圣人教诲,子不语怪力乱神。对王仙长这种神神道道,是极为唾弃的,也不准阿念何冽去信。
尤其何恭私下同沈氏道,“以往我只听说涵哥儿的祖父是道士,不想竟是江湖术士,装神弄鬼,要早知这样,三丫头这亲事真得细思量一回。”如今亲事定了,他是守诺君子,自是不能反悔的,但也很烦王仙长的样子。在何恭看来,和尚念经,道士念经,这便是本分,若同什么神神鬼鬼的弄到一处,便失了本分,入了邪道!
沈氏知丈夫是个执正的性子,恐怕就是鬼站他跟前,他也不信这是鬼。王氏笑,“天下也难免有些稀奇古怪的事儿,你看王嫂子,亏得有这么个神道人来,不然王嫂子有个好歹,可算怎么着呢。”
何恭哼哼两声,“总之以后切不能与这种神神道道的多来往,想烧香往芙蓉寺烧几柱便罢。”
沈氏笑,“知道了。”
原以为王氏这就好了,不想王仙长一走,王氏又犯了两回,何老娘沈氏听说都过去探望,瞧着何念何培培的面色就有些不对,尤其何培培,看着三姑娘的眼神十分仇恨,婆媳两个只当她小姑娘家焦心母亲的病罢了。及至两次将王仙长请回来给王氏去祟,何培培是个直性子姑娘,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说何涵,“外公都说了,咱娘与三姑娘的八字相克,娘每每犯祟,就是三姑娘八字不好!你这样!是不是看她克死咱娘,你就痛快了!”
何培培此话是当着何老娘沈氏的面儿说的,何子衿三姑娘也在,何子衿是来看热闹的,她觉着王家父女实在是演技派中的实力派,很值得一观。三姑娘则是随着何老娘沈氏来看望未来婆婆的,何培培蓦然爆发,何老娘沈氏险惊个跟头,三姑娘脸色微微一白,继而平静下来,一双宁静无波的眼睛望向神色激动双泪横流的何培培。
☆、第116章 搬离
三姑娘天生就是极富理智的人,她很快恢复镇定,道,“培培,不要急,既然王大娘的病根儿找着了,就不要急。要因我害王大娘生病,我不会坐视王大娘受这种苦楚。”
镇定在任何时候都是极富感染力的情绪,何培培抹着眼睛,“是我外公亲口说的,我也不会学。我就是看我娘太受罪了,我哥不想跟你退亲。”说着便哇哇大哭起来。
三姑娘道,“既然王道长也在,不如说个清楚。”
王道长就是吃察颜观色这碗饭的,他老人家见三姑娘反应机敏迅速,便知这丫头年纪虽小,可不是寻常好糊弄的人。王道长叹,“姑娘八字无妨,虽六亲无靠,命中却有贵人相助,乃是大富大贵的命相。就是与阿涵也八字契和,并无妨克。姑娘是水中金命,我这女儿却是白杨木命。说来这事与姑娘无干,都是我泄天机太多,故而家中儿女颇多磨难,我便是因此方与他们少些来往。阿涵她娘八字轻,原命中没什么大富贵,我给她压着些,也能平安祥和。姑娘八字太旺,你与阿涵她娘却是有些相克。若往日并无妨碍,人世有婚姻,命中有缘法,她魂轻神弱,故而易生邪祟,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一道小劫吧。”
三姑娘问,“可有破解之法?”
王道长道一声“无量天尊”,脸上隐现悲悯之色,却是没再说话。
“是我问差了,道长不是外人,若有破解之法,想来道长也早用了。”三姑娘起身道,“此事不是小事,有道长守着,想来王大娘这几日还能平安,且容我们回家商量一二,再作答复。”
不待何老娘沈氏说话,三姑娘便告辞了。
三姑娘走了,何老娘可没走,她瞧瞧道长,再瞧瞧何念,往在床上睡着的王氏脸上瞄一眼,哼哼两声,“真是奇也怪哉。”抬脚也走了。
沈氏是跟着婆婆走的,何子衿拉了何涵到外头说话,一直将何涵拽到自家自己房间里,何子衿问,“涵哥哥,你信王道长的话?”
何涵不同于何子衿,何子衿有老鬼这作弊器,心知肚明是王家父女演的一场戏。何涵也不同于何老娘,何老娘活的年岁大了,稀奇古怪的事虽见的多,还不至于糊涂,处于信与不信之间的怀疑状态。何涵是王氏的亲儿子,他是个孝顺的人,只看他如今双眼里布满血丝,憔悴消瘦,就知道他有多担心他娘了。幸而何子衿没直接说,你娘是装的。要这样说,何涵非翻脸不可。他娘这些天她如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时糊涂一时清醒,命都没了半条,何涵是眼见的,谁要说他娘是装的,何涵第一个不能答应。
如同阿念所说,实瞧不出是装的来。
真的,演技到了王家父女的水准,凭你火眼金睛,也是无用的。他们的演技,已经到了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戏精境界。
何涵不知他娘底细,他用粗糙的手掌揉一揉自己的脸,这些天,焦急且担心,嗓子也是哑的,道,“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喜欢看着三妹妹,我这一辈子,也没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子衿妹妹,除了三妹妹,我可能,再不会这样喜欢别人了……”他真正喜欢三姑娘入心入骨,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喜欢,打心眼儿里喜欢。但,他娘如今就剩半口气了,他但凡有些人心,但凡有一丝治好她娘的可能,她也不能不管他娘。
何涵眼眶通红。
何子衿还能说什么,道,“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吧。”听她娘说,她舅也曾经刻骨铭心的喜欢过一个女人,后来,各成各家,她舅现在更爱自己的家庭孩子。再如何入骨入心的喜欢,敌不过现实生活。王氏能这样装疯卖傻的折腾掉半条命也要退亲,肯定不是寻常理由。何况,何念知情吗?是不是同伙?何子衿倒是相信何培培何丽丽是不知情的,当然,能叫王氏装疯装傻到这个地步,除了利益,唯二的理由就是何涵了。
王氏这样,何家没有不退亲的理由。
何恭气的了不得,怒与何念何涵父子道,“若因别个原由退亲,我也认了!阿涵,你可是念过书的人,子不语怪力乱神,做何解?难道你不清楚!你娘身子不好,请大夫吃药便是!荒唐!实在荒唐!”
尽管生了一场气,何恭也与他家退了亲事,用何恭的话说,“这般糊涂,就不该结亲!”
何念一脸愧色,“要不是因着阿涵他娘,我再不会……”死活不肯收回聘礼。何恭才不理他,怒道,“我家不缺你这个!”硬给何念家送了回去!
何恭在家大骂何念何涵父子糊涂,发誓赌咒,再不与这等没见识的人家结亲!何恭也严令家人不许再与何念家来往,王氏身上略好后来过两回,都吃了闭门羹,也便不来了。
倒是何念的杂货铺的生意,越发兴旺了。
这亲事既退了,何老娘也气了一场,沈氏心细,特意私下叫了三姑娘安慰,三姑娘道,“婶子别担心,我没事。我知道,这并不关我八字的事。王氏装疯卖傻,不过是与王道长弄个套儿糊弄着何涵退亲罢了。她家既起了这心,我便是嫁过去也没的好儿。退便退了,这样的人家,我也不是很想嫁。”
沈氏皱眉思量,“我也觉着蹊跷,可若不是有极大的好处,她怎会设这样的套儿与咱家退亲呢?一时间,偏还看不出好处在哪儿来?或是咱家也没得罪过谁,还是有人算计咱家?”
“其实,好端端的,她家铺子突然接到了军中的大生意就很可疑。”三姑娘也是想了许久,道,“我不是瞧不起阿涵他爹,可倘他真是有本事的,发财等不到现在。哪怕发不了财,也不至于大半辈子只守着祖产和小杂货铺过活。突然有这样的大机缘,便可疑的很。当初阿涵与我说时,我便劝他小心,只是没多想。”
沈氏叹口气,“不管怎么说,倘真是阿涵家里设的套儿,纵使咱们戳破,你嫁过去也要艰难。何况装的跟真的一样,她要死活在床上装疯,咱们也拿她没辙。你年纪还小,又这样聪明,放一放再说一门好人家不难。”
三姑娘模愣两可,“婶子,再说吧,我现在也不大想这些事了。”
沈氏心下也有觉可惜之处,道,“阿涵却是个好孩子。”
“这回是装疯,要哪天王氏真命性命威胁,何涵是孝子……”三姑娘叹口气,他也不想看何涵受此折磨。别这样,为了一门亲事,闹得阖家不宁,老子娘的豁出命的装疯卖傻。三姑娘倒不是看出王氏是装的,只因三姑娘根本不信这些无稽之谈。如果不是最后将事引到她身上,她也会相信王氏是中了邪,但最后将矛头指向她,三姑娘就确定,这事,肯定有蹊跷!
何况,何子衿当晚就与她说了,“我听说有人装神弄鬼,先串通好了,再训练几只黄鼠,也不是什么难事。”
何子衿没敢跟何老娘说这些,王氏是铁了心的要退亲,何老娘是炮仗脾气,真就两家翻脸,总是女方吃亏的。何涵再喜欢三姑娘,有孝道管着,也不会为了三姑娘就六亲不认。
何况,王氏如此,何涵已非良配。
王氏理亏,虽心下想发财,到底还有丝愧意,故此伙同她爹说是她自己八字轻,禁不得三姑娘这大福气之人。
可就这样,何老娘仍是一口恶气难出,更不领王氏的情,到处去说,“这事儿也悬,当初合八字忘了合一合婆媳八字合不合?阿念家媳妇一中邪,不论芙蓉寺的高僧,还是朝云观的道长,都不成。非得阿念媳妇的亲爹来作法才成!以前跟我家求亲合八字的时候呢,是芙蓉寺的高僧也没算出不好来,朝云观的道长也没说不好,今儿阿念媳妇的亲爹一来,立刻就不好了!呸!装疯卖傻,作张作致,以为谁是傻子!”
“铺子里突然得了大生意,又置房子又置地的,前脚说我们三丫头旺夫,后脚她又中邪!她这邪中的可真是时候,我看接不着这大生意,她也中不了邪呢!”何老娘天天在家开茶话会骂王氏,王氏初时做出理亏嘴脸,表示完全是迫不得已才与三姑娘退的亲,想着自家演技高超,绝对可以既笼住儿子,又能光鲜亮丽的退掉这门亲事的。不想,何老娘这嘴脸直接超凡脱俗了,哪怕你出神入化、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演技,她老人家只看实在利益。敢因着八字退亲,她老人家不好过,她也不叫王氏好过!管她王氏是不是真撞克了,管她是不是真因与三姑娘八字不合,反正她老人家是不会认的。
至于那单大生意与退亲之间的关系,倒不是三姑娘同何老娘说的,也不是何老娘自己想的,凭何老娘的智慧,还想不到这里,是沈氏私下与婆婆说的。沈氏也气的很,自来定亲,结的是两姓之好,你嫌弃你不满意,你别来提亲啊。什么叫定亲,定者定也!定下来的事还敢反悔,真当她家里好欺负!
沈氏这性子,心里再有盘算,做不出何老娘的泼样。她便与何老娘将事大致说了,何老娘原就是不吃亏的性子,哪怕真是三姑娘八字与王氏相克,她也不打算认下的。听沈氏这样一推测,她立刻就信了沈氏的话。
既有了底气,何老娘可不是好相与的,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先找回里子,再说面子不迟!
于是,何老娘先骂大街骂的一遛够,转头又在家开茶话会,把相近的族人都找来说道此事。直骂得王氏门都出不了门,半夜一条绳子吊在了房梁上。
当然,王氏这不是真想死,她主要是死给她儿子看的。别人说她不怕,她怕说就不会退亲了,她是怕她儿子心中生疑。
待何涵把她救下来,王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啊,“当初我就说,不叫你们退亲!三姑娘是好姑娘啊!有你外公在,咱们再想想办法,会有法子的!你们把亲事退了!又叫你五奶奶误会,我吊死了,也好说一说我的清白!”
王氏又哭,“赶明儿把铺子关了,生意也不做了,叫你五奶奶看看,我是不是那等见财忘义之人!我宁可当时死了的好!我对不住三姑娘啊!赶明儿我就去给三姑娘磕头赔罪!”
王氏不是没手段,只是她这手段刚使出一半,三姑娘在她耳畔低语一句,就把她给吓死了。三姑娘没说别的,只道,“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冯姑丈、沈舅舅都是进士出身,你以为,我家在州府没人?你铺子里生意怎么来的,我不信查不出蛛丝马迹来。我不愿撕破脸,也想你在何涵面前留个面儿,你最好自己也给自己留个面儿。”
王氏也不理何老娘的茶话会了,立刻叫丈夫另寻了宅子,惹不起躲得起,阖家搬去新宅过活。
☆、第117章 闭嘴
三姑娘退亲之事,陈姑妈很快耳闻了风声。
这风声,还是陈大奶奶带来的。
陈姑妈很是惊讶,连忙问,“好端端的为何退亲?”
陈大奶奶道,“外头人说,念大奶奶中邪好几天了,人就剩半条命,仙师说是因着三姑娘八字与念大奶奶八字相克,克了念大奶奶,这才退的亲。”
陈姑妈一拍几案,问,“哪家的仙师这般混账?”
陈大奶奶脸色古怪,“念大奶奶的爹……”
陈姑妈是知道王仙长的,狠狠的往地上啐一口,道,“我呸!他是哪门子的仙师!装神弄鬼的玩意儿!以前在山上神神叨叨的炼金丹,非说能长生不老,还叫你舅舅吃,亏得你舅舅没吃,他自己吃下肚,烧得屁\股都炸了,哗哗拉好几天血,还是你舅舅想法子给他止了血!”
“当初你舅舅真不该救他狗命,拉死他才好!”陈姑妈就要出门找王仙长说道一二,问他是哪国的神算,算出三姑娘同王氏八字不合的!
陈大奶奶忙拦了婆婆,劝道,“那老骗子早走了,娘你去了也没用。倒是明儿个我收拾些东西,陪着娘你一道去看看舅妈吧。舅妈不知多伤心呢。”
陈姑妈也是担心自家弟媳,自榻上起身,道,“还等什么明儿个,没三步远,这就过去!不用收拾东西,又不是外处!”
陈大奶奶又急吼吼叫人备车马,陈姑妈却是等不得,道,“等你们备好车马,黄花菜都凉了。”直接走了去。陈姑妈微末起家,不觉着走着去有什么,倒是陈大奶奶不自觉摸一摸头上金簪玉环,看一看身上绫罗绸缎,想自家这等人家,女眷这么大喇喇的在街上走实在有些丢面子,可又不能不陪着婆婆,且陈大奶奶还有桩心事想去何家探一探口风。
陈大奶奶服侍着婆婆去了,那会儿何老娘刚开完批判王氏的茶话会,送走了相熟的族人,正口干舌噪的喝茶润喉,乍见陈姑妈来了,何老娘忙起身相迎,一面问,“姐姐,你怎么来了?”扶着陈姑妈坐榻上。
陈姑妈叹口气,“我听大郎媳妇说三丫头退亲了,哪里还能在家坐的住?这可怎么回事,不会是给那王骗子耍了吧!”
沈氏亲自端上茶来,陈姑妈接了道,“侄媳妇也坐。”她与何老娘不愧姑嫂,都是急脾气,且顾不得吃茶,不待人说话便道,“我听的十分不像话,怎么还牵扯上婆媳八字相克?我活这大半辈子没听说过有婆媳八字相克的道理!就是人家儿成亲合八字,无非是图个心安,谁还真正信来着?难不成就因这个便叫他们退了亲?这也忒窝囊了!”娘家出这事儿,陈姑妈便不能忍!
“说到这个我也来火!”何老娘道,“姐姐你可是不知道,就前几天,那王氏正在我屋里说话呢,突然嘎一声就倒地不起了!醒来就=魔怔一般,险把自家男人掐死,人都不认得一个。后来闹了好几遭,不是双腿打直的往外蹦,就是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还要杀人哪!”
“这我如何不知,我不是还令人请芙蓉寺的方丈大师过来么。”要知道,方丈与寻常和尚可是两回事,这次还是陈姑妈着人拿帖子请的芙蓉寺方丈相助,结果,也没帮上什么忙。
“姐姐你听我说。”何老娘道,“你可不知道装的多像,我活这大半辈子,也没看出是装的来哪。王氏就跟中邪一模一样,请神人来也没法子。那王骗子不也神神叨叨的么,这是他亲闺女,都死一半儿了,也没的不送个信儿的道理。谁知,王骗子一来,往他家东厢里打死了一只黄鼠,王氏立刻就好了。这会儿,我还傻高兴呢,不知是入了人家的套儿。这好是好了,谁晓得,王骗子一走,王氏又犯了邪病,王骗子便又回来给他闺女治邪祟。就这样两三趟,王氏眼瞅着命都要没了,他家才说,是三丫头克了王氏。”
“我倒是不信,恭儿也不信,子衿她娘也不信,我们全家都不信!可有什么法子,何念阿涵是信的呀。”何老娘冷哼,“咱们不信是因着事关三丫头。可何念阿涵父子两个,这是人家亲婆娘亲妈,王氏那样要生要死的,事关人命,那父子二人怎能不信?便是病急乱投医,也不能眼瞅着王氏去死不是?再者,也不知是不是一家子串通设的套儿呢。”
“这种亲事,他不想退我也得退。知人知面不知心,要知他家是这种人家,当初我就不能应了他家的提亲!”何老娘又想到一处,与陈姑妈道,“说来还有件事托姐姐打听一二呢。”
陈姑妈与何老娘半辈子的姑嫂,感情早便极好的,道,“什么事,只管说!”
何老娘就将何念铺子接了大生意的事同陈姑妈说了,道,“子衿她娘是个心细的,不然我也想不到这儿。他家到底为何装疯卖傻的也要退亲,我自问三丫头配阿涵绰绰有余,倘不是他家攀上高根儿,断不会这样想方设法退亲的。但有蹊跷,就在此处。”
陈姑妈自然应下,“你放心,我回去就叫大郎去打听。”
陈大奶奶劝道,“舅妈也不必为这些个小人生气,是那小子没福,配不上三丫头,说不得三丫头以后有大福气哩。”
何老娘根本不大想理睬陈大奶奶,不过,陈大奶奶这话却是挺合何老娘的心,何老娘道,“可不是么,我去找芙蓉寺的大师算过了,三丫头的确是命好,以后有大富贵的。”
“是啊是啊,给三丫头再说一门好亲事就是。”陈大奶奶觑着何老娘的脸色,她儿子听说三姑娘退了亲,高兴的午饭都多吃一碗,直嚷嚷着要来探望三姑娘,还是陈大奶奶劝了几句,陈志方肯好生休养。但因三姑娘退亲之好消息,陈志整个人气色都红润起来。
陈大奶奶拗不过儿子,这次鼓动婆婆过来,就是想探一探何老娘的口风。她儿子着了三姑娘的魔,既然三姑娘退了亲,她也不嫌三姑娘出身了,打算给儿子求娶。只是,不知何老娘的意思。
何老娘瞟陈大奶奶一眼,鼻子里哼一声,“三丫头如今刚刚及笄,倒不急着亲事,慢慢再说吧。”
陈大奶奶知道先时得罪何老娘不浅,赔笑两句,“是啊,舅妈说的是。”心下想着如何回转一下何老娘对自己的印象,关键,儿子这不是非那丫头不可么。不然,陈大奶奶当真是看不上三姑娘的出身,不就是一会绣活的孤女么。父母双亡,生就命硬……想到这里,陈大奶奶觉着,以后合八字时也要将三姑娘的八字与自己的也合一合才好,人王氏兴许不是装的呢,说不得真就是三姑娘克的。没爹没娘,可不就是克父克母么……唉,儿子这是什么眼光啊,死活就瞧上了这克父克母的丫头!
陈姑妈心里也嫌自己这大媳妇,不会说话不会做事,除了得罪人有一手,余者别无长处。何老娘烦陈大奶奶,只与陈姑妈说话,“好几天了我就说去瞧瞧姐姐,谁晓得这些天竟不得清静。那天本打算去姐姐家来着,路上遇着三婆子找抽,就没去成。后来又有王氏这作神作鬼的。我还没问呢,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好了。我都走着过来的。”陈姑妈笑,“我在家里都听说了,打得好!我还说子衿也颇是能干,不愧是咱们老何家的丫头!”
何老娘心下得意,嘴上还假假谦道,“还算有几分机伶,不是木头桩子那类货。”
姑嫂两个说起话来极是开怀,一时,何恭带着孩子们过来,三丫头何子衿也来给陈姑妈见礼。陈姑妈瞅着娘家亲侄儿,再瞅这四个水灵灵的孩子,心下爱的了不得,还犹其称赞了帮着何老娘把三太太婆媳揍翻的何子衿,给了她一块儿玉,也给了三姑娘一个镯子,道,“丫头家,就得能干!我都说大妞她们现在学了一肚子的酸文假醋不实在,子衿这样就很好!三丫头也好,那等装神弄鬼的小人之家,不嫁是你的福气。倘嫁了才瞧出他家的真面目来,那才是吃大亏呢!”
陈大奶奶立刻顺着婆婆的话称赞两个女孩子,笑,“三丫头出落得越发好了,有一回我们妯娌说起来,真真是咱们县里有一无二的好丫头哪。子衿模样似弟妹,天生的水灵。唉哟,这般叫人喜欢,我恨不能带了家去。”她原想大手笔一回,叫三姑娘瞧一瞧陈家的富贵,只是有婆婆的例在先,她做媳妇的,再怎么也不能越过婆婆去,故此,撸下手上的宝石戒子,一人一个。
何子衿心道,今儿个看来有财运。
沈氏见陈大奶奶这疯颠人,不*孩子在屋里多呆,一笑道,“姑妈和嫂子时久未来了,因这些天我家里忙,一直也没空过去。今儿既来了,晚上可得留下来用饭。正好三丫头子衿正学厨呢,叫她们准备去,总不能白得了姑祖母和大伯娘的东西吧。”
何老娘笑,“很是。”对三姑娘何子衿道,“前儿熏的那炉肉就很好,弄些来给你姑祖母尝尝。”至于陈大奶奶,你就顺带脚儿的也吃点儿吧。
两人应一声便下去了。
何恭陪着姑妈说话,很是问了回姑妈先时的身子,他是念书人,也知道一些医道,同陈姑妈道,“姑妈有了年纪,早上练一趟五禽戏,初时不显,练上一年,强身健体,很不错。”
陈姑妈道,“我嫌麻烦,家里薛先生倒是会。”
何老娘道,“一点儿不麻烦。先时我也懒得动弹,子衿劝我早上起床后在院中走一走,这五禽戏是阿恭教我的。以前只觉着在屋里歇着是福气,倒是不如天天活动活动,姐姐以前最会种菜的,弄个菜园子也好。不是指望着吃菜,只当寻些事情做,比天天在屋里闷着强,你又不好打牌。”
陈姑妈颇有知音之感,道,“可不是么。年轻时我带着他们兄妹七个,那老贼天天忙的跟个陀螺似的也帮不上我,我是连闭眼的空都没有,就盼着哪天能过上使奴唤婢的日子,可觉着是大福气。如今倒是有的是人伺候,反又觉不如年轻时有滋味儿了。”
陈大奶奶笑,“待阿志成了家,生了曾孙,母亲四世同堂,就有滋味儿了。”
沈氏都不知该说陈大奶奶个啥,陈大奶奶不叫不会说话,只是这时机明摆着不对呀。何老娘烦她烦的要命,她还弄个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可真是……
闹得陈姑妈也烦死这长媳了,一把年纪都要做婆婆的人了,好像这脑袋就跟个摆设似的,长来有什么用啊。陈姑妈随口打发了长媳,道,“你前两天不是说要跟子衿她娘打听酱菜怎么做吗?你们年轻的自去乐呵,我跟你舅妈说几句体己话。”
沈氏请陈大奶奶去自己屋里坐坐,陈大奶奶在婆婆手里经常性碰壁,碰的她都习惯了。这会儿她心下盘算着找沈氏打听一下三姑娘,便也乐呵的与沈氏去了,还说,“是啊,我家里也有腌酱菜,只是总觉不对味儿。”
到了沈氏的屋子,沈氏倒了盏茶给陈大奶奶喝,陈大奶奶果然没打听酱菜,直接就问沈氏,“弟妹别嫌我说话直,我简直是心焦火燎。弟妹也知我修来那孽障,实在拿他无法,只得跟弟妹打听一二了。”
沈氏都气笑了,哦,阖着你是拿儿子无法,才来打听三姑娘亲事的。便三姑娘不是她生的,也在何家养了这好几年,沈氏一样疼她。沈氏也素知陈大奶奶为人的,眸中一冷,只管含笑推托,道,“看大嫂子说的,您只管放心,三丫头绝不是那种攀富慕贵的人,她说了,就找门当户对的。大嫂子放一千个心吧,你着紧的给阿志说一门亲事吧。我家小门小户的,虽是亲戚,也高攀不起哪。”
陈大奶奶哑口,连忙道,“弟妹听差了,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倘你愿意,三丫头也没人家,我想着替我那孽障提亲来着。”
沈氏笑,“这我哪儿能做得了主,家里的事儿,都是太太做主,再者,也得问问三丫头的意思。”谁家会把闺女嫁给“某孽障”吗!
陈大奶奶又跟沈氏打听何老娘的意思,沈氏多机伶的人,同陈大奶奶绕到吃晚饭,也没给陈大奶奶一句实诚话。
晚饭的菜都是何子衿三姑娘一起定的,这几年,陈家有了银钱,各方面水准自然是一等一,不过,陈姑妈仍是赞了声好,道,“这炉肉烤的好不说,这荫油味儿也特别,醮来吃真正下饭。”
何老娘半是抱怨,“三丫头还好,她是学绣活的人,厨下的事知道些便罢了,我怕她手使粗了,以后做不好针线。”指着何子衿道,“这丫头片子上辈子兴许是厨子投生到咱家,天天除了养花弄草就是捣弄吃的,刚一开春儿就死磨硬泡的叫她爹给她垒了个挂炉,就为弄口吃的。”
陈姑妈笑,“恭儿还会做泥瓦匠的活不成?”
“哪儿啊,外头找的人,就是西边儿成大哥家的三小子,真是好手艺,人也实诚,介绍咱家买了些旧砖,就花了买砖的钱,手艺没要钱,做活俐落的很。”何老娘道。
“成大哥就是个实在人。”陈姑妈道,“子衿这做饭的手艺可比寻常丫头要好。”
“她爱捣鼓这个,也是没法子。阿念阿冽得实惠,吃的好,口也壮,蹭蹭的长个子。再者,要捣鼓的多了,拿到酱菜铺子当熟食卖,也还卖的出去。”只要是能增加家里收入的事儿,何老娘其实是大力支持滴。关键是,何子衿捣鼓什么炉肉啊熏肉啊啥的,都是沈氏拿钱出来给何子衿捣鼓。沈氏是个心眼儿活泛的人,她能想到开酱菜铺,其实现在铺子里不只卖酱菜了,连带着秋油、大酱,酱肉酱肘子酱排骨啥的都有。如今还兼卖烧饼来着,这卖烧饼倒不是沈氏想的主意,是沈山的媳妇章氏,章氏娘家原就是做小生意的,章父可是一把打烧饼的好手,后来将绝活传给了闺女,章氏打出的烧饼也极好吃的。何子衿知道后就跟她娘说了,不如弄些酱肘子炖了,搭配卖。酱肘子铺里早便有的,酱肘子配老汤煮,一定要煮的咸淡松烂入了味儿,介时切一块儿肥肉相间的,拿刚出炉的火烧一裹,肥的部分直接见热化成油,咬一口顺嘴流,那滋味儿就甭提了。每天傍晚阿念何冽都要去吃一个热烧饼夹酱肘子来着。酱菜铺子生意本就不错,如今有这一招儿,沈氏虽没说赚了多少银钱,不过天天瞧着宝贝闺女笑眯眯笑眯眯的。沈氏虽然不会给闺女分红,但闺女要盘个持炉啥的,沈氏催着丈夫就把这事儿给办了。就是现在闺女要捣腾什么吃食,沈氏也大力支持,还会拿钱给她买原材料,反正做的好吃了就拿铺子里当熟食卖。就是沈氏也觉着,自家闺女大概上辈子的确是厨子把投胎,但,肯定不是寻常的厨子,说不得是天上的天厨哩。不然,咋会这样捣鼓吃食呢。
陈姑妈说何老娘,“这还不好。你就天生这脾气,心里多欢喜,到了嘴上必然要嫌弃几句。”这脾气还有个别名,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何老娘呵呵笑,“我还不是像姐姐么。”
陈姑妈给何老娘逗的一乐。
老姑嫂两个吃过晚饭,又说了会儿话,陈行带车过来接祖母回家,进门又是一通见礼说话。天色不早了,陈姑妈便辞了弟妹,回家去了。
何老娘带着儿孙送到门口,直看着陈家车子走远。
陈姑妈在车里闭目养神,陈大奶奶欲言又止,终于憋到了家,服侍着婆婆回了屋,又奉了茶,这才问,“母亲,您觉着,三姑娘这亲事如何?”
陈姑妈先说大儿媳,“以后,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这种媳妇带出去,真个丢脸。先时传过流言,陈大奶奶也得罪过三姑娘,即使想说亲事,也不是这种说法儿。再者……
陈大奶奶道,“母亲,我这不是着急么。”难道陈大奶奶就乐意三姑娘这桩亲事,可,一想到那一根筋的长子,陈大奶奶也只得罢了。
陈姑妈只管吃茶。
陈大奶奶简直急的了不得,“母亲……”
陈姑妈,“闭嘴!”
☆、第118章 直接与陈老爷谈
陈姑丈晚上回家,陈姑妈就与陈姑丈说了三姑娘退亲的事儿。陈姑丈摆摆手,“我在铺子里都听说了,咱们县这么巴掌大的头儿,有点儿新鲜事儿传的飞快。我听说怎么还是因着什么八字相克的事儿,也没听太明白。难不成定亲前没合过八字?”
陈姑妈眉毛一挑,道,“普天之下再稀奇不过,说三丫头同念大奶奶的八字相克!”
陈姑丈将嘴一撇,接过丫环捧上的茶,“胡说八道。又不是头一天定亲,怎么早没克着婆婆,偏生他家得了大生意就克着婆婆了。”
陈姑妈忙问,“他家果然是得了大生意?”
“是啊,不知谁给他家牵的线儿,巴结上了军中,可是得了一笔不小的生意。”陈姑丈轻描淡写,“与军中往来,别的不说,何念要发是真的。”
陈姑妈问,“你说,他家退亲会不会与这个相关?”
陈姑丈闲闲道,“这谁知道,反正不是八字的事儿,也就蠢老娘们儿会信八字的说辞。”
陈姑妈盯着丈夫的老脸道,“我还担心是你使的坏呢。”
陈姑丈瞧老妻一眼,“是啊,在你心里哪里还有比我更不是东西的呢。”一撂茶盏,气烘烘的走了。
陈姑妈叫来长子去细打听何念退亲的事儿,长子私下同老父一说,陈姑丈笑,“随便糊弄糊弄你娘就是。”
陈大郎道,“那咱们要不要去跟舅妈提亲。”
陈姑丈拈着下巴三五根稀溜溜的胡须一笑,道,“你舅妈和你娘虽笨些,却也不傻。咱们要这般急吼吼的提亲事,她们老姑嫂定要生疑的。你盯着阿志养好身子,别的一概甭提,待阿志身子好了再说不迟。”
陈大郎道,“倘三丫头再定了人家儿呢。”
“她本就无父无母,说八字硬些也不是没道理,何况八字这种事,人们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这刚退了亲,一时半会儿的定不下来。”陈姑丈自有主张,道,“只管安定了心,也不要再与何念来往,以后是好是歹都凭他自己个儿的本事。”
陈姑丈千万叮嘱,“你记着,与三姑娘说亲的事,你断不要主动提,我也不会主动提。这事儿啊,阿志最急,阿志一急,女人们就急,由女人们来办是最好的。”
陈大郎皆应了。
父子两个商量一番,将事情计划的愈发周祥,便各自歇了去。
陈家父子这一通盘算,当真是除天知地知就是他们父子心知了。
反正,何家是不知道的。
不过,既退了亲事,何家除了何老娘时不时的开茶话会骂一骂王氏外,也恢复了正常。主要是三姑娘绝对没有寻常女孩子被退亲后寻死觅活的事儿,依旧是去绣纺拿活计做,只是自从何老娘何子衿祖孙两个把三太太五婶子这对婆媳捶了一顿后,三姑娘与何琪见面儿便有些尴尬。
倒是陈志,自能行动自如后,又知三姑娘退了亲,便三不五时的来何家,即使三姑娘不见他,他宁可去同何恭一道谈谈书,讲讲学问啥的,也不走。
陈大奶奶实在见不得儿子这一番痴心痴意,与婆婆再三商量着,想去何家提亲。陈大奶奶心下早有准备,同婆婆道,“娘,我不嫌三姑娘出身微寒,出身是没法子的事,要是有法子,谁不愿意去投生在富贵人家。我就喜欢三姑娘能干,明理,是个正经姑娘。我问过阿志他爹了,他也没意见,叫我听娘的。”天知道这几句话陈大奶奶练了多长时间才能一脸真诚的对着陈姑妈说出来,而且,她不是同别人学的,也不是自己想的,她是总结的儿子对三姑娘美德的形容归纳。如今儿子好容易好了,陈大奶奶也顾不得别个,就想着遂了儿子的愿罢了。
她实在不愿在这事儿上纠缠了,她,认命了。
听陈大奶奶说完这番话,陈姑妈并无动容,反是沉默半日,道,“不是我不乐意,阿志的痴心,我能不明白吗?三丫头也的确退了亲,可你觉着,人家愿意么?”尤其陈姑妈细思量过,陈大奶奶一直觉着,三姑娘配不上她儿子。陈姑妈却比长媳想的长远些,三姑娘出身谁都知道,但这丫头差的也就是一个出身了,上进能干明理,就这三条,陈姑妈心里便是乐意的。尤其是在陈大奶奶越发糊涂的时候,一个聪明智慧的长孙媳,哪怕没什么出身,陈姑妈也乐意的。何况,陈志这样喜欢三姑娘。三姑娘不是糊涂人,倘她能再引着阿志上进,这亲事陈姑妈便千可万可的。
只是,三姑娘那模样,真不像对陈志有意的。这也是陈姑妈一直犹豫没对何老娘开口的原因,陈家是有钱了,可世上不是所有人都爱财。人生在世,没钱是不成的,但,钱也不是就能代表一切。世间总有几个是例外。
一听婆婆这话,陈大奶奶眼睛瞪圆,嗓子吊的老高,如同被掐着脖子的母亲,尖叫,“咱们这样的人家儿,进门儿就做少奶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她能不乐意?”
陈姑妈深觉与长媳没有共同语言,将手一挥,道,“也罢,我没意见,你自去问问。只要人家乐意,我亦是乐意的。”
陈大奶奶别具心机,打扮出一番富贵气象后,乘着自家特制的包金镶银镂空雕花卷纱帘的马车就去了何家。
话说进了伏天,天气热的很,午饭都觉着没啥食欲,何子衿便每每早起就煮一锅乌梅汤,晾的凉些后装了罐子往井水里镇着,待晌午后热的时候喝一碗,解暑消热又开胃,何老娘也极爱这酸梅汤,与沈氏道,“你铺子里不是不卖烧饼了么,倒不如熬些这个酸梅汤卖,一准儿有人喜欢。”
沈氏笑,“我跟母亲想到一处去了,阿山媳妇是个闲不住的人,天热不叫她打烧饼,早上还乐意起大早打几个。”
何老娘道,“这家人勤谨。”
沈氏笑,“是。”
何子衿端着半碗浓稠清香的乌梅汤,伸长了小细脖子强调,“我这也是有秘方的啊,没人给出秘方钱的么?”
何老娘将眼一瞥,“家里供你吃供你喝养你白白嫩嫩长这么大,你这个人都是家里的,还要个屁的秘方钱,想钱想疯啦!”
何子衿嘿嘿直乐,“我要了来跟祖母均分。”
何老娘险咬了舌头,强调自己高洁如天山白雪,“我稀罕你这几个钱!”
一家子正欢欢喜喜的喝酸梅汤,陈大奶奶就上门儿了,何子衿也倒了一碗给陈大奶奶,陈大奶奶喝两口,笑赞,“这味儿可真好,止渴生津哪。”
三姑娘素来一见陈大奶奶便躲的,何子衿也寻个给书房送酸梅汤的话儿避了出去,实在陈大奶奶是个奇人。自三姑娘退了亲,陈志时不时的过来就罢了,说好几回,陈志就是铁了那片痴心,也不能把他打走。陈志总来就够心烦的了,陈大奶奶也时不时的要凑热闹,她这人还有一桩好处,脸皮厚。甭管何老娘是不是臭脸,她只管自己笑嘻嘻的过来说话奉承。
如今陈大奶奶又来了,何子衿忙自去寻清静。
陈大奶奶见闲杂人等避退,奉承两句何老娘的好气色后就说起想为长子求娶三姑娘的事来。沈氏一听,也不大愿意在往屋里坐着了,何老娘道,“你去瞧瞧,恭儿午饭没大吃,这会儿兴许饿了,弄些个吃食一并拿过去,念这半日书,也歇一歇。”
沈氏便顺势出去了,何老娘方与陈大奶奶说了,“你就是不来,我也要与你说一说这事的。阿志大了,以后也该安心科举,多在家念书,莫要分心。你说的这事儿,自来结亲要门当户对,三丫头说是能干,却是父母双亡,嫁妆有限,我只愿给她寻个小门小户的嫁了便是。阿志是秀才,她哪里配得上。”见陈大奶奶又要说话,何老娘一语定江山,“我早就问过三丫头了,她不愿高攀。”
对于信心十足的陈大奶奶,当真是九天神雷霹下来也不足以形容何老娘拒婚给她带来的震动:竟,竟然是真的!那克父克母的丫头竟然是真的不乐意!
由于拒婚之事给陈大奶奶自信到自负的心灵带来巨大创伤,陈大奶奶都不晓得怎么回的家。她怔怔的坐在自己房里半日,直到陈大妞来瞧她娘,问,“娘,你不是去提亲了么?怎么样?三姑娘应了没?”
陈大奶奶此方回了神,紧紧的攥紧双拳,指甲陷在肉里都不足以平复心内的屈辱,陈大奶奶额角青筋直跳,神态狰狞,咬牙切齿,恨声道,“那不知好歹的臭丫头!”竟然,竟然不愿意她儿子!
陈大奶奶再如何恨,也只是心下恨恨罢了。陈姑妈叹口气,陈姑丈道,“三姑娘倒是奇异。”不同于陈大奶奶,陈姑丈可是有手段的人。
于是,另一位同薛千针学手艺的李桂圆便时不时的来找三姑娘说话儿,或是一道做针线啥的。李桂圆为人活络,也喜欢说话,伶牙俐齿的机伶模样,亦很会拍何老娘的马屁。时不时的带些佳果点心过来孝敬何老娘,何老娘有礼可收,乐呵的很。
李桂圆亦是定亲的人了,私下与三姑娘一并做针线时,细声细气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看你,就是有大福气的。”
三姑娘不紧不慢的绣着一个蝶恋花的绣面儿,道,“这话怎么说?”
“我可是听说陈财主家的长孙,就是那位十九岁便中了秀才的陈秀才倾心于你的。”李桂圆一幅与三姑娘亲昵无比的模样,仿佛在说闺密间的小秘密一般,感叹,“你可真有福气,三姐儿!真的,咱们做绣活儿的,别人不知道,咱自己还不晓得吗?成天低着头,脖颈都是酸的,一天天的熬眼睛,许多绣娘三十出头四十不到眼睛就坏了……咱们师姐妹三个,我与琪姐儿都比不得你,你才是有大福气的人哪。”
“是吗?”
“是啊,知道的人都羡慕你羡慕的了不得呢。”
“陈家大奶奶倒是来提过亲,我不愿意。”
“这是为啥?你疯了不成!”李桂圆微微激动。
“这种公子哥儿的痴情,如何能信呢。来得快,去得快。他不一定是喜欢我,不过是执着于‘求不得’罢了。”
“这是你想的多了,陈秀才可不是那种今儿朝东明儿朝西的人。”
“你怎么知道不是?”
“当然了,他是秀才不是么。这样的有才学,家世也好,以后考举人考进士,为官作宰的,你可不就是官儿太太了。三姐儿,你是享诰命的命呢。”
李桂圆时不时的过来,同三姑娘私下做针线时总会不经意的说起陈志的痴情来。
何子衿在忙着教章氏煮乌梅汤,何子衿先给她喝了一碗井里镇的酸梅汤,章氏见这酸梅汤浓稠清香,道,“每年街上都有叫卖酸梅汤的,大姑娘这熬的,一看就没掺水,稠的能挂碗上。”章氏没啥见识,没吃过没见过,一口气喝半碗,觉着是此生喝过的最好喝的酸梅汤,她道,“这样好喝,定是用足了料,这得卖多少钱一碗哪。”
何子衿道,“等算一算再说。”料用的足,自然要贵些的。
何子衿教章氏煮酸梅汤,她在厨艺一行的确很有天分,这种天分,前世就能看出来,凡是什么菜,她吃过几次再搜个菜谱,就能做的*不离十。煮酸梅汤也是一样,这东西,人们煮千八百年了,照样有煮的好有煮的差的。
何子衿是个精细性子,她挑的乌梅便是平安堂的上等货,另外山楂、甘草、桂花、冰糖,哪样往哪个铺子买的,要挑什么样的成色,都有讲究。用什么样的锅,用什么样的火侯,还有,用什么样的水,皆有出处。章氏算是脑子灵光的人了,一时却也记不大住,何子衿道,“我写好了方子,一会儿你带着。若哪里忘了,叫山大哥念一念就知晓了。再有不懂的,来问我也方便,咱们离得又不远。”
章氏笑,“还是大姑娘想的周到。”心里琢磨着,念过书的人就是聪明,看大姑娘这么小,就会做这些好吃的了。
章氏先瞧着何子衿煮了一锅,章氏道,“大姑娘看着我做,我也煮一锅。”
这一天,两个就捣鼓煮酸梅汤的事儿,因煮的多了,章氏还抱了一坛子回去,沈氏打发翠儿往族长家送了一坛子。剩下的自家镇井里,放着慢慢喝。
接着,怎样定价钱,酸梅汤如何卖的事儿,沈氏与沈山讨论时,也叫了三姑娘、何子衿在一畔旁听。何子衿是提出,货真料足卖贵货,沈山倒觉着,可以分两种,一种掺水一种不掺水的,一种贵族价一种市面儿价。两种定了价后,何子衿终于有机会展示了下她穿越者的智慧,道,“前三天不收银子,每天卖五十碗,叫人尝一尝,知道个味儿,后头自然有人来。”
第二日,何老娘知道此事后评价,“真傻蛋!”免费给人喝,汤不要钱还是料不要钱,连煮酸梅汤的水都是小福子与沈山一大早去芙蓉寺拉回来的泉水,更不用提丫头片子那挑剔的毛病,啥都要买最好的,何老娘说她,“又不是自家喝,卖给别人的,凑合着有个味儿就算了。”
何子衿道,“祖母,您这样儿的,一辈子发不了财。”
由于此话涉及恶意诅咒何老娘的财运,于是,何子衿招来一顿好骂。
祖孙两个正鸡飞狗跳的热闹着,王氏哭哭啼啼的来了,打听何涵可有来过。何老娘啐她,“你儿子,你问谁?哪个知道他去了哪儿!”
王氏捶胸摧肝的哭呀,眼中的泪哗哗的流啊,“我早知这样,我宁可自己死了,也不叫阿涵退亲的。”
何老娘冷笑,“呸!别说这好听的!你是舍不得那财路!自个儿把孩子作走了!活该!报应!你爹不是会算吗?叫你爹算一算哪!”当下一阵雪上加霜的嘲讽。
何老娘骂人的战斗力可不是寻常人可比,她一顿兴灾乐祸的骂下来,王氏直接晕哭在何老娘屋子里,何老娘自头上拔下根簪子对着王氏的人中刷刷两下,险把王氏扎的炸了尸。何老娘命人将王氏撵了出去,又着人出去打听,才知道何涵留书出走之事。何老娘半点儿不同情王氏,乐得手舞足蹈,晚上多喝了一碗汤,喜滋滋道,“老天果然有报应,不枉我在菩萨跟前儿烧的香。”
恰巧这一日李桂圆又来了,听到王氏的哭诉,不禁道,“那就是何家公子的母亲么?”
三姑娘点了点头,李桂圆又道,“天生的没福,三姐儿,不必与这等人斗气,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三姑娘微微一笑,给这幅蝶恋花的绣件收掉最后一针,仔细端量着绣件,对李桂圆道,“明日不要来了。”
李桂圆露出个惊讶的神色,三姑娘道,“我会直接同陈老爷去谈的。”
而看到王氏遭报应的何老娘,已经心下思量着啥时去庙里还愿啦!她老人家就说嘛,芙蓉寺的菩萨是最灵的!
☆、第119章 翠竹居
李桂圆给三姑娘一语道破,面儿上十分尴尬,三姑娘反劝她,“师姐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陈老爷有财有势,他有心吩咐,你怎能不照着办?”
李桂圆果然一叹,眉宇间几分羞愧又几分无奈,话间依旧真诚至极,她道,“我说我福气不比妹妹,说的也是真心话。我家里单薄,别人一指压下来,于我家可能就是灭顶之灾,又怎敢不听他人差谴?其实,我也打听过,如果陈老爷吩咐我做别的伤天害理之事,我是宁死也不会害妹妹的。”
三姑娘颇是善解人意,“我与师姐认识这几年,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师姐不必内疚,陈老爷家有财有势,他家长孙看上我,不算辱没我。只是,我家与陈家多少沾亲带故,有些事,师姐不大知道,还是我与他亲谈的好。”
李桂圆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
三姑娘是想与陈姑丈开门见山的说一说的,只是,这事又得机密进行,万不能告诉姑祖母,不然,凭姑祖母的脾气,对陈老爷一通臭骂是免不了的。这样撕破脸,其实于事无补。陈姑丈的脾气,三姑娘多少也知道一些。
三姑娘先同何子衿商量的,何子衿也早对李桂圆生疑,道,“我说嘛,以往桂圆姐鲜少来咱家的,这怎地突然来的这般勤快?还每次带些不错的东西给祖母。她家又不是富户,这样干赔钱的买卖,我还以为她要做什么呢?原来是代为说客,看来陈家真没少出钱用心。”李桂圆或者自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处处是漏洞。不要说她家,就是何家,比李桂圆家强的多,何老娘串门子都不会总买些个东西。这般无事献殷勤,已是十足可疑。
“李师姐不过小人一流,只要小心些,不足为虑。”三姑娘道,“只是陈家的事,倘不能从根儿上解决这事儿,只要陈志犯一次魔怔,陈家是不会罢休的。陈家姑祖母虽好,奈何管不了外头的事。”依陈家姑祖母的脾气,想不是知道陈姑丈做的这些事的。
何子衿想了想,“根儿在陈志这儿,倘陈志能收了这心思,想必陈家再不会动与咱家联姻的念头的。”陈家势利,如今想求娶三姑娘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三姑娘没昏头是她自己明白,不然,陈志如今爱她爱的成魔,倘一日不爱了,厌倦了,陈家这等小人,真要换个孙媳妇什么的,也不是做不出来。
三姑娘道,“我想亲自同陈老爷谈一谈。”
何子衿因是穿来的,并不觉着三姑娘大胆,而且她自己本就是个跳脱思维,立刻与三姑娘想一处去了,道,“这事儿不好叫祖母知道。祖母倘知道那老东西在背后搞了这许多事儿,直接得打起来。可陈姑丈这种人,打是没用的,当初为着盐引就能背着姑祖母把小陈姑妈嫁到宁家守望门寡,这还是亲闺女呢。”
何子衿看向三姑娘,“你要有把握把陈志掰过来才行。”
三姑娘脸上似笑非笑,轻声道,“妹妹,你虽小,却是个明白人。你想,陈志拢共与我说不到三句话,他知道我是什么性子?还是说知道我的喜恶?一无所知,就敢说喜欢我。倘我生得貌若东施,想来他也不会喜欢上我。他这样的秀才,喜欢的是镜花水月。”
何子衿道,“那我来安排姐姐与陈姑丈见一面。”
三姑娘道,“这正是我发愁的事,最好也不要叫婶婶知道。”
“叫阿山哥帮忙。”何子衿心下略一想就有了主意,道,“明天我去铺子里去一趟,阿山哥做事向来牢靠。不然要是我们两个女孩子去,陈老爷怕要小瞧咱们,也不安全。”反正在何子衿眼里心里,能卖闺女的人,都是危险品。
三姑娘再三道,“勿必要阿山哥保密才好。”
“姐姐放心,我跟他说。”能解决了陈志就好,不然陈志这走火入魔的,拖累的何家也坏了名声。再者,陈志总这样半疯不傻,即使与三姑娘无干,看陈家这手段就知道,他们已是不打算讲理了!
沈山觉着,他的人生,虽少时坎坷些,但自从他得了阿素叔的欣赏,往县里做起了掌柜,他的运道就来了。
真的,别人家掌柜大都是小伙计熬多年熬上来了,他这掌柜,根本没经过小伙计那一关,直接就是掌柜,嗯,兼伙计。
但,甭管怎么说吧。
他是从村儿里出来了,做起了酱菜铺的一把手,后来,随着酱菜铺生意越发的好,他收入也随之增加,更兼娶了房不错的媳妇,如今,儿子也生啦。
而当初提拔他的阿素叔,现在去帝都做进士老爷啦。
沈山回望自己这一路二十几年的人生,虽比上不足,但比下也是特有余的。尤其是与村里还在种田的同龄人比,他去年已在县里置下房产啦。
阖长水村算下来,他虽比不得阿素叔与徐大人,但也是出挑的小伙子啊。
如今,这位出挑的小伙子却遇到了一桩难题。
沈山自觉不算个无能的人,酱菜铺子就是他一手打理起来的。但,不算无能的沈山童鞋今天实在是遇见愁事儿了。
何子衿现在很有自由行动力,她说去铺子里瞧瞧,沈氏道,“去吧,带着翠儿,看看铺子里要不要再买些乌梅甘草。倘要买的话,你带着阿山媳妇去买,她挑的不如你精细。”乌梅汤的生意虽小,也是个进项,沈氏性子细致,也不在乎进项小。反正能撑起铺子来,少赚些也无妨,做生意,哪儿能没个淡旺季呢。
何子衿应了一声,就带着翠儿就去了。家里就翠儿这一个丫环,何子衿出门是翠儿跟,三姑娘出门也是翠儿跟。翠儿也不小了,前两天与小福子的亲事定了下来,翻黄历挑了个好日子,腊月成亲。沈氏给了她两匹大红的料子,叫她做两身喜服,也把他们成亲后的屋子指给了他们,家俱什么的何家都不缺。
小福子在家无事时多是来酱菜铺子帮忙,因这十来年,沈氏这铺子也算做起来了,铺面儿早前几年就买了下来,这铺面儿当初租的时候就不贵,是沈素打听的铺子,后来沈氏攒了些银子买下来,人家也没要高价。沈氏是个喜欢置地置产的人,她攒的银子,除了买铺面儿,就是置田地。甭看酱菜铺子不过是小生意,架不住细水长流,这十来年,沈氏非但把这酱菜铺子买了下来,连带酱菜铺子边儿的一个铺面儿也盘下来了,她还攒了七八十亩田地了。说来,沈氏这也是一等一的会过日子的人哪,也不怪何老娘越看沈氏越觉顺眼。
如今卖酸梅汤的地儿,就是沈氏后来置的门面儿,地方不大,就一间的地儿,以前卖烧饼酱肘子,热天这两样不好卖,就改卖了酸梅汤。
小福子在铺子里跟着忙活,这会儿见了翠儿,章氏笑,“你们进去说话儿,翠姑娘也尝一碗咱们自家的酸梅汤。”
何子衿对翠儿道,“翠姐姐,你喝碗酸梅汤歇一歇,我跟阿山哥说点儿事儿。”
翠儿是个老实姑娘,何子衿三岁时她就看不住何子衿了,向来是何子衿说啥她听啥,闻言一点头,道,“大姑娘走时记得叫我。”就进屋与未婚夫小福子说话儿喝酸梅汤去了。
章氏往酱菜铺子给何子衿送了碗冰镇酸梅汤,见何子衿有话与沈山私下说,便自去支应酸梅汤那边儿的活计了。何子衿与三姑娘商量着写了一封信,让沈山悄悄的给陈姑丈送去,要陈姑丈应了,就叫沈山安排个见面的地方。沈山还奇怪着,“咱家与陈老爷也不是外处,姐儿直接去不就成了。”
“这事儿不能直接去,阿山哥,你也不准跟我娘说,得保密。”何子衿眯着眼睛,试图做出严肃表情,奈何她人小皮嫩,漂亮的小脸儿稚气犹存,如何摆也摆不出严肃模样,只让人觉着装大人样好笑,何子衿叮嘱,“一定不能告诉我娘!”
沈山问,“到底什么事啊?”
何子衿原就坐在柜台旁的椅子上同沈山说话,她想着,也不能不跟沈山透个信儿。她个子小,朝沈山招招手,沈山稍稍弯腰,何子衿凑过去在沈山耳根子处悄悄说了两句,沈山轻声道,“早我也觉着何家这亲事退的蹊跷。”
“陈老爷这种手段都使得出来,想他罢手,寻常法子是没用的,我跟三姐姐同陈老爷直接谈一谈。但这事儿不能叫家里知道,才让阿山哥帮忙的。”何子衿表达出对沈山十足的信任。
沈山苦笑,“唉哟,我的亲妹妹,难不成连你娘也不说,不要叫你娘知道,还不得骂死我。”阿素叔为啥一个村里就挑了他现来给沈姑姑看铺子,还不是看他实诚。沈山的确是个实诚人,当然,这人也精明,沈山心里明明白白的,他给沈氏看铺子,吃这碗饭,就得知恩。这会儿背着沈氏听何子衿的安排,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何子衿瞪圆两只初见形状的桃花眼,理由也给沈山编好了,道,“怕啥?等这事儿成了,你再跟我娘说。你就往我身上推,说我威胁你,不叫你说。”
沈山有些为难,还是应了。何子衿拿出个小荷包塞给他,道,“铺子里的钱都有账目管着,不好动,也不能叫阿山哥赔上,这是我攒的私房,待陈老爷应了,阿山哥帮我找个清静能说话的地方,定下时间,到时候我跟三姐姐过去。”
沈山推托一二,还是收了,想着,阿素叔和沈姑姑都是一等一的精明人,这大姑娘也养的这般伶俐。沈山道,“叫我不说可以,只是一样,到时你们去,我可得跟着。”不然出个差错,他赔也赔不起。
何子衿笑,“成。”就是沈山不说,她原也想叫沈山跟的。
陈姑丈虽是碧水县一等一的大财主,好在沈山沾了沈姓的光,他又是帮着打理沈氏铺子的人,为人精明能干还很有人品,在碧水县十来年,也认识不少人了。见陈姑丈倒没什么难的,亲手送了信儿,陈姑丈原是不识字的,但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下来,也积累了些文化,寻常字都还认得。何子衿与三姑娘商量过,没写什么之乎者也拗口话,就是大白话,陈姑丈见自己手段给人识破,并不觉尴尬羞愧或面儿上抹不开啥的,更不会如李桂圆一般替自己分辩,他只是啧一声笑了,问沈山,“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小丫头都知道邀他面谈了。
沈山便道,“您老倘有空闲,明儿个下午翠竹居如何?”
陈姑丈将信折起来收袖子里去,“成。”这翠竹居是他家的产业,茶馆子,倒可放心说话。
约好时间,三姑娘便说去绣庄拿针线,何子衿要一道去,姐妹两个为伴,故此,没叫翠儿跟着,两个便先去酱菜铺子,沈山找了车,同她们一道去了翠竹居。
翠竹居是一处茶楼,因周围住了千百株翠竹闻名。
待到了翠竹居,沈山在外头大堂喝茶,三姑娘何子衿随伙计去了楼上茶室。
陈姑丈是翠竹居的主家,沈山定的只是寻常包间儿,这会儿伙计引着三姑娘何子衿去的却是上上等的茶室。陈姑丈虽是个渣中之渣,奈何苍天无眼,人长的却完全不渣。想也知道,当初何家曾祖能把闺女嫁给他,除了陈姑丈精明能干外,一幅好皮相也不必不可少的。近些年,陈姑丈越发发达,人也发福了,就算这样,竟也是个笑眯眯的慈眉善目的模样。
看吧,老天就是这样不公道。
虽说两家是亲戚,不过,三姑娘何子衿见陈姑丈的时候并不多,但,何子衿以往是见识过陈姑丈为狐狸精与陈姑妈翻脸的样子的。如今看陈姑丈,那叫一个慈善和气,仿佛完全不知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已被人识破,两位姑娘是找他谈判的。陈姑丈命人备了些干果小点心蜜饯啥的,一样样的放在巴掌大的雪白无暇的薄胎白瓷碟中,精致的了不得,满满的摆了一桌子。陈姑丈见三姑娘何子衿一大一小,身上衣饰菜是寻常,却都是一等一的好模样,进这翠竹居亦无半分怯色,心下已有几分欣赏,笑眯眯的请她二人坐了,一开口完全是长辈关爱小辈的口吻,“家里大妞儿她们都爱吃这些个,也不知你们爱不爱,我叫他们备了些,尝尝看,这是从州府请来的做小食的师傅,家传的手艺。”陈姑丈老奸巨没,他心里门儿清,这两个丫头不知是如何知晓他的手段的。但肯定是没跟家里大人说的,不然,凭何老娘的脾气,早打上门儿了。
何子衿拈了个蜜饯吃,三姑娘看向陈姑太,直接道,“我是个急脾气,若不把事说清楚,怕不能安心吃东西。”
陈姑丈笑呵呵地,“我年轻时也是这样的心直口快。”竟是怀念青春的惆怅口吻,听得何子衿一恶心。
三姑娘开门见山,道,“我愿意劝陈志回心转意,至于姑祖父年些来这些手段,也请姑祖父不要再用了。不知姑祖父意下如何?”
陈姑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摸一摸下巴上花白的胡须,笑呵呵的看向三姑娘,问,“阿志就这般不入你的眼?”
“陈表兄对我一无所知,谈何喜欢不喜欢?我们拢共也没说过五句话,倘我貌若无盐,想来他也不会看上我?他有姑祖父这样的人护着,一帆风顺惯了的,他在我这儿碰了壁,你们越是不同意,他越是执拗,越是执拗,便越觉着自己一往情深。他喜欢的人,不过是他意想出来的,并不是我。”三姑娘道,“破了他这迷障,他自然便能明白。”
陈姑丈叹口气,“儿孙皆是债,半点不由人。阿志念了多年书,却是不如你明白。”
三姑娘虽极厌烦陈家,却是不想与陈姑丈翻脸,不然她就把事告诉何老娘了。陈姑丈混到现在,不是好相与的,三姑娘维持着彼此的颜面,客气道,“陈表兄是念书的人,自不与我相同。”
长孙执拗到现在,陈姑丈都能应了三姑娘这门亲事。三姑娘不乐意,他还能使出诸多手段。便是不想再叫长孙为三姑娘这般耽搁了,当然,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虽与三姑娘无干,到底长孙迷恋的是三姑娘。倘长孙能迷途知返,那是再好不过。陈姑丈是生意人,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愿意去得罪人。尤其自己手段给这丫头知道了,他与何家是实在亲戚,而且,手段施在暗处,就是陈姑丈不想与何家翻脸的证明。若能劝醒长孙,实则两全其美,陈姑丈没理由拒绝。陈姑丈嘿嘿一笑,他人虽渣,却是个心下透亮的渣,道,“这人呢,只会念书没用,如我只会汲汲营营也不好。我先时急着阿志的事儿,手段不甚光明,你们小姑娘别与我这老头子计较才好。我这一把年纪,糊涂些也是有的。”
何子衿剥个南瓜子,道,“哪儿能呢,您其实是我家的恩人哪,要不是您施以手段,谁知道王大娘是这种人品呢?要不是您买通李桂圆,我们也不能知道她是个小人,是不是?”
阿姑丈听此等妙语,不禁哈哈大笑,不以为耻,反乐,“这是在骂我?”
何子衿凑过去拽他胡子,眉眼弯弯的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小小脸儿上已有宜喜宜嗔之相,“骂早背地里骂过了,您老这把年纪,待这事儿了了,以后再出这种招术,我可就要跟姑祖母告状了。”
陈姑丈当真是能屈能伸的奇人,他先救下自己的胡子,道,“不会不会。我若还有半点儿法子,也不有使这种手段哪。实在阿志叫人愁,三丫头是瞧不上他,倘三丫头瞧得上,咱们做成亲,我也只有高兴的。”陈姑丈底层出身,自己摸爬滚打到现在,他自然是想给长孙说一门可借力的岳家,但现在瞧着三姑娘亦是能干的性子,这样的孙媳妇娶家来也能旺家。只是长孙的性子,怕是降不住三姑娘。再说,人家也没瞧上他家长孙。对于这个,陈姑丈倒没觉着啥,瞧不上就瞧不上呗,长孙折腾到现在,他也有些瞧不上了。
三姑娘笑笑,“实难高攀。”
“我倒想叫你高攀来着,怕你心里不乐意。”陈姑丈道,“可有用我帮忙的地方,只管说?”
三姑娘道,“介时恐怕在唐突长辈。”
陈姑丈一摆手,“无妨,只要法子有用就成。”
把事情说完,与这无耻的老家伙也没什么共同语言,两人便起身告辞。陈姑丈是场面儿上的人,已命人包好果子蜜饯给她们拿回去吃,还道,“待事成,必有重谢。”
何子衿笑,“成,听说姑祖父素来大方,就看有多重的重谢了。”
陈姑丈笑,“你可不像你爹。”
何子衿笑,“还是您老眼神儿好,见过我的都说我像我舅舅。”也别欺人太甚,真当他家没人了。
陈姑丈依旧是呵呵的笑,何子衿也不再针锋相对,道,“今儿晚上我们跟祖母透个信儿,想来祖母要同姑祖母说的,倘以后三姐姐有得罪之处,也是不得已做套戏罢了,您老别放心上才好。”
陈姑丈这才觉着人家两位小姑娘当真是有备而来的,陈姑丈心下又有些好奇,问,“我自问何念李桂圆不会与你们提及我的事,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三姑娘没说话,何子衿眨眨眼,“你猜。”
陈姑丈又是嘿嘿一乐,送她们小姑娘家下楼,道,“略等一等,你们小姑娘家,坐我的车回去吧。”
“道又不远,我们还得去酱铺子拿东西,姑祖父不必担心,还有阿山哥呢。”何子衿颇有些笑面虎的本领,哪怕她其实心里想抽陈姑丈两巴掌,这会儿还笑嘻嘻的同陈姑丈说话儿呢。
陈姑丈又叮嘱两句,看她们走,自己也回了家,心说,别人家孩子都成精似的,怎么单自家孩子一个比一个笨。咋回事啊,要不赶明儿也去拜拜菩萨。
陈姑丈就等着三姑娘能劝得他孙子迷途知返了,他老人家在心里琢磨着,三姑娘虽也能干,毕竟孤女一个,性子略显得硬些,心机也与寻常姑娘不同。倒是何子衿,这是何家正人,小模样也招人喜欢,说话还笑嘻嘻的,待这丫头大了,非得给孙子求来娶作媳妇不可。
☆、第120章 真心与蛇
陈姑丈做着白日梦,三姑娘何子衿晚上寻个空就同何老娘将事情说了,三姑娘是这样说的,“陈表哥总是过来,他这样,虽不与我相干,可他心里想什么,我是知道的。大约是入了迷障,姑祖母与陈姑祖母感情不同寻常,也不能总看着陈表哥这样,不如我想个法子,让陈表兄看明白,我与他的确不相配。他心里明白了,也可安心念书,陈姑祖母也能放心呢。”
何老娘直叹气,“这说的容易,他要能明白,早明白了,他家里打过骂过,他祖母劝他劝的舌头都说麻了,也不管用哪。”
三姑娘自有成算,笑,“姑祖母放心,我自有法子,只是这手段有些硬罢了。”
何老娘有些不放心,问,“你要怎么着?”
“只是我这法子,怕要得罪一下陈表兄的家里人。”三姑娘道,“他瞧着我好,只是觉着我模样稍好些罢了。他怎知我的性子为人,他念书的人,生性温和,倘我是个打鸡骂狗的脾气,想来就是生成天仙,他也不会喜欢了。”
何老娘有些犹豫,“这能有用?”
“有没有用,总要试一试。”
三姑娘的法子其实相当有用,她略对陈志露个好脸儿,陈志已喜难自禁,成日间打扮一尘不染风度翩翩的欲寻三姑娘说话,一日见在院里廊下绣花,陈志也便走了过去,细心的在廊椅上铺了洁白绣一角丁香花的罗帕,他方一尘不染的坐下,寻机会同三姑娘说提亲的事,道,“三妹妹,你怎么不乐意呢?”
三姑娘侧脸儿望他一笑,道,“我对表兄,一无所知。表兄对我,亦是一无所知。这会儿突然说亲事,我若应了,便不是我了。”
陈志迷恋的望着三姑娘的笑靥,嘴里道,“我家与表叔家是至亲。”
三姑娘笑,“是啊。”
两人正说着话儿,就见翠儿举刀追着一只大公鸡到了这院儿里,那鸡机灵又威风,翠儿一手举着菜刀,喘的脸上通红,骂,“该死的鸡,没杀成反叼我一口!”这就是小户人家了,何家是三进的院子,其实也没多大,厨房就设在何老娘一进的西配屋儿里,烧火做饭都能闻着味儿。陈志听翠儿出口粗俗,不禁微皱长眉。
何子衿从何老娘屋里出来,对翠儿道,“把鸡血留着,到时加些盐做血豆腐,明儿早上用韭菜一炒,就是一道好菜。”
公鸡威风凛凛,翠儿举着刀却是个外强中干,抓半日抓不到,何子衿问,“周嬷嬷呢?”
“周嬷嬷出去买羊肉了,太太说中午留志少爷用饭,要添两个好菜。”翠儿胜在年轻,身法灵活,何子衿还帮着她,费了血劲才把鸡抓住了,何子衿再三叮嘱,“把鸡血留着啊。”
翠儿脑袋着顶着三五鸡毛点头,这终于逮着鸡了,举举刀,想杀却不敢杀,悄悄问一句,“姑娘,咱家还有人会杀鸡么?”
何子衿摇头,“要不等周嬷嬷回来再杀就是,她是老手。”
“得着紧的褪毛,不然到晌午哪吃得上。”翠儿人老实,说话也直接,郁闷,“可惜小福子也不在,这几日酸梅汤的生意好,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陈志连连摆手,“无妨无妨,翠儿,不要*了,家里吃什么,我跟着吃什么就是。”
三姑娘将手里的针线往陈志手里一塞,道,“这有什么难的,可得愁死你们。”
三姑娘伸手就掐住公鸡的两只翅膀,一手接了翠儿手里的刀,吩咐翠儿道,“拿个接鸡血的碗来。”
翠儿忙忙跑去拿碗,三姑娘见碗到了,一手揪了公鸡颈上的毛羽,将公鸡脖子没毛儿的地方对准了翠儿手里捧着的青瓷碗,将刀往鸡脖子上一横,腕子斜斜的一拉,那鸡咯的一声长长惨叫,殷红的鸡血就顺着刀口喷在碗里去。公鸡拼了命的挣扎,三姑娘手稳的很,动都不带一动的,直待血流的差不多,公鸡蹬了腿儿,三姑娘方将鸡与刀递给翠儿道,“把鸡血长个阴凉地方放,趁这会儿天还凉快,将鸡毛褪干净,待周嬷嬷回来整治几个好菜。”
翠儿接了,响亮应一声,拍三姑娘马屁,“还是表姑娘能行!”
何子衿看她手上东西多,接了那大半碗鸡血,道,“我来做血豆腐,翠姐姐褪鸡毛就是。”
何子衿与翠儿去厨下了,陈志心呯呯直跳,不觉打个冷颤,脸都有些白,三姑娘不动声色,道,“表兄稍等,我去洗个手。”
当晚,陈志恶梦醒了两遭。
他真的没见过杀鸡的事儿,如果是他爹陈大郎就不陌生了,陈大郎是长子,小时候家里还属于创业时期,杀鸡就是过年了,对这事儿非但完全不陌生,还欢喜的很。陈志出生时,陈姑丈的生意已小有成就,家里仆婢都有的使唤,他娘也就是做做针线,过的是富户奶奶的好日子,烹调之事自有厨下料理。陈志自幼念书,哪里见过这个。
三姑娘杀鸡时那冷峻沉着的模样,委实令陈志难以忘怀,每每想到,便心跳加速,双腿发软,偶尔还要打个冷颤。
经此杀鸡事,陈志有个好些天没去何家报道。
倒是三姑娘何子衿随何老娘到陈家与陈姑妈说话儿,陈姑妈笑,“我们老太太说话,你们小姑娘家听着有何趣,大妞,带着你妹妹们去你屋里玩儿。”
陈大妞应了,知道她哥要娶三姑娘,结果给人拒婚,她娘气个半死。这会儿她祖母叫她招待三姑娘与何子衿,陈大妞心下实没什么好气,倒是二妞三妞四妞都挺乐呵,尤其陈二妞,拉着何子衿的手亲亲热热的说个没完。三姑娘在陈大妞屋里坐着,安然的享用糕点,陈大妞实在看这狐狸精不顺眼,既然不愿意她哥这亲事,还来她家做甚?莫不是看她哥不去,这骚狐狸便寂寞了。于是,陈大妞儿皮笑肉不笑的道,“我听说不少人给三妹妹说婆家,不晓得可有什么名门贵第入三妹妹的眼哪?”
三姑娘笑,“我不急,倒是大妞姐,还长我一岁,看来是要往名门贵第嫁的。”如今三姑娘是不打算对陈大妞客气了。
陈大妞脸一窘,她倒是想嫁名门贵第,奈何无人慧眼识珠,说亲的都是土财主。陈大妞自诩满腹诗书气自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里能看上那些乡土人家,故此,这十六了,婆家还没定下来呢。当然,十六也不大,只是比起三姑娘就大了。
三姑娘拈起一块儿杏脯子,慢调斯理的吃着,看都不看陈大妞一眼。陈大妞脸都绿了。
何子衿与陈二妞说话儿,道,“二伯娘快生了吧?这会儿觉着怎么样了?”
陈二妞笑,“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肚皮大的很,请平安堂的张大夫瞧了,说是双生胎。我娘总想躺着,张大夫说叫她能走还是多走一走,将来也好生产。”
何子衿问,“张大夫医道是咱们县最好的,可说是男是女了?”
陈二妞抿嘴儿一乐,“说是两个弟弟,我爹一早就从州府回来了,换了三叔过去瞧着生意。产婆子也请到府里住着呢。”
何子衿笑,“二伯是个细心人。”
三姑娘来这一趟,走时陈志出来相送,他颇是矛盾的瞅了三姑娘一眼,三姑娘一身大红绣芙蓉花的衣裙,尽管只是当年敬姑妈留下的旧衣,仍是掩不住的艳色照人,她仿佛没察觉陈志的打量,扶着何老娘的手臂径自离去。待回家后与何子衿道,“我当他用情多深,不过是瞧我杀只鸡就这样。”
何子衿笑,“要知这样,早便叫姐姐杀鸡给他瞧了。”
三姑娘悄声笑,“初时我也没想到这法子,阿念阿冽都是小子家,也没他那样干净的。原我只以为是读书人的缘故,后来想着,约是格外喜洁。这只是杀只鸡,好些手段还没用,他就这样了。倘早知道,估计我在他面前挖个鼻孔,他早就不来纠缠了。”
待陈志克服了三姑娘杀鸡的事,时已进七月,天都不大热了,陈志一身洁净的湖蓝衣袍,玉冠锦带,干净斯文,瞧着三姑娘帮着何子衿打理花草的模样,心下不禁再次充满了爱慕。
三姑娘心下一动便有了主意,对他仍是老样子,笑道,“表兄来得正好,今儿个有好东西吃。”
陈志顺着三姑娘的话问,“什么好东西?”
三姑娘为一盆绿菊剪了枝叶,笑靥如花,“这会儿说了还有什么趣儿,原是想着晚上才吃的,既然表兄来了,一会儿叫周嬷嬷煎来吃。味儿极好的,包管表兄没吃过。”
陈志便留下用午饭,当时一瞧桌上那盘黑乎乎的虫子,陈志就有些不大好。何老娘笑问,“不是说晚上吃么?”
三姑娘笑,“表兄难得来,正好让表兄尝尝。”说着还夹了一只放在陈志碗里。
陈志声音都不对了,问,“这,这是什么?”
何恭笑,“蝉啊。昨儿晚上小福子带着阿念阿冽去树根儿底下找的,家里地下也有,从洞里钻出来,褪了皮就是蝉。先用盐腌上,再用油煎,不用特意调味儿,就香的很。”
何冽道,“昨儿晚,小福哥带着我和阿念哥一路跑到城南那块儿街上,还带了个大口袋,树下点堆火,噼哩啪啦往下掉,我们找了一盆呢。阿志哥你尝尝,可香了,我们年年找来吃。”
何子衿笑,“表哥别怕,这东西朝风饮露,只吃露水,再干净不过,蝉兑还是中药材来着。”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虞世南这首诗说的就是蝉了。”阿念摇头晃脑,筷子尖儿指了蝉最中间的一段儿,“尤其中间这一段儿,最香。”
何子衿点头,“我舅也爱吃这个。”
沈氏笑道,“阿素没有不吃的东西,整个夏天,捕鱼捞虾不说,每天必要来一盘子的,到立秋后蚂蚱更肥,我只嫌那个脏,不比蝉洁净,阿素也爱吃。”
何子衿道,“我也喜欢,蚂蚱也要用油炸,香的很。”
何老娘笑,“我小时候闹饥荒打仗,在山里,什么不吃,老鼠挖出来剥皮炖炖都是道好菜。”
陈志要吐了。
三姑娘忙道,“表哥莫怕,不是家里的老鼠,山里都是田鼠,田鼠本就能吃的。”好像她吃过一般。
何老娘一哂,不知是不是眼神儿不好没瞧见陈志的样子,还是故意的,反正,老太太更加说的活灵活现,“阿志胆子忒小,不要说地里的老鼠,家里的难道就不能吃?不说别人,你爹小时候就吃过。那会儿你祖父正艰难呢,恨不能一个铜子儿掰两半使,你祖母在家也难的很,带着你爹、你二叔、你三叔娘儿四个过活,家里的钱都给你祖父拿去租铺子跑生意,不要说这雪雪白的大米饭,糙米饭能吃饱也是福气。你祖母养儿了窝儿小鸡,可恨都半大鸡了,给老鼠叨去了一只,把你祖母心疼的哟,四处寻那偷鸡的老鼠,可惜寻着时,那老鼠把鸡吃了大半了。要不说你祖母会过日子哩,干脆把那鼠皮一剥,连带吃剩的小鸡,一并在锅里炖了。你祖母疼孩子呀,哪里舍得自己吃,给你爹和你两个叔叔吃了。要说今天的好日子,可也不能忘了以前的难处啊。人哪,得知惜福。”
陈志到底年岁大了,强忍着没吐,午饭也实在吃不下了,更有何家刨制的油煎夏蝉,陈志更是一口没碰。何老娘还着人给大姑姐陈姑妈送了一盘子去。
陈志恶心的回了家,不料晚上他祖母当绝世珍肴一般叫了他一并尝这油煎夏蝉,由于前些日子绝食落下的后遗症,陈志直接躺床上了,喝了两天汤水才好了许多。而且,一想到他爹他二叔三叔少时吃过老鼠,陈志还落下个见着他爹他叔吃不下饭的毛病。
转眼入了秋,八月初一,陈二奶奶产下双生子,陈家喜的大办洗三礼,陈姑妈高兴的合不拢嘴,脸上皱纹似都少了许多。陈二奶奶最感激的就是沈氏,还在月子里,拉着沈氏的手道,“妹妹就是我的恩人哪。”
沈氏并不居功,笑,“是二嫂自有福泽。”
陈二奶奶叹,“我总算对得起二妞她爹了。”一个男人,成亲十四五年都没儿子,还守着她,没啥往外发展的心思,陈二太太在心里是知丈夫的情义的。
沈氏笑,“好日子在后头呢,二嫂子叹什么气。”
陈二奶奶一笑,“是啊。”
陈姑妈亦是喜得了不得,与何老娘道,“老二有了后,我也放心了。”
于陈姑丈,此乃人丁兴旺之兆,洗三酒竟摆了三天流水席。与陈家喜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何忻家,长子何汤的媳妇杜氏因病过逝,于是,长子房的孩子们都要守母孝,何珍珍将定未定的亲事便此搁置了。
杜氏过逝并未大排场发丧,但太冷落也不像样,何家之所以没休的杜氏,就是看在几个孩子的面儿上。如今杜氏去了,也算给自己给孩子留了个体面。看着何忻的面子,知道不知道内情的,族人们都去走了个过场。
对杜氏的死亡,何老娘早有心理准备,这种恶婆娘,叫何老娘说,早不该活着了!
何老娘根本没过去,一则她辈份高,二则她厌杜氏厌的要死,就是沈氏,何老娘也没叫她去。婆媳两个商量着田地里的出产,因多了阿念的一百多亩地,沈氏干脆把自己田里的出产,连带家里的出产,都算在内,沈山的弟弟沈水是倒腾粮食菜蔬瓜果的好手,索性叫沈水合在一处去发卖,到时在各分各的银子就是了。
何老娘也没意见,她为人虽抠门儿,性子却是分明的,该是她的,别人一分也赚不走,不该是她的,多眼热她也不要。从收缴三姑娘的收入给三姑娘置地就能看出来,何老娘面儿上不好相与,可心里却比大多数人都明白。就如同这秋收后,家里田地出产的,不必说何老娘就得自己收起来,她老人家如今还是当家人哪。沈氏的私房,这是归沈氏的,何老娘也不要。再有,阿念的田里收入,算清楚了,叫沈氏拿笔记着,以后给沈素给阿念都是个交待。当然,阿念得一月出一两银子算是他吃住用度的钱,里面吃饭住宿包括不说,连笔墨纸张也含盖在里头,说句良心话,何老娘收的不少,却也不算多。何老娘说的清楚,这是阿念还没去学里念书,倘去学里念书,学费自然也要他自己出。剩下的银钱,留出第二年田里播种添置东西的钱,还要有过年过节分给佃户东西的钱,余下的就再置地,能置几亩是几亩,这些年,何老娘是这么干的,沈氏也是这么干的。
算清了田里收入,何老娘沈氏好几天都是乐呵呵的,可见收成不差。大家趁着中秋将至,一并去芙蓉寺烧香带郊游,再者,还要陪着阿念去看看他的田地,地段儿也是在芙蓉山脚下,不算肥田,却也还好,分给几家佃户种着。这几家佃户共推出一个姓林的做管事,跟阿念汇报田地的事儿。
阿念将模作样的听着,然后说,“我知你们这一年用心,过中秋的,每户两坛子酒两条猪腿,明儿个林叔你去我家里拉来,给大家分一分,也是过节的意思。”
林管事喜笑颜开千恩万谢,想着这主家年纪虽小,却是开眼的很。当然,林管事也明白,这田虽是阿念的,现在后头有何家人管着,可何家人现在就叫他过来收拢人心,可见最终还是阿念的。故此,林管事颇是恭敬的给阿念讲了讲田里的事儿,还要家里女人杀鸡宰羊款待阿念一行吃饭,阿念婉拒了,林管事送他们老远,看他们上了车才罢。
阿念在车上问何子衿他对林管事的应答,“子衿姐姐,还成不?”
何子衿笑,“挺像那么回事儿。”
阿念便喜滋滋的。
何冽道,“阿念哥,你可真大方,一家两条猪腿哩。”还有酒。
阿念道,“子衿姐姐说了,这叫有舍才有得,这会儿咱们大方了,佃户知道咱们是好主家,自然好生干活儿的。但好也有个限度,人要一味好,那心眼儿坏的人便觉着你好欺,所以,好归好,但也不能叫人觉着好欺负。”
何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认真的说,“以前可没瞧出我姐这么多心眼儿。”
何子衿一本正经,道,“本大人的智慧,岂是你们小屁孩儿能领略一二的。”
何冽朝车外干呕两声,被何子衿曲指敲了两个暴栗,捂着额头唉呀唉哟的喊疼。阿念呵呵的笑,他今年收成了,想把收成的银子给子衿姐姐收着,子衿姐姐给他留下几两零用后,就又托婶婶留意着置地。阿念真心觉着,世上肯定没有比子衿姐姐更好的人了。以后这些田地,他一亩不要,都给子衿姐姐做嫁妆。
三姑娘望着满眼秋光,到碧水潭大家便停下来走一走,看碧水潭的风景。正是丰收的季节,来碧水潭游玩儿的人不少,初时三姑娘一行人真没留意到陈家一行,不过既见了,也不能装不认识。尤其陈大妞见着三姑娘更是罕见笑的一脸灿烂,“唉哟,可真是巧啊。”
三姑娘一身揉蓝衫子杏花裙,娇艳清丽,只当没听到陈大妞说话,笑,“是巧的很。”
陈志依旧是一尘不染的洁净佳公子模样,面儿上有些尴尬,望向三姑娘的目光不禁带了些许向往,笑,“三妹妹子衿妹妹带着阿念阿冽来游湖?”
“是啊。”三姑娘瞧见一畔除了陈大奶奶,还有许太太带着许姑娘,陈大奶奶瞧见三姑娘就笑了,直接一句话就想将人打发走,“刚看你们祖母在寺里找你们来着。”
何子衿装得一幅天真无邪,不愿与这相亲团多纠缠,道,“那我们这就去了。”
三姑娘微颌首,“大伯娘、表兄、表姐,许太太、许姑娘,你们慢聊。”原来这就是陈志的真心,三姑娘终于能安心了。她好些手段没使出,这般容易解决,倒是省了她不少事非。
一行人刚要走,就听陈大妞一声惨叫,原来合欢树上掉下一条豆青蛇,不偏不倚正落陈大妞头上,陈大妞嗓子都叫破了,脸色惨白,看着就要厥过去。陈大奶奶也吓得了不得,却也不敢去帮闺女捉蛇,陈大郎六神无主,三姑娘两步过去,手出如电,一下子捏住蛇七寸,那蛇一米左右的样子,看着颇是肥硕。陈大妞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指着三姑娘尖叫,“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带了蛇来!你这狐狸精!”
三姑娘实在不敢信陈大妞这大脑构造,陈大妞如此不识好人心,三姑娘觉着自己白做好人,转手又将蛇扔回她身上,自己施施然走了。
☆、第121章 自作孽
当晚,何家吃了一顿蛇羹。
除了沈氏不吃,其他老的少的大的小的都吃的津津有味儿。不用太复杂的作法儿,这蛇称得上肥大了,剥皮去内脏后,拿一块儿火腿切丝,与蛇一并放锅里炖,里头也不用特别的作料,只需陈皮、黄酒、盐即可,待炖熟一闻,当真鲜香扑鼻。
甭听人说古人这不吃那不吃,物资有限,古人啥都吃。反正何家这样的小户人家,如今算是吃喝不愁了,但也是超级节俭的,当然,如今的家境,不至于如何老娘说的去吃老鼠,但忌口的东西当真不多。如沈氏,她是天生性情,且未生在贫寒人家儿。在多数人家,真的是能吃的东西都吃。而且,没有半分浪费。
何老娘道,“这蛇羹滋补的很,倒正好秋冬吃。”
何子衿再次道,“还是三姐姐,一下子就把这蛇给拿住了。”
何老娘道,“三丫头手脚伶俐,这点儿像我。”反正,家里晚辈的优点都是自她老人家这里遗传而来。
何子衿早习惯了何老娘的自我赞赏,道,“就是大妞姐,三姐姐好意救她,她还说这蛇是三姐姐带去的。你说多神经,脑子不知道有没有长。”
何恭是个君子,不大喜欢听闺女这样背后说人,但陈大妞这人品也实在堪忧,故此,何恭便默许的听了一耳朵。何老娘才没有儿子想的这样多,何况,她老人家素日就也挺喜欢背后说人一嘴子的,对开陈大妞此人,何老娘道,“哎,大妞是像她娘,天生傻蛋,理她呢。这样儿的,就该吓吓她,叫她知道个厉害!要不是看着亲戚的面子,谁理她!”
何老娘又说起古来,道,“那会儿给你大伯说亲的时侯,你姑祖母原不是很乐意的,奈何你大伯娘她爹似是帮过你姑祖父。后来你姑祖母生了一场病,亲事还没定下来呢,你大伯娘就过去帮着服侍照顾你姑祖母哪。这样上赶着的,你姑祖母就心软了,觉着笨些也没啥。当时真是不该心软,俗话说的好,爹矬矬一个,娘矬矬一窝儿。看吧,当初一朝心软,如今养下这么个傻蛋。这要是笨,仔细教一教,起码学个老实。哎,傻就没法子了,不是人教的。”
何子衿听何老娘如此妙言,险些笑喷。
一家子用过晚饭,因去寺里烧了香,又郊游,大家也累了,略说会儿话,便各自歇息了去。
当晚,何恭因喝了蛇羹,沈氏让他刷了三回牙,才允他亲近。何恭抱怨,“牙都要刷掉了,有你这样儿对待你相公的?”
沈氏眉眼弯弯的凑近了他,“我瞅瞅,掉没掉?”沈氏也是快三十的人了,因受臭美闺女的影响,平日里很注意保养,一张芙蓉面仍是细致水润,她生的好,性子却从不轻浮,眼里心里只何恭一个的。何恭这人性子又好,故此,老夫老妻的,还好的跟一人似的。
何恭一把将妻子抱住,两人颇是一番笑闹,恩爱自不需多提。
第二日,李氏过来说话儿,杜氏这好歹埋了,李氏是长辈,看着主持了丧仪便是,倒是康姐儿做妹妹的,杜氏到底是长嫂,倒不必守孝,身上也换了素净颜色。
康姐儿是常来的,打发康姐儿去花房找何子衿玩儿,李氏脸上都憔悴了,与沈氏道,“总算发送了那个,我也能喘口气儿了。”
沈氏倒盏茶给她,安慰李氏,“你自己且保重些吧,也别忒实诚了。为着个这个,也值当把自个儿累成这样。”
李氏呷口茶,“总是一家子的脸面,不看她,也得看着汤哥儿,还有几个孩子的面子。”
李氏心地从来不差,她虽是做人填房的,却素来极守本分,服侍何忻用心,故此,何忻待李氏也多了几分敬重。李氏笑,“我来是问问,子衿今年养了几盆菊花?就是那绿色儿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叫她来问问就是。”沈氏笑,“怎么,你又要照顾她生意?”物以稀为贵,当初是沈素不知从哪儿弄了两小株绿菊的苗儿,何子衿自己细细的养着,养了这些年,何子衿颇是养出经验来,初时一盆两盆的,每到重阳前,就叫小福子拿到集市上去卖。后来扦插分盆,养的多了几盆,反正绿色儿菊花是个稀罕物,何恭拿两盆送许举人,许举人宝贝的很。有一年李氏见了,一下子买了六盆,说是打点读书人很好用。这一二年,只要何子衿养出绿菊来,除了何恭照旧拿去送两盆给许举人,李氏总要买几盆的,这算是固定客户了。
李氏笑,“子衿养花儿的手艺,我们老爷也要赞一赞的。这也不是我照顾子衿的生意,一样的花儿,我在子衿这儿买便宜的多,倘是在州府花市,这绿菊可是稀罕物儿,要多花费银钱的。”
沈氏也知道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只是,她觉着稀奇,“州府花市那样大,要什么不是堆山填海的,难不成这个还是稀奇?”
“这也不一样,听我们老爷说,寻常这绿菊,说是绿色儿,其实多是黄中带绿或是白中带绿的,还有一种,开始是绿色儿,开后慢慢就褪了。去岁我自子衿这里拿的几盆也是去送人,有一位大人很是喜悦,说这青绿色调就难得,更难得的是一直是青绿的颜色,晶莹欲滴,算是上品了。这样的品相,必是不多见的,不然,那位大人何以欣喜至此。”李氏有自何忻那儿听来的见识,也有自己的揣测,她道,“今年可得再叫我选几盆。还有一事,我们老爷说,看子衿这养花儿的水准不同一般,九月初州府有斗菊会,问子衿要不要去,她要去的话,我们老爷给她弄一张帖子。她既有这侍花弄草的本事,很该去长长见识。”
何子衿在外听到了,带着康姐儿进来,她乐意去的不行。
沈氏笑嗔,“看你这说风就是雨的,哪儿这样容易,一听这名儿,就是人行家去的地方,你那三五盆的花儿,成么?”
何子衿素来自信的紧,道,“我这花儿养的是不多,可一盆一盆的都是精品。李伯娘都能拿去走礼,可见不是见不得人,咱们这儿离州府也不远,娘就是信不过我,也得信得过忻大伯的眼光不是,如今忻大伯想提携我,就让我去开开眼界也好啊。”
沈氏道,“不成不成,你才多大,州府那样老远,我再不放心的。”
李氏笑,“一应不用你担忧,叫子衿带上花儿,我家常有车马来往州府,咱们又不是外处,照顾她个小姑娘还顾不来么。”
沈氏拿孩子宝贝,还在犹豫,何子衿已快嘴的把事儿应下来了,道,“李大娘,那就麻烦你了。我一个去,我娘恐怕不放心,到时我得多带两人,可还方便?”
李氏笑,“这有何妨。”
待李氏带闺女告辞,沈氏才黑着脸训她,“你胆子越发大了!”
何子衿笑嘻嘻地给她娘捏肩捶背的巴结她娘,道,“忻族伯和李大娘因杜氏那事儿心里过意不去,这才给咱家个好处。她都说出来了,咱们要是不接,她岂不多想。”
沈氏自然瞧出李氏的心意,只是闺女这般小小年纪,也不知哪儿来的这诸多心眼儿,嗔,“就你精。”
“我这都是像娘你啊。”何子衿拍马屁。
沈氏一指戳她眉心,“家里哪有闲人跟你去呢?要不,叫你爹陪你一道去。”
“不用,我爹又不懂花草的事,到时叫三姐姐与我做伴儿,再叫阿山哥跟我们一道,就齐全了。”何子衿早心有腹稿,她爹太好脾气,出去与人打交道什么的不如沈山灵便机敏。
沈氏一千个不放心,“你三姐姐也小呢,还是我跟你去吧。”
“不用不用,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何况过了中秋就是重阳,我爹还得去芙蓉县冯姑丈家走动,就是咱们县里,族人亲戚,还有我爹的朋友家,咱们去别人家,别人也得来咱家,家里得有人待宾接客,也离不得我爹。祖母这几年都不管事儿了,这大节下的,也离不得娘你呢。李大娘特意来说斗菊会的事儿,想必是都安排好了的,我们带着花儿去就是了。”何子衿心里有数,道,“娘你只管放心,去也不过三五日,待看完花儿我们就回来。”
沈氏终于给闺女说服,就听宝贝闺女又道,“到时娘你多给我几两银子零用就成。”
沈氏似笑非笑,“你不是攒了不少私房么,难道不够使?”
做了十一年母女,何子衿对她娘非常了解,一瞧她娘的神色她就觉着她娘似意有所指哪。何子衿细思量,难不成她娘知道她收买沈山与三姑娘单独去见陈姑太的事儿了?
何子衿又偷瞧她娘一眼,她娘也正瞧她,就听她娘问,“鬼鬼祟祟的看我做什么?”
何子衿立刻不鬼祟了,嘴巴却是比蚌壳都紧三分,道,“真个冤死,我哪里有鬼祟啊。”她想着,兴许是她娘诈她呢。于是,何子衿决定,打死也不说。
沈氏硬给气笑,自床头小柜子里拿出个枣红木的匣子,从匣子里取出何子衿的荷包丢给她。何子衿接过觉着沉甸甸,一瞧,里面正是她的私房。何子衿赔笑,“阿山哥对娘你可真忠心,这么快就把我给卖了。”
沈氏瞪她,“走吧走吧,看你这奸相就来火。”
何子衿凑近她娘,拼命眨着自己的一双桃花眼,问,“奸么奸么奸么奸么?”
沈氏又气又笑,给她屁股两巴掌,何子衿赶紧揣着私房跑了。晚上沈氏将事情同何恭说了,何恭道,“忻族兄想的也忒多了。”
沈氏道,“谁说不是,你我都知道忻族兄的为人,就是杜氏的事儿,也怪不到他做公公的头上。唉,我虽恼火,如今杜氏埋都埋了,一死百事消,这事儿便罢了。只是,李大嫂子亲自来说,倘不应,倒叫族兄和大嫂子多心,何况我瞧子衿那模样是极想去的,我便应了。反正还有大半个月呢,大嫂子说都备好了,到时叫子衿带着花儿去就成。我想着,叫三丫头陪着她,再叫阿山跟着,余下族兄定要安排人,咱们若拖家带口的弄许多人,也不便宜。你说呢?”
何恭想了想,终是不放心,“三丫头也是个孩子呢。”
“我倒是想跟子衿一道去,她说那会儿正赶着重阳,怕家里离不得我。母亲年纪也大了,节下事多,这也有理。”沈氏笑,“我想,这倒也无妨,大嫂子主动来提及此事,定是样样安排妥当的。三丫头虽不大,人却机伶。阿山打理铺子这些年,大不了,再叫他媳妇一道同去,他媳妇也是个老成的。咱们子衿也不是那等呆货。她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州府,这回就当叫她去开开眼界吧。”
何恭点头,“到时多给她几两银子放身上,穷家富路,这也得好几天呢。”
“好。”
既然爹娘都没意见,三姑娘也乐意同子衿一道去州府,她年纪不大,自然想去州府开开眼界,见见世面。何老娘听说也没说啥,就是对何子衿的养花技能表示了怀疑,道,“你成么?你那三五盆花儿,在咱们县里糊弄糊弄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倒罢了,别去了卖不出去,丢脸。”
何子衿听这丧气话道,“别人家孩子出门,谁不是说几句好听的,就祖母,您可是我亲祖母,说这泄气话。到时我卖了大价钱,您甭想我分你银子!”
“分不分银子的,你把车马费挣回来就成。”何老娘一个劲儿的给何子衿放哀乐,气的何子衿直翻白眼。
阿念挺想跟去的,只是看这情形,子衿姐姐根本不会带他去,他憋了憋,就没说要去的话。何冽问东问西,“姐,你什么时候去?能不能带我跟阿念哥?到时瞧见州府有什么稀罕物儿,可得买些回来。”何冽巴啦巴啦的问了一堆事儿,他话还没说完,一捂肚子,跑出去撒尿,何老娘喊一嗓子,“尿院里菜地,沤肥!”
何子衿说,“祖母,阿冽可七岁了,甭成天叫他随地大小便成不?”
何老娘一撇嘴,“瞎讲究!”却还是接受了何子衿的意见,又朝外喊一嗓子,“乖孙,尿尿桶里吧!一会儿再浇菜地!”
何冽在外应一嗓子,“尿完了!”
何老娘十分自得,“我家乖孙,就是俐落!”
何子衿也不知老太太瞎得意个什么劲儿!
一家子正七嘴八舌的说着九月初何子衿三姑娘去州府的事儿呢,陈大奶奶便大呼小叫的找了来。陈大奶奶一进门儿,既不给何老娘请安,也不与沈氏寒暄,更不顾还有孩子在场,劈手就去抓挠三姑娘,嘴里骂道,“你个克父克母的小蹄子!好毒辣的心计!我大妞要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何老娘说三姑娘手脚俐落随了她,其实还真有些道理。陈大奶奶疯疯颠颠的进来撒泼,直扑三姑娘,三姑娘正坐椅子上听何老娘何子衿说相声逗乐,一见陈大奶奶扑来,身下一矮就自陈大奶奶腋下逃了出去,陈大奶奶用力过猛一下子将椅子扑翻。沈氏怒拍着茶几,喝问,“大嫂子!你疯了不成!这是来我家做甚!”
陈大奶奶目眦欲裂,恨不能咬死三姑娘的模样,大嚎,“我就是疯了!这狐狸精把我大妞吓傻了!我跟她拼命!”
三姑娘冷笑连连,“要真傻,你还心来拼命,你是把咱们都当傻子了吧。”
陈大奶奶自地上爬起来,追着三姑娘就要打,三姑娘往外跑去,陈大奶奶身边一个丫环还要拦她,何子衿抄起碟子里的熟透的大红柿,兜头就砸过去,直砸得那丫环一个趔趄,脸上柿子开花,淋了一头一脸的柿子汁水,何子衿过去拽住这丫环头发就是两个耳光,“你再动手试试!”陈大奶奶发疯,好歹是陈家的大奶奶,如今陈家丫环也敢在何家打人了!何子衿指挥阿念何冽,“先给我打她!打完捆起来!”
陈大奶奶只顾往外追打三姑娘,哪里顾得上这小丫环。何子衿跑出去,她天天练健身拳,当初一个人就能把五婶子干翻,说句良心话,陈大奶奶在家养尊处优,还跟不上五婶子的体能呢。何子衿刚要给陈大奶奶些好看,三姑娘从厨房出来了,三姑娘可不是何子衿这种用拳脚解决问题的人,她手里抄着一把菜刀,对着陈大奶奶的脑袋就飞了出去,陈大奶奶再发疯,菜刀还是认得的,她嗷的一声惨叫,动作又慢,那菜刀打散她高高梳起的朝天髻,接着往后飞去,落到地上,倒是没砍下陈大奶奶的头来。但就这样,陈大奶奶也吓傻了,三姑娘一看菜刀失手,接着又从腰里抽出一把雪雪亮的剔骨尖刀,冲着陈大奶奶就扑了来,喊道,“先捅死你,我再给你尝命!”
陈大奶奶这没用的,钗环掉了一地,腿也吓软了,眼瞅着就要瘫。何子衿也不收拾陈大奶奶了,拽她一把,道,“还不快跑!”
陈大奶奶此方如梦初醒,哭嚎惨叫,披头菜发,连滚带爬的逃出何家。
三姑娘转身去看两个随陈大奶奶来的小丫环,冷冷一笑,“主子逃了,正好拿狗腿子来练练刀。”
那两个丫环其中一个已被阿念何冽打一顿捆了起来,另一个瑟瑟发抖,见三姑娘要杀人的样子,哆嗦半日,连句分辨的话都说不出口,两眼往上一插,袅袅娜娜的便晕死了过去。
☆、第122章 解决
陈大奶奶突然来发疯,实在把何家一家子气个好歹,陈大奶奶自己个儿跑了,两个丫环却是留在了何家。何老娘怒道,“都给我捆起来扔柴房去!老娘这般忍让,这些畜牲就以为老娘好欺负!”
何子衿道,“再不能像以前一样算了!”
何恭先劝老娘,道,“娘就是生气,也不至于为这种人生气,您气坏了身子,担心的还是儿孙。”
何老娘怒火难消,将榻边儿上放茶盏的矮几拍的呯呯响,道,“我要任着生气,早气死了!”
“祖母先别气,为那等浑人,也值不当生气。”何子衿道,“一个个的,就是看祖母和姑祖母好脾气,便没个消停了!翠姐姐,你去铺子里,找小福哥,把这事儿跟小福哥说一说,叫小福哥去找姑祖父!告诉姑祖父,倘没个说法儿,以后我们两家就恩断义绝,再不来往!”
翠儿忙跑去找未婚夫了。
陈姑丈因多年无子的二儿子喜获双生子,正为自家人丁兴旺乐呵儿呢。这会儿快中秋了,寻常人情交际便交给几个儿子跑出去打点关系。陈姑丈在铺子里转转,瞧一瞧生意啥的,听身边儿管事说何家下人有事来回禀,陈姑丈还寻思,什么事儿呢。
因近中秋,陈姑丈还沾沾自喜的以为何恭要请他这姑丈吃酒啥的。何家是老妻的娘家,且这家人不差,认真有几门不错亲戚,这年头儿,姻亲故旧的,就得关系多,才做得起生意来。陈姑丈素来很给何家面子的,便令人叫了小福子进来。
小福子一五一十的将事说了,就是前天那蛇自合欢树上掉下来砸陈大妞身上的事儿,小福子因是赶车送阿念去看田地,也是跟在一干孩子身边瞧的真真儿的。小福子也不是笨人,道,“实在是陈大姑娘误会了,我家表姑娘怎会带蛇在身上,表姑娘是看那蛇掉陈大姑娘身上,陈大姑娘又害怕的很,就去帮着抓住了。表姑娘一片好心,贵府大姑娘不知为何,张嘴就骂我家表姑娘是狐狸精,还说这蛇是表姑娘带去的,实在不知所云。”小福子是何恭的亲随,何恭出去拜师访友都带着他,也学了几句文绉绉的话儿,“原就是姑娘家拌嘴,贵府大姑娘骂的太难听,表姑娘就把蛇又扔回她身上去了。其实,就是吓她一吓,终是将蛇捉了去。昨儿晚上,家里吃的炖蛇羹。就为这点事儿,我家是没放心上的,今儿下晌,贵府大奶奶便张牙舞爪的去了家里,一句话不晌的就要打死我家表姑娘,还带了两个丫环做帮手,主仆三个在家里打骂不休。我们太太气的了不得,叫小的来跟姑老爷说一声。太太说……”小福子瞄一脸陈姑丈阴沉的脸,咬咬牙道,“太太还说,还说,要没个说法儿,以后就恩断义绝,不再来往了。实在是,受不得这个气。”
“竟有这事!无法无天的王八羔子,大过节的,不说去给舅太太磕头讨喜,倒背着我去得罪舅太太!我饶得了哪一个!”陈姑丈怒不可遏,对小福子道,“你回去只管跟舅太太说,我再容不得这些不孝子孙无礼!定会给舅太太一个交待!”
陈姑丈是真的气个半死,他前些天百般算计过三姑娘,把人家亲事都搅黄了,人家却帮他把他孙子给劝解了回来,孙子这就要跟许举人家的闺女定亲了,陈姑太正打算中秋厚厚的送份礼给何家。再者,也得给三姑娘些好东西,算是对前事稍做补偿。还有,陈姑丈早打上何子衿的主意,就等着何子衿大些叫老妻去亲上加亲了!他满肚子主意要两家亲近一二,不想陈大奶奶这不知好歹的东西,竟然敢去拆台!
陈姑丈铺子里也不呆了,命人备车回了家。
他一回家,陈大奶奶正披头散发浑身狼狈的在陈姑妈屋里哭诉,“那狐狸精好生歹毒,把大妞吓个好歹不算!我去舅妈家问她几句,她倒拿了菜刀要杀我!母亲,我不活了!”
陈姑妈还没说话,陈姑丈走了进来,道,“你不活就去死!”喊人,“大郎呢?大郎回来没?”
陈大郎正在家里账房处清点家里备下的中秋礼,见仆下叫他去太太屋里,他继续瞧着礼单问,“什么事?”
来传话儿的是陈姑丈身边儿的小厮,家里就这么几口主子,小厮伶俐,也乐得给陈大郎透个信儿,那小厮凑到陈大郎耳畔,悄声道,“大爷,您赶紧去瞧瞧吧。大奶奶把舅太太给得罪了,老爷太太气的狠了,叫您过去呢。”
陈大郎脸色微沉,放下礼单,命府里管事继续做事,抬脚去了正房主院儿。
陈大郎到时,丫环婆子都守在外面,陈大奶奶还在屋里嘤嘤的哭,“把大妞儿吓成那样,睡觉都不能安宁,总是吓醒说屋里有长虫。爹,娘,大妞可是我亲闺女,难不成,我去问问那歹毒丫头都不成了?”
陈姑妈扭着脸儿,陈姑丈一见儿子来了,指着陈大奶奶道,“你看看!你看看!你媳妇做的好事!大过节不说孝敬孝敬你舅妈,反带着丫环跑到你舅妈家胡闹,把你舅妈气个好歹!”
陈大郎因媳妇丢了好几回脸,如今见媳妇这形象便不由的火冒三丈,怒问,“你去做什么了?”
陈姑妈帕子捂脸的哭,“你也知道大妞给吓的不得安宁,我,我就是去舅妈家问一问三丫头!”
陈家原就是暴发之家,陈姑丈也不吝于同儿媳对质,怒道,“你是怎么问的!你怎么不去问问你舅妈可好!去了二话不说就要打人,你还带了丫环去一并打闹!你眼里还有没有你舅妈!有没有你婆婆!你这混帐!”陈大妞那事儿,不过小姑娘家争执口角,都是亲戚,小姑娘家,谁占个上风谁处个下风,都是小孩子家自己的事,哪里还要大人去讨公道!这糊涂东西!
“你婆婆就是太心软!我又不愿与你个妇道人家计较!你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生事!我看,我就该学一学何忻!这家里方有个规矩!”陈姑丈冷声道,“大郎,马上套车,送她回娘家!咱家没有这没大没小、眼里没有长辈、不知规矩的媳妇!”
陈大奶奶尖叫,“爹,爹,这事儿可不赖我啊!你怎么偏帮着外人哪!”
陈大郎实在按捺不住,扑过去就给了媳妇一脚,怒喝,“外人!你说谁是外人!你敢带着丫环到我舅妈家打骂!忤逆!不孝!今天就是休了你岳家也说不出别的!”娘舅娘舅,这年头,舅家可不是一般的亲戚。何舅舅虽是过逝的早些,但何老娘对陈大郎兄弟几个向来不赖,以往陈家不大富庶时,那会儿陈大郎还小,何舅舅也还在,但凡何家做些差样儿的好吃食,都要把陈家兄弟几个叫去一并吃的。就是陈姑丈做生意,何舅舅也出过银子,虽说后来陈姑丈都加倍还了,但亲戚情分难道就没在了吗?后来两家还想亲上作亲,虽因何恭相中沈氏,亲事未成,陈大郎心下是生了些嫌隙,可接着他爹鬼迷心窍的迷上了狐狸精,陈大郎这做亲儿子的略劝一劝给揍个猪头,还是何家出头出面儿的出主意出人出力的陪着他娘一道去州府找了妹妹,这才把他爹给拗明白了过来。这几年,陈家是有钱了,但陈大郎对舅家一向很不错。前两次陈大奶奶过去哭闹,还可以说是着急儿子的事。如今儿子好容易叫三姑娘使法子给弄的明白过来,三姑娘这份人情尚未还,陈大奶奶这没长眼的东西又过去打骂。陈大郎就想一脚踢死这混帐老娘们儿!
陈大奶奶原就不是什么聪明人,今日又给三姑娘脑袋飞菜刀,当真是吓得智商更不够用了,如今她捂着肚子方明白自己犯了什么忌讳。是啊,何老娘是长辈啊!陈大奶奶是个容易冲动的人,要不也不能三番五次的去何家折腾,不过,她又很勇于认错,此刻连忙哭跪在地上抱着婆婆的腿哭求,“我不是想对舅妈不敬啊!”
再怎么哭也晚了,陈姑妈叫来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把陈大奶奶连抬带架的塞车里,陈大郎直接将人送回岳家。
陈大奶奶的娘家韩家还奇怪呢,怎么姑爷姑奶奶这么傍晚的来了,结果,陈大郎将人放下,一句话不说直接走人,陈大奶奶披头散发,满脸泪痕,韩家人直接傻了。
待陈大奶奶在父母的逼问下说出原由,韩老爷一个响脆巴掌抽她脸上,恨恨的骂,“糊涂东西!”
陈大奶奶又是一通哭。
陈大奶奶在娘家如何哭诉暂且不提,陈大郎回家后与父母商量,“还是快些给阿志定下亲事!我亲去给舅妈磕头赔礼。”
陈姑妈十分伤感,掩泪道,“你舅妈待咱家,可是没半点儿外心哪。阿志的事儿,还多亏三丫头明理,要不阿志怎能回转了心意呢。我正说中秋要去找你舅妈说说话儿,你媳妇就这样,我这老脸,是再没脸见你舅妈了。”
陈姑丈脸皮厚,宽慰老妻,“不至于,他舅妈素来明理,是大媳妇糊涂,把他舅妈气着了。你们女人家心细,一会儿我跟大郎过去一趟,好生给他舅妈赔礼,他舅妈不会与大媳妇这等糊涂人计较的。”
陈姑妈道,“这一回一回的,叫谁谁不寒心哪。”
“娘,你只管放心,阿志他娘倘不学个明白,就让她在娘家住着吧。哪怕她明白了,也得叫她去给舅妈磕头认错才算完!”陈大郎伙同其父断过三姑娘的姻缘,他到底不比其父修练多年,胆厚心黑。故此,陈大郎心里是有很重的负罪感的。人家不念己家旧恶劝回了自己儿子,这怎么说也是有功无过。结果,媳妇这无知的东西,还把人这般得罪。
陈大郎越想越蹿火。
父子两个商量半日,晚饭也没吃,陈姑丈道,“先把中秋礼给你舅妈装车上,咱们这就过去。你娘脸皮儿薄,别叫她去了。”对陈姑妈道,“老大房里你照看着些,老二媳妇在做月子,你就在家里吧。”
陈姑妈觉着没脸面对弟妹,点了点头,道,“倘是弟妹有什么不好的话儿,也是应当的。要搁我,我也说不出好话来,你们只管听着就是。”
陈姑丈点点头,“知道知道,认识大半辈子,我还能不知舅太太的脾气。”
陈姑丈的心理素质,寻常人都难以估量琢磨,他带着长子在天刚擦黑的时候就去了何家。何老娘因为生气,晚饭也没吃。见着陈家父子实无好气,冷笑两声,“哟,这可是稀客,身后带了多少人,是不是这回想连我一道打了,好给我些厉害瞧瞧!”
陈姑丈咣给了长子一脚,又给何老娘赔不是,“他舅妈,千不是万不是,都是我的不是,我没给大郎娶个好媳妇啊!”
何老娘心里极厌陈大奶奶,却又心疼侄子,道,“你既知是你的不是,打大郎做甚!”
陈大郎较其父还是比较有良心的,一听这话眼睛就泛酸,扑通给何老娘跪下了,含泪道,“舅妈是看着我长大的,打舅舅在的时候,舅妈但凡做点儿好吃的,没一回没落了我们兄弟的。今天媳妇对舅妈无礼,我实在没脸来见舅妈,我给舅妈磕头请罪了。”说着,一个头叩地上。
何老娘心里也伤感,侧脸拭泪,“你舅舅去的时候,还跟我说,知道你爹有本领,可娘舅娘舅,舅家还是多顾看你们。后来你舅舅去了,倒是你们顾看我多些。这几年,你爹越发有银子了,我这个舅妈,同你娘是好的,只是不入小辈们的眼了。这也不为怪,谁叫我家里不比你家有银钱呢。唉,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老理儿,再不会错的。”
“倘舅妈家也是大户,想来你媳妇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三番两次来闹腾的。”何老娘叹,“人情薄如纸,行了,我知你是好孩子,你爹也不是你媳妇那样的糊涂人。你们来了,就此罢了。都回去吧,把你家的丫环也带回去,她们是忠仆,为你媳妇出力不小。天也黑了,我就不留你们用饭了。”
何老娘扶着余嬷嬷的手屋里歇息去了,父子两个想拦也不能拦,只能与何恭说好话。何恭是个老好人,这回却是全程板着脸,陈家送的东西,何恭本是死都不肯收的,奈何陈姑丈本领非常,软磨硬泡苦肉计啥的都使上了,何恭方勉勉强强的收下了。
陈姑丈带着陈大郎回家,越想越来火,决心一定要给陈大奶奶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何恭送走陈家父子,回去看他娘。
他娘正在里间儿床上坐着泡脚呢,见儿子回来,问,“走了?”
“走了。”
何老娘看儿子手里拿着张单子,问,“这是节礼?”
何恭点头,道,“我本来不想收,姑丈死活要留下!还说不收他就跪下,我实在没法儿,就收了。”
何老娘冷笑,“老不要脸的!”
何恭问,“娘,要不要给姑丈家送回去?”
何老娘眼珠子一瞪儿子,道,“你傻啊!还什么还!这是我的那啥……”想了半日,何老娘方起以前何子衿说过的一个稀奇古怪的词儿,一拍大腿,道,“我的精神损失费!”
何老娘不理儿子欲言又止的神色,道,“念念!”
何恭照着礼单念了起来,陈家有心赔礼,这节礼自然丰厚的很。何老娘点点头,“先一样样抬我屋里来,明儿个再说!倘大郎再来,你瞧着应对,别忒近了就成。中秋节礼也不要去送了,重阳节礼也省下了。”
何老娘容易被东西收买,何恭却是个执正性子,道,“倘不是看在姑妈的面子!哼!”
何老娘缓缓的出口气,闭起眼睛道,“这也就是看着你姑妈的面子了,哪天我跟你姑妈一闭眼,老人们不在了,咱家与陈家也就生分了。既然我们还没死,远一些无妨,也不用绝交,叫你姑妈脸儿上难看。”何老娘叹口气,“还有,想想你姐夫、阿素,与宁家是交好的。你姑丈是有大把银子,可不如咱家好亲戚多,亲戚间,糊里糊涂的过吧。什么时候把大郎他媳妇好生处置了,再与他家来往不迟!”
何恭恨声道,“那可恶妇人!大表兄不休了她,再不算完的!”
“这急什么!我也不能叫那贱人好过!”何老娘是看在陈姑妈的面子上,对陈家格外宽和些,她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子,陈大奶奶三番两次的来撩拨,何老娘这回定定是要算总账,再不能善罢干休的!
中秋节,陈大奶奶就是在娘家过的,倒不是她不想回婆家,实在是回不去。陈大妞的惊吓症也好了,陈志还来何家想替他娘说情,叫何恭一句话就噎回去了。何恭性子虽软,却是个大孝子,根本没叫陈志见着何老娘,何恭罕见的这般强硬,直接道,“阿志,你是有娘的人,我也是有娘的人,将心比心吧!不是我不给你脸面,是你娘办的事儿叫人给不了脸面!”
于是,阿志如何一尘不染的来,就如何一尘不染的回去了。
直待八月底,陈大奶奶亲来何家磕头赔礼后,陈家给她收拾出了禅院,专供她念经所用,无事再不准她出禅院儿。陈姑妈这最恨小老婆的人,这会儿也张罗着给长子寻一门贤惠的二房,至于陈大奶奶娘家,屁都未敢放一个。
☆、第123章 发,发财啦~
九月初,何子衿三姑娘再加上沈山章氏夫妻两个,便坐着何忻家的顺风车,带着六盆绿菊,辞别家人,去了州府。
何忻正巧在州府打点重阳节礼,不过,他是没空见何子衿等人的,命个机伶的姓李的管事陪着。李管事将斗菊会的入场帖子给了何子衿,何子衿细瞧了,见上头有斗菊会的里时间地点摊位啥的,都写的一清二楚。何子衿问,“这斗菊会,一般别人带几盆花儿去?”
李管事道,“我细打听了,这也不一样,有的带的多些,有的少些。像去岁,最多的一家芙蓉园,带了十二盆精心培育的菊花儿。还有只带一盆的。都无妨。我看大姑娘带了六盆来,不如都带了去,也把握大些。”
何子衿未置可否,道,“那斗菊会上,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事儿不?我第一遭来,不大懂行,李叔同我说一说,我也有个心理准备。”
李管事见何子衿小小年纪,心性却很是清楚明白,不禁笑道,“其实也没啥,就是选上上等的菊花儿。第一天是第一轮,由商会会长请了咱们蓉城有学问有名望的先生来选,选出一百盆上好的菊花儿来。第二天就是第二轮,这回是府尹大人打头儿来选看。第三天,就不知是谁了,反正是比府尹大人还有面子的大人物。”
何子衿咋舌,“商会实在大手笔,竟请得动府尹大人。”
李管事笑,“到第三天才热闹,第三日花中评花魁,介时还有州府里的秀才举子们过来赋诗,另有州府名角前来歌舞,那才是菊花盛会。”
何子衿道,“第二天第三天我倒不担心,只是头一天不知有没有什么要打点的地方。”如府尹这样的大人物,恐是不好买通的,且既是还有比府尹更大人的人物要来,府尹肯定也要选上上等的菊花儿。猫腻就多的就该是头一天海选了。
李管事心说,真不愧是他家老爷同族,这么个小小人儿,竟是门儿清。李管事道,“姑娘只管放心,商会也盼着斗菊会上出珍品呢,哪里会砸这斗菊会的招牌。就是咱家老爷,也是在商会能说得上话儿的。到时,小的服侍姑娘过去,姑娘只管把菊花摆出来就成。”
何子衿问,“那到时摊位上要不要做些布置?”
李管事道,“头一天只要有菊花就是,摊位就一张长条桌儿,什么布置都不用。这也是咱们会长的意思,说花比美人,倘真国色,便是荆钗布衣亦不能掩其分毫,如此才能挑出上上品的菊花来。”
何子衿一阵无语,笑,“成,这我就心里有数了。”
何子衿又道,“大后儿个是斗菊会,这两天我得把菊花养好,我们来这几天,要麻烦李叔了。”
李管事笑,“老爹吩咐我要照顾好两位姑娘的,姑娘们有事,尽管吩咐。”
何子衿笑,“李叔客气。”
李管事笑,“两位姑娘既是头一遭来州府,州府倒是有几处可逛的地方,我又担心姑娘们这两日要照看花草,怕分了姑娘的心。”
何子衿看向三姑娘,三姑娘道,“待斗菊会结束,咱们再逛逛也不迟。”
虽蓉城是比碧水县富庶繁华百倍的地方,何子衿却也不是贪玩儿的性子,笑,“也好。不然我这心里没跟没着落似的。”
三姑娘笑,“我也是。”
斗菊会是何忻给何子衿张罗的机会,一应住宿也是在何忻的别院里,李管事给安排的极是周全,尽管何子衿一行人没心思出去闲逛,饮食上还是预备了许多州府有名的菜色。服侍何子衿等人的丫环,亦是丫环里的伶俐人。可见何忻是真的有心在招待她们一行。
何子衿提前两天过来,是因为菊花要换地方,且得提关养上一养。
她与三姑娘商量了,虽带了六盆来,却不必全带到斗菊会上去,只带了两盆一模一样的过去。虽有人只带一盆,以示孤品绝品的。可何子衿觉着,这东西,多是用来送礼的,凡是送礼,且有个讲究,叫成双成对。如此,带一对去,就够了。
待斗菊会那日,两人只着寻常衣饰,三姑娘脸上还扑了一层黄粉压住嫩白的肤色,鼻梁间点了若干雀斑,眉毛画的又粗又蠢,涂两个媒婆似的腮帮子……何子衿瞧着三姑娘只想笑,三姑娘道,“你别笑我,你还小,待过几年出门也得注意了。世间别的不多,就是好色之徒最多。”
章氏亦道,“姑娘家,小心些是好的。大姑娘还小无妨碍,尤其表姑娘,实在太出众。这斗菊会听说要来许多有本事的人,那些人,多是不把女人当人,只当货物的。”
何子衿很认同章氏这话,点头,“是。”
她们摊位的位子只占中等,不是最好的位置,却也不差。
何子衿三姑娘一人抱一盆罩着黑纱的绿菊,放到摊位上,左右皆是摆菊花儿摊位,菊花儿自古养到今,自从陱渊明那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以后,位居四君子之一,也就不只是花儿的事儿了。这花儿身上,实在承载了太多的文化意义。
第一日算是海选,来的人多,故此,摊位之间离的颇近,何子衿左右摊位的花儿也皆罩着纱罩,如同洞房的规矩,正主儿不到,吉时不到,是不能揭盖头的。
其实时间并不长,商会会长带着商会骨干陪着两位五旬上下一身锦衣的中老年男人看花儿,何子衿还瞧见了熟人,一个是何忻,另一个就是陈姑丈。陈姑太见了何子衿悄悄眨下眼,明显知道何子衿会来的。
何子衿面前是两盆分毫不差的绿菊,绿菊这东西,反正在何子衿的审美中也不见得就比那些姹紫嫣红的菊花儿好看,但,绿菊稀罕,或者是颜色因为逆天,这绿菊十分娇贵难养活。何子衿每年在碧水县都能卖起价儿来,就因这东西难得,物以稀为贵了。
何况何子衿这两盆花,当真是碧绿如玉,色若翡翠,便是两位被商会会长恭维着的中老年也不禁停下脚步,观赏赞叹,“以往读书,说有极品绿菊,莹碧欲滴,犹如马中赤兔,人中西施一般。我只恨不得一见,今日终于开了眼界。”
另一人也拈须而笑,问,“这花儿是哪家的?”
何子衿道,“是我自己养的,家中长辈听说有斗菊会,叫我来见见世面。”
那人见何子衿衣裳虽只是寻常青衣样式,却生得眉目精致颇有几分讨喜,不禁笑问,“小姑娘你才几岁,就能养出这样的珍品来?”
“我打小儿跟着族中长辈学着侍弄花草,五岁时我舅舅送了我两株绿菊,品相是黄中带绿。我足足养了六年花,才养出这两盆珍品来。”何子衿眉眼一弯,“听说斗菊会来的都是有学识能赏鉴的长辈,果然名不虚传。”
她这花儿本身就够好,两人看她小姑娘生得好模样,便是这马屁拍得有些直,也是一乐,命人给了第二日复试的大红帖子,道,“明儿个带你的花儿来给府尹大人一观。”
何子衿俐落福身一礼,“是,多谢阿伯。”
在任何时候,好模样都是沾光的,何子衿小时候,她娘就能用她的脸刷开贤姑奶奶的大门,这会儿何子衿还跟人家攀亲,两人也是一乐,“小姑娘倒是乖巧。”
一行人并未多停留,继续看下面的菊花儿,何子衿听两人中的一个道,“那绿菊实在称得上神品了,难得两盆不差分毫,明儿个给那小姑娘安排个好点儿位置。”
第一天结束,还有许多花匠来跟沈山一行打听来历,由沈山支应这些人,何子衿三姑娘先抱着花儿回去了。何忻晚上还来了一趟,笑与何子衿道,“我一直在州府忙,不多回家,一直知道你花儿养的好,倒不知你养出了这么两盆好花来。子衿,我看,你要走大时运。”
何子衿笑,“也就是两盆花儿,我只盼着能卖个好价钱就成。”
何忻笑,“待明天选过,你要能去第三日的斗菊会,价钱并不是问题。”
何子衿笑,“都是大伯给我这样的好机会,要不哪儿轮得到我出头儿。”
甭管何子衿是真心说这话,还是客气,何忻听了仍是高兴的,笑,“是你自己花儿养的好,倘不是真能与别家的斗一斗,便有这机会也是无用的。只是,你可得留几盆给我。”
何子衿笑,“我带了六盆来,品相都不差,只带两盆去了斗菊会。”
何忻暗赞这丫头聪明,道,“那成,剩下的四盆你也别搬回去,都给我,我亏不了你。”
何子衿笑,“人且得知感恩,要不是大伯有见识,给我寻来这机会,我岂能长这大见识。我要收大伯的钱成什么人了,大伯瞧得上,送给大伯就是。”
何忻自不会占何子衿这花儿的便宜,不过,听何子衿说话真正熨帖,难免多跟何子衿说几句,道,“你今儿乱攀亲,有一个却是攀错了辈分。”
何子衿疑惑,“我家在州府若说有亲戚,就是大伯和陈家了。”余者并无亲人哪,她也不认识别人家。
何忻道,“你怎么忘了宁家。”这也算何家拐着弯儿的亲戚了。
何子衿恍然,“难不成那两位老爷里,有一位是姓宁的?”
何忻微笑颌首,“那位宁老爷,可不是外人,就是你陈家姑祖父的亲家。宁老爷自己是举人出身,他家里长子次子三子皆是进士出身,都在外地做官,宁三如今在帝都翰林院,同你冯家姑丈是同科进士。他家里宁四是捐的官儿,宁五在家里服侍父母。”宁六郎就是小陈氏嫁的短命鬼了。
何子衿也得赞叹,“好一门清贵人家。”怪道陈姑丈宁可叫闺女守望门寡也要攀这门亲呢。只是宁家这等人家儿,倘为了给儿子寻个伴儿,死了结门阴亲便是,如何非要娶别人家闺女进门儿守这活寡?当然,陈姑丈一千个是自愿的。只是,小陈氏这样在宁家住着,便是荣华富贵、绫罗绸缎,又有何意趣?
何忻是简单的同何子衿一说,进士翰林捐官儿什么的,寻常乡下丫头哪里懂这个,见何子衿竟似全明白他话中之意,想果然是念过书的孩子,到底有见识。自家孙女是个糊涂蛋,将聪明没用对地方,何忻却是不吝于指点一下别人家的聪明丫头的,他笑,“宁家最清贵的还不是宁老爷这一房,宁老爷的同胞兄弟在帝都,如今是一品翰林掌院学士。”
何子衿这下子改作惊叹了,怪道陈家攀上宁家,何忻在碧水县都要让陈家三分了。何忻道,“我与你指条明路,你这样机伶,又与宁老爷有一面儿之缘,待斗菊会结束,斗菊会上那两盆菊花你是别想了,只要到了斗菊会第三天的,都是珍品中的珍品,皆会被人竞价高价买去。你这绿菊养的的确稀罕少见,入选第三天的珍品是没问题的。待斗菊会结束,你这四盆花我要两盆,余下两盆,你带了去宁家走动一二才好。不然,今儿个还能说是不认识宁老爷,如今既知道是亲戚,怎好不多加走动?”
何子衿性子分明,宁家毕竟是陈家姻亲,她家刚跟陈家干过架,虽说陈大奶奶去念经了,何子衿却是很烦陈姑丈的。何忻这把年纪,长孙女都比何子衿年纪大,一眼就看出何子衿心中所想。何忻笑,“你年纪尚小,亲戚间,原就是个糊涂事儿。如你陈家姑祖父,还不是照样亲亲热热的同你家来往。就是你冯家姑丈,还有你舅舅,难不成陈老爷与人来往时没借过他们的名声。你与宁家来往,与他人无干。”
何子衿想了想,世间多的是陈姑丈这样的势利人,她自己也想去看看宁家这条大腿的,反正冯姑丈与舅舅当初在帝都时都受过宁家照顾,何子衿道,“待斗菊会结束,到时我过去磕个头也是应该的。”她不是个清高的性子,就似何忻所说,在外头,陈姑丈定也借过她舅她姑丈的名声的,说不定陈姑丈还同宁家人说“我家冯姑爷,我家沈小舅爷”啥的呢。寻常脸皮儿薄的不一定说得出这样的话,依陈姑丈的老奸巨猾,这样说话对他简直稀松寻常,半点儿压力都没有。
何忻指点了一番何子衿去与宁家攀一攀关系后,天已有些晚,便让何子衿歇息了。
此时,三姑娘方从里间儿出来。自从经过陈志的事儿,三姑娘已极少见外姓男子,何忻一来,她便避到了里屋儿去。如章氏所说,对于有钱有势的男人,女人不是人,而是货物。
三姑娘知道自己的容貌,故此,处处小心。
见何忻走了,三姑娘道,“忻大伯实在是个周全人。”
何子衿笑,“是啊。”何忻一则是指点她,二则恐怕也是知道她家与陈家关系略为紧张,方指点于她的。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她家与陈家虽不是敌人,但想再回到从前的亲近是难了。何忻与陈姑丈始终不大对付,先时想联姻未成,还有杜氏散播谣言之事,陈家搅了何珍珍的亲事之事,种种是非,大家各自心中有数。如今陈大奶奶狠狠得罪了何老娘,直接把自个儿得罪到禅院儿念经去。何忻本就是要与何恭家修好,才特意寻了斗菊会的机会给何子衿,却不想何子衿这般争气。何忻再多指点她一二,非但自己做足了人情。陈家不过暴发了几年就不将何恭家放在眼里,倘哪天何恭家兴旺,难保不会想到陈家今时今日所作所为,到时便有好戏看了。
便是叫何忻说,何恭也是个十足有运道的人。何恭自己是个老好人,当然,这样的人,没人不乐意与他打交道。但是,打交道可以,想占何恭的便宜是再甭想的。何恭少时有个颇有名声的老娘,便是有人惹得起何恭这老好人,也没人敢惹何老娘。待婚后,又有个精细过人的漂亮媳妇。及至这人都而立了,虽只熬了个秀才出来,孩子又这般聪明伶俐。何子衿是个闺女,甭以为闺女就没用了,到了何忻的阅历,对家中的孙女一样重视,只是……想到何珍珍,何忻又是一阵烦心……看看人何子衿,年纪比何珍珍还小四五岁呢,却这样的机伶能干,把心放的端正。
真是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何恭非但有个厉害老娘、精细媳妇、孩子也这样的得人意,关键何恭自己是秀才,可一位嫡亲的姐夫是进士出身外放做官,一位嫡亲的小舅子现在在翰林……一想到何恭的人生,哪怕何忻腰缠万贯,也不禁生出几分羡慕。
这是个有福气的人哪。何忻想。
何忻走了,三姑娘同何子衿道,“介时你去宁家,我就不跟着去了。我同章嫂子就在忻大伯这里住着。”
何子衿有些为难。
三姑娘道,“我不是嫌宁家是陈家的姻亲,我是有些担心,自经了陈志的事,陈家不过是咱们县里的土财主就这样难缠。我再不愿去这种权贵之家,还是小心为上。到时我跟章嫂子去街上逛逛,还有,我们绣坊在州府也有铺面儿,我想过去瞧瞧。”
何子衿便应了。
有第一日的斗菊会,何子衿颇有了些底气,第二日果然府尹大人到了。能让宁老爷驻足的绿菊,府尹大人亦觉着不差,何子衿轻轻松松的就带着她的花儿进了第三日的赏菊会。
经过两天遴选,这次只剩三十盆菊花。
当真是争奇斗艳,要何子衿说哪个最好,她也说不出来。
此次用名贵的云石搭出高低错落的位置,恰到好处的,这里放一盆,那边儿搁一盆,包管哪一盆菊花儿都有个恰当位置。
而且,每盆菊花都要提前在花盆贴上名字,何子衿想这名儿想的脑袋险炸了,沈山、章氏、李管事一共开动脑筋,大家想了诸多如“绿翡、绿云、绿珠、绿莺歌”之类的名字,都可用,但都不算出挑儿。何子衿终于又发挥其穿越功用,借用林妹妹的名句,为两盆花取了两个名儿,一盆叫“偕谁隐”,另一盆叫“为底迟”,总之,略没文化的人都听不大明白来着。
章氏就说古怪,听不大懂。
“这第三天是给读书人看的,就得古怪着些,读书人才觉着稀罕。”沈山虽没啥学识,却是将读书人的心思揣摩的挺到位,他还问,“大姑娘,是不是这个理儿?”
甭管是不是这个理,反正比那些“鹤舞祥云、润颜含笑、凤凰振羽、桃花春水”啥的更叫人看不懂就是。尤其,念书的人往往事儿多,看不懂的就爱问个为什么。
这个时候,就需要何子衿出场了,她一脸假假谦虚的介绍道,“记得以往在一本旧书里看到两句诗,是这样说的,‘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窃以为是写尽菊花精神的妙句。我无甚文采,就借用的前人诗句给这两盆花取了名字。”她当然不会嫖窃她人名句说是自己写的,何子衿不过是想花儿卖个好价钱,又不是想做才女。何况,没有那个才华,非偷了别人的才华来往自己脸上贴金,偷惯了的人,习惯了不劳而获,偷了一次便有第二次,只是,纵使贴了满身的金,不是自己的终不是自己的。何必做这样的蠢事,世上的人并不全是傻瓜。
言归正传,菊花本就是隐士之花,何子衿觉着自己取的这名儿还不赖。
结果,她这千古名句一出,据说当天有学问的大人们说了百十多首诗,也没一句比得过林妹妹的,这就不在何子衿的意料之中了。
何子衿这两盆绿菊虽没被点为魁首,却居探花之位,也是十足惊喜。当天竟价时,更乌龙的是,她这探花儿之位的绿菊,竟比魁首的一盆凤凰振羽更高。
待何子衿拿到卖花儿的收入,整个人激动的如同打摆子一般,没见过世面的浑身直哆嗦。天,天哪,她,她发财啦~
☆、第124章 宁府行
何子衿哆哩哆嗦的与三姑娘守在银箱子旁,三姑娘也比何子衿强不到哪儿去,摸了摸里头雪雪白的银子,问,“是真的吧?”
何子衿伸手戳一下,带着贵金属特有的凉意,吞吞口水,“是的吧?”
两人犹如得了癔症一般,一会儿拿起银锭子来咬一口看里面有没有搀假,一会儿说这么多银子可往哪儿放,四下瞅瞅,又觉着到处都是贼。
两人在屋里把雪雪白的银锭摸了一溜够,八百两,就是五十斤,得使大劲儿才能抱起来的。斗菊会为了增加爆光率,都是用现银竞标菊花的。
所以,一行人抬了这一箱银锭子回来,瞅着一箱八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哪怕在州府也能置一处不错的宅院啦!何子衿两辈子也没这么富过啊!上辈子,她倒是给自己折腾了套按揭的小房子,可跟这八百两的购买力完全没的比啊!前世神剧中等闲成千上万的银子啥的,真的好不可信啊。何况,何子衿也没穿到大户去啊。尤其,这辈子十几年的人生,她手里的私房就没超过五两银子!曾见过的最大一笔银钱是从阿念鞋底子里拆迁出来的五百两银票。
如今,两盆花卖了八百两!
而且,这是自己的钱!
光明正大!劳动所得!
穷鬼何子衿粉儿没见过世面的吸了吸口水,梦游一般的同三姑娘商量,“三姐姐,咱们留下一百两,余下的存银庄吧。”
三姑娘神情也很梦幻,道,“干嘛留下一百两,全,全存银庄!这么多银子,可不能搁屋里!”万一丢了,可不得心疼死!
两人梦游梦幻半日,方拿定主意,让沈山与李管事跟着去把银子存银庄里,另外兑出一百两的散碎银子外加几串铜钱放身边儿花用。何子衿发了财,她不是个小气的人。来这儿几天,李管事是极周全的,何况这机会还是何忻给她的,她给了李管事五两银子,算是吃个喜儿。又打赏了服侍她与三姑娘的两个大丫环,每人一两,余下院里的粗使婆子,每人五百钱。再者,沈山章氏陪她来一趟,何子衿也给了他们夫妻五两。
一下子赏出去十五两,三姑娘都替何子衿肉疼。
何子衿平生第一遭得此巨款,三姑娘给她在里衣里密密的缝了个兜,把银票装进去又妥妥的缝上。七百两银票,何子衿叫银庄伙计分着开的,一百两一张。她身上揣着四百两,三百两叫三姑娘揣身上……由于一下子成了富翁,何子衿很可耻的得了暴富强迫症。她非但现在出门瞧着街上人个个儿像贼,脑中还癔想出了无数拦路抢劫事件。
三姑娘揣上这三百两银票在身上,也是有点儿心跳加快,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说话颠三倒四,悄悄同何子衿道,“我都不敢出门了。”
何子衿自己都快脑补成神经病了,还要绷住安慰三姑娘,“没事儿,谁会想着咱们把钱带身上呢。正常人想不到,都得以为咱们把钱搁家呢。”
三姑娘揣着银票,澡都不敢洗了,衣裳也不换了。因第二日何子衿要去宁家,三姑娘还得分神问,“要不要买别的礼物?”
何子衿道,“别的不用备,倒是快重阳了,不如托李管事买几篓大肥螃蟹,再带两盆花就行了。”
三姑娘点头,“这也成。我听说大户人家自有讲究,旁的东西,便是买了,怕也不合他们家的规矩。螃蟹是时令物儿,重阳正肥,也是吃螃蟹的时节。”
两人商量了一番,何子衿换了此次带来的最好的衣裳,当然,缝着银票的里衣是不能换的。待早上吃过饭,打理好,就带着章氏去了。何子衿原是想把章氏留下来陪着三姑娘的,谁知三姑娘道,“你把章嫂子带去吧,我一个人,也不想出门儿的,等你回来,咱们一块儿去街上逛一日,给家里也置些东西。”
何子衿便带了章氏去了。
章氏这辈子头一遭来州府,听说还要去大官儿家,怪不安的,虽换了身绸衣,仍是惴惴,道,“大姑娘,这大户人家都有啥规矩,你跟我说说,我心里也有个底。”
何子衿道,“跟在咱家是一样的,别怕,就当是走亲戚就行了。”
章氏手直抖,何子衿握住她的手,安慰,“就来瞧瞧,吃顿饭便回去了。”
章氏使劲儿喘几口气,暗想回去一定要请大姑娘教她些大户人家的事儿,以后跟着大姑娘出门心里便有数了。
到了宁家,当真是宰相门房七品官儿,宁家虽不是宰相,可在州府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人家儿了。何子衿现在还有些名声,主要是斗菊会刚结束。不过,何子衿没叫沈山说斗菊会的事儿,沈山说的便是碧水县何家。门房倒是知道他家守寡的六奶奶就是碧水县人,包括打赏颇是丰厚的六奶奶的亲爹陈老爷,也是碧水县人。
待门房弄清楚这弯弯绕绕的亲戚关系,沈山一共带了七篓大螃蟹,其中一篓是给门房的。门房叹气,“这些天尽是送螃蟹的。”
沈山笑笑,门房收了螃蟹,进去给通传了一声。
宁家六房,宁六爷早早过逝自不提,宁大爷到宁四爷都在外地做官,宁五爷一家留在老家承欢膝下,打理家族事务。宁太太有了些年纪,家里琐事便多交给宁五奶奶打理。节下尤其事忙,何子衿一行是用过早饭便来的,算是早了,可等着来宁家走动的人都坐满一门房了。
何子衿是姑娘家,就坐在车里,沈山在门房等信儿,一时里头通传,沈山忙去叫何子衿,沈山还进不去,章氏陪着何子衿同宁家出来接人的婆子进去了。
待客的自不是宁五奶奶,看头上插着两支金钗,面皮白嫩却有了一些年纪,眼角堆积着细细纹络,身上穿的亦是绸衣,那料子,便是何老娘也没一件的,一看便知是体面的管事媳妇。何子衿看一眼这媳妇,没有说话。那媳妇也含笑打量何子衿一回,见她衣裳颇是寒碜,头上只一支绢花儿并一根银钗,模样虽不赖却是一眼就知出身破落人家。当初,这是此媳妇的看法儿,其实也是事实,甭看何恭身上有秀才功名,论家底子丰厚,不一定比得上宁家有脸面的下人。那媳妇阅人无数,一瞧何子衿就能儿猜度到何家的大致环境的。兴许是书香门第使然,这媳妇身上也带了三分文气,说话很有几分客气腔,笑,“五奶奶如今事忙,吩咐我先过来陪姑娘。”又请何子衿坐,吩咐小丫环上茶。
何子衿坐了,问,“不知您如何称呼?”
那媳妇忙笑,“我姓赵,大姑娘不嫌弃,叫我一声赵妈妈就是。”乡下丫头就是胆子大,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来了。
何子衿点点头,赵妈妈道,“前儿陈老爷陈太太来过,大姑娘想来不与陈老爷陈太太一道的,就大姑娘一人来的州府吗?”这么小的姑娘,如何单身来的州府呢?胆子可真够大的。
何子衿笑,“我以前在家里养花儿,前两天州府不是有斗菊会么。族中长辈看我养的花儿还成,就给我要了张斗菊会的帖子,我家里父母事忙,因州府有族中长辈照顾,我便带着花儿来参加斗菊会的。在斗菊会上,见了贵府老爷一面儿。我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当时也不认得,没能请个安。如今斗菊会结束了,我还有两盆不错的菊花儿,正好孝敬长辈。大过节的,没啥好带的,买了些螃蟹一并带来。”何子衿还似模似样的写了张礼单递给赵妈妈,并不勉强一定要见宁五奶奶,道,“倘是五奶奶事忙,劳妈妈帮我递上去吧。”
赵妈妈笑的慈眉善目又带着大户人家下人的矜持,接了礼单并不多看,笑道,“姑娘有心了,我这就去回奶奶一声,姑娘略坐坐喝茶。”
何子衿起身送走赵妈妈。
在这屋里直坐了直有半个时辰,那赵妈妈又回来了,十分歉意,“实在不巧了,奶奶正在同府尹太太说话儿,一时怕是不得闲。太太应约去了总督府,六奶奶这些天身上有些不好。姑娘放心,您的心意,我一准儿给您递上去。”
何子衿笑,“麻烦您了。那我就先回了。”
赵妈妈也是办事办老了的,何况人家何子衿好歹送了菊花送了螃蟹,忙道,“这怎么成?大姑娘这老远的来了,若不留下用饭,奶奶知道必要斥我没规矩的!这也晌午了,席面儿立码就得了。大姑娘勿必得留下用饭才好。”
何子衿笑,“我知你们奶奶和妈妈的盛情,只是我家在乡下地方,马车走起来也得一天一夜呢。我来州府五六日了,如今斗菊会结束,该回家了。如今过来一趟,见着妈妈,心到神知,已不枉此行。”
赵妈妈苦留不住,客气万分的送走何子衿。
三姑娘刚用过午饭,就见何子衿一行回来了,三姑娘大为讶意,“好快呀。”
章氏嘴快,“去了都是等的工夫,主家根本没见着,一个管事妈妈接待的我们,说两句话就回来了,可不快么。大姑娘饭都没吃。”
三姑娘目瞪口呆,“那样大户,竟不管饭?”还送了好些东西哩!这也忒抠儿了吧!
何子衿笑,“吃那客饭做甚,我跟章嫂子还不如回来吃呢。”
章氏紧紧张张的去,怒火腾腾的回,章氏不知这些大户人家都是什么狗屁规矩,只是觉着她家大姑娘送花又送螃蟹的,即便不是什么贵重物,可现在她家姑娘两盆花八百两的价位,送宁家的那两盆绿菊,兴许比不上八百两的那两盆,可也不差了!起码得值个四百两吧!四百两银子加六篓大螃蟹,人都没见着!这他娘的狗屁大户,也忒小瞧人了!她家大姑娘的亲舅舅,也是翰林老爷哩!就是在他们乡下人家,有人去了,人家又送了这许多东西,见一面总应该的!
三姑娘命丫环去厨下端些吃的来,劝章氏,“生这个气有什么用,我们中午吃的大螃蟹,你们也尝尝,出去大半日,定是饿了。且好生吃一顿,来州府这五六日了,还没好生逛过,一会儿也去开开眼界。”
章氏怕自己说多了叫何子衿心下不好过,也笑了,“是这个理儿。”
何子衿道,“我听说,州府最有名的馆子叫青云居,晚上咱们不回来吃,我请客,到青云居定个好位子。咱们下午去街上逛,晚上到青云居下馆子。”
三姑娘打趣,“果然是财大气粗了。”
何子衿拍拍胸脯,“那是!”
章氏凑趣,“我也跟着两位姑娘开开眼界。”
因何子衿发了大财,粉儿大方的打赏了院里服侍的人,厨下自然也不会落了。故而,这菜上的飞快,因就是何子衿与章氏两人吃,四菜一汤外加两碗雪雪白的大米饭,还有一盘子团脐大肥蟹。这原是何子衿分出来给院里人吃的,当时分的不少,可见厨下还有的剩。何子衿还问,“阿山哥那里的饭送去了没?”
这丫环叫碧云,笑道,“大姑娘放心,都送过去了。今儿个晌午我们吃了大姑娘赏下的螃蟹,都念大姑娘的恩德呢。”
“碧云姐姐太客气了,原是你们照顾我照顾的多。”何子衿一笑,不再说什么,同章氏一道用起饭来。
吃过螃蟹,用过饭,又歇了歇,喝过姜丝煮的茶,一行人便出去逛街铺了。
沈山李管事跟着,三个大小女人都是头一遭来州府,纵使自认为很见过世面(主要是指上辈子)的何子衿同学,由于在碧水县小地方窝了十来年,这会儿一见州府繁华,立刻也成了土包子!
何子衿主要是给家里人买东西,她有钱了,花吧!又有李管事这对州府极熟的人跟着,哪儿的东西最实惠,哪儿的东西最好吃,哪里的菩萨最灵,哪里的香火旺。李管事都知道,大家还去蓉城最有名的神仙府开了回眼界,其实这里在大凤朝时一处官邸,当然,这处官邸不简单。之所以叫神仙府,是因为真出过神仙的。神仙还有名有姓,姓唐的。唐神仙是大凤朝年间的人士,那神通就甭提了,反正是大有修为之人。自从唐神仙成了仙,唐神仙住过的地方就成了仙府。这里便辟出来,不能住人了,住的是唐神仙的塑像,以及主持神仙府的大小道士。
神仙府旁边就是蓉城粉儿有名的青云居,青云居不是神仙住过的地方,青云居是蓉城粉儿有名的饭店。之所以叫青云居也是沾了唐神仙的光,据说唐神仙还没得道的时候,曾在青城山的青云观修过道。就是现在,青云观在青城山上也是知名观光旅游景点,香火旺的了不得。这饭馆里因挨着神仙府,且又是个极讲究极有档次的地方,便取名作青云居了。
李管事道,“咱们蓉城最有名的曲子,就是唐神仙传下来的《祝青云》,每年秀才试、举子试后,府尹大人宴请学子,都会令人奏这一曲。”
何子衿笑,“这曲子以前听先生吹过,前半曲曲调欢快至极,直冲云汉,非得用上好笛子,不然寻常笛子要吹裂的。”
“是啊,传说中,唐神仙初作此曲时只吹到一半,笛子吹裂,就此搁置。后来唐神仙悟了道,补足后半曲,当时还是皇帝老爷赐给唐神仙的玉笛。听说,唐神仙吹响此曲时,天上神仙都会驻足。”李管事说的有鼻子有眼,活灵活现,“所以,这首青云曲也被叫作神仙曲。”
听了满耳朵的神仙传说,几人都对着唐神仙的像烧了香,便接着去逛街了。
何子衿主要是给家里买东西,何老娘沈氏要买两匹好衣裳料子,何恭阿念阿冽都是笔墨纸砚,然后又去了银楼,买首饰。
银的根本不看,何子衿要买几样金首饰。这年头,寻常人家哪里有金首饰,如何家也有三五百亩地的,何老娘就一支金钗,一对金耳圈儿,当宝贝一样的密密的锁起来,非逢年过节是舍不得戴的。沈氏还不如何老娘,她一样金的都没有,有数的几样首饰,都是银的。
何子衿三姑娘也只是有几样银首饰,这会儿有钱了,发财了。何子衿先挑了两付金镯子,分量足的很,每只都有一两重。一付是万字不断吉祥纹,一付是光面儿上打的芙蓉花花样,何子衿与三姑娘每人一只金步摇,三姑娘挑的是芙蓉花样,何子衿挑的是桃花儿。
何子衿这大方人,还选了一只金戒子给章氏,章氏极想推辞一二,心里又喜欢的了不得,扎着手不知要不要接,何子衿硬塞给她,章氏欢天喜地的谢过何子衿。
一行人又去挑了给贤姑太太、两位薛先生、李大娘的东西,在街上买了一箱子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后,令跟着的小厮连带着绸缎等物先抬回去,首饰啥值钱的东西,自是自己揣怀里收着的。待晚上去青云居开了眼界,李管事有幸与何子衿等人一并坐着用席面儿,这青云居,他来的也不多啊。李管事悄声道,“青云居就是宁家的产业。”
何子衿瞧着来往宾客如云,想着宁家既有盐课之利,竟还有这样热闹的产业,当真是富的流油啊。
逛过了神仙府,又买了大半日的东西,吃过青云居,再远些的青城山也有极好景致,只是重阳将近,何子衿三姑娘都想早些回去与家人一道过节呢。托李管事与何忻说了一声,何忻仍在州府忙碌,让李管事安排车马,送何子衿一行回去,临走,李管事又递了两张银票给何子衿,道,“老爷给大姑娘两盆花的银子,老爷说,没空送大姑娘了,待回家再见吧。那两盆菊花,品相上等,大姑娘不要推辞,这已比市价便宜许多。倘大姑娘执意不收,老爷以后也不敢要大姑娘的花儿了。”
何子衿笑,“大伯总是这样客气。”便收了。
李管事道,“这大过节的,还有几辆车是一并回去的,大姑娘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明儿早上天亮便动身,晚上要在平安镇歇一夜的,平安镇上有咱家的别院,一应有人服侍,明儿个就能到家了。”
何子衿又与李管事说了几句,谢了李管事这一番照顾,李管事亦十分客气,见天色不早,便告辞了。
第二日,何子衿一行人起了大早启程,这年头,马车速度有限,要赶远路,都是天蒙蒙亮就起的。碧云碧月送上厨下收拾出的小点心干果儿,满满的预备了一大食盒,让何子衿三姑娘路上带着吃。李管事亦早起相送,送了六坛子菊花酒,都放车上了。
何子衿大手笔的打赏,可见不是无所得。
待何子衿走了一日,晚上何忻这别院竟有宁家人来打听,问何子衿可还在不在?听说人已经回去了,两个媳妇唉声叹气的回去复命,其中一个俨然就是那天接待过何子衿的赵妈妈。
☆、第125章 把银子交出来吧
不同于那日故作姿态的矜持,赵妈妈此行颇是丧气,回去禀了宁太太说何子衿一行昨儿个就走了。宁太太对宁五奶奶道,“以后就是忙,也断不可这样了。咱家正经亲戚,人家姑娘好心好意的过来,说是年纪小些,你便是不得闲,琪姐儿也十四了,让琪姐儿帮你待客,小姑娘之间更有话说。如何能打发个管事媳妇去招待亲戚,饭也没留一餐,就让人家走了。传出去,咱们成什么人家了。”说到这个,宁太太就气不打一处儿来。八竿子搭不着来打抽丰的不知多少,小陈氏娘家虽是商贾之家,可小陈氏守寡也快十年了,又每日在她身边服侍,安安分分的性子,人心肉长,时间长了,宁太太对小陈氏也有几分怜惜。何家与宁家不算直接亲戚,何家与陈家是姑舅亲,陈家与宁家是姻着,所以,何家与宁家,算是拐着弯儿的亲戚。这年头亲戚们大都是这样,弯弯绕绕的。何况,宁太太心里门儿清的,何家虽只是秀才之家,却正经有两家不错的姻亲的。一位冯姑爷是何秀才正经姐夫,一位沈翰林是何秀才正经妹夫,这两人,冯姑爷还与自家三子是同科。何况,两人在帝都时都受过自家儿子的照顾。何家姑娘何子衿,宁太太是没见过的,不过,何姑娘的娘沈氏,宁太太约摸年前见过一回,这会儿模模糊糊的不大记得模样,却也记得是个秀丽妇人。
何子衿这个,宁五奶奶根本没跟宁太太提,还是宁五奶奶见着那两盆绿菊不赖,同赵妈妈道,“今年流行这绿菊,斗菊会上一对绿菊卖了八百两,这个想来是比不上那个的,品相却也不赖。”叫丫环抱了给宁太太看。
宁太太还说呢,“总督府里我瞧见了那八百两的花儿,说是要送去给薛大儒的。”见这两盆绿菊也十分漂亮,不禁问,“哪家送来的,这花儿不错。”
宁五奶奶这才说是何家大姑娘送来的,宁太太一时没想到是哪个何家,细问了宁五奶奶,宁五奶奶虽是理家,于冯姑丈沈素的事儿并不大清楚,便说了,“说是碧水县何家,同陈家是姑表亲。”
宁太太这才想了想自家与何家算是什么样的亲戚,待想通这关系,问,“那何家姑娘呢?”
宁五奶奶理家的人,精明自是有的,此时心下便觉不大好,忙道,“昨儿府尹太太过来说话,太太去了总督府,我实在抽不开身,六婶子身上不好,我就叫赵妈妈去陪着说了话儿,何家姑娘说了几句话,送上礼单,就告辞了。”
宁太太命人将礼单找出来,宁五奶奶在一畔道,“送了这两盆花儿,还有六篓螃蟹,我叫厨下养起来了,这些天忙,家里也顾不上吃呢。”
待管事的媳妇寻出礼单,宁太太瞧过礼单后说了宁五奶奶几句,宁五奶奶忙命人去寻何子衿,看何子衿可还在州府,若是在一定要接了来府上说话儿,谁晓得何子衿昨儿个就走了。宁太太难免嗔怪宁五奶奶几句,想着人家来一趟,送了这些东西,螃蟹倒是常见,这绿菊可是稀罕物儿。饭都没留一餐就让人家走了,宁太太略为不满。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宁五奶奶面儿上尴尬,道,“到底是我年轻,想事总不周全。”
宁太太叹口气,“吃一堑长一智吧。”
宁五奶奶赤红着双颊应了。
宁五太太挨了宁太太的训,转头又将赵妈妈骂了一顿,嗔着赵妈妈不会办事,“我不是说要留饭的么?你怎么没留那小丫头用饭!”
这个时候,主子明显拿自己当出气筒,赵妈妈也不好分辨,只得道,“是奴婢昏了头。”
宁五太太骂她几句,略抒散心中郁闷方罢,想着也不知太太这是怎么了,倒拿着个乡下丫头这般看重。宁五太太心下生疑,命赵妈妈去打听打听何家到底是个什么人家儿来历。
赵妈妈见主子仍是使唤用她,忙战战兢兢的打听去了。
晚上宁太太另有事与丈夫商量,“老六媳妇这些年在我身边儿服侍,是个懂事的,性子也安稳。她这个年纪,且老六膝下也得有个承继香火的,不如给老六过继个孩子,老六媳妇以后也有个依靠。”这事儿,宁太太想了多年,小陈氏也想了多年,只是宁太太一直说没有合适孩子,拖着罢了。因何子衿这事儿,宁太太思量着,她如今还活着呢,老五媳妇就对小陈氏这般怠慢。何子衿正经算来是小陈氏的亲戚呢,哪怕小陈氏身上再不好,也该去跟小陈氏知会一声,老五媳妇却是直接将人打发走了。倘以后她不在了,小陈氏可怎么立足呢?寡已经给儿子守了,也不能太亏了这个媳妇。
宁老爷想起早逝的六子,长声一叹,也允了,只是道,“现在大节下的,不好挑人。待过了节,好生寻个老实孩子。年纪最好别太大,叫六媳妇养着,这也是她的指望。”
宁太太应了,让人把两盆绿菊给丈夫搬书房摆着,迎宾待客什么的,文人墨客喜欢这些东西,又正应时令。宁老爷笑问,“谁送来的?”
宁太太不会在丈夫面前说媳妇的不是,道,“何家姑娘说是来州府参加斗菊会,想来是她自家养的花儿,送来的。老爷在斗菊会上可见过她?”
宁老爷便问,“哪个何家?”
宁太太道,“碧水县何家,与陈亲家府上是姑舅亲。昨儿个来的,偏生家里乱糟糟的瞎忙,我去总督府了,家里府尹太太来说话儿,老五家的也没空见见人家,就叫人家这样回去了,我每每想起来,心里就有些不好受。听说何家姑娘年岁也不大,十一二岁的样子,听这孩子说斗菊会上见过你,只是那会儿不认得,后来知道两家是亲戚,才过来请安的。”
宁老爷恍然,“啊,原来是那丫头啊。”
宁老爷摸摸胡须,“怪道这两盆绿菊品相不错,她在斗菊会上的两盆绿菊堪称神品哪,最初还是我选出来的。在这次斗菊会上居第三位,算是花中探花儿。”
宁太太道,“这么说,那八百两银子的花儿是这何家姑娘养出来的。唉哟,可真有本事。”哪怕宁家富的流油,宁太太也是掌家人,不会将银子视为粪土。何况,八百两银子虽不入宁太太的眼,宁太太也知这不是小数目了。
“该留她说说话儿的。”宁老爷道。宁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亲戚多,族人多,朋友多,事务自然就多。每天来的人多了,真不是谁都能见着真佛的。何子衿单蹦一人来,年纪又小,送的东西也没个章法,一样花几篓螃蟹,不怪宁家人小瞧。主要是,宁家人太忙了。
宁太太叹,“我也这样说,小姑娘家家的这么老远的来了,又是亲戚。如今说这个也晚了,何姑娘回家去了,待以后再说吧。”虽觉着有些失礼,到底不是大事。宁太太瞧着两盆莹翠欲滴的绿菊道,“她这花儿名贵,也不好白收她的,不如叫老五媳妇备份礼,托陈亲家带了去。”
“也成。”宁老爷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赏起花来,
何子衿一行人果然中间在平安镇上歇了一宿,第二日下午到的家。
何子衿一进门儿,院里那叫一个热闹哟,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八仙桌中间摆了一盆绿菊,这重阳节还没到呢,就有半院子老娘们儿围在一起参观菊花儿。
翠儿在外挤都挤不进去,无奈在外一嗓子,“太太,咱家大姑娘表姑娘回来啦!”
半院子人立刻丢下菊花来改为围观何子衿,相对于好几百两的菊花儿,何子衿这种菊花儿的人更金贵呀!何子衿怀里抱着个包袱,四下一瞅,都是熟面孔,不是亲戚也是族人,不是族人也是县里常见的熟人,一张张热烈欣喜的脸,一面围观何子衿一面七嘴八舌的说话儿,“唉哟,子衿回来啦!累了吧!快进来坐。”反客为主,好像这是她家一般。
“是啊,这丫头可真出息!”
“我的个娘诶,子衿,听说你一盆花就卖了八百两,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子衿,我家丫头也爱种花儿,你收她做个徒弟,教教她吧。”
……
反正是何子衿是受到了空前的礼遇,这些人说个没完,何子衿都不知要接哪句。还是何老娘先命余嬷嬷把花儿搁屋里去,然后排众而出,将手一摆,道,“我家丫头这刚从州府回来,茶也没喝一口,饭也没吃一口呢,累的很,今儿个菊花就赏到这儿吧,有空再来!”直接撵人!
沈氏把些依依不舍的亲戚族人们送走,何老娘一张老脸笑的比菊花儿还灿烂哪,握着何子衿的手就不松开了,双手握着自家丫头片子的手亲亲热热的把人接进屋儿,让何子衿与她一并坐榻上。何老娘乐不可支,本就一双眯眯眼,这会儿笑的狠了,直接眯成一条线。何老娘瞅着何子衿先乐一阵,问,“回来了?”
“嗯。”
“路上还好?”
“挺好的。”
“饿不饿?”
“不饿。”路上吃了不少点心。
“渴不渴?”
“还行。”
余嬷嬷是个细心人,给何子衿倒了盏温茶送上。
既然不渴又不饿,何老娘响亮的一嗓子,“那就把银子交出来吧!”
何子衿一口茶险喷地上去!125
☆、第126章 金镯子
倘不是亲耳听见是何老娘吼的这一嗓子,何子衿得觉着自个儿遇着劫道的了!
何老娘其实是这样想的,那大笔很子,丫头自己揣着,多不安全哪。真的,天地良心,哪怕何老娘贪财,主要还是基于安全考虑,才要何子衿进门儿先交银子的。
何子衿道,“咦?走的祖母可是说只要我挣回车马费就行,一分不要我的。”
“傻蛋,我要了也是给你置地!”这是何老娘最青睐的投资途径,她老人家半点儿不提当初撂下的狠话,道,“你身上别放这些银子,万一招了贼可如何是好?”小孩子家家的,也不稳当,然后,一个劲儿的催何子衿交银子。
何子衿无奈,“缝身上了,一会儿再拿。”
何老娘稍稍放心,“我听说你那花儿卖了大价钱,就日夜忧心睡不着觉啊!那么些银子,带在身上如何安全?亏得你们还算仔细。”
沈氏送完族人,何恭也带着阿念何冽过来了,大家见着何子衿三姑娘回来,都开怀的很。阿念站更是一步不离他家子衿姐姐,站在何子衿身边儿,给子衿姐姐递茶递点心,问她路上累不累,走了几日,这几天吃住的可好,比何老娘这做亲祖母的还周全一千倍。何冽道,“姐,自从你去了州府,阿念哥一天念叨八百遭,我都快被他念成和尚了。”
何老娘笑,“阿念从没离开过子衿,这还是头一遭分开这七八天呢。”
阿念笑笑,“是。”
沈氏问,“快说说看,那斗菊会什么样儿,可是吓死人,怎么花儿到那地界儿就这样值钱了?”要沈氏说,不要说八百两,一盆花卖八十两且听都未听说过呢!开始何忻家铺子的伙计过来报喜,沈氏都觉着自己是听差了!乖乖,就那么一盆花儿,怎能值那许多钱哪!
于是,婆媳二人都怀疑自己幻听,问了再问才算相信她家丫头片子的花儿的确是卖了八百两银子!
天哪!
何家整个家业都算上,倒不止八百两,可那是何家祖上几辈子攒下来的家业啊!沈氏开铺子十来年,也没挣到八百两银子哪!何子衿两盆花儿,就卖了八百两!
这个消息在碧水县上方翻腾滚烫,对于小小县城的震动真不亚于一场八级大地震。天爷,一盆花儿能卖八百两银子!这是啥花儿啊!金子打的吧!
于是,何家这两天也没别的事儿了,就是接待来看花儿的亲戚朋友街坊四邻。何老娘听说她家丫头片子的花儿值了大钱后,花房根本不叫人进,换了两把崭新的大铜锁不说,翠儿的新差使就是瞧着花房,万不能进了贼!由于亲戚朋友街坊四邻看花儿的*太过强烈,何老娘碍于人情,也只令余嬷嬷去妥妥的搬一盆绿菊出来,搁院子里让乡里乡亲的开个眼界。当然,只是看,如今这花儿金贵的很,是碰都不能碰一下滴~所以,何子衿回来时家里方这般热闹。
何子衿就把斗菊会上的事儿同家里人说了,最后何子衿总结一句,“其实就是菊花儿比赛,看谁家的菊花儿养的好。咱家这个排第三。”
何老娘立刻问,“那排第一的卖了多少银子!”
何子衿颇是自得,假假谦道,“排第一的是一盆凤凰振羽,卖了六百两,咱家这是两盆,卖了八百两。”
亲耳从丫头片子的嘴里听到八百两这个数目时,何老娘仍是禁不住有些眩晕,她定一定神,喜滋滋又喜滋滋,语重心长的对家里人道,“我一直说呢,丫头片子不如三丫头能干,有一手好针线,以后这嫁妆可怎么着。如今总算能把心搁肚子里了,她自己个儿把嫁妆挣出来了。”以后就不用分祖产啦!何老娘与何子衿道,“一会儿把银子给我,我替你置了地,八百两银子,肥田也能置一百五十六亩了,中等田地两百亩都有。”这么一算,何老娘真想收点儿回扣,还没等何老娘说出收回扣的话儿,何子衿道,“什么!八百两全给祖母!以前你还只要一半儿的!”这野心家!
何老娘见何子衿抠抠索索的不愿意交钱,立刻眉毛一竖,道,“这是三两五两的事儿么!你想密下四百两做甚!仔细丢了!不打死你!”在县城里,五十两就能有套四合小院儿了!岂能叫孩子带四百两在身上!何老娘得睡不着觉!勉勉强强道,“给你四十两做私房,别的话不许再提!”
何子衿哪里能不提,她丑话且得说在前头哩,“那置了地,以后每年的收成,可得我来收着。”
何老娘横眉竖眼的不乐意,“你收个屁!你懂种田的事儿?”
何子衿撅嘴不高兴,已经不打算分银子给何老娘了。何老娘也不是一根儿筋,遇着银子的事儿,她老人家灵活着呢,总之先把银子要到手才好。于是,何老娘意思意思退一步道,“到时教你怎么打理田地就是,你收着那么些银子做甚?要什么家里不给你买!”
何子衿道,“反正每年收入我可得入账。”
“死丫头!”何老娘骂一句,算是默许,心道,反正到时收成在老娘手里攥着,到时再说!
何子衿这才说,“没八百两了。我去一趟州府,运道好,挣了这些银子,给家里买了些东西带回来。还有州府花用之类,七百两给祖母置地吧。”
何老娘头发险竖起来,眼前一黑,如割心肝儿,“啥!就这几天你花了一百两!说!干什么花了!唉哟,我这败家的死丫头哟!我不活了!把一百两银子去给我找回来~”一听说何子衿花了一百两,何老娘简直痛不欲生。
何子衿忙从包袱里掏出两只大金镯子塞何老娘手里,何老娘一瞅,立刻觉着心肝疼好了些,两只眯眯眼就陷大金镯子里拔不出来了。半晌,她拿起来往嘴里咔的一咬,何子衿牙疼,“别咯坏了您老的牙!”这把年纪,牙也不太结实了吧。
见着金镯子,何老娘这嘴巴就合不拢了,使劲儿抿了抿嘴,喜笑颜开,“要是总有人孝敬金镯子,宁可把牙咯坏也甘愿!”又拿起来对着天光瞧成色,搁手里沉甸甸的,何老娘掂着份量跟何子衿算账道,“这一对镯子也就二两金子,也花不了一百两吧。”
何子衿道,“还有衣裳料子胭脂水粉笔墨纸砚刀枪弓箭,都在车上打箱放着呢,一会儿就送来了。我也给我娘买了一对金镯子。”又摸出一付来给她娘。
何老娘很使劲儿眯着眼睛瞄,沈氏直接从首饰匣子里取出来,笑,“可真好看。”大大方方直接带上了。
何老娘忙道,“平时省着,过年过节的再戴。”
沈氏眉眼弯弯,喜不自禁,不仅是高兴闺女给置了金镯子,主要是闺女有本事给长脸啊。沈氏笑,“后儿个就是重阳了,母亲也带着,子衿特意给咱们买回来的,亲戚朋友的走动,咱们也出去显摆显摆。”
何老娘笑的欢喜,“这也是。”
何老娘得了一对大金镯,见自家丫头也给沈氏买了实诚东西,就不追究一百两银子的事儿了,与何子衿道,“一会儿七百两给我!”还嘟囔嫌弃,“糟蹋了二十亩肥田置这些东西,不抵吃不抵喝的,有什么用!”
何子衿掖揄,“要不我拿银楼里再给您老变了现?”
“傻蛋!你买的时候贵,想再卖回去哪里还能要回原来的银子,罢了,凑合着戴吧。”说着,她老人家也如沈氏一般,将黄澄澄的大金镯子戴在了腕上。何老娘又说起古儿来,道,“你那短命鬼的祖父活着的时候,给我打过一支金簪,两只金耳圈儿。那会儿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原是要给我打镯子的,后来你那混账姑祖父做生意来借银子,镯子也没打成。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打了镯子!”
说一回古,放一回狠话,何老娘因得了大新镯子,喜滋滋道,“短命鬼的福气只享了一半儿,另一半儿在我家丫头片子这里。”
何子衿笑嘻嘻地,“赶紧着拿笔墨,我可得把这话儿记下来。祖母难得赞我一遭啊。”
何老娘笑骂,“放屁!”
一时,何忻家的伙计将何子衿的箱笼,还有李管事送的六坛子酒送了来。
何老娘道,“买这许多酒做甚?”家里何恭喝酒不多,女人们买些甜酒就够喝了。
何子衿笑,“不是买的,是忻大伯家的一个管事送的。这次去,多亏人家照应。”
何老娘不知何子衿打赏李管事五两银子的事儿,还道,“这人倒不赖。”非但照应她家丫头片子,还送这许多酒,这样的好人,当真不多见了。当然,很久以后何老娘知道何子衿大手笔打赏李管事的事儿,没少骂何子衿傻蛋败家。
沈氏命周婆子与翠儿把酒水抬窖里放着,大家又看何子衿从县城里买回来的其他东西。胭脂水粉都是女人用的,绸缎衣料也有十来匹,老成些的颜色是给何老娘的,稳重些的是沈氏的,鲜艳的是何子衿三姑娘的,再有四匹湖蓝、玉青的,给何恭阿念何冽做衣裳。
何老娘抚摸着这柔软的了不得料子,直咂舌,“我的乖乖,怪不得糟消了一百两银子,买这么好的料子做甚,家常也不能穿。”
“怎么不能穿,买来可不就是穿的。”
“你可别二百五了,虽卖花儿赚了些银子,也得置了田产才好,穿这么好的衣裳做甚,不是过日子的道理。”何老娘一股恼儿全没收了,对一干家里人道,“先搁我这儿,啥时候做衣裳,再从我这儿拿。”叫余嬷嬷搬自己里间儿去了。
于是,家里一干人都是这样:……
何子衿指了指两匹素色上等丝棉料子道,“这是给贤姑祖母的。”还有一套绣花针,道,“这是给薛师傅的。”当然,也给三姑娘买了一套,甭小看这个年代的针,当真不是便宜东西。单独一支上等狼毫笔,是给李大娘的,说来,李大娘开着绣坊,业余爱好竟然是书法,倘不是三姑娘说,何子衿都不知道。
何老娘一撇嘴,对此做出总结,“总花这些冤枉钱做甚!”竟还给阿李买笔,呸!不就是会写几个破字儿么!
剩下的就是男人们的东西了,甭看何恭只考了个秀才,到底是读书人,对文墨还是很喜欢的,何子衿给她爹买的湖笔徽墨澄心纸端砚足装了一箱子,何恭亦是欢喜,道,“买这么多做甚!有个一两样就行了。”绝不承认刚刚见母亲媳妇都有大金镯子眼红了一小会儿哦~
何子衿笑,“爹爹放着用呗,这又不会坏。再者,待爹爹挑了喜欢的,余下的平日里走礼也可以用。不比咱们县里买的贵多少。”
何老娘立刻道,“这样的好东西,可不能去送人!存起来叫你爹你弟阿念他们使!平常也不能使,得把字练好了,才能使这好东西。走礼啥的,随便县里买些糊弄糊弄就成。”
何子衿:……
何冽阿念是瞧着弓箭刀枪喜欢,何老娘又数落,“看吧!一有钱就不是你了!买这个做甚!他们又不习武!以后是考秀才的人哪!”
何冽先道,“祖母,这叫文武全才!”
何老娘撇嘴,“别听你姐的,这是买来叫你分心的!赶紧收起来,谁都不许动!刀刀枪枪的,伤着就不好了!”又说何子衿,“尽花这没用的钱!赶紧把银票给我,再不能放你身上,没两天都给我糟消完了!败家的死丫头!”
何老娘这真是翻脸比翻书都快,沈氏笑,“先叫子衿与三丫头梳洗一番吧,这眼瞅着也要吃饭了。”
何老娘一点头,催何子衿,“去把银票去拿出来吧!晚上叫周婆子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尽管大家都知何老娘的脾气,余嬷嬷还是给自己这老主子描补,“太太早头三天就叫人买了鱼,就是留待大姑娘表姑娘回来才吃的,在水里养了这好几日,土腥味儿尽去的。”
何子衿三姑娘各去梳洗,沈氏与闺女同去的,何子衿洗了脸,沈氏摸摸闺女的脸,一脸怜爱欢喜,“累了吧?”闺女头一遭离家,何子衿不觉着怎样,沈氏却是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些天都没睡好觉。没信儿的时候是担心,及至知晓闺女这花儿卖了大价钱,又开心的半夜失眠。
何子衿笑,“也不累,州府大的很,我跟三姐姐急着回家过节,就没多呆。”何子衿忙把后来李管事给她的银票交给她娘,道,“娘,你帮我存着,我带了六盆花儿去,斗菊会上那两盆卖的最好。忻大伯拿了两盆,这是他给的银子,你收着,也不能全给祖母置了地。”这三百两是后来李管事给的,何子衿那会儿的暴富强迫病已好些了,就没缝身上,揣荷包里了,将荷包挂裤腰里,外面有裙子挡着,寻常人也瞧不见。
沈氏接了,笑,“我收着一样是置地。”在碧水县,沈氏也没别的投资途径。
何子衿知这年头儿也没太多的投资方式,想了想,道,“那就也置地吧。”
沈氏到底想的多,闺女这样有本领,又有这样的容貌,读过书念过书,琴棋书画也学过皮毛,以后肯定不能嫁寻常的乡土小子啊。到时定要给闺女寻个好人家儿,嫁妆也得跟上,不行,还是留着些活钱,到时买些好的木料到时给闺女打家俱。沈氏心里已有主意,又细问了在州府吃住的事儿,连带去宁家的事儿,何子衿也一并与她娘说了。何子衿道,“忻大伯说该过去走动一二,我想着也是,就去了一趟,虽没见着人,也算是去过了。”
一眨眼,这许多年都过去了,沈氏儿女双全,笑,“去就去吧。”
何子衿想着,小陈氏或者在宁家不大如意,不然她怎么着也算小陈氏的亲戚,宁五奶奶却是根本不着人通禀小陈氏一声便打发了她。不过,这些话,何子衿并没有与她娘说。
母女两个细细的说了会儿话,及至阿念过来叫她们过去用饭,母女两个才过去了。
两人到时,何老娘屋里就开始摆饭了,何恭扶母亲坐下,大家也各自坐了。何老娘刚刚只顾看金镯子了,如今理智从金镯子上回条笼,何老娘再一算账,不对呀。这会儿就问了,“对了,你不是带了六盆花儿去么。两盆卖了八百两,剩下的四盆呢,这是可一千六百两啊!”不会给她个小头儿,这丫头自己拿大头儿吧。
何子衿道,“就那两盆顶好的卖了钱,余下四盆不及它,也卖不了那大价钱,忻大伯要了两盆,给了我三百两,我把钱给我娘了,总不能卖花儿的钱都给祖母吧。您多少得给我留点儿!”
何老娘哼哼两声,由于儿媳妇有个做进士的兄弟,比较有靠山,便没与儿媳妇争,这会儿问,“那剩下的两盆呢?”
“斗菊会头一天,祖母,你猜都猜不着头一天看花儿做裁判的人是谁?”
“是谁?”
“宁老爷。”
何老娘啧啧,“竟是宁老爷做的裁判!倘先时知道,该请亲戚照顾一二的。”说着何老娘又乐呵了,“人就得有真本事,看吧,你自己养的花儿好,不用求别人照应便卖了好价钱,这才是本事!”
何子衿道,“是啊,可见了面儿,初时我也不认得,后来既知道,我就送了两盆儿到宁家府上。”
何老娘心里最记挂的莫过于小陈氏,问,“可见着你姑妈了?你姑妈还好。”
何子衿道,“我去的时候不巧,正赶个大节下,您不知道多少人去宁家走礼,门房里等着的人坐都坐不开。那天宁太太出门了,宁家是五奶奶在跟府尹太太说话儿,兴许是太忙,没见着人,我也急着回家,放下东西就走了。”
何老娘叹,“这大节下,你姑祖母没有不去的。”
“肯定的。”何子衿笑,把话儿茬开,道,“倒是今年祖母发了财,重阳可得多买几个大螃蟹吃。”
“发个屁的财,原本该是一千一百两的,这才几天,你就给我花出去了一套大宅子,没揍你就是好的,还敢要螃蟹吃!”何老娘想到那一百两就肉痛,又问,“钱呢?不是叫你拿出来么?”
何子衿简直愁死了,道,“揣肋条骨呢,哪儿那么容易拿。”
何老娘将嘴一撇,“我还不知道你,不趁机显摆显摆心里就过意不去。”
这些年,何子衿硬给何老娘冷嘲热讽成了一只笑面虎,甭管您说啥,她只管自个儿乐滋滋的,夹一口红烧鱼道,“还是祖母你了解我啊,祖母,咱们就是传说中的知音哪!”
面对何子衿的脸皮,何老娘也得甘拜下风哪。
当天晚上,何老娘拿到七百两的银票才算安安稳稳的睡了一个囫囵觉,将这七张银票数了又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何老娘躺床上同余嬷嬷感叹,“这丫头像我啊!”太能干了有没有!
余嬷嬷:简直不给人活路了,好想出去吐一吐可咋办哪~
余嬷嬷劝,“太太睡觉,要不要摘了那镯子,怪沉的吧。”
何老娘立刻闭眼打起呼来。
余嬷嬷:……
☆、第127章 神仙梦
人是有依恋性的,州府千好万好,何子衿还是觉着家里最舒坦。哪怕看看何老娘刁钻抠门儿又爱财的脸,都觉着舒坦的不能再舒坦。
第二日照旧早起。
阿念早早穿戴洗漱好在何子衿门外头等着跟他家子衿姐姐一道打拳说话儿,何子衿拉着阿念的手,习惯的摸摸阿念的头,笑眯眯地,“总觉着才走了这几天阿念就长高了一大截。”
阿念如今大了,何况自从何子衿去州府没带他,阿念觉着还是自己小的缘故,下决心得赶紧长大,当然,他再急也没法子去拔苗助长。于是,老鬼给他出的主意,说叫阿念自己要先做出大人样儿来。老成了,自然就叫人瞧着可信,尤其那种被女人摸脸摸头的事儿,再不能干了。于是,本来很喜欢子衿姐姐摸他头的,听了老鬼的建议后,阿念硬是口是心非,“子衿姐姐,我如今大了,不能再摸我头了。”
何子衿还没说话呢,阿冽一身夹袄夹裤的跑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渍,将大头凑到自家姐姐面前,嘻嘻笑,“姐,摸我吧摸我吧。”他真是想死他姐了,一去州府这么久,还不带他去。
何子衿摸摸何冽的大头,何冽亲亲热热的同他姐说话儿,“姐,你从州府带回来的点心可真好吃,昨天晚上我跟阿念哥半夜饿了,一人吃了两块芙蓉糕才睡着。”
何子衿笑问,“晚上没饱好么?”
“不是,主要是那糕忒香,搁床头,把我跟阿念哥给香醒了。”何冽性子开阔,自己说着亦不觉脸红,反觉有趣,哈哈大笑。
阿念:阿冽这张嘴,真是的,子衿姐姐肯定觉着他们还是贪嘴吃的小孩子呢……
何.暴发户.子衿如今颇是财大气粗,给何冽把脸擦擦干,粉儿大方道,“你们喜欢,下回再托人买些就是。”
“也不用总买,一个月买一回就行,比飘香园的点心还好吃。”何冽找同盟,拉着阿念问,“是不是,阿念哥?”
阿念哥盯着何冽被子衿姐姐摸过的大头,“哦”了一声。
早起晨练,何子衿在州府也没耽搁过的,何冽打了一趟拳,与阿念一并寻出何子衿买回的弓箭在手里摆弄,跟阿念商量着在家里立个靶子,以后练练弓箭啥的。
三姑娘过来说,“可得寻个僻净处,不然家里这些人,不小心挨上你们一箭,可够受的。”
何冽道,“三姐姐,我以后可是神箭手!怎会射着人!”
三姑娘笑,“你也说是以后了。”
何冽拿着小弓比划一回,兴致勃勃的吹牛,“三姐姐,你就等着瞧好儿吧!”
几人正说着话儿,饭还没吃,就有人上门儿了,来人颇是面儿生,一身青色长衫很是体面,腰间却系着根布条,这年头,大户人家对穿衣是极讲究的,譬如何子衿去宁家,虽未见着宁家正主,但宁家仆婢身上不论穿绸穿布,腰间一律是系的布条丝巾,而不是丝绦缎带之类的腰带。这人蓄着须,四旬上下,中等身量,相貌平平,衣裳料子在碧水县算是好的,可从腰间系布条看,想着兴许是下人。
何家下人有限,且一早要备早饭,翠儿周婆子在厨下忙,小福子在后头劈柴,就何子衿几个小的在晨练,这会儿见有人来,何冽上前问,“你是谁?来我家可是有事?”
这人原来是来买花儿的,自称城南胡家的管事,想买一盆绿菊。
何冽人小不大会招呼,张嘴就把何恭喊出来了,何恭一见胡管事,笑道,“正好我家闺女回来了,子衿,胡管事前天就想买花儿,你看留下哪两盆做种,匀给胡管事一盆才好。”
胡家的名声,何子衿以往只听说过,真正没见过,不要说胡家主子,下人也没见过几次,只看胡家管事穿戴这般齐整,也知这的确不是寻常人家。要说何忻陈姑丈在碧水县也是一号人物,可与胡家比就逊色多了,何忻陈姑丈只是有钱,胡家是则真的有钱且有名。
当然,钱不一定比何忻陈姑丈来的多,但,碧水县最有名的芙蓉楼是胡家的产业,还有什么笔墨书铺,都是胡家的产业。由此便可知,人胡家是走风雅路线的。
据说胡家老爷年轻时做到过五品知府,后辞官归家养老。便是县令大人,也得称一声前辈的。不然,碧水县里姓胡的多了去,唯他家敢称一声城南胡家罢了。
哪怕何恭时常请教文章的先生许举人,在县里也颇有几句名声,但与胡家根本没的比。
在碧水县,唯二能入胡老爷眼的,估计就一个沈素一个徐帧。因为,这二人是进士出身。
身为秀才门第的何家,以往家里根本没跟胡家来往过,
何子衿听她爹这样说,肚子里想明白了是哪个胡多,就还着胡管事去花房看花儿了,她一共就十盆绿菊,挑了上上好的六盆带去州府,如今还有四盆,其实品相也不差。何子衿自己留两盆做种的,余下两盆令胡管事挑选,胡管事选好了花又问价钱。何子衿笑,“这花儿能入胡老爷的眼就是这花儿的福气了,如何能收钱。劳您同胡老爷说一声,这花儿是孝敬他老人家的。”
胡管事身为胡家的管事,是见过些世面的,自不会一口应下,连忙道,“万万不敢,姑娘这花儿价值不斐,如何敢收此重礼?老爷要知晓姑娘不肯收钱,定要责备我的。”
何子衿笑,“当初这几盆未带去斗菊会,原就是放在家里准备节下孝敬长辈的。胡老爷德行贵重,与乡梓间素有令名,无人不敬仰的。菊花是四君子之花,原就该配君子,所以我说这花儿得胡老爷的喜欢也是这花儿的福气。如今重阳将至,在这花儿面前说银钱,咱们这一流的俗人倒罢了,胡老爷岂是狷介之人。您只管带回去,倘胡老爷有责备之意,您来找我,我替您去说话儿。”
胡管事此方笑,“姑娘这样吩咐,小的从命就是。”出去与何恭客套几句,胡管事欢欢喜喜的回去复命了。
胡管事一走,何老娘闻风而至,问何子衿,“这胡管家前儿就来过想买花儿,你那花儿精贵的了不得,家里也不知道要怎么卖,也不知道你是要留哪两盆做种,就说等你回来给他送府上去,谁晓得这管家一大早的便自己来了,这是打听着你回来了。卖了多少银子?”拈拈手指,何老娘已准备数钱了。
何子衿先得安抚何老娘,一把握住何老娘搓啊搓的手指,轻声道,“祖母别掉钱眼儿里出不来了,咱们已得了近千两银子,够招人眼红的了。这胡家老爷可是做过官的人,收他这银子做甚,我没要钱,现下做了人情。以后倘有眼红咱家花儿的人来寻事生非的,也就有了靠山。”
何老娘听说竟是白送,有些不乐,鼓鼓嘴道,“胡家门楣高的很,岂是咱家可攀的?”
“门第再高也不可能不与人来往,这白给他一盆花儿没收银子,总要知咱家的情。”何子衿悄声道,“还有一盆,我想叫爹爹去送给县令大人。”
何老娘郁闷的望着自家丫头片子,刚还觉着是是小财神,怎么这会儿又有往赔钱货方向发展的趋势啊,问,“都不收钱了?”
“不收了。这是走动的人情,祖母想想,姑丈舅舅虽好,却是远在天边。如今有这机会,能拉一拉关系,以后干什么不便宜?”何子衿低声劝何老娘,“有我在,祖母还怕以后没卖花儿的银子,纠结这两个小钱儿做甚。”
何老娘咂巴着嘴没说话,心算利益得失,何子衿又说了一句,“咱们自己走动些人际关系,以后也不叫人敢轻易欺负,是不是?不说别的,跟县太爷搞好关系,再有陈大奶奶那样儿的敢上门儿,直接告官逮大牢里去。”
何老娘叹口气,内心十分肉痛,“算了,不卖钱就不卖钱吧。”
把何老娘搞定,何子衿顺手给花儿浇水,何老娘瞧着一屋子姹紫嫣红,自言自语,唧唧咕咕道,“你说这事儿也难,我瞧着红的粉的才喜庆,那绿色儿的跟乌龟壳似的颜色,怎么还能卖大钱呢?”啧啧两声,实不能理解这有钱人的脑袋,抬脚去收拾菜园子了。
何子衿:……好吧,其实她与何老娘有此同样的看法儿。她爱花,也爱养花,最爱的是养花儿能带来收益啊啊啊啊!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成为小地主儿,何子衿欢喜的能笑出声来。
待一时用过早饭,何子衿同沈氏商量,叫他爹拿了剩下的一盆绿菊给县太爷送礼。沈氏道,“就一盆花,孤伶伶的。”
何子衿笑,“人们只是觉着绿菊稀罕罢了,其实那么多菊花儿呢,不是没有别的名品,只是不如绿菊稀罕。一会儿我配上几盆姹紫嫣红的,一道送去,花团锦簇,也热热闹闹的。”
沈氏琢磨了琢磨,道,“成,正好这重阳节县太爷每年也要开什么赏菊会,秀才、举人、乡绅都去的。”何恭自然也有份,只是秀才身份不大吃香,每次去露个脸也就回来了。当然,今年肯定不一样,何恭送一盆稀罕的花儿,他又有这样会种花儿的闺女,起码能在县太爷面前露露脸是真的。
沈氏与闺女道,“唉,自从你这花儿卖了大价钱,许多人来想拜你为师学养花儿呢。”
何子衿一笑,“这个不用忙,祖母就能应付得了。”
沈氏也是一乐。
何老娘这辈子没收过这么多礼啊,虽然没啥重礼,但是,爽啊!
打何子衿没回来时,何家就热闹的跟庙会似的,如今何子衿回来了,热闹前头得再加个更字儿了。由于何子衿如今是县内名人,出去怕要被围观,给李大娘薛师傅的东西就是三姑娘带着翠儿送去的。另外,给还在陈家任教的薛先生的东西,是打发余嬷嬷送去的。
何老娘就专心致志的在屋里开茶话会,何子衿根本不用露面儿,何老娘就与这些来打算拜她家丫头片子为师的人说了,“不成不成,不是我们丫头不乐意教,是教了你们也学不会。”
“唉哟,看婶子说的,我就不信我家妞子笨成这样,学都学不会?”
“是啊,学都没学,哪里就知学不会呢?”
“唉,你们不知道。”何老娘将手一摆,接过沈氏奉上的茶呷一口,□□简直没了边儿,“我问你们,在我们丫头之前,你们见过绿色菊花儿?”
“就是没见过,这不是才想叫我家桃姐儿跟着子衿学个手艺么?”这位野心不大,想着只要学到何子衿的手艺,哪怕一盆花卖不了八百两,卖八十两也好啊!
“你以为这么容易学呢。要这么容易学,大家都赶着去挣那八百两银子了!”何老娘先亮亮堂堂的说一句八百两,接着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实跟你们说吧。当初子衿她娘生她前一天,我就做梦了,梦里就见有个仙人从天上下来,手里捧着盆绿色儿的菊花递给了我。梦里也不知害怕,我刚要问呢,怎么好端端的给我盆花儿,忽然有人咣咣砸门,原来是子衿她爹正敲门呢,子衿她娘发动了,要生了。我没念过书,也不认得几个字,没啥见识的乡里婆子一个,那会儿又着急媳妇生产,就把这梦忘了个一干二净。后来这孩子喜欢种菊花儿,我这才又想了起来,如今方明白,这是命中注定的呀。”
“你们说说,要不是命里跟菊花儿有缘,哪里能养出这么好的花儿来,是不是?”何老娘简直信誓旦旦,“所以我说,这不是人教的,这是天生命里注定的。”
上午打发了一拨儿想拜师的,下午打发了一拨儿想拜师的,何老娘傍晚才有空清点这些天收的重阳节礼啊。何子衿见人都走了,也同何老娘一并清点礼物,寻常小户人家,不会送什么重礼,无非就是水果点心之类,何子衿道,“明天的水果点心都不用买了。”
甭管这礼物值不值钱,有人送何老娘就高兴,喜滋滋道,“要是明儿有人送一大篓螃蟹来就好了,螃蟹也不用买了。”
何子衿:……
何子衿道,“祖母,以后你别再说那什么神仙梦的事儿了啊。”
“干嘛不说,我想了好几宿才想出了这么好梦来。”何老娘悄悄与何子衿道,“你姑妈怀阿翼的时候,梦到好大一双翅膀,就给你表哥取名叫翼。你说说,怎么生你的时候你娘也没做个神叨儿点的梦呢。唉,只好我做一个了。”
在何子衿看来,虽然何老娘没啥文化,但在宣传传销上啥的,何老娘绝对有一流的天分哪。何子衿不是不叫何老娘说,只是得换个说法儿,她道,“说一回就行了,不能总说。这些话,是别人听到叫别人去说的。您说一回就成了。说一回,待别人听说了来问你,你还不能直接承认,得很谦虚很惊讶、似嗔非嗔似怒非怒的样子说‘呀,谁跟你说的?这样的嘴碎!我都说不叫往外说的!’。还得这样口是心非一回,别人才更信呢。”
何老娘听着何子衿的主意,一双眯眯眼逐渐发亮,最后一拍大腿,“着啊!”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瞧瞧,她家这丫头片子,比她老人家还聪明哪!
☆、第128章 屁话
何子衿正跟何老娘清点礼物,就有陈府管事来访。
与其跟陈管事打交道,何老娘还宁可去清点礼物,哼,陈家对她无礼,殊不知想巴结她老人家的人多了去!就是她家丫头片子,也越发的有出息,会养花会赚银子,一个顶别家十个的能干。哼哼~
何老娘见着陈管事也没以前的好脸儿,问,“有什么事?”不是送过重阳节礼了么,难不成再送一趟?
陈管事忙先给舅太太请了安,自从他家大奶奶把舅太太得罪了,多少日子舅太太这脸儿还没缓过来呢。不要说他一个管事,他家老爷来了也是这样儿。想到何老娘的脾气,陈管事又恭敬三分,笑道,“回舅太太的话儿,是宁家备了份重阳礼,托老爷给您带回来呢。我家老爷也是刚到家,就命小的抬过来了。”
何老娘一想便明白,对何子衿道,“兴许是你走的急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宁家那一家子势利眼后悔那天没招待一下她的宝贝丫头才补给的礼物。何子衿回来只说去了宁家一趟,没跟家里说在宁家受慢怠的事儿,可何老娘沈氏一干人都活了这把年纪,哪怕宁家大户人家,规矩讲究,可世间事大都有个套路的,便是宁家这等人家也脱不了大褶子。很明白的一件事就是,你要看重谁,人家去你家了,还不赶紧相见。除非是不想见的人,才会推脱不见,叫让人帮着招待。何子衿去了,没见着宁家正主儿,可不就是人家瞧不上何家么?倘何子衿不是何恭的闺女,而是皇帝的闺女,宁家敢不见?归根到底,还是瞧不起何家。
何老娘心里门儿清,只是何子衿没说,她也便装不知道罢了,心下却是狠骂了几声宁家势利眼啥的。
如今见着礼物,也就不说啥了,与陈管事道,“辛苦你了。”
陈管事忙谦道,“不敢不敢,都是小的应当的。”忙将宁家备的礼单奉上,余嬷嬷接了。何老娘道,“这天儿也晚了,明儿个大过节的,我们小户人家,要茶无茶,要水无水的,我就不留你了,回去歇了吧。”
饶是陈管事追随陈姑丈走南闯走颇见世面,且自认为八面玲珑口才非凡,如今面对何老娘这话,也不知该怎样应对了。陈管事只得道,“小的告退。”恭恭敬敬的走了。
何老娘冷笑一声,叫何子衿,“来,丫头,看看这礼单都有啥?”她老人家识字有限。
何子衿接了礼单道,“咱们去瞧瞧,一样样的比着单子对对就知道了。”
“这也是。”听礼单可不如看实物更有视觉感哪。当然,何老娘不大懂什么叫视觉感,她只是很实在的觉着,瞧见东西才能开心。
宁家备的大多是衣裳料子,估计是闹不清何家几口人,便老中青少的都备了一些。宁五奶奶因被宁太太好生抱怨了一回,备这些东西时颇用了些心,料子也都是极好的,起码比何子衿在州府铺子里买回来的更好。另外,还有两株参,两包燕窝,几张皮子,一些补身子的物什。
总之,是很够看的一份重阳节礼。还附有一封信说何子衿去的那日庶务繁忙,未能接待,待下次去州府,请何子衿一定要过去玩儿之类的话。
何老娘咂巴咂巴嘴,望着满当当的东西笑,“这倒还差不离。”
何子衿笑,“看这料子不赖,正好做两身新衣裳穿。”
何老娘道,“又不走亲又不出门,又不是没衣裳,做啥新衣裳啊。存着,都存着,等以后有大用处的。”何老娘忍不住摸了又摸,她这辈子还是头一遭见这么柔软光滑的料子,上面还有提花儿,还有撒花儿,花色这样的鲜亮柔和,一看就知道这色上的牢,不是寻常料子。何老娘已经打算等以后何子衿说了婆家,到时给她做嫁妆的,这会儿穿了图个新鲜,以后又往哪儿寻这上好料子去。
何子衿实在受不了何老娘这有东西便是存着的性子,道,“东西就是拿来用的,一屋子好东西搁屋儿里不用,小心招了老鼠臭虫。”
“放屁!我那箱子可是老樟木的,我祖奶奶传下来的好物件儿,一百多年从没生过一只虫。”何老娘意志坚定,道,“这得留着以后使,别有个三两件好东西就站不住脚,不使了难受,是吧?不存财的丫头。就你这大撒漫的,以后有多少银子够使?不是过日子的意思,这是在娘家,样样都随你,倘在婆家这样总想着吃穿可是要被嫌弃的。”
这年头,寻常人家没有不节俭的。可是,人生在世,谁不臭美啊!何况,何子衿自觉还是小美人儿一枚,以前没有倒罢了,如今有了好料子不叫做衣裳穿,如何忍得。她心下一动,便道,“祖母,你听我说,以后要出门作客,总得有两身体面衣裳不是?”
“以前的衣裳怎么就不体面了?”她家又没啥显贵亲戚,就是陈家或何忻家比较有钱,这两家都是极熟的,也不用特别打扮。
何子衿立刻道,“要是去胡家呢?岂不该做两身好衣裳么。”
何老娘过日子算是一把好手,见识毕竟有所局限,问,“你白送他家一盆绿菊,他家能请咱家过去?族长也没这么大面子哩,只有阿洛中秀才的时候,听说见了胡老爷一面。”当然,现在她家丫头的绿菊可是个稀罕物儿,也特值钱呢。这么些钱撒出去,怎么着也得听着个响儿吧?何老娘不由给何子衿说动了心。
何子衿有个天生的长处,凡她说出口的话,甭管是确有其事,还是满嘴胡诌,都特招人信。何子衿道,“有备无患,倘万一人家请咱们呢,若没好料子倒罢子,明明家里一柜子的好料子,因舍不得穿都锁柜子里,到时去做客都没件像样衣裳,岂不叫人小瞧?”
何老娘便犹豫了,“那一人做一身?”
“总得有个替换的吧?”
“替换啥,这衣裳就是去体面人家儿穿,也就一时半晌的事儿,哪里用替换?你在家侍弄花草又用不着穿这好衣裳。”何老娘一辈子精细的过来的,倘是何子衿要嘴吃啥的,一般何老娘都会叫人买给她,反正到时也是一家子吃。在养孩子这上头,何老娘是相当大方的,但穿衣啥的,干净整齐就行了呗,上好的料子,何老娘是当真舍不得的,总觉着存着些,以后才有大用。
何子衿说的嘴巴都干了,何老娘总算答应,由于宁家送的料子太好,何老娘是舍不得动的。但,何子衿昨日带回的州府的衣料,倒可酌情拿些出来,家里一人做身体面衣裳。
因何老娘是个抠门儿脾气,当晚何子衿就本着趁热打铁的精神,想着先把料子拿出来,谁晓得何老娘道,“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你嬷嬷年岁大了,眼不行了,这会儿看不清锁眼儿,不好拿。明儿个天光好再拿吧。”哪怕要做衣裳,多在她老人家的柜子里放一夜也是好的呀~唉,丫头片子不存财哪,挣了就想花,简直愁死她老人家了有没有?
何老娘没愁死,余嬷嬷快愁死了:人家眼神儿说是有些花,看锁眼儿还是没问题滴~
奈何何老娘执意不给,何子衿也没法子,倒是第二日胡家帮了忙。一早大上,胡家送了两大篓螃蟹来,说是自家水塘产的,节下分赠亲友。今日正是重阳正日子。
可见,何子衿这花儿不是白送。
待送走胡管事,何老娘笑,“我昨儿念叨了念叨,不想今儿个就真有人送螃蟹来,正好省下买螃蟹的钱。”她老人家不爱吃这个,道,“硬壳子东西,里头没啥吃头,不如炖肉实惠。”还贼贵~螃蟹其实不是啥稀罕物,稻田里就有,这东西一旦多了,稻子都种不好,影响收成。许多农人从稻田捡出来剁剁喂鸡喂鸭的,不过,何老娘很不理解那些有钱人家的脑袋,竟还在水塘养这玩意儿。再者,何老娘更不理解的是,明明喂鸡喂鸭的东西,咋一变个儿大就贼贵贼贵的哩?
何恭是极喜这个的,瞧了一回道,“今年螃蟹个头儿足实,一时也吃不了这些,送些给阿山他们吧。这东西就是吃个时令,这么好的螃蟹肯定不便宜,他们夫妻是节俭性子,怕是舍不得买这么好的。”
沈氏笑,“这倒是。要我说,咱家反正是吃不了的,不如街坊四邻的都送一送,尝个鲜儿。”
“很是。”何恭道。
何老娘催儿子,“赶紧去吧,不是县太爷家有菊花宴么,那儿也有螃蟹吃。”
“在外吃酒,可不如在家吃的痛快。”何家虽家境寻常,可家里三代单传,何恭说来也是给何老娘宝贝着长大的,他性子好,心也宽,并不是爱钻营的性子,当然,该去的场合也会去的,不然就显得孤僻了。不过,这话也是何恭的真心话。
何老娘笑,“去吧,秀才们都去的,等晚上回来,我们在蒸了吃。”
何恭笑,“娘你们中午就吃吧,还省着做甚?正是吃蟹的季节,孩子们也想吃的,不用等我,娘也说了,县太爷那里也有好螃蟹。”
何恭在家喝了半盏茶,说了几句话,就带着小福子去县太爷府上赴宴了。往日何恭一个年至而立的秀才,他年轻时刚中秀才时在县太爷面前还是挺吃香的,如今年岁渐长,也没中个举人出来,便渐渐的不大吃香了。好在他这人啥啥都能想得开,关键,家里吃喝不愁,夫妻恩爱,儿女双全,如今眼瞅着闺女也出息了,中不中举人,何恭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而且,秀才也是分等级的,如何洛陈志这等少年秀才,最得人意的,碧水县除了一个致仕的胡老爷,一个居乡的许举人,剩下的便是秀才们了。如何洛阿志,自然坐次最好,往往能与县令大人同席。何恭这样的,在秀才里属中等,还有一等是既老又穷的,是末等。
今日不同往时,何恭在以往秀才里的中等位子往上移了一格儿,竟与县令大人同席。大家见着他,难免说一回菊花儿的。其实,何子衿每年养的花儿不多,却也不少了。尤其这等时令花,初时少,后来养的好了,她爹常拿去走礼应个景儿啥的,何子衿便多养几盆。就是今年重阳,碧水县里绿菊只有胡老爷与县太爷有,余者与何恭相近的许举人、还有别个关系好的秀才,走重阳礼走的早的,也都收到何恭送的菊花儿。那绿菊稀罕,何子衿每年都要拿去卖钱的,所以,何恭拿去走礼的是别的色儿的菊花儿。便是往时觉着寻常,如今何子衿绿菊卖了大价钱,这收到何恭送菊花儿的人家,也都觉着何家的菊花儿不寻常了。
又正是重阳佳节,大家难免说一回菊花。且一时赏过菊花,吃过螃蟹,还要做诗啥的。
何恭在这边儿参加县太爷的菊花宴。
何恭刚走,何家又得陈家送了两篓螃蟹,其实往年陈家都会送的,只是今年两家关系紧张,何老娘对陈家余怒未消,见着陈家人不是阴阳怪气,就是冷嘲热讽,何老娘还以为陈家今年不送她螃蟹了,故此,昨儿嘟囔还得花钱买螃蟹的事儿。不想今日陈家又送了,加上胡家送的,可着实不少了。
沈氏与何老娘商量,“这大螃蟹实在好,腌了醉了酱了也顶多放半个月,咱家到底吃不了。阿山夫妻两个,不过听说他岳家也是在碧水县做小生意,不如送阿山一篓,叫他拿去打发吧。”原是想给沈山个十个八个啥的,如今家里四大篓,索性给沈山一大篓。
何老娘道,“这也成。”起码走走人情。沈山章氏夫妻两个陪她家两个丫头去州府,倒是忠心可靠。
何老娘道,“中午吃一回,晚上吃一回,这东西不容易死呢,叫周婆子放篓子里养一二日,明儿还能吃。剩下一篓,你醉些酱些,留下阿恭吃的,到时拿些出去到酱铺子卖,看能不能卖出去,反正无本儿生意,便宜些也是净赚。”
沈氏均应了。
何子衿给何老娘提个醒儿,“晚上叫周嬷嬷用蛋清喂螃蟹,不然会瘦的。”
何老娘道,“你倒舍得,鸡蛋多贵呀。”
“螃蟹也就这会儿吃,能吃几回啊。”何子衿可是喜欢吃螃蟹的,她一顿吃六个大螃蟹都没问题,这还是沈氏死活拦着不叫她吃太多的时候。何子衿笑,“祖母不喜欢吃螃蟹,一会儿叫周嬷嬷买块五花肉,拆几只螃蟹,我给您老做个狮子头如何?”
何老娘道,“那得多腥啊。”
“一点儿不腥,好吃的了不得。”
“做吧做吧,还狮子头,不就是大丸子么。”何老娘嘟囔一句,习惯性的挑挑毛病。
何子衿笑,“小的叫丸子,大的就叫狮子头了。”
沈氏去分派着送螃蟹,何子衿着周嬷嬷去买五花肉。因今日是节下,阿念何冽不必念书,送东西的事,沈氏分派好了,便叫小哥俩一并去分送各家。他们这送螃蟹的,各家一条鱼一只风鸡一把鲜菜一个西瓜的亦有些回礼,其实何家也自备了肉蔬,不过,街坊间就是这样,常有往来才显着亲热不是。中午除了蒸螃蟹,也做了一桌子好菜。
阿念阿冽年纪都小,何冽没那份拆蟹吃蟹的细致心,他只喜欢吃蟹黄蟹膏,蟹肉没人给他拆他便不吃。如今有这狮子头,何冽觉着狮子头更香更合他胃口,便不大动螃蟹了。阿念三姑娘吃东西都属于细致型,剔完的蟹壳蟹脚还能原装组回去。沈氏嫌这东西寒性大,不叫孩子们多吃。她自己吃的也有限,何老娘没吃螃蟹,倒是吃了个狮子头,何子衿生怕何老娘吃太多肉撑着,说,“您多吃点菜。”
何老娘嘟囔,“好容易大节下放开了吃一回,还拦着不叫吃,这亏得是我自花钱买的肉。”
“这么大丸子,吃一个就行了,想吃明儿个再做,一下子吃多了荤腥不好消化是真的。”何子衿给她夹筷子凉拌藕,“尝尝这个,又脆又鲜。”
好吧,藕也是比较贵的东西,何老娘吃两筷子藕,道,“这个狮子头,是咋学来的?你娘也不会做这样的好菜哩。”何老娘初时没留心,觉着她家丫头片子像她,天资聪颖啥的。可如今自欺欺人欺不大过了,一样两样还能说何子衿是自己琢磨的,但,为啥同样的菜,她家孙女就是做得比别人好吃呢?尤其这狮子头,她以往赴席也吃过,只是再没吃过里头搀蟹肉蟹黄的,这样鲜香的滋味儿,一吃到嘴里就能化了,何老娘这辈子头一遭吃这样的好吃食。
何子衿淡定自若,“我白给书铺子抄了多少书哪,有时拿两本回来看,钱老板也不说啥的。书上看的呗,有些爱吃的人,专爱写食书来着,里头都是烧菜做饭的事儿。”
何老娘道,“原来厨子也会写书啊。”何老娘直觉认为,凡是写食谱的都是厨子。
何子衿倒是有耐心,笑,“不见得是厨子,但起码也是懂吃食的人。像这狮子头,其实也有诀窍,里头要用五花肉,做出来才香。还有人喜欢炸了再炖,我觉着原本五花肉就肥,不用炸,炖的时间久了,肥肉自然就化在汤里。且汤是用高汤,实不必过油炸的。再者,煮汤时把剔肉的蟹壳放进去,汤便更提了一回鲜,味儿便更好。”
何老娘认真的点点头,道,“这些书看看倒不赖。”主要是比较有用,这年头儿,女孩儿家厨艺好也是一项优势。其实这项优势对何子衿现在也只算锦上添花了,自从何子衿那花儿卖了八百两,打听她的不知多少家,只是因她现在年纪小,实在说不到亲事上,大家只得罢了。等过两年瞧着,有这样养花儿的本领,媒人就得把何家的门槛儿踩平。
一家人说着话儿,何恭直至下半晌方归,身上酒气熏天,沈氏忙命翠儿去厨下端醒酒汤来,扶他坐下,问,“如何喝这许多酒?”
何恭脑门儿疼,揉着眉心叹出一嘴的酒气,“我这是沾咱们丫头的光,以前菊花儿宴没多少人理我,这回真是了不得,一个个似我同胞兄弟,亲近的不得了。亏得阿洛阿志帮我挡酒,不然得叫人抬回来。”他虽喝了些,好在脑袋还是清醒的。
“一群势利眼!”沈氏恨恨骂一句灌丈夫酒的家伙们,灌丈夫喝了一大碗醒酒汤,着翠儿去打来温水,沈氏服侍着丈夫去了外头的棉袍,扶他上床,盖上被子,又给擦过头脸,问,“好些没?”
何恭“嗯”一声,道,“跟娘去说一声,就说我回来了。”
“先睡吧,我叫翠儿去说。”沈氏怕他头疼,轻轻给他按了按,何恭很好酒品,喝了酒便是睡觉。这一觉直到傍晚,还是沈氏怕他睡久了晚上失眠,才叫起来。
喝酒的人,醒来便觉口干,沈氏倒了一大盏温白水给他,何恭一连喝了三盏,方觉着好些。沈氏问,“还头疼不?”
“没事儿了。”何恭精神大好,接过沈氏递过的温布巾擦把脸,笑,“这回去可是露了脸,还有人跟我打听闺女的亲事来着,真是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沈氏笑,“这才到哪儿,这些人哪,也忒急了。”倘有好人家儿,沈氏也会认真考虑,只是,她闺女这样会挣银子,得什么样的好人家儿才配得上她闺女呢?沈氏一时也没了标准。不过,闺女尚小,倒也不急。
沈氏道,“你外头留意,我在家里也留心,倘有合适人家儿,先说三丫头,眼瞅着又是一年,明年三丫头就十六了呢。”
何恭道,“王氏那混帐,虽说如今遭了报应,到底影响了三丫头!”
沈氏并不多提王氏的事,找出件干净袍子道,“把衣裳换了,咱们去母亲那里吧,母亲惦记着你,你睡觉这会儿工夫,着余嬷嬷过来两趟了。”
何老娘难免抱怨儿子吃酒太多伤身之类的话,何恭笑,“一年就这一回,我也没料到呢。”
何老娘忍不住道,“没料到咋啦,你不喝别人还能强按你的头!真是笨,不想喝就装醉,谁再逼你喝,你立码吐他一身。”何老娘给儿子出主意,觉着儿子怪笨的,怎么这样简单的法子都想不到。
何恭讪笑。
他非但性子多像父亲,尤其眉眼生得也肖似,何老娘叹口气,问,“晌午在县太爷那里除了喝酒,可吃好了?”
何恭感叹,“每桌两盘子大螃蟹很是不错,只是我也只来得及吃了两壳蟹黄一碗汤。”就被应酬着喝了许多酒。其实何恭不知道,他这人懒于应酬才有空吃两壳蟹黄一碗汤,人家那八面玲珑的,哪有空将心思放饭食上,又不是真为了去吃饭。当然,对于何恭,他就是去吃饭的……
何老娘笑,“我叫周婆子蒸了,晚上痛痛快快的吃几个,明儿个还有。”
何恭很会哄他娘,笑,“还是娘疼儿子。”
何老娘回以两字,“屁话!”
何恭:……
☆、第129章 叮叮叮
在外人看来,何老娘的日子绝对是越来越好的,哪怕何恭一直就是个秀才,考好几年也没考上举人。但,这家人的确是会过日子。且不说田地越来越多,就是何子衿,两盆花儿八百两,这跟财神爷有啥区别哪!许多人一辈子不要说八百两银子,就是八十两也没见过呀!
一家子,日子过得好了,是有欣欣向荣之气的。
在外人看来,何老娘家便是如此。
如今,谁不羡慕他家有何子衿这样会赚钱的丫头啊!都说何子衿是天上神仙传授的种菊花的本领,虽然许多人不信,也有许多人是信的,不然,凭她一个小丫头,如何能种出这样金贵的花儿来呢?
便是与何家祖孙干过仗的三太太都羡慕的在家里巴嗒嘴儿,“都说丫头是赔钱货,要是个个儿有那臭丫头的本事,生一屋子赔钱货也甘愿哪!”
当然,这是外人的看法,于何老娘,何老娘如今却是觉着,日子真是过不了了呀~
这绝对是何老娘的真心话!
欣欣向荣的日子怎就催生出何老娘如此颓丧的心境来呢?当然,这是有原因滴!原因不是出在别人身上,就是出在何子衿身上。
也不是什么大事,完全是非常小的一件事。
何子衿斗菊会结束就同三姑娘两个往家赶,终于在重阳前赶回家,要知道,何子衿是买了许多礼物的,家里人人有份儿,东西太多,也分了好半日,接着又是重阳节,热闹忙碌也没顾得上整理自己的东西。
一直到重阳节过完了,因家里螃蟹多,何子衿早上还早起做了回蟹黄兜子给家里人吃,何老娘一口气吃了八个,险撑着。连沈氏这素来少吃螃蟹的人,也觉着对胃口,赞了何子衿一回。关键是,一顿就把家里剩下的螃蟹吃去大半,余下的沈氏醉一些酱一些就够了,省得浪费。
日子这样的顺遂,何老娘偏生觉着这日子没法儿过了。起因就要从这吃过蟹黄兜子的早饭说起,何子衿如今腾出手来整理自己从州府带回来的私货,她发了财,不仅是给家里人都带了礼物,还有余嬷嬷、周婆子、翠儿、小福子也人人有份儿的。余嬷嬷周婆子翠儿都是一人一只银戒子,小福子则是一块湖蓝的衣料,一并给了翠儿。
余嬷嬷得些东西,主仆二人情义深厚,何老娘还是可以忍一忍的。听说何子衿还给周婆子翠儿两个银戒子,何老娘整个人顿时都不好了。竟然,还给翠儿周婆子一人一个银戒子!何老娘心疼的直抽抽,偏生又不能说。她便是心直口快,也明白家里使唤的这些人,东西给都给了,她再说些不好听的,或是要回来啥的,也会寒了下人的心。
于是,何老娘就憋啊憋的,憋的心肝儿疼,还是忍不住命余嬷嬷叫了何子衿来,且打发了余嬷嬷出去,亲自私下与何子衿说了一回,“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咱家不是那等大户,有那闲钱打赏。有这银子,给你兄弟买一块儿墨一刀写字的纸都够了。”
何子衿知道何老娘心疼银子,安抚她道,“祖母只管宽心,我这不过是小钱,咱家的产业都在祖母手里呢,以后我那些银子置了地,田里的出息也给祖母收着好不好?祖母别怕以后没钱,有钱的日子在后头呢。何况,主家有了喜事,打赏了,下人自然同喜。以后,他们就会知道,主家好了,他们便会好,自然更加用心服侍。不然,主家好了,他们是这样,主家发达了,他们还是这样……这样过着,他们会不会觉着,勤快是一样,懈怠也是一样。凡用人,就得赏罚分明。就是田里的佃户,哪家打的粮食多还要多赏些呢。家下人也是一个理。祖母别心疼这些小钱,好日子还有呢。”
赏都赏了,反正不能再要回来。何老娘再三同自家丫头片子道,“有喜事赏这一回便罢了,也不要总赏,总赏要叫人觉着冤大头了。”
何子衿笑应,“知道了。”
当天,何老娘再次同余嬷嬷感叹,“这丫头就是像我啊。”
余嬷嬷:……奴婢老眼虽有些花,也看到太太您的老眯眯眼每每盯在奴婢手上的银戒子上拔都拔不出来了哟~阿弥佗佛,幸亏大姑娘不像太太您呐~
其实,何老娘虽嘴上不会说,但是,她还是觉着,自家丫头是个心里有数的,而且,已经那啥胜于蓝了……罢了罢了,反正丫头会赚钱,打赏些就打赏些吧~得了何子衿的安慰,何老娘方觉着释然,日子也能凑合着往下过了。
何老娘还在心疼银戒子的事儿,何家便收到了胡家的帖子,十月初十是胡老爷大寿,请何家去赴寿宴。
打发走胡家下人,何老娘啧一声,瞅何子衿一眼,“神了!”
何子衿嘴角翘一翘,接过余嬷嬷手里的帖子给何老娘念了一遍,沈氏笑,“离十月初十还有些天,丫头们把新衣裳都做好,到时好穿。”
何老娘与三姑娘道,“我的衣裳也着紧些。”家里数三姑娘针线最好,以往催着三姑娘做绣活儿挣钱,何老娘的针线大都是何子衿做。这次因料子好,就看不上何子衿的针线了,何老娘自称艰苦朴素的人,点名儿要三姑娘帮她做衣裳。
三姑娘笑应,“是。”
何老娘道,“还得教教阿冽阿念规矩,甭去了叫人笑话。”
何子衿笑,“他请咱,咱们去,有啥可笑话的?阿念阿冽在家里也不是会胡来的人,去别人家更不会失礼。”
何老娘叹,“你哪知道大户人家,我看你样样都好,去宁家不照样碰了壁。”一不留神,把宁家那事儿说破了。何老娘知道小孩子家的性情,何况在她老人家心里,自家丫头片子刚那花儿卖了大钱,正是意气之时,听这话定要觉着没面子的。难得何老娘这般心直口快之人,竟想得这般周全。谁晓得,何子衿眉毛都未动一根,笑,“碰不碰壁都没关系,咱们是自家过日子,吃的是自己的饭,没什么不坦荡的。祖母只管放宽了心,在家啥样,出去一样。胡家虽是官宦人家儿,可来往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倘是被人小瞧的来往,也没意思,去一次便罢了。只有彼此客气,方能长久。”倒不是说何子衿清高,实在是做人的道理,真就奴颜婢膝,或者得一时之利,想长久是难上加难。何况,家里这些人,也不是那种性子,何老娘理不会来那一套殷勤小意之类的手段。与其叫何老娘患得患失、小心翼翼,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去,便是有些土气村气,想来胡家也不会意外。
何老娘没主意时,还是愿意听一听何子衿的主意的,她老人家活了这大半辈子,其实于人世交往还是有些心得的。就听沈氏道,“这寿礼可怎么备?”
何老娘看何子衿,“要不,把宁家给的那两支参带上,我让你嬷嬷拿去给张大夫瞧过了,是不掺假的二十年的山参。”
估计何老娘连价都一并估了,何子衿想了想,却是道,“要我说,备些家里土产便罢了,再搭些寿桃寿面,像许先生过寿时,差不厘便好。不然,倘明年到哪儿去买这参呢?咱家本就是小户人家,也不用充大户。而且,二十年的参是中等参,说不得胡家便是用也是用更好的,若送去无用处,也是白搭。”
四个女人商量了回,决定就按寻常的寿礼备,不过,寿面寿桃都从飘香园买,也是碧水县上好的了。
胡老爷的寿日还没到,倒是陈姑妈过来,双眼含泪激动万分的告诉何老娘一个好消息,宁家终于准备给小陈氏过继嗣子了。
陈姑妈眼泪刷刷的,擦了一遍又一遍,脸上却是笑的,叹,“快十年了。”
何老娘亦叹,“这回芳丫头总算有个盼头儿了。”亦劝,“姐姐莫要流泪,咱们该为芳丫头高兴才是。”
余嬷嬷端上茶来,三姑娘何子衿顺手接一把,一个奉予陈姑妈,一个奉予何老娘,余嬷嬷将剩下的一盏递给陈二奶奶。陈姑妈接了茶却是顾不得喝,笑,“是啊,我实在喜的了不得,过来亲与妹妹说一声,咱们一道高兴高兴。”
陈二奶奶转手将茶放在一畔方形几上,笑,“我在家里也劝母亲呢,妹妹的福气在后头,过日子,只看以后。”自陈大奶奶去念了经,陈二奶奶又生了双胞胎儿子,已然是陈姑妈身边的第一人。人逢喜事精神爽,陈二奶奶的精神气可不是一般的好。
何老娘点头,“这话是。”
陈姑妈拭拭泪,念佛,“如今夙愿得偿,待芳丫头此事办好,我就去庙里还愿,给菩萨重塑金身。”
大家又畅想了一番小陈氏今后的好日子,陈姑妈这才道,“说来,我早就想过来,节下一直忙忙叨叨的,实在抽不开身,一直拖到今儿个。”陈姑妈瞅着何子衿直笑,“子衿如今真是出息,我听说斗菊会上上百盆花,咱子衿拿了个第三。”
何子衿正听着长辈们说话儿,乍闻此语,笑道,“这也是凑巧,我那花儿入了大人们的眼。”
“说是凑巧,怎么别人凑不了这个巧儿呢。你那几个姐妹,与你一道念书的,没人有你这本领。”陈姑妈笑叹一回,颇有些孩子是别人家的好的意思。其实,也的确是别人家的要好些。
陈二奶奶笑,“是啊,二妞说起来,羡慕你羡慕的了不得。”
何子衿笑,“二妞姐这是替我高兴呢,我家不似姑祖母家这样的大家大业,故此,自己学些本事日后也好在这世道立足。如姑祖母家的姐妹,那是生来就要做大家小姐的,就是到斗菊会上,我是卖花儿的人,姐妹们是竞价买花儿的人,这如何能一样。”
陈二奶奶给何子衿奉承的不禁一笑,“你这丫头,就是嘴甜。”
陈姑妈将手一摆,“什么大不大家小姐的,她们要有你的本事,我梦里乐醒。”
“哎,孩子家,各有各的好儿。”何老娘说句车轱辘话,不经意的双手一叠,腕上两只金镯相击,不经意的发出“叮”的一声。
陈姑妈不聋,放眼一瞧,道,“好亮堂的镯子!我倒没见妹妹戴过,这黄澄澄的,瞧着是刚打的!”
何老娘一幅抱怨天抱怨地的样子,“哎,说到这个我就发愁,好容易那花儿卖了些银子,丫头也不知过日子的道理,非得给我买个这个回来。姐姐你说,能当吃还是能当穿,一下子,好几亩地进去了,叫人恼的很。”说着,何老娘抬手拢一拢鬓间一丝不乱的花白的头发,那大金镯子往自腕上往臂上一滑,更是耀眼,何老娘继续抱怨,张嘴就是一套胡编,“这么个金圈子,沉的很,我是戴惯了我以前那对老银镯的,本不想戴这个,谁晓得不戴丫头还不高兴,天天逼着非叫戴。唉,我还说呢,我这辈子,就是恭儿他爹活着时这样管过我,如今都是我管人,不想又有个要管着我的了。”
何子衿:……求您老炫耀时甭用这么哀怨的口气好不好……
陈二奶奶嘴快,且很会捧何老娘的场,笑道,“看舅妈说的,孩子还不是孝顺你。要是我们二妞出门给我买俩大金镯子回来,我还不知怎么欢喜。子衿实在懂事是真的。”
陈姑妈笑,“你舅妈心里也欢喜着呢。”
何老娘笑,“欢喜,也盼着她们小孩儿家学会过日子呢。只有她们有这片心,买不买镯子的都欢喜。”
“是哪。”陈姑妈笑。
陈二奶奶如今正是春风得意,两只眼睛亮闪闪的望向何子衿,问道,“我怎么听说这回子衿去州府住的是何老板家,嗨,咱们自家在州府也有别院有铺子,子衿,以后去州府,只管住咱自家。”
何子衿笑,“这次斗菊会是忻大伯帮我安排的,我又没去过,故此,一应都是忻大伯帮的忙。倘下次去,人生地不熟的,自然要麻烦伯娘。”
陈二奶奶笑,“这是应该的。我听你二伯说,你那花儿可是紧俏的了不得,你姑祖父想要两盆,都没轮上。”
“二伯娘这是在逗我,拍行第一位的凤凰振羽就是姑祖父的盐行拍得的。姑祖父后来倒是着人送信想要我两盆绿菊,只是那会儿都有去向了,我想应也没花儿呀。”陈姑丈的确的着人问绿菊的事儿了,只是那时何忻要走两盆,还有两盆何子衿已打算送宁家的,便没应。何子衿噙着笑问,“这也奇了,姑祖父有一盆凤凰振羽,打点人足够了,或者倘他早两日说,我定要匀一盆绿菊给他的。偏生没早些说,姑祖父可不是那等磨蹭的人,他素来事事在先的。”
陈二奶奶笑,“这我就不晓得了,倒是明年,你可得给你姑祖父留两盆好的。”
何子衿笑眯眯地学陈二奶奶说话,“这我就不晓得了,谁知道明年花儿长得怎样呢?”
陈姑妈低声道,“我听说,今年总督大人要打点一位大有学问的先生,非得要奇异些的花儿,子衿那绿色儿的罕见,倒比排第一的更入总督大人的眼呢。”
何子衿点点头,“原来是这样,看来这次真是我运道好。”原来是这样,上有所好,下必兴焉。总督大人喜欢什么,下面自然群起效仿。陈姑丈在斗菊会上手够快,只可惜买错了花儿,以致后来方叫人去问他绿菊的事儿。
陈姑妈道,“这话别往外头说去,还有子衿取的那俩名儿也好,叫什么隐什么迟来着。”
三姑娘笑,“携谁隐,为底迟。”
“对对对,反正我不大明白的话儿,听说这样的名字有学问,可不就给上头的大人物瞧上了么。”陈姑妈道,“所以我说,子衿这书没白念,能取出这样有学问的名儿来,这才叫秀才们说的‘学以致用’呢。”
何子衿顺势笑谦,“倘不是薛先生教导我那一二年,我也读不了诗书。”
何老娘笑,“是啊,以往我都觉着丫头家认得几个字,会算数,别叫人坑了就行。如今想想,多念几本书也没坏处。就是三丫头,我也叫她多看书。”
陈姑妈笑,“这两个丫头,都是百里挑一。”
何老娘又开始叮叮叮的撞金镯子了,假假谦道,“哪儿啊,就一般的乡下丫头,好在知道勤快做活,以后自己挣口饭吃是不愁的。姐姐,与咱们年轻时那会儿没的比。”
听着叮叮叮撞金镯子的声音,何子衿则十二万分的确定:她真的没再见过比何老娘更口是心非更会显摆的人儿了呀~
☆、第130章 生分
宁家决定给宁家六房过继嗣子,这对于小陈氏对于陈家,都是一种肯定,也无怪乎陈姑妈喜极而泣了。
送走陈姑妈婆媳,何老娘嘟囔,“也不知陈家会不会去给胡老爷拜寿。”
何子衿笑,“去不去的有什么要紧?就是去,胡老爷的寿宴想是热闹的紧,不一定就能不能坐到一处。”
何老娘道,“有那许多人?”何家圈子有限,就是平日里赴宴,也多是与何家门第相仿的,备个三五桌算是多的,而且亲戚朋友相熟,自是自在。便是何忻陈家这两家钱的,也摆过几十桌的大场面,何老娘不是没见识过,但胡家是官宦人家儿,与这二府皆不同,何老娘这辈子还是头一遭与官宦人家打交道,心下很是有些紧张。
何子衿笑,“不是人多人少的事儿,我以前听薛先生说过,大户人家但凡有宴会之类,对客人坐次肯定提前有所安排,姑祖母家是卖盐做生意的,我爹是有功名的秀才,这如何一样?自然是要分着坐的。”
何老娘点点头,“这倒是。”
沈氏进来说,“子衿,你去瞧瞧,周婆子把鸭子买回来了,看是不是你要的?”
何子衿出去看鸭子了,何老娘与沈氏道,“要我说,鸭蛋怪腥的,不如鸡蛋好吃。”
沈氏笑,“我也这样说。这蛋们也奇,蛋越小,吃起来味儿越好。似鸭蛋鹅蛋,个头儿虽大,却不如鸡蛋味儿好。”
“你别太惯着她,这才刚过了重阳,肚子里的油水还没消化下去呢,怎地又给她银子买鸭子?”何老娘道,“她虽挣了几个,也不容易,正经有钱置了地才好,每年有些出产,是个长长久久的营生。”
沈氏捧了盏茶给何老娘,道,“我正想跟母亲商量呢,原是想着给子衿置了地的。可我又想着,她也渐渐大了,家俱嫁妆也得慢慢的置办起来了,攒上几年也就齐全了。不然,到时慌手慌脚的,着急不说,怕也不合心意。”寻常人家哪里要攒嫁妆啊,不过是临头买些齐全了便罢。家里好些的,买几样好的。家境差些的,便买差一等的。如今是何子衿得了这一注银钱,沈氏方动了给闺女慢慢攒嫁妆的心思。
何老娘一想也明白了沈氏的意思,点头,“这也是。咱丫头既有这样的本领,又是她自己个儿挣的银钱,是该好生备几样嫁妆的。”
沈氏笑,“是。”
这婆媳两个说着话儿,陈二奶奶也服侍着陈姑妈回了家,又继续殷勤的服侍着婆婆用过午饭,方回自己房里歇着。
陈二奶奶一回屋便问,“你兄弟做什么呢?”
陈二妞小声笑道,“能做什么,这么小奶娃娃,吃了睡睡了吃呗。刚吃过奶,睡着呢。娘你小声些。”招呼丫环进来服侍陈二奶奶洗脸梳头,去了头上那些繁重金银,又换了家常衣衫。陈二奶奶先悄声细步的去隔间儿看了熟睡的双胞胎儿子,方回自己屋同长女说话,“行了,我回来了,你也去歇会儿吧。”女儿渐大,眼瞅着就是说婆家的人了,学里功课便停了,陈二奶奶教她理些家事,以后在婆家是用得到的。因多年期盼方生出一对双胞胎儿子,陈二奶奶爱若珍宝,竟是眼前一刻都不能离的。今天随婆婆去何家,便叫长女看一会儿,生怕奶妈婆子不尽心。
陈二妞瞅着这个时辰问,“娘是吃了饭回来的,还是没吃饭回来的?”
“我在你祖母屋儿里一并用了的。”陈二奶奶叹,“我看,你舅祖母是动了真气。以往我们在你舅祖母面前没什么脸面倒罢了,你祖母过去时,她们还是很好的。”
“怎么,舅祖母连祖母都给脸子瞧了?”
“那倒没有,只是这亲疏啊,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陈二奶奶又叹口气。
“看娘这长吁短叹的。”陈二妞自丫环手里接了茶奉予母亲,笑,“舅祖母也是,多大点儿事儿,就这般不依不挠的了。大伯娘不是去念佛了,还得怎么着?只记着咱家的不好儿,那些年的好儿呢,都忘了。远的不说,就说近处儿,要不是祖母,子衿能来咱家念书?”
陈二奶奶皱眉,“这是哪里的话,快闭嘴吧,你这话一出去,原还有三分恩情的,也得给你说没了。你舅祖母是长辈,再有不是也轮不到你去说嘴,这话叫别人听到,该说你没规矩了。就是子衿,嘴里可没有你半句不好儿,你这样在背后说她,叫她知道岂不寒心?”
陈二奶奶缓一缓口气,道,“长辈的事儿是长辈的事儿,你只做不知就是。你们小辈儿之间,只管照常来往才好。”陈二奶奶觉着,何子衿能种出那般金贵的花儿,还是极有本领的。
“她那么精,哪里会说咱家不好儿。只是你瞧,她那花儿卖了大价钱回来,只买了东西送薛先生。”陈二妞挑起两道弯弯的眉毛,道,“她是知道咱们两家不大好了,倘给我们姐妹买东西,岂不是白花费银钱。薛先生却不一样,虽是在咱家教授学问,到底不是咱家的人,只是咱家花银子聘来的。所以,她才绕过我们姐妹,去打点好薛先生,以后她在学问上有什么繁难,倘请教薛先生,只看着她前些天送的东西,薛先生也得教她呢。我早知她聪明过人,只是不知她这般势利。”
“什么好东西,我问了,不过是给薛先生带了支笔罢了。”陈二奶奶无奈,问,“你还差那个不成?”
“我倒是不差那个,就是想想觉着寒心,她在咱家时,我给过她多少东西,光点心不知从咱家带了多少去。她没琴使,那琴还是娘从舅舅家的乐器行拿来送她的。”陈二妞拈一枚胭脂红的蜜饯搁嘴里含着,“她家与咱家远了,她自然与我也淡了。我倒是想与她来往,只怕我有意,她无心呢。”
陈二奶奶呷口茶,“快别说这些酸话了。亲戚间,本就是一本糊涂账,你这是怎么了?往日也不这样的。”
“我就是觉着心寒。”陈二妞道。
“我说句老实话,当初你们一直没个兄弟,我心里焦的跟什么似的。送子衿一张琴,这是想从你表婶那里取一取经,看有没有生儿子的法子。如今有了你们兄弟,不要说一张琴,便是叫我送一百张琴,我也乐意。”陈二奶奶叹口气,“你呀,子衿是在咱家念了两年书,你也照顾过她,这不是很好么。如今又计较什么点心不点心的事,当初也是我说叫你照顾她的,不过吃些点心,这能值什么。就是她这次从州府回来,给薛先生带东西是师生情义,她是没给你东西,可你们姐妹都一样的,若是别人都给了,不给你,你再说这些话不迟。你只看着咱家对舅太太家的好儿了,你哪里知道咱家艰难时,舅太太家也帮衬过咱家呢。”
“咱家现在虽日子富贵,可一个好汉三个帮,眼里也不能没了人。不然,咱家日子远胜舅太太家,你祖母你大伯你爹他们还一趟趟的过去做甚?”陈二奶奶道,“她远了,你近着些就是。你如今是大家小姐的享受着,二十年后呢?”
陈二妞心下不服,“怎么,娘就觉着我二十年后就不成了?就比子衿差了?”
陈二奶奶为女儿扶一扶鬓间斜插的小珠钗,道,“你是我亲闺女,我自是盼你比世人都强的。可这世上,还不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咱家当初穷苦时,谁料得咱家有今日呢?我与你说了吧,你也不是个笨的,子衿有这一手养花儿弄草的本领,一年这许多银子的进项,她的亲事呀,差不了。我是没适龄的儿子,我要有,我真乐意亲上作亲。”
“你呢,咱家除了你大妞姐,就是你了。我听你祖母的意思,大妞的亲事年前要定下来的。她虽是长孙女,可性子不比你在你祖父祖母面前讨喜,你也比她聪明,你的亲事也快了。”陈二奶奶说着,陈二妞已羞的脸上通红了。
“这有什么好羞的,早晚要与你说个明白的。”陈二奶奶看女儿娇羞的模样,心下怜爱的了不得,笑一笑,语重心长道,“如今你也大了,亲事是早晚的事。可即使成了亲,你也得记着,与人多交好,莫与人多交恶。就拿子衿来说,你何必不交好她呢?以后说起来,这是我表叔家的表妹,最会种菊花儿的。难道不好听?你得学着看人,这些有出息的人,哪个没脾气?没脾气的那是窝囊废,我还瞧不上呢。人有本事,就有脾性,你在家是大家小姐,家里有我有你爹,事事都由你说了算,在外头可不能这样。你得该精明时精明,该糊涂时糊涂,像子衿这个,她又没明明确确的与你生分,你又不是大妞儿那傻瓜,你先时对她的好儿,我先时与你表婶的交情,人家都没说什么,你先自个儿先远了,傻不傻?”
陈二妞给母亲说的半低着头,没了话儿。
陈二奶奶笑,“好了,我知道你心里明白,只是呀,眼里忒不容砂子了。”
陈二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没娘你想的这样通透。”
“你还小呢,我在你这个年纪时远不如你。你是读书识字的人,以后肯定比我强。”陈二奶奶问,“明儿个你那新衣裙就送来了,好生试一试,看可合心,倘有不合心的地方,叫绣坊立刻去改了。这是下月去胡老爷寿宴时要穿的,可不能马虎。”
陈二妞笑,“我知道。倒是娘不是说给我打的新首饰,得什么时才送来?”
“那是拿去州府铺子打的,得略慢些,放心吧,月底前定能送家来的。”陈二奶奶瞧着闺女秀气的脸庞,笑问,“前儿从州府带回的胭脂可好用?”
“还成,比先前用的好,润的很。”
“这是最好的芙蓉坊里顶顶好的胭脂膏子,里头放的都是精贵物儿,甭看咱们县里的胭脂铺子也说自家胭脂里有珍珠粉,那是骗鬼呢。不要说珍珠粉,猪油能兑上些也是好的。这个可不一样,我听说上到总督夫人,都是用她家的胭脂水粉。”陈二奶奶道,“那么一小盒就得十两银子,小户人家一年的嚼用呢。你觉着好以后就使这个。”
陈二妞笑应,一时便回房歇息去了。
大丫环白鹦抱了床锦被来,轻声道,“太太这忙了一上午,也在榻上略歪一歪才好。”
陈二奶奶叹口气,“你们姑娘呀……”话只说了一半,便不说了。
白鹦素来受陈二奶奶信任的,笑劝道,“奶奶只管宽心,奴婢倒觉着,有一句话何姑娘说的是极对的。”
“什么话?”
“何姑娘是在斗菊会上卖花儿的人,咱家姑娘啊,是竞价买花儿的人。”
陈二奶奶不觉一笑,“是啊。”自家闺女呀,是瞧着何子衿出了大风头,心上有些意气使性罢了。只是,有何好争的,何子衿也不过是会种花儿罢了。便是卖得几百两银子,这些鸡零狗碎的小钱儿,还不在陈家眼里呢。
“咱们姑娘素来通透,太太一点拨,也就明白了。”亲为陈二奶奶脱了锦靴,盖上香薰的锦被,白鹦拿来一对美人拳,自个儿坐在脚榻子上,轻轻的为陈二奶奶捶起腿来。
陈二奶奶忽然道,“二妞渐大了,以后要学的事也多,黄鹂不若你稳重,不如你去二妞身边服侍,平日间多劝着她些。她年纪小,正是意气时。”
白鹦手里的美人拳略顿一顿,柔声道,“奴婢是太太一手调理出来的,太太叫奴婢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陈二奶奶满意阖上眼睛,渐渐入睡。
☆、第131章 这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