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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美人记》 · 石头与水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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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想了想,最终还是二百两银子卖了酱菜秘方,并没有入股做生意。

沈氏做了决定,沈素与何恭都没说啥,一则沈素就是去帮他姐谈了谈,二则,何恭向来少管这些事。待沈素走了,沈氏亲过去与李氏说的,“我知道嫂子有意照顾我,只是我怎能占嫂子这样大的便宜?我知道,嫂子是怕我吃心。这可有什么,原我也没想将酱菜铺开到州府去,嫂子想开只管去开,这是方子,我都写好了,嫂子收好,要是手下伙计哪里不明白的,嫂子只管着人找我。”

李氏道,“这说得上谁照顾谁?你这样能干,以后未必不能在州府置起产业来。”李氏提出合伙的话,并不是想借助沈氏什么。只是想着,人家沈氏在县里的生意不错。万一沈氏想自己在州府开酱菜铺子呢?出于这种考虑,李氏才说了合伙的话。如今沈氏直接卖方子,于李氏自然皆大欢喜。

沈氏笑,“诶,我们家嫂子还不知道么,相公没行商的心。阿素前几年倒是心活,无奈家里父亲古板,有我爹在,他不敢。忻族兄在外头做多少年买卖,白手起家的置下如今的基业,何尝是容易的。我在咱们县里弄这么个铺子,无非就是想着手头略宽裕些罢了。余者,也没想太多。就是嫂子跟我说了在州府开铺子的事,我前后想想,我实不是这块料。我呀,就在咱们县安安稳稳的过吧。”倒说的李氏一笑。

李氏道,“我又何尝知道这些铺子的事儿呢,无非还是老爷着人打理。”

沈氏低声道,“忻族兄是有良心的人,如今嫂子有了康姐儿,是要早做打算。不说别的,以后康姐儿出嫁,嫁妆总不能薄了的。这铺子,既然是给嫂子的,哪怕忻族兄着人料理,里头的细账出入,嫂子也得心里有数才好。”

李氏点头,“老爷教我看账来着,只是我顾着康姐儿,平日里也不大有空。”

“这本就不是急的事,我也是白多一句嘴。凭忻族兄,也会给嫂子样样安排妥当的。”李氏年纪轻轻嫁给何忻做填房,继子明显与她关系一般,如今何忻年轻,慢慢替李氏安排着,以后何忻百年,李氏还过得日子。否则,李氏的艰难在后头呢。她与李氏交情不错,见李氏好,沈氏也替她高兴。

两人说了会儿话,节下事忙,一时翠儿来找沈氏,沈氏便告辞了。

沈氏回家,原来是陈姑妈过来说话。

陈姑妈不是一人来的,还带着陈大妞一道。

沈氏与陈姑妈见礼,陈姑妈笑,“我听说侄媳妇出门了,都是我这老弟妹,非要叫你回来。我说,她出去定是有事的。如何,事可办完了?”

“都说好了。不知道姑妈要来,不然我再不出去的。”沈氏笑着看陈大妞一眼,“大妞也来了。”

陈大妞同沈氏问好,沈氏亲切的想摸摸陈大妞的头,发现这闺女金银首饰插了一脑袋,实在无可落手之处。沈氏只得摸了摸陈大妞束在腰后的辫子,笑赞,“大妞长得越发俊了。”

沈氏又道,“前儿阿素带了些山上的野鸡野兔来,早上我就命周婆子收拾出来了,还有节下别人家送的果子酒,姑妈跟母亲正好喝几杯。”

不得不说,自从看沈氏顺眼后,何老娘觉着有沈氏这样活络的儿媳妇也是一件不算丢脸的事。何老娘笑,“那好,你去安排一下,烧几个你姑妈爱吃的菜。”

沈氏一笑下去了。

何子衿三姑娘都坐在何老娘屋里听老姑嫂说话,陈姑妈这会儿过来,是有欢喜事要同何老娘分享,陈姑妈笑,“我想着,大节下的,得备些东西去瞧瞧芳姐儿,就让大郎三郎陪我一并去了。侄媳妇给出的主意好,虽是个笨功夫,可我看芳姐儿比先时气色好多了。咱们给宁家送了节礼,宁家也回了礼,有些不错的东西,我挑了些给妹妹拿来,妹妹放着吃用。还有几块料子,是给侄媳妇的,几块活泼鲜亮的,给孩子们裁衣裳。”

何老娘笑,“阿芳好,我也放心了。姐姐别总给我那些挺贵的东西,我兴许不是富贵命,总觉着吃不惯。”

“那是吃的少,多吃些就惯了。”陈姑妈笑,“后年又是秋闱,明年恭儿必要用心功读的,你不吃给恭儿吃也好。”

事关儿子,何老娘便没再推辞。

小陈氏在宁家境况有所好转,陈姑妈何老娘都高兴,又是大节下的,说起话来笑声不断。这里陈大妞也在同何子衿三姑娘说话,陈大妞消息还很灵通,问,“子衿,那天我走了是不是何翠丹找你麻烦啦?”

甭看何陈两家是亲戚,何老娘陈姑妈现在关系也好,但因当初何恭死活要娶沈氏,两家也别扭过几年。所以,陈大妞与何子衿并不经常在一起玩儿。如今这是真正合好了,陈姑妈方带了陈大妞过来。

听陈大妞问,何子衿道,“没啊。”她根本不想掺和小屁孩儿这些事好不好。

“怎么没有?我都听说了,何翠丹笑话你吃饭吃的多来着。”陈大妞显然对那天丢脸的事记忆颇深,她伸出巴掌来在空中一比划,对何子衿道,“以后何翠丹再找你麻烦,你就一巴掌抽死她!”

何子衿:……大姐,这挑事儿挑的也太明显了吧,还有被人一巴掌抽掉脸面的人好像是陈大妞表姐你自己吧……

陈大妞见何子衿不说话,想着这个表妹可真够呆的,不知怎地,陈大妞自发开启了收小弟模式,她道,“以后你就跟着我,我会照看你,不让你被人欺负。但你也得听我的话,知道不?”

何子衿:……难道她长的很像炮灰小弟么。

很显然,陈大妞生长的环境让她还具备一些收小弟的技能,她从手上撸下两个金戒指,一个给何子衿,一个给三姑娘,粉儿土豪的说,“给你们拿去玩儿吧?”

何子衿这小没见过世面的险被吓尿,怎么感觉一夕之间这世道就变了呢?怎么碧水县这穷乡僻壤的小县城忽然土豪遍地了哩?

何子衿连忙摆手,不大敢收,她家里唯一的金器是何老娘耳朵上的一对金耳环,如她娘沈氏,只有银首饰,金的再没有的。哪里敢收陈大妞的金戒指呢?

陈大妞见她既呆且笨又胆小,觉着收这么个小弟也没啥面子,不过,东西她都摘下来了,凭她们陈家人的气派,是再不能收回去的。陈大妞直接往何子衿手里一塞,“给你你就收着吧!这个磨唧!”又塞给三姑娘一个。何子衿喊,“祖母!你看表姐,她非给我戒指!我不要,这个太贵了!”

陈大妞扬着下巴说,“给妹妹们玩儿的,我有好些个呢。舅祖母,叫妹妹们拿着吧!”

陈家如今是真土豪了,陈姑妈笑,“既然是你表姐给的,你们就拿着戴吧。”

何老娘忙拦了道,“这如何使得,这是金戒指!”说何子衿三姑娘两个,“还给你们表姐!”

陈姑妈拉住何老娘,直笑,“唉哟,我的妹妹,可别这样,叫孩子们收着吧。大妞多的是,今年她跟她娘在州府住了些日子,那边儿人规矩大,初次见面都要赠些东西的。给她打了一匣子这些小玩意儿,就是让她拿着使的。这丫头手松,心里没个计较,给那个八竿子搭不着的二梅不知多少好东西。子衿是她亲表妹,给子衿个戒指可怎么了。”对子衿与三姑娘道,“你表姐给你们,你们就拿着。没事的。”

两人见何老娘没再反对,便收了。

何老娘咂舌,与陈姑妈打听,“难不成州府上见面儿都要给金首饰的?”我的乖乖,以前她也去过州府,可没听说过有这规矩啊。当然,她去的州府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也得看什么人家。”陈姑妈面儿上浮起几分自得,“要与那些有钱人家来往的话,人家出手不是金就是银,咱家要是没有,便要被人小瞧的。”

何老娘叹为观止,同陈姑妈道,“如今大郎既与这样的好人家交往,大妞过年就十一了,这会儿留神看着,过几年给孩子说个好人家。一辈子吃香喝辣,享不完的富贵。”这也是在碧水县这样的小地方,何家这样的小户,说话啥的也不避讳,直接当着孩子们的面儿就说起婚嫁之事来。

何子衿三姑娘倒没啥,这两人,一个嫩壳老心,一个自知艰难,唯陈大妞,如今陈家今非昔比,她也跟着母亲在州府很开了眼界,又到了稍稍懂事的年纪,听得何老娘这般说,脸儿上不禁有几分热热的。

陈姑妈笑,“这就看她爹娘了,我这把年纪,也管不到孙女的亲事上。”

何老娘笑,“一转眼孩子们都大了。大妞不必你操心,倒是五郎年纪可到了,怎么也不见姐姐操持着。”

“我去了州府好几趟,就是为五郎的事。”说到小儿子的亲事,陈姑妈忍不住翘起唇角,“州府有户姓方的人家,做丝绸生意的,家里的长女,我瞧着相貌性子都不错。”

何老娘道,“姐姐眼力不差,我单想着五郎是小儿子,平日里姐姐难免多疼他些,正该寻个稳重温柔的。一般长女都格外稳妥,也知道照顾人。”

“我也是这样想的。”姑嫂二人的脑回路十分相仿,这也是陈姑妈总愿意来找何老娘说话的原因,陈姑妈笑,“若是人家也愿意,年前先把亲事定下来,明年正好过门儿。”

老姑嫂两个越说越来劲,及至中午用饭,何恭陪着两人吃酒说话,陈姑妈尽兴而归。

待陈姑妈走后,何恭道,“母亲也略去歇一歇吧。”

何老娘确有些倦了,她揉着额角,由儿子媳妇扶着去里间儿休息,刚走两步,突然想到一事,扭头对三姑娘道,“你表姐给你的戒指,我替你收着。”

何恭&沈氏&何子衿:……

三姑娘连忙上交,何恭劝道,“娘,叫三丫头自己拿着吧。”

“不行,这样贵重的东西,怎么能叫丫头自己收着。”何老娘转眼去瞧何子衿,也想替何子衿收着来。何子衿抬头望天装傻,何老娘冷笑,“你就装傻吧。”

何子衿收回下巴,道,“就是不装傻,我也不给您,我反正自己拿着!”哼哼两声,她自己跑了。

何老娘埋怨儿子,“都是你惯的。”

何恭笑,“我惯的我惯的。”

何子衿把她得的小银钗小戒指都给她娘收着,她娘信誉比她祖母好多了。何子衿跟她娘说,“姑祖母家着实是发了大财,看大妞姐那一脑袋哟。”

沈氏笑,“世上的有钱人多了,你只是没见过而已。不过,就是再有钱,也不用插戴一脑袋,上次我去宁家,那样的大户人家,宁太太头上也就两三样精致首饰,并不让人觉着奢靡,反是恰到好处。可见真正的大户,不在满头金银上。”沈氏说的自己也笑了,主要是她也觉着陈大妞那一头金银格外可乐。替闺女把小银钗和戒子收好,沈氏道,“等你大些再戴。”

何子衿跟她娘提意见,“我能不能不梳羊角辫了,我现在头发多好多了。”以前小时候头发少,就是左右揪两揪扎朝天的羊角辫,也亏得是何子衿这样的颜值,才不显的太蠢。如今她渐渐长大,头发也多起来,何子衿就要求换发型了。

因为小孩子要养头发,是定时要剃一剃的,这样养出来头发好。所以何子衿这几年一直是羊角辫模样。如今大些了,今年就没剃,长长了许多。沈氏打量着闺女,给她解开辫子,从妆匣里拿了两根蓝色发带,几下子就绑了个包包头,让闺女自去照镜子,“以后就这样打扮吧。明儿我缝几根红发带,你小孩子用来扎头发好看。”

何子衿由于营养比较到位,小圆脸来着,这样左右两个包包,衬着她的小圆脸儿,讨喜的让沈氏都忍不住捏了一把。

当晚,何子衿向家里人展示了她的新发型,何老娘大约也瞧何子衿的新发型顺眼,破天荒的一脸自得的表示,“这丫头,生得像我。”

何子衿瞅一眼老太太的菊花脸,即使这脸还没菊花时,她们也没半点相像之处吧。何子衿不知道的是,何老娘会有如此感慨,不只是瞧何子衿长的顺眼,还有何老娘是真心觉着何子衿这种有钱攥自己手心儿的个性,跟她老人家的确是很相像啊。

何老娘瞧了何子衿顺眼,极大方的对沈氏道,“你姑妈给了我几块料子,给你一块裁衣裳。”注意:是一块哟!

沈氏忙道谢,“母亲总是这样疼我。”

何老娘笑,“家里可有谁,就你们几个,不疼你疼谁。”

何恭有意哄老娘开心,笑,“娘也疼一疼儿子呗。”

何老娘粉儿大方地表示,“有媳妇了,让你媳妇去疼你吧。”

何恭笑,“媳妇是媳妇,娘是娘,这哪儿能一样。”

何老娘大乐,还是无奈口气,“这个年纪了,倒吃起醋来。有你的,到时叫你媳妇给你做去。”

何恭一笑,何老娘道,“等过了中秋,就教三丫头裁衣裳。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给你块料子,你自己做件新衣裳。学不会,就拾旧的穿吧。”后一句是对三姑娘说的。

三姑娘没说话,不过听到能有新衣裳,眼睛里也透出欢喜来。她自问不是笨人,定能学的会的。

何子衿问,“没我的?”

何老娘一撇嘴,“没谁的也不敢没你的吧,闹事包,一并给你娘就是。”

各人都得了各人的东西,一家子都没笨的,纷纷奉承起何老娘来。何老娘在儿孙的奉承声中颇是飘飘然,想着大姑子给她那些好东西,她略拿出几块来给孩子们,余下的先存着。等什么时候高兴了,谁讨她喜欢了,她就再给谁一块儿。这样有竞争,肯定争相来孝敬她老人家的。

何老娘自以为智慧超群,又有儿孙来拍马屁,心灵颇是满足。

何子衿瞧着何老娘欢喜的快咧到腮帮子的嘴巴,默默的表示:难不成何老娘以为她是聋的,她明明听到土豪陈姑妈点明了那料子里就有专门给她娘、她与三姑娘的,何老娘倒好,直接说陈姑妈带来的东西都是给她的,全都搬自己屋里存着了。这会儿拿出来分配,就是为了听人拍马屁。

沈氏表示:不过几块料子,老太太高兴就好。

三姑娘:姑祖母肯给她一块做衣裳,可见对她有些改观啦。

何恭:母亲今天这样欢喜,家庭实在太和睦了啊。

睡神何冽:兹兹兹,兹兹兹~

☆、第47章 手拍肿

昨日分完衣裳料子,今日便迎来中秋。

中秋是最丰盛的节日,瓜果梨桃都熟了,哪怕是穷人家,也能整治出一桌像样的吃食来。如何家这等小康之家,就更不用说了。

一大早起来,何老娘就带着何子衿三姑娘把院里的两株枣树上的枣子打了下来。这两株枣树有些年头了,树干比何子衿的腰还粗,每年都长许多枣子,既脆且甜,出了名的好枣子。只是,何老娘有规矩,不到中秋不让动,何子衿想吃,都只能偷偷的做贼一般摘几个。按何老娘的规矩,必要中秋这一日,早上起来打了枣,细细的挑捡了,给相近的族人送一些,余下的何老娘晾成枣干,或是用来蒸枣馍馍,或是用来做枣糕,都很好。

何老娘亲自拿竹竿子敲了枣子下来,叫何子衿与三姑娘在地上捡,何子衿年纪小,蹲在地上捡一会儿就累了。老太太见她们速度变慢,趁两人在地上捡枣子时举着竹竿对着枣树枝子啪啪两下,然后,何子衿与三姑娘被掉下的枣子砸满头包。

何子衿揉着脑袋,气地,“你再这样,我可不捡啦!”

何老娘一手戳着竹竿,一手叉腰,训道,“略干一点活,就怨天怨地,天生的懒胚子!你倒是快些,磨蹭个甚!就一张嘴快,有什么用!”

何子衿脑袋被枣子砸了好几个,撅着个嘴,“以后我不跟你一起干活了,合不来!”

“快点捡,捡好了一会儿给你做个枣馍馍吃。”除了*,何老娘还会利诱。何子衿一面捡枣子一面嘟囔,“说的我八辈子没吃过枣馍馍似的,我累的腰都酸了。”

“小孩子家家,有个屁的腰,别刁钻了你。”何老娘盯着枝头累累红枣,赞叹,“整个碧水县也找不出咱家这样好的枣树了。”

待把枣子捡好,何老娘又带着两人分枣子,分好后打发她们跑腿给几家亲近的族人送去。陈家不同一般,让余嬷嬷亲自走了一趟。

跑腿也不是没有好处滴,这年头族人之间来往都很亲近,何子衿与三姑娘送枣子去,尽管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也得到了譬如一些点心啊水果啊月饼啊之类的回礼。

两人回来时,余嬷嬷已洗好了一碟枣子,笑,“大姑娘表姑娘都累了,来,歇一歇,吃些枣儿吧。”

何子衿敲敲自己的小胖腿,说,“腿险些跑断了。”

余嬷嬷听她小大人似的说话就想笑,给两人添了些白开水,就去做事了。中秋忙的很,连何子衿、三姑娘都要被派出去跑腿,何老娘打完枣子专职看何冽,余人皆在忙。

午饭随便用了一些,大头在晚上。

中秋节这一席,是可以跟过年时的年夜饭相媲美的。何家只是小康水准,但是,鸡鸭鱼肉也都有的,另外此时瓜果丰盈,故此,席上荤素得宜。何子衿跟沈氏习惯相似,晚上都吃的素,可中秋宴又不一样,何子衿吃了一条兔子腿来着,鱼汤也喝了两碗。

待得用过晚饭,一家人在院中赏月时,桌上就换成了葡萄、花生、苹果、桃、梨以及月饼之类。

何冽也穿得暖暖的,带着虎头帽被沈氏抱了出来。桌上有石榴汁,何子衿拿石榴汁喂何冽一些,何冽喝了好几勺,伸手要抓勺子,每到何冽手要抓到勺子的时候,何子衿立刻移开。何冽于是抓的更欢。

何老娘偏疼孙子,说何子衿,“就知道逗我们阿冽。”

何子衿就改逗何老娘了,她说,“祖母,月色这么好,光看月亮有什么意思。”其实看月亮也能把何子衿迷的够呛,前世的时候,月亮有时也是一种奢侈。如今的夜空,是一片深深的蓝,那样皎洁的月亮挂在上面,你才能明白什么叫“月色”。哪怕她都看了五年,也还没看够。

何老娘道,“怎么没意思,这月亮多好看哪。”虽然说不出怎么个好看法,也觉着好看。尤其节下,儿孙绕膝,何老娘心情大好。

“大节下的,光看月亮有点孤单了,总要玩儿点什么才好。”红楼梦里人家是击鼓传家,她家倒是有花,只是没鼓,何子衿提议,“要不咱们玩儿掷色子算点数,数到谁头上,谁就要干点儿啥?或是说个笑话,或是唱段戏词,或是吹个笛子,猜谜语,什么都行,怎么样?”

这年头,娱乐方式有限,何老娘倒也不反对,笑,“成!”

余嬷嬷为难,“家里倒是有幅牌,只是没色子。”何家没人玩儿这个。

何子衿自告奋勇,“我有!”

沈氏问,“你哪儿来的这个?”难不成闺女偷偷的学会玩儿色子了!

何子衿道,“涵哥哥给我的。”隔壁何涵是她的好朋友,教过她玩儿色子,其实这色子倒不是何涵送何子衿的。主要是何涵在家里因色子挨过好几回揍,何涵他妈是见一幅扔一幅,何涵算是寄存在何子衿这里。

沈氏原想训闺女几句,又想着大节下的,便道,“叫翠儿去拿吧。”

“翠姐姐不知道在哪儿。”何子衿自己去拿了。

沈氏瞧着与余嬷嬷、周婆子、小福子同坐的翠儿,暗暗叹口气,闺女早就自己住一屋了,沈氏不放心,让翠儿去跟闺女一道住,也是照看闺女的意思。闺女自己藏了一套色子,翠儿这傻丫头竟全然不知。

想到闺女这难缠,沈氏就头疼。

一时,何子衿把色子拿来,她毛遂自荐,“除了阿冽,我最小。我来摇吧,大家都要听我的。”

知道何子衿是个闹事包,何老娘道,“快摇吧,看第一个摇中谁。”

简直不用猜,何子衿一摇就摇中了何老娘,何老娘犯愁,“这可怎么着?”

何子衿道,“我早听姑祖母说过,祖母会唱戏来着。”这年头,听戏是时尚,会唱戏和戏子则是两码事。

听何子衿这样说,何老娘假假谦道,“哪儿啊,就会唱不多两句。”

何子衿身手灵活,立刻扑过去拉着何老娘的袖子左摇右摆的死要不脸的装嫩撒娇,“唱吧唱吧,我还没听祖母看过戏呢。”

何子衿这样期待,很是满足了何老娘的虚荣心,然后,何老娘摸着何子衿的包包头,再假假的抱怨一句,“真是拿这丫头片子没法子,那就唱一个吧。”

何老娘唱的戏,好不好听两说,大家是极捧场的,尤其何子衿,小手险拍的那叫一个清脆。何老娘唱的身心愉悦,呵呵笑着,对何子衿道,“再摇一个,看下个是谁?”

何子衿哗啦一摇,把她爹摇出来了。

她爹是不会唱戏的,于是,吹了段走音走调的笛子。何子衿搓搓耳朵,直道,“妈呀,我耳朵险叫爹你吹聋了。”

何老娘哈哈笑,“你爹在这上头不像我,那些调子,我听一遍就记得住,你爹记不住,笛子也吹不好。”

何恭好性子,笑着呷口茶,“凑合着听凑合着听吧。”

“你祖父当年笛子吹的才好呢。”何老娘笑问儿子,“恭儿,你还记得你爹吹笛子不?”

何恭笑,“吹笛子不记得了,记得爹他老人家会拉胡琴,娘你伴着胡琴唱戏来着。”

“都是以前的事了。”何老娘道,“以前我也不会唱,谁会唱这个来着,都是你爹教我的。唉,烦的要人命。他胡琴拉的好,还有州府的戏班子找他想他入行的,真是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怎能去干那个?你爹偏又喜欢这个,有时碍不过他们央求,就去给他们串个一二场。我都带着你跟你姐姐一道去,还有免费的戏听。”

何恭道,“这个我都不记得了,姐姐是知道的,她以前还跟我讲过。”

“你那会儿还小,不记事儿。”何老娘拿过儿子的笛子横在唇际吹了一段曲子,何子衿叫不出名字,不过只这一听也知道比何恭吹的高明多了。

何子衿连忙给何老娘鼓掌,大声道,“祖母,你吹的好听!”她本是想逗何老娘玩儿的,大家开心,可不是要何老娘思念亡夫伤心的。

人哪,都有短板,譬如何老娘,她就爱听个奉承话,听何子衿大声赞她,何老娘笑,“比你爹是吹的好。”

何子衿道,“祖母,你再唱段戏给我听吧?刚刚我没听够!”

何老娘搁现代也是一票友,十分有表现欲,咳了两声,装作勉强的样子,“好吧!”接着又唱了一段。

何子衿问,“祖母,这是唱的啥?我没听过哩。”

何老娘笑话,“你小小人儿,哪里听过戏。”接着又给何子衿解释了一遍她唱的什么戏里的哪一段戏词里说的是什么故事。然后,何子衿大力鼓掌再拍马屁,再要求何老娘唱一段。于是,何老娘又“勉强”的唱了一段……

于是,一大晚上成了何老娘的专场……

于是,第二日,何老娘嗓子哑了……

沈氏张罗着去厨下用饴糖炖梨给婆婆润嗓子,何恭去平安堂请张大夫来给她娘看嗓子,何老娘无非是用嗓过度,张大夫开了些清凉下火的药。及张大夫出门时,何子衿跟她爹说,“爹,你看我手心,有点儿肿来着,疼。”昨天鼓掌过度,想问张大夫要点药膏抹抹。

怎奈,她爹半点不同情他,道,“拍马屁把手拍肿了啊,该——”

☆、第48章 找个好地方

何恭想到闺女就发愁,跟妻子道,“你说,这丫头像谁,不像你也不像我。要不是她一直叫她祖母唱戏,老太太也不能把嗓子唱哑了。”

沈氏忍笑,“你不觉着母亲跟子衿在一起时,精神格外好么。”

何恭想到这事也觉好笑,“娘也真是的——”以前也不知道老太太这样喜欢唱戏来着。

“老小孩儿老小孩儿的,这老人哪,就是能跟孩子说到成块儿。”沈氏笑,“由子衿陪着母亲吧。母亲这不又张罗着教子衿和三丫头吹笛子的么,比以前精神要好很多。”嗓子哑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两幅药下去就见好。

何恭笑,“也是。”

此时,何老娘正在给何子衿的小胖手敷药,嘴里还絮叨,“就是喜欢听我唱戏,也不至于把手拍肿了吧。唉,丫头片子没听过戏吧。”有人这般捧场,心里还是粉儿得意滴~

何子衿道,“以前县里唱戏,我娘都不带我去。祖母,你这么爱听戏,怎么也不去?”关键何子衿其实不大喜欢听戏的,所以,碧水县过年时唱大戏啥的,她很少去。再加上她年纪小,沈氏怕带她出去或是挤了碰了的,也担心,就不带她去。何老娘不同啊,何老娘一看就是戏迷。

何老娘道,“以前我一听戏就想到你那死鬼祖父。那死鬼命短,他死了,我也没听戏唱戏的心了。这么多年没唱,昨儿一唱,倒也不大想他了。等过年时我带你听两出好戏,那才过瘾。”

说到早死的祖父,何子衿还有些担心何老娘伤感啥的,不想何老娘绝对是伤感绝缘体,给何子衿上好药,何老娘就说,“你比你爹还是有点儿水平的,知道我唱戏好听,等我嗓子好了,教你两段。”专场过后,何老娘还起了收徒的心。

何子衿又不喜欢唱戏,她说,“我想学吹笛子。”

有徒弟学就成,何老娘也不挑,不过不忘打击何子衿一下,拉着何子衿的小胖手道,“你看你这手,一看就知道是只拙手,长的就笨,不知道能不能学会哦。”

她手只是肉一点而已好不好,何子衿没啥节操的表示,“祖母不是说我像你么,像祖母的话,怎么会学不会?”

何老娘受用,且对自家基因充满信心,点头,“倒也是。”

何老娘想起一事问何子衿,“你不是说要给我做袜子,这都好几个月了,袜子做好没?”

何子衿道,“哪儿那么快啊,我做的是棉袜子。祖母你等着就是,哪有收礼人这么急的啊。”

何老娘撇嘴,“我就怕等的脚生冻疮也穿不上你的袜子。”

“我尽量快点儿吧。”何子衿拿捏上臭架子啦~

“抓紧点。”何老娘无师自通的学会催货啦!

何子衿“哦”了一声,举手示意,“手肿了。”

何老娘想到袜子无期,说何子衿道,“丫头片子有什么用,拍个手都能拍肿,你也就吃饭在行。”

由于何子衿进度太慢,何老娘撇下她,单独教三姑娘裁衣裳了。这年头,乡下地方不甚讲究,何老娘针线是会的,但也不可能有啥太高深的裁剪技术,无非是量了尺寸剪几个衣片缝缝好罢了。何子衿就不大满意了,她对于何老娘的课程指指点点,发表评论,“腰这里起码要收一收,表姐腰细,收了腰穿起来好看。不然这样直筒子似的,腰这里淤好多,就是扎上腰带也显得腰粗了,难看!”

何子衿就是传说中的最招老师讨厌的那类学生啊!

何老娘一指她,“你袜子做好了?!自己屁个不会,还来瞎指点!起开起开!”

何子衿才不起开呢,她站的牢牢的,翘着嘴巴跟何老娘辩理,“祖母,亏你还说会过日子,这做衣裳要按你说的,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料子哩。腰这里一收,就得省下好些料子,哪怕是碎布头,打了浆子做鞋底也行啊!”这年头,人们对物资利用就是这样充分,哪怕是星点布头,也鲜少有弃之不用的。何老娘自问是过日子的高手,原本对何子衿的瞎指挥很不满,就是对那种掐腰露细腰的衫子,她老人家也素是很不屑滴。不过,听到能节约料子,何老娘转寰极为迅速,点头,“嗯,这也有些个道理。”

何子衿得意的扬起大头,学着何老娘以往那不实在的假假谦虚的模样道,“还好,还好啦。你们忙吧,我走啦。”她去瞧瞧厨下中午吃啥。

何老娘看何子衿背着两只小短手,昂着胸脯,挺着包包脑袋,神气十足的走出她的屋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三姑娘,“那死丫头刚才是得瑟的吧?”

三姑娘忍不住,“扑哧”笑出来,道,“妹妹还小呢。”何子衿那模样,实在好笑。

何老娘自己惯常得瑟的人,偏生看不上别人得瑟,嘀咕骂道,“个死丫头片子,笨手笨脚的,一双袜子做好几个月,瞎得瑟个啥!瞎得瑟个啥!”

三姑娘弯着唇角,眸中满是笑意,何老娘摆摆手,“理她!”继续教三姑娘做衣裳。

何老娘倒不想理会何子衿,不想何子衿这没脸没皮的家伙,傍晚一家子在何老娘屋里说话,何恭问侯完老娘,问闺女做了点儿啥时,何子衿大言不惭,“我教祖母做衣裳啦。”

何老娘险被茶呛着,指着何子衿道,“唉哟,我今儿个才算长了见识,你教我做衣裳?你也不怕把牛吹天上去!”

何子衿道,“家里哪有牛啊,就阿冽是属牛的,要不明天我吹吹看。”

何老娘给何子衿闹的哭笑不得,说她,“你就贫吧。”

何子衿笑,“咱们这叫每日一乐。”每天不逗逗老太太,她简直就过不了。

何老娘笑,“懒得理你这贫嘴丫头,明儿个你姑祖母叫我过去说话儿,你跟三丫头同我一道去。”

能出门当然好,虽然不大喜欢陈家,何子衿也挺高兴的应了。三姑娘自然也高兴,就是何恭心里亦是开怀,想着母亲虽嘴上有些厉害,心底还是慈悲,对三丫头越发和善了。

因为要跟何老娘出门,沈氏还提前找了身干净衣裳给闺女换。何子衿明年就六岁了,因为营养到位,个子长得也快,比寻常六岁的孩子都要高些,不过,依旧是个娃娃样。换一身桃红襦衣配同色长裙,还给何子衿的包包头一边儿加了两个小银挂珠,垂在圆圆的脸颊旁,可爱的紧。

何子衿自己照镜子,她颜正是无需多言的,衣裳其实也漂亮,只是这年头衣裳颜色大牢靠,爹娘疼她,她一季能有一身新衣裳。这身衣裙也是今年新做的,洗过几水,颜色就不鲜艳了。不过,颜正就是本钱哪,何子衿抱着镜子对她娘说,“真是越看越好看。”

沈氏笑着白闺女一眼,叮嘱她,“在外头可不许这些疯疯颠颠的话,知道不?”

“知道知道,就是不能说实话呗。”何子衿正尔八经的跟她娘提意见,“娘,你总叫我撒谎,这可不好。”

沈氏气的拧她耳朵,“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圆的跟个包子似的,你有个屁的美貌。”闺女没自信不好,可这自信过头的病也得治啊。

“唉哟唉哟~”何子衿没喊两声就把她爹喊来了,何恭忙救下闺女,轻轻的给闺女揉耳朵,问,“你又招你娘生气了?”

“爹,有件事我总是不明白。”何子衿道,“你说,我娘怎么只对你温柔,不对我温柔啊?”

沈氏伸胳膊挽袖子,就要对何子衿温柔一回,何子衿眼疾脚快的跑了。

沈氏直叹气,对丈夫道,“这还没六岁就这样,到七八岁时,不知怎么讨人嫌呢!”

何恭:呵呵呵,呵呵呵。

三姑娘也换了干净衣裳,说起来,三姑娘身上的衣裳虽是以前何氏少时穿的,论及料子,比何子衿身上的还好一些。无他,何祖父在时,何家家境比现在要好些,何氏少时总有一二不错的衣裳。因要去陈家,何老娘特意命余嬷嬷找了件好些的给三姑娘穿。连带那些收起来的首饰,也拿出来给三姑娘戴上了。

三姑娘年纪比何子衿大四岁,来何家这三四个月,胖没见胖,个头却蹿高了一截,这会儿梳个双鬟髻,簪一支绢花并一枝银钗,就很有些小小少女的意思了。

何子衿看那绢花有些褪色,自何老娘屋里的半开的菊花剪了一支给三姑娘别头上,余嬷嬷笑,“既好看,也对季节。”过了中秋便是重阳了。

三姑娘对镜子抿嘴一笑,跟何子衿道声谢,何老娘出来正瞧见,哼一声,“又糟蹋花呢。”

何子衿小肉手指戳戳三姑娘,笑嘻嘻地,“表姐,祖母这是等着你跟她道谢呢,剪的是祖母屋里的花。”

三姑娘再对何老娘谢过,何老娘扬下巴哼一声,瞥那花一眼,道,“花还不错。”这两个手快的死丫头片子,明明这支是老娘看中的好不好。一时没来得及簪,就能丫头片子抢了先!何老娘深怒丫头片子手快,又自恃身份辈份,也不能从三姑娘头上抢回来啊。

何子衿看出些许猫腻,一指开得正好的一支,笑,“这支最好,就是给祖母留着呢。祖母坐下,叫孙女我也表表孝心,如何?”

何老娘再哼一声,坐下,“也还罢了。”

三姑娘素有眼力,忙用花剪剪了递给何子衿,何子衿手小,不过却是俐落,直接给何老娘簪在圆髻畔,然后猛夸何老娘簪菊好看,总之将何老娘从头赞到脚,何老娘对镜子照照,倒还满意,“行啦,走吧,你姑祖母该等急了。”何家离陈家不远,走着就能到。

何恭沈氏出来相送,叮嘱三姑娘何子衿好生听何老娘的话,余嬷嬷提着给陈姑妈的东西,一行人遛遛哒哒的去了陈家。

对陈家人,何子衿最熟的就是陈姑妈和小陈氏了,后者嫁去州府无需再提,陈姑妈常去何家走动,见得多,也熟悉。余者陈家女眷,竟没咋见过,不得不说也算一桩奇事了。

甭管先时种种原因吧,反正这是她头一次去陈家。

还没到陈家呢,就见巷子里挺热闹,外头停着车马,待走近了看,是陈大郎要出门。何老娘是正经舅妈,陈大郎自然要打招呼。何老娘笑问,“大郎这是去哪儿?”

陈大郎笑,“我去州府。母亲早上就盼着舅妈呢。”

何老娘点点头,叮嘱陈大郎两句,“去吧,路上小心些,铺子里生意忙,也要注意身体。”

陈大郎吩咐妻子道,“你陪舅妈进去,好生服侍舅妈,让大妞二妞三妞她们别上课了,跟姐妹们儿玩会儿。”

陈大奶奶应了声“是”。

何老娘笑,“我这就进去了,你们小夫妻再说会儿话,无妨的,我又不是不认得路。”

陈大郎还是让妻子去给何老娘带路了,亲舅家,情分不同别个,若不是因幼妹亲事,陈大郎与何家还是极亲近的。自何恭对沈氏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便非卿不娶了,自从何恭与沈氏的亲事成了,陈大郎便没去过何家。后来还是陈姑丈鬼迷心窍,何恭二话不说为何姑妈出头,陈大郎对舅家方回转了些。如今陈家生意越做越大,家兴业旺,妹妹在宁家也站住了脚,陈大郎对何家已芥蒂全消,见着何老娘也深为恭敬。

何老娘一进陈家的门便道,“唉哟,院子里大变样啊。”院中正轴线一溜儿大水缸,里头养着的荷花已有些枯萎,透出九月肃杀之气来。但若是赶在夏日,可想而知这院中景致了。

陈大奶奶笑,“这是五弟自芙蓉潭弄来的荷花,养在缸里,夏天格外好看。”

何老娘四下瞧着,道,“花草也不一样了。”

陈大奶奶笑,“父亲找了朝云观的大师来,给看的风水。”

何老娘不懂装懂的点头,“好,更好了。”心中却对陈姑丈不以为然,卖闺女的混账东西,老天有眼哪天一个雷霹了这老贼才算痛快!

何家不是有啥大见识的人家,何老娘见陈家大变样,便四下扫量,何子衿跟三姑娘也跟着四下看看开眼界。

陈大奶奶肚子里却觉着这位舅妈还是老样子,连带家中女孩儿也养得这般土头土脑的没见识。

土头土脑的何子衿却觉着,陈大妞那一脑袋光华璀璨的金银可算是找到了出处,看陈大奶奶如今的脑袋就知道了。俄了个神哪,一看就是亲母女。

及至她在陈姑妈屋里见到陈大妞、陈二妞、陈三妞三只光华璀璨的脑袋时,何子衿真接……

陈姑妈与何老娘多少年的交情,两人一见面都是笑呵呵的,晚辈们各见了礼,陈大奶奶粉有陈大妞风范的给了何子衿与三姑娘见面礼,两人推辞一番,还是收了。

老姑嫂两个说的开心,中午又在陈姑妈这里吃了一顿大餐,用过饭,何老娘就带着何子衿与三姑娘告辞了。

陈姑妈劝何老娘歇一歇再走,何老娘笑,“正好遛遛饭食,姐姐是知道我的,出来这半日,我惦记着阿冽。咱们离得这般近,过不过片刻的事,还怕见不着怎地。”

陈姑妈一笑便不再留何老娘了,让人装些好果子给何老娘带着。何老娘也没推辞,与陈姑妈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就笑呵呵的走了。

及至归家,何老娘茶都顾不得喝一口,屁股刚挨榻板,就对两人道,“来,你陈家大伯娘给的东西呢,拿出来,我帮你们存着。”

何子衿:难道就因这个,何老娘才带她们出门的么。

三姑娘的东西惯例上交,何子衿是要自己收着的,何老娘拗不过她,也不再理这财迷丫头。收缴了东西,何老娘就打发三姑娘何子衿自发去玩儿了,她老人家由余嬷嬷服侍着去换衣裳,一面换衣裳,何老娘心里盘算:这大郎媳妇可真不会过日子啊,出手就是金的,这傻东西,有钱也不能这般撒漫哪~

若得知何老娘做此想的话,何子衿肯定会说:得了便宜还卖乖。

何老娘可是半点儿不觉着自己“得便宜卖乖”的,她是觉着,大郎媳妇反正是傻大方,她不得,也是叫不相干的人得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她得了呢,哼~

因为这些日子比较有财运,何老娘心情大好,过几日对何子衿宣布:“给你找了个念书的好地方,以后不用总去跟阿洛学认字啦!”

☆、第49章 笑出声来

何老娘一宣布这消息,阖家都吓一跳。这年头,念书是个稀罕事,也是个极烧钱的差使,如何恭多年念书花销,何子衿偷偷听何老娘嘀咕过,这花销都可以再置一二百亩田地了。

在这个年代,念书就是这样烧钱的事。

何家连富户都算不上,顶多是吃喝不愁罢了。

就从何恭这里算,何恭是念书的,何氏却从未念过书,认识的字还是弟弟何恭教何氏的。而沈家,沈父是老秀才出身,他自己给儿女启蒙,这也是沈素念书、沈氏识字的由来了。

像何家现在,以后念书的人定是何冽。不是不想何子衿念,是真的供不起。当然,何子衿这个,她天赋异禀外壳老心是一码事,不过,沈氏同意她每天去何洛的学前班,也是打着让闺女借此机会多认些字的主意。沈氏自己也识字,只是她与丈夫都忙,哪怕给闺女启蒙,恐怕也是有一天没一天。见闺女跟何洛学的不错,沈氏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都是族兄族妹,何况年纪都小,也不必忌讳什么。

如今何老娘一说要何子衿去念书,沈氏就有些发懵,难不成是哪里的学堂?可这恐怕要花许多钱的。

沈氏正思量婆婆话中意,何恭这做儿子的没这许多顾虑,问,“娘,你是说让子衿出去上学么?”

“是啊。”何老娘喜滋滋的,也没卖关子,“你姑妈给大妞她们姐妹请了个女先生,我瞧着大妞她们知礼多了,跟以前的乡下丫头的模样都不一样了。我就问你姑妈了,能不能让咱家的丫头片子去一道听听,学些道理。你姑妈跟我的交情,哪儿有不应的。”何老娘喜气洋洋,念书的花销,没人比她更清楚,如今能叫何子衿念上不花钱的书,在何老娘心里,这就是赚大发了。

不想,还有个不知足的,何子衿对去陈家念书没半点兴趣,完全不理解何老娘的苦心,一翘嘴巴,道,“我不去!我跟洛哥哥念的好好儿的,干什么去姑祖母家啊!我跟洛哥哥学了好多字,一本书都能念下来。”

“你知道个屁!”何老娘一见何子衿生在福中不知福,也不乐呵呵了,板个脸对何子衿道,“我都跟你姑祖母打听清楚了,不只是学认字,还要学琴棋书画啥的,总之是大学问。还有穿衣打扮,别总穿的跟土包子似的。嗯,以后还能学绣花。”何老娘已经把事定下来了,道,“你给我老实点儿,明天我就带你过去,你给我好好学着些,不求你像大妞她们那样出息,也得学出些样子来。不然,白叫我在你姑祖母面前替你说项了。”

何子衿道,“琴棋书画,咱家没琴没棋也没画,买这些要花很多钱的。我也是为祖母省钱来着。”

“个笨东西。”何老娘教何子衿,“你就不会捡着能学的学,那些学不来的,不学也没事儿。再说了,咱家没有,大妞她们姐妹都有的,你借着她们的使使不就成了。笨死!”鄙视孙女的智商。

何子衿实在找不出理由不去了,沈氏刚从巨大的欣喜中恢复过来,忙对闺女道,“还不谢你祖母,你祖母可是疼你。你去跟大妞她们学一学,哪怕学个皮毛也是好的。”

何子衿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她也明白何老娘是疼她,才会跟陈姑妈开口,叫她去陈家学习。可是,她真的不觉着她有去学那个的必要啊,陈大妞她们明显是家里有钱了,以后想嫁个好人家,现在跟着女先生加强自身文化素养。可她家就是个小康人家,跟陈家没的比,以后暴发的可能性也小,她以后大约就是嫁个跟自家门当户对的人家,学那些个琴棋书画有什么用啊!

何子衿弱弱的粉圣母的说一句,“就我去,表姐不去么?”

何老娘道,“你一个,我就得豁出脸去了。人家不要钱,我还得要脸!”别说她跟三姑娘的父祖没啥交情,就是有,她也得先顾亲孙女!

沈氏柔声道,“你去了好好学,等你学会了,回来再教你表姐也是一样的。”

三姑娘是个通透人,她道,“我年纪大了,要跟着姑祖母学针线。念书什么的,女孩子会不会的不打紧,针线是必得会的。妹妹去了好生学一学绣花,等回来教我,以后咱们自己做衣裳就能绣花了。”对琴棋书画啥的,三姑娘早看透了。别人不知她的成长,她自己是知道的。那些东西,不当吃不当穿。子衿表妹是家里人疼她,也有这个机缘,让她去学。如今就是姑祖母真的给她个名额让她一并去学,她也是不打算去的。那些东西,于她将来无甚益处,倒是学些针线女红,反是实惠。

听三姑娘这样说,倒不是出自勉强,何子衿就点了点头,“那就去吧。”

何老娘一千个看不上的瞥何子衿一眼,哂,“看跟求你似的,整个碧水县的丫头片子们,谁有这个福气哟。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死丫头!”

何子衿道,“我跟洛哥哥念了好几年的书,洛哥哥涵哥哥对我可好了。我就是不再去跟洛哥哥念书,也得去谢一谢他们才成。”

沈氏笑,“你说怎么着,我替你置办。”

何老娘翻白眼,“屁大一点儿,事儿还挺多。”

何子衿全当没听到何老娘的话,她说,“一会儿我去写帖子,过几天洛哥哥学里休息,我想请他们来家里吃饭。”

何老娘一惊一乍,“你还要请客吃饭!”

何子衿理所当然,“我跟着洛哥哥学了好几年的书,吃个饭怎么了?别人跟着先生学认字都要花钱的,洛哥哥可没收过我的束休,还常给我好点心吃。祖母,你怎么这么抠!”

“个不知好歹的死丫头,我抠!要不是我,你能去跟着女先生正尔八经的上学!”何老娘自觉办成一件天大好事,不想却没人赞扬拍马屁,心下失落的很!失落就容易暴躁啦!这不知好歹的死丫头!

何子衿笑嘻嘻地,“你是我祖母,当然要对我好啦。我有一盆绿菊,快开花了,爹爹看的眼馋的不行,我都不给他。我孝顺祖母,放祖母这里摆两天如何?”

何老娘嘴一撇,“给就给,不给就不给,什么叫摆两天?是不是摆过两天你还要搬回去?小眉子小眼的,叫我哪个看得上!”哼!别说,以前何子衿真办过这事儿!翻脸就把送何老娘的花草搬走啥的……

何子衿道,“您老别不懂眼了,您见过绿色的菊花么?我爹说,这花拿到集市上能卖二两银子一盆呢。你说金贵不金贵?”

何老娘立刻来了精神,问,“一盆花能值二两?”她不是问的何子衿,而是问的儿子。

何恭笑,“子衿这花养两年多了,原是阿素不知哪儿弄来给她的,很小一株,如今养的很不错了。”

何老娘马上一脸笑眯眯的对何子衿道,“唉哟,往日里只看你叽叽喳喳没个消停,不想是真正有孝心,那啥,一会儿就把花儿给我抱来吧。我也瞧瞧,这也怪,叶子是绿的我信,花儿也有绿的。真怪!”看何子衿一眼,“怪人养怪花!”

何子衿脸一臭,“不给了!”

何老娘顿时急了,“如何说话不算?”

“我是怪人呗。”

何老娘一笑,“逗你呢,一会儿记得给我抱过来啊。”又一想,“算了,你毛手毛脚的,让阿余去抱吧。”

何子衿当天就送了何老娘一盆绿菊,还跟余嬷嬷介绍这花多么名贵,多么不得了。余嬷嬷回去同何老娘一说,何老娘愈发觉着这是一盆好花,赏了又赏,赏了又赏,也没赏出个一二三来。不过,她老人家仍觉着这花漂亮,值钱!

第二日,沈氏送穿戴一新的何子衿过来,何老娘就带着何子衿去陈家念书了。

其实陈家念书也没啥,陈家三妞年纪不大,最大的陈大妞才十岁,陈二妞八岁,陈三妞只大何子衿一岁,今年六岁。

陈大妞见着何子衿还点了点头,一幅老大看小弟的模样,“祖母说了,叫我照顾着你些。一道学吧,你不会的就问我。”

何子衿点头,“谢大妞姐,我知道了。”

教课的女先生姓薛,据说在前任知府家做过女先生,因知府离任,薛先生才辞了去,后被陈家花大价钱请了来教导陈氏三姐妹。薛先生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眉目舒展,但绝不说不上是美人。何子衿初到,薛先生问她以前学过什么,知道她识字,且诗经都能背一些,满意的点点头,问,“贵府上可是读书人家?”这么小的孩子,千字文会一些不足为奇,时下人多用此启蒙,但能背诗经就很不简单了。如陈家这几位姑娘,她教导这些时日,也不过千字文刚学完而已。

何子衿道,“家父去岁刚中了秀才。”

这就是门第了。

如陈家,再有钱,别人提起也是商贾之家。

如何家,家境较陈家相差不知多少。而秀才,已是仕的起点了。

薛先生再从何子衿的穿戴上看,也就心里有数了,便命何子衿坐下,一道上起课来。

启蒙的课程都是很基础的,何子衿学着也不难,陈家女孩儿上课是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到中午翠儿来接她,何子衿就跟陈姑妈告辞回家了。陈姑妈本想留她吃饭,何子衿还学着红楼梦里林妹妹初进荣国府时婉拒邢夫人的话,道,“姑祖母爱惜赐饭,原不当辞。只是我头一天来上学,祖母定是记挂的,我早些回家与祖母说些课堂上的事,祖母便放心了。”

陈姑妈笑,“好,那就回去吧。”待何子衿走了,陈姑妈同身边的丫环阿财道,“这上学就是不一样啊,以前子衿丫头哪里会说这种文绉绉的话,还什么‘赐饭’啥的。这才来一天,就学会了。”

阿财也不过乡下丫头一个,更没见过世面,不过,身为奴婢,奉承主人是惯性,于是,阿财笑道,“可见薛先生的确是请的值的,一年五十两的束休,等闲人哪里敢想呢,比个举人老爷都挣的多。”

陈姑妈表示,“这都是小钱,只要大妞她们能学个出息,再多出些我也乐意。”

陈姑妈在想自家请的女先生得力,何子衿这里同翠儿回了家,何老娘很是问了一番好歹,上课的情形啥的。沈氏也笑眯眯的听着,极是喜悦,先前同婆婆再多的芥蒂也因何子衿去陈家学习的事消了。婆婆对她如何有甚要紧,待孩子好就行。何况,婆婆现在对她正经很不错。

沈氏儿女双全,夫妻恩爱,婆婆也转了脾性,此刻说的上是顺心顺意。

何子衿说了一番在陈家上课的话,扭头瞧着四周问,“祖母,我送你的绿菊花呢?”

何老娘道,“我在里屋摆着呢。”

何子衿问,“浇水没?”

“你别管,我让阿余伺候它就成了。”

“我去瞧瞧吧,余嬷嬷没养过绿菊,可能不大知道。”何子衿就要去看,何老娘一把拽她过来搂怀里,道,“看个甚!这就吃午饭了!吃饭要紧!”

何子衿怀疑的瞅着何老娘,“祖母不会把我的花卖了钱吧?”

何老娘道,“你不是送我了,送我就是我的,你管我怎么着!”

何子衿叹了又叹,竟没跟何老娘计较,反是道,“我能怎么着啊。不怎么着呗,就是等祖母卖了银子分我一半就好。”

“财迷,财迷!”何老娘训何子衿两声,只当没听到何子衿要分银子的话,反正只要何子衿不跟她闹腾就好。至于银子,叫这财迷精做梦去吧!

其实何子衿根本没介意何老娘拿花卖钱的事,她喜欢养花,多是跟贤姑太太学的,但也没养到多清高的境界。花能卖个好价钱,她也高兴。

而且,何老娘应该是卖了个好价钱的,因为接下来几天何老娘瞧着何子衿都是笑眯眯笑眯眯滴。及至重阳节,何子衿又抱出一盆绿菊给大家欣赏,何老娘眼珠子险些绿了,问,“怎么还有一盆?”莫不是落网之鱼!

何子衿笑,“舅舅当时送我两株小苗儿,要是都给祖母,今天可就见不到我这绿菊啦!”

何老娘先是一怒,暗道丫头狡猾,竟私藏一盆。接着又是一喜,何老娘笑眯眯地,“嗯,这盆留着吧。待打了籽,明年多养几分这种绿色儿菊花,这东西还怪有价的。”虽然想一下子卖了钱,但若留下一盆做种,以后岂不是年年有绿菊卖了……

何老娘畅想着绿菊银光闪闪的明天,禁不住笑出声来。

何恭&沈氏&三姑娘:……

何子衿:打籽啥的,菊花都是扦插的好不好……

☆、第50章 听娘的话有糖吃

何老娘罕见的表示出对何子衿养花事业的支持,何子衿没忘借此机会敲何老娘一笔。而且,何子衿理由是很充足滴,“祖母不知道这养花多费神哪,浇水施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了。什么样的花用什么样的肥,什么样的土,这都是有讲究的。哪些花该多浇水喜阴,哪些花该少浇水喜阳,还有既不能多浇水也不能少浇水的名贵品种,就更不用提了。祖母说的容易,做起来难的很。要是祖母想以后多卖出些花去,少不得要投入一点哩。”

一听何子衿要钱,何老娘立刻板了脸,“投入?投入啥?”

“钱呗。”何子衿无视何老娘的黑脸,摊开小肉手与何老娘分析,“寻常的花草一抓一大把,谁会花钱买呢?会花钱买的,都是名贵花草。名花贵草的价钱我就不跟祖母你说了,说了能吓着你。听我舅说,以前州府,有人一株春兰卖了五百两银子,你说,名不名贵?”

何老娘咂舌,还不是信,“怎么可能?就一棵破花,能卖五百两?”这买花的是个傻子吧?

何子衿斜着眼,哼一声,道,“还破花?我那绿菊,祖母卖了多少?叫祖母说,那也是破花?破花您倒是给我养一个来着。”

何老娘给何子衿堵了嘴,她老人家有个好处,事关银钱上的事,绝不会不懂装懂,不懂的也会问清楚,何老娘就问何子衿了,“你说也是,怎么这花草倒比鱼肉还贵哩?”

何子衿道,“祖母也不想想,你叫小福子拿去卖的时节,正好重阳前了。寻常人家哪儿会买这么贵的花呢?有人买也鲜少自己用的,多是用来送礼,所以节前才有行市,你才能卖出大价钱来。要是换了现在试试,肯定不好买。”

“唉哟!”何老娘啧啧两声,瞧着何子衿,“真是成精啦,这都知道。”小孩子家脑袋的确灵光。

“我要不知道,祖母你能发了财?”何子衿与何老娘道,“要是祖母你想再继续发财,就得投入一点啦。您老卖了银子一分不出,我这花养着也没劲。再说了,这盆绿菊是舅舅给我的小苗,以后可没这样好的事了。要是祖母分我点儿银子,我再去买些别的花苗来,明年祖母就能多卖几盆,得的银子也比今年多,是不?”

一听要给何子衿银子,何老娘就肉疼,含糊道,“你那盆破花也没卖多少钱。”

“积少成多。只要祖母别克扣,我不嫌少。”有钱拿就行。何子衿知足常乐。

“不是还有盆绿色儿花么,等这花打了籽,就能多种几盆了,哪里还用再给你银子?”总而言之一句话,何老娘是不想出钱滴~

何子衿不得不给投资人普及一点育花知识,“菊花不打籽,是要扦插的。我这盆花还小,扦插得等明年了,祖母要想卖花,可得等后年了。就是后年,怕花还养不好,得等大后年。要是祖母愿意等,我是没啥意见的。”

何老娘想了想,问,“要是给你钱,明年能有几盆好花卖啊!说的跟真的一样。”

“看祖母给我多少银钱吧,起码能翻倍,这我是可以跟祖母做保滴。”

何老娘犹不大信,“真的假的?”

“不信就算了。”何子衿拍拍手,无所谓的样子,“我原是想祖母这样疼我,还叫我去姑祖母家里念书,我才把绿菊送您的。您卖了钱,我也没说啥吧。您要是不信,我不养这些贵花就是,养些大陆货,不卖钱,自己家里瞧着呗。祖母您也不用给我钱,我用不着买花啦。”

何老娘的脸,一时红一时绿,没理会何子衿的激将法。她老人家活了这把年纪,别的事不慎重,唯独银钱上的事,慎之又慎,绝不可能被何子衿三言两语就说定的。

何子衿也不急,她照常去陈家上课学习,并且很聪明的把自己的成绩控制在末尾却又离陈三妞很近的地方。

沈氏很关心闺女的学业,问闺女是不是很难学,何子衿道,“不难学。薛先生讲的诗经我早跟洛哥哥学过了。琴棋书画还早的很,先生只让大妞姐二妞姐学字,我们小,先生说等过了八岁再摸笔。棋教了一点,乐谱教了一些,针线五天学一回。”

沈氏还问的很委婉,“是不是表姐们学的太好了。”闺女脑袋不笨哪,自小就比同龄孩子强,说话走路早不说,平日里小嘴巴啦巴啦的也会说,就是跟何洛念这一二年的书,也学会了不少字,背了不少诗经。丈夫有时问闺女一些浅显的书本,都答得上来。丈夫私下时时感叹以后儿子有闺女这种灵性,老何家的举人可期啦!(石头:那啥,何秀才你也对自己忒没自信了吧?)

闺女如今在陈家念书,薛先生为了表示自己教学上的进度,每十天都要考较一次,闺女回回最末。沈氏是个好强的性子,平日里虽不大显,心下很担心闺女跟不上功课。她直接问,又担心伤闺女自尊,故此问的很委婉。

何子衿可不是个委婉人,听出她娘的意思,何子衿道,“我是刚去嘛。有时先生课上提问,大妞姐答出来,我答出来,大妞姐就脸很臭。先生考的我都会,就是低调一些,省得她们嫉妒我。不然,像我这样的美貌,又有过人的聪明,得多招人恨哪。“

听着前半句,沈氏还想着,陈大妞她们可真没涵养,不如自家闺女,就该好好学习多用心。难道臭着脸就能把功课学好了?当然,沈氏也挺高兴闺女心眼儿多,本就是旁听生,让一让人家正式生,这也没啥。但,听到后半句,沈氏心里啥想法都没了,再一次揪着闺女的耳朵训她,“你出去千万别说这些丢脸的话,知道不!”有好处是叫别人夸的,哪有自己这般大言不惭夸自己的!有这么个自信过头的闺女,沈氏真是愁死!

沈氏纠正闺女三观后,又细细问了闺女的功课,看她小小人儿的确心里有数。沈氏又教导闺女,“你知道让着表姐们些也是对的,可也不能一直这么让着她们,不然你回回考最差,她们不知你是让着她们的,该笑话你笨了。”

何子衿问,“那怎么着?难道一会儿让一会儿不让?多累啊!”她原是打算一直装鹌鹑的。

“等先生考你们的时候,你偶尔考个第二第三的,非但先生觉着你学习努力,就是大妞她们瞧见你有进步,也不会小瞧你的。”沈氏道,“外头受欺负的,都是无能的人。表现出一定的能为,才没人敢欺负你。但也不要总次次出头,薛先生是你姑祖母请来教大妞她们姐妹的,你次次抢她们的风头也不好。你得心里有数,让人觉着你聪明,却不是最聪明的,但也不是最笨的。这样才最安稳,自己也学到了东西。”

何子衿感叹:哪怕她不是穿的,有这样的亲娘,她也傻不了啊!

何子衿在沈氏这里学了一肚子的“如何在课堂上保持中上游水准”的人生经验之谈后,继续自己的学习旅程。

何子衿想着,自己好歹也是个穿的。可是,于人情世故上,她显然是不及沈氏的。因为自从她考了两次倒第一后,连陈大奶奶见着她都是,“子衿念书不要急,你年纪小,慢慢来就跟上了。”话里是安慰何子衿,但眼神里未尝没有“这丫头真笨,还是他们陈家丫头更聪明”的意思。

何子衿点头,“伯娘,我会努力的。”

“也不用急。”陈大奶奶摸摸她的包子脑袋,交待闺女陈大妞,笑,“大妞,多教教你妹妹。”

陈大妞道,“我日常哪有少教她,是她自己笨,都一样跟着先生学。三妞也只大她两个月,功课就比她强。”这里要说一下陈三妞,这位小朋友六岁,比何子衿大一岁。但由于陈三妞生在腊月三十,真的没有比这个更小的生辰了。何子衿生在次年龙抬头二月二。这年头,人们论虚岁,生下来就算一岁的。所以,陈三妞虽然名义上大何子衿一岁,实际只大何子衿两个月啦。

陈大奶奶说闺女,“你做姐姐,多照顾妹妹是应当的。”

陈大妞这才应了。

相对于陈大妞,八岁的陈二妞显然心眼儿多些,陈二妞道,“上课时看子衿学的也挺好,怎么一考试就不行了?有时你课上答的比大姐姐都好,先生还赞过你哩。”

何子衿慢吞吞道,“我以前也念过书啊,我念了好久好久的书啊。”比划一下,“非常久非常久。”

陈大奶奶笑,“你们何家表叔是秀才,家里肯定教过子衿的。”

何子衿点头,奶声奶气的装嫩,“爹爹说我下次就能考好了!”

陈二妞便不说啥了。

陈三妞年纪还小,她又不似何子衿是穿的,向来话少。

何子衿觉着,她娘的话还是有礼的,她不过考了两个倒第一,就给人当成白痴似的。何子衿就稍稍留心一下何大妞等人的功课进度,然后时不是在薛先生的课堂上表现一下自己,倒是赢得了陈大妞陈二妞的一些诧异,陈三妞尚小,只觉着何子衿聪明。

何子衿没想到,跟这么一群小屁孩儿上课还要费这许多心思,真是人生无处不江湖啊!还好,听娘的话有糖吃。

稳固自己在学堂的地位之后,何子衿宴请何洛何涵等小伙伴的时间到了。

☆、第51章 就是这样拉仇恨~

何子衿宴请自己的小朋友,对沈氏提出了n多要求,自拟了菜单不说,还有烧烤可以吃。在何子衿的央求下,沈氏还拿了私房交待周婆子在集市上买了二斤羊肉,中秋时沈素送来的兔子还剩一个在家里养着呢,也杀了剥皮。

此时瓜蔬尚丰,何子衿命人将藕、玉米、洋芋、茄子、小瓜、豆腐都切好了,羊肉兔肉亦切了片,还有五花肉,一并用酱菜提前腌了,烧烤了吃。

何老娘用自己尚还结实的牙一面撸着羊肉串吃的香甜,一面跟余嬷嬷抱怨,“个丫头片子,成天就知道败家。天天花老娘的钱,小小年纪就这么大吃大喝,以后也不是个会过日子的。”

沈氏喜素,洋芋、豆腐略尝一二,余嬷嬷笑,“也就咱们大姑娘会捣鼓这些吃的,别人家想这么着,也不会啊。”余嬷嬷是极喜欢何子衿的,一来家里孩子少,何子衿是第一个;二来,何子衿这丫头嘴甜,连何老娘都哄得乐,余嬷嬷更不在话下。

何恭看老娘吃的香,笑,“娘喜欢,以后咱们常吃就是。”

何老娘一撇嘴,捏着帕子擦擦嘴角的油脂,不忘教导儿子,“不许说这败家的话!给丫头片子偶尔这样折腾一回,我都得心疼好几日。要常吃,日子还过不过了!”

何恭素来好脾气,“行,都听娘的。”

何老娘一面巴唧着烤羊肉,一面絮叨儿子,“都是你惯的,给丫头片子弄那些个烧烤家什来!”

何恭笑着听老娘埋怨。

三姑娘低头吃自己的那一份,何子衿原叫她一起的,三姑娘想着自己年纪大些,还在是屋里陪长辈们。

这些是特意先烤好了拿进来孝敬长辈们的,何子衿他们一干小伙伴在何子衿的花房里自己烤着玩儿。

有不爱烧烤的,也有汤菜可用。

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大都是爱烧烤的。连何洛这样的斯文人,瞧着也喜欢。

何洛与三姑娘同龄,他可不是命途坎坷的三姑娘,这家伙会念书,能在家里开补习班,人缘儿定也不差的。尤其这几年,何洛拔高不少,瞧着斯文又俊秀,他自觉已经大人,看何子衿都是俯视。关键是,两人身高差距比较大。

何洛跟何子衿认识不是一年两年了,何子衿启蒙都是他教的,他自觉是何子衿的老师兼兄长,还因这个族妹不能再来自己的补习班还有些遗憾来着。他与何子衿交情好,何子衿下帖子请吃饭,何洛还带了一只小小的砚台做礼物。

何洛为人,非但彬彬有礼,还十分会照顾人。尤其何子衿年纪小,何洛烤了肉,自己不吃,先给何子衿吃。

相对于何洛这样极有兄长样子的,何涵就是半大少年的样子,以前何涵是很喜欢跟何子衿一道玩儿的,如今年岁渐长,何涵就渐渐喜欢跟同龄的少年一道玩儿啦。何涵的兴趣非常广泛,下河捞鳖、上山打猎、色子牌九、琴棋书画,没他不喜欢的。前些天,他还偷偷的跑去朝云观想拜师学艺,被其父揪回来打肿了屁股。

此刻何涵正在跟族兄弟们说自己在朝云观拜师学艺的事,“道长师父一见我,立刻便道‘此子根骨不凡,若习我门中武艺,将来必定一代宗师’,就要收我做入门弟子。只是当天时间晚了,就说第二日叫我拜师。谁晓得,当晚我爹就找了去,可把我一顿揍!拜师的事儿也黄了!”

何涵一面吃烧烤一面说自己的历险记,何洛问何子衿,“女先生都教你什么啊?”

何子衿道,“女诫女德之类的。还有学一学乐谱、围棋、针线,见长辈的规矩什么的。”

何洛点头,“那还是应该去学一学的。”女孩子家,这些东西是要懂。

何洛问,“与你一道上课的都有谁?”

何子衿说了陈家三妞,何洛又问年纪多大,有没有人欺负何子衿,何子衿道,“没人欺负我,就是不如听你讲课有意思。”她在何洛家学习多自在啊,因她年纪小,生得也讨喜,何洛等人也大些,都知道照顾她。有什么好东西也会先给她吃,何子衿很是享受这种“小公主”的待遇啊!哪似在陈家,这个要留意,那个要留心,连她超群的智商,也要隐藏一二啦!

何洛笑,“我可不懂女诫女德。”又哄她,“你好生学着,等有空我带你去芙蓉潭玩儿。”

“现在芙蓉潭也没荷花了,有什么好玩儿的。”芙蓉潭是碧水县除芙蓉寺以外的唯二景点之一,听名字也知道芙蓉寺就建在芙蓉潭的旁边,离的很近。

何洛笑,“真是个笨的,难道芙蓉潭只有荷花可看?等你下回休息,我带你去走走,秋天也有好景致啊。再冷一些,芙蓉寺的梅花就开了,就是芙蓉潭旁边儿也有很多梅树。”

“那好吧。”何子衿勉强应了。她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虽然宅得住,也喜欢偶尔出去玩儿。

何子衿问,“何沧怎么没来,我也请他了。”何沧也是何洛的同窗来着,曾在何洛那里一道做功课,后来就渐渐见得少了。

“别理他。这小子不知怎地,道学得不行,嫌你是丫头请客,还说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你才五岁,又不是七岁。再说,我们是族兄妹,又不是外人。”何洛很是看不上何沧的死脑筋,道,“还念书呢,脑子都念坏了。”

何子衿笑,“原也是看在洛哥哥面子上请他的。”像何子衿说的,这年头念书的人本就少,何氏族中也不过七八人,与何洛同龄一道念书上补习班的也就四五个而已。

相处日久了,小孩子也有自己情分,又是同族,大家住的也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故此,何子衿请吃饭,家长们也都没拦着,都还小呢。倒是何沧这样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何沧不来,何子衿也不去理他。

大家在何子衿这里吃得尽兴,只是一样,何涵与何子衿提议,“子衿妹妹,就是肉少些!下回多弄些肉!”何涵与何洛同龄,何洛就不矮,但何涵的个子称得上威猛了,也胖许多。其母深为儿子身材发愁,偏生何涵最喜吃肉,无肉不欢型。

何子衿道,“下回把你身上的肥肉割了拿来烤。”这年头,肉是很贵的,何家也不见得天天能吃得上肉。像何子衿请客,不可能肉管够的,能弄到这许多肉,已是家里宠她了。

大家说笑一回,临走前,何子衿还一人送了一盆花。

何涵回家跟他娘说,“子衿妹妹还操持的似模似样的。”拿了花摆他娘屋里。其母王氏问,“去这半日,都吃的什么?”

何涵摸摸肚皮,一脸满足,“我们烤肉吃了,有兔子肉、羊肉、猪肉,还有许多菜,汤是鱼圆汤,撑的我哟~子衿妹妹向来大方,她请客都吃的好。”

王氏道,“我说叫你带你妹一道去,你就不带,害你妹哭了一场。”她家家境比起何恭家来要略差一些,但既能供起儿子念书,也是还不错的人家。只是,听到何子衿的席面儿这般丰盛,王氏深悔没叫闺女跟着一道去吃。反正都是小孩子,又是邻居,不请自到啥的也无妨的。

何涵坐椅中,懒洋洋道,“阿培跟子衿关系一点儿不好,带她去做什么啊!吵架啊!”何培培是何涵的妹妹,与何子衿一个年岁,由于何培培没有开挂,有何子衿这开挂的对比着,人生不是一般的惨淡。何子衿会说话时,何培培还在说外星语。何子衿会走路时,何培培还在她娘怀里。待何培培学会说话,何子衿已升级为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待何培培跌跌撞撞的学会走路,何子衿已经满地疯跑了。待何培培说话清楚走路稳当时,何子衿去何洛那里上学前班了。

总而言之,何子衿对于何培培,就是隔壁小明的存在啊!

可想而之,何培培有多讨厌何子衿了。

尤其,何涵是她亲哥,可她亲哥待何子衿比她还要好,也乐得带何子衿一道玩儿,而不带她一道玩儿!何培培为此气哭过好多次,自此,瞧着何子衿就没啥好脸色!更别提在一块玩儿了!

何子衿也很无辜,开挂又不是她的错,她也哄过何培培两次,可何培培臭着脸不理她,她有什么法子。

总之,两人虽邻居。两人的父亲,何恭何念关系也很不错。两人又是邻居,但两人的关系,真的很一般般。

但是,何培培是有知音滴!

何培培的知音就是何洛的妹妹何环环,何环环比何子衿小两岁,她还没有何培培这样深切的对何子衿的讨厌,但是,她也不喜欢何子衿就是了。因为她哥何洛常这样在她跟前絮叨,“衿妹妹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千字文都学会了,你怎么连话都还说不清哟。”

何环环年纪小,可她也已经有一种身为雌性的第六感的直觉啦,于是,她粉儿讨厌粉儿讨厌那个总是来她家听她哥讲课的族姐好不好。

所以,在何子衿送走补习班的同窗们,觉着自己人缘儿还不错,并且笑呵呵的听了何老娘一通关于“大手大脚花钱不知节制败家”的批评后,何子衿不知道,她的小伙伴儿们就是这样在背后给她拉仇恨滴……

☆、第52章 沈舅舅来啦

何子衿自觉人生顺遂,无与伦比。

在她请完小伙伴的第二天,她舅就来了。

她舅来的时候,何子衿还在陈家上课呢。沈素是来接何子衿走亲戚滴,沈氏以前是想着,左右闺女在家无事,去外祖家住些日子也好。可如今何子衿去陈家念书,因女先生难得,沈氏不大想闺女耽误功课,跟弟弟商量道,“要不过年再叫她去。”

沈素:……

沈素不觉着何子衿的功课有啥要紧的,道,“咱娘在家念叨好些日子了,小被子都做了好几床,我要接不回去,娘又该念叨我了。小孩子的功课,耽搁几天有什么要紧的,又不是叫子衿三年五载的住着。”这女人哪,就是善变,他姐也不能免俗。

沈氏很是看重闺女的学业,而且难得有女先生教导,沈氏道,“人家先生考了两回,子衿都是倒第一。”

“啥?”沈素头发险竖起来,“倒数第一?”他们沈家的基因有这么笨吗?姐夫何恭也不是笨人哪!

“是啊。”沈氏说的跟真的一样,当然,这本也是真的,“刚有点儿起色,前儿考了个倒数第二回来。这一去玩儿疯了心,又得倒数第一了。”

沈素简直不能接受这种事,他揉着额角,“这怎么可能,咱家子衿可不是笨人哪。她现在诗经都会背了。”

沈氏唉声叹气,“以前我也觉着不笨,可能是刚换了地方,她还不大熟。”

看他姐是不想外甥女去了,沈素问,“你是不是就没跟子衿说要去咱家的事啊?”

“我哪里敢说,说了她得天天睡不着觉的数日子。”何子衿是很小的时候就很想去沈家住着了,“后来她祖母给子衿找了这个地方念书,我就更没提,怕她分心。谁晓得念书这般差。”

沈素看他姐的意思是很难改口了,暂时只得道,“那就再说吧。”

沈氏也知弟弟特意来这一趟,与弟弟道,“过年时学里肯定放假,我叫她去住些日子。”

沈素叹口气,沈氏笑,“叹哪门子气啊,离得这般近,有空叫你姐夫带她去个一两天也行啊,她学里十日一休。”

沈素道,“阿玄他娘又有身子啦,我想子衿去给阿玄她娘多瞧瞧,好来年生个闺女。”

沈氏大喜,“弟妹又有了?”

沈素笑,“上个月刚诊出来的,三个多月了呢。我就盼着生闺女呢,阿玄不像我,听说一般闺女多像父亲。”

沈氏笑,“阿玄刚生下来是多像弟妹些,如今越长越像你了。”

“那我也盼着来个闺女,儿女双全,方是乐事。”沈素头一个就是儿子,故此对儿子的渴望不太大了。倒是何老娘听说江氏又有了身孕,那叫一个羡慕,直对沈氏道,“你这做姐姐的,倒落弟弟后头了。”很想去打听打听人家江氏是不是有啥怀孕秘方啥的。

沈氏只笑不语,何恭无语,与老娘道,“这也好比的么,娘要是急,我们多努力就是。”

何老娘笑,“咱家好几代单传,你是该努力。”

何恭黑线:娘你这话是不是有啥歧义啊,我小舅子还在的呀~

如今,非但何老娘看沈素顺眼,沈素看何老娘也顺眼,何老娘初时是可恨些,如今对他姐姐、他外甥女都不错,沈素也早不记旧怨了。

及至中午何子衿回家,瞧见她舅那叫一个欢喜,她与沈素天生投缘,两人巴啦巴啦的说了许多话,吃过午饭,何子衿都不想去上学了,还是沈氏训了几句让翠儿送她去,沈素道,“反正没事,我送子衿去上学吧。子衿认得路吧?”

“认得认得。”何子衿还是愿意她舅送她的。

沈氏笑,“行。”

何子衿迈着小步子跟她舅说话,“舅,你多住几天呗。”

她舅心眼儿多多,于是道,“原是想多住的,听你娘说你功课不大好,总考倒第一,怕住久了耽误你功课啊。”

何子衿立刻不乐意了,道,“我娘总这样,我有多好她也不往外说,总说我的不好。要叫不知情的听了,还得以为我是笨蛋呢。”何子衿可不是啥谦虚人。

她舅想,小孩子果然好套话啊。她舅是绝不相信外甥女是笨蛋呢,五岁的孩子,诗经都能背下来了,这样灵光的小脑袋,怎么可能总垫底考倒数第一。

心眼儿多多的沈舅舅遇到话唠何外甥女,上学的路上,何外甥女就把她如何韬光隐晦如何低调求生存的事跟她舅舅讲了,何外甥女表示,“我是让着她们啦,一个个自己笨不检讨,总嫌我学的快。不过,我娘说了,我也不能一味装笨,偶尔也要考得好一些才行,不然别人都得以为我是笨蛋来着。”

沈舅舅牵着何外甥女的小手,笑眯眯,“好生上课,晚上告诉你件好事。”

“什么好事?”

“等晚上回来再跟你说。”

何外甥女哼哼两声,“舅,你给我买串糖葫芦吃吧。”她上辈子就爱吃这酸甜的东西。

沈舅舅听说外甥女还有三位女同窗,原打算多买几串给外甥女拿去做人情的,不想外甥女道,“买两串就好了,咱俩一人一串。”沈舅舅就听何外甥女道,“上次我在街上买了麦芽糖去,大妞她们都不吃,嫌脏来着,非要她们厨下的大厨自己做。好似她们以前没买过街上吃食似的,神经的不行,还跟我说州府大户人家的孩子们都只吃自家的东西,不吃外头的吃食,你说是不是有病啊!”就是皇帝还有微服私坊在外头吃饭的时候呢,你一个小暴发户,至于么?臭讲究的过了头!

沈舅舅听的直乐,自己跟外甥女一人一串糖葫芦吃的逍遥,叮嘱外甥女,“别学那些神神叨叨的臭讲究,你只管跟女先生学些有用的东西。等把女先生的本事学到家,就不用去了。理她们呢,咱们跟她家不是一路人。”沈舅舅一直很厌恶陈家卖闺女的行径,不过,他是不介意外甥女去占用一下陈家的教学资源滴,但要把控好外甥女的思想观是真的。沈舅舅跟外甥女慢悠悠慢悠悠的,终于在糖葫芦吃完的时候到了陈家,何外甥女把剩下的签子给她舅,道,“舅,你下午还来接我吧。”

沈舅舅笑,“行,准时过来。”顺道进去给陈姑妈问安,陈姑妈现在看沈素也没啥不顺眼的,她闺女能在宁家立足,多亏沈氏的主意。陈姑妈看沈氏顺眼,自然看沈素顺眼,大家和和气气的说会儿话,替外甥女请了半月假,沈素方告辞。

沈素回到何家就拆穿了他姐的谎话,沈素笑眯眯的对他姐道,“你赶紧给子衿收拾衣裳吧,我已经把要接子衿去咱家玩儿的事跟子衿说了,还说你早点了头的。孩子高兴的不行,说了明儿就跟我去,我已经跟陈家太太替她请好假了。”

沈氏一挑眉,“啥?你替她请假了?”

沈素说他姐,“姐你真是,说假话跟真话一个样。子衿已经跟我说了,她功课好的很。”

沈氏气笑,“你这死小子,倒去套那傻丫头话。”

沈素笑,“我不套话,也不知道姐姐在诳我哩。”他还找何恭评理,“姐夫说说,我姐这样到底对不对?”接着把沈氏如何出尔反尔的不让何子衿走亲戚的事同何恭说了。

何恭知道他闺女一直想去外家玩儿的,小舅子都来拉了,何恭跟着劝妻子,“让子衿去几天吧,盼好几年了。以前她年纪小,我不大放心,如今都大了,她身子也好,岳父岳母都想她,去住些日子吧。”

沈氏哼道,“你们一个个都是好人,单我是坏人。”

“哪敢哪敢。”沈恭没啥说服力的恭维妻子,“你是咱家内当家,你不点头怎么行呢?”

沈氏笑,“去就去吧,给那丫头知道了再不叫她去,还不知怎么闹腾。”

沈素笑叹,“难得姐姐允口,姐夫,你不是说有好茶么,咱们去喝一杯。”

何恭一笑,同小舅子去书房说话了。

两人无非是说后年秋闱的事,沈素得了一套历年秋闱真题,兼历年秋闱前十位的文章集锦给何恭,何恭爱不释手,问,“素弟由何得来的?”

沈素道,“阿骏那小子跟他爹去州府寻门路买的,他就一份,借我抄了一份。这份姐夫拿着抄,等抄好了再还我就是。”

何恭不解,“找门路?找啥门路。”

沈素道,“我也不太清楚,约是托人去拜见知府大人或是学政大人吧。”

何恭道,“阿骏他爹望子成龙心切,这会儿拜会知府大人和学政大人有什么用呢,总要先把文章磨练好才行。”

沈素一指案上真题集锦,“不过,阿骏弄回来的这个倒是极有用的,我想着把这一百篇吃透,总能有些进益。”沈家寒微,可何家也不是大户,郎舅二人是没啥门路可走的,若说捷径,就是自己研究真题了。

何恭道,“等我抄好,我就细细琢磨这些文章,待年底,素弟来住几日,咱们一道去拜访许先生,有不解之处,一并请许先生给咱们解惑。”在这碧水县,除了县太爷,举人出身的许先生算是最有学问的了。可谁有那样天大面子请县太爷指点文章呢,郎舅二人却是在许先生学堂里念过书,与许先生是师徒情分。

沈素笑,“好,姐夫说到我心坎儿上,我也是这样想的。”

郎舅二人说了半日秋闱的事,正说到兴头上,何子衿郁闷着小脸儿回来了,问她舅,“舅你不是说去接我么?”却是翠儿去了。

何外甥女幽怨的眼神叫沈舅舅哆嗦了一下,沈舅舅一拍脑门,忙拉外甥女到跟前抱在膝上,祸水东引,“都怪你爹,我们说的太尽兴了,一时忘了时辰,对不住子衿了。”

何子衿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也只是抱怨一下,她还爱打听个事儿,“舅,你跟我爹说什么呢。”

沈舅舅最知外甥女的心事,笑,“说明儿接你到舅舅家住些天,可好?”

何子衿眼睛一亮,那叫一个惊喜,问,“可是真的?我娘同意啦?”

“同意,早同意了。”

何子衿欢乐的跑去问她娘,要知道,对于一个话唠,你没事先叮嘱她保守秘密,她是完全存不住话的。沈舅舅既然能从何子衿这里套话,到沈氏这里,根本不用套,何子衿欢喜万分的确认了她要走亲戚的事,就跟她娘道,“要不是舅舅跟我说,我都不能信!怪道送我上学的时候,舅舅说晚上有惊喜告诉我呢!”

沈氏多精明的人哪,瞬时知道被弟弟骗了,气笑,“这死小子!”

☆、第53章 何子衿的梦想

何子衿早头好几年就想去她外祖母家住一住了,如今沈氏何恭都点了头,何子衿欢喜的又去跟何老娘说。

出乎意料地,何老娘倒有些不乐意,问沈氏,“丫头要去多久啊?啥时回来?”怎么事先也没人问问她的意见哪。

沈氏笑,“子衿还有学里的功课,也不好耽搁太久,去个三五日就回。”

沈素道,“知道伯母疼子衿,您放心吧,我一准儿把子衿照顾好。”

何老娘听沈氏说只住三五日就没说啥反对意见,她对沈素还是有些客气的,笑,“这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到时少不了麻烦阿素把丫头送回来,唉,她刚学了不多几日,功课也不大好,我正发愁呢。要是再耽搁,怕是很难跟上了。”

沈素笑,“都听伯母的。”

确定了要走亲的事,何子衿一晚上都是乐呵呵的,晚饭都多喝了一碗汤。待用过晚饭,何老娘把何子衿叫到跟前私下叮嘱,“到你外祖母家,你可别这样敞开肚皮吃饭,不知道的还得以为你属猪的。”

“那怎么吃?”总要吃饱吧,再说,何子衿一点儿都不觉着自己饭量大。

“少吃一点。”何老娘道,“你看人家隔壁培培,一顿半碗饭都吃不光,你不仅要吃一碗饭,还得喝两碗汤,菜也吃许多。女孩子家,吃这么多会给人笑话的。在自家没事儿,到亲戚家不能这样。在亲戚家,你得懂事。”

“装吃的少就是懂事啊,祖母,那我岂不是要挨饿了。”她真不知道何老娘哪里来的这些奇怪想法,何老娘马上就为何子衿解惑了,“我听你姑祖母说,人家州府大户人家的姑娘们吃饭,跟小鸟儿一样,吃这么一点点就饱了。”何老娘比划了个桂圆大小。

何子衿郁闷,“咱家又不是大户人家。”其实就是平日里族人家有喜事出去吃酒席啥的,何老娘也不喜欢她们吃太多,生怕别人说她们贪吃来着。不过,何子衿从来没理会过何老娘这莫名其妙的想法就是。

何老娘还拿何子衿当小孩子吓唬,“不然,你外祖母看你吃这许多,下次可就不叫你舅接你去玩儿了。”

何子衿无语一阵,点头敷衍,“好吧。”她又不是没在外祖母家吃过饭,突然之间变成小鸟胃,人家也得信哪。

何老娘摸摸她的小肚子,道,“就是暂时少吃些,等你回了家,我买大肘子给你补回来。在人家做客,得时时客气着。你也就去个三头五晌的,等回家来,你愿意怎么吃怎么吃。”说着,何老娘又是一通念叨,“我原不想你去走亲戚的,你娘也没提前跟我商量……”

何老娘又道,“去了还有你表弟,你大他许多,让着他小人家一些。”

“嗯。”

“在乡下别到处乱跑,什么水边石边的更少去。”

“嗯,我不去的,我就在外祖母家呆着。”何子衿哄人的本领是一等一的。

看她听话,何老娘粉大方的摸出十个钱来给她,“拿着带在身上,虽说是乡下地方,也不知有没有卖东西的,带几个钱便宜。”

何子衿这辈子是头一遭收到何老娘给的钱哟,要知道,过年时何老娘可是压岁钱都省掉的人儿啊!何子衿比过年还要激动,表示,“给就给二十钱,就十个钱,只够买十串糖葫芦!”

何老娘立刻就要收回来,训她,“再多嘴,十个钱也不给了!”

何子衿讨价还价,“再给五个吧!”

何老娘只肯再数三个给她,“就三个,爱要不爱,不要还给我!”

何子衿嘟囔,“十三不大吉利啊。”

何老娘,“你还我五个,八吉利。”

何子衿,“祖母再给我添五个,十八更吉利!”

两人拉扯半日,何老娘终于大出血的又给了何子衿三个钱,一共十六钱,给何子衿带身上走亲戚。

何子衿觉着,原来在吵吵闹闹中,老太太已对她生出的浓浓的情谊,兜里揣着十六钱,何子衿粉儿感动,这不只是十六钱啊,这是铁公鸡身上割的肉啊!何子衿感动之下,抱住何老娘,啾的亲了一口。

何老娘知道何子衿早就有这么个疯颠毛病,一面擦脸上被自家丫头亲过的地方,一面拽了这丫头道,“去外祖母家可不许这样疯疯颠颠的,知道不!”

何子衿道,“兴许外祖母特喜欢我亲她呢。”

“喜欢个屁,谁稀罕这个谁有病!”

“原来祖母你有病啊!”

何老娘简直头疼死了,又找来儿子商量,“要不还是让子衿大些再去,她这么疯疯颠颠的,我怕给人笑话。”

何恭安慰母亲,“岳父家又不是外处,无妨的,子衿就是活泼些,多讨人喜欢啊。”相对于出门做客必然满肚子不实在的何老娘,何恭是瞧着闺女样样好。

何老娘道,“我还是觉着丫头小一些,还没学会在外头做客的规矩呢。”

“去她外祖母家,还要什么规矩啊。”何恭笑,“再说,子衿平日多懂事啊。又跟阿素说好了,我知道母亲舍不得子衿,去个三五天就回来的。”

何老娘只得很不放心的应了。

何子衿因为要走亲戚,她屋里自有翠儿看着,就是她的许多花,也得交给翠儿打理了。何子衿正教翠儿如何给花烧水松土呢,三姑娘就来了。

三姑娘带着两块素色新帕子,笑,“我用上次妹妹教我的那种新的勾边的法子勾的边,给妹妹用。”何子衿在陈家跟薛先生学了什么新手艺,回家必然会教给三姑娘的。何子衿是个大方的,三姑娘也是极聪明的人,两人时常在一处,关系很不错。

何子衿接了三姑娘送的帕子,这年头东西都容易落色,所以帕子多用素色,不然哪天出了汗,一擦一脸颜色就不好了。何子衿笑,“表姐过来,是不是舍不得我?”

“舍不得是一方面,还有事想央你。”三姑娘抿了抿唇说,“妹妹,你这次去外祖母家好几天,能把照顾花草的事教给我?”

何子衿瞪大眼睛,不大明白。三姑娘认真且坦诚,“我听说,妹妹你的绿色菊花能卖好多钱,我也想学着打理花草,要是学不会,那是我太笨没法子。要是能学会,以后也是门手艺。”什么念书啥的,三姑娘没啥兴趣,她对各种实用且能挣到钱的手艺是极有兴趣的。不论何子衿愿不愿意教,她都要来试一试,问一问。

何子衿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独人,三姑娘想学,再好不过,凭她一人养花也很累的呀,尤其她花越养越多。何子衿就顺道教了三姑娘些打理花草的注意事项,不同的花草,有很大区别。三姑娘的脑袋比翠儿可是灵光百倍,何子衿教一遍,她又挨个重复了一遍,竟没有分毫差的。凭心而论,就凭三姑娘这份机灵,把花交给三姑娘也是放心的。

至于翠儿,这位老实的丫环姐姐,由于何家仆人有限,翠儿鲜少有轻闲的时候,当然,做人家仆婢的,主人家花钱买了来,也不是为了叫你清闲的。但,有三姑娘主动来减轻工作量,翠儿还是很欢喜的。

不过,人跟人的差别也就在于此了。

何子衿把她自己屋里的事、花房的事都交待清楚了,第二日便带着沈氏妈妈给收拾的小包袱,坐着她舅赶的马车,朝外祖母家去啦!

何子衿长这么大,是头一遭去外祖母家小住。

她的心情就甭提多愉悦了,先是跟她舅一并坐在车前头,看马尾巴甩啊甩。碧水县地方不大,何家家族世代居于碧水县,人都熟的很,何子衿一路叔叔大伯婶子大娘的打招呼。有的知道她去外祖母家,还给她水果路上吃。

及至出了碧水县城门,沈素感叹,“子衿人缘儿真好。”

何子衿得了便宜又卖乖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沈素哈哈大笑。

何子衿是个闲不住的,叽叽喳喳同她舅说了会儿话,她望着县城外大片收割过的农田,青天之下,远处青山依稀可见。秋风徐徐,吹拂着何子衿的苹果小脸儿,这样的古色古香,这样的未经玷污的天地,且有沈素这样的大帅哥在畔,何子衿的情怀就上来了。她突然双手拢扣在唇边“啊哦——”的对天喊了一嗓子,险把她舅吓疯后,就开始扬着嗓子唱起歌来。

何子衿那一把小嫩嗓子哟,就甭提了,沈素肚子都笑痛了,还得抽空给外甥女鼓掌。因为有舅舅的捧场,何子衿越唱越欢实,唱的久了,还有点口干。车上早备了水,沈素拿出个葫芦递给外甥女,鼓励,“润润嗓子再接着唱。”

何子衿觉着她舅很有欣赏水准,问,“舅,我唱的好听不?”嗯,水里还放了蜂蜜。

沈素很坚定的表示,“舅舅就指着你的歌儿活了。”逗得何子衿咯咯直笑。

何子衿不愧是何老娘嫡亲的孙女,继何老娘专场之后,何子衿又开了自己的专场,她比何老娘强的地方就在于,她知道中途补充水分,不至于把嗓子唱哑。但是,水喝的太多,也是有后遗症滴。

何子衿瞅一瞅她舅舅,还有些小羞涩,她是女孩子哩,这怎么好说出口好。幸而沈素是闻弦歌知雅意的人,笑问,“是不是憋的慌了?”

何子衿点点头,“快到家没?”要是快到了,她就再憋会儿。

沈素停了马车,抱了何子衿下车,走两步,把她塞路边的一道田陇里,“尿吧,离家还远的很。”

何子衿怪羞地,说,“舅,你走远些。”

沈素让开两步,不放心的问,“你会自己脱裤子不?”

何子衿羞恼,“会啦!”真是的,总叫她唱歌唱歌的,害她喝一肚子水,这会儿不想尿裤子的话,只有尿这土陇里了。不得不说,因为要在露天尿尿,何子衿两辈子的老脸有些挂不住,她迁怒啦!

沈素根本没拿小屁孩儿的自尊心当回事,待何子衿尿好再把她抱车上放着,还鼓励她,“来,继续唱吧!好听着呢。”

何子衿哪里还有唱歌的心,她先封她舅的嘴,粉儿认真的说,“舅,你可别跟别人说我在路上尿尿的事!”

沈素立刻明白外甥女这是羞了,他先做保证,“舅舅可不是多嘴的人。再说,你啥样舅舅没见过啊,你小时候尿舅舅一身,我还给你换过尿布呢。”

何子衿小哼一声,沈素笑,安慰外甥女,“你还小,没事儿,阿玄现在也是随地大小便啊。”把儿子拿出来做比。

何子衿可不好糊弄,她说,“阿玄还小啊,而且,我是淑女,能跟男孩子一样么。”

沈素忍笑请教,“什么叫淑女啊?”

“就是贤淑的女孩子啊,特漂亮,特优雅,特聪明,特斯文的那种。”

沈素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何子衿道,“我现在还小,但以后会朝着淑女的方向前进的。”

沈素笑着点头,“嗯!嗯!好!舅舅等着我家子衿变成淑女!”

淑女正在跟她舅表达着自己的伟大理想,忽然一摸肚子,怒:马丹!有完没完,怎么又想尿了!

于是,小小淑女走一路尿一路,为田间作物的施肥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贡献。因为此行太过丢脸,何子衿从此以后再没跟她舅提过任何她有关“淑女”的梦想啦!

☆、第54章 沈瑞

因为路上做了比较丢脸的事,何子衿见着外祖母和舅母也有些恹恹的,沈母以为宝贝外孙女累了,忙说,“赶紧歇歇吧,坐这半天的车呢。大人都累,何况孩子。”

江氏道,“是啊,要不先让子衿去我屋里躺一躺。”

沈素笑了一路,简直停不下来,摆摆手,笑道,“没事儿,路上欢实着呢。子衿,来,先洗手洗脸。”

何子衿过去跟她舅洗漱,她舅再次悄悄保证,“舅舅绝不会跟第三个人说的!”

何子衿此方精神好些,拿出她娘准备的礼物,还有她的礼物来,江氏笑,“姐姐总是这样周全。”

何子衿瞧见沈玄才真正恢复了精神,她特惊讶,“阿玄长的好快啊!”过去抄起沈玄就抱怀里了,问他,“阿玄,还记不记得姐姐?”

沈玄其实不大记得,小孩子没这么好的记性,不过,江氏已经提前跟他讲过,有表姐要来。沈玄叫了声,“表姐!”

何子衿拿出带来的点心给沈玄吃,沈玄叫起表姐就更心甘情愿啦!

何子衿后知后觉的想起来,眨眨眼,对沈母道,“坏了,这是我娘特意买了叫我带给外祖母吃的点心!”她当自己的打开给沈玄了。

沈母笑眯眯地,“这有啥,我不爱吃这个,你们吃才好。”

江氏笑,“我算着你们就得午后到,厨下还留着饭,我这就去端来。”虽然何家必定备了东西给丈夫和外甥女路上吃,可在路上如何吃的好,还是家里坐下来方吃得香呢。

何子衿跳下椅子道,“舅妈,你不是有身孕了吗?你歇着,我去端吧。”她倒是粉儿有眼力,奈何现在这么个团子样,只让人觉着好笑。江氏笑,“哪儿这般娇贵,无妨的。”就去端饭了。

沈母瞧着外孙女,那是怎么看怎么爱不够,摸着何子衿的包包头,笑,“一转眼,子衿也是大姑娘了。”

沈素笑,“小孩儿一个,不过,梳这包包头比羊角辫好看。羊角辫忒土。”

何子衿瞅一眼沈玄的发型,这位的发型是这样的滴,脑袋分左右各留出一片圆型的长头发的区域,后面还有一搓是养长的小辫,说叫子孙辫或是长寿辫,其余地段,皆剃光光。

凭良心论,沈玄的发型还不如羊角辫。

沈素感叹,“等阿玄像你这么大,就不用剃成这土包子样了。”

沈母这样的好脾气都不爱听儿子这般说孙子,说儿子,“这是哪里的话,土什么,孩子们都这样留头发。你小时候也一样。”

“我小时候也一样土呗。”沈素摸一把儿子的大头,笑问,“儿子,好吃不?”

沈玄点头,“甜!”还粉儿有孝心的举着给老爹尝,怎知沈素一口下去咬掉多一半,沈玄脸上那个悔啊!尤其他小小模样做这个表情,逗得何子衿咯咯笑。沈母亦笑个不停,“想吃自己拿,你又逗阿玄。”

沈玄被他爹欺负惯了,扁扁嘴赶紧把剩下的点心吃掉,看何子衿,奶声奶气的叫,“表姐。”他还想吃。

何子衿怕他吃多点心,道,“咱们省着吃,明天早上再吃,好不好?”

沈玄有些不乐意,不过,他跟这位表姐还不大熟,闷闷应了。何子衿是哄孩子高手,她抱了沈玄在怀里,嘟嘟囔囔的同沈玄说话,不一时沈玄就给她哄的眉开眼笑。及至江氏端了饭菜来,沈玄还跟着吃了几勺子蒸蛋。

江氏笑眯眯,“子衿一来,阿玄吃饭都香了。”

沈母,“是啊。”

何子衿想,这还用说么。小孩子吃饭是很讲究气氛的,你真把饭端他嘴边,他不一定乐意吃,但要是有人跟他比着,他就能吃的既快又好。

江氏是想着何子衿年纪小,给她做了蒸蛋,何子衿递给沈玄一把勺子,把蒸蛋放两人中间,沈玄见她吃的快,自己简直不甘落后,吃了满脸蛋渣。何子衿嘿嘿直乐,拿小帕子给沈玄擦脸。江氏做母亲的,喜欢的了不得,道,“子衿真有姐姐的样儿。阿仁都不会这样照顾阿玄。”这说的是她娘家侄子江仁。

沈母笑,“阿仁是小子,子衿是闺女,不一样,丫头细心些。”

江氏笑,“是。相公也盼闺女呢,上次去集市上说买几张小闺女的画来贴贴,逛遍整个集市都没买到。”

沈母笑,“人家都是卖胖小子画的,没听说有卖胖闺女画的。”

“等明儿个我照着子衿画几张贴屋里。”沈素是十项全能,画画也懂一些。何子衿一听说要画她,道,“唉哟,那我得换身鲜亮衣裳才行啊!”她又问,“舅,你什么时候画,我把时间空给你!”

沈素忍笑问,“你明天不出门吧。”

何子衿其实是很有计划滴,“我想出去逛逛,舅你不是说水田里有黄膳有鱼么,现在还有么?你不是还说带我去爬山么?去山上摘野果,打兔子!”先前沈素说的话,她可一样一样都记在心里的。

沈素险些招架不住,笑,“成成,这不急,一样一样来,好不好?”

何子衿勉强应了,还怕她舅反悔,道,“你可得说话算话哦。”

“嗯,算话,算话!”

吃饭的时候,何子衿又认识了一个人。

自江氏又有了身孕,沈素又要备考后年秋闱,就大手笔的买了个半大小子,在家可帮衬家务,还可下田干活,就是沈素偶有出远门,有这么个跟着,全当书僮了。因为买来时名字不大文雅,沈素就给他改名叫沈瑞。沈瑞今年十五,是与沈父一道回来的,说是下人,沈家也没外待他,吃饭都是一个桌上的。沈瑞见着何子衿吓一跳,道,“我的乖乖,以往听大爷说我还不信哩,世上竟有这般好看的丫头!”

何子衿非但颜正,沈氏养她养的也到位,小小孩童,还带着婴儿肥,雪白的脸儿,乌黑的发,大大的杏眼,红红的唇,所以,何子衿讨喜,绝非只是性格原因。还是那句话,这是个刷脸的年代啊!

真的,完全不是夸张,就是男子考功名,在面相上也有评分,如沈素这样的,眉目俊秀的美男子,就是甲等。如何恭,相貌也斯文,是乙等。所以说,真要长得貌若钟馗,功名上艰难是一定啦~所以说,古人更注意外表啦~

何子衿得了沈瑞这一声赞,唇角翘起来,假假道,“还好啦还好啦!小瑞哥你长的也好看!”

沈瑞很有些虎头虎脑,他在院中水缸处舀水洗了脸,一面用布巾擦脸,一面道,“我这也还好,比大爷略好看一些是真的。”

何子衿一口水喷满地!

☆、第55章 打算亲事~

何子衿终于遇到了知音。

其实沈瑞这样自信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不是沈素这样的俊秀人,不过,他也生的浓眉大眼国字脸,个子也高,只是瘦些,将来个子长成,肯定是个威武人。

何子衿看沈瑞吃饭才算开了眼界,沈瑞一人饭量顶沈家一家子,沈素打趣,“买小瑞算是买亏了,幸而如今年成好啊。”

沈母笑,“能吃是福。”

沈瑞憨憨一笑,“大爷就是太瘦,胖些更好看。像子衿姑娘这样就好,脸圆圆的,看着就有福气。”

何子衿吃饭慢的很,她还爱说话,道,“可不是么,我也这样觉着。不过舅舅胖不了,他跟我娘一样,吃啥都不会胖的人。”

沈瑞,“那不就白吃饭了?”在沈瑞心中,吃饭就得有吃饭的用处,除了长个子,还得能长肉才行。长得结实了,就能干活。

何子衿咯咯咯的笑。

沈素道,“你们俩倒能说成块儿。”

沈瑞虽能吃,人也能干。

吃过饭他就去清理后院的鸡窝了,如今沈家养着许多野鸡,长成了就拿到县里去卖,很能卖得上价。

何子衿跑过去跟着看,还怪担心的,问,“小瑞哥,野鸡不会生病么?”鸡有鸡的习性,把野鸡圈起来养,想养好并不容易。

沈瑞干活手脚俐落,道,“这鸡喜欢吃山上长穗草的草籽,鸡窝也得时时清理,要是臭气熏天的,能把鸡能熏死。咱村里好几家跟咱家学着养,都没咱家养的好。”小瑞哥颇是自得,这都是他的好手艺啊,还叮嘱何子衿,“你可别把野鸡爱吃草籽的事说出去。”

何子衿道,“我嘴最紧啦,你放心吧。”

沈瑞清完鸡窝,顺道把猪窝,羊圈都理了一遍,听何子衿说要跟沈素去捉黄膳的事,沈瑞道,“老爷现在天天盯着大爷念书,哪儿有空捉黄膳哟。再说,这样小事,不用大爷出马,我带子衿姑娘去吧。”

何子衿问,“小瑞哥,你也会?”

沈瑞道,“这话说的,大爷的本事,我早就学会了。黄膳不用捉,一会儿把黄膳笼子放下去,明儿一早去拿就行。”

何子衿惊叹,“哇,田里这么多黄鳝啊!”

“也得看谁家的田。”沈瑞道,“我跟大爷说的,田里常有野黄鳝,城里人爱吃这个,我跟大爷出去买了些黄鳝苗放田里,也没买多少,瞎养着呗。时不时的抓些去县里卖,也能卖钱。再者老爷说鳝鱼滋补,给大爷吃,好叫大爷考举人。”

何子衿道,“不会有人去偷吧?”

“乡里乡亲的,谁不认识谁?咱们老爷跟大爷都是秀才公,就是偶有去偷的,不过一两条罢了。我夜里都会去走一走,没事的。”沈瑞打扫完,便道,“我这就去放黄鳝笼子,包管明天子衿姑娘有黄鳝吃。”

何子衿道,“我跟小瑞哥一道去。”

沈瑞也挺乐意带她,沈母听说是跟沈瑞放黄鳝笼子,笑着叮嘱一句,“小瑞看牢子衿,别叫她近水边儿。”

沈瑞笑,“太太只管放心。”

沈玄也闹着要去,何子衿道,“你可得听话,路上远我可不抱你。”

沈玄攥着小拳头表示,“我不用表姐抱!我自己会走!”

江氏给儿子加件夹袄,顺便给何子衿拿了件夹衣,说,“风渐凉了,放了鳝笼子就赶紧回来。”何子衿应一声,带沈玄去了。

一路上,沈瑞都把何子衿的计划打听清楚了,他大包大揽,“我常跟大爷去山上,如今大爷没空,我带子衿姑娘去山里逛逛一样的。打猎啥的子衿姑娘就别想了,你年纪小,打猎得往山里走,你走不动,到时我去看看,运道好猎些东西回来。倒是你可以拿个篮子去山上捡野果榛子啥的。”

“有很多吗?”

沈瑞笑,“哪儿啊,天天有孩子们去捡,要是你运道好,能捡个三五个,运道差,就当爬爬山呗。”

何子衿:……

沈瑞跟长水村的人都熟了,路上有人打招呼,见何子衿面生不由问一句,此时沈瑞便会昂首挺胸的介绍,“是我家的子衿姑娘!”

人们便道,“是你家姑奶奶家的丫头吧,生得可真好。”

沈瑞完全不知谦虚,他仿佛别人在夸他自己一样,大声道,“是啊。我一见子衿姑娘都觉着像画上走下来的娃娃!”

何子衿头一遭听人赞的有些不好意思,待人家走了,她道,“小瑞哥,你真有十五啊?”这是忒实在还是忒自信哪。

不料沈瑞仿佛被人识破秘密一般,吓一跳,低声道,“子衿姑娘,你怎么知道的?”完全不知何子衿不过随口一句,沈瑞就把实话秃鲁了。

何子衿瞪大眼睛,追问,“你到底多大了?”

沈瑞小声道,“你可跟别人说。”

何子衿再次道,“小瑞哥放心,我嘴巴最紧了。”

沈瑞方与何子衿道,“十二。”

“啥?”何子衿瞅着沈瑞的身量,不敢相信,“才十二?”

“是啊,要说十二,怕卖上不价,因我生得高,就说十五,也没人疑。”沈瑞道,“说来大爷还真是买亏了。”多付了银钱。

何子衿安慰沈瑞,“谁说亏了,小瑞哥这样能干,养鸡养羊都来得,寻常人哪里及得上。舅舅是赚了。”

沈瑞笑,“大爷待我好,我当然得不能真让大爷亏了。”他个子高到底还是个孩子,只消片刻,就恢复了精神,叽哩呱啦的同何子衿说起如何下鳝笼捕黄鳝的事了。

何子衿与沈瑞挖了蚯蚓,瞧着沈瑞下了鳝笼,并约好明早早起跟沈瑞来提鳝笼,三人就回去了。

沈玄一回去就奶声奶气迫不及待的与他爹说,“爹,小瑞哥十二!”

何子衿沈瑞同时看向沈玄,心里想的绝对是同一件事:这个八哥!

由于沈瑞十二岁的个头就快赶上沈素了,大家推测,到沈瑞成年的时候肯定是个大个子。沈瑞看大家没有因他年纪小的事觉着亏本,也就放心的去洗澡了。

倒是何子衿,被沈素拎过来闻一闻,嫌弃,“好臭好臭。”

何子衿郁闷,“我就看了会儿小瑞哥清鸡窝啊,鸡窝也不太臭。”有沈瑞这样的勤快人,她舅家的鸡窝羊圈都挺干净的。

沈素道,“让你舅母给你去洗洗,阿玄一道,出去跑这一圈,冷吧。”

何子衿强调,“我不跟阿玄一起洗。”

“对对,你是淑女。”沈素哈哈一乐,让江氏给两个孩子洗澡去了。洗好澡,何子衿还大方的给沈玄用她的润肤膏,问沈玄,“香不?”其实她是想借机捏人家的小包子脸儿。

沈玄,“香。”

何子衿说他,“你怎么嘴那么快啊,有屁大点儿事都跟你爹说。”

沈玄不大明白何表姐的意思,蠢蠢的露出疑问的神色,“啊?”

何子衿除了郊游外,她还粉有做教育家的*,看沈玄这么笨,决心把沈玄教聪明一些。然后,何子衿就教沈玄如何管理好自己的嘴巴。

沈玄的兴趣不在于学习如何管理自己嘴巴,他跟何子衿熟了之后,就要求何子衿跟他在炕上打仗。说打仗,其实沈玄太小,只要何子衿一把将他推个屁墩,沈玄就高兴的咯咯笑,然后精神十足的爬起来继续求推倒。

最终,何子衿把沈玄推倒了一个晚上,沈玄最后屁墩后直接一躺,三十秒入睡。

江氏抱着睡着的儿子去屋里安歇,同沈母道,“子衿头一天来,坐了大半日的车,又与阿玄玩耍了这半天,母亲还是早些歇了吧。”

沈母笑,“我也是这个意思,你先去吧,让子衿在我屋里歇就成。”

江氏又嘱咐了子衿几句,“茶壶就在床头的柜子上,夜里渴了跟外祖母说,里头我放的是蜜水。”

何子衿点头,说,“舅母,你跟舅舅也早点睡吧。”

江氏一笑,“好。这丫头真是懂事。”就回去歇了。

何子衿来了,江氏沈素难免说些孩子的事,江氏给儿子脱了衣裳,轻手轻脚的把肉乎乎的宝贝儿子搁被窝儿里盖好,道,“不知姐姐是怎么教导孩子的,子衿又会说话又懂事,还会说让咱们早点睡。你说,她小小人儿,跟谁学的?”

沈素笑,“小孩子嘴巧多是天生,子衿说话就说的早,她现在正是有样学样的时候。”

“人家说‘养女随姑’,要是生了闺女像姐姐,像子衿这样,也是一大乐事。”因为已生下长子,江氏完全没有生子压力了,就是来个闺女,她也挺高兴。沈氏道,“咱们阿玄,兴许是儿子的原因,嘴就不似子衿伶俐。我记得,子衿像阿玄这么大的时候,可比阿玄会说多了。”

“儿子多是嘴笨些的,你想阿仁小时候,成天念三字经,四个字就不会连一起说,如今这不是也好了么。”沈素笑,“咱们阿玄哪,错不了,别看话不会说,心里明白。”

“他能明白个啥?”江氏摸摸儿子的发顶,笑,“天天就知道玩儿,我教他念个千字文,一句都不知跟着我念。”

“才多大的孩子,这着什么急。”沈素不以为然,他自己被逼迫着念过书,虽然现在完全由被动转主动,沈素却是不想这般逼迫儿子的。

沈玄是长子,江氏心中自有一套育婴守则,道,“你不是说子衿三岁的时候就跟着家里族兄念书了么,现在诗经都会背了,你看多聪明啊。小孩子就得从小教,教得多了,就聪明了。”

沈素不与妻子争这个,笑,“嗯,教吧。”

江氏年轻,心里存不住事,何况夫妻感情极好,江氏便小声与丈夫道,“你看阿玄同子衿可好?”

沈素不知妻子的意思,便道,“挺好的啊,我看他们还玩儿得来,子衿倒有耐心,阿玄也愿意跟她玩儿。”

“我不是说这个。”灯烛掩映下,江氏眸中闪烁着淡淡笑意,“子衿年岁也只大阿玄两岁,姑舅姑舅亲的,以后做亲可好?我实在没见过比子衿再可人疼的孩子了。”

沈素简直服了女人的想像力,他道,“孩子们都还小呢,提这个也忒早了些,以后大些再说。不然,你可知孩子们脾性合不合呢?现在瞧着好,是因为年纪都小的缘故。以后大了,各有各的心事,要是有这个缘分,不必说咱们也是乐见其成。要是没这个缘分,做表姐弟也无妨啊,反正都是亲的。”

“这也是。”江氏笑,“我就是一见子衿太喜欢了,真恨不能是咱家的闺女。我与姐姐投缘不说,子衿长的多俊哪,现在就这样招人疼,以后更错不了,定是咱们碧水县数得上的漂亮闺女。阿玄除非是瞎子,不然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沈素,“被你说的我压力好大。”

“这有啥压力啊?”

沈素不得不提醒媳妇,“你这儿子是亲的,一心一意给儿子寻一门好媳妇,我倒也想。你也得想想姐姐、姐夫的意思,子衿这孩子,生得漂亮,人也伶俐,现在姐姐叫她去陈家跟着女先生学些女孩子的功课,姐姐拿她当眼珠子一般,你想给儿子寻个好媳妇,姐姐未必不想给闺女寻门好婆家。”

沈家的家境的确是不比何家的,江氏给丈夫一说,底气去了大半。不过,江氏依旧道,“咱家难道不好,我一准当亲闺女一样待子衿。”

“所以我说你别急,我未必不能再进一步。到时,也就配得上了。”沈素感慨,“先时为媳妇念书,这会儿是为儿子念书。”若自身不能有所进益,饶是沈素,也没啥自信能对姐姐提及亲事。

江氏是个开朗人,笑,“你少这样说。你有功名当然好,就是没功名,我跟了你,一样是一辈子。我没过过那些富贵日子,也不想那个,咱们现在这样也挺好。我听姐姐说,大户人家可不一样,不但有妻,还有妾来着,据说还有通房,通房是啥呀?”

沈素摇头,“这谁知道。”

江氏把夫妻两个的被褥铺好,道,“你说,妻跟妾怎么能在一处过日子呢?女人嫁了男人,男人又弄了个小的,这如何忍得下?要我,得把那小的掐死。”

“你可吓死我了。”沈素笑呵呵地,“反正我不是那样人,你就安心吧。”

“我就随口一说,可没说你。”夫妻二人宽衣躺下,江氏道,“所以我说,富贵日子不一定过得了,咱们就这样挺好。”

小夫妻两个说些体己话,夜深便歇了,唯何子衿,熟睡中不知道已经有人在为她打算亲事啦~

☆、第56章 打通任督二脉的仁

第二天早上,何子衿跟着沈素去爬了山。

沈素是很重诺言的,捉黄鳝的事由沈瑞代劳了,虽然沈瑞也很愿意代劳带着何子衿爬山的事,沈素还是亲自带着外甥女去爬山。沈素还背了个竹篓,把儿子装竹篓里带着一并去。何子衿见还有小小背篓,她也臭美的背了一个。

村里人都起的早,沈素他们这也是头一拨,路上还遇着沈素的老丈人江财主。江财主家里有百多亩田,平常多是雇佣佃户,加上江财主有些年岁,早不下田了。因为家境不错,江财主还有些养生意识,其表现就在,老头儿只要天气好,都会早起去山上遛达遛达。

翁婿二人见面,都挺欢喜,尤其沈素前年中了秀才,江财主自认眼光一流,给闺女寻了个秀才女婿。何况沈素为人活泛,种田的本事虽不如寻常村里汉子,但他认识的人多,做经纪是一把好手,田中出产都能卖得好价,这一二年,沈家的家业也是越发兴旺了。

身为老丈人,自然看上进女婿顺眼。

江财主见着何子衿便问,“这是你姐姐家的丫头吧,昨儿我听说了,生得可真好。”

何子衿打招呼,“江爷爷好。”

江财主拈着花白胡须,笑,“好,好。”指着身边的小小少年,“这是我孙子,江仁。”

江仁比何子衿长两岁,还是孩童,原本被早早从床上叫起来陪祖父爬山的他有些恹恹的没啥精神。但,这一切都是没见到漂亮娃娃时!如今,江仁已迫不及待了,他蹿到何子衿跟前,很是打量了何子衿一回,直率万分的道,“昨儿我听阿福说,姑丈家来了客人,还说你长得像画上画的一样,我都不信。你可比画上画的好看多了。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何,叫何子衿。”

“我叫江仁。”江仁自我介绍。

何子衿笑,“江爷爷刚才都说了呀。”

“是吗?”江仁摸摸后脑勺说,“何家妹妹,我比你高,我替你背竹篓吧,你背着多累啊。”

“不行,我自己背,我跟舅舅一人一个。”这是意境啊,到山上来,背个小竹篓,多有意境啊。

江仁除了刚开始跟沈素沈玄父子打声招呼外,眼里就再没别人了,直接就围在何子衿身边呱啦呱啦的说起话来。

沈素在前头与老丈人说着话,一面留意江仁与外甥女,想着江仁这小子,幼时是个三字经,长大了怎地口齿这般伶俐,以往也没见他有这许多话,这一见了漂亮女孩子,这话就没个完了。

沈素:臭小子~莫不成这么早就知道慕少艾了~

江仁无师自通的客串导游,他喋喋不休的与何子衿介绍,“这会儿山上有许多树叶子都掉光了,也有许多树还是绿的,只是天儿有些冷,许多人就懒怠上山了。其实走一会儿路就不觉着冷了。我家有山地,只是一小块儿,这么走不顺路,等一会儿妹妹去我家吃饭,吃完饭,我带妹妹去我家山地逛逛。”

沈素听的好笑,道,“阿仁,你今天不上学了。”

江仁的确是不想去上学了,他道,“子衿妹妹好容易来一回,我得尽一尽那啥……”想半天想不起来,何子衿笑,“地主之宜。”

“对对对,地主之宜!地主之宜!”江仁不理他姑丈了,继续跟何子衿说话,“妹妹,你念过书吗?好有学问哪!”

何子衿笑,“念过一点。”

“怪不得,妹妹就是传说中的才女啊。”江仁拍何子衿马屁,问,“妹妹念过什么书?”

“千字文,诗经,论语。江哥哥,你念书念到哪儿了?”

“我还在念《诗经》呢,妹妹就是聪明,念的比我快。”江仁对何子衿道,“妹妹,你跟我一道去学堂吧。我们学堂是沈家爷爷,就你外祖父给我们上课,你也去听听,妹妹这样有学问,是我辈,我辈,那啥来着。”

“楷模。”

“对对对。”江仁小大人似的,“妹妹,你怎么总能猜到我想说的话。你就是那个,我的知音哪。伯牙子期那个。”

何子衿抿嘴一笑,见地上有个掉落的松塔,捡起来放背篓里。

小小少年一见小小少女是啥感觉,看江仁就知道了。他见何子衿指尖儿沾了土,就要拿帕子给何子衿擦,想自己素来不带帕子的,遂捻起袖子来给这位漂亮妹妹擦,不想他行动实在慢了些。何子衿自己拿小帕子擦了擦手,江仁只好放开袖子,问,“妹妹,你捡这个做甚,这里头又没有松子可以吃。”

“等晒干了可以串起来玩儿啊。”

江仁道,“我家山地里有许多,一会儿让阿福去摘一筐来送妹妹吧。”他还无师自通的学会送礼了。

“那就没意思了,还是自己捡的有意思。”

江仁不知道有现成的不要,非要自己捡有啥意思,但何子衿这样说了,他又很喜欢漂亮妹妹,立刻没啥节操的表示,“是啊,自己捡更有意思,我帮妹妹一起捡。”他就卖力的替何子衿捡起山路上的松塔来。

山间有晚开的桂花,微风带来一阵阵的带着露水味的花香,好闻极了。何子衿道,“真好闻。”

江仁抽抽鼻子才注意到花香,道,“这是桂花香,妹妹来的有些晚了,你要早些中秋那会儿来,整座山都是桂花香。现在这个是晚桂花,若再晚一些,也就没了。不过,山上还有茶花,这个是冬天都会开的。原本路边也有,结果不是被人挖了去,就是被人折了去,咱们沿着的这条路是没有了。只有山里面才有,妹妹是进不去了。不过,我家里也种了茶花,妹妹,你来我家里看花吧。”

沈素真是服了江仁,这小子哪儿来的这自来熟的本事哪。

何子衿问,“你家是什么样的茶花?”

“也是从山上挖来的,我爹养的,有红的粉的白的,开的一团一团的,可好看了。妹妹来瞧瞧,你有喜欢的,我送你两盆。”他还懂得给漂亮妹妹送礼了。

总之,江仁一见何子衿便如同被打通任督二脉,那个机伶,那个灵敏,就甭提了。

江财主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那叫一个身心舒泰。

沈素瞧着江仁孔雀开屏一般的去讨他外甥女的喜欢,那叫一个不爽,头一遭看江仁小子这般讨嫌~

爬了多久的山,江仁就说了多久的话。如他这个年纪的小小少年,其实不喜欢跟着祖父爬山的,多枯燥啊。但,由于今天认识了子衿妹妹,爬山的枯燥疲倦仿佛不翼而飞,因为捡了很多松塔,江仁早拿出小男子汉的气概来自告奋通的帮何子衿背松塔了,他下山的时候还扶着子衿妹妹,生怕子衿妹妹摔跤,哪怕不是故意的握到了子衿妹妹的手,江仁也觉着,好软好软哟。还有子衿妹妹,好香好香哦,比家里炖的大肉还要香哦。

路上,江仁力邀子衿妹妹去他家吃饭,何子衿道,“舅妈已要在家里做了饭了,我就不去了。江哥哥跟我一道去吃饭吧,舅妈还常说起你呢。”

江仁笑,“好啊!”他后知后觉的问祖父,“祖父,可以吧?”

江财主心里也觉着孙子好笑,不过都是小小孩儿,也只是好笑罢了。女儿家不是外处,江财主哪里有不允的,笑,“去吧,你姑妈家不是外处。吃完饭来家里拿书本上学,这个可不能忘。”防止孙子逃学。

江仁再补充一句,“我也想姑妈和阿玄了。”

沈素黑着脸提醒这个外侄一句,“阿玄就在我背篓里。”

江仁拍脑门儿,大呼小叫,“唉呀,我都只顾着跟妹妹说话,倒把阿玄忘了!”

沈素:我们阿玄怎么会有这样的舅家表兄哟~

江财主已忍不住笑出声来,沈素也笑了,何子衿眉眼弯弯,江仁脸皮还不算太厚,他脸微红,拉着何子衿的手道,“子衿妹妹,我是跟你说话太入神了,就忘了阿玄跟我们一道的。”

沈素:臭小子,你这话该是跟我说才对的吧~

何子衿笑,“我知道。”她不忍小小少年太尴尬,问他,“江哥哥喜欢吃什么?”

“啥都喜欢。”江仁道,“我不挑食。尤其喜欢姑妈家的腊肉,啊,真是香的了不得。”

何子衿道,“那有些来不及了,估计我们到家舅妈的饭就做好了。”

江仁道,“没事没事,我中午来吃是一样的。妹妹来了,舅妈肯定拿出腊肉来给妹妹吃,我沾妹妹的光,跟着饱饱口福。”

何子衿笑,“你这是把午饭都定下了。”

“我喜欢跟妹妹说话,我要念书,上午下午都不能陪妹妹了,就中午傍晚过来,咱们一道玩儿。”这个年纪的少年,坦率的叫人喜欢。

何子衿笑,“好啊,我也喜欢跟江哥哥一起玩儿。”

江仁欢喜的笑出声,握着拳头,激动的像打摆子一样,大声道,“那可就说定了!”

“好!”

沈素请岳父去家中用饭,江财主笑,“你岳母在家等着我呢,让阿仁去吧,他与子衿丫头倒是投缘。年纪也差不多,是能说到一处去。”

沈素先送了岳父一段,方带着孩子们回家,江氏见了江仁,笑,“你们这是路上遇着了。”

沈素笑,“是呀,岳父每天都爬山的,难得阿仁早起,跟岳父一起。”

江仁放下小竹篓,擦擦额角的汗,说,“姑妈,以后我天天陪祖父爬山,不然祖父一人多寂寞啊。”

江氏自丈夫手里抱过儿子,笑,“阿仁越发懂事了。”打发他们去洗手,准备吃饭。

因为有何子衿在,江仁饭都吃的格外香,吃过饭磨蹭好半天,见沈父都要出门了,江仁才跑回家拿书包去学堂,结果迟到被沈父打了三戒尺。中午放学来沈家后,江仁与何子衿悄声道,“沈家爷爷对我可严厉了,看把我手打的。”

江氏听到这话说他,“你不老实学功课,这是轻的,等我什么时候跟你爹说,再打你一顿。”拿了清凉去肿的药膏来。

江仁扁扁嘴,何子衿笑,“我给你上药吧。”

江仁立刻眉开眼笑,肚子里表示:沈家爷爷,您真是大好人,谢谢您把我打肿,您再多打我两下吧!

到晚上,私房话时间,江氏还笑与丈夫道,“阿仁跟子衿真是投缘,玩儿的也好,阿仁很有哥哥的样子,知道照顾子衿。”

沈素感叹,“劲敌呀!”

“啥?”

沈素道,“你不知道,阿仁一见子衿,就跟得了蒙古症似的,那个话是没个完。你看,要不是舅兄来接他,我看他晚上都想住咱家了。”

江氏直笑,“别胡说,阿仁不过比子衿大两岁罢了,他哪里懂这个。无非是见了漂亮的小姑娘,喜欢跟人家玩儿罢了。”

“咱儿子话还没说溜,这可怎么敌得过花言巧语的阿仁哟。”沈素感慨两声,又道,“臭小子,这些年见了你我也没这样殷勤过啊!”

江氏直笑,“小时候倒看不出阿仁有这份儿机伶来。”

“有啥机伶的,臭小子一个,哼~”沈舅舅表示不屑!

☆、第57章 姑丈好毒

江仁每天除了上学,就是找何子衿玩儿,天天驻扎在沈家,早上陪何子衿爬山,晚上不到天黑不回去。

江仁在家与母亲张氏说,“娘,你不知道子衿妹妹多好看,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妹妹。她人也好,知道我被沈家爷爷打了手板子,还给我上药来着。你看,我手好的多快呀。”说着伸出手掌给她娘看。

张氏道,“那丫头我倒是见过两回,是生得不错。”

“咱们整个村儿也没比子衿妹妹更好看的了。”江仁道,“她还念过书,很有学问,比我知道的都多。”

江仁念叨了一通他的子衿妹妹,计划好明天再陪子衿妹妹爬山,就脱光光欢欢喜喜睡觉去了。

儿子总是念叨“子衿妹妹”,张氏忍不住想去瞧瞧,与婆婆说话时都笑,“阿仁跟子衿投了缘,这些天总是他姑妈家吃饭,我看,就差要住下了。听阿仁说,何家那丫头生得比画儿都好看,家里正好有收拾好的榛子山栗子,孩子们爱吃这个,我拿些去给何家丫头。”

江太太给儿媳妇说的也有些心动,乡下人没有城里那一套客气腔,何况一个村子住着,早熟的不能再熟,这又是去女婿家,抬抬脚也就去了。江太太放下剥了半袋子的花生,道,“咱们一道去,我也去瞅瞅。”

张氏笑,“是,我服侍母亲。”

两家离的不远,张氏背着一小篓榛子抱着一小篓栗子,与婆婆去了沈家。何子衿无事,正在教沈玄念书,甭看江氏教儿子教不会,何子衿就教的很不错。尤其千字文这押韵的,念起来朗朗上口。

何子衿早倒背如流了,书都不用看,沈玄就当学唱歌了。

张氏一进门就赞,“怪道阿仁说,这丫头有学问,看这千字文背的多熟啊。”她丈夫是屡试不第的读书人,念书多年,秀才也没中一个,好在家里有田地,家计是不愁的。到了儿子这里又是念书,成绩也不咋地,但这启蒙的《千字文》,张氏不知听过多少遍了,故此,一听就听得出来。

何子衿听到有人说话,回身见是江太太张氏婆媳,笑着打招呼,一个叫“伯娘”,一个叫“江祖母”。

张氏笑问,“丫头还认得我?”

“去年来外祖母家的时候见过伯娘和江祖母的,我还记得。”何子衿又不真是小孩子,她记性素来好,自然是认得的。尤其这位江太太,据说在她舅与她舅妈成亲的那天见着女婿俊俏欢喜太过,直接笑歪了嘴,虽然后来被针灸好了,但大约是后遗症,笑的时候嘴还是有些歪。

江太太与张氏都很高兴,遇到这样长的可爱,又很懂礼貌的孩子,谁不喜欢哪。

今日太阳好,外头暖和,江氏正在院中做针线,沈母从窑里拿了几个苹果洗好了放桌上给孩子们吃,因沈玄年纪小,要切成小块压成苹果泥再给沈玄吃。见着江太太张氏婆媳来了,沈母放下苹果,起身相迎,“亲家怎么有空来坐坐。”

江太太笑,“我听阿仁说子衿来了,过来瞧瞧,带了些孩子爱吃的零嘴儿,给子衿吃吧。”

沈母笑,“上回亲家给的,还有许多呢。”

江氏搬了椅子给母亲大嫂坐,张氏笑,“这是给子衿的,阿仁回家总是念叨‘子衿妹妹,子衿妹妹’的。这孩子生得越发好了,真是比画儿上的龙女都好看。”

江氏笑,“我也这样说。”

沈母倒出两盏茶来,笑的谦虚,“诶,就是寻常的孩子,略干净整齐些是有的,哪里有阿顺媳妇说的这般夸大。”江氏的兄长叫江顺,张氏也常被人称作阿顺媳妇。

张氏接了茶,先递给婆婆,再接一盏道谢,笑,“子衿生得像她娘,比她娘更好看。当初,子衿她娘就是咱们长水村里出名的美人,我见过子衿她爹一回,也是个斯文人,子衿当然就生得好。”张氏自来是个爽快人,说起“子衿她爹”的相貌来只当寻常事。

何子衿见有人来了,就不教沈玄念书了,她把沈母压的小半碗苹果泥端起来,让沈玄拿着勺子吃。

沈玄是个很懂礼貌的小孩儿,先舀一勺给沈母,说,“祖母,吃!”

沈母心都要化了,笑着摸摸宝贝孙子的头,“祖母不吃,阿玄吃吧。

然后,沈玄让遍了在场所有人,也不知他小小人是谁教的,颇是惹人笑。何子衿捧着苹果让张氏和江太太,江太太江氏怕凉,张氏没啥客气的,拿了一个吃,沈母不吃,何子衿自己挑了一个小的。沈母给她个大的,说,“这个好。”

何子衿倒不是存啥孔融让梨的心思,只是,这年头真不比她曾经生活的年代。这个年代,物资太有限,浪费就是作孽。何子衿道,“大的我吃不了。”

沈母切一半给她,笑,“剩下这半个我吃。”

都是亲戚,说起话来也亲热。张氏还问何子衿念过什么书,听何子衿说诗经都会背了,很是惊讶,直道,“果然是秀才公家的姑娘,念书就是厉害。”

一时沈玄吃好苹果泥,拉着何子衿跟他一道骑竹马,何子衿道,“歇一歇再玩儿。”

沈玄又道,“我要拉屎。”

何子衿道,“你可真是,刚吃就拉。”

江氏笑着一指院里的叶子掉光的柿子树,“去树下拉吧。”

沈玄拉何子衿的手,“表姐跟我一起。”

何子衿,“我还吃苹果呢。”

“我跟你一起。”江氏放下针线,笑,“你表姐在这儿,又跑不了。”

沈玄很有些执拗小脾气,一径道,“表姐陪我。”

何子衿只好放下苹果,“舅妈你坐着吧,我跟他去。”

沈玄裤子也不会脱,还是何子衿给他脱了,拍了沈玄的肥屁股一下,沈玄蹲在柿子树下吭吭哧哧的嗯大号,一时嗯好,沈玄又撅起肥屁屁给何子衿找了个好差使,“表姐给我擦。”

何子衿:……

给沈玄擦过屁屁,又带着沈玄洗了手,何子衿回去继续吃苹果听大人们说话。小孩子其实最敏感,觉着何表姐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沈玄立刻扯着嗓子背起何表姐教自己的千字文来着,虽然他只会背六句,也足够他娘惊喜了。江氏几乎感天谢地,双手合什,“阿弥佗佛,竟学会背书了。”

沈玄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将这六句背了一遍又一遍,无限次重复循环。江氏就盼着儿子是颗读书种子才好,连忙道,“子衿,再多教你表弟几句。你看,你一教他就学的会。”

何子衿就这样成了学玄的启蒙小先生。

江氏本就很喜欢何子衿,见她这样能干,竟教会了儿子念书,江氏更是变着花样的给何子衿做好吃的。

说实话,何老娘一直觉着沈家家境寒微,虽沈家确不如何家田地多,但离寒微也有段距离。譬如,何子衿初进沈家厨房时就给那挂了一房顶的腊肉吓了一跳,还是沈氏说,“你外祖父在村子里教蒙学,有钱的给几个,没钱的就送些东西。腊肉有一些是人家送的。还有咱自家宰猪腌的,这几年,你外祖父外祖母年纪大了,家里养的猪,你舅舅就不让卖了,自家杀了吃肉。这半边是家养的猪,这里的是野猪肉,山上打来的。这里的是羊肉,子衿挑一块儿,咱们中午吃。”何子衿觉着最美好的工作就是每顿饭往房梁上去挑肉来吃。

当天中午就留了张氏与江太太在家吃饭,到中午放学,江仁直接与沈父回了沈家,见着母亲祖母极是高兴。江氏一看,娘家人就差大哥与父亲了,直接让江仁回家跑一趟,把大哥父亲叫来,两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

待江仁再去缠着跟何子衿玩儿时,沈素已打到了克制江仁的法子,他一幅长辈关爱晚辈的表情,“阿仁功课念到哪儿了,跟姑丈说说,我听说你昨天考的不大好啊。”沈素直接开启补课模式,只要江仁一来,沈素就给他补课。

江仁吐血:姑丈!好毒!

☆、第58章 混帐小子

以往,江仁是很喜欢他沈素姑丈的。

但,自从沈素姑丈只要他在沈家吃饭就要检查他功课起,沈素姑丈就成了江仁最讨厌的对象。

怎么这样讨厌哪,不知道人家留下为是想跟子衿妹妹说话的么?

江仁还是少年,心性纯直,他不乐意这会儿听姑丈补课,就直接说了,“姑丈,你能不能以后再查我功课,我要跟子衿妹妹说说话儿。”这孩子现在还不知道他姑丈是故意的。

沈素面无表情,“子衿不喜欢念书比她差的小子。”

江仁急忙问,“子衿妹妹说我念书差了吗?”

沈素道,“你还等着被子衿说吗?要是我,若被女孩子说没学问,宁可不活了。”

江仁,“那也不至于吧,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没学问就不活了,那咱村里人都不用活了。”他村里文盲占多数好不好。

“你怎么这般没出息,你就不能跟好的比。你看子衿,论语都倒背如流了,你诗经还没学完。天天去跟人家说话,人家说的你听的懂吗?”沈素毫不留情的打击江仁。

江仁,“听得懂。”

“行了,子衿在教阿玄功课,你就跟我学吧。”

江仁眼睛一亮,“姑丈,你教阿玄吧,我去跟子衿妹妹学。”再毒辣的姑丈也阻挡不了小小少年的慕艾之心哪~

沈素脸一沉,双眸直视江仁的眼睛,一言不发。长辈的直视还是很有压力的,江仁不得不委屈求全,“那好吧。”他真的好羡慕沈玄表弟好不好~

江仁被沈素一招制住,生活甭提多惨淡了。但,为了漂亮妹妹,江仁还是坚持一天三顿来蹭沈家,而且,尤其在最美好的早上登山时光,江仁简直希望这山路永无尽头才好。

但,让江仁意想不到的是,在沈家吃过饭被补课就罢了,姑丈大人竟然登山时都要问他功课。江仁眼珠一转,主意来的也快,他道,“姑丈,爬山要专心啦,我要是一面回答姑丈的问题,一面爬山,很容易跌倒的。”

沈素点点头,对在竹篓里的儿子道,“阿玄,给你表姐背背昨儿教你的千字文。”

于是,整个山间除了鸟叫,就是沈玄扯着小奶音儿背千字文的声音啦,江仁想跟何子衿说句话都不成了,他简直要给沈玄烦死了。

至此,沈玄升级为江仁最讨厌名单中的第二位,第一位是沈玄之爹沈素。

待沈玄背累了,何子衿笑赞,“阿玄背的真好听。”拿起挂在竹篓边儿的葫芦喂沈玄喝水。沈玄咕咚咕咚喝两口,又要继续背,何子衿便道,“歇一歇,我教你新的。”

何子衿念几句新的,沈玄跟着念。每当沈玄背一阵子,何子衿就喂他水喝。

江仁趁沈玄歇着的时候道,“子衿妹妹,我也会背,来,我背给你听吧。”江仁就不背千字文这种小儿科了,他昂首挺胸,大声背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先要说一句,江仁背《关雎》,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这是诗经第一篇而已。他不过七岁,进学第二年,再天赋异秉也不可能懂男女之情。他背这个,是因为这首背的最熟。

何子衿笑,鼓励鼓励,“背的真好。”

江仁被他姑丈打击的不如以前有自信了,他道,“我不如子衿妹妹有学问。”

何子衿笑,“这有什么,我念书的时间早,像阿玄这样大的时候就念书了,学的时间长,才比你快。等过几年我就比不上江哥哥了。”

江仁深受鼓励,道,“只要子衿妹妹不嫌弃我没学问,我就放心了。”

“不会的。”何子衿一笑,颊上两只小酒窝微现,江仁险被甜个跟头。

江仁认真的说,“子衿妹妹,你长的可真好看。”

何子衿觉着好笑,“你这么小,就知道好看难看了?”

江仁不服气,“我可比你大两岁。再说,我又不瞎,怎不知好看难看啊?子衿妹妹就是我见过的第一好看之人。”

何子衿笑,“江哥哥也好看。”

江仁是个实诚小少年,他认真道,“还不如子衿妹妹,我得努力变得更好看才行。”

何子衿的教育病发作,笑,“人光长的好看有什么用,得心眼儿好才行。如果是个坏人,多好看也没用。要是心眼儿好,哪怕长的不好看,做朋友也一样。”

江仁点头,“我就是好人。”

何子衿给江仁逗乐,笑出声来。

沈素就想一脚把江仁踢到山下头去。

故此,哪怕姑丈再毒辣,也敌不过牛皮糖滴。

江仁叽叽喳喳的同何子衿说话,沈玄没人答理,不乐意了,他捏着粉嫩嫩的小拳头,鼓一鼓包子脸,大声道,“表姐,听我背书啦!”

何子衿对沈玄这种小只最有兴趣,她撇开谈兴正浓的江仁,笑眯眯的看着江仁,笑,“好啊,阿玄背着,我听着呢。”

沈玄再一次抢回自己的焦点地位,扯着嗓子背表姐教他的书。

江仁就想直接把沈玄的嘴给缝上。

故此,哪怕江牛皮糖再难缠,也敌不过沈小包子滴~

沈素:儿子,干的好!

小小少年们的友谊飞速发展,江仁平日里要上课,何子衿也认识了几个女孩子一道玩儿,尤其她外祖母家的隔壁邻居沈大家的两个闺女沈大丫、沈二丫。何子衿跟着她们去河边钓鱼。

姐妹两个比何子衿大些,个子却与何子衿仿佛,沈大丫还得背着她弟弟沈大宝,沈二丫拿着简制的鱼竿,竹竿上系上棉绳挂个针弯成的鱼钩。何子衿手里的鱼竿也差不多是这样,沈家倒是有正经鱼竿,但何子衿太小,拿不动,沈素就现给她弄了个简单的拿着玩儿。

河里的鱼都很小,挖了蚯蚓挂鱼钩,在秋风中吹的鼻涕都要下来了,才钓了三两条巴掌大的小鱼,沈二丫还说,“子衿运道旺,咱们钓这么多!”

何子衿,“这么难钓啊。”

“当然了。”沈二丫道,“谁闲了不愿意来弄些鱼吃,比总吃干巴巴的白菜萝卜有滋味儿多了。”

何子衿道,“那都给你们吧,你们拿回去吃。”何子衿天生颗圣母心,看到特别穷的人总有些不好受,尤其沈大丫沈二丫,都一脸菜色瘦骨伶仃的,趴在沈大丫背上的沈大宝却是白嫩圆润。看到这姐弟几个,就会觉着何老娘为人还是不错滴。

何子衿相让,沈二丫神秘一笑,对何子衿道,“拿回家我们可吃不上。你别说漏了嘴,我带你去吃鱼。”由于何子衿常给她们吃的,今天又要把鱼给她们,沈二丫也不想太亏待何子衿。

沈大丫有些犹豫,“祖母知道,肯定不高兴的。”

沈二丫道,“怕啥?不过是挨顿骂!不然鱼怎么能落到咱俩肚里!”

沈大丫默默的用河边的草苇子串起这三条小鱼,沈二丫拿着钓竿,姐妹两个就带着何子衿去了自己的秘密基地。其实也不秘密,何子衿在这里遇到了江仁以及江仁的小伙伴儿们,一群小子拎着一兜子麻雀,正在拿着火镰升火。

江仁一见何子衿就两眼发亮,高高兴兴迎过去,道,“子衿妹妹,你怎么来了。我去姑妈家找你,姑丈说你出来玩儿了。”还把子衿妹妹介绍给自己的小伙伴儿们,江仁与有荣蔫地,“怎么样!子衿妹妹好看吧!像不像画儿上的娃娃!”

“好看!”

“我觉着比画儿上的娃娃更好看!”

“阿仁,这就是你姑丈姐姐家的丫头么?”

小伙伴儿们七嘴八舌的说话,对子衿妹妹的美貌有了公认的认知,那就是:真好看呀。

美貌的力量已经初初显现,那就是:当江仁说,“子衿妹妹,你跟我们一起吃烤麻雀吧。可好吃了。”竟无人反对。而,沈二丫表示也想吃麻雀时,江仁直接送沈二丫个白眼。

何子衿默默:毛也没拔,膛也没开,亦无油盐,这能好吃么?

见何子衿没说话,小伙伴儿们以为她不好意思,纷纷劝她,“对啊,子衿妹妹,一道吃吧。”

何子衿问,“这个怎么吃啊?”

“等我们升起火来,在火里烤,特好吃。”

何子衿不得不教他们一种“叫花鸡”的吃法,这样起码是没毛的呀~沈二丫没讨到麻烦,满脸晦气,却是竖着耳朵听了何子衿说的法子,对姐姐道,“咱们的鱼也这样做吧,跟他们一起烤。借光,省得咱们再自己去捡柴了。”江仁还不乐意叫沈二丫借光,还是何子衿劝了劝,江仁才答应了。

总之,吃了一顿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的野炊,何子衿的“朋友圈”扩大一倍不止呀。

待诸小把弄来的东西吃光光,天也有些晚了,大家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江仁替何子衿拿着鱼竿,负责送何子衿回家,沈二丫吐槽他,“江仁,我家跟沈大叔家就是隔壁,我们跟子衿一道出来的,当然一道回去,你跟着凑什么趣。”

江仁这个“以貌取人”的家伙,对沈二丫翻个白眼,道,“你管我,我去我姑妈家,不行啊!”

“行行。就是求你别说的那么好听,还送子衿妹妹,子衿妹妹用你送吗?我们是死人吗?”沈二丫小小年纪已能看出日后的泼辣来。

江仁“切”一声,“你是不是嫌我没让你吃麻雀啊!”

即使被说中心事,沈二丫也是决不会认滴,她往地上“呸”一口,不屑道,“我可稀罕那破鸟!”

两人吵吵一路,及至到家了,江仁还叮嘱何子衿,“子衿妹妹,你以后少跟沈二丫玩儿,那臭丫头可厉害了。她会欺负你的!”

何子衿笑眯眯,“二丫姐挺好的呀。”

江仁先把鱼竿给姑丈,急呼呼的跟何子衿说,“你不知道她多厉害!听我的准没错!”

沈素轻抽江仁后脑勺一记,“怎么又走到一处去了?”

江仁道,“我们烤麻雀时碰到子衿妹妹和大丫二丫烤鱼,我没叫子衿妹妹吃鱼,怕她卡着,给她吃的烤麻雀。”

“嗯,懂事了。”沈素表扬江仁一句,这小子放学来找何子衿,何子衿已经出去玩儿了,江仁走的时候颇是垂头丧气,不想倒走到一起玩儿了这半日。

隔壁传来训骂声,何子衿侧耳去听,江仁道,“是二丫祖母骂她们呢,嫌她们自己把钓的鱼吃掉了。”

何子衿再一次觉着:何老娘还是很不错滴!

何子衿在长水村乐不思蜀了,何老娘在家数着日子,三五天后又三五天,也不见沈素把她孙女给送回来。虽然何子衿在家时,何老娘对这丫头片子意见挺多,但这乍不在了,何老娘还有些惦记。

等不到沈素送还何子衿,何老娘跟儿子念叨,“这阿素也真是的,当初可是说就住三五天的,这都半个月了,怎地还不见回来!”

何恭笑,“头一次在外家长住,岳父岳母定舍不得子衿。”

何老娘嘟囔一句,“咱家又不是没人,这么总在外家住着像怎么回事?赶紧的,明儿你去你恒大哥家借车,把丫头接回来。天儿也越来越冷,她带的衣裳够穿么?乡下地方,不如咱们屋子暖和,小孩儿家家的不禁冻,别再冻坏了。”

何恭笑,“看娘说的,每年腊月我去,岳父家屋子暖和的很。”

“反正你去把丫头给我接回来!”何老娘也不再讲原因,直接给儿子下通牒。

何恭笑,“好。”知道他娘这是想他闺女了。其实,何恭也挺想的。自何子衿出生,从没离家这么久过。

何恭回房与妻子说了接闺女的事,沈氏道,“我这两日也正在琢磨这事,想着阿素也该送子衿回来了。”

何恭笑,“还是我去接丫头吧,等阿素,还不知要什么时候。”

沈氏笑,“这也好,学里还有功课呢,我也不想子衿耽搁太久。我备了些东西,你一并给父亲母亲带去。”

何恭素来体贴妻子,道,“你干脆同我一道去,咱们起个早,一天打个来回没问题的。岳父岳母见着你,定高兴。”

“那是再好不过。”沈氏极是欢喜,“只是要先跟母亲说一声,明天家里的事,我得先交待好了,还有阿冽,得托母亲照顾了。”

夫妻两个一并去何老娘那里,何老娘倒是没啥意见,道,“早上把阿冽抱过来,你们早去早回,让小福子一并跟着,跟恭儿轮换着赶车,也轻松些。晚上令周婆子煮块酱缸里的牛肉,明早去早点摊子买些热腾腾的大饼,带在路上吃。”

夫妻两个都应了。

沈氏道,“我早上挤些奶出来放小碗里,要是阿冽醒了,给他用铜注子温一下就能喝。”何冽虽能吃些辅食,也还是要吃奶的。

何老娘道,“成!就这么定了,你们两个一道去,勿必把丫头给我接回来。”又后知后觉的对沈氏说一句,“替我跟你爹你娘问好。”

沈氏笑应“是”。

夫妻两个天蒙蒙亮就起了,到长水村时不过辰正时分,何子衿正在院子里同沈玄玩儿翻花绳。没错!沈玄小朋友在何表姐的教导下,都会玩儿翻花绳这样的高端游戏了!

见着何恭沈氏夫妻两个来了,何子衿跑过去一蹿,何恭这回没弯腰,他等着闺闺蹿上来时手托着闺女的屁股往上一送,就抱了闺女在怀。听到何子衿叫爹爹,何恭心里喜欢的不行,又跟岳母打招呼见礼。

忽然见着女儿女婿,沈母高兴的了不得,“女婿来了。”

沈素迎出来,沈氏埋怨他,“你可真是,接了子衿来就不送回去了。”

沈素一幅无赖嘴脸,笑,“我要送回去,哪里得姐姐大驾亲临。”

沈氏笑,“你这张嘴!”

江氏笑,“姐姐,姐夫进屋说话吧。”她又去沏茶。

一家子见面没有不高兴的,且何恭沈氏夫妻既来了,何子衿必要回家的。何子衿怪不舍的,再三跟她娘商量,“我再住两天再走吧。”

沈氏铁面,“过年时再来,你耽搁了这些功课,回去真要考倒第一了。”她闺女虽聪明,也不是天才哪。

何子衿没法子,只得跟她外祖母说,“外祖母,等过年时我再来看你。”

沈母摸着外孙女的包包头,说闺女,“对孩子,得和软些。”

沈氏笑,“娘你不知道这丫头多难缠。”

沈母难得这般夸孩子,“子衿多招人疼哪,咱们村儿的孩子与子衿玩儿的都好。”

一家子说说笑笑,唯江仁中午过来吃饭,听说子衿妹妹要走,那叫一个舍不得。江仁抱着子衿妹妹说,“子衿妹妹,能不走么?”又跟沈氏商量,“沈姑姑,再让子衿妹妹住几日吧,我舍不得妹妹。”

沈氏笑,“等过年时,我再带她来,你们在一起玩儿。”

江仁道,“要不,沈姑姑带我一道走吧。”

沈氏笑,“好呀。”

江氏先斥了江仁,“你又说胡话。”

何子衿走时,江仁将自己养在家里视若宝贝的蝈蝈送给了何子衿,何子衿把自己从山上捡的石头里最好看的一块儿给了江仁。

沈父叮嘱一句,“子衿这孩子有灵性,让她好生念书,别耽搁了。”沈父秀才出身,生性寡言,最喜欢的就是会念书的人,不论男女。他老人家早就考较过外孙女的功课,深觉外孙女聪明,远胜寻常孩子。(那是一定滴~)在惋惜过外孙女不是男儿身后,沈父仍是希望外孙女别浪费了自己的天资。故此,有一此一句。

沈氏笑,“爹你放心吧,我会盯着叫她好生念书的。”

江仁跟着沈家人送出老远,那叫一个依依不舍。

沈素觉着江仁是个有情义的孩子,安慰他,“等你姑妈生个小妹妹,你跟妹妹一道玩儿,是一样的。”

江仁望着子衿妹妹的车走远,大声道,“阿玄生得就不如子衿妹妹好看,姑妈就是生了小妹妹,有子衿妹妹漂亮吗?要是比不上子衿妹妹,我才不喜欢屎娃子呢。”

江氏沈母听到这孩子话均哭笑不得。

沈素,“我闺女可稀罕你!”

江仁哼两声,拿大白眼翻他姑丈,并愤怒道,“都怪姑丈,总是问我功课,你就不能等子衿妹妹走了再问我功课吗?我有好些话没跟子衿妹妹说呢!哼哼!以的再不来你家!”跳起来揪一下姑妈怀里沈玄的胖脸,不待沈玄大哭出声,江仁气哄哄的跑了。

沈素:混账小子!

☆、第59章 清蒸还是红烧

何子衿在车里就跟她娘亲亲热热的腻在了一起,沈氏抱了女儿在怀里,问她,“头一回离家这么久,想家不?”

“想是有点儿想,可是,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妈对我都好,我还认识了许多朋友,多住几天也无妨的。”何子衿乐不思蜀了。

沈氏戳她额角,“小没良心的,我看你都要玩儿疯心了。”

何子衿把脸在她娘怀里一拱,撒娇~沈氏便笑了,又问起闺女在外祖母家都玩儿什么了。

何子衿那叫说的一个天花乱坠,虽然也就那些譬如“钓鱼、捉鸟、捕黄鳝、爬山”的事儿,但从何子衿嘴里说出来就格外生动有趣。小福子在外头听着,笑嘻嘻的跟何恭道,“大爷,咱们大姑娘这嘴真是绝了,快赶上茶楼的说书先生了。”

何恭也在乐呵呵的听车里闺女说话,笑,“子衿打小就嘴巧。”

因为有何子衿这么个巧嘴八哥,一路上竟不觉着枯燥,而且,何子衿吸取去她外祖母家时的教训,路上少少喝水,就没再出糗啦。

待到了家,何子衿先跑去何老娘屋里去,因为在长水村很是长了见识,她现在觉着何老娘实在是个不错的人儿啦!

何老娘正算着儿子到家的时辰,听到外头脚步声,脸上一喜,“丫头片子回来了!”起身就想去迎一下自家丫头片子。又一想,可不能叫丫头片子看出来老娘想她,连忙坐了回去,咳一声,端起手边儿的茶盅,装模作样,“谁在外头这么吵啊!”

余嬷嬷险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何子衿正好进屋,听到何老娘这话,接了道,“是我呀!祖母,我回来啦!你想我呗!”

何子衿是个热情的人,几步就跑到何老娘跟前,坐何老娘身边儿了。何老娘瞥何子衿一眼,心下点头:嗯,自家丫头片子还是没瘦的。嘴上却道,“想什么想什么,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想的。”

何子衿看何老娘极力抑制上扬的唇角,用两只小短手抱住何老娘的脖子,笑嘻嘻地,“我想祖母了!”

何老娘此方笑了,拍一拍自家丫头的脊背,道,“想你还不回来!说好就去三五日的!这都多久了,小半个月!哼!你再这样以后不叫你出门了!亲戚家,略住个一两天是这么个意思,像你这样十天半月的住着,多讨人嫌。”

何子衿笑,“外祖母一点儿不嫌我,她还想留我过年哩。”

“那是客气腔,你别当真,傻丫头。”在何老娘心里,自家孩子就该养在自家,自家又不是养不起,哪儿能叫孩子总住外家呢?不是个事儿。

沈氏与何恭略慢何子衿一步,正听到何老娘这话,沈氏知道何老娘这个脾气,也只能当没听到罢了。

何恭笑,“娘你又说这些玩笑话,叫丫头当了真。”问,“阿冽呢?”

何老娘道,“下午睡的晚了,还睡着呢。我叫翠儿在里间儿看着呢。”

沈氏道,“我去瞧瞧,也该醒了。”

何老娘大手一挥,让媳妇去看孙子了。

沈氏担心儿子睡多了晚上不困,把儿子叫醒喂了一回奶,何老娘就让他们夫妻两个回房换衣裳。

何子衿道,“我也去换衣裳,换好衣裳我来陪阿冽说话。”

何老娘笑,“快点过来,我叫人做了鱼圆汤,一会儿咱们就吃饭了。明天给你买个肘子吃。瞧瞧,可怜见地,这小脸儿瘦的。”睁眼说瞎话的技能开启。

沈氏笑,“母亲千万别叫她吃肉了,看她这脸圆的。”女儿可不能长成小胖妞~

“哪里圆了哪里圆了?”何老娘坚持,“丫头瘦了。”

何恭笑,“那娘多买些好吃的,我也跟着沾光。”

何老娘笑斥,“赶紧换衣裳去吧!”

三姑娘回来的晚些,见着何子衿很是高兴,她笑,“我算着妹妹晚上就能回来的,妹妹胖了。”

何子衿坚决要何老娘把明天要买的肘子换成鱼,何老娘没啥意见,道,“鱼还省钱哩。”

说到钱,何老娘瞧三姑娘一眼,三姑娘自怀里摸出个布包给何老娘,笑,“李大娘说我针线还成,又有些活计叫我拿回来做。”

何老娘满意,“这就好。”

何子衿问,“什么活计?”

三姑娘眉眼间很是欢喜,道,“还没跟妹妹说呢,姑祖母跟绣庄的李大娘很熟,叫李大娘看过我的活计。绣花什么的做不了,可简单的是能做的。我就从李大娘那里揽些活儿做,既挣了钱,还能练手艺,一举双得。”

何子衿看三姑娘高兴,只得替这位表姐高兴,她没忘对何老娘说一句,“祖母,你好歹跟表姐对半分,怎么能全拿了这钱?”

何老娘“嘿”一声,一句话噎死何子衿,“这又不是你挣的?你管得倒宽!少啰嗦,再啰嗦明儿的鱼可没的吃了!”

这才片刻功夫就过了对自家丫头的稀罕劲儿,何老娘将三姑娘给的布包揣怀里,说何子衿,“你表姐就大你四岁,到你跟你表姐这么大的时候,也得给家里挣钱,知道不?”

何子衿朝何老娘哼哼两声,“抠儿!我挣了钱也不给你!”

何老娘骂,“滚吧滚吧!见你就心烦!回来做什么,就知道惹我生气!”

何子衿道,“我回来看嬷嬷的。”她过去啾的亲了余嬷嬷一口,余嬷嬷欢喜的笑个不停,摸摸何子衿圆润润的小圆脸儿,“我也想姐儿了。”

何老娘瞧着余嬷嬷被亲到的地方,颇是嫉妒的表示,“谁会想丫头片子!我才不想!”

何子衿朝何老娘做个鬼脸,三姑娘又与何子衿说起何子衿的花儿来,三姑娘道,“天冷了,有一些掉了叶子,我问过叔父,没什么事,一会儿妹妹去瞧瞧。”

“我早去看过了,表姐给我照顾的真好。”何子衿笑,“还有,表姐的针线竟然能挣钱了,一会儿可得给我开开眼。”

三姑娘笑,“你就是会打趣人。”

何子衿还是第一次见三姑娘笑的这般灿烂,何子衿早便觉着,虽是投奔来的,三姑娘却是个极好强的人。如今能见三姑娘展眉,何子衿既心疼,也为她高兴。

表姐妹两个说说笑笑,一时,何恭沈氏抱着何冽过来,人到齐,便开饭了。

沈家的饭菜也好吃,但,何子衿还是觉着家里的吃食最合口味儿。何恭见闺女吃的香,笑道,“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吧?”

何子衿舀着鱼圆汤道,“尤其鱼圆汤,最好喝。”做这汤可不似前世直接超市里买现成的鱼圆就可以了,这是要买了鱼,剔骨后将鱼肉剁成鱼肉糜,然后再与猪肉糜混合,打上鸡蛋,调入五味,那股子鲜味儿,就甭提了。何子衿喝了一碗又要一碗,沈氏瞧着闺女香甜的吃相就喜欢,笑,“这可是你祖母特意让周婆子给你做的。”

何子衿嘿嘿笑,“我知道。”

何老娘酸溜溜道,“知道有什么用,我是白操心,又没人想我。”

何子衿忙道,“谁说不想的,我最想祖母来着。”

何老娘哼一声,不理何子衿。

何子衿不知何老娘这是怎么了,怎么哄也哄不好了?待用过饭,她就困了,跟着父母回房睡觉。三姑娘也自回房做活。余嬷嬷服侍着何老娘洗漱,何老娘忽然道,“阿余,你可真招人喜欢啊。”

余嬷嬷“啊?”,不大明白何老娘的意思。一面服侍着何老娘去了外头大衣裳,就听何老娘道,“你看,丫头片子多喜欢你啊。”

余嬷嬷试试木盆里水的冷热,何老娘继续道,“还亲你来着。”

何老娘洗一把脸,继续继续,“以前丫头只亲我的。”

余嬷嬷:……

何老娘叹气,“丫头片子没良心。”

余嬷嬷:……

由于何老娘不眠不休的叹了一晚上的气,到深夜才睡着。第二日一大早,余嬷嬷在何子衿锻炼身体时就找了何子衿去,悄声道,“以后大姑娘要亲嬷嬷偷偷亲就行了,可别再当着太太面儿亲嬷嬷了。”

何子衿挑起淡淡的小眉毛,“这是为啥?”

余嬷嬷哭笑不得,道,“昨儿大姑娘亲我一口,太太念叨了半宿才睡下。”

何子衿险笑喷,怪道昨儿老太太不高兴呢。余嬷嬷亦笑,“一会儿大姑娘再哄哄太太,太太就高兴了。太太刀子嘴豆腐心,最疼大姑娘不过。”

有余嬷嬷的指点,早饭后何子衿狠狠的亲了何老娘一大口,何老娘努力板着脸,心下受用的抱怨,“昨儿捉弄阿余,今儿又来捉弄老娘!再这样可打你屁股了!”照例擦一把脸上被何子衿亲过的地方,何老娘见余嬷嬷不在身边儿,悄声对自家丫头道,“你在我跟前胡闹就罢了,我总不会与你计较。以后可不准跟阿余这样了,阿余不喜欢这样,知道不?”

何子衿肚里都笑抽了,只作一幅不信的样子,“我不信,昨天我见嬷嬷高兴的紧。”

何老娘不愧生出秀才儿子的人,她老人家十分有文化的说了句,“那是强颜欢笑!”

“哦,那好吧。”何子衿勉勉强强的应了。

何老娘故作大方,扬起脸,“大不了再给你亲一回,亲吧,亲了我,你以后就放过阿余吧。”

何子衿眼泪都要笑出来了,飞快的往何老娘脸上啾啾两下,何老娘瞪大眼,一本正经的说她,“说了只亲一下的,怎么亲了两下?真是臭丫头,没一回听话的。”

何子衿猛的扑过去抱住何老娘,暴笑出声。

何老娘见何子衿高兴,自己也挺高兴,还兀自念叨,“这回高兴了吧,你可是占大便宜了,我不与你个丫头片子计较。中午鱼想怎么吃,清蒸还是红烧?”

☆、第60章 想像空间

何子衿既回了家,先整理了下带回家的东西,她还给何老娘瞧了,有半筐松塔,还有半筐红红绿绿的石头。

何老娘一撇嘴,“这是啥啊?松塔还能当柴烧,石头有啥用,这么一丁点儿,不能垒屋子不能盖房的。就从你舅舅家弄来这些破烂玩意儿啊。”

何子衿道,“祖母你哪里知道,我要把松塔穿起来挂我屋里。石头我也有用。你看多好看,有红有绿还有紫色的。”

“有啥用啊?我也看不出哪儿好看来。”何老娘瞧了一回就没兴趣了,说何子衿,“这些破烂慢慢理,赶紧去念书。吃了饭你倒清闲起来了。”被自家丫头哄乐后,何老娘又恢复了以往的精神。

“我这就去。”何家都起的早,上课没有这么早的,翠儿闻言跑进去给何子衿拿书包,何老娘道,“把你舅家拿来的腊排骨拿些给你姑祖母尝尝。”

何子衿“哦”了一声,何老娘又道,“榛子松子啥的也收拾一些,给大妞她们当零嘴儿。”

何子衿道,“都给姑祖母吧,大妞姐她们不吃外头的东西。”

“切,刚吃两天饱饭,就不知姓谁名谁了。”孙女好意拿麦芽糖去被拒的事,何老娘也想了起来,不禁哼一声,道,“那就都给你姑祖母。甭理那几个刁钻丫头,脑袋有病。”早先知道麦芽糖事件后,何老娘还气了一回。不过,她老人家虽性子刁些,人还有几分狡猾。要搁往日,何老娘早得就这事儿跟大姑姐——陈姑妈念叨一回。可一想孙女在跟陈大妞姐妹一道念书,这事儿说了,怕那几个丫头心里记仇她孙女就不好了。故此,何老娘一直忍着没说,但也对陈大妞几个没好感就是了。

想了想,何老娘忽就心下一动,想到一绝好主意,换了身鲜亮衣裳,不必翠儿去送,何老娘带着余嬷嬷跟何子衿一并去了陈家。打发何子衿去上课,何老娘把带的东西给陈姑妈,笑道,“昨儿这丫头就回来了。这是她舅家的腊排骨,是野猪肉做的,我尝着味儿不错。给姐姐带些来尝尝,还有榛子松子山栗子啥的,我瞧着,比外头买的好。”

陈姑妈没孙女们那些穷讲究,抓了把松子嗑了两个,巴嗒巴嗒嘴,点头,道,“是好。还是今年的新松子,有油性。”

何老娘自己也抓了一把嗑,笑,“我也尝着味儿不赖。”

姑嫂两个便一面嗑松子一面说话,到中午何子衿放学,何老娘还带她在陈姑妈这里吃了顿饭,睡了一觉,直到下午放学,祖孙两个方手牵手的回了家。

何老娘私下教育何子衿,“知道为啥在你姑祖母家吃饭不?”

何子衿道,“咱们给姑祖母送了东西,祖母肯定也很久没见姑祖母了吧?”

“笨蛋!”何老娘敲何子衿大头一记,“这是告诉那三个目中无人的臭丫头,你虽在她家一道念书,咱家可不是什么打抽丰的穷亲戚。我在你姑祖母面前还说得上话儿,她们就不敢欺负你了,知道不?”

何子衿细琢磨一二,颇觉有些意思,笑,“祖母你心眼儿可真多。”

何老娘得意,“这叫啥心眼儿,一般一般吧。那麦芽糖的事儿,我想想就来火!敢嫌弃你,就是嫌弃咱家,嫌弃我!你还在她家上学,我要直接骂她们一顿,万一她们在学堂上欺负你就不好了。所以,咱就得拐着弯儿来。叫那几个臭丫头知道咱也不是好惹的,也就不敢小瞧你了。”

“祖母你就是有智谋啊。”何子衿佩服,她就想不出这些弯弯绕绕,何子衿问,“祖母你怎么早没去找姑祖母吃饭,这会儿才去啊。”

那啥,前儿不是没想起这法子嘛。何老娘是绝不会如实说地,她道,“要是她们刚嫌了你我就去,得以为我就是为那事儿去的呢。”

何子衿怀疑,“不会祖母你是才想到这个法子吧?”说实在的,何老娘向来是有话直说,直来直去的性子,要不是何老娘主动解释,何子衿都不能相信何老娘内心世界如此智慧。

何老娘训道,“你也就一张嘴有用。行了,玩儿去吧!别总在我跟前瞎晃悠,去把阿冽抱来,我得瞧瞧我的乖孙。一天没见,可是想死我了~”

何老娘这里疼宝贝乖孙,陈姑妈晚上特意叫儿子媳妇们尝一尝何老娘带来的腊肉,还命人给薛先生送了一份。陈姑妈笑呵呵地,“你舅妈就是这样,有什么好的都先想着我。咱家如今略好些,别人待我都换成了巴结的嘴脸,多少八竿子搭不着的也上赶着认亲。只有你舅妈,待我像从前一样。”

陈大郎陈二郎在州府,陈三郎陈四郎陈五郎在母亲身边,闻言都道,“是啊。”陈三郎笑,“舅妈现在见了我还总是说,三郎啊,好好吃饭哪。还拿我当小孩子呢。”

陈姑妈笑,“这是你舅妈疼你。”

陈姑妈对大孙女道,“子衿去她舅家这许久,耽搁了功课,大妞是做姐姐的,多照顾妹妹。她有不懂的,你多教教她。”

陈大妞轻声细语,“是,孙女记住了。”

陈姑妈皱眉,“怎么跟蚊子嗡嗡似的?嗓子不舒服吗?不是病了吧?”

陈大奶奶笑,“我听薛先生说,人家大户人家的姑娘说话都这样,要轻要柔才好听。”

“我了个娘诶。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陈姑妈对陈大奶奶道,“你也是跟我去过宁家的,你看宁太太说话可这样小声?亏得我还不聋,略聋一点儿就听不到大妞说话了。”

陈大奶奶觉着闺女挺好,大家闺秀就得这样,笑,“姑娘家就得小声些,显得腼腆。”

陈姑妈将手一挥,“在家别这样。以前大妞多好啊,爽俐又能干,怎么上几日学上成这样缩手缩脚的小家子气。一会儿把薛先生叫来,我得问问薛先生怎么给教的孩子。”

陈姑妈这样说,儿子媳妇都不好说什么了。

待用过饭,薛先生听说太太有请,连忙过来。

陈姑妈是出钱的主家,说话也直接,就道,“我听说先生是有大学问的,唉,学问上的事我不懂,怎么大妞说话这般小音儿啦,跟不敢说话似的,我听着费劲又别扭。”

薛先生一笑,“太太莫急,我是刚教她们说话,几位姑娘一时还没学好,待过些日子,太太就知道这其中的好处了。”

“说话跟蚊子嗡嗡似的,能有什么好处?”

“大姑娘以往声音总是拔得很高,其实略压着些才是清润,尤其大姑娘年纪小,声音也好听,介时学好了,那真是喷珠吐玉,婉转动听呢。”薛先生不急不徐,含笑道,“这也是为了让大姑娘学的沉住气,她脾气有些急呢。说话慢一些,稳一些,人便显得从容一些。”

别看陈姑妈没学问,她自有其眼光,问,“能不能学成先生这样?我看先生这样就不错。”起码说话上,薛先生还不错,虽不及宁太太有气派,却也有那么一股子城里人的味儿。

薛先生笑,“自然。我的责任就是倾囊相授,只要几位姑娘想学,我绝不藏私。”

陈姑妈微微点头,问,“先生来了这些日子,我那几个丫头学的如何?”虽然在陈姑妈心里,丫头家学不学字的都没啥,但既然花这许多银子许了先生,自然要关心一下,总不能白花了银子。

薛先生笑,“几位姑娘都很聪明,大姑娘年纪大些,学的快。二姑娘三姑娘小些,学的虽好,只是比大姑娘差一些。”

陈姑妈点点头,“这也是,有岁数管着呢。差两岁是两岁。”

陈姑妈还为自家弟妹关心了一下何子衿,问,“子衿丫头呢,她也还小。”

“何姑娘以往就识字,人也聪明,只是针线上略差些。”

陈姑妈笑,“她小小人一个,能会拿针就不错了。”

“太太说的是。”

陈姑妈给了薛先生些榛子吃,道,“先生拿去吃吧,这是子衿从她舅家带来的。”

薛先生笑,“谢太太,我也得了一份。晚上太太着人送去的腊排骨,我也尝了,很香。”

陈姑妈笑,“子衿她祖母最是尊敬先生了。”姑嫂感情好,有什么挨边儿的好事,陈姑妈就不谦虚的扣在自家弟妹头上了。

与薛先生说了几句话,看薛先生还用心,陈姑妈便也放心了。见天时不早,就让薛先生去休息了。

薛先生其实挺想跟陈姑妈说一说“麦芽糖事件”的,薛先生是后来方从陈大妞姐妹的玩笑中知此事的,当时她就教导了这三姐妹。

大户人家的确有大户人家的规矩,包括讲究的人家,孩子小的时候鲜少吃外头的吃食,这也是有的。但,这跟人家送东西给你你不收还要嫌弃是两码事好不好?

何子衿是好心带糖给表姐们吃,哪怕三姐妹不喜欢,也该先收下,哪怕事后不吃赏人呢,起码不该叫何子衿难堪。

不能拿别人的心意当狗屎踩,这就是人情世故了。

薛先生教导过三姐妹后同陈大奶奶也说了,陈大奶奶却是未当回事,笑,“小孩子年纪小些,直来直去的,还不懂这个。先生放心,我会说她们的。”

薛先生吃这碗饭,察颜观色是必备技能,怎看不出陈大奶奶不过敷衍。只是,她一个教书先生,主家这样,她能说什么呢?

如今看着,这位太太倒像是个明白的。可此事过去已久,如今再说,有些不合时宜了。心下叹口气,薛先生告退回房。

薛先生这把年纪,又出入各府宅做女先生,见识过的事多了去。陈家不过暴发之家,若不是出的银钱多,她断不会来的。陈家三姐妹论资质不过平平,倒是何子衿,什么东西一学即会,一点即通,资质远胜三姐妹。就是何子衿考试一时好一时歹的,薛先生也心中有数,只是不点破罢了。只是想她小小年纪已有这样的机敏,不知是家里教的,还是自己想出来的。

人生永远是莫测的,何子衿小小年纪已有这般资质,而且,如今就能瞧出是个小美人胚子。一个女孩子,聪明且漂亮,那么,她的未来,就需要一点想像空间了。

☆、第61章 笑作一团~

何子衿真心觉着,何老娘的主意虽然是个马后炮,但也挺好用的。很明显的表现就在于,自从何老娘带着她在陈家三姐妹面前展示了一下何老娘在陈姑妈面前的地位后,陈二妞明显对何子衿热情多了。

这里要说一下,陈家三个妞,并不是同一房的姐妹,陈大妞是陈家长房陈大郎的长女,她上面还有个哥哥,据说叫陈志的。下面有个弟弟,叫陈行。陈志陈行都在上学,平日里少见。陈二妞陈三妞则是二房陈二郎的子女,陈二郎现下只有两个闺女,还没儿子。因这个,陈姑妈一直不咋待见陈二奶奶。陈三郎膝下有一子陈方,去岁刚刚开蒙,陈四郎家有女陈四妞,年纪比何子衿还小,不过三岁,还有一子陈远,仍在襁褓,暂可忽略不计。

陈家孩子不少,不过,上学的上学,太小的太小,寻常都不大能打着交道。最常见的还是一并上课的三姐妹。

何子衿刚来的时候,就陈大妞把她当小弟照顾些,陈二妞陈三妞是不大理她的。后来,何子衿拿麦芽糖收买人心还碰了一鼻子灰。可见,虽然是只有四人的小小课堂,何子衿这人缘儿委实不咋地。好在她外壳老心,不会与这些小孩子一般见识。但,如今一切不同了。

陈二妞忽然就同何子衿亲近起来,有一天放学的时候,陈二妞还拿了一包点心给何子衿,道,“昨天厨下做了茯苓糕,我听说茯苓是滋补的东西,舅祖母年纪大了,我今天跟祖母说了,让厨下又做了一些,你拿去给舅祖母吃吧。”

何子衿道了谢,又去陈姑妈那里道谢,方拿着点心回家给何老娘瞧。何老娘拆开点心包,拿起块茯苓糕闻了闻,有股子奶香,咬一口问,“茯苓是啥啊?”

何子衿其实也不大清楚,不过,红楼梦她是看过的,大观园还因茯苓霜闹出过案子哩。她道,“是一种滋补的东西,可以做药,也可以养身体,很补的。”

“这书没白念,就是有点儿学问了。”何老娘拿了块茯苓糕给何子衿,“你也尝尝,别出去说没吃过。闻着倒好,就是不大甜。”

何子衿觉着倒挺好吃的,说,“祖母别总吃甜的,我听薛先生说,她以前教书的一户人家,那家老太太就很喜欢吃甜的,你猜怎么着了?”

何老娘问,“怎么着?”

“突然有一天说着说着话就倒下去了,人就不能动了,话也不会说了,躺床上只能发出‘哦哦呀呀’的声音。大夫给诊了,就说是吃糖太多的缘故。可见糖还是要少吃的,你看这糕就不是很甜吧,就是这个缘故。”何子衿胡扯一番,何老娘有了些年纪,格外怕死些,连忙问,“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何子衿顺道给何老娘灌输些养生的知识,“糖虽然很好吃,但,过犹不及的。就是说,什么东西,过了量就不好了。就像人参好吧,也是不能常吃的。糖也是,不论大人、小孩儿、年轻的、还是老的,都不要多吃。”

何老娘忙把吃了一半的茯苓糕放下了,道,“那咱以后少吃这些点心了。”

何子衿道,“这个糕不甜,里头又放了茯苓,祖母每天吃一块没事的。等以后我学会了做点心,我做给祖母吃,少糖少油,一准儿吃了没事儿。”其实点心里油倒无妨,这年头,何家又不是大富之家,家里人吃的还好,但也绝对没有营养过剩的情况。就是糖,何老娘特喜欢吃糖,还叫余嬷嬷买二斤饴糖,煮茶的时候放茶里面这样喝。何子衿真担心老太太喝出个糖尿病啥的,话说,这年头人家不叫糖尿病,叫消谒症。

何子衿吓唬了何老娘一回,何老娘心有余悸,与余嬷嬷道,“以后泡茶时还是别放糖了。”巴嗒巴嗒嘴,又道,“不放糖,觉着嘴里没味儿。”

何子衿道,“以前几十年祖母也没放过糖吧,你是喝惯了糖水才这样。忍一忍就过去了。是糖重要,还是命重要啊?”

何老娘闷闷的吃了块茯苓糕,不说话了。

何子衿说了半日好话哄她,何老娘才恢复笑脸,命余嬷嬷把茯苓糕收起来。

一时三姑娘出来,因三姑娘能挣些钱了,好歹不算废物了,何老娘大方的将糕分了三姑娘一块,对三姑娘道,“尝个味儿就罢了,说叫茯苓糕。茯苓是个好东西,难得的很。你妹妹从你姑祖母家拿回来的,你姑祖母送我吃的。”

三姑娘道谢接了,吃过茯苓糕后对何子衿道,“我有东西送妹妹。”

三姑娘送了何子衿一个红色的小穗子,何子衿细瞧了问,“姐姐自己编的么?可真好看。”

三姑娘放到何子衿手里,“十五灯节上要用很多,李大娘手里的人做不过来,就叫我一道跟着做。我不会,是李大娘着人教我的,这不难。给妹妹一个拿着玩儿吧,我手里的红线尽够用的。”

何老娘道,“给你妹妹一个便罢了。你们做这个,是要多给些余头以免穗子线不够使的,等那线若有剩下,你再给你李大娘还回去。别贪这小便宜,知道不?”

三姑娘笑,“我知道。李大娘看我实诚,以后能多给我活做。”

何老娘挺满意,觉着三姑娘还不算笨,“就是这样。你李大娘是碧水县第一精明之人,别在她面前掉鬼。”倒不是何老娘不想占些便宜,关键何老娘早跟李大娘打过交道,那婆娘难搞的很。为了让三姑娘长期在针线活上挣钱,只得舍得这些小便宜了。

何子衿赞叹,“祖母,我发现你越来越有智慧了啊!”

“切~”何老娘将嘴一撇,十分不屑于何子衿的马屁,“老娘早就有智慧的很,你才发现,你跟瞎子有什么两样吗!”

何子衿:我真是嘴贱!

三姑娘忍笑。

自此,陈二妞非但常给何子衿点心吃食,其母陈二奶奶私下与陈姑妈道,“听二妞说,子衿丫头念书可用功了,那孩子也有灵气。只是如今薛先生在教琴,子衿丫头没琴使,二妞说子衿常用薛先生的琴练习,可薛先生的是大人用的琴,子衿那个小手,用起来也不便宜。二妞就让子衿丫头与她共用一张琴。小姐妹两个,亲热的紧。”

陈姑妈笑,“这就好。”

陈二奶奶看婆婆心情不坏,便继续道,“我知道,子衿她爹要准备后年的秋闱,姑妈家不比咱家有买卖,家里的银钱自是先供子衿她爹的秋闱。我想着,咱家与舅家不是寻常亲戚,就做主给子衿买了一张小琴使。这孩子既有这样的灵性,又在咱家念书,我当她与二妞是一样的。只要孩子们好生念书,一张琴也算不得什么。”

“这也好。”陈姑妈赞这个儿媳一句,“你有心了。”

见婆婆高兴,陈二奶奶笑,“子衿丫头也要叫我声伯娘,这是应当的。”哼,大奶奶一样是伯娘,可就没想到这个的。就是何子衿得了她的琴,何家也得知她的情。

陈姑妈点点头,道,“你是个周全人,凡事不必我多说的,三妞也有六岁了,该是给三妞添个弟弟的时候了。”

陈二奶奶那窃喜之心一下子给浇个凉透,她何尝不想要儿子,可以说,她是最想要儿子的!但,这种事,岂是说有就有的!陈二奶奶低声应了句,“是,又让母亲为我们操心了。”

陈姑妈想了想,道,“要不你去跟子衿她娘打听打听,也是子衿五岁上有的她弟弟。先前我都以为恭儿媳妇不会生呢,谁知就有了,还一准得男,不知有没有什么秘方啊。”生孩子这种事,在生了五男二女的陈姑妈眼里,那简直就不算个事儿。跟男人几十年被窝滚下来,怎么能没有孩子呢?谁知到了二儿媳这儿,前几天卯着劲儿的生丫头就不说了,到如今这都五六年了,是丫头片子也生不出来了,更遑论孙子,影儿都没一个,没用的很。就冲陈二奶奶生不出儿子来,饶她如何周全,陈姑妈也瞧不上她。

陈二奶奶也是病急乱投医了,道,“母亲说的是,不定哪天便宜,我跟表弟妹打听一二。”

陈二奶奶几年求子心路,简直可以写一本求子不成功大全了,其间心酸坎坷自不必提。虽然婆婆一提孙子的事,陈二奶奶都觉着心口堵的慌,但婆婆的话未必不在理。陈二奶奶细思量,沈氏的确是生了闺女后几年无孕,不要说婆婆,以往陈二奶奶都会拿沈氏当自己的安慰。想着沈氏只生了一个闺女再无动静,好歹她是生了两个才没动静的。谁料得人家沈氏一朝得男,立刻甩她三条街。

陈二奶奶思量着,没准儿沈氏真有什么求子秘方呢。

做了这样的打算,陈二奶奶便没即刻将做好的小琴给何子衿,而是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学里休息的好日子,带着二妞三妞一并去何家拜访。陈二奶奶是打着一举双得的主意,既让何家知她的好,也要让何家知她闺女的好。

天渐冷了,陈二奶奶还带了几块皮子,不是啥讲究的皮子,两张羊皮、几张兔子皮罢了。不过,只要有人给送礼,何老娘就高兴,尤其这种晚辈的孝敬,是不用回礼滴。何老娘还做客气腔,“来就来了,二郎媳妇还这般客气做甚,外道了。”

陈二奶奶笑,“这可不是外道,我想着,今年天冷的早,正好得了几块儿不错的皮子,咱家可有谁,除了母亲就是舅妈了,我挑了几块好的,想着孝敬舅妈,不论做褥子做衣裳做手捂子都好使的。”

何老娘笑呵呵地,“劳你想着了。”

“我做小辈的,还不是应当的么。”面对何老娘的夸赞,陈二奶奶十分谦逊,笑,“这琴是给子衿的,专门是孩子用的小琴。前儿听二妞说我才知道,子衿没合适的小琴,正好,我娘家叔叔就是开乐器铺子的,连二妞她们的琴也是在我叔叔铺子里置办的,索性我就给子衿定了一张,如今刚送来我就给子衿带过来了,子衿看看,可合手。要是哪里不好,咱们不是外处,去改也方便的。”

不必何老娘说,何子衿立刻摆着两只小肉手道,“这怎么成呢?我听说琴很贵的。二伯娘肯定花了很多钱吧。我不能收二伯娘的东西。”她其实心里欢乐的紧,恨不能现在就把琴扛自己屋里,如今拿个臭架子出来,无非是假假的客气一二罢啦~

陈二奶奶一把搂过何子衿,笑,“看这丫头,还跟伯娘客气起来了。这原就是给你的,什么贵不贵的,你拿着使就是。”

何老娘眉开眼笑,“你伯娘不是外人,拿着吧。好生跟着薛先生做学问,也就不辜负你伯娘给你这么好的琴了。”

祖孙两个一唱一和,何子衿此方与陈二奶奶道谢,收了陈二奶奶送她的琴。她觉着自己运道不要太好。琴是很贵的东西,何子衿也没那种野心要学个才女,故此,薛先生教琴的时候,薛先生看她没有琴使都是让何子衿用自己的琴练习,只是薛先生的琴是大人用的,何子衿用来的确不大便宜。后来陈二妞主动让何子衿跟自己共用一张小琴,何子衿就跟陈二妞一道用了。

弹琴这种高雅的活动,何子衿没啥兴趣。但如今有人免费送她一张琴,就是看在银子的面子上,她也不介意变得有兴趣一点。

陈二奶奶笑,“以后小姐妹们一道好好学习。”

沈氏沏了茶请陈二奶奶尝,何家的茶,自不能与陈家比的,不过,陈二奶奶还是赞了声“好茶”,让何老娘十分有面子。

陈二奶奶这样客气的携厚礼而来,又百般奉承何老娘,必是要留饭的。沈氏去厨下令周婆子添几样菜,何子衿三姑娘很有主人样的陪着陈二妞陈三妞说话。

陈二妞陈三妞与何子衿是同窗,每天相见,是极熟的。唯有三姑娘,陈二妞陈三妞是头一遭见。见三姑娘只梳了个双鬟髻,头上光溜溜的连一支绢花都没有,周身全无半点首饰,比两姐妹带来的丫环还要寒酸几分。陈三妞还好,她年纪小,陈二妞就不同了,这个年纪就知道在课堂上拉拢何子衿,且手腕比横冲直撞的陈大妞要委婉的多。陈二妞的心眼儿也是极多的,片刻间已琢磨出三姑娘肯定在何家不受待见,不然也不能这样素净。想到这里,陈二妞又听母亲与她说过三姑娘的来历,不禁对这位只大她一岁的远房表姐有些轻视。

凭陈二妞的心眼儿,当然不可能在言语上轻慢三姑娘,可也强不到哪儿去。她那种举手投足间根本没把三姑娘放在眼里的样子,何子衿都要忍不住翻白眼了。倒是三姑娘依旧谈笑自若,说到自己做针线挣钱的事也坦荡光明的很。三姑娘问,“我听子衿说,先生也会教针线,二妞针线学的好么?”

陈二妞便道,“诶,针线这个,先生说就是这么个意思,略懂些也就是了,以后有丫头婆子呢,谁还要亲自做不成。”

这话何其不入流!何子衿都忍不住道,“看二妞脸说的,等我学会了,就得自己做针线了。”

三姑娘则面色不变,笑,“二妞是有福的,自然不必自己做。我与妹妹都没有二妞的福气,可不得自己做吗?我听说大户人家都专门有针线上的人,不知可是真的?”

陈二妞矜持的点点头,展开自己绣了梅花的衣袖,“这就是我家新招来的绣娘做的。”

“唉哟,这梅花可真漂亮,活像真的一般。”三姑娘奉承陈二妞,“这衣裳,也就二妞你穿了,我再没见有谁穿的更好看。”

饶是陈二妞有些心眼儿,到底年纪小,也被三姑娘诚意十足的奉承话捧的有些飘飘然了,陈二妞愈发道,“凡大户人家,衣裳鞋袜多是自己家下人做的,谁还外头买去。外头那些东西,不入眼不说,就是买来也未必合身。故此,凡我的衣裳,我挑好了料子,再选好花样子,自有绣娘去做。”

三姑娘问,“可是绣花可费神了,就是上好的绣娘,一天也绣不了半只袖子的,二妞,你这衣裳还不得起码要绣一个月啊。那你们家这么多人,得多少绣娘才供得过来呀。”

陈二妞道,“绣娘的活计都是分好的,有两个绣娘专门做我屋里的活,自然忙的过来。”

三姑娘点点头,“那你身上这些小的针线,打个络子啥的,也是绣娘做吗?”

“不是,她们只做外头大衣裳,里头衣裳或是些简单的活计,是黄鹂在做。”黄鹂是陈二妞带在身边的丫环,陈二妞指了指黄鹂,“黄鹂的手艺也好的紧,你看,我这帕子就是她绣的。”

三姑娘瞧了一回,见上头亦是绣的一枝梅花,精细鲜亮,的确不错。三姑娘笑赞,“黄鹂姐姐这一手活计,实在绝了。”

陈二妞微微一笑,将帕子收起来,明明自谦的话又带了一丝丝高傲,“不值什么,黄鹂在前主人家里就侍奉过针线,我也是看中她这个,方叫她在身边服侍的。”

三姑娘笑,“二妞好眼光。”

中午大家一并在何老娘这里用饭,因有陈二奶奶在,何恭就在自己院里用的,没去何老娘那里,不过也命翠儿传说,叫妻子好生招待陈二奶奶。陈二奶奶直说何恭客气。待得午饭过后,何老娘惯例要歇一歇的,陈二奶奶笑,“我不是外人,舅妈只管去歇着。若舅妈因我累着了,就是我的不是,我于心难安。我同弟妹时久未见,我去弟妹那里说说话儿。”

何老娘笑,“这也好。”陈二奶奶来这半日,送她跟她家丫头片子好些东西,却又没说有什么事。虽然何老娘没啥大智慧,可也明白,兴许陈二奶奶是有什么事。偏生陈二奶奶又啥都没说,如今何老娘琢磨着,兴许是找沈氏有事。她老人家正好也困了,令沈氏好生招待陈二奶奶,何子衿与三姑娘招待陈二妞陈三妞,将一干子人打发到沈氏的院子去,何老娘便由余嬷嬷服侍着午睡去了。

何子衿是个机伶的,早命翠儿回去知会何恭一声,何恭便避去了书房。沈氏请陈二奶奶母女去自己屋,陈二奶奶先瞧了一回熟睡的何冽,心里喜欢的紧,嘴上更是不吝赞美。瞧过何冽,陈二奶奶便道,“让大妞二妞跟子衿三丫头玩儿去吧,她们小孩儿家有自己的话要说,不然闹哄哄的倒吵着阿冽,我与弟妹也好说些体己话。”

沈氏笑与何子衿道,“你那里有从你外祖母家拿回来的干果,拿出来给姐妹们一道尝尝。”又对三姑娘道,“三丫头是做姐姐的,多看着妹妹些。”并让翠儿跟过去服侍。

何子衿三姑娘便带着陈二妞陈三妞去了何子衿屋里,何子衿拿出干果来给大家吃,其实刚用了饭,并无人要吃,便让翠儿倒些蜜水来,姐妹几个说说话。三姑娘给何子衿使个眼色,瞅向陈二妞陈三妞的丫环黄鹂画眉道,“黄鹂姐姐她们跟着服侍了这半日,想来也累了。姐姐们别站着了,坐下来说说话儿吧。”

何子衿笑,“是啊,翠儿将干果给两位姐姐尝尝,都是山里的东西,两位姐姐别嫌弃。”

陈二妞眉心微皱,黄鹂忙道,“主子们说话,哪儿有奴婢们坐的道理。奴婢们再不敢的。”

陈二妞笑,“这有什么,子衿妹妹这里,她说了算。”

“我知道二妞你们家规矩大,黄鹂姐姐画眉姐姐都是知规矩的,纵勉强她们坐了,两位姐姐也不能心安。”三姑娘笑,“不如这样,我请两位姐姐去我那里坐坐,妹妹你跟二妞三妞是念书人,你们说话,我倒有许多是听不懂的。我招待两位姐姐,也是给自己找个差使,省了我在你们跟前受这之乎者也的苦。”

何子衿不知三姑娘怎么对黄鹂画眉这么感兴趣了,她素知陈二妞的脾气,并不做陈二妞的主,笑问,“二妞姐三妞姐说呢?”

陈二妞早便瞧不上三姑娘,笑,“三姐姐这样说了,黄鹂画眉,你们就去三姐姐那里歇一歇吧。”

两人便跟着三姑娘去了。

何子衿与陈二妞陈三妞姐妹也没啥共同语言,彼此不过说些功课上的事。倒是陈二奶奶见沈氏屋里再无他人,便念叨起自己的难处来,“咱们做女人的,实在太难。”

沈氏知陈二奶奶必是有事,先倒了盏茶递予陈二奶奶,一面道,“看二嫂说的,要二嫂还说难,叫别人怎么活呢?”

“唉,你怎么知道我的心事。”陈二奶奶是来打听生子秘诀的,也不掖着藏着,握着温热的茶盏道,“弟妹就比我有福。我也不求别的,要能为二妞她爹养下个儿子,也不枉我们这些年的夫妻了。”

沈氏此方明白陈二奶奶的来意,仍是劝她,“嫂子这话,与别人讲,别人或不能明白嫂子心里的苦。独跟我讲,我是明白的。嫂子也知道我,有了子衿后足有四年肚子也没动静。我家虽不比嫂子家富贵,可子衿她爹三代单传,我那些年的心焦,如今也只有跟嫂子说一说罢了。”

陈二奶奶顿生知音之感,撂下茶盏,抓住沈氏的手道,“可不就是这话么?我不是嫌弃闺女,都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当初生了二妞,不足一年我又有了三妞,就是再生几个丫头,一样是我的骨肉。哎……”叹口气,陈二奶奶低声道,“二妞比子衿还大两个月呢,如今阿冽都六个月大了吧。”

沈氏悄声问,“嫂子可请人诊过脉?”

“怎么没诊过?平安堂的张大夫开的药,我一日不差的吃着。”陈二奶奶问,“以前弟妹也瞧过大夫不成?弟妹瞧的哪位大夫,也与我说一说。若真有效验,弟妹就是我的恩人。”

看陈二奶奶这般迫不及待的模样,可见是真的着急。沈氏心下暗暗一叹,那些年她无孕,何老娘可是没少催的。陈姑妈与何老娘这对老姑嫂,性子差别不大,想陈二奶奶这些年定很是不好过,方这般焦切。沈氏道,“嫂子如何说这样见外的话,说来,我与嫂子是同病相连的人。不瞒嫂子,我也看过许多大夫,药吃过,偏方也用过。有阿冽前,我用的是我娘家兄弟给我找的乌水镇上的一位女大夫开的方子。方子现在就有,只是我想着各人体质不同,用一样的方子是否妥当?何况这是大事,药吃错了伤了身体如何是好。嫂子若不急,待我问问子衿她爹那女大夫家的住址。说来我也去过两次,就是上车下车,进宅子诊脉开方罢了。要问我女大夫家里住哪儿,我还真说不清。子衿她爹是知道的。而且,阿素与那位女大夫的丈夫有些交情。到时嫂子过去,就说是阿素的嫂子,再提一提我,想女大夫应该还记得些。这年头,有点儿关系总比没关系的好,且做大夫的人,总有慈悲之心,肯定会为嫂子尽心的。”

陈二奶奶喜不自禁,“既这样,我就等弟妹的信儿了。”

沈氏笑,“嫂子只管放心,一会儿我问了子衿她爹,我就叫翠儿把地址给你送过去。”

陈二奶奶忙道,“不必,弟妹明天叫子衿带给二妞就好。”叹口气,陈二奶奶道,“因着我这几年一直没动静,二妞她祖母急的了不得,我稍有些不适,老人家便以为是有喜了。这事,还是不要惊动老人家。就是我去瞧大夫,也悄不声的去,成了自然好,便是不成,我也只当是天意。”

沈氏自己也受过无子的苦处,劝陈二奶奶道,“二嫂还是要先放宽心,先前我也如二嫂一样,因没有儿子心里不宁,说句老实话,我那会儿哪里比得上二嫂。二嫂养了二妞后又养下了三妞,我是生了子衿再无动静。后来这一年年的过去,吃了许多药也不见效验,我原是死了心的,就想过一天算一天了。嫂子你说这事儿也怪,原本心里焦切跟在火上烤似的,就是没有。突然间不理会这些了,反是有了。我后来琢磨着,或者也受心情影响,放宽心些,也容易怀上。”对着一个心内苦涩的人,绝不能炫耀自己的幸福。沈氏那几年无孕,的确也着急过,却没有说的这般惨。如今不过是为了让陈二奶奶略释然些,沈氏夸大几分罢了。

陈二奶奶更加视沈氏为亲人,道,“妹妹能与我说这些,可见是没把我当外人。”

沈氏笑,“嫂子何尝不是如此。咱们女人哪,没个儿子跟缺了点儿什么似的,可说到底,闺女儿子都是咱们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像子衿,我生怕哪里委屈了她。她时常跟我说,二妞很肯照顾她呢。所以说,这亲的就是亲的。嫂子只管放心,我这里就是太太都不会说的。子衿那里,我也会叮嘱她,不叫她乱讲。”

陈二奶奶更是欢喜,想着沈氏果然伶俐远胜常人,又生得这样的容貌,怪道当初何恭非她不娶呢。陈二奶奶对沈氏谢了又谢,两人又说了许多贴心话,包括陈二奶奶因无子之事在陈家略不得意,陈二奶奶虽未明说,沈氏也听了出来。只是,这是陈家之事,沈氏也只是一听,再不会多嘴的。

及至下晌,陈二奶奶带着闺女们心满意足的离去。何子衿三姑娘跟着沈氏送陈二奶奶到门口,这才半晌的工夫,陈二奶奶已与沈氏熟络的仿佛多少年的交情似的,说话也随意,笑,“弟妹回去吧,天儿怪冷的,你生得单薄,也别冻着孩子们。舅妈那里,劳弟妹代我说一声,舅妈还在午睡,我不敢打扰她老人家。待哪日舅妈闲了,我再过来请安。”

沈氏自无有不应,瞧着陈二奶奶带着两个闺女上车走远,沈氏方带孩子们回屋。

三姑娘与沈氏说一声就回屋做针线了,何子衿跟着沈氏打听陈二奶奶过来所为何事。沈氏便与闺女说了,叮嘱她一句,“你知道就罢了,再不准多嘴的。尤其在陈家,谁都不要说。”

“知道了。”何子衿问,“娘,你还吃过求子药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会儿除了吃就是睡,知道什么。”沈氏再次道,“你二伯娘的事,不要跟别人说,免得她脸上过不去。不然,咱们帮了她,她倒不知情了。”

“娘你还不知道我,你不叫我说的事,我什么时候说过。”何子衿对于她娘如此不信任她还有些生气哩。

沈氏笑,“不过多嘱咐你两句罢了。”

何子衿往沈氏床边走去,道,“我瞧瞧阿冽小猪,他也该醒了吧。”

“还早呢,你别闹阿冽,他还得再睡两刻钟,不然睡不饱。”沈氏把闺女拽回来,笑,“去把琴拿过来,咱们瞧瞧。”

“我听二妞说,她的琴要二十多两银子呢,陈二伯娘虽是有求而来,能得一张琴,也不赖。”何子衿一笑,欢欢喜喜拿琴去了。

母女两个虽没弹也不大懂这个,却也不懂装懂的好好的赏鉴了一番。

沈氏与女儿道,“以后多同二妞亲近些。”

何子衿道,“二妞姐心眼儿忒多,见表姐穿的素将就瞧不起她呢。势利眼的很。”

“世上谁不势利眼,人无完人,你这样挑剔,非得圣人才能得你一声赞呢。”沈氏教导女儿,“又不是叫你跟她处多深的交情,起码你在陈家念书,我看二妞那丫头是个有心计的,你二伯娘又主动来咱家说话,还白送你一张琴。人家都主动亲近你了,你与二妞近些,学堂上也自在不是?”

“娘你放心吧,我就是不喜欢她势利眼,也不会显出疏离来的。”

“对,就是这样。谁亲谁疏,有个数便罢了。”沈氏道,“去瞧瞧你表姐,二妞这样,她心里定不好过的。”

“哪儿啊,我看表姐根本没当二妞一回事。”

“有没有的,你都过去跟你表姐说说话。”沈氏耐心道,“三丫头是个聪明人,又好强,她不将二妞的轻视放在心上,这是她心宽,可心里不一定好过。要是你,早跳脚了。”

听沈氏这样说,何子衿就去了,临去前她还神秘兮兮的跟她娘道,“我总觉着表姐像有什么打算似的。”

沈氏挑眉,何子衿是个存不住事儿的,道,“一会儿回来我跟娘说。”她娘叫她保守秘密的事,她嘴都很严。但有些不用保守秘密的,她都会跟她娘絮叨。

何子衿到三姑娘那里的时候,三姑娘正临窗做针线。何子衿道,“光线不好,表姐就歇一歇,别伤了眼睛,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三姑娘笑,“自妹妹与我说了,我都是上午做活,这是练一练新针法,妹妹过来瞧,我中午跟黄鹂姐姐学的。”

何子衿恍然大悟,笑,“原来表姐把黄鹂画眉叫过来是为了学手艺呀。”

三姑娘把手里的针线递给何子衿看,“不然我也不乐意跟那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说话。”陈二妞那德行,她眼又不瞎,如何看不出来。她不过是想学些手艺,当没瞧见罢了。

何子衿自己针线不咋地,却也看出三姑娘活计细致。三姑娘与何子衿道,“别小瞧黄鹂这样的人,她们虽是奴婢出身,这是没法子,命不好奈何不得。不过,人人都有些立足的本领的。出身是天生的,强求不来,真正学些本事才是自己的。我叫黄鹂坐一坐,陈二妞都不高兴,可见她对下人刻薄。要是别的下人还好,这黄鹂能跟她出来,可见是贴身使唤的。不说别家,就是咱家对翠儿对周婆子,活计多些,却也不会刻薄她们。我每去绣庄揽活,李大娘对手下人也很和气。陈二妞对身边人这样,对别人也宽宏不到哪儿去。妹妹要防着她些。倒是黄鹂,针线确实好,指点了我很多。可惜我没啥基础,只得慢慢来。倒是妹妹在陈家上学,听黄鹂说她也是在一畔服侍的。妹妹针线上若有不懂的,问她也是一样。再有,陈二妞对她不好,咱们便对她好些。别以为下人低微就无用了,你看陈二妞,面儿上亲热,眼里可有谁?人情冷暖,她现在是不知道的。妹妹不要学她,正因有这个蠢货比对着,妹妹在她家才好立足。”

何子衿简直目瞪口呆,赞叹,“表姐你可真聪明。”

三姑娘笑,“这算什么聪明。为人当走大道,这些不过是小巧,我有意对黄鹂她们示好,为了就是学些手艺,也不算光明正大。不过,我想着,黄鹂姐教我这些,我就要多多对她好,我们也能是不错的朋友。”

何子衿笑,“表姐想的也太多了,就是现下人们去学堂念书,对先生恭敬,也是因为可以从先生那里学来学问。这跟表姐想从黄鹂姐那里学些针线手艺也没什么不同,还是黄鹂姐看你好才教你的。不然,她也不是笨的,如何肯平白教人。”

三姑娘一笑,“黄鹂姐她们走的时候,我把你给我的柿饼子包给了她们,多多少少,是我的心意。”

“我那里还有许多柿饼子,一会儿给表姐多拿些来,我看你爱吃这个,倒是不怎么爱吃榛子之类。”

“这个甜,好吃。”

“祖母也可爱吃甜的了。”

三姑娘悄然而笑,对何子衿道,“姑祖母十分嫌我爹跟祖父的,可我想着,大约还是血缘关系作祟,不然,我跟姑祖母的口味儿怎么这样像。现在姑祖母不喝糖水了,也喜欢吃你带回的柿饼子。”

“她一面吃一面还说,这是啥破烂东西哟,费牙的很,扔了又可惜,唉,吃吧。”何子衿板了脸学何老娘说话,学的惟妙惟肖。

表姐妹两个叽叽咕咕笑作一团。

☆、第62章 归宁~

何子衿与陈二妞有意彼此亲近,非但课堂上多了许多便利,也令何子衿与陈家二房迅速熟悉起来。

便是陈二妞也觉着,何子衿虽不若自己聪明,也不若自己貌美,勉强还算个不错的玩伴。只是家里穷了些,穿戴十分不像样,带出去有点儿没面子。好在,她与何子衿在外头的交集不多,更兼陈二奶奶说闺女,“哪儿就都似咱家这般富庶呢?你别高低眼,当初你祖父鬼迷心窍的要纳狐狸精,一家子亲戚,也就你舅祖母家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这才是实在亲戚,那些个站干岸看笑话的,再有钱怎样,你跟那样人交往,能交往出个甚!”暴发之家,尽管给闺女请了有学问的女先生教着,可家族积淀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如陈二奶奶,张嘴就同闺女说公公的荒唐事,尽管是背了人,也少了几分忌讳。

陈二妞鼓鼓嘴,“知道了。以前娘你还说子衿她娘是狐狸精来着。”

陈二奶奶忙捂住闺女的嘴,“闭嘴!以后再不准说这样的话!”教导闺女几句,便令闺女回屋玩儿了。

真正让陈二妞对何子衿另眼相待的是何氏夫妻两着儿子归宁之事。

冯太太过逝也几个月了,年前,冯姐夫带着妻儿来岳家探望岳母。自何氏陪丈夫到帝都以备春闱,足有三年未回娘家了。说是丧家不好进门,可只要能见着闺女女婿,何老娘再不讲究这个的。

何老娘见闺女大着肚子,满是心疼,“这般笨重了,我原是叫你弟弟年前去瞧你的。”

何氏笑,“母亲放心,我这胎相倒是稳当,又不是头一回生,都快六个月了,无妨的。”

“小心无大过。”何老娘握住闺女的手,又摸摸闺女身上的莲青色的素面儿大毛披风,觉着还厚实,笑问,“这一路可还顺利。”

“都顺的。”何氏扶着母亲的手进屋,冯姐夫带着儿子给何老娘见礼,甭看何老娘对媳妇挑剔,对女婿那是比儿子都好,让何恭拿了好茶来给女婿吃。说到冯太太的事,何老娘还有模有样的掉了两滴泪,又絮絮叨叨的说起冯姐夫中进士的事。

三姑娘也出来与冯家人相见,冯翼比三姑娘小两岁,瞧着三姑娘眉眼出众,也挺喜欢这个表姐,问,“外祖母,子衿妹妹没在家么?”

何老娘笑,“你妹妹去念书了,等中午就回来,下午你们一道玩儿。”

冯翼道,“妹妹这么小就会念书了?可真是厉害。”以前他也教过何表妹念书啊,那会儿何表妹还是个娃娃,冯翼觉着,何表妹这般聪明,肯定是自己启蒙启的好。

何老娘还挺谦虚,“胡乱学一学罢了,不比咱们阿翼,以后可是要考进士老爷的人。”

冯翼笑,“外祖母,我还差的远呢。”

沈氏命翠儿抱了何冽来,何氏爱的了不得,接了抱怀里说,“我听弟弟说弟妹生了阿冽,心里很是欢喜。这孩子生得真乖巧,像弟妹。”

当着闺女,何老娘说了句实在话,笑,“外甥不出舅家门,像阿冽他舅舅是真的。”

一时,周婆子送上杏仁茶,沈氏接了放到何氏手边儿几上,笑道,“姐姐如今不比别时,又坐这么久的车,定是累的。家里有现成的糯米粉,里面放了杏仁、松子、花生、桂圆,最后调入糖桂花,这是刚做好的,姐姐尝尝,先垫补一二。”

何氏笑,“弟妹说的我都饿了,有劳弟妹了。”

“原是应当的,哪里说得上劳累。”沈氏顺手自何氏怀里接过儿子,笑,“自打家里接了信儿,我算着姐姐这几日就该到的,提前预备下。现成在铫子上一煮,不消片刻就得了,并不麻烦。”

何老娘也赏脸的说一句,“你弟妹在这上头倒还周全。”何老娘道,“让三丫头瞧着阿冽,你去厨下看看,做几样好菜来。你姐姐有孕,吃食上注意些。”

沈氏便将儿子交给三姑娘,往厨下去了。

何恭请冯姐夫去书房说话,何老娘同闺女说些体己话。冯翼凑到三姑娘身边看白白胖胖的何冽,他见何冽这般小,偏又白胖宣软,心下喜欢,伸手戳了何冽胖脸蛋儿两下子,三姑娘没拦住,冯翼年纪说是大了些,只是没拿捏好轻重,直接把何冽戳哭了。何氏刚喝了两勺杏仁茶,撂下碗训儿子,“你给我老实些,再弄哭你表弟,看我不打你!”

“你赶紧吃。”何老娘说闺女一句,要了何冽来抱,在怀里悠悠的哄着何冽,对冯翼道,“你表弟小,现在还不能跟你玩儿,等大了就能一起玩儿了。”

冯翼也没想到小娃娃这样不禁戳,道,“外祖母,我没使劲儿。”

“小孩子娇嫩,你没使劲儿都戳红了呢。”何氏揉揉何冽的脸,笑对母亲道,“这孩子生得可真好,比阿翼小时候好看多了。”

冯翼瞥一眼,他因何冽挨了骂,他娘又夸这小子比自己好看,便道,“不如子衿妹妹好看。”他还是最喜欢子衿妹妹。

“哪儿啊,比子衿生得好。”在何老娘眼里心里,她孙子自然是世间第一好看之人,何况何冽的确生的白嫩可爱。

冯翼说,“太胖了。”

“说得好像你自己瘦似的。”

冯翼撅撅嘴,“我出去玩儿了。”

何氏道,“你老实坐会儿,怎么就没个稳当劲儿。”

冯翼道,“我去接子衿妹妹上学,不行啊?”

何老娘笑,“那就去吧。三丫头,你带阿翼去,给你些钱,路上阿翼想吃什么买给他吃。”

何氏道,“娘你别惯他这些臭毛病。”

何老娘说闺女,“我好几年好几年的见不着外孙子,惯能惯几天,偏你这样规矩多。行了,我不用你管。”

见她娘挨说,冯翼乐,“外祖母,你真厉害。我娘现在肚子里有了小弟弟,天天骂我,总看我不顺眼。”

何老娘大手笔的给了三姑娘一钱银子,笑对冯翼道,“这是傻话。你娘最疼你,我也最疼阿翼,就是有了小弟弟,也最疼你。你做兄长的,要护着弟弟才行,知道么?”

“外祖母说的,我就听。”冯翼笑嘻嘻的跟着三姑娘去了,走前还问,“外祖母,你想吃啥,我买回来给外祖母吃。”

何老娘大悦,笑,“你买自己喜欢的就行了。去吧,路上小心些,看着车,你妹妹也快放学了。那是你姑外祖母家,见着姑外祖母,好好说话。”

冯翼皆应了。待冯翼与三姑娘走了,何老娘还念叨,“阿翼这孩子,可真懂事。”

“那是娘你没见他气人的时候。七八岁,狗都嫌,老话再没差的。”何氏几口将杏仁茶吃完,拿帕子擦一擦鼻尖儿沁出的细汗,笑,“吃一碗热腾腾的杏仁茶,整个人都觉着暖和了。有弟妹这样周全的媳妇,娘有福。”

何老娘笑,“我也不求别的,如今有了阿冽,我总算能跟你那短命鬼的爹有个交待了。要能再给我添几个孙子,她就是不在我跟前伺候,我也情愿。”

“娘你可真不嫌贪心。”何氏笑,“弟妹这样就很好。”

何老娘笑问闺女,“肚子里这个是儿子?”

“请我们县的老大夫瞧了,摸着脉象看,像是儿子。”何氏笑,“我倒是乐得要个闺女,小子太淘了。”

“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你弟妹要有你的本事,我得念佛。”何老娘摸摸闺女的肚子,极是欣慰。

“娘就爱说这样的话,弟妹比我还小几年,现在儿女双全。我较她大,不过刚怀第二胎,我约摸是像娘你的,生阿翼时挺顺利,偏生就好几年没动静。幸而阿翼是个儿子,那些年相公一意苦读功名,我婆婆才没说啥。”说到婆婆,何氏不禁叹了口气。

何老娘低声道,“不是我说话难听,你那婆婆得八百辈子没吃过石榴吧,怎么能叫石榴籽能呛死呢。”

“娘,看你说的,好似谁愿意死似的。”何氏道,“相公极是伤心,说好容易念出功名,老太太福都没享几日就这般去了。”

冯太太死都死了,何老娘只是说一句,“女婿是孝子。倒是女婿回来守孝,以后这官儿可怎么办呢?”

何氏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好在相公已有功名在身,以后甭管是谋外任还是怎么着,总算是有出身的。”

何老娘叹口气,再一次吐槽坟头里躺着的冯太太:真是死也不挑个时候。

(坟里躺着的冯太太:到时你挑个时候给我看。)

说一回死的不是时候的冯老太,何氏问,“娘,三丫头是怎么回事?怎么到咱家来了?”

何老娘将嘴一撇,“能怎么着,短命鬼的爹短命鬼的娘,没地方去了,就投奔了来。都是你外祖父造的孽,娶那么个狐狸精,生个败家子,又养一窝短命鬼!到头来让我做这冤大头!”

何氏问,“那头儿就一个人都没了?”

“但凡有一个,我也不能叫你弟收留三丫头。”何老娘叹,“那一窝儿王八崽子,合该短命!三丫头上头还有两个丫头,给她那臭不要脸的爹娘卖了。要不是她赶得巧,又有两分运道,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何老娘虽不喜三姑娘,也看不上卖儿卖女的王八蛋!

“这丫头也是命苦。”何氏有了身孕,颇有几分慈悲心肠。

“她能到咱家,还说不得命苦。”何老娘哼一声。

何氏道,“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弟弟跟弟妹都是心善的,我看三丫头模样不差,将来未必不能找一门好相亲。”

“你说的容易,她有嫁妆吗?”何老娘可是早有言在先,不会给三姑娘出半分嫁妆的,何老娘道,“看她自己造化,要是能干,她自己就委屈不了自己。要是个废物,我也不是菩萨,贴补不了她。”

“三丫头与阿翼一个年纪,这话还远的很,且论不到呢。”知道母亲素与舅家不睦,有这样的舅家,何氏也实无语可说,便不再说三姑娘,转而笑道,“倒是子衿,怎么去姑妈家上学了?姑妈不是一向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

何老娘笑,“这几年你在帝都不知道,你姑妈家可是发了大财,如今也讲究起来了,给大妞她们姐妹花大笔银子请了女先生,学那些个琴棋书画、针线女红。我跟你姑妈是什么交情,既是请了先生,一头羊也是赶,两头羊也是放,子衿早就跟着族长家的阿洛认了许多字,看她还不算笨,我就跟你姑妈说了,叫她一并去学学。不求她有多大出息,起码知些道理,跟着开开眼啥的。”

何氏点头,“娘这事儿做的好。子衿那丫头像弟妹,打小就能瞧出机伶来,弟弟又中了秀才,子衿模样生得好,再念些书,识些字,就跟寻常的土妞儿们不一样了。以后定能有个好前程。”

何老娘笑,“子衿才几岁,你这做姑妈的倒是想的长远。”

“不是我想的长远,这孩子呀,一转眼的事儿。”儿子渐渐长大,除了操心儿子的功课,何氏难免多想一些的。

“多好的前程我也不叫那丫头嫁得远了,经着你这个,到时就在本县给她寻个人家,一家子住在一处,来往也方便。”

何氏叹为观止,“这才几年没见,娘你真是大变样呀,之前嫌子衿嫌的跟什么似的,如今怎么又宝贝起人家来了?”

“你少来打趣老娘。”何老娘笑,“那丫头可是有个刁钻脾气,我略多疼阿冽一点,她就不高兴。我都说,见过多少孩子没见过她这样的。唉,有什么法子,我是遇着命里的魔星了。”

何氏看老娘笑呵呵的说着抱怨的话,可是没有半点抱怨的意思,不禁笑道,“您哪,就该遇上这么一个。”

何老娘哈哈一笑,悄悄同闺女道,“以前我多有嫌那丫头片子,如今不知怎地,越瞧越顺眼。”

何氏握着母亲热热的手掌,笑,“娘你总是这样,一张嘴从不说好听的话,心又不差的,要不也不能特特去姑妈那里说叫子衿去上学的事。怎么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不然若有不知道娘的心的,怕要误会你。”

何老娘将眼一番,道,“我问心无愧,管别人怎么想?爱咋咋地!要是在乎这个,在乎那个,还能不能痛快的活了!”

何氏又是一笑,道,“还有件事呢,娘知不知道一位宁三爷?”

何老娘道,“这如何不知,芳姐儿可不就是嫁到宁家去了。”说到小陈氏,何老娘不禁又是叹气。

何氏道,“说来险些丢丑。我在帝都,也不知道芳表妹的事。倒是碰巧宁三爷同相公是同一科的进士,两人还同入了翰林,后来论起来,不仅是同科,还是同乡呢,都是一个州府的,岂不亲近?再细论起来,竟是亲戚。我那会儿还琢磨,芳表妹如何有这般造化嫁到宁家去,后来才知道宁六郎的事。幸而没贸然打听宁六郎,不然岂不尴尬。”

何老娘道,“这有什么好打听,你当你姑妈家为何发了这大财,都是你姑丈这鬼迷心窍的,耽搁了芳丫头一辈子。”

何氏也只知道陈六郎早夭,小陈氏守了寡,再里头的事就不知道了,忙跟母亲打听。何老娘便将盐引的事说了,何老娘感慨,“芳丫头是小闺女,你姑妈最疼她,就是我,她们兄妹几个,我也最疼芳丫头。你姑丈这狼心狗肺的,就为着盐引,葬送了芳丫头一辈子。要是我,家里再穷,只要没要了饭,怎能卖儿卖女?再说,又不是过不下去的人家。这些年,你姑丈生意做得不赖,你姑妈也是穿金戴银,我常说你姑妈是有福的。可谁知前些年不显,如今才知你姑丈的嘴脸呢?卖了芳丫头得了盐引,又要纳狐狸精做小,把你姑妈伤心的了不得。也是从这事上,我才瞧着,你弟妹心肠倒还好。虽说她跟你弟弟的事先头我不大喜欢,可如今细瞧着,倒还是过日子的人。你姑妈多亏得她给出主意,芳丫头如今在宁家也好过了些。”

何氏听得这些事,叹道,“是啊,弟妹这样,当真难得的很。说来以前姑妈可是没给过弟妹好脸色,难得弟妹不记旧怨,这般为姑妈着想。”

“你姑妈也说,不经事不知人心。”何老娘愤愤,“就是你姑丈那混账行子,不知什么时候天打雷霹!”

何氏道,“以前姑丈可不是这样的人,小时候姑丈每每做买卖回来,买两支绢花,大娘一支,我一支。”

“谁说不是,跟你姑妈生了五男二女,咱们县里知道的,谁不说他们夫妻和睦。谁晓得怎么后来就跟着了魔一样,简直要发疯。”何老娘问闺女,“那盐引子,真的能挣很多钱么?”

何氏自比何老娘有见识,轻声道,“不要说很多钱,姑丈得了州府的盐引,一年起码万把银子,母亲想一想,咱家一月也就二两银子的花销。”

“我的天哪。”何老娘直念佛,不要说一万两银子,就是一千两银子,何老娘也没见过哪。她倒是有田地的,不过那田地是子孙的根本,万不能卖的。

何氏并不以为奇,道,“为着盐引,什么事做不出来。我听相公说,以前州府的纪家,也是大盐商,有了名的富户,银子赚的海了去。那纪家老爷有一对龙凤双生子,生得俊俏极了,人人称羡。因那巡盐御史瞧上,纪老爷生就把这一儿一女送了那巡盐御史,这也是嫡亲的骨肉呢。”

何老娘听的目瞪口呆,“竟有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怎么没有?”

“阿弥佗佛,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丧了良心,老天爷也不会饶的。”

“母亲说的是,那纪老爷把儿女都献上去,原本盐引是十拿九稳了,结果给那儿子一刀捅了个对穿。连盐课御史都死在他手里,这事儿可是哄动了朝廷,州府里略消息灵通的都知道。后来人们就不敢这般放肆了。”

听到此处,何老娘方稍觉畅快些,说,“该!都是些天打雷霹的东西,但有气性的儿郎就该白刀进红刀子出!”

略出一口气,何老娘不无担心的问闺女,“你说,芳姐儿不会也寻个机会捅死你姑丈吧?”

何氏叹,“表妹哪里是这个气性。好在宁家是大户人家,总不会亏待表妹。她如今这般在宁太太身边服侍就很好,娘家非但帮不上她,还得指望着她。她唯有自己立起来,若得哪一日宁家准她过继个孩儿,也是一辈子的依靠。”

“我也日夜盼着呢。”何老娘道,“人人盼着嫁到大户人家去,可嫁到大户人家也有大户人家的难处,规矩忒大。”若小家小户,哪怕小陈氏守了寡又怕什么,二嫁便可,也不必这般守活寡。可话又说回来,若当初说的小户人家,断不会有今日之事。当然,陈家也发达不起来。

“好在宁家还算知礼人家。”何氏道,“宁氏族中,算是宁三爷的堂伯,在帝都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宁三爷也是个出挑的人,相公与宁三爷在翰林相处这些日子,我也见过宁三奶奶,都还过得去。想着表妹在宁家也还过得日子,不然,宁三爷不会主动提及两家姻亲之事。那会儿若宁家不说,我是再不知道的。”

何老娘道,“我就盼着芳姐儿平平安安的。”

“母亲放心吧,兴许芳表妹的福气在后头呢。”

“也只得这样想了。”何老娘悄悄对闺女道,“芳丫头一日过不好日子,我心里总觉着,若当初你弟弟没闹着非要娶子衿她娘,芳丫头再不会如此的。”

何氏立刻道,“母亲这是哪里的话,我从不像母亲这样想。说句心里话,芳表妹不是外人,可再亲近也亲不过弟弟。母亲难道还没瞧出来,不说别的,就是论脾性,弟妹也强于芳表妹。哪怕弟妹家不比姑妈家富庶,可如今弟妹娘家兄弟也中了秀才,弟妹的父亲也是秀才,哪怕在咱们县,这也能拿出手了。还有一事,姑妈家虽富庶些,可再料不及姑丈是这样的人。就算弟弟当年娶了芳表妹,芳表妹不会被姑丈卖到宁家,可是,人一旦起了邪心,早晚得出事。哪里有弟妹妥当,哪怕家境寻常,也是小户书香之家。且她心思正,一心一意的操持这个家。我如今还得庆幸,弟弟就是运道好,娶了弟妹进门,一辈子受益,连子孙也跟着沾光。你看子衿跟阿冽的模样就知道,若非人舅家好相貌,母亲哪里有这般俊俏的孙子孙女。”

想到宝贝孙子还有讨人嫌的丫头片子,何老娘也笑了,道,“兴许就是命呢。”

“这话说的对。”何氏道,“弟弟就是命好,只看弟妹能帮着姑妈出些主意,帮着芳表妹在宁家立起来,她这人心肠便好。有这样的母亲调理着,孩子以后也品性端正。”

何老娘素来嘴硬,道,“凡事还有你弟弟呢,我只求她多为咱家生几个小子,别无所求。”她指望的是儿子,又不是媳妇。

“是。”何氏笑,“娘这话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第63章 这是福气~

母女两个说着体己话,三姑娘带着冯翼去了陈家。

冯翼到底大些了,想着头一遭去陈家,虽不是正式拜访,可这样两手空空的,也不好看。冯翼跟三姑娘打听陈家有几个表兄弟表姐妹,三姑娘道,“跟妹妹一道上课是大妞、二妞、三妞,还有四妞年纪小,不到上学的时候。余下都是表兄弟,陈志陈行陈方都在念书了,陈远还小,跟阿冽差不多大。”

冯翼点点头,见街边有卖糖葫芦的,便停下来买了十串。三姑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与冯翼道,“别尽买山楂的,挑几串山药的,这样若有不喜欢酸的,可吃山药的。”

冯翼点头,及至付账,三姑娘要拿银子,冯翼连忙道,“我身上带了银子,怎能叫表姐付账。”

三姑娘笑,“你若不叫我付账,姑祖母该不高兴了。”

冯翼坚持自己掏的银子,道,“表姐不必为难,回去我自与外祖母说。”

三姑娘便没与他争这个,随冯翼身边的小厮拿出铜钱来给了卖糖葫芦的小贩。

及至到陈家,他们去的早了些,何子衿还没放学。陈姑妈见着冯翼极是欢喜,搂了他到跟前问,“你母亲什么时候到的?”

冯翼出来极有规矩,小大人似的说话,道,“家父家母也是今早刚刚到,如今尘霜满面,不好过来,待明日就来给姑外祖母请安。我听说子衿妹妹在姑外祖母这里上学,就来接她。听说几位表兄表弟都在念书了,这些糖葫芦是路上买来给姐妹们甜甜嘴的,不知姐妹们可喜欢?”

“她们小丫头家,最喜欢这些个零嘴儿。”陈大奶奶直笑,道,“唉哟,果然是敬表妹教导出来的孩子,实在懂事。”何氏,闺名何敬。

一时,陈二奶奶陈三奶奶陈四奶奶俱过来了,说话间又给冯翼贴上了诸如“长的俊”“有礼貌”“好兄长”“有出息”的标签,听到说何氏有了身孕,立刻赞何氏“有福气”,总之就是一个字,好!

女眷们围着冯翼似有说不完的话,待得何子衿放学准备回家,已有陈姑妈身边的丫环等在她们上课的求知堂的门口,道,“冯家大爷来接子衿姑娘回家,太太说叫三位姑娘并子衿姑娘过去说话。”

陈二妞先问,“冯家大爷是谁?”

何子衿道,“我姑妈家的表兄。算着这几天该到了,表姐见了就知道。”

陈大妞问,“是敬姑妈家的表弟么?”陈大妞较冯翼大三岁。

“对。”何子衿想不到冯翼来接她,心下挺乐,觉着过了好几年冯翼还记得她,对于小孩子,已是十分难得。此时何子衿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小豆丁一枚。

陈二妞问,“他年纪比大姐姐小么?”

陈大妞道,“听我娘说,比我小三岁,比二妹妹大一岁来着。”

陈二妞已是心中有数,她想着母亲曾与她说过,敬表姑妈极有福气,嫁的男人十分出息,上科还考取了进士老爷的功名,一等一的能干。陈二妞心下便添了几分慎重,笑道,“我妈前几天也念叨好几年没见敬姑妈了呢。什么时候敬姑妈方便,我们该过去请安。”

何子衿笑,“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姑妈定要来看姑祖母的。”

“妹妹说的是。”陈二妞拂一拂鬓间的小花钗,重将斗篷的带子打了个繁复的双喜结,笑悠悠的同何子衿打听这位表姑妈家的公子的事。

何子衿见陈二妞的动作,相当无语,想着这位表姐不会这般早熟吧?其实这完全是何子衿想多了,陈二妞不过是知道冯翼出身进士家,这年头,商人再富有,也不比进士门第贵重。何况,陈二妞知道这位冯家表姑丈是在帝都做过大官的人。冯翼自然就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见官宦人家的子弟,自然要郑重些。

一行人去了陈姑妈的屋里,尽管三年未见,冯翼还是一眼认出跟在陈家三姐妹后面穿的像个棉球的何表妹来。冯翼欢喜的很,想不到三年未见,子衿妹妹还是这样可爱,且圆且软且白且嫩,仿佛牛乳糖一般。冯翼高兴的说,“子衿妹妹,你还认得我不?我来接你回家。”

何子衿心说,我又不老年痴呆,但这黑胖子不自我介绍,她还真不一定认得出这是冯翼。何子衿道,“表哥怎么长这般高了?”真的,兴许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冯翼这才三年未见,比起当初的小胖子,拔高了一大截不说,原本并不黑的皮肤不知怎地成了小麦色,简单的描绘一下就是一黑且胖,哪怕眉眼再出挑,有这两大优点,冯翼也与俊俏不搭边了。

冯翼听到何子衿说他个子高,很是高兴,挺挺胸脯道,“我做哥哥的,当然得长得快些了。”

何子衿又与三姑娘打招呼说话,并见过诸位长辈,陈大奶奶将大妞三姐妹介绍给冯翼认识,又道,“你几位表兄弟在许先生那里念书,得下午才回来。阿翼就与你姐妹们在家用饭,下午跟你兄弟们一并玩儿去。”

冯翼小小年纪,已极有大家风范,道,“来前外祖母千万叮咛叫我接了表妹回去,待明日重整衣衫,再随父母过来请安。明日便是舅母不留饭,我也是厚着脸皮不肯走的。”

陈大奶奶笑,“这也好,你外祖母念叨你们不知多少日子了。明儿你过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冯翼客气两句,又辞过陈姑妈,就与三姑娘带着何子衿走了。陈大奶奶一直送他出了陈姑妈的院门,命管事婆子好生送到大门,若不是冯翼再三坚持,那管事婆子还要送他们回家哩。

出了陈家,冯翼明显放松许多,他拉着何子衿的手问长问短,还去摸何子衿的包包头,笑,“妹妹脸圆圆的,梳这包包头正合适。”

何子衿拍开冯翼的手,道,“你别总摸我头,会给我摸散的。”

“我这不是刚见妹妹高兴么。妹妹想吃啥不?我买给你。”

何子衿与三姑娘道,“表姐,你想吃啥,今天表哥请客,咱们吃大户。”

三姑娘笑,“姑祖母近来喜欢吃柿饼子,妹妹从舅家带来的都吃完了。不如表弟买一些,姑祖母定高兴。”

冯翼道,“那表姐和妹妹喜欢吃啥,我一并买给你们。”

何子衿道,“给我买串糖葫芦就行,我喜欢吃山楂的。”

三姑娘笑,“我要山药的。”

“女孩子都喜欢吃这个啊。”冯翼与何子衿道,“我去的时候也带了几串给陈家表姐妹们。多买几串,妹妹回家慢慢吃。”

何子衿瞅冯翼一眼,心眼你没被退回来吧。冯翼打发小厮过去买糖葫芦,三姑娘悄悄朝何子衿眨眨眼,何子衿便笑了,与冯翼道,“糖葫芦的确好吃,也不用买太多,我吃不了一大串,给我换个小串吧。”

小厮已经买回来了,一串给三姑娘,冯翼拿一串山楂的,折下一半,递给何子衿一半,道,“这半个我吃,省得糟蹋了。”余下的仍叫小厮收着,一并带回去。

几人一并回家,冯翼拿出买的两包柿饼子孝敬何老娘,冯翼道,“我听表姐和妹妹说外祖母喜欢吃柿饼,这是路上给外祖母买的。”

何老娘感动的了不得,摸着冯翼的头,极是欣慰,“阿翼就是孝顺。”

何子衿见过何氏,何氏拉她到跟前赞叹,“唉哟,我的乖乖,才三年不见,子衿出落的越发好看了。我这些年见的女孩儿里,子衿是个尖儿。”

何子衿笑,“有女随姑,姑妈看我,自然是好的。”

何氏一阵笑,“嘴也这般伶俐。”

何老娘道,“就一张嘴有用。定是你撺掇的你表哥买这些东西,怎么还买那些糖葫芦?没的又吃这些零嘴。”

“表哥非要给我买,我们表兄妹情分好,有什么法子呢?”

“以后不许这样了。”何老娘道,“跟你表哥学学,看你表哥,多孝顺多懂事。”

冯翼一来,何老娘偏心眼儿的病就又儿了。偏心眼儿也有情可原,毕竟是亲外孙,又时常不能见,这好容易来一次,自然要多疼冯翼些。何子衿活了两辈子,不至于为这点事吃醋。可何老娘却有个毛病,你偏心冯翼就偏心吧,也不知怎么要把何子衿说的一文不值来反衬冯翼的种种优点。若冯翼真那么浑身上下都是闪光点,何子衿也服了。明明两人差不多,何老娘非要抬一个贬一个,何子衿忍不住道,“表哥两包柿饼子就把您收买了,见了表哥,您老眼里还有谁呀。我是捡来的吗?我回来这半日,您瞅也不瞅我一眼。您跟姑妈还是亲母女呢,差别也太大了吧?”

冯翼正色道,“肯定是亲的,妹妹不知道,我娘也看不上我,时时得训我两训,不然过不了日子。”

何子衿给冯翼逗乐,一摊小肉手,耸肩做无奈状,“那就实在没法子了。”

何老娘何氏给这冯翼何子衿这一唱一和闹得哭笑不得,何氏笑嗔,“可见你们是亲兄妹,倒心有灵犀了。”

冯翼说了在陈家的事,何氏道,“本来就打算明天去给姑妈请安的。只是我这是丧家,回娘家倒罢了,不知姑妈家忌不忌讳。”

何老娘道,“哪儿这么多规矩,你跟女婿难得来一次,去瞧瞧你姑妈吧,她时常惦记着你呢。”

何氏笑,“我也备了好些东西给姑妈。”

闺女做事,何老娘素来没有不满意的。

冯翼则跟表姐妹说起帝都的风光来,尤其帝都的美食,说的何子衿垂涎三尺,冯翼坏笑,问她,“妹妹是不是馋了?”

何子衿看冯翼那一脸坏样,怎会如冯翼所愿,便翘着嘴巴道,“我就奇怪表哥怎么突然就长这么胖了,是不是在帝都吃多了好吃食的缘故啊?”

甭看冯翼是个黑胖,他如今渐大了,很知道些美丑。他一直很喜欢何子衿,不单是因这个妹妹论血亲与他亲近,也因这个妹妹生得乖巧可爱。想一想红楼里贾宝玉初见林黛玉,若林黛玉生得貌比无盐,想必贾宝玉也不会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了。冯翼是很喜欢何表妹,但他同样很不乐意别人说他胖,道,“妹妹倒没吃过帝都的好吃食,还不一样圆圆的,好似你瘦似的。表姐这样才叫瘦呢。”

三姑娘只是一笑,并不插嘴他们两人的话。

何子衿哪怕活了两辈子,也是女人哩,更不乐意别人说胖,她道,“你仔细瞧瞧,我这是胖么?我是怕冷穿的多。我里面穿了小夹袄,外头穿了大棉袄,才显得跟胖似的。”

冯翼道,“你脸圆的跟包子似的。”

“这叫福气。”何子衿给自己的小圆脸儿做注释。

冯翼道,“你看你手,伸平了,手背上好几个肉窝窝。”

“这叫福气。”何子衿给自己的小胖手做注释。

冯翼道,“你看你的小胖脖子。”

“这叫福气。”何子衿给自己的小胖脖子做注释。

冯翼哈哈大笑,“这还不叫胖,以后我干脆叫你小福气妹妹算了。”

何子衿:怎么这么想一巴掌抽飞这黑胖子呢。

☆、第64章 最适合的职业

何子衿觉着冯翼真不愧是狗都嫌的年纪,自从嘲笑她胖后,冯翼还无师自通的给何子衿取了外号,就叫小福气。

何子衿白眼翻他半日,他则愈叫愈欢,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何氏这样聪明的人,见冯翼喊何子衿作小福气,竟半分看不出何子衿心中的郁闷来,反是仿佛何老娘智商附体,乐呵呵的同沈氏道,“阿翼与子衿就是投缘,上次来就玩儿的很好,这次头到来多少天,阿翼就念叨子衿呢。”

沈氏不愧何子衿的亲娘,无中生有的本事简直张嘴就来,她笑道,“子衿也是,上次阿翼走时送子衿的木雕小马,子衿一直摆在屋里放着。有时还悄悄同小伙伴们吹牛说表哥怎么怎么着,我想想都好笑。”木雕小马做摆设的事何子衿承认,只是,她可没跟小伙伴们拿冯翼吹牛啊,她娘可真是……

何氏与沈氏仿佛知音相遇,那是越说越投机。唯有何子衿,她自觉是个孝女,又事关她娘的面子,以至于她也没法子为自己辩白一下:她真的没拿冯翼吹过牛啊啊啊啊!这样没智商的事,谁会干啊!她娘真是太夸张了,稍有智商的人都不会信好不好!

谁知,冯黑胖就信了,冯黑胖坚信何表妹虽然面儿上喜欢翻他白眼,但背地里对他祟拜颇深,于是,带着一张自得嘴脸的冯黑胖更加讨人嫌了。

更让何子衿不服气的事在后面,冯翼喊她小福气,全家人都乐呵呵的,她叫冯翼一声冯黑胖,何老娘先骂她一顿,沈氏也说她不懂事。

冯翼除了日常喊何子衿小福气外,还喜欢揉她的包包头,每次不揉歪不罢休。还有诸如在何子衿的必经之路的树上跳下来吓唬何子衿,捏何子衿的小圆脸儿,检查何子衿的功课,故意说何子衿笨,等等幼稚行为,何子衿都懒得一一细述,直接私下写了一本“狗都嫌幼稚大全”。

好在,冯翼也不只是做些狗都嫌的幼稚事,每当欺负了何子衿,何子衿嘴一扁做出要大哭的样子时,他又会想出各种法子哄何子衿。当然,最有用的就是给何子衿买各种好吃的。

何子衿这等一生两世之人都能被狗都嫌逼到装哭的份儿上,可见冯黑胖有多么的狗都嫌,以至于让向来不大喜欢上学的何子衿都恨不能天天去上学了。

谁知,自从冯翼来了,何老娘与沈氏很有默契的给何子衿请了假,让何子衿在家与冯翼玩儿。面对这样郁闷的人生,何子衿也只得庆幸她并不是真正的小孩儿,她知道哪怕冯翼现在比较讨人嫌,也只是小男孩儿成长中的必经之路罢了。何子衿自觉心胸开阔,虽然冯翼现在比较讨嫌,她其实并不会太与冯翼计较的。

唯一让何子衿惋惜的是,每当她陪着冯翼玩耍,三姑娘是素不参与的,三姑娘宁可安安静静的做针线,纵使与冯翼说话,也带着表姐表弟的客气与礼貌。三姑娘这样端正严肃,冯翼在三姑娘面前也很有做表弟的样子。何子衿就琢磨着,她也学着三姑娘端正严肃一把,也好治一治冯翼这讨人嫌的病。谁晓得,她越是端正严肃,冯翼就越喜欢来讨嫌,以至于何子衿时时照镜子研究面相,难道她脸上写了好欺负三字吗?

讨人嫌是一种病。

好欺负也是一种病啊。

何子衿想了半日想出个给冯翼治病的法子,如今她既不上学,也不一径在家与冯翼玩儿,免得冯翼总做出幼稚事来戏耍她。何子衿干脆下帖子请来何洛何涵与族中念书的小伙伴,备好茶水点心,摆好桌椅板凳,就在她的花房,弄个诗会啥的。

花房里因要养花,每日要笼一盆炭保持温度,较他处暖和些。何子衿原是自荐为评委,冯翼第一个不服,“你刚学念书还是我教的,贪嘴小丫头一个,你会看诗?别笑掉我大牙了。”

何子衿道,“你倒是把大牙笑掉一个给我瞧,我也算开了眼。”

冯翼一呲牙,露出刚掉的小虎牙的位置,道,“这就是给你笑掉的。开眼了吧!”

冯翼大何子衿两岁,牙换好几年了还没换好,何子衿也开始换牙了,据何氏姑妈说,何子衿换牙算早的。何子衿白冯翼一眼,懒得理他,道,“我定找个叫你心服口服的!看你天天自大狂一样,也叫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找谁,不会叫那个何洛来赏诗吧?”明明他才是何表妹的启蒙先生,偏偏如今人们都说何表妹开始学字是跟何洛学来的。何洛是哪根葱啊这么抢他风头,人还没见,冯翼先有小小不爽。

“洛哥哥有学问的了不得,不过,我找他来做诗会掌坛你肯定不服,到时叫洛哥哥写两首好诗震你一震就好。我肯定找个你服气服的了不得的人做掌坛。”何子衿继续捏着鹅毛笔写请帖。

冯翼凑在一畔看何子衿写字,又道,“你这用鸡毛写字的法子倒挺好的,我虽也念书好几年了,爹还没叫我拿笔,有时想写字都写来。”

这年头,不是甫念书就学写字的,一般孩子都是启蒙早,然则起码过了八岁再学写字,主要是顾忌孩子太小骨骼太软,贸然拿笔练字,伤了指骨反不美。所以冯翼方有此一说。何子衿之所以为把鹅毛笔捣鼓出来,也是因这个。偶尔需要写字的时候,有鹅毛笔就可以自己写了。

为了这一支鹅毛笔,何子衿被何涵家大鹅拧了好几下,还有一回被拧到屁股,疼的何子衿好几天只能趴着睡觉,说来还有些丢脸呢。但就在这样艰难困苦且无人理解还有人反对诋毁(主要指何老娘)的情形下,何子衿终于表现出一生两世的智慧,她把鹅毛笔捣鼓出来啦!

虽然没人欣赏吧……她爹一直觉着这东西用起来不如毛笔得劲儿,而且写出的字写不如毛笔写出的有风骨韵味儿,更重要的是,别人写字都是各式狼毫、猪毫、羊毫之类,若单自己拿根鹅毛做的笔……虽然何恭不是那种特要面子的人,仍是婉拒了他闺女的热情推荐。于是,何子衿只得孤芳自赏了。

如今不想给冯翼欣赏了,何子衿面儿上不动声色,心下还是略有小得意的。觉着冯翼虽是个黑胖,胜在眼力不错。冯翼非但眼力不错,他眼馋的很,问,“小福气,给我用用吧,我帮你写帖子,好不好?我念的书也比你多,认的字也比你多。”

何子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将眼皮往上一撩,瞟一瞟他爹的砚台道,“没墨了啊。”

冯黑胖虽爱欺负人,还是有几分机伶的,立刻卷起小袖子露出圆滚滚的手腕给何子衿研墨,他一面研,一面还傻乐,因有求于人,他也不叫何子衿“小福气”啦,而是说,“妹妹,你才多大,还会拐弯抹脚的使唤人啦~”

何子衿哼一声,拉长小奶音儿,“不爱磨就别磨,我可没使唤你磨墨。”

冯翼连连笑应,“是,你没使唤我,我心甘情愿,成了吧!”

“勉强勉强啦。”何子衿写了好几张帖子,冯翼有些着急,“你倒是叫我使一使你这鸡毛笔,成不成啊?”

“这叫鹅毛笔,别不懂瞎说了。”纠正了冯翼一回,何子衿把帖子写好,将笔递给他,“你写吧,可得轻点儿,别使大劲,不然该把笔尖弄坏了。”

“知道知道。”冯翼把何子衿自椅上拱开,自己坐了,就用何子衿用剩的纸笺中抽了一张,想了想抄录了一首诗经的诗。何子衿把写的帖子数了数,从脖子里取下挂着的黄花梨的小木印,每张帖子按了印泥,唤翠儿进来去送帖子。

冯翼问,“妹妹,你还有印哪,我看是刻的啥?”凑过去瞧半天没瞧明白,问,”这是字吗?”

“这都看不出来,笨!“何子衿终于有机会说一次冯翼笨了,心下倍觉舒爽。冯翼细看何子衿印在请帖上的图形,很实在的说,“真的不像字,倒像一头小猪。”

“本来就是小猪啊,我属猪的。这是我舅送给我的生辰礼,这可不是寻常的小猪,是我舅找了好木料,特意给我刻成了印。好看不?”何子衿说起来颇是自得。

冯翼憋着笑,点头,“嗯,比寻常猪圈的猪要好看。”

“知道什么,这是小福猪。”何子衿给自家印上的小猪取了个极吉利的名字,谁晓得冯黑胖一听,险没笑的厥过去,一面笑一抖,“真是印如其人,我看你就个小福猪。啧,尤其你这胖劲儿,特像。”

何子衿将请帖交给翠儿去跑腿,狠狠瞪冯翼,见屋里没他人,便道,“冯黑胖冯黑胖冯黑胖!”身为一个传奇一样的女子,哪怕活了一生两世,哪怕自觉颇具涵养,何子衿也忍受不了冯翼这样的嘴贱好不好!要不是如今还没长大,她非把冯翼暴力一回不可!

两人为“胖”字很是拌了几句嘴,冯翼非常不服何表妹叫他冯黑胖,何子衿也烦死冯翼每天要说她一百个胖。暂时翻脸后,何子衿直接去找冯翼之爹冯姑丈说话。当然,依何子衿一生两世的智慧,她没一开始就告状,她把自己写的帖子郑重其是交给冯姑丈。冯姑丈家里只有儿子,侄女倒有几个,瞧见何子衿这样圆润讨喜的小丫头也挺高兴,接了小帖子并不立刻就看,笑问,“这是什么?”

“给姑丈的请帖。”何子衿粉儿认真的说,“我认识许多会念书的朋友,难得表哥来一回,我想介绍表哥给我的朋友们认识。因为大家都是念书的人,就打算后儿个开个诗会。我本来自荐掌坛,表哥不同意,说我念书不如他多。我就想请姑丈做掌坛,到时我们做好诗,姑丈帮忙评一评,好不好?家里就姑丈最有学问了。”

冯姑丈忍笑,“你们才几岁,就会做诗了?”

“千家诗大家都会背,诌也能诌出来,姑丈,你不会看我们小,就瞧不起人吧?”

冯姑丈拿请帖轻敲掌心,一笑点破何子衿的用心,“激将无用。”想她小小孩童一个还怪有心眼儿的,越是这样,冯姑丈就越想逗她一逗。

何子衿想了想,从小荷包里拿出块牛奶糖,放在冯姑丈的掌中,眨眨眼卖萌,“请姑丈吃的,表哥常说,吃人嘴短。”

冯姑丈不过逗她一逗,将牛乳糖收了,笑,“既然收了子衿的东西,当然得去了。”

何子衿很有礼貌的道谢,说,“我还有一事想跟姑丈商量。”

冯姑丈简直受不了何子衿小笼包的年纪摆出大人模样,肚子里笑翻,面儿上却并不表现出来,还很当回事一般道,“侄女有何事,只管说来。”

何子衿鼓了鼓脸颊,“姑丈,你觉着我胖吗?”

冯姑丈险笑场,摇头,“微有圆润,算不得胖。”

“表哥一天说我一百个胖,姑丈,你觉着这样对吗?”何子衿眨着大眼睛,粉儿认真的说,“我觉着不利于我们兄妹之间的和睦,姑丈,你说对不对?”

冯姑丈肚里都要笑抽了,点头,正色,“对。”

“那你能不能帮我说一说表哥,别叫他总说我胖,说得我每天照镜子都觉着自己仿佛胖了似的。你看,我都因表哥产生错觉了。我觉着,这样不大好。”

冯姑丈故意沉了脸,道,“侄女放心,我定帮你说一说阿翼。”

冯姑丈这样威严,何子衿心下又觉着告状这事挺没品,冯翼是到了淘气的年纪,人其实还是不错的。何子衿告了状,偏又圣母病发作,又担忧冯翼受罚,还是建议一句,“姑丈别训斥表哥,他待我好,就是总说我胖不好,姑丈你委婉的说一下表哥就可以了。”

冯姑丈一脸铁面无私,道,“要不是侄女给那孽障说情,我非打肿他屁股不可!”

“不成不成!”何子衿连忙道,“小孩子可不能打,你得讲道理。只在外头的莽汉才动不动就打人呢,像姑丈这样博学多才的人,自然是以理服人。你以理服人,表哥才是真正的心服口服,比那揍出来的服气可有用多了。而且,现在姑妈要生小弟弟了,以前你们就表哥一个孩子,两个人一起疼他,如今有了小儿子,用在表哥身上的注意力就分散了。你还得多疼疼他,叫他知道即使有了小儿子,也最疼他。表哥才能爱护弟弟。姑丈,你说对不对?”

冯姑丈心下深觉何子衿小大人般好笑,继续引逗她说话,道,“真看不出来,子衿,你年纪不大,知道的道理可不少。”

何子衿小小的叹口气,“因为我也是有弟弟的人哪,我对表兄是感同身受。”

冯姑丈笑,“我知道了,子衿说的事,我会办好的。”

何子衿道,“晚上吃羊肉锅子,我请姑丈吃我种的小青菜。”

“唉哟,子衿这么小就会种菜啦?”冯姑丈觉着这个内侄女简直逗死人,怪道儿子总逗她呢。

何子衿还假假谦道,“一般吧。”

冯姑丈引着何子衿说了好久的话,何子衿才告辞了。

晚上,冯姑丈与儿子讨论儿子总爱逗表妹的事。

冯姑丈身为人家父亲,觉着有必要纠正一下儿子的人生观,道,“你要是喜欢跟人家小姑娘玩儿,就该说些人家喜欢听的,怎么总能人家胖呢?”

“妹妹本来就胖,你看她脸多圆哪,跟我最爱吃的三鲜小笼包似的,捏一下又弹又软。”冯翼与父母感情素好,向来有啥说啥的,他笑嘻嘻道,“还有,我一捏妹妹的脸,她就翻白眼瞪我,还打我手。”

冯姑丈:求你别在说人家打你时,摆出这么一幅受用的样子好不好?老子见了都想打你脸了。

冯姑丈继续请问傻儿子,“打你不疼啊?”

“还好,有时也挺疼的。”冯翼胖些,那是他娘养他养的好,毕竟不是铁人,被打当然知道疼了。他道,“不过,妹妹眼睛大,尤其拿大眼睛一翻我,我就特想笑,也就不觉着疼了。”

冯姑丈逗了何子衿一下午,又开始逗儿子,“那下次我揍你一顿,再拿白眼翻你几下,估计你也就不疼了。”

冯翼不满,“爹,这能一样吗?你看妹妹长的又圆又好看,跟豆腐似的,她一瞪我,我是宁可被她打两下的。爹,您都什么年纪了,长得跟老黄瓜似的……”话还没说完就挨他爹曲指敲了脑门一记。

冯翼揉着额头,抱怨,“还让不让人说实话了!”

冯姑丈深觉何子衿告状有理,训儿子,“你有个甚的实话!你看看你表妹,比你还小两岁,乖巧又可人疼!”他像老黄瓜吗?他还没到而立之年好不好!青嫩的很!哪怕像黄瓜也不是老的那拨!混账小子,一点儿眼力都没有!

冯翼根本没发现自家老爹被伤了玻璃心,还一味嘿嘿傻笑,与老爹分享表妹的可爱之处,“要不我也喜欢跟妹妹玩儿呢,别看她年纪小,特爱装小大人。尤其她装小大人时说话,我都想笑的要命,又怕笑出声叫她没面子。”

“妹妹可要面子啦,我没见过哪个丫头像妹妹这样爱要个面子的。”冯翼玩儿一日也累了,打个呵欠道,“可惜娘怀的是弟弟,要是生个像表妹这样的妹妹,我天天带她一起玩儿。”

何氏坐靠在榻上听着父子两个说话,说儿子,“你别总逗你妹妹,女孩子家,哪个乐意被人说胖,以后不准你再这样说。”

“娘,我早上说表妹胖,表妹是这样的,就臭着个小脸儿。下午再说她胖,她脸蛋儿就鼓起来了,气鼓鼓的小青蛙似的。等傍晚再说她胖,她两眼像要喷火一样,整个一喷火的小笼包。我好喜欢逗她!”冯翼边说边学,难为他竟学的惟妙惟肖。

何氏还没来得及再训儿子两句,冯姑丈已忍不住笑起来,道,“子衿那丫头,的确是招人喜欢。”

何氏扶额,“你们倒真真是亲父子!”

冯姑丈道,“那丫头说要组织诗会,还请我做掌坛呢。”

冯翼“啊”了一声,万万没想到,“表妹怎么请的父亲哪?”

冯姑丈,“请我怎么了?我做不了掌坛。”

“那倒没有,就是爹你做掌坛,那我岂不是得不了第一了。”冯翼道,“您老怎么会把我放第一哟。”他爹是进士出身,这也忒大材小用了吧。

冯姑丈不算严父,但对待学问素来是一丝不苟的,道,“你写的好诗自然你是第一,要自己不争气,别人也不是瞎子,昧着良心评你个第一反是坏了名声。”

冯翼不服气,“我自认还是念过几本书的,就怕爹你太过自谦,把我一并给谦了进去。”

冯姑丈,“明天拿本事说话,我不听这些废话,你去歇了吧,我跟你娘也要歇了。”

冯翼撅下嘴,“总有一天叫爹你大开眼界!”

“嗯,我等着。”冯姑丈倒是很擅长对儿子用激将法。

瞧着儿子去睡了,冯姑丈揽着妻子的肩同妻子商量,“什么时候咱们也生个小闺女才好。”

何氏嗔,“这个还没落地,你又想生闺女了。”

“以前没觉着闺女怎样,如今倒觉着,怪道人家说儿女双全,这话果然是有道理的。”妻子这身法有些笨重了,冯姑丈扶着妻子帮忙更换了衣裳,道,“儿子传宗接代,闺女活泼灵巧,皆是乐事。”

何氏笑,“那倒是。”儿女她都不嫌多,若能多生几个,当然最好不过。

夜至深沉,夫妻两个说了些话便歇了。

第二日,被儿子说成老黄瓜的冯姑丈显然是给伤了自尊,竟叫人找了把剃须刀将唇上留的一抹小胡子给刮了去。

何子衿早上一见冯姑丈大变样,嘴快道,“姑丈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诶!到时洛哥哥他们见了您,都不能信您是进士老爷呢。”

冯姑丈摸摸剃的精光的地方,笑,“不至于吧。”要不他怎么剃须呢,这下总不会被儿子说“老黄瓜”了吧。

“怎么不至于,一说进士老爷,大家都以为起码是胡须老长的人呢。哪有像姑丈这样斯文这样年轻的进士老爷呢?幸亏你是我姑丈,要不我也不能相信呢。”何子衿天生拍马屁小能手。当然,冯姑丈未至而立便金榜题名,的确说得上少年得志。

冯姑丈谦虚两句,由于给何子衿拍的身心舒泰,于是很捧场的拿了块砚台给何子衿做明日诗会的彩头。

当天,何子衿确定了来参加诗会的人数,将一应东西提前备好,诗会安排在第二日下午,题目也不难,大冬天的,何子衿花房里除了腊梅就是水仙,大家与冯翼互相认识了一番,一面吃点心说话,商量着拟了题目就开始装模作样、乱七八糟的做起诗来。

这年头,做诗真不是什么难事,像孩子们启蒙就是诗经,千家诗什么的更是必背读物,如何子衿先前所说的,诌也能诌出几句来。待得一一抄录了,碍于年纪,虽无特别出色之作,但如何洛冯翼这样自幼启蒙且有家中极良好书香氛围的,都已知道用典了。

冯姑丈与何恭一并看着孩子们做的诗,最后裁定了一二三的名次,何洛谦虚一番得了冯姑丈的砚台。原本诗会到此就该结束了,何子衿一身小红袄,站出来说,“今天请大家过来,不单是为了介绍冯表兄给大家认识,也不单是为了做诗,主要是,我姑丈难得来一次。我姑丈在上科春闱就金榜题名,中了进士。只要念书的人,谁不想考功名呢。今天就请姑丈就如何念书,如何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的事,跟大家说一说。听一听姑丈当年是怎样寒窗苦读的,若能对大家的功课有所帮助,也不枉我组织一回诗会了。”她直接改冯姑丈的演讲专场了。

何子衿这一通主持腔哟,当场把冯姑丈麻了个好歹,心说,嘿,小丫头还有先斩后奏这一招啊!瞅一眼内弟,何恭也有些讶意的样子,冯姑丈就知道是何子衿自己的主意了~好在冯姑丈是在帝都见过大世面的人,翰林院都混过,故此,何子衿虽是临时加了节目,凭冯姑丈的本事才学,糊弄一帮小屁孩儿还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在冯姑丈天花乱坠的演讲中,第二日,如何洛等人的学习劲头那叫一个足啊!家长们简直拦都拦不住,当然,也没人真拦着孩子用功念书。连陈姑妈带着陈大奶奶到何家说话,都笑问何子衿,“子衿这么小,都会开诗会了,怎么没请你志表兄他们过来哪?”

何子衿道,“我帖子都写了啊,连大妞姐、二妞姐、三妞姐一并请的,还是叫翠儿送去的,表兄表姐他们说有事,都没来。”

陈大奶奶笑,“光看到说你要开诗会,哪里知道你还请你姑丈讲文章经验哩。你志表兄念了这好些年的书,准备过两年就考秀才了。可是最该请你姑丈指点一二的。”

何子衿以前不大喜欢陈姑妈,这几年因陈姑妈对她娘态度的转变,何子衿对陈姑妈的感观也有了改变,相比之下,她觉着陈姑妈这样的实诚人,可比陈大奶奶强的多。听了陈大奶奶的话,何子衿不说别的,只笑,“那天也是赶巧了,诗会结束说起话来,姑丈就顺道指点了一二。志表兄更不是外人,他要请教姑丈文章,什么时候来都行。姑丈现在就在家呢,咱们又不是外人。姑妈就在这会儿,伯娘不如亲问姑妈。”

何氏笑,“表嫂只管叫阿志过来就是。”陈姑妈是嫡亲的姑妈,姑舅最亲,何氏与陈姑妈感情亦很不错。到陈大奶奶这一辈,就有些淡了。不过,那天她去给陈姑妈请安,几位表兄也置了饭菜宴请丈夫。虽不便饮酒,也相处的不错。

陈大奶奶笑,“那我就不与妹妹客气了。”

陈姑妈笑,“这话外道,你嫡亲的表妹夫,哪里用说客气。”她不知道孙子孙女是收到何子衿的请帖的,要知道,定要让孙子孙女们来的,便是不做诗,表兄弟姐妹的处一处也没啥不好。亲戚间就得多走动,方显得亲呐。所以,甭看陈大奶奶一张嘴巴啦巴啦话没个完,她真比不上陈姑妈这直来直去的会说话。

何子衿给冯姑丈找了不少活干,不过,她安排的这场“进士老爷教学大讲座”也收到不少赞扬。大家知道冯姑丈还在丧中,不好赴宴吃酒,但冯姑丈指点了他们家的孩子,能念起书的人家,都不是精穷的人家,各家都送了些土物吃食过来,不甚贵重,却也是各家的心意。就连何洛之母刘氏,素来最烦何子衿这个把她儿子拐带坏的罪魁祸首的,这回都私下同丈夫说,“不想那丫头倒做了回好事。”

何恒笑,“这可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了。子衿这丫头,心肠倒好。”要不是人家何子衿组织,自家儿子不过刚进学三四年,也不好真上门请教进士老爷功课的。

只要能帮到她儿子,刘氏虽不喜何子衿,也是知何子衿的情的,道,“只盼她再多干几回这样的好事,我就念佛了。可惜我爹在外任官,不然叫阿洛守着他外祖父,时时请教岂不便宜。如今能得冯老爷指点也是阿洛的机缘……”刘氏说着,寻了块细布料子出来,道,“那丫头难得做件好事,咱们太太一直挺喜欢她,这个给她裁衣裳吧。”

对于族中人的赞扬,虽然很能满足何子衿的虚荣心,但,最让何子衿满意的是,诗会之后,冯翼竟然不在家天天与她一道玩耍了,冯翼改为同何洛一道去学堂听先生讲课啦~

何子衿都得念声佛:多么上进的少年啊!请继续保持吧!

就这么着,治病小能手何子衿在继治好何老娘的偏心病后,又把冯翼狗都嫌的毛病给医好了。何子衿真心觉着,最适合自己的职业果然是教育家啊!

只可惜这生不逢时的年代了~

☆、第65章 大事

不得不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除了天生的血亲关系外,还多在于彼此之间的来往。如冯姑丈与何恭,郎舅之亲,自然是亲的,但由于以往离得太远,纵使彼此都有意亲近,因来往不多,纵亲近也总带了几分客气。就是冯姑丈,住在岳母家亦觉不若自家自在,当然,此乃人之常情,不足为奇。

不过,这次来,冯姑丈却是住的越发自在了。

何子衿请冯姑丈给她的诗会做掌坛,又请冯姑丈做了演讲专场后,非但冯翼交到了许多新朋友,何家也热闹起来,如何洛等人都极乐意过来同冯姑丈亲近。孩子没大人那些心计,相对的,祟敬也格外来得纯粹。他们还在学里放假时,一大早的去芙蓉泉接了最新鲜的泉水,背回来给冯姑丈用来煮茶使。

冯姑丈没做过先生,却也觉着碧水县的小朋友们格外可爱。尤其向学之心,分外强烈啊。这样的小朋友,冯姑丈也乐得儿子多认识几个,何况,有人做伴比较,儿子的学习劲头似乎也一发不可收拾啦~冯姑丈甚至打算,这几年他虽需在家守孝,也不好荒费岁月,待回家调理一下族中子弟的功课什么的,也是他对小辈的关心与期望了。

何家孩子多,热闹是不消说的,没几日沈素也来了。

因为在准备后年秋闱,先时沈素与何恭得了历年秋闱真题范文,原就打算年前一并去请教许先生文章的。许先生不但是郎舅二人的授业先生,而且,许先生本身就有举人功名。不过,冯姐夫一到何家,沈氏就托人给娘家捎了信儿,叫弟弟过来。在沈氏心里,许先生固然渊博,但冯姐夫是进士出身,自然更好。而且,沈氏与何氏姑嫂关系极好,冯姐夫又是正经亲戚,指点起丈夫与弟弟来,自然更尽心力。

冯姐夫也乐得与二人讨论功课文章,不要说这个年代的宗族姻亲关系之密切,只要是正常人,没人会嫌小舅子与小舅子的小舅子奋发向上的。

事后,沈素说句心里话,他能侥幸秋闱得中,冯姐夫在这里头是出了大力的。不仅是文章的指点,冯姐夫毕竟是中了进士的人,这条路他已走过,他有金榜都题名了,桂榜题名的经验更是不缺。再加上,冯姐夫有一些不错的同窗同年,尽管在翰林时间未久,可于官场上也认识一些人了,还有他苦读时请教功课的大儒,冯姐夫在孝中多有不便,但仍将这些人脉指点了郎舅二人去走动。

秋闱,天下读书人都在追逐的名利场中的第二站,向来是实力、运道都不可或缺的。

沈素与何恭能中其一,何老娘饶是有些失望儿子运道不大好,仍极为沈素中举而高兴。

姻亲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何老娘哪怕不会说这样文绉绉的话,不过,这些道理她老人家是一清二楚的。沈素中了举人,她儿子就有了举人出身的小舅子,孙子孙女也有了举人出身的舅舅。

何老娘还亲叫余嬷嬷预备了礼物,叫儿子带着妻女去岳家走一趟,也贺一贺沈素。当然,何老娘也免不了劝慰儿子一二,生怕儿子因秋闱失利想不开。

何恭倒是素来心宽,虽然落第难免闷闷,不过,有慈母娇妻儿女在畔,郁闷两日也就丢开手了。他们郎舅二人一并秋闱,能中一个已是老天庇佑了。何况,郎舅二人素来情分极好,何恭也为小舅子高兴。

何子衿已经七岁,她舅中举的消息让她在陈家收到了诸多羡慕。经过薛先生两年多的教导,何子衿已经成了薛先生的得意门生,她如今特会装,故此,哪怕陈家上下听说她舅中举,都在赞她舅,顺道也会夸一夸何子衿聪明伶俐啥的。何子衿不是圣人,别人夸她夸她舅,她自然高兴。不过,她也只是在心底得意一番罢了,面儿上只显谦逊的。

而且,她舅虽然中举了,她爹却是落榜了的。何子衿替她舅高兴,更不忘多关心她爹,她在她爹面前半句不提秋闱的事,就是早上要关心她爹吃饭,晚上要关心她爹睡觉,但有空还请她爹跟她一并去芙蓉潭看风景散心。何恭能在秋闱落第的郁闷中极快的恢复过来,与宝贝闺女的关心密不可分哪。用何子衿的话说,“她舅中举她当然也高兴,但是爹爹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呀。”

由此可见,何子衿哄人技能也是在不断飙升啊,连何老娘都觉她懂事,大手笔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的箱子底儿翻出一块酱色料子,叫沈氏给何子衿做衣裳。何子衿吐槽,“这颜色,一穿上就知道咱家是开酱菜铺子的。别人家女孩儿不是粉的就是红的,就我,弄个酱色儿。祖母,您可是我亲祖母诶!”

何老娘训,“刚说你懂事,就又这样挑吃捡穿!”

何子衿道,“那你给阿冽做吧,阿冽是小子,穿酱色儿好看。”

何老娘,“切,我家乖孙这般白嫩,大红才最相衬。”说着,就给了沈氏两块料子,叫沈氏给何冽做衣裳。何子衿眼里都快喷火了,何老娘怕丫头片子眼里蹿的火把屋子烧了,方道,“有有有,还有块宝蓝的,做条裙子是够的。那酱色儿的,给三丫头使吧。”

何子衿翻个白眼,还要同何老娘较一较理,三姑娘已拉着她跟何老娘谢道。

何老娘训何子衿,“眼睛大也不要成天翻来翻去,小心翻成斗鸡眼!”死丫头,你瞪谁呢!

“眼小的倒想翻,就怕翻半天大家也看不到。”何子衿捂嘴偷笑,一屋子人,何老娘眼睛最小,她是正经眯眯眼。何老娘气的就要挽袖子动手,何子衿又哄她,“上次我说给祖母做的棉袜子已经做好了,一会儿我拿过来给祖母试试。”

何老娘不领情,“不就两只破袜子,我八百辈子没见过袜子怎地?两只破袜子,做了足有两个月了吧。”当然,比起何子衿头一回做袜子孝顺她老人家,现在两月做两只袜子也算快的了。何子衿的第一双袜子做了大半年,其速度之慢,被何老娘讽刺为“就吃饭是最快的”,还有譬如“不该属猪,阖该属牛”之类的话,若不是何子衿心胸宽阔,遇着何老娘这样的祖母,真得给何子衿整出心理疾病来。好在何子衿渐渐长大,摸了两年针线,速度上大有提高。

如今听何老娘说她慢,何子衿素来不是省油的灯呀,她笑,“唉哟,看您老说的。”叫翠儿去取了针线来,何子衿道,“一会儿给您老瞧瞧,那袜子筒上可是绣了花的。跟表姐学的新针法,鲜亮的了不得,包管您这辈子也没穿过这般鲜亮的袜子。”

何老娘撇嘴以示不屑,一时翠儿拿了何子衿做好的袜子来,何子衿拿到何老娘跟前儿去,何老娘接了细看,针线倒还细致,素白的袜筒上绣了一圈儿红梅,饶是何老娘想挑些毛病,最后只说得一句,“说你笨,还不服气!袜子穿脚上,好赖谁看得到啊!你弄这些个精致花样做甚!还费我这些绣线,难道线不用钱的?傻蛋,有好看的,你得露外头。天儿冷了,我正想做个抹额,阿余年纪大了,眼神儿不济,三丫头绣坊的活儿还做不完呢,你娘又得做大件衣裳。你这针线倒也还勉强能见人了,那抹额就你来做吧。”还一幅你占大便宜的口气。

何子衿忍笑,“既是冬天戴,做棉的才好。”

何老娘点点头,沈氏笑,“家里还有两块兔子皮,母亲做个昭君卧兔,冬天戴正好。”

何老娘道,“那就一个棉抹额,一个卧兔儿吧。”又问何子衿,“你会做卧兔不,别不会装会,糟蹋了好皮子。”

何子衿道,“我也没做过抹额,要不您这抹额另选能人?”

何老娘将嘴一撇,“你娘、你嬷嬷、还有三丫头,针线都好,就你这粗手笨脚的,正该多练。着紧着些,做好了这两样我另有活计给你。”

何子衿,“您老还真不客气呀。”

“切~”何老娘强忍着才没啐何子衿一口,冷笑,“吃老娘的穿老娘的,还叫老娘跟你客气!你好大的脸!”

何子衿摸一把自己水润润的小圆脸儿,跟何老娘歪楼,“大吗大吗?爹爹说我现在瘦了,脸小了一圈儿。还叫娘多给我买些好吃的补一补呢。”

何老娘连忙与儿子道,“这丫头好容易这两年贪长个子,瘦了些,你可不许总买好东西给她吃,真养成个胖丫,我得愁死。”以后怎么说人家哪,何老娘道,“像三丫头这样才好。”与三姑娘说,“有空教一教你妹妹,如何才能长成苗条人。”

三姑娘在何家这几年,个子长高一大截,她比何子衿年长四岁,初来时真比何子衿高不到哪儿去,可怜巴巴仿佛难民。如今三姑娘仍不见胖,但足比何子衿高一头,亭亭玉立,颇有些少女气息了。三姑娘这二三年也摸透了何老娘的脾气,哭笑不得的劝何老娘,“姑祖母放心吧,妹妹就是小时候圆润些,只看叔父婶子都不是胖人,姑祖母也不是胖人,妹妹怎么可能胖得起来。”

何老娘很为何子衿的将来发愁,叹道,“咱家谁像她似的,天天有空就在厨房捣弄吃的。前儿你陈姑祖母突然想吃那锅包肉了,家下厨子做的不合口,还把周婆子叫了去。”当然,锅包肉啥的,酸酸甜甜的,她老人家也挺喜欢。这道菜就是何子衿出主意,使唤着周婆子做出来的。余者还有糖醋排骨、樱桃肉啥的,都是何子衿“想”出来的。何子衿如今就表现出对厨房真爱,委实引发了何老娘对何子衿身材的担心,她老人家宁可不吃啥锅包肉,也不愿见何子衿长成个胖妞样,以后万一难嫁,可不就砸手里了嘛。

何老娘有的没有想了一堆,又说起明日儿子媳妇去沈家贺沈素的事,“去了说话吃酒的肯定热闹,要是晚了,住一日也无妨。别带阿冽去了,他还小,带丫头片子就好。”又对沈氏道,“替我跟你爹你娘问好。”

夫妻两个皆应了,何冽今年三岁,正是很想跟着父母走亲戚的年纪,听说不带他去,很是不高兴。他是何老娘的宝贝心肝儿,估计何老娘一辈子的耐心都用宝贝乖孙身上了,哄他半日,直到答应给他在外头集市上买把木刀来耍,何冽才不闹了。

看时辰不早,何老娘哄好了宝贝孙子,就打发儿孙们各去休息了。余嬷嬷端了热水来给何老娘洗漱,因天冷,何老娘还烫了烫脚,待得擦干了脚,何老娘问,“丫头片子做的袜子呢?”

余嬷嬷取了来,笑,“咱家大姑娘这针线可真细致,太太看这针脚,多精细,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

何老娘凑在油灯旁看了半日,摩挲一二,棉料入手柔软,何老娘素来嘴硬,道,“凑合着还能看。”说着就穿脚上了。

余嬷嬷:……

“太太喜欢,还是明儿个再穿。”

“就晚上穿穿,还能多看这花儿几眼。你说这丫头,平日里瞧着一脸聪明相,偏做傻事,给袜子上绣花,谁瞧得见哟。”何老娘说着就躺被窝里了,道,“天儿冷了,脚也容易凉,正好穿这袜子。”

余嬷嬷,“要不奴婢给太太灌个汤婆子。”

“不必了,这会儿穿这袜子正好。”何老娘干脆俐落的拒绝余嬷嬷的提议,道,“阿余,你也去睡吧,要是你冷,自己灌个汤婆子。”

余嬷嬷忍笑,为何老娘放下帐幔,方自去歇息。

第二日,何恭借了马车,留下何冽然家由何老娘照看,夫妻两个带着何子衿去岳家给沈素贺喜。何子衿也准备了一些小礼物给自己在长水村的小伙伴儿们,只是刚到沈家,礼物还未来得及拿出来,沈家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第66章 念

何子衿完全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们一家人是来给她舅贺中举之喜的,因她舅新中了举人,这些天,沈家宾客满门,热闹的很。何子衿正与江仁带着沈玄在院里玩儿,就见一青衫男子驾车带了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上门,打听是沈素家,便要找沈素说话。

何子衿素来喜欢孩子,因那娃娃生得实在漂亮,她过去使劲儿瞧人家几眼,问这青衣男人,“这位大爷姓什么,你稍等一下,我去跟我舅说一声。”想着兴许是她舅的朋友,来贺她舅中举之喜的。沈家寻常人家,拢共一个沈瑞,要兼厨子兼管家兼小厮兼杂役……以至于小瑞哥忙不大过来,所以,若见有生面孔来,何子衿与江仁便客串一下传话员之类。

那青衣男人道,“请让我当面与沈大爷说话。”

何子衿心道,怎么还神神秘秘的,不过,看在这男人带了这么个漂亮娃娃的面子上,何子衿摸人家娃娃小脸儿一下,就进去喊她舅了。

沈素一出来,见了那男人便问,“不知兄台……”话还没说完,沈素的眼睛落在男人带着的娃娃身上,脸色顿时大变。那孩子见着沈素倒是高兴,张嘴就喊了声,“爹!”扑过去抱住沈素的大腿,漂亮的小脸儿上一片欢喜依赖。

何子衿觉着,晴天霹雳也就如此了。

那孩子这一嗓子不仅把何子衿霹了个好歹,整个在沈家的人包括沈家自己人也给吓个好歹,再加上沈素那神色,江氏正抱着次子沈绛与沈氏说话,听到这一声“爹”,江氏身子一晃,要不是沈氏眼疾手快,险摔了沈绛。

沈素刚中了举,这些日子亲戚朋友到贺不断,乡下人热情,因沈家时常有宴请,很有几户平日来往不错的女眷主动来沈家灶上帮忙,烧烧水做做饭啥的,总能搭把手。另有与沈素平日交好的朋友,听说沈素中举的消息,亦前来致贺。见此情此景,大家都不知要说什么好了。

沈氏先问那青衣男人,“你是谁?”看她弟弟也不像认识的样子。

那男人只对沈素一抱拳,道,“今日将令公子送来,我也算不负所托了。沈大爷无需多送,告辞。”干脆俐落,转身走人。

沈氏回头看向沈素,还没问沈素个所以然,素来执正的沈父霹手就给了沈素一记耳光,沈素正痴痴的盯着抱他大腿的娃娃,猝不及防,半边脸登时肿了。沈母连忙过去拉劝,不然看沈父的样子,还得接着给儿子两下子。沈氏顾不得别的,跟着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爹你起码问个明白再动手不迟。”

何恭过去一并将老丈人劝下,说是劝,实则何恭死命连拦带抱,死命将人拖开,沈素方暂时安全。夫妻两个,何恭将老丈人拦下,沈氏十分抱歉的送走来家帮衬的女眷和到贺的亲朋,还有人低声同沈氏道,“阿素中了举人,按理有个妾啊啥的也不算啥。”

当然,说这话的肯定不是江家人。

沈素中举,不只是沈家一家的喜事,江家更为沈素考取举人欢欣。尤其江财主,此时已成了阖村慧眼识珠的典范人物。人人赞江财主有眼光,把闺女嫁给沈素,要知道,当初江沈两家定亲时,沈家家境是比不上江家的。江财主就是相中了沈素的才干,才把闺女嫁给他。如今小夫妻两个恩爱有加,有事实为证啊,儿子都生两个了。沈素亦有本事,也有事实为证,沈素如今不过二十出头,便已考取了举人功名。

沈素如此出息,因沈家事忙,江家阖家过来帮衬。却不料,天上一个旱雷砸下来……竟然有孩子上门来认爹。而且,看沈素的模样就知道,他是认得这喊他爹的娃娃的。

江太太细瞧这孩子相貌,更是眼前一黑,江太太忍不住泣道,“阿素啊阿素,你这叫办的什么事儿啊!玄哥儿他娘,可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哪!”

沈氏命沈瑞去插了院门,皱眉道,“亲家太太暂且别恼,家里没外人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去屋里说吧。”接着打发何子衿江仁带着沈玄去东屋吃点心。

大人这种脸色,尽管何子衿也十分想知道事情原由,却也知此时没她说话的份儿。倒是江仁十分不忿,与何子衿道,“姑丈在外头不是有女人了吧?”要不怎么有孩子来认爹啊!

何子衿还是十分力挺她舅的品性的,道,“许多人管义父也叫爹的。你别听风就是雨,舅舅定不是那样的人。”在何子衿心里,她舅虽说不上第一优秀之男人,也能排到第二了。

江仁一直与何子衿关系很好,听何子衿一说,便有些迟疑。何子衿道,“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舅,你觉着,他是那种背着老婆偷人的人?”

江仁鼓鼓嘴,“我也希望姑丈不是那样人。”但现下看来好像就是啊……

沈玄年纪还小,看着表哥表姐说话,还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刚刚他看到祖父打了爹爹,心里难免有些害怕,轻声问,“子衿姐姐,祖父干嘛打爹爹啊?”

何子衿抱他到榻上坐着,轻声安慰沈玄,“没事的,大人们要商量事情而已,一会儿就好了。我在这儿呢,别怕啊。”

一时,沈氏将那个漂亮娃娃带过来给何子衿看着,便折身去了堂屋。

江仁立刻跳到这娃娃面前问,“你怎么管我姑丈叫爹!你娘是谁啊!”

那娃娃瞅江仁一眼,抿着小嘴儿不说话。他个头瞧着同沈玄差不多,想来年纪也相仿,身上衣裳只是寻常,但眉眼绝不寻常。何子衿自认不是个丑人,就是沈玄,虽有些肖母,在男孩子里,也说得上是俊俏的;江仁亦生得虎头虎脑,但,哪怕再加上肖似沈素的何冽,说来都不及这娃娃样貌出众。若不是看他一身小子装束,何子衿得怀疑是不是个丫头。

江仁看娃娃不说话,伸手推他一下,道,“问你话呢?哑吧了?不是挺会叫爹的么?”

那娃娃一个趔趄,亏得何子衿手快扶他一把才没跌倒。拽了那孩子到身边一并坐着,何子衿说江仁,“你欺负他做什么?他知道啥?”

江仁哼一声,看这娃娃一万个不顺眼,“起码知道叫爹!”

何子衿并非真正的小孩子,对江仁道,“你能不能等事情有了结果再说话。”

江仁再哼一声,死命的盯着这娃娃瞧,道,“你眨眨,跟姑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是才有鬼!”

何子衿看着并不很像,她道,“长得好的人多是差不多的。”

江仁见何子衿总是护着这小子,不禁火大,问,“子衿妹妹,你是帮着谁的?”

何子衿道,“舅舅肯定没做过对不起舅妈的事!不信走着瞧!”纵使大人如何,都不关孩子的事。这孩子年纪不过与沈玄仿佛,又懂什么。再说,何子衿虽没什么证据,且现在形势似乎对她舅的名声有些不利,可她就是觉着,她舅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江仁还是很给何子衿面子的,他又瞪了那娃娃一眼,攥着拳头朝娃娃晃了晃以示威胁,不过,终究是没再动手,只是别开脸,不再说话。

何子衿自碟子里拿了块绿豆糕递给这娃娃,说,“吃吧。”

娃娃瞅何子衿一眼,大大的眼睛像存了一汪秋水,吞一吞口水,只是摇头,并不伸手接这点心。何子衿问,“不饿吗?”

“我娘说,不叫我吃别人家的东西。”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孩童的稚气与认真。

“没事,我也吃的,阿玄也吃,咱们三个一起吃,好不好?”何子衿摸摸他的童子头,将一块绿豆糕分成三份,先递一块给沈玄,沈玄就要接却给江仁一下子打掉,江仁臭着脸说沈玄,“不准吃!”

何子衿瞪向江仁,简直拿这小子没办法。将另外一小块儿给了娃娃,自己拿了剩下的三分之一来吃,娃娃见何子衿咬了一口,才接过何子衿手里的香喷喷的绿豆糕吃了。待他吃完,何子衿又倒盏蜜水给他,娃娃接了喝两口,抬眸再瞅一眼几上放置糕点的碟子,眼睫忽地一扑,垂下眼睛只看地面。

何子衿便又拿一块绿豆糕给他,娃娃瞅着何子衿,依旧不接糕点,也不说话。但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何子衿一笑,分开各半,给这娃娃一半,娃娃才接了,与何子衿一人半块绿豆糕。

何子衿瞅一眼正在两只小手捉着绿豆糕吃的香甜的娃娃,低头把刚被江仁打落在地上的绿豆糕捡起来,搁在一畔几上。

中午小瑞哥烧了饭带着何子衿几个吃的。听过午饭,何子衿继续带着几人在屋里呆着,忽就听得外头门咣当一声,江顺怒气腾腾的进来,何子衿刚一回头,就见江顺几步上前,老鹰抓小鸡一般一把将娃娃抓起来夹到腋下就往外走,何子衿来不及多想,跑在后头紧追,喊,“江大舅,你做什么!快把娃娃放下!”这不是要杀人灭口或是迁怒啥的吧!

江顺没做什么,几步把娃娃带到正堂屋去,何子衿年纪虽小,跑起来却不慢,她兜头也跟着追了进去。大人们神色都不大好,大半日没吃饭,眉眼间皆是疲倦。江顺直接道,“阿素,别怪我不信你!这事,搁谁谁也不信!你没做过,怎么人家单把孩子给你送来?怎么没人给我送孩子?何况你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身为江家人,江氏嫡亲的兄长,沈素突然之间多了个叫爹的孩子,而且,这孩子不是他妹妹生的。江顺是绝不能坐视不理的,他就得让沈素给出个合理理由,不然再不能这么算了的!

沈素薄唇紧抿,眉心微拧,半边脸肿着,有些破相,倒还沉得住气,道,“舅兄先把孩子放下,有话慢慢说。”

“这事说简单也简单,沈叔和婶子都在,你姐姐、姐夫也在,还有我爹我娘、阿柔,没外人!”江顺并没把娃娃怎么着,他把娃娃放下,那孩子突然被江顺凶悍的夹到这屋来,竟也不哭。不过,脚刚一落地,立刻机伶无比的跑到何子衿身边,紧紧的捉住何子衿的衣角,依旧低头不说话。江顺不理这孩子,但关于这孩子的身份到底如何,他已然有了主意,对妹妹江氏道,,“阿柔,你去端碗干净水来。阿素的话,一验便真。”

江氏脸色十分憔悴,她望着兄长半晌,别开脸,眼中扑簌簌滴下泪来,声音哽咽哀婉,仍是道,“哥,你别这样,你不信相公的话,我信。我们成亲六年了,相公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

沈素瞧那孩子一眼,终是不忍妻子伤心,长声一叹,道,“我只是受故人所托,舅兄不必多疑,我有妻有子,任何故人也不会重于阿柔和孩子。如此一验也好,只是以后还望舅兄与岳父保密此事,不要向外提起。”沈素拍拍江氏的手,“去端碗干净水来。”

何子衿头一遭见识滴血认亲,也不知这法子是不是真的准确灵验,反正验过之后两家人都松了口气,江氏更是直接掩面哭出声来,她相信丈夫不是轻薄浮浪之人,可突然之间有孩子上门认爹,她又多么害怕这孩子真与丈夫有血脉之亲。好在,真的是虚惊一场。沈素拥妻子入怀,拍拍她的脊背,对何子衿道,“子衿,去给阿念裹一裹手指。”

何子衿就把娃娃带了出去,小声问他,“疼不疼?”

娃娃点头。

何子衿握住娃娃刚刚被刺伤的手指,白嫩的指头尖儿上一点红,已经不流血了。这么扎一下,其实根本不用上药,何子衿给他舔两下,拿小帕子给他扎上了,哄他,“明天就不疼了。”又问,“你叫阿念么?”

娃娃道,“江念,我娘叫我阿念。”

何子衿摸摸娃娃的小脸儿,觉着这娃娃十分可怜,一听就是这么悲伤的名子呢。没爹没娘的,被人送来托付给她舅舅,结果还被当成她舅的私生子滴血验亲。孩子其实最会察颜观色,最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江念小声的对何子衿道,“子衿姐姐,我想喝水。”

何子衿想他中午吃的并不多,问,“是不是饿了?”

江念又说一次,“我娘不叫我吃别人的东西。”

何子衿不知怎地,眼泪刷就下来了。

☆、第67章 谁的软~

总算,江念不是她舅的儿子。

滴血验亲之后,两家人皆喜气盈腮。哪怕她舅说要给江念入藉,竟也没人有啥反对意见。比起刚刚的晴天霹雳、提心吊胆、惊心动魄,入籍似乎只是一件小事了。其实江大奶奶似乎有点儿意见,但公婆都没说什么,丈夫江顺在一畔拉着沈素说话,江大奶奶便识趣的没说啥。

江太太亦一改先时对女婿的幽怨失望的口气,如今竟在一畔抱怨沈父,道,“亲家也是,不问青红皂白的就动手。我就说女婿绝不是那样的人,看,可不是打冤了女婿。”又高声唤自家儿子,“阿顺,多少话你不能搁一搁再说,也叫你妹妹给你妹夫上个药,你这大舅兄可真是的,一点儿不知心疼妹夫。”江太太似笑似嗔的将亲家与儿子各打五十大板,好像就她自己是心疼女婿的好人,嘴里一面絮絮叨叨的说着她女婿的好品性,还不忘朝闺女使个眼色,笑眯眯的看闺女女婿回了屋。

只要江念不是她舅的儿子,江家立刻又成了宽厚和善的一家人。他家是盼着沈素有出息,但前提是沈素得对江氏好。如今虚惊一场,江财主大约是有些歉意的,取下腰下一个玉坠给了江念,道,“这孩子也姓江,大约是与咱家是有些缘分的。”突然之间来个孩子,沈素入籍的话都说出口了。只要这孩子不是女婿的骨血,江财主还是十分大度的。

江太太亦道,“是啊,生的可真好。”只要这孩子不是女婿的骨血,江太太也不是吝赞美两句滴。

江念并不去接江财主的玉坠,反是转头瞧何子衿,何子衿一手抹着泪,一面替江念接了,道,“你要说,谢谢江祖父。”

江念说了一句。

江大奶奶素来嘴快,笑问,“子衿丫头怎么哭了?”

何子衿道,“我舅沉冤得雪,我是替我舅高兴的。”其实她主要是被江念给心酸的。

江大奶奶咯咯一笑,她本就是个大嗓门儿,如今一笑,声音更是高八度,道,“不但是你,我都想哭一哭了。你不知道刚刚把我吓的,咱们两家这样好,我也知道妹夫不是这样的人。可又担心他是受了什么人的骗,还有你舅妈,都傻了。他们夫妻情分好,更禁不得这样的事,你没你舅妈后来也高兴的哭了么。”

江大奶奶素来口无遮拦,江氏在里屋给丈夫上药,又不是聋子,隔窗说一句,“嫂子少说几句吧,当着孩子们呢。”

江大奶奶一吐舌头,讪讪一笑。不知沈素在里面与江氏说了什么,屋里亦传出江氏浅浅的笑声。江大奶奶一笑,知道小夫妻已无事,便服侍着婆婆回家去了。

江念不是她舅的儿子,有这个大前提,非但江家人恢复了宽和,就是沈家人也对江念多了几分怜意。沈母还特意去厨下做了个蒸蛋给江念吃,连江仁都讪讪的同何子衿道,“这小子是长得与姑丈不像。”

何子衿简直好笑,问江仁,“这又不像了?”

“不像!半点儿不像!”江仁见何子衿没生他的气,笑嘻嘻的正要多同何子衿说几句话,江念拉一拉何子衿的袖子,舀了一勺子蒸蛋给何子衿,说,“子衿姐姐,吃。”

何子衿张嘴吃了,笑着揉揉江念的头,“真乖,你吃吧。”

“一起吃。”兴许是先时与何子衿分食过绿豆糕的缘故,他一定要跟何子衿你一勺我一勺的才吃得下饭。江仁生了一天的气,也饿了,自己拿个肉包子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孩子们午饭没吃好,如今都要在吃一点,何况大人们午饭根本没吃,还是沈瑞机伶,中午有几样菜就放在蒸屉上,还是温热的。此际大家心情放松,肚皮空空,沈瑞便将饭菜摆开,一家子团团围坐,一并将肚子填饱。

何子衿以为此事便这样了结了,江念与沈素无血缘关系,江氏看江念也挺和气,既然她舅是受故人相托,想来是要收养江念的。不想,第二日江念却是随他们上的车。

沈氏沉着脸带着何子衿与江念坐车上,何恭在外同沈素说了会儿话,一时,何恭同岳家人告辞,坐在驾辕处,带着老婆孩子回家去也。

车厢里沈氏的脸色实在不大好,江念话很少,而且,他除了亲近沈素些,对与沈素相貌神似的沈氏并不亲近,倒是很亲近何子衿。这会儿就小小的倚在何子衿身边,因路远时长,路上并不平坦,车厢一晃一晃的,江念忽地整个小小身子一歪,就倒在了何子衿身上。何子衿见他是睡着了,便将腿放平,抱了江念在怀里好让他继续睡,一面去瞅她娘。她娘盯着江念瞅了一阵,良久长长的叹口气,何子衿问她娘,“娘,你怎么了?”

她娘道,“没事。”

“以后阿念就在咱家了么?”

她娘一声长叹,算是默认。

何子衿小声劝她娘,“阿念这么小,就算有什么事,也不该算到他头上。娘,你说是不是?”

她娘道,“你知道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可只要阿念的父母没做过对不住咱家的事,又是舅舅托给娘跟爹爹的,咱们就该好好待他。他还小呢。”何子衿十分喜欢小孩儿,她虽然有些圣母病,但也分得清轻重。她并不是说要以德报怨,只是,哪怕她不知道江念有啥不好说的身世,可是,只要江念与沈何两家无碍,何妨好生待他呢?另外,何子衿也脑补了一番江念是不是有啥恩怨情仇的狗血身世,譬如某国王子,譬如某家世子,譬如某宫少主……但,脑补归脑补,何子衿脑补的时候好歹没把脑子补丢,她家与她舅家八辈儿贫穷,往纵向算,祖上不要说没有一个做官的,甚至连富户都算不上;往横向数,沈何两个小家族里功名最高就是她舅的举人了。能与她舅交情深到可托子嗣的的人……江念人虽生得好,来时穿戴只一般,当然,衣裳是随时可以替换的,但在吃食口味儿上是骗不得人的。江念吃个蒸鸡蛋就很高兴,他连绿豆糕都不知道是什么,可见江念以前过的日子的确普通,甚至,兴许还不如何家。所以,何子衿推断,江念不可能有什么太了不得的出身。还是那句话,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交际圈子,何沈两家虽衣食不愁,到底还是底层人物。能与沈素有这种托孤交情的人,不大可能是富贵中人。

到家后,沈氏就让何子衿带着江念回屋了,也不知沈氏与何恭怎样与何老娘解释的,何老娘对江念的到来竟然没半分异义。后来何子衿才知道,她舅中了举人,名下就可以有百亩田不用交税的,沈家一共也没有一百亩田地,沈氏便将一些免税田亩算到了何家头上。如此一年都能省个几十两的。若用这些钱养江念,那是绰绰有余。

不过,何老娘也并不只是看在这些免税田地的面子上才同意收留江念的。她老人家其实别有理由,何老娘私下问何子衿好几次,“是不是那孩子当面儿就叫你舅爹爹了?”何老娘怀疑江念就是沈素的私生子,尤其听说江念已入了沈家户籍,改名叫沈念后。

何子衿无语,她都跟何老娘说好几次了,道,“祖母,你别多想,真的不是。都滴血验亲过的。”这个时候,何子衿反倒很信任滴血验亲的事了。

何老娘显然十分自信自己推断更胜滴血验亲啥的,她将嘴一撇,低声道,“以往瞧着阿素是个老实人,不想也不大老实。男人哪,像你爹这样的真是百里无一。”哪怕沈素考出了举人来,在断定沈念是沈素的私生子后,何老娘在品性上显然更欣赏自己的儿子。何老娘对何子衿道,“好好待阿念,这孩子也不容易。咱家不是外处,你舅又要去帝都准备春闱,就让阿念在咱家吧。”她虽看不上沈素“私生子”事件,对沈素的人品也颇有微辞,不过,如今沈素已是举人老爷,家里也沾上了沈素的光,为了能与沈素更亲近些,势利眼的何老娘是不介意帮沈素养个“私生子”啥的。

何老娘一旦认定一件事,那是凭你说破嘴皮子也难以扭转过她的看法的。何老娘认定了沈念是沈素的私生子,那么,在何老娘心里,沈念一定是沈素的私生子。虽然何老娘向来看不上男人纳小,更不大看得上沈念这私生子的身份,但鉴于沈念有个“举人爹”沈素,何老娘也便睁只眼闭只眼同意沈念在何家住下了。

沈念住在何家,何老娘都不说啥,只是,沈氏似是实在不喜沈念,何恭没少私下劝一劝妻子,好在沈氏本身不是刻薄人,脸色虽难看,也不至于真去为难一个孩子。

沈念是个很乖的小孩儿,他吃饭穿衣洗脸都会自己干,只是话不多,再加上他生得好相貌,连何老娘也挺喜欢他,当然,肯定是不能跟何冽比的。

这些都没啥,哪怕沈念来了何家,他似乎也没啥不适应的。就是一样,超级粘何子衿,而且是那种一步不肯离开的粘。前三天,两人吃饭都要吃同一碗饭,何子衿去茅厕沈念都要跟,何子衿蹲坑,他就蹲何子衿面前守着,也不嫌臭。相对的,他也一步不许何子衿离开他,他是吃喝拉撒的跟何子衿在一起。嘘嘘嗯嗯的带着何子衿,跟以前沈玄似的。不同的是,沈念会自己脱裤子擦屁屁,不必何子衿亲力亲为。不过,何子衿趁机瞧了一回沈念的小jj,确定这漂亮小子的确是男娃。

因沈念粘何子衿到寸步不离的份儿上,沈氏想着沈念约是初到何家不安,便令何子衿带着他睡几天,反正都是小孩儿,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不然,沈氏也发愁在哪里安置沈念。何老娘年纪大了,何冽是要跟着他们夫妻睡的,能把沈念安排在哪儿呢?除非是余嬷嬷来带,可余嬷嬷也不年轻了,平日里还要服侍何老娘。如今这般沈念不离何子衿片刻,便叫这两个孩暂时在一屋休息,令翠儿一并照看就是。

沈念非但吃饭睡觉的同何子衿在一起,连何子衿去学里上课他也要跟,若不要他,他也不闹,只是在家便不吃不喝不说不动,两只眼睛瞧着门口,一瞧就是大半日,谁劝都没用。何老娘瞧沈念这样都胆小,只得叫何子衿把沈念一并带去上学。何老娘说的好,“阿念并不淘气,让他跟你一并坐着就行。”

于是,何子衿只得带了沈念一起上学。

因沈念生得出众,陈家姐妹初时还要逗一逗他的,只是沈念除了何子衿神人不理,这般久了,陈家姐妹亦觉无趣,也就不理沈念了。

沈念不喜说话,但他其实很聪明。他伴在何子衿身边,何子衿时常教他认些字啥的,说一遍,沈念就记得住。何子衿教他下五子棋啥的,沈念下得好赖两说,但他是能明白五子棋的游戏规则的。多说几遍,他就能理解。何子衿觉着沈念算是很聪明的小孩子了,一向认为自己很适合当教育家的何子衿,就自发的成了沈念的启蒙老师。

当然,她不只一个学生,在家的时候,她也会顺道教一教何冽。两人都不笨,只是沈念大一些,自然学的快。尤其沈念同何冽一起学的时候,他比单独跟何子衿学东西的时候更认真。

何子衿除了做启蒙小先生,还担起了照顾沈念的重任,沈念这只怪鸟,连洗澡都要何子衿给他洗。

何子衿毕竟嫩壳老心,她早就多愁善感的觉着沈念身世十分可怜,没爹没娘的孩子……再加上何子衿还是个颜控,沈念又生得这般粉雕玉琢的,于是,给沈念洗澡也不是不能接受。尤其哪怕不给沈念洗澡,何子衿晚上也喜欢捏人家沈念宣宣软软的肥屁屁。何子衿还会嘀嘀咕咕的做比较,道,“好像还是阿冽的更软乎一些。”

沈念私下同何子衿话会多一些,他是个认真的孩子,问,“阿冽的屁股比我的软么?”

“嗯,好像是软一些,阿冽比你小,小孩儿屁股肉多,软乎乎的,好捏。”

沈念躺在被子里,乌黑的大眼睛瞅着何子衿,一只手还要握着何子衿的手,没多时就睡着了。第二天晚上,两人洗漱后躺床上睡觉,沈念忽然对何子衿道,“子衿姐姐,我觉着,还是我屁股比较软。”

何子衿能这话雷了一下,沈念却是很认真的说,“今天我捏了捏阿冽的屁股,他的是很软,但我的也很软,你再捏一下,肯定是我的软一些。”

何子衿忍着笑,伸手过去捏捏沈念宣软的小屁股,还得做出粉儿真诚的样子哄他,“好像是哦,阿念屁屁也很软。”

“肯定比阿冽的软。”沈念此方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入睡。

☆、第68章 香包包的故事

近些日子,沈念换名字比较频繁。开始,他来时叫江念,后来入了她舅家的户籍,就改名叫了沈念。然后,如今改名为沈念的江念又有了新名字,人家都管他叫——子衿的弟弟或子衿丫头的弟弟或子衿妹妹的弟弟。以此可想见沈念与何子衿多么的形影不离呀。

沈念一天十二个时辰的跟着何子衿,而且,他不是一天两天这样,头一个月这样,第二个月还是这样……以至于,如今,何子衿的朋友也全都认识沈念啦~

一直认为最适合自己职业是教育家、自诩为教育小能手的何子衿对沈念学前教育是这样计划滴,她觉着沈念有一点儿内向。所以,在沈念熟悉了何家之后,何子衿也是特意带他认识一下自己的朋友,如最可靠的何洛哥哥,还有最活泼的何涵哥哥,还有年纪与沈念差不多的何康妹妹,比沈念小一些很童言稚语的何冽,这一位不用安排,天天与沈念见面,而且两人关系很不错。何子衿觉着,除了何冽,还是要让沈念多交些朋友,才有助于沈念心智成长,德智体美劳全方位发展。

当然,这是何.教育小能手.子衿的教育理论。

但,很显然,此教育理论好像不大适用于沈念。

尤其,何子衿发现,沈念好像得了一种选择性面瘫的病。明明私下与她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活泼的,话也比刚来时多了许多,可谁知,沈念一见着何子衿介绍给他认识的其他小朋友,立刻就恢复闷不吭声面瘫相。让他说话他也不说,别人跟他讲话他也不理,何子衿私下问他怎么不说话,沈念依旧不说话,但那双黑水银似的眼睛却仿佛会说话一般的看着何子衿。何子衿想,人家沈念为啥不喜欢说话啊,主要是人家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啊。

何子衿头一遭见到有人能用眼神准确的传达出自己心意来,何子衿摸摸他的头,柔声道,“姐姐是有很多朋友,但吃饭睡觉上学都在一起的就只有阿念哪。姐姐最喜欢阿念了。”

沈念本身就有一张仿佛会发光的可爱小脸儿,听何子衿这样说,他罕见的弯起眼睛,思考一下,说,“要是这样,下次我就跟他们说话吧。”

何子衿:你能不能表这样一幅好像人家占大便宜的施恩口气行不行啊?

何.教育小能手.子衿还不能打击沈.面瘫.念.小朋友,她觉着现阶段最重要的是让沈念学会与适龄的孩子交朋友,至于意识形态,可以慢慢纠正。

于是,何.教育小能手.子衿还笑眯眯的表扬沈念,“这就对了,真是姐姐的乖宝宝。”

沈念弯起唇角,虽然没说啥,显然对何子衿的夸奖很受用。

何子衿心下暗笑,何冽跑过来喊,“姐,祖母叫你跟阿念哥过去吃晚饭。”

何子衿先去外头水缸舀了水,再兑上热水直至温热,沈念已给何冽挽起袖子,三人在盆里洗手,何冽不过三岁,正是爱玩儿的时候,洗手也不老实,一会儿摸一下何子衿的手,一会儿戳下沈念的手,何子衿只得捉过他小肉爪子给他搓几下,何冽又怕痒,咯咯笑出声来,嘴里喊,“唉哟,姐,轻点儿!轻点儿!”何冽活泼,这个年纪,看啥都好奇,而且啥都喜欢摸摸碰碰,沈氏与何子衿都严格要求何冽养成勤洗手的好习惯。

给何冽洗干净小肥爪子,何子衿换了回水,自己洗了脸,再给何冽洗脸,沈念自己会洗。因天气渐冷,何子衿拿出润肤膏来给两个小家伙擦脸,省得天冷把脸吹皴了。何冽不大喜欢抹这个,撅着个嘴嘟囔,“抹我嘴里去了。”

“那你就舔舔吃了,省得浪费。”何子衿知他作怪,拍拍何冽的小屁股,在他圆圆胖胖的小脸儿上巴唧亲一下,哄他,“真是个小香包啊,好香好香。”

“姐,别亲啦!”她姐总是喜欢亲他,何冽倒不是不喜欢,只是有时真的很耽误事儿啦!何冽一拉沈念,“阿念哥,咱们赶紧去吃饭吧,晚上有红烧肉。”红烧肉是何冽的最爱,他尤其喜欢红烧肉上那一段炖的软烂酥香的肉皮,哪怕小奶牙还不大得劲儿,吃这个却是无虞的。说真的,何冽跟何老娘口味儿挺像的,何老娘也喜欢红烧肉,如今来了的沈念也喜欢,何子衿常玩笑说他们是红烧肉三人组。因为晚上有好菜,所以,何冽才这样兴冲冲的来找沈念。

三人洗了手脸,何冽小小年纪,却是个急性子,这会儿又急着去吃红烧肉,恨不能立刻飞去祖母屋里。何子衿说他,“急什么,慢着些走。”

“姐,你快点啦!”何冽心心念念红烧肉。

何子衿道,“肉又不会跑。”她晚上是很少吃荤的。

“可是早点过去就能早点吃啦!”

沈念拉住何冽的手,说,“别跑。”

何冽比听他姐还要听沈念的,真就不跑了,他跟沈念念叨,“阿念哥,一会儿我们用肉汁拌饭,也好吃!”

沈念道,“你要多吃点菜,昨天不是说大号干吗。”

“今天我吃了两个苹果,已经好啦。”

何子衿最喜欢小孩子,她又是看着何冽从个水瓶大的小宝宝长大的,亲弟弟,自然更加关心,忙问,“阿冽,你大号干吗?怎么不跟我说?”

何冽道,“我是男人,有事当然是要跟男人说啦!姐,你们丫头是不懂的啦!”他还特装b范儿的摆了摆小肉爪子,明明刚脱离肉团的形象,偏生摆出个大男人主义的嘴脸。那种种令人难以用言语表述的样子,饶是何子衿也忍不住抽了抽唇角,道,“不懂啥?不懂你吃多了肉,大号艰难?”

何冽白他姐一眼,嘟着小肥脸儿,却努力表现出义正言辞,道,“我是大人了,我的事不用姐你管啦~还有,以后姐你别动不动就亲我!”

何子衿顿觉玻璃心碎一地,恼羞成怒,“不知好歹的臭小子,你以为我想亲你。”

何冽很实在的说,“姐你当然很想亲我啦,你哪次给我洗脸不亲我啊!”

饶是何子衿自认不算嘴笨的,竟给小小何冽一句话噎个半死。何子衿感叹,“你看阿念,大你两岁都这样可爱。你怎么提前进入叛逆期了啊,阿冽。”姐姐还想多喜欢你两年的。

何冽得意地,“那是因为我长大了啊!”

何子衿自来就喜欢孩子,襁褓中的白嫩嫩,学走路时的小肉团儿,奶声奶气叫“姐姐”的声音……

何子衿觉着这一切的一切的美好在何.二百五.冽的宣布“已经长大”时便已随风远走,独留何子衿一颗玻璃心,碎满地。

因为晚餐有喜欢的红烧肉,何冽与沈念都吃的很欢实,何老娘上了年纪,也有些贪嘴,不过,看孩子们喜欢,她老人家只略动两筷子就不动这菜了,忽然想起什么,问沈氏,“阿素去帝都了么?”

沈氏道,“阿素中举后就去芙蓉县向姐夫请教文章,姐夫说明年虽是大比之年,他如今去帝都春闱,文章中与不中在两可之间。阿素想着,还是再苦读三年,待下科春闱再去帝都赴考。”

何老娘目光往沈念身上一扫,点点头,“这样也好。你姐夫考过进士,我听你姐姐说,进士可讲究名次了。名次好当官容易,名次差的当官就难。”

何恭道,“这日子也快,年底姐夫就要出孝了。过两天我去瞧瞧姐姐,看姐夫明年是不是去帝都谋差使”

“阿羽都一周多了,我还没见过呢。”何老娘这说的是闺女何氏的次子冯羽。叹口气,“不知那孩子长的像谁?”

冯羽是何氏在帝都时有的身孕,后来一家子回乡守孝,冯羽就生在守孝期内,一应洗三、满月、周岁礼,都没有办。又因冯家是丧家,路也远,何老娘有了年纪,便只何恭去芙蓉县瞧过几次。此时听老娘旧话重提,何恭笑,“不是跟娘说过么,阿羽生得像姐姐,眉眼间很是清秀,白胖的很。”

何老娘道,“你这次要是去,跟你姐姐说,走前怎么着也得再来家一趟。不然,她一去帝都好几年,我还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见着外孙子呢。”

何恭笑,“我知道。”

待吃过晚饭,何老娘打发沈氏带着孩子们各去睡了,单留下何恭说话。何恭以为他娘要说姐姐家的事,不料他娘张嘴便道,“阿素怎么这般没良心哪。”

何恭不解,笑,“好端端的,娘怎么说这话?”前几年,他娘跟他小舅子关系平平,这几年可是越来越好的。

何老娘扶一扶新做的玄色抹额,上面绣着精致的红色梅花,黑底衬大红,哪怕绣工只是寻常,也透着一股子大方喜气。何老娘与儿子道,“阿念到咱家两个月了,阿素以往每月必来咱家一趟的,如今倒不来了。怎么说阿念也是他的骨血,先时我还说阿素为人不错,他们小夫妻情分也好。不想他先是鬼鬼祟祟的在外头生了阿念,如今东窗事发,把人往咱家一托,他倒成没事人儿了。”

何恭哭笑不得,“娘你这是哪里的话。”谁说沈念是沈素的骨血了哟~

“什么叫哪里的话,实话。”何老娘道,“阿念既在咱家,他跟三丫头又不一样。三丫头爹娘死绝,阿念起码还有阿素这个爹。阿念在咱家住着没什么事,不过是一口饭,有三丫头吃的,就有阿念吃的。三丫头是我娘家人,咱家容得下。阿念是你媳妇娘家人,她能容三丫头,我就能容阿念。”收留沈念,何老娘的确有多方面私心,这算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原我还想着,阿素叫他入籍,还不算太没良心,起码给这孩子个来历。如今偏又不闻不问。这人跟人的情分哪,常在一处才能处出来。不然,哪怕是亲生父子,离得远了,一年一年的见不着面,也亲不起来。”何老娘嘟囔,“你得多叫阿素过来,跟阿念多处一处。不然以后成亲生子,哪样不要钱的?我先丑话说前头啊,三丫头是我娘家那头的,我早说了,一个铜板的嫁妆都不会出的。阿念是你媳妇那边的,你去跟你媳妇说,她的私房我虽管不着,可她也是有儿有女的,要是拿私房补贴别人,哪怕是她亲外甥,只要我还活着,就没门儿!”

何恭听目瞪口呆,“娘,你怎么想起这个了?阿念才多大呀。”越发越离谱了。

“我是丑话说前头!”何老娘想到三姑娘与沈念这两个拖油瓶就心口发闷,揉揉胸口,何老娘愁死了,“真是前世不修,我是没修来个好爹,娶个狐狸精,生出你舅那样的孽障,到如今调理好几年,三丫头才勉强不算个废物了,也能挣些银钱来。到你媳妇这里,不想她这命竟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修来这样的兄弟。阿素以前还好,如今托你姐夫的福中了举,我还说他有出息。不想我也竟看走了眼,他竟是个驴粪球子,外面儿光!他自己造的孽倒挺会想法子,看你心肠软,便好啊歹的把阿念托付到咱家来!三丫头来的时候起码会打扫庭院烧菜做饭,今年十一,再过个四五年就能说婆家嫁人了。阿念可不一样哦,现在除了吃饭,屁都不会。原我想着阿素如今做了举人,若有一二良心,怎么也太亏不了阿念。如今看来,阿素恐怕没那一二良心!阿念歹命,修来这样的爹,有什么法子!阿素不露面儿,这会儿我就得替阿念打算一二,我想着,过了年叫他去你媳妇的酱菜铺子学着干活吧。”

何恭浑不知沈念在他家两个月,他娘已给沈念安排好工作了……何恭刚要想怎么同他娘沟通沈念的事。何老娘揉一揉眉心,与儿子抱怨,“你说咱家是不是风水不好,哪怕要做好人,怎么尽收养这种不是爹娘全无的穷鬼就是有爹跟没爹一样的孩子啊。赶明儿我得带你媳妇去庙里烧烧香改改运道!”

何恭调整一下思路,劝他娘,“娘,你想多了。不是阿素不来,是子衿她娘不叫阿素来。”

何老娘闻言立刻问,“这是怎么说的?阿素可是阿念的亲爹,如何能不叫阿素来?”

何恭叹道,“我都娘你说了阿念不是阿素的儿子,娘你别瞎说。”

“少拿这些话糊弄老娘。”何老娘拿眼神一瞥儿子,摆明了不信,道,“老娘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当老娘瞎呀,阿念长的比阿玄都像阿素,能不是血亲?行啦,我知道你媳妇要面子,你说不是就不是吧!”又说儿子,“别事事听你媳妇的,她糊涂没见识,你咱家一家之主,可不能糊涂。阿念以后指望着谁?你有儿有女,咱家又不是啥有钱人家,给他口饭吃没啥,他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不指着他爹,难不成你去做这冤大头?你现在一儿一女,你跟你媳妇还年轻,再生三五个也不多。自家骨肉还顾不过来呢,哪里顾得他?赶紧,叫阿素过来,起码来一趟他得给阿念带些啥,哪怕带块儿点心,他也少吃咱家一口不是?他省了这一口,我就能留给我的乖孙!”

这些都是何老娘在儿子面前方肯说的真心话,主要是她老人家觉着儿子太心实了,就得有她这做老娘的来指点一二。何老娘将道理掰碎了揉开了跟儿子讲,“既然阿素还算有父子情分,还是我的主意,先叫他自小在酱菜铺子里学做事学些本事,日后再叫阿素给他出些钱娶房媳妇。这样,阿念这一辈子的着落也有了。你说,是不是?”兴许是晚上说话,气氛不若白日热闹,何老娘声音也放得低些,心平气和的同儿子讲道理。

什么叫鸡同鸭讲啊,何恭都不知道他娘怎么把事情歪到这个份儿上的。好在,母子多年,何恭也有安抚他娘的终极*,道,“娘放心吧,阿素已经给了一百两,专是用在阿念身上的。”

何老娘吓一跳,声音都变了调,“一百两!”天哪,这可是一大笔银子!何老娘虽喜欢钱,可还得按捺住呯呯跳的心脏,问,“他哪儿来的这些银子!”

何恭低声道,“前些天阿素来了一趟,没敢到咱家来,约我出去的,把这钱给了我。说是阿念母亲留下的,州府银庄的银票,见票兑银。”

何老娘道,“傻蛋,你怎么不早说,银票呢?”

何恭老实的说,“给子衿她娘收起来了。”刚说完就挨了老娘一下子,何老娘恨恨的骂,“不争气的东西,有啥好的都给你媳妇!你眼里还有我!去给我要来!阿念在咱家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这家还是老娘在当呢,你们倒好,敢昧下老娘的钱!这勉强算阿念十年用度吧!”

何恭忍不住道,“娘你真是,一个孩子一年也花不了十两吧。”

“废话,给他十两,把他扔大街上他能长大!”何老娘自觉有理,道,“我这都是看在你媳妇的面子上没多要!去吧!去你屋把银票拿来,我收着,也好补贴多个孩子的用度。”

何恭跟他娘商量,“可见,阿素还是会管阿念的,去酱菜铺子的事儿娘你别再提了。才五岁大的孩子,平平安安的就是福气了。”

何老娘催促儿子,“快去拿银票,这个啰嗦!”

何恭只得回房一趟把银票取来给他娘,何老娘密密的贴身揣怀里,道,“下次阿素再来,不用管你媳妇的意思,把阿素叫到咱家来,我有话跟他说。”

何恭虚应一声,何老娘得了银票,胸闷气短的毛病瞬时痊愈,大冬天的,觉着心口都是滚滚烫的,将手一挥,打发儿子,“去歇了吧。”

何恭瞧着他娘得了银票眉开眼笑的样子,也只有:……

母子两个对沈念的长住达成共识,沈氏服侍着丈夫洗漱后,对丈夫道,“我原想着,不然就另给阿念找户人家寄养,是一样的。”把一百两银子给个寻常人家,哪家都乐意养的。如今这银子进了何老娘的口袋,是再难要出来的。

何恭早便是个老好人,摸摸妻子的脊背,“我知你不忍心,你看那孩子跟着子衿进进出出的,我也不忍心。行了,子衿不是常说么,难得糊涂,睡吧。”要是真忍心把何念寄养在别人,便不会留那孩子在家住这些时日了。

沈氏叹口气,“世上就是有你和阿素这样的人,麻烦才多。”

何恭笑,“要不我们怎么能做郎舅之亲呢。”

何老娘得了银票,小夫妻两个在沈念之事上也算有了默契,何冽早吃饱了呼呼睡的跟小猪一般。何.教育小能手.子衿教沈念念了几句千字文后,翠儿打水进来,两人一道洗漱。洗过脸后,何子衿照旧要擦润肤膏的,她也叫沈念自己擦一些。待收拾好准备睡觉的时候,沈念忽然凑近前闻了闻何子衿,道,“子衿姐姐,你好香。

何子衿也凑近闻闻沈念,哄他,“阿念也好香,比香包包还要香,真香。”还担心沈念会学何冽二百五发作不喜擦润肤膏啥的,何子衿道,“就得搽得香香的,才招人喜欢。”

沈念黑浸浸仿佛宝石一般的眼睛欲言又止的看何子衿一眼,何子衿问,“怎么了?”

沈念躺到自己的小被窝里不说话,何子衿拍拍他,“是不是困了,睡吧?”

沈念阖上眼睛,呼吸渐匀,何子衿以为他就睡了,谁晓得一会儿沈念又问,“子衿姐姐,我香吗?”

何子衿说,“香。”

沈念睁开眼,外头翠儿还未熄灯,灯光微微透进帐子,沈念眼睛明亮,没有半点睡意。他说,“阿冽搽了香膏,也很香吧?”

“是啊,可惜那不识好歹的小子,还不喜欢擦来着。冬天擦一点,皮肤不容易皴,我可都是为你们好。”何子衿道。

沈念道,“我也觉着阿冽好香,像香包包一样。”

何子衿毕竟不是真正的孩子,沈念念叨了一晚上香包包香包包的,到底是咋了?何子衿心下细思量,还没思量出个一二三,就听沈念又说,“子衿姐姐,你喜欢香包包吗?”

“是啊,挂到身上,身上都是香的。”

沈念道,“我看你都会亲香包包的,那又不能吃,你为什么要亲香包包呢?”

何子衿望着沈念粉雕玉琢般的小脸儿,只想一口老血喷出来:我了个神哪!你才几岁哪,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何.教育小能手.子衿终于慧从中来的明白沈念为啥嘀咕一晚上香包包的事了,何子衿一头黑线忍着笑,伸出手臂隔着小被子抱一抱沈念,巴唧亲了沈念圆圆的脸蛋儿一下,说,“我家阿念比香包包还要香,原打算你睡着偷偷亲一下的,你到底什么时候睡呀,我都等不及啦~”

沈念水银一般的瞳仁漫上细细的欢喜,他又有些羞,长长的睫羽像蝴蝶的翅膀扑扇一下,说,“我,我这就睡了。”说着就阖上了眼睛。

何子衿唇角翘起,给小家伙掖一掖被角,再啾的亲了他一下。沈念睫毛颤一颤,眼睛却是没有睁开,何子衿故意道,“唉呀,我是不是把阿念吵醒了。”

沈念到底年纪小,立刻呼呼呼的打起小呼噜来。

☆、第69章 有点儿热

第二日,沈念起床后洗漱搽润肤膏后,照镜子的时间略长。

何子衿自己要对镜子梳小辫儿臭美,把沈念自镜子前拱开,何子衿俐落的梳了两个包包头,又左照右照一通照后,就带沈念到院子里晨练煅练身体了,还说沈念,“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太在意外表,要注重内涵。”

沈念问,“什么叫内涵?”

“就是要有学问,要懂道理。”何子衿道,“只有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

沈念道,“我爹,嗯,舅舅说站着尿尿的是男人,蹲着尿尿的是女人。”沈氏不想听到沈念叫沈素爹,沈念只得改口叫舅舅。

何子衿道,“勉强这么说,也没的差了。只是光会站着尿尿不成,还得有内涵,才成。”

沈念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说,“阿冽还没来。”他们三个早上是一起煅炼身体滴~

“也不知那小猪起没起床。”何子衿嘟囔一句,忽地一笑,道,“走,咱们一起去叫小猪起床!”

沈念就跟着何子衿去了,沈氏何恭已经起来,看模样是刚刚洗漱好,何恭摸摸沈念的头,何子衿问,“冽小猪是不是又赖床了?”这年头人们都起的早,相对的,睡的也早,所以不存在睡眠不足的问题。

沈氏笑,“正好你来了,去叫阿冽起吧。”

何子衿笑嘻嘻地往里屋走,床间被褥尚未收拾,何冽小猪仔一样裹在暖暖的被褥里摊手摊脚睡的正香。他小脸儿圆圆的,带着暖暖的粉红,微有圆润婴儿肥的双下巴,露出一点肉乎乎的肩。何子衿先把手搓热再摸被子里去,冽小猪果然是光屁股睡觉的。拍冽小猪屁股两下,何子衿唤他,“冽小猪,起床了!”再使劲儿拍两下,何冽哼吱两声,翻个身裹着被子滚到床里头去。

何子衿将他连人带被子拖出来,沈氏拿了何冽的衣裳来,说,“在炭盆上烤过了,温温的,赶紧给他穿,别凉了!再赖床你就给我揍!”沈氏这辈子的温柔都用在丈夫身上了,对儿女都相当暴力,她自己美其名曰:严母……

何子衿抖开被子,何冽闭着眼睛伸出一只嫩藕似的小胖胳膊,何子衿喜欢的不行,握住他的小胖手轻咬一下,道,“每天吃过晚饭就睡,怎么还总是睡不够。果然是睡神投的胎哪。”

给何冽套上里衣,再拽出两条小胖腿,穿上裤子,顺便问,“要不要尿尿?”

何冽闭着眼睛站起来,何子衿给他拉下裤子,拍他屁屁两下,在一畔桌上拿了何冽专用的巴掌大的小尿盆塞何冽手里。何冽闭着眼睛尿尿后,何子衿又给他套上小棉袄小棉裤,然后一张凉浸浸的帕子往何冽脸上一糊,何冽哇啦一声大叫,彻底清醒。

何子衿带着两个小家伙在院子里打拳煅炼身体,沈念做事很认真,他拳也打得有模有样,比何冽这样歪歪扭扭的好太多。

何冽虽然没什么样子,何子衿也没去纠正他,原就是想小家伙活动活动手脚便罢了的。何况何冽年纪尚小,真当回事的去教他,怕他要嫌的拘束,就这样跟玩儿似的才好。看姐姐与沈念都打得有章法,何冽不必人催自然会认真学。

连何恭都练了会儿五禽戏,一时三姑娘过来,笑道,“叔父,姑祖母说叫叔父带着妹妹、阿冽、阿念过去,有事说。”

何恭擦擦额角微汗,笑,“什么事?”

三姑娘笑,“姑祖母说今天去外头吃早点,叫咱们一道去。婶婶已经在姑祖母那里了。”

何恭想他娘今天一大兴学会到就这般高,笑,“好。”便带着孩子们过去了。

何老娘穿了身崭新衣裙,头发梳的油亮,就近便能闻到桂花油的香味儿,再细看就能发现,何老娘嘴上还用的些胭脂的。这些倒还好,就是一样,何恭忍不住道,“娘,外头又不冷,你戴这卧兔儿做甚?多热啊。”这东西是兔子皮缝的,多是冬天冷时戴。这会儿虽太阳未出,也知今日是大晴天的。

何老娘扶一扶额上初次带的浅棕卧兔儿,道,“过了冬至就是冬天了,唉,人老了,头禁不得风,吹着一点儿风就头疼。”

何恭是孝子,听他娘这般说,便道,“那咱们就在家里吃吧。早上外头是有些冷的。”

何老娘已打扮一新了,刚上头的新卧兔儿都带出来了,哪儿能不出门哪。何老娘道,“要别时还罢了,阿念是刚到咱家来。初来时这孩子胆小,我怕吓着他,不好带他出门。如今他也熟了,咱们早上出去吃一顿,别人家不都有啥,那叫啥酒来着?就是家里刚来人,请人吃酒的意思。”

何子衿笑,“洗尘酒。”

“对对对。”何老娘接口道,“洗尘酒!阿念也是刚来,他年纪小,酒便罢了。我拿银子请客,咱们出去吃顿早点,也是给阿念接风洗尘的意思。以后,阿念就是咱们家的人了。他跟阿冽是一样的,三丫头、子衿,你们做姐姐的,要多疼阿念,知道不?”

二人皆应了,只是彼此看到彼此眼里的吃惊,想着唯沈念初来时何老娘粉儿热情了几日,后来也渐渐淡了,怎地如今又突然热情起来。何老娘还把沈念跟自己的宝贝心肝儿何冽相提并论了?反常必为妖啊!

就听何老娘又对沈念补充一句,“阿冽比你小,你要让着他。”

沈念点头,“我知道。”

何老娘高兴的一掸衣裙,便站了起来,昂首挺胸,一马当先,“走吧,我带了银子,咱们吃顿好的去!”

何子衿深觉何老娘吃错药了,何恭沈氏两个心里门儿清却也哭笑不得:看来老太太对那一百两银子的确很满意啊!

何老娘发了一笔小财,觉着养何念不太亏了,这才大方的带着一家n口出去吃早点。

何子衿还道,“祖母心不实,要想请客,去芙蓉楼叫桌酒席来咱们中午吃才好呢。”

何老娘心一抽,怒瞪何子衿,“个贪嘴的死丫头片子,再多嘴你就回家吃泡饭去!”

何子衿笑,“那咱们去芙蓉街赵羊头家吃羊肉去,他家一大早起来杀羊,非但有羊肉包子卖,还会煮一大锅八珍汤,唉哟,那个叫香哟。洛哥哥带我去吃过一回,香的了不得,羊肉包子也好吃。”

何老娘嘟囔,“我说去炊饼摊子买几个炊饼就罢了。”吃羊肉得多少钱哪,还有那啥八珍汤,好像那短命鬼在的时候带她尝过一两回,贵的了不得啊。

何老娘似不情愿,奈何何冽口水都要滴下来了,何冽奶声奶气的一句,“祖母,吃包子。”何老娘脑袋不及思考就已点了头,笑眯眯地,“好好!咱们就吃羊肉去!”

何子衿还是很满意何老娘大方滴,谁晓得这老太太竟不往南街去,就在离家最近的炊饼摊子坐下了,摸出几十钱给三姑娘,使唤三姑娘道,“你嬷嬷腿脚慢,你年轻,去南街赵羊头那里给阿冽买两个羊肉包子,我不吃那个,我吃炊饼和炸油鬼就好。”

何子衿险气晕,道,“要吃就一起吃,不然就全都吃炊饼油条!凭什么单阿冽有羊肉包吃,我们就得吃炊饼油条!”知道何老娘多抠了吧!连烧饼都舍不得给她们吃,炊饼是啥?炊饼就是何子衿上辈子常吃的馒头好不好!何老娘的意思就是,大家出来吃两个馒头油条就回去吧~这也叫请客!关键,请客寒酸也没啥,你甭区别对待好不好?

何老娘将眼一翻,根本不理何子衿这话,道,“爱吃不吃,不吃就回去吃泡饭吧!”对三姑娘道,“三丫头快去快回。”

何子衿眼珠一转,对何老娘道,“祖母实在不知行情,这么几十钱哪里够买羊肉包?”

常年与何子衿斗智斗勇,何老娘也是很警觉滴,冷笑,“少坑老娘了,五十钱还不够买包子?你家包子是金子做的吧!”

何恭道,“娘,我出钱,咱们一道去吃羊肉包子吧。”

何老娘在摊子畔的长凳上坐下,对儿子道,“想吃羊肉包子,自家买羊肉包才实惠。何必非早上吃什么羊肉包子,你理这丫头片子呢。自个儿一个钱不挣,还成天挑吃挑喝。给阿冽尝个鲜儿就罢了。”

何子衿倒不是馋那两个包子,她道,“祖母口口声声是请阿念的,难不成不给阿念买两个!”何老娘为啥突然请沈念早点哪,何子衿一时实在想不出原由。但叫势利眼的何老娘一下子大方起来,想来何老娘是得了些好处,心下大好方至于此的。

何子衿这样说,何老娘只得又数了几个铜钱给三姑娘,道,“多买两个给阿念吃。”再三叮嘱三姑娘,“就买四个,一个不许多买。”

何子衿哼一声,她不想吃炊饼,去边儿上烧饼摊子要了三碗杏仁茶,两碗山磨肉片豆腐脑。杏仁茶是甜的,用杏仁米浆混了白糖熬成,外头再浇点儿桂花卤子,香甜的紧。一碗给沈氏,一碗何冽,一碗给沈念。豆腐脑自己一碗,给何恭一碗。又要了二斤炸油鬼,何老娘巴嗒巴嗒嘴,何子衿道,“那边儿在煮小馄饨,一会儿就给祖母送过来了。”

何老娘心里有点儿讪讪的,似乎也觉着自己这客请的好似不太大方,道,“没给你嬷嬷要一碗?”

要是真认着跟何老娘生气,早气死了,何子衿笑,“不给您老要,我也不能忘了嬷嬷呀。馄饨是一起下锅煮的。”

何老娘听这话便哼一声,那点儿讪讪早不知哪儿去了,使唤何子衿,“我看那边儿似有卖蜜蒸火腿的,给你钱,去买一碟回来吃吧。”

何子衿接了钱就去买了,待一时回来,何老娘险气晕,何子衿非但买了蜜蒸火腿,还买了一笼小蒸饺,不待何老娘发火,何子衿缓声劝她道,“一年也就出来吃个一两回,祖母要舍不得银钱,我还有些平日里攒的私房,回去就给祖母,叫祖母给我存着怎样。”

何老娘要是这么容易被哄,也就不是何老娘了,她坚持对送蒸饺过来的伙计道,“把这蒸饺退了。我们不吃这个!”

那伙计一脸为难,何子衿也不劝何老娘了,她伸出筷子尖儿对着一笼十个雪雪白的小蒸饺刷刷刷刷刷,挨个儿戳了窟窿,朝小伙计一挥手,“去吧!不退!”

何老娘给何子衿的无耻看傻了,何恭实在撑不住,扑哧就笑了,连带摊子上炸油鬼的伙计都笑的直哆嗦。此时,摊子上来吃早点的人渐多,许多人都是认识的,还有人说,“老安人这般富贵,也忒俭朴啦!”何老娘又是气又是笑又觉丢脸,对何子衿道,“下半辈子都别想我再带你出来吃饭!”

何子衿倒还先夹个小蒸饺给何老娘,笑嘻嘻地,“祖母尝尝,这里头有鸡血鸭血、胡萝卜、虾米皮儿、木耳、香菜、胡椒,味儿好的很。”

一时,热腾腾的馄饨送来,何子衿殷勤的给何老娘吹凉,何老娘也就不再计较刚刚何子衿自作主张买蒸饺的事啦。

三姑娘买了四个羊肉包子回来,去要了碗面茶配两个炸的焦生生的豆沙馅儿炸糕,何老娘嘀咕,“一个个的钱没挣多少,都比老娘会吃。”将羊肉包子给何冽、沈念一人一个。

何子衿笑,“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哪。“

三姑娘一笑,将剩下的铜钱交还何老娘。沈念得了羊肉包子,并不自己先吃,他大眼睛瞅着何子衿,把羊肉包递给何子衿,说,“子衿姐姐,你吃。”

何子衿咬一小口,道,“我吃饱了,剩下的阿念吃吧。”

沈念这才低下头认真的啃吃包子来。

何恭笑,“这孩子真懂事。”

待大家吃饱喝足,将剩下的油鬼和两个羊肉包打包带回家后。何老娘将三姑娘剩下的铜钱认真数了几遍,又算一算吃油饼、豆腐脑、杏仁茶、小馄饨、面茶、炸糕的账,何老娘嘀咕,“贵死个人哩,早知道出去买二斤油鬼回来,家里煮些泡饭,配些酱菜,才最实惠呢。”

何老娘大出血,这会儿偏又想起何子衿,同余嬷嬷道,“把丫头片子叫来,她不是有私房交给我保管么。”

余嬷嬷劝何老娘,“奴婢看,当时大姑娘就随口一说,太太还是不要当真。”

涉及到银钱,何老娘素来是极有自己主意的,道,“这还能随口一说?你别管,只管把丫头片子叫来。要不是她闹腾着,早上也花不了这些钱。”

余嬷嬷无奈只得去叫何子衿,结果何子衿鬼精鬼精的早带着沈念上学去了,何老娘听了余嬷嬷的回禀,哼一声,“她有本事晌午也别回来,我才服她!”

余嬷嬷笑劝,“看太太哟,您还真跟大姑娘生气了。”捧上一盏新泡的茶,笑,“太太头上这卧兔儿还是大姑娘给您做的呢,早上多少人赞太太戴着卧兔儿好看富态呢。”

何老娘脸色稍缓,假假谦道,“人家奉承的话儿,哪儿能当真。”当然,何老娘的面部表情可完全不是这回事儿,明显对大家的夸赞是权受用的。

她老人家一直将毛绒绒的卧兔儿戴到将将中午,方道,“有点儿热了,把这卧兔儿帮我除下来吧。”

这东西是后头有个扣环,余嬷嬷帮何老娘取下,见何老娘这一脑门子汗哟,心说:您老不是有点儿热吧~

☆、第70章 一物降一物~

何子衿知道何老娘要跟她讨论私房钱的事儿,提前一步带着沈念脚底抹油的跑了。路上问沈念早点吃的可好,沈念点头,“杏仁茶很好喝,包子也好吃。”

何子衿笑,“那就好。”

沈念忽然说,“子衿姐姐,等我挣了钱,我天天买羊肉包子给你吃,好不好?”

何子衿笑,“那我就等着啦~”

“嗯!”沈念握一握小拳头,使劲儿点点头。

如何老娘所料,何子衿早上脚底抹油的先走一步,中午总不会在陈家吃饭。待得何子衿中午回来,何老娘就打算与她谈一谈私房钱的事情了。

何老娘问何子衿,“你才多大,哪儿来的私房?”

何子衿早有腹稿,道,“偶尔祖母给我一两个铜板的,我不花,全都存起来,现下也有一二十个了。”

何老娘道,“才一二十个?”有些看不上……

“祖母以为有多少啊?您平日里顶我给我个买糖葫芦的钱。”何子衿问,“你要是想要,我就拿来给您。”

虽说蚊子再小也是肉,但何老娘这把年纪,也是很有些阅历滴。何况她与何子衿亲祖孙,打了这好几年的交道,基本上何子衿什么性格,何子衿还是知道滴。在何老娘看来,何子衿虽远不比她老人家智慧聪明,唯一的优点是就是继承了她老人家拿钱当命根子的良好基因。想从何子衿手里的抠出钱来怕是不易,而且,只这么一二十钱,何老娘将手一挥,略有心烦,“去吧去吧,不存财的丫头,自己一个钱没挣过还敢嫌我给你的少!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丫头能有零用钱买糖葫芦?别不知足了,个败家丫头!”

何子衿唇角一勾,决定诈一诈何老娘,于是,她附在何老娘耳边,悄声道,“我可是知道祖母在阿念身上得了大好处的哟~”

何老娘脸色一变,心内存不住事,当下脱口道,“你爹跟你说了?”

何子衿嘿嘿一笑,奸诈无比,“我爹哪里会跟我说,这不是祖母刚与我说的么?原来是真的。”

何老娘此方知道上了何子衿的鬼当,一不留神,竟被何子衿诈了出来。何老娘脑羞成怒,挽袖子要揍人,何子衿一跳跳出半米远,笑,“祖母要是动手,我就说出去!”

何老娘简直给何子衿气死,又怕何子衿这张臭嘴不牢靠,真把事情说出去就不好了。刚要叮嘱何子衿一二,这丫头哈哈一笑,得意的扬起下巴,背着两只小短手洋洋得意的出去啦~何老娘对着余嬷嬷抱怨天抱怨地,“修来这等讨债鬼,老娘我少活二十年。”

余嬷嬷笑劝,“大姑娘何尝出去乱说过什么,不过同太太开个玩笑罢了。”

何老娘哼一声,倒也知道何子衿不是那等会随便把家里事往外说的性子,同余嬷嬷道,“你说,这丫头片子简直要成精,一不留神就受她骗!”

余嬷嬷笑一笑,不再说话。何老娘始终不放心,她知道自家丫头片子不会将事往外说,但就担心沈念这不离她家丫头片子左右的。万一丫头片子一心软,把这等事告诉沈念就不大好了。何老娘忙对余嬷嬷道,“快去叫丫头片子回来,我有话与她说。”

余嬷嬷只得去找何子衿,何子衿来的也快,同何老娘道,“祖母放心吧,我怎么会把咱自家的事说给外人知晓。”

何老娘完全没刚刚的气焰,她还破天荒的赞了何子衿两句,“果然大了,懂事多了。”然后,何老娘叮嘱何子衿,“阿念那里也不许说,知道不?”

何子衿笑,“是不是您用阿念的抚养费请早点,怕阿念知道啊?”

“屁!我会用那个钱请吃早点?”何老娘低语,“那钱得存着,暂不能动。养孩子可不是省钱的差使,吃喝拉撒不说,以后万一有个病的痛的,没钱怎么成?他小小年纪,还不懂事,叫他知道咱家是收了钱才收养他的,万一想偏了就不好了。”

何老娘道,“你还小,跟你爹一样,烂好心。你怎知这世道这人心呢?许多人,不是你对他好,他就知情的。人心多是不足!譬如外头要饭的,你每天出去给他一个肉包子吃,若哪天把有馅儿的肉包子换成没馅儿的炊饼,那要饭的就得不高兴。其实,你给是你厚道,你不给,也是常情,你又不欠他的!可你给惯的,哪天忽然不给,这恩就成了怨!”

何子衿大吃一惊,她头一遭听何老娘说这般富有哲理的话哩!她想了想,说,“世上总还是好人多吧。”

“屁!”何老娘天生不是讲道理的脾气,道,“你就记着,这事儿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就是家里人也不准说,知道不!”要不是给何子衿给诈出来,何老娘自己是绝不会提起这事的。

何子衿道,“您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何老娘叹口气,“家里有你跟你爹这种人,真是死都不敢闭眼!”

何子衿凑过去,给何老娘捏捏肩,笑,“是啊,家里要没您老,哪里过得下日子哟。要是您老别太偏心眼儿就更好了,我连着给您做一个抹额一个卧兔儿,累得我手指都扁了,结果您呢,就给阿冽吃肉包子,我连个包子皮也啃不上。您这可是亲祖母,我真是服您了。打包两个肉包子回来搁厨房,还打算明儿给你宝贝孙子吃个下顿儿是吧?您可真是亲祖母哟。”

何老娘半点儿不觉心惭,她理所当然,“阿冽以后可是要顶门立户的,不吃些好的怎么成?有好的,当然要给阿冽吃!丫头早晚是泼出去的水,这会儿有你口吃的你就念佛吧!想吃好的就得争气,以后给你说门富户人家,天天吃香喝辣!”何老娘就是这样口无遮拦,也不管何子衿几岁,便说到了何子衿嫁人的事。

何子衿原不过是打趣何老娘的偏心眼儿几句,不想给何老娘普及了一番“丫头是泼出去水”的伟大理论,何子衿哪怕伶牙俐齿,对上何老娘也只得无语了。谁晓得何老娘又补充一句,“你以后嫁了人,要是嫁得好人家,可别忘了贴补贴补娘家,阿冽年纪小呢。”

何子衿:……

何老娘是个秃鲁嘴,她自己也没留神,话就出口了,“万一你自己不争气眼瞎似的嫁个穷鬼,可千万别来抠索娘家,咱家也不是富户,经不起你抠索……这老话说的好,一个闺女三个贼,可见闺女多赔钱了……唉……”

何子衿饶是一生两世,也不能忍受何老娘的奇葩理论了,她找她爹告了何老娘一状。何恭听着直乐,安慰闺女,笑,“你祖母逗你呢。不说别人,你看你姑妈,你祖母天天念叨盼着她来呢。疼阿翼比阿冽更甚,老人家的话,别放心上。你祖母就是嘴厉害,心里最疼你不过。”

何子衿也知何老娘心肠不错,就是嘴欠,小肉手拍小胸脯顺气,长叹,“气呀~”

何恭笑喷。

不过何老娘这些年也给何子衿训练出了点条件反射,譬如,她一旦说错话得罪何子衿啥的。为了息事宁人,不叫这丫头片子闹腾,便会买点心给丫头片子吃。瞧着何子衿气呼呼的走了,何老娘心疼的数出几十个铜板,一脸肉痛的对余嬷嬷道,“一不留神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那丫头片子记仇的很。今儿也不知是什么日子,主破财还是怎地?”

余嬷嬷这次可不劝何老娘了,反道,“太太说这话,不怪大姑娘生气。早上还带着人家给做的卧兔儿出门呢,刚又说闺女是赔钱货。太太这话也忒偏了。”

“这不是没注意么。行了,给你钱,叫翠儿去飘香居买包绿豆糕来,丫头片子爱吃绿豆糕。下午放学给丫头片子吃!”何老娘嘟囔,“总说我不疼她,这些年给她买糕不知花了多少银钱。阿冽也没吃过这么些糕呢。”

余嬷嬷笑,“太太都知道,怎么总是说那些不好听的话呢。”

何老娘长叹,“我就是总爱说实话的缘故吧。”

余嬷嬷:半点不同情你了,您老就说实话去吧~

遇到何老娘这样的祖母,简直神人亦是无法,好在何子衿十分好哄,她把点心都一人一块的分吃了,连余嬷嬷那里也分到一块儿,独何老娘这儿没有。

点心是何老娘买给何子衿的,倘是何子衿自己吃,谁都不给,何老娘也不会有意见,只当何子衿小抠儿罢了。但,你既然大散财,余嬷嬷都有,偏生不给老娘,死丫头是要造反么!何老娘质问何子衿如何这般不敬老,何子衿闲闲道,“一包绿豆糕是八块,祖母给我的一包里只有六块,您老早不是扣下两块儿了吗。”

何老娘一扶额角,“死丫头竟成了精!”自从何子衿说吃糖多了不好,何老娘就少吃点心了,因为何子衿知道她吃点心后总会说她,连儿子何恭也时时劝她。何老娘上了年纪,就喜欢吃点儿甜的。儿孙不愿她多吃,何老娘反越发馋的慌,不过,她老人家的确是不多买点心了。这次大出血的买绿豆糕哄何子衿,何老娘闻着那包点心的油纸包儿的香味儿就忍不住咕唧咕唧的咽口水,便偷偷打开油纸包拿了两块,自己个儿偷偷吃了,连余嬷嬷也不知道的。她还十分机警的将油纸包稍稍扎紧些,只少了两块儿绿豆糕,其实外头包装不大看得出来。若寻常七岁孩子,会数数的都不多,又怎知道一包绿豆糕里有多少块?

不料何老娘这般歹命,竟遇着何子衿这样的猴儿精孙女!不得不说是一物降一物了。

☆、第71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以何老娘大半辈子的强干刁钻,竟隐隐有干不过何子衿的兆头。何老娘只得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了。

当然,何老娘没这么好的文学修养,更不懂什么后浪前浪的。她就是觉着何子衿忒鬼精鬼精啦,如果不是何子衿还有些遗传儿子的烂好心,何老娘觉着,这丫头的成长进度还是颇为可喜的。

何子衿的成长进度,非但何老娘觉着可喜,便是薛先生亦觉可喜。在陈家执教,虽有丰厚束休可拿,但这活儿实在干的不大顺手,倒不是说陈家几个姑娘不好。陈大妞姐妹几个,资质只算带中等,好在学习都挺认真,而且,几人听薛先生意见,琴棋书画四样,不必样样皆精,人的精力有限,只找一样自己最有兴趣的,专攻一样最容易出彩不说,以后也可拿出来博个才名啥的。

甭嫌薛先生这话势利,薛先生早便道,“这是大实话。琴棋书画的确可以怡情养性,慢慢浸染出一个人的韵味儿。但,世间少有人极于琴棋书画的。姑娘们年纪渐长,以后是要跟着长辈们出去走动的。或是姑娘们自己办个花会、诗会,这方面都要懂一点的。不然,如何出去交际。只是,琴棋书画说到底也只是小道。除非有绝世天分,否则,想在这上面出头,难矣。”

陈二妞于瑶琴上颇为用功,她又是个心性高傲的,闻言问,“先生,什么才叫绝世天分?”

薛先生笑,“二姑娘只要想一想,这千百年来有哪个琴师能青史留名的?”

薛先生是讲过史的,陈二妞也知道几个,道,“太子长琴。”

薛先生一笑,摇头,“此乃神仙,不算凡人。”

陈二妞道,“俞伯牙。”

薛先生点头,“伯牙制高山流水,千古名曲。”

陈二妞史学的寻常,再想竟想不出来了,陈大妞道,“易水畔击筑荆轲高歌的高渐离算不算?”

薛先生笑,“筑也是乐器。”

陈大妞又道,“竹林七贤,嵇康。”

薛先生道,“嵇康,著有《琴赋》《声无哀乐论》,作有《风入松》,相传《孤馆遇神》亦为嵇康所作。作有《长清》、《短清》、《长侧》、《短侧》四首琴曲,被称作“嵇氏四弄”,与蔡邕的“蔡氏五弄”合称“九弄”。有《广陵散》,乃为绝响。”

陈大妞没再说,她也琢磨过来薛先生的意思,道,“这些人,不是神仙,便是大学问家。”便是小小少女尚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面对这些史上巨匠,也不禁迷茫的。

薛先生微微一笑,“你们随我学习这许久,该有的基础皆有了,不敢说有什么大学问,但在你们擅长的地方,起码比起其他同龄闺阁小姐不会太差。”见陈家三姐妹脸色微变,似乎并不服气薛先生的话,薛先生却是笑容不变,“你们都随长辈去过州府,也见识过州府的繁华。我这话或者不中听,但你们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蓉城在你们眼里已是锦绣之地,如果你们去过帝都,便不会这般想了。同样的道理,在碧水县,能强于你们的闺秀不超过一掌之数。可是在州府,略有些见识的人家都会令家中女孩识字,那些世族大家闺秀,身下来身边就跟着教养嬷嬷的。她们的教育,肯定优于你们,比你们强是正常的事,何必不喜呢?”

“便是她们,再往大处看看,比之公府侯门如何?再有,公府侯门较之皇室宗亲又如何?”薛先生笑,“二妞刚刚问我什么才称得上‘绝世天分’?皇室宗亲、公豪门,世族书宦,巨贾大富,这些,只是门第,与天分无关。要我说,什么才算天分?伯牙苦学琴技,做高山流水不足为奇,子期不过一樵夫,听伯牙操琴。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听后赞叹说,‘巍巍乎若泰山’。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钟子期也听出其意,赞道,‘汤汤乎若流水’。这便是天分。子期没学过一日的琴,却能解琴意。这便是绝世天分了。”

陈家姐妹都听傻了。

何子衿自觉是没啥天分的人,不过,她理解能力好,她道,“我在书上看,说大凤王朝时,凤武皇帝初登基,西蛮大汗率百万兵马破西宁关长驱直入,围困帝都城。当时凤武皇帝亲临城墙指挥卫都之战。战事汲汲可危之际,武皇帝亲擂战鼓助阵,将士因此士气大作,悍不畏死,由此护卫帝都城两月未损分毫,直至援兵到来。此鼓曲,便是传世《帝王曲》的由来了。”

说到这个,何子衿就想骂人,尼玛一生两世就算了,现在这是什么朝代呀。隋唐之后是何子衿上辈子绝对没听说过的大凤王朝,历史自大凤王朝拐了个弯儿后,就一往无前的不知道奔放到哪里去了。自史书看,大凤王朝是异常强大的帝国,立朝竟有八百年之久,后被前朝取代,前朝历史就比较短了,勉勉强强不到一百五十年。而且,更奇异的是,据说大凤王朝开放更甚于隋唐,在那个年代,据说女人都可以到朝廷做官的。可到前朝,则保守的不像话,前朝太|祖似与女人有仇,或是受到过女人的心理创伤吧。当然,这是何子衿的猜测,前朝是出了名的,不把女人当人。女人出门要轻纱覆面,女人这张脸,是轻易不能给男人看的。在家除了父母兄弟能看,出嫁便是丈夫能看。若未嫁之时被哪个男人瞧了脸,这女人大约就要嫁给这见过她脸的男人了。据说还有个女子出门,帷帽也是带了的,只因忽然风起吹落帷帽,她的容颜便给街上男人看个精光,于是,当夜自尽以全名节。

更不必说,前朝对贞洁牌坊尤其情有独钟,据闻,前朝太|祖曾言:世间最美丽风景便是这一座座伫立于大地之上的贞洁牌坊!

可见何其扭曲变态神经病!

这种神经病王朝勉勉强强存活了百五十年,就到了如今的东穆王朝。

相对于前朝,这个建国未久的小小王朝,虽北有北凉,南有南越,西有西蛮,四国同存。但实际上,据说这四国疆土加起来也不比先前大凤王朝时的广辽疆域,但,就东穆王朝而言,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比前朝要宽厚许多,起码现在贞洁牌坊少了,女人死了丈夫想嫁就能再嫁了。

尤其,东穆太|祖皇帝曾放豪语,“为帝当为凤武帝”,可见其雄心壮志,只是,立国未久,太|祖皇帝便受到上苍召唤,回到了天父的怀抱。故此,东穆太|祖之未能来得及实现的豪言壮志,就被交到了其后世子孙的手里。

如今是哪个皇帝当朝,何子衿这种乡下地方小女孩儿自然是不知晓的,但,学过历史之后,她还是十分庆幸自己没穿到前朝来的。否则,她真宁可直接自杀去地府喝茶了。

脑补完这诡异走向的时代,何子衿的话却是受到了薛先生称赞,薛先生鼓励她,“接着说。”

何子衿想了想,道,“我觉着琴、棋、书、画,本身更是一种情致的寄托所在。像很多大师都是这样,如高渐离,若不在易水送别好友,若不是有一种有去无回有死无生的悲壮,恐怕并不会青史留名。还有凤武皇帝,史书上说武皇帝长于箫曲,若非蛮人围城之困,社稷之危,而武皇帝不惧强敌,背水一战,恐怕也不能当即擂出传世《帝王曲》。所以,我觉着,非有情而不能赋好曲。技巧可以勤以练习来作补充,但以情入琴,以情入画,则是难于上青天了。”

何子衿觉着,自己这一席话可入选“装b语录”了。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般有学问的话来呀。

就是事后,何子衿再想想,都觉着这种话不像自己说的。

薛先生则是非常满意的,觉着何子衿有些慧性。何子衿着实想跟薛先生说,这种神神叨叨的装b话,在她上辈子的一种叫“网络”的地方简直一搜一大把呀。

薛先生见何子衿如此慧性,面儿上却无半分骄矜之色,反是无所谓的样子。倒是陈家姐妹,纷纷侧目而视,多瞅了何子衿好几眼。何子衿脑袋里正想些有的没有,也没顾得上理她们。

薛先生则更加欣慰:非但慧性,心性更佳。

她这一身本事,也不算没有传人了。

何子衿不知道薛先生已将她在地位由普罗大众旁听生升及到了入室弟子的位置,薛先生则继续给自己的女学生们讲课,她道,“所以说,琴棋书画要学,却也不必看得太重。真喜欢了,有兴致怡情养性,便是无兴致搁置,亦是无妨。不过,懂还是要懂一些的”

陈二妞忍不住问,“先生说,琴棋书画只作消谴,不必看得太重,那依先生看,最应该看重的是什么?”

薛先生目视何子衿,何子衿是死都不肯再做出头鸟了。把别人比的跟傻瓜似的,这鸟定是只傻鸟。看何子衿刚刚展示了一回羽毛,便又龟缩成了鹌鹑。薛先生亦不勉强,薛先生道,“在我看来,所有你们学的这些,只为将来一件事做准备——交际往来。”

陈家一年五十两银子的大手笔请来的女先生,如今看来,这每年五十两的薪水花的真不冤。

薛先生脸色淡然,缓缓道,“要你们学琴棋书画、诗词曲赋、针线女红,穿衣打扮,并不是让你们做大学问家,因为学问是最有积淀的事,这是需要一生一世的专注才能完成的。令家中长辈请我来为各位姑娘讲习功课,为的无非是一件事,交际往来。”

……

何子衿回家后都没跟何老娘贫嘴,她细细的想着薛先生的话,当真觉着是大实话。何老娘厚着脸皮跟陈姑妈开口,叫她来陈家跟着一并念书,想来也不是要她学成什么才女,而是让她学些人情往来,交际本领,还有……

谁说古人迂了?

说这话的就该掌嘴,何子衿自己悄悄拍了自己嘴巴一下~

何子衿去花房收拾了一通花草,回屋时沈念同何冽正在瞧何子衿屋里摆设的小玩意儿,沈念问,“冯表哥,就是何姑妈的儿子么?”

“嗯,就是冯表哥给姐姐的小木马。”何冽很是喜欢,嘟着嘴,“我也想要,姐姐不给我。”

沈念细瞧那小木马,说何冽,“你得学着懂事,子衿姐姐才会喜欢你呀。”

何冽奶声奶气,“我哪里不懂事了!我都是大人了!”

沈念说,“你早上还要子衿姐姐去给你穿衣裳你才肯起呢。还光着屁股露出小雀雀在子衿姐姐面前撒尿,多丢脸哪。大人可不这样儿。”

何冽想了想,竟然觉着沈念说的有理,道,“也是啊,以后我要自己起床,也要自己穿衣裳!”

沈念道,“等你真的懂事了,我就劝子衿姐姐把小木马送你,怎么样?”

“阿念哥,你说得动我姐?我可是求了她很多回,她都不给我。”

“从明天起,要是你到年底都自己穿衣裳,过年的时候,我保证子衿姐姐会把小马给你,如何?”

“拉勾!”

“女人才拉勾,男人都是击掌的。”

接着,两只小肉手响亮的击在一处。

何子衿:……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沈念这混帐小子就把她的小木马给许出去了?!还有,沈念你在外不都跟个二哑巴似的神人不理吗?你怎么跟何冽这么多话啊啊啊啊啊!

何子衿决定绝不给这两个小子面子,竟敢私下打她屋里东西的主意,她一定要义正严辞的教导这两个小子一通不可!

何子衿掀帘子进屋,说,“你们说什么呢?”

何冽还在爱不释手的抚摸着何子衿的小木马,其实,这种小玩具何冽根本不缺,主要是,他姐这个他要好多回都要不到手,于是,这匹小木马在何冽心里便成了珍品中的珍品。

何冽还不说实话,敷衍,“没啥没啥!”拉着沈念出去玩儿了。

何子衿哼一声,决定不管哪日沈念要是敢过来替何冽讨她的小木纪,她非要叫自作主张的小子吃排头不可。

何子衿觉着,这事儿,何冽都不敢跟她说实话,沈念肯定起码要拖到过年时才会同她讲。

但,不想沈念晚上跟着何子衿学过千字文,两人泡过脚丫子,洗漱,躺床上都要睡觉时,沈念便跟何子衿讲了。他是这样说的,“子衿姐姐,今天我跟阿冽打了个赌。”

“什么赌啊?”何子衿只作不知。

沈念实话实说,“我跟阿冽打赌说,只要他从明天起到过年都自己穿衣裳,过年的时候我就劝你把小木马送给他。”

何子衿问,“那是你的马呀?”

“不是。”沈念声音有些低。

何子衿问,“那你干嘛用我的小木马跟阿冽打赌啊?”

沈念道,“我没有玩具好送阿冽,可是我又想让阿冽早些学会自己起床,自己穿衣裳。我不想子衿姐姐太累。”

沈念声音很轻很软,何子衿听完,一颗水豆腐心顿时软成了豆浆,她搂住沈念说,“我并不累呀。”何子衿明明最喜欢给光屁屁小孩儿穿衣裳好不好~

“累的。”沈念是个很有坚定信念的人,从他会反驳何子衿的话就可以看出来,沈念绝不是你说啥他就信啥的小孩儿。

何子衿柔声道,“姐姐很愿意照顾你们哪。”

沈念非但有坚定信念,他还有自己的坚持,他坚持道,“我不想姐姐太累。”

面对这样一个懂事又可爱又体贴的小孩儿,你会拒绝他的要求吗?

哪怕铁石心肠都做不出来好不好?

何况,何子衿可不是铁石心肠,她是一颗水豆腐磨成的心,别提多软和了。何子衿给沈念感动的了不得,当便答应了沈念说的事:只要何冽到年底都自己起床穿衣,她就把冯翼送她的小木马转送给何冽。

沈念很是欢喜,他眼睛亮亮的瞅着他的子衿姐姐,忽地凑了过去,在子衿姐姐的颊上啾了一下,然后,小小害羞地表示,“子衿姐姐也很香,比香包包还要香。”71

☆、第72章 何老娘的野望~

何家来了个沈念。

这虽然只是何家的事,却还是惊动了街坊四邻。

何家开始说沈念是家里亲戚,很明显嘛,沈念姓沈,同沈氏一个姓儿。大家也没多想,就以为是沈氏娘家亲戚,但沈念在沈家一住便不走了,心思活络的人顿时觉着:嗯,这里头有事儿!肯定有事儿!不然,哪个亲戚家的孩子会往亲戚家长住啊!沈念难不成跟三姑娘一样,父母双亡,投靠来的?

八卦往往从嘴最不严的人嘴里传开来,什么样的人嘴最不严,答曰:孩子。

因为沈念是跟着何子衿一并来上学的,陈二妞还特意避开沈念,把何子衿叫到园子里去八卦,她神秘兮兮的问何子衿,“阿念真是你家亲戚?我可听人说,他是你舅的私孩子来着。”这年头没手机没电话没啥高科技,但流言传的就是这么快。陈家做生意的人家,人面儿广,消息快,沈家与陈家也算拐着弯儿的亲戚,沈素如今又是举人……所正对的错的,好的坏的,稍有些流言,底下人留意了,陈家人自然知道的快些。

何子衿瞪陈二妞一眼,“你听哪个人说的?”

“外头人都这么说。”陈二妞自然不能说是听她娘说的。

“我可没听到外头人这么说。”何子衿不再跟陈二妞嘀咕,说,“你别听风就是雨,你看大妞姐,她就不会说这些有的没的。怪道先生都赞大妞姐稳重呢。”陈二妞都这样说,还不知别人如何呢?何子衿不喜陈二妞这样暗地里八卦沈念的来历,一句话便戳了陈二妞的痛处。

陈二妞哼一声,“是,我长舌妇,成了吧?”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何子衿笑,见陈二妞没了八卦沈念的兴致,瞅一眼旁边一株含苞吐蕊、冷冷清香的红梅,问她,“你不是要办赏梅诗会吗?这会儿梅花也快开了,怎么还没收着你的帖子?”

若说刚刚只是有一点不悦,这会儿陈二妞的脸可以称得上冰冷了。这两年,她与何子衿相处的不错,不然也不能直接就问沈念的身世。每天一起上学的表姐妹,陈二奶奶虽然还没有身孕,却是找到了一条在陈姑妈面前稳固地位的好法子,她待何家尤其亲热。何家是陈姑妈的娘家,陈二奶奶这样有眼力,陈姑妈除了总是忧愁二房无子外,对陈二奶奶倒也过得去。故此,陈二妞待何子衿也格外好,一道上学两年多,哪怕开始是刻意的,相处到现在,彼此也有些情分了。陈二妞冷冷道,“明年志表兄就要考秀才了,大姐姐比我大,家里什么不得以大姐姐为先呢。”赏梅诗会的事是她先提的,筹办名头却要让给陈大妞,陈二妞本就是好强的人,又正是好强的年纪,这会儿怎能心服。

何子衿劝她,“你怎么倒想不开了。这事说开来,大妞姐年纪比你大,说亲肯定在你前头,让她在前有什么不好呢?你们都是堂姐妹,大妞姐又是长姐,她能说门好亲,对你难道不好?待大妞姐的事定了,再办花会,哪怕是三妞姐出的主意,到时也得叫你打头儿。”

“这道理我娘也说过。”远远见陈大妞一身白底红梅的长裙带着丫环过来,陈二妞伸手将梅花树上半开的一枝花枝折在手中,陈大妞远远便道,“说好了后儿个开赏梅诗会的,你怎么倒折起花枝来?”

陈二妞将手里的花枝递给大丫环黄鹂收着,勉强挤出一抹笑,道,“看着好,拿去插瓶。”

陈大妞瞅树上那一处折损后露出青白色的断枝,嘴里道,“什么时候插瓶不行,等我开完诗会,妹妹把这一整棵梅花树挪到你屋里去插放,我也不说什么了。”又吩咐身边丫环翠莺道,“跟看园的婆子说一声,叫她着意看紧这几株梅花树,万不能再叫人折了,再把这处残枝修一修,不然这也忒难看了。”

陈大妞吩咐完这些事,对何子衿微一颌首,高贵且客气,“到时我这里开诗会,妹妹也过来一道玩儿吧。”

何子衿连忙道,“我得在家看孩子,怕是不得闲了。”听这口气,人家陈大妞就没认真要她来的意思。

陈大妞一想,叹口气,“也是,现在又有阿念,连上学都要跟你一道来,你更不得闲了。幸而他还小,不然,男女七岁不同席,他再大些,可是不好这么在内闱混了。”

何子衿笑笑,“是啊。”

陈大妞便不再说什么,道,“我先去看书了,先生也快到了,妹妹们也进来吧。”

何子衿侧开身让路,“大妞姐先。”

待陈大妞走了,饶是何子衿也不由叹口气,以往陈大妞也就是个横冲直撞的直性子人,有一点点虚荣心的小姑娘家罢了。如今这不知是怎地,读了一二年书,学问学的不错,只是没学得宽厚些,倒学会了她娘陈大奶奶的势利。当然,人都势利,何子衿自己也不能免俗。但势利到陈大妞这样的着实不多见,譬如,自从何子衿在家里开了个诗会后,碧水县但凡认得几个字的少年少女们,会不会做诗的,反正都热衷起开诗会来。陈家这样的人家,陈家三姐妹是特意花大价钱请了先生来调理的,自然更是诗会茶会不断,要陈二妞打头,都要叫何子衿一起的。若陈大妞主持,她是一次都没请过何子衿。总是像刚刚那样,问一句,何子衿识趣辞了,彼此双方欢喜。

何子衿也不知是不是她哪里得罪过陈大妞,如今又说起沈念跟她上学的事来。何子衿叹口气,陈二妞兴灾乐祸,“好人没好报,嗯?”刚还替陈大妞说话!活该!报应!

见何子衿倒了霉,陈二妞心情好了些,道,“刚刚大妞姐穿的裙子,是州府上好的时兴料子,五婶子娘家是开绸缎庄的,都没这样的好料子。听我娘说,要十两银子一匹,大伯娘给大妞姐买了两匹裁衣裳穿。家里再没第二个人有了。”饶陈二妞因何子衿兴灾乐祸,说到此事也颇为郁郁。

陈二妞叹道,“也不只是诗会的事,以前我也不是没让过她。她想出风头,就让她出去呗,我反正小两岁,又不急。可一样姓陈,现在她有的,我跟三妞就没有,以后还不知怎样。”陈二妞打小就有些心眼儿城府的人,陈二妞素来好强,若非今日实在叫陈大妞刺了眼,她也不至于同何子衿说家里这些事。

其实,不只是诗会,也不只是衣裳……

何子衿拉拉她的手,小声道,“你不开心,就要想些开心的事。这梅花不错,叫黄鹂姐姐配个瓶子,给姑祖母送去,就说是你瞧着花好,孝顺老人家的。”

陈二妞“扑哧”便乐了,“以往看你在课上常闷不吭气,总觉着你闷,你却是越大越机伶的。”

见陈二妞笑了,何子衿笑,“这算哪门子的机伶。你要是再郁闷就想想我,不要说十两银子一匹的料子,便是你身这样的好料子,我也从没穿过的。要不是姑祖母有意照顾,我也是读不了书的。跟我一比,你就幸福了。”何子衿是天生的乐天派。

“这是哪门子的歪理。我岂是那种见不得人好的。”陈二妞笑一笑,对何子衿道,“像先生课上教的,不患寡而患不均罢了。我家的事,我不说你也该知道些。现在瞧着都是一样的,可我爹是次子,像大伯娘舍得拿出二十两银子来给大妞姐买衣裳,我娘是拿不出来的。”这些事,岂是一两句可说清的。陈二妞吩咐黄鹂,“去吧,把我屋里那只白玉梅瓶拿来,衬着这红梅最好看,给祖母送去,就说我瞧着这梅花开的好,不敢先赏,孝敬祖母先赏。”

黄鹂捧着梅花去了。

何子衿见沈念站在求知堂外向她望来,笑与陈二妞道,“你要觉着好些了,咱们屋里去吧,先生也快来了。”

陈二妞也瞧见了沈念,笑,“这都两个多月了,阿念还这般寸步不离的。不知道的,得说这是你亲弟弟。”

何子衿一笑,“你既这样说,就拿他当我亲弟弟一样照顾。”

“这还用你说。”陈二妞笑,与何子衿道,“你说这人也怪,以往大妞姐也不这样的。”

何子衿笑,“你总说别人,以往你待我也不这样哪。”

陈二妞笑,“前两年我还小些,说真的,记得小时候,家里虽有钱,祖母一向节俭,觉着每顿有肉吃就开心的了不得。后来家里更好过了,就是现在,燕窝鱼翅也不觉稀罕。那会儿,突然能穿上绫罗绸缎,买了许多丫环下人,母亲又与我说了许多大户人家的排场,我其实心里又是兴奋又是不安,生怕出去被人小瞧,就时时端着些。现下想想,也够讨厌的。想那时你也是嫌我的。”

何子衿笑,“你倒先说我,你那会儿跟我说句话恨不能将下巴抬到天上去。但你也肯照顾我呀。”这一二年,不管陈二妞是有意还是怎么着,的确是很照顾她的,不说别的,光点心给过她不知多少。

陈二妞一拉何子衿的手,并不因何子衿这话生分,反更觉与何子衿亲密,笑,“想我以前就跟大妞姐似的,这会儿看着她就得庆幸,好在真没变成这样。不然,你怎肯跟我说这些话。”见沈念一直在求知堂门口朝这边望,人又不过来,陈二妞笑,“咱们过去吧,不然阿念真要望眼欲穿了。”

两人便往求知堂去,陈二妞又在何子衿耳边八卦一句,“阿念到底是不是你舅的私孩子呀~”

何子衿悄悄拧她腰眼一记,“快闭嘴,别人说是别人说,你可不许这样说。”

“知道啦~”陈二妞自以为得到什么人间真理,笑,“你放心吧。要阿念真是,以后大妞姐断不会再说什么‘七岁不同席’的话了。”何子衿她舅可是举人老爷,她娘每说起来便羡慕的了不得。便是家里长辈说起沈素,也都说有出息,以后是有大前程的。

“你理她呢。阿念是刚来,有些离不开我,等过些日子好了,叫他在家里跟阿冽一起玩儿就行了。”何子衿笑,“他跟阿冽很说的来。”

两人说着话,沈念见她们往求知堂走,便快步迎过来,牵住何子衿的手,眼中很是欢喜。

陈二妞逗他,“怎么,还怕我把你家子衿姐姐拐带了不成?”

沈念在外话都不多,牵着何子衿的手道,“凉。”

何子衿笑,“兴许是在梅花树下站的久了。”

陈二妞将自己手炉给何子衿,“你先暖暖手。”

何子衿笑,“你也要用的。没事儿,我火力壮,一会儿就好了。”

陈二妞硬塞给何子衿,道,“婶子那酱铺子,这一二年生意越发好了,怎么连个手炉也舍不得?”

何子衿双手捂着陈二妞给她的套着青碧色绣花套子的黄铜手炉,笑,“也就你这不知柴米贵的。我娘那酱铺子,生意再好,咱们碧水县是小地方,便也有限了。你这一个手炉就得好几两银子,便是外头最便宜的也得几百钱,还有里头烧的炭。你们用的是上上等的竹炭,没什么烟的,我家可用不起这样的好炭。有这钱,还不如多做两身棉衣裳,平日里多穿些也就不冷。”

“你家啊,是勤俭惯了,便是有钱也舍不得用的。”陈二妞说一句,笑,“今天咱们碧水县可有件轰动事儿,你知道不?”

何子衿笑,“我哪里有你消息灵通。”

“咱们县里的薛千针绣了一幅竹林七贤的绣图,你猜绣庄给了她多少银子?”

“这我如何能知。”

“足有一百两。”

何子衿惊叹,“我的乖乖,绣图竟能卖出这样的大价钱,实在罕见!”千万别相信前世剧中等闲成千上万的银子的事儿,起码何子衿的亲身体验,她家过年时一月能花用二两,平日节俭着些,米面都是自家庄上产的,菜蔬自家院里都会种,一月一两银子足够。大的开销就是她爹念书的笔墨纸砚,便是她爹,也节俭的很,一张纸用了正面用反面,除非是要誉抄给先生看的文章,不然何恭再不会只用一面的。一百两,等闲人家可以宽宽裕裕的过十年了。这是一笔极大数目,所以,何老娘知道沈念有一百两的抚养费时才欢喜到请儿孙们出去吃早点。

陈二妞道,“是啊,这事儿我娘听到也吓了一跳呢。薛千针的手艺,真是绝了。听说还有州府的大绣坊来请她,只是她只愿在李大娘的绣坊。不过,我爹说,这绣图要是直接拿到州府去卖,三百两也能卖的上呢。”

何子衿道,“我祖母也常说,李大娘是咱们县第一精明之人呢。她手里有薛千针这样的大家,何愁生意不好呢。只是,这样大幅绣图的生意,想来也不是常有的吧。”

陈二妞笑,“我也这样说,兴许一年有一幅就了不得呢。我娘说我没见识,像我家的绣娘我就觉着很不错的,可据说有的大户人家,绣娘手艺更是了不得的。薛千针这样的手艺,出去就是抢手货。而且,到她这样的,谁肯卖身给哪家做绣娘呢,去也是到绣坊当供奉。”

何子衿道,“大约姓薛的都才干好,咱们先生也姓薛,就有这样好的学问。”

陈二妞笑,“三表姐不是也在李大娘那里揽活儿么?她干的怎么样,倒是那天见她送给黄鹂的帕子,也挺精致。”

何子衿笑,“跟薛千针这样的大家自是不好比的,不过,这几年三表姐的活计也是越发的好了。”

远远看到薛先生过来,两人索性住了脚,待薛先生到了,见过礼,一并与薛先生进去了。

中午回家时,连何老娘都知道了薛千针一幅绣图得了一百两银子的事,她正同三姑娘念叨,“你要能学到那样的手艺,这辈子便不必愁了。”

三姑娘笑,“我还差的远呢。”

何老娘一撇嘴,“又不是叫你立码学会,你得用心。”

“我自认也不笨,只是有些绣法人家都不往外传的,一时半刻的也学不会。”三姑娘比任何人都想学到好绣法。如薛千针这般一幅绣图卖一百两银子,应是所有绣娘的梦想了。故此,三姑娘便将心中难处同何老娘说了。

何老娘对刺绣也只是懂些皮毛,论技术,远不比三姑娘。不过,何老娘自觉在人生道路上还是可以指点三姑娘一二的,她对三姑娘道,“真个笨!这是人家吃饭的本领,你跟人家一无血亲二无交情,何况你也在这个锅里搅饭吃,人家如何能把吃饭的本事教给你?偷师!偷师!想学真本事,全靠偷着学!你这绣活儿原也没人教,你是怎么学会的?”

由于长期同何老娘在一处,三姑娘心理素质还是很不错滴,她低声道,“二妞妹妹身边的黄鹂姐姐很肯指点我。”

何老娘脸上此方露出些许笑纹,觉着三姑娘还有几分机伶,“这不就对了。你还不算笨到家,要咱家有这样的能人,早教你了。咱家没有,你就往别处去学。”

三姑娘叹,“只是黄鹂姐姐的绣活也有限,我到现在,能从李大娘那里领些小活计做,稍大些的活计,一则轮不到我,二则我针线还是差些。”

何老娘的法子很简单,“你要觉着哪里不行,就多练,多做。唉声叹气能叹出个鸟用不成!”

何子衿问,“表姐,你有没有见过那幅竹林七贤图,究竟是什么样的,怎能卖得上那样的大价钱?”

“这如何见得到。别说这样的绣图,便是我们各自领的活计,也是做好的直接交给李大娘。我见不到别人的,别人也见不到我的。像这竹林七贤,我一大早的得了消息就去了,想着趁大娘心情好,说不得能得一见,也没见到。”三姑娘问何子衿,“这竹林七贤说的是什么呀,还是四个字的名字来着。”

何老娘不懂装懂,说三姑娘,“这都不懂,竹林七仙,肯定就是竹林里七个神仙的事儿。”

何子衿当下就乐了,何老娘还问,“这是哪七个神仙哪。庙里有这七个神仙的像不?要是有,咱们也去拜拜,叫菩萨保佑你表姐快些学到好手艺。我也不盼着你表姐能一幅绣图卖一百两,能得五十两我也高兴。”

何子衿笑,“您老真不贪心哪。”

何老娘笑嗔,“你知道什么?我早跟李大娘打听过了,李大娘也说你表姐是这块料子。她手巧,干活也俐落,多练两年,等手艺上去,就能领些大点儿的精细活计来做了。”

竹林七仙点化了何老娘,何老娘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致富大道,她对三姑娘与何子衿道,“赶明儿咱们去庙里拜七仙去。子衿你也多跟你表姐学学针线,现在你还小,等过两年就别去念书了,跟三丫头去李大娘那里领些针线,你也做针线挣钱。”何老娘已将何子衿毕业后的工作都找好了,还是定点儿单位。

何子衿倒觉着这单位也还不错,道,“成!等我好好同先生学学画画,将来对绣活儿肯定也有好处。”

何老娘眉开眼笑,嘴里絮絮有词,“不求你们到了薛千针的本事,跟上她一半儿就成,你俩一人五十两,一年也有一百两了。”

何子衿&三姑娘:原来您老打的是这个主意呀~

☆、第73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待用过午饭,三姑娘拿了针线,去何子衿屋里说话。三姑娘跟何子衿打听“竹林七贤”是个什么来历。三姑娘道,“光知道这么个名儿没用。我要是多知道这七个神仙的事儿,见着李大娘也能多说上两句。”

何子衿同三姑娘道,“神仙是祖母是拜佛拜多了瞎拗的,姐姐别信。”便同三姑娘说了“竹林七贤”的典故。

三姑娘道,“以往我总觉着念书还不如学门手艺实在,现在方知短见了。”

何子衿笑,“表姐这两年一心扑在针线上,对别的都不大入心。要是你想学,我虽没念过几本书,但我知道的,都能表姐念叨念叨,如何?”

三姑娘笑,“我正想怎么跟妹妹开口呢。”

“我想不到的,表姐直接说就是。我想到的,不必表姐开口。”何子衿没啥藏着掖着的脾气,何老娘送她去念书,但凡能有益于家里兄弟姐妹的,她都不会藏私。

三姑娘感叹,“也就是咱们一家子了。”她又问,“白天我得做针线,妹妹也得上学,那什么时候方便呢。”

何子衿道,“表姐天光好的时候做针线,等我下午放学,天也快黑了,你就别做了,不然伤了眼睛可是一辈子的事。这会儿阿念阿冽也大了,反正历史上这些事儿,就跟听故事一样。叫他们来一起听,以后对他们念书也有益不是。”

三姑娘笑,“对。妹妹能不能再教我认几个字?”

“那就得从千字文学起了,这上头都是最基础的字,也好记。”何子衿道。

“念书的事我不懂,我都听妹妹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三姑娘拿出针线来做,何子衿瞧着那盛开的牡丹栩栩如生,不禁赞道,“表姐这活计,已经很鲜亮了。”

三姑娘笑,“这活计,若自家用是足够了,若用这个挣饭吃还是差些的。”

“表姐也不用太急,有许多人是做十几二十年的老绣娘了,一时比不上人家也正常。”何子衿知道三姑娘秉性好强,遂出言安慰。

三姑娘笑,“哪里敢跟那些老绣工比,不说远的,东头五婶家的阿琪姐,与我同年,只大我两个月,绣的比我还好呢。上个月她足挣了一两五钱银子。”

东头五婶家也是同族,何琪大几岁,与何子衿来往不多。但何琪的弟弟何沧,何子衿是认得的。何沧与何洛是同窗,以前何洛开学前班时,何子衿常去听课,认得何沧的。后来何子衿改去陈家念书,还请学前班的小伙伴的来家吃饭,大家都来了,就何沧没来。那家伙是个道学,说什么年岁大了,男女有别啥的。天地良心,那年何子衿才五岁……反正自此后,何子衿与何沧就没怎么见过面了,倒不知道何沧的姐姐有这样好的针线。

何子衿瞧着三姑娘飞针走线,道,“我真不敢信还有比三姐姐一样年纪做的更好的。”

三姑娘笑,“所以说人外有人哪。”

“阿沧那家伙是个道学,倒不晓得他姐姐这般厉害。”

“非但针线好,阿琪姐是真的下苦功的,我听说,她常做到三更天。李大娘也很喜欢她,这回我想去瞧竹林七贤的绣图,我没瞧见,但后来见阿琪姐从李大娘收藏绣件的屋子里出来的,想是她见到了。”三姑娘有些怅然。她自问不比何琪笨,手脚也不慢,但有一样,她没何琪刻苦。何子衿常劝她不要在光线不好的地方做针线,还在院子里种了枸杞子给她泡水喝,她也怕把眼睛使坏,晚上从不做针线。可如今被人比了下去,三姑娘那争强好胜的心又起来了。

何子衿劝她道,“现在年纪都小,何必那样苦熬。我听说,许多绣娘到三十多四十岁眼睛便不行了,就是因费眼太过的缘故呢。这会儿熬神太过,以后是要吃亏的。何妨慢慢做,把眼睛护好,到时那些不注意保养眼睛的人都不成了,姐姐还能飞针走线,细水长流才是王道呢。”

三姑娘似乎很难释然,何子衿自诩为教育小能手,忽悠人还是很有一手的,她道,“我往时去姑祖母家念书,薛先生时常同我们说,匠人同大师的差别在哪儿呢?不在于刻不刻苦,更在于懂不懂得思考。每天针线不离手,眼睛累,手累,哪里还有思考的时间。绣花我远不如表姐,可是画画的话,你画一朵花,如果只仿照别人的画去画,这花再好也很难超越仿的这张画。想真正画好这朵花,便要多思多看,要真正看到这朵花,花是怎样开的,怎样谢的。开的时候是什么模样,谢的时候又是什么模样,这些看到心里去,才有可能画好一朵花。我想着,事同此理,姐姐若真想成为薛大家那样的人,下的功夫便不只是苦功了。”

何子衿只是一忽悠,三姑娘却是心下一动,道,“李大娘常说我花卉上有天分,莫非是因我常着跟妹妹收拾花草的缘故么?我见到花草,不必想也知道怎么绣。但要是虫鱼鸟兽便不成了,像竹林七贤那样有人有景的,更是想都不敢想。”

何子衿立刻道,“定是这样缘由的。姐姐想一想,若叫你绣朵花,虽说有花样子,你脑子里也知道这牡丹是什么样的。可若说叫你去绣老虎,恐怕只能瞧一瞧花样子上的老虎。花样子是这样的,难道还能比花样子绣得更好,你又没见过虎,这就太难了。”

三姑娘点头,“也是这个理。”

何子衿劝她,“还有一样,这世上,没人是全能的,既擅花卉又擅人物更擅花草虫鱼,这样的天才,万里无一。姐姐若想出人头地,专攻一样更容易见成效。你既擅花草,就一意多攻花草,将花草绣好了,李大娘但有花草上的绣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姐姐。你在这上头远胜他人,那时李大娘定会对姐姐另眼相待。”

三姑娘道,“怪道许多人要去念书,不念书的人不能做官,原来念了书的人,的确比不念书的聪明。”

何子衿笑,“姐姐肯定也早想到了,看你的活计也多是花草一类呀。”

“以前多是花草,这会儿薛大家一件竹林七贤的绣图卖了一百两,我也对人物动了心。”三姑娘心思转的快,道,“妹妹,你说李大娘单让阿琪姐去瞧那幅竹林七贤,是不是想叫阿琪姐去学着绣人物。”

何子衿倒没想到这个,道,“说不定是吧。反正总不可能白白叫她去看的吧。”

三姑娘微微一笑,“那我以后就跟李大娘说,有花草的活计多分我些。”

三姑娘给何子衿普及一些绣活上的常识,道,“其实我们绣东西,花草是最常见的,第二常见的就是鸟虫蝶鱼一类,第三如风景人物,则多是用在大件儿上,或是一整幅的绣图,或是用来镶嵌屏风之类。而且花草虫鱼用在衣裳鞋袜的最多,擅长此类的绣工也多。这倒是不怕,我自觉不比别人差。如今阿琪姐若被李大娘引着绣人物,她以后肯定是要往大件东西上走的,像薛大家一样。我们是同龄的,她也不过大我两个月罢了。我们差不多年纪的这一拨人中,除了她,就是我了。她去绣人物,若我也去绣人物,一则李大娘那天没叫我看竹林七贤的图,想是没这上头提拔我的意思,我也不必去与阿琪姐争锋了。倒是花草,一则我擅长这个,二则,没了阿琪姐,我就是头一个。我现在绣的不如那些老绣工,过几年也不会比她们差。就像妹妹说的,若在这上头拔了尖儿,李大娘想来也会提点我的。”

三姑娘眼神柔亮,说了这一通,先把自己说的欢喜了,笑眯眯的拍拍何子衿的肩,“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有事还是要拿出来说一说,非但这心里痛快,还能有个好主意。”

她又跟何子衿商量,“李大娘是腊八的生辰,妹妹说,我送点儿什么才好。”

何子衿笑,“我不信姐姐没主意。你早想好了,肯定是绣点儿什么呗。”

三姑娘一阵笑,道,“妹妹就是我的那个,知,知音。”

一时,三姑娘又叮嘱何子衿,“妹妹去陈家,可是要好生念书,如今我方知道,这学问才是最值钱的。”像何子衿这样一套一套的说话,三姑娘自问是不行的,而且,何子衿还小她好几岁呢。故此,三姑娘将何子衿的聪明全都归结在念书上。如今何子衿有这样的机会,三姑娘自然多鼓励她。而且,三姑娘想着,凭她家表妹的学问,以后何子衿也来李大娘的绣坊里做针线,肯定是薛千针一流的人物呢。

其实,何子衿的针线虽远不及三姑娘,但,依她现在的年纪,较之前世只会简单缝个扣子的水准,她现在真的很不错了。起码,像简单的靺子啊、抹额啊、帕子啥的,做慢一些,她还能绣几朵小花上去。就是偶尔改改衣裳,有沈氏指点着,也能改一改。

为什么说是改衣裳,不是做衣裳呢。因为这年头做衣裳真的是很不寻常的事,以往何子衿小时候一季能有一身新衣裙,何老娘就到处嚷嚷着沈氏不过日子了。到如今家里又有了何冽,何子衿这个,个人待遇,的确有所下降。所以,她现在大都是穿改的衣裳。像何氏小时候的衣裳,三姑娘穿过了,到如今三姑娘长高了,就是何子衿接着穿,若有哪里不合适,就需要改一改了。所以,改衣裳也是一门手艺啊。

而且,何子衿发现,自从薛千针一幅绣图卖了一百两银子,她娘也加紧对她针线的训练了。何子衿问她娘,“娘,你是不是以后也想我一幅绣图卖一百两银子啊?”

沈氏道,“谁不想?薛师傅的绣图卖了大价钱,多少人家愿意把闺女免费送去给薛师傅使唤,就为能得她指点一二。我倒也想,可看你不像那块料。唉,你看你表姐做活,手那叫一个俐落,你是个大磨蹭。早在你两只袜子做半年的时候,我就瞧出来了,你怕是在这上头难出头儿。”

何子衿:她娘还是比她奶理智的。

就听她娘继续道,“手慢,就要多练。你表姐九岁才开始学针线,到现在一月起码能挣七八百钱,这也了不得了。你现在七岁,开始练着,笨鸟先飞,到你表姐这个年岁,想也能有她七八成的本事。将来不要你一幅绣图卖一百两,能卖二十两我就高兴。”

何子衿: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她娘跟她奶原来竟是一路货色~

何子衿其实也喜欢做针线,缝个小书包啊、小香袋儿什么的,或是做些鞋啊袜的,她做的慢一些,但是粉儿精细呀,像她给何老娘做的抹额、卧兔儿,何老娘一天戴到晚;像她给她爹做的鞋,纳靯底上鞋帮她不成,但鞋面上的青竹叶是她绣的,她爹也夸好来着;还有她给何冽绣的睡觉用的小肚兜,因何冽喜欢光屁屁睡觉,何子衿担心她弟肚子着凉,就精精细细的做了一下,上面绣的是何冽喜欢的小木马的样子;还有天冷了,何念要跟她去上学,她给何念做了幅棉帽手套……还有,何子衿给她娘做的手帕子啥的……总之,何子衿也是个小小的针线爱好者来着。

的确,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甭说她娘她奶都对薛千针的本事赞叹向往,何子衿也是很赞叹向往滴~别人穿越有老天开的金手指,到她这儿,老天好像得了失忆症。何子衿等不到金手指等不到霸气侧漏,可这个年代,总要有一技在手才好过日子的。要是真能在绣活上学出些成效,最不济将来也能补贴家用。

不得不说,整个碧水县的人都为薛千针师傅的一幅绣图一百两银子心动不已哪。其中就包括,一生两世的传奇美少女何子衿小同学~

没几天,三姑娘就带回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想拜薛师傅为师的人太多,薛师傅说年纪大了,也想收一二关门弟子。谁要是想去,先到绣坊报名,薛师傅觉着资质可以的,便会收入门墙。”

三姑娘早把先时要一意在花草上进修的心忘的一干二净,她两眼放光的望着何子衿,满脸欢喜,“子衿妹妹,这机会多么难得,咱们去试试吧!”

何老娘一拍大腿,“好!”

沈氏亦是惊喜,问三姑娘,“什么时候去报名?我先叫翠儿去给你们报名。”

三姑娘笑,“我已经报好了,也给妹妹报上名了!明天去考试,过了关就能叫薛师傅亲试了。”

何老娘立刻道,“今晚吃了饭就去睡觉,明天找最好看的衣裳穿。”又叮嘱沈氏,“明早给她们吃及第粥。”

何子衿,“这又不是去考功名。”

何老娘白眼,“你知道个屁!明天就不去你姑祖母家念书了,若能给薛师傅相中,这才是造化!一年一百两,你吃喝不尽!”

“哪儿那么容易就能学到薛先生的本事哪。”

何老娘简直气死,直捶胸口,“我怎么修来你这么没出息的东西!死丫头片子,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还没去呢,先念丧经。”

何子衿道,“我是给祖母些心理准备,瞧这样子,明天恐怕只要是个女的,都要去碰碰运气的。要是万一……”

不待何子衿说完,何老娘忍无可忍,一指何子衿,“给我叉出去!”

何子衿:她这是未虑胜,先虑败,兵法里说的呢……

三姑娘已是笑的不成了。

☆、第74章 哭声震天

薛先生收门徒的初试情形让何子衿不禁想到前世高考……

一大早上喝过及第粥,时间其实还早的很,何老娘与沈氏便道,“这就去吧,早点儿去,排个好位置,人家印象深不说,也能早点儿回来。”

沈念还想去跟,何子衿道,“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回来了,阿念在家等着吧,你跟阿冽念我昨天教的千字文,等我回来检查,谁要念不下来就脱了裤子打屁股。”

沈念特想说,他昨天就全念下来了。只是碍于沈氏的脸色,他啥都没敢说。要说沈氏有啥脸色,沈氏又不是何老娘,成天把喜怒挂脸上的,实际上沈氏啥脸色都没有,跟平时一样,可沈念就有这种灵敏直觉,他觉着沈氏不高兴了。沈念觉着,沈氏和他娘好像,以前他娘也是这样,他娘从来不会像外头的妇人那样喜则大笑悲则大恸,他娘从不会对他发脾气,可是沈念就是知道,他娘并不开怀。这种复杂的情绪,沈念并不能用言语完全表达,可是,心里的直觉是不会错的。他依依不舍的送何子衿到门口,说,“子衿姐姐,你跟三姐姐早点回来。”

“知道,放心吧。”何子衿嘀咕,“估计没啥戏。”

何老娘怒,“快去快去!考不上回来揍不死你!”

沈念连忙大声道,“子衿姐姐,你肯定能考上的!”生怕他子衿姐姐考不上回来挨揍,又后知后觉的补一句,“三姐姐也肯定能考上!”

何老娘此方大乐,“小孩子眼睛最灵,阿念的话,一准儿灵的。”

何冽也跟着凑趣,“考得上!考得上!”

一家子俱都笑了,沈氏叮嘱何子衿三姑娘道,“别担心,人家考什么谁都不知道,仔细考就是。中午给你们做红焖羊肉。”

何子衿道,“要是再有鱼圆汤,我肯定考的更有动力。”

沈氏笑斥,“你再啰嗦,可真要挨揍了。”

何子衿与三姑娘方手拉手的去了考场。

何子衿自觉来的很早,便是三姑娘也觉着不晚哪,何家没懒人,起床时间够早,吃饭自然晚不到哪儿去。但……这人山人海的哟……

想当年高考也不过如此了吧。这是何子衿的想法。

三姑娘的想法是,“我的乖乖,比庙会都热闹。”

何子衿将小胖手放在额头上,踮着脚尖儿伸长脖子向远处望去,可惜由于身高所限,除了挡前头的人山人海,啥都望不到。

三姑娘道,“这许多人,也只得等了。”

何子衿也没啥好法子,望着前头人海道,“怎么也不排个队,这般黑泱泱的挤在绣坊门口,也不是个法子呀。”

“谁不想早一个进去呢。”想着何子衿年纪小,别给人挤了,三姑娘道,“咱们站边儿上去,不跟人挤,早一个晚一个的能差多少。”

何子衿也不乐意去挤这热闹,就同三姑娘去清静些的路边了。何子衿四下瞅瞅,还有她认识的人哩,何子衿喊,“涵哥哥,你也来啦~”

何涵正带着他妹往里挤呢,听到有人叫他,回头见是何子衿,便带他妹过来了,笑,“子衿妹妹,你怎么也来拜师啦?”

何子衿笑,“我跟表姐一起来的。”

“三姐姐来正常,你不是在陈家念书么?”

“一招鲜,吃遍天。要是能学到一百两的手艺,这辈子的饭碗就有了。”何子衿笑瞅何涵的妹妹何培培,道,“要是知道培培来,叫她跟我们一道就行了。”

何涵往绣坊门前的人海瞅一眼,道,“这许多人,你们在这儿傻站能等到什么时候?你们跟我后头,我带你们挤进去,好排在前头。”何涵人高马大,很有挤一挤的实力。

何子衿道,“不如劝劝来报名的这些人,还是把队排好了,这么挤,不是个法子。”都是一个县里的,碧水县不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其实大都彼此认识。

何涵,“这会儿都急着绣坊开门考试呢,哪里有人肯听你的去排队。”

几人说着这人山人海的事儿,一时,三姑娘相熟的几位绣娘也到了,其中就有比三姑娘绣活更出众的何琪,何琪个头与三姑娘相仿,生得眉清目秀,只是眼底有些发青,想是睡眠不足或是用眼过度所致。何琪带着她妹妹何璇,何璇瞧着比何子衿大些,大家一打过招呼才知道,何璇确比何子衿长两岁。

何琪叹口气,“这许多人,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何子衿笑,“要我说,挤也没用,这不是个挤着的事儿。昨儿就报了名的,难不成谁挤在前头就让谁先考,这也就没章法了。绣坊招人考试,定有自己的规矩,说不定接着报名的次序来。报得早的先试,晚的后试。”

三姑娘道,“这也有理。”

何琪道,“我听说昨儿还有许多人没报上名的,有许多是来想补报名的。”

何子衿道,“那也不用急,他们今日报名,定得排咱们后头。”

有个老成些姓李的绣娘道,“好在绣坊也快开门了。”

许多人都是认识的,尽管今天是竞争关系,但这一大早的来了,有相熟的便聚在一起说说话什么的。好在如今大冷的天,太阳却是好,大家在太阳底下晒晒太阳也暖和。

直到日头都出来了,绣坊开门,便是如何子衿所言,完全是按照昨日报名的次序进场。至于补报名的人,要等先把这些来考试的人安排进考场,才能再行报名。

何涵将他妹托给何子衿,“要是进去在一处,顾着培培些,她不如你伶俐。”何涵完全是顾他妹呀,何培培却早就跟何子衿不对眼,尤其听到她哥说她不如何子衿伶俐,何培狠狠瞪她哥一眼,“你在外头等就是!我排在前头,才不会碰得到!”说完,轮到何培培的次序,她睬都不睬她哥,气哄哄的进去了。

何子衿噗噗直乐,何涵挠挠头,直叹气,“烦死!当我愿意带她来呢。”还不是他娘交待的,非要他送他妹来。

何子衿与三姑娘也排在前头,听到喊她们的名字,也便进去了。别说,因为同何培培的次序离得并不远,还真在一起考。三姑娘早就在绣坊兼职的,她的针线自不必说,何况考的针线并不难,何子衿都可应付,只是做得不大好罢了。何培培瞅一眼何子衿的针线,轻哼一声,得意的扬起下巴。何子衿没理她,歪头去瞧三姑娘的针线,果然十分精致。

试过针线,还有文化课,何子衿在针线上平平,文化课在碧水县的女孩间都能有个名次的。主要是,这年头,男人受教育的机会都不大,女孩儿自然更低。何子衿这个能背《千字文》《诗经》《千家诗》《论语》的人就成了异数啊,叫何子衿说,她身上的知性光芒简直是掩不住的在发光发亮,照耀世人哪!

考官便是李大娘,李大娘没见过何子衿,也知道她的,道,“我听你祖母说你打小念书,念的真不错。”

何子衿假假谦道,“不过胡乱认得几个字罢了。”

李大娘笑,“你要来学手艺,以后就不念书了么?”

何子衿道,“念书也不在于要天天跟着先生念,只要有心,处处是学问,本就不必拘泥于形式。”

李大娘打量何子衿,十分怀疑刚这话是谁教她的,道,“你这样的天分,不念书却也可惜。”

“念了书也不能考功名,倒不如学门手艺安身立命。”这年头,女人再有学问也不能考公务员。何子衿早想好了,反正她认得字,想看书随时可以看,倒是没有一技傍身,总觉着不是十分有安全感。再说了,她本身也很喜欢绣花呀。

能被李大娘这么问几句,何子衿已令其他考生侧目了。李大娘着人给她们姐妹二人发了复试牌子,有人告诉她们复试时间,她们便回家了。

倒是何培培同学,由于隔壁这两个讨厌的小明存在:论针线,她拍马赶不上三姑娘;论学问,她拍马赶不上何子衿;论聪明,她好像也不出众。而且,最讨厌的是,她偏分到这个对照组里!于是,何培培同学很悲惨的落榜了。

同一个考场的一并出去,何涵挤在前头等着接他妹,见他妹一脸晦气样,连忙安慰,“考不上就考不上呗,考不上的多了去,不至于为这个懊恼啊。”

何培培两滴眼泪挂眼睫毛上:谁说考不上的多了去?她家隔壁那两只讨厌鬼就都考上了。偏生她还有个往人心口插刀的臭大哥,她哥一见何子衿三姑娘出来,便问,“子衿妹妹三姐姐,你们考中没?”

何子衿笑,“还好,题目不难。”

能得复试,三姑娘自然也是高兴的,“你知道,我本就在绣坊做活,针线上的事总略好些。”

何涵是个心肠宽大之人,何况,他与何子衿是自幼一道长大的,虽然他妹妹没考中,何涵依旧为何子衿三姑娘高兴,笑,“我就知道,子衿妹妹这么伶俐,一定能考上的!三姐姐更不必说!”

何涵道,“培培没考上,我娘不大懂绣花的事,她以后要是想学绣花,还得麻烦你们指点她一二了。”

三姑娘笑,“这有什么,我成日在家就做这个的,培培想来,随时过来就是。”

何涵笑着对他妹道,“虽然没考上这个,你看,我又给你找了个好先生……”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他妹眼泪都下来了。何涵忙哄她,“这哭什么呀,不就是没考上嘛,这不许多人都没考上嘛。”

何涵不哄还好,他一哄,何培培哇的一声,放声大哭:怎么可以这么讨厌,明明知道她没考中,她哥还一直要说她没考中的事……还要一直跟这两个讨厌鬼说这么久的话……她哥都不知道安慰一下她啦……

何培培这一哭,何涵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更要命的是,何培培这一放声,引起诸多落榜生的共鸣,一时间,李大娘的绣坊外,哭声震天!

☆、第75章 母亲

何子衿与三姑娘回家的时候已到晌午,何老娘同沈氏等的焦急,何恭笑劝老娘,“考得上是好事,考不上也无妨,娘你别急。”他家又不是等着闺女做绣娘方过得日子。

“呸呸呸!”何老娘往地上连啐三口,训儿子,“我一早上起来在心里念了好几声佛的保佑两个丫头片子能中,你倒给我念丧经,说这晦气话。”何老娘笃定,“一准儿没问题的。”

沈氏亦道,“是啊,三丫头针线出众就不必说了,子衿年纪小些,看她也不像太笨的。”

沈念&何冽如同两只八哥一般一并说吉利话讨喜,“肯定中!肯定中!”

何恭好脾气的笑,“好,一定中。”

沈念等何子衿等的心焦,按捺不住道,“恭大叔,要不我去迎一迎子衿姐姐和三姐姐吧。”

何恭笑,“李大娘的绣坊又不远,你还小,叫翠儿跑一趟吧。”

翠儿还没去,就见何子衿与三姑娘回了家,简直不必问,单看何子衿恨不能把个大头翘到天上去就知道这丫头考的不赖,三姑娘脸上也是喜笑不断。何老娘仍是禁不住问,“考的如何?考上了吧!”

何子衿哼一声,翘翘大头,不说话,但那得意模样再骗不了人的!

沈氏笑,“便是中了,也别这样,叫别人知道,得说你们骄傲了。”

三姑娘笑,“今天才是第一场,明天就能去薛师傅那里了,还得看合不合薛师傅的眼缘儿。今天李大娘考较书本上那些功课时妹妹答的可好了,我看那么多人,就没有比妹妹答的更好的。”

何子衿笑,“幸而念过书,不然我那针线再过不了的。”

何老娘知道两个丫头都过了,喜笑颜开,“总算没白买那些羊肉,今儿吃了羊肉明儿可得再加把劲儿。”

何子衿道,“今天祖母没去,不知道多少人去报名呢。当真是人山人海,比庙会都热闹。碧水县会不会针线的闺女们基本上都去了。能过第一关就很了不得了,我是得吃点儿羊肉补补,可是把我给累着了。”

何老娘听的唇角抽抽,道,“自小要吃要喝的馋嘴,这要是考不中,你都对不起你吃过的那些好东西。”

何子衿问,“祖母,你跟李大娘还挺熟的呀。”

“勉强算是熟吧,怎么了?”她跟那个女人,能用熟不熟来形容么?哼!

“要是很熟的话,能不能去走走后门儿。”何子衿道,“今天第一场比较简单,明天去薛师傅那里,哪个不是拔尖儿的。要是能走后门儿,不是把握更大么。”

“别成天想这些歪门邪道!”何老娘平日里可不是排斥走后门的人,这回却难得一腔正气,说何子衿,“让你三姐姐去她那里拿活做就罢了,咱凭的是真本事,起码是出力气挣银钱。要为这个去求那婆娘,还不知怎么叫那婆娘笑话!丢脸!”

何子衿一听,这里头大有问题哪,还想再说两句什么。沈氏已笑道,“三丫头跟子衿都过了第一试就好,你们去这半日,我跟你祖母别提多惦记了。阿冽,阿念也念叨好几遭。这眼瞅用饭时辰都过了,先吃饭吧。”

何恭笑,“是。吃过饭好生歇一歇,明天再去考,便是过不了也无妨,别太担心。”

何老娘极力忍耐才没训儿子乌鸦嘴,对沈氏道,“开饭吧。”赶紧堵嘴!一屋子不长进的家伙,没一个说话叫她老人家爱听的!

何子衿吃过饭就带着沈念去了父母房里说话,沈氏细问了考了些什么,待何子衿一一说了,沈氏笑,“能考过这第一场就很好了,你年纪还小呢,也不用急。”

何子衿道,“第一场好考的很,差不多的都能过关,就是明天那场肯定不好考。”

沈氏笑,“不好考也没什么,原就是去试一试。你不似你三姐姐针线好,她是真的在这上头有天分,你天分不比她,年纪也小一些,便是中不了,继续去你姑祖母家上课就是。咱家又不一定非要你去做绣娘。”有个一技之长自然好,若考不上也不急,闺女还小呢。倒是三姑娘,沈氏是盼着三姑娘能中的。这一技之长,何子衿不一定需要,何子衿有爹有娘有兄弟,就是沈氏,打小给闺女攒的嫁妆,将来亏待不了闺女。再退一步说,何子衿生得模样不差,性子也好,这会儿就学着读书识字。何家虽是小户,但也不是穷困人家,沈氏没打算把闺女往高里嫁,但门当户对的人家绝对不难找。沈氏不过是觉着机会难得,叫何子衿去试试罢了。

但此事,对三姑娘的意义则不同,三姑娘父母全元,太需要有一样出类拔粹的本领了。非但现在,即便将来,亦是如此!

问了闺女一番,又安慰几句,沈氏笑,“去你屋里歇着吧。”

何子衿忽然问她爹,“爹爹,怎么祖母对李大娘像是挺熟,又似不大和气的样子呢?”

何恭忽地一乐,却是不肯多说,打发闺女,“自去玩儿吧,别成天打听长辈的事。”

看她爹不说,何子衿更加确定这里头有事儿,只是,她也不追问,而是招呼何冽沈念道,“阿冽阿念,你们跟我来念书吧。”一回家,看到两个小家伙,她教育家的病又犯啦~

何冽腻在母亲身边儿,摸着肚皮,“刚吃过饭,我得歇歇!”

“你就懒吧。”何子衿知何冽这个年纪最是依赖母亲的时候,便带着沈念去自己屋了。

到了何子衿屋里,沈念才问,“子衿姐姐,考试很难么?”

“今天的不难,明天的肯定难。”

沈念很肯定的说,“难也不用怕,子衿姐姐你这么聪明都考不上,那别人肯定也考不上!”沈念对他家子衿姐姐的信心可是十足滴~

何子衿笑,“也有很多人比子衿姐姐更聪明啊。”

“在我心里没有。”沈念粉儿认真,逗得何子衿一乐,捏他小脸儿,“阿念这么小就会拍马屁了呀。”

沈念有些不高兴,道,“不是马屁,是真的!”

“好,是真的。”何子衿笑,“我也希望能考上呢。”

“那就肯定能考上。”沈念反复的说,何子衿亲他粉嘟嘟的小脸蛋儿一下,问,“困不困?”

“不困。”沈念很是欢喜何子衿亲他,眼睛亮亮的,“我背书给子衿姐姐听吧。”

于是,沈念接下来就将何子衿教他的《千字文》打头背了一遍。要说当初何子衿跟着何洛念书,以她嫩壳老心,绝对是开挂了。不想沈念记性也这样好,两个月就能将《千字文》背的这样熟。

何.教育小能手.子衿很是表扬沈念同学一番,还从自己的小书桌上的书里找出一张竹片压成的有些发黄的书签出来,用鹅毛笔在上头写了“第一名”三个字,送给沈念以示纪念。

沈念背过千字文的人,难得的是,他还认识这三个字,沈念眼睛里满是欢喜,拿着竹子书签在手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半天,拉着何子衿的手指了“第一名”右下角的地方,道,“子衿姐姐,在这儿写你的名字吧。”

何子衿一笑,把自己的名字添上了,又在左上角写上“送给可爱的阿念”七个字。

沈念看了好半日,重拿起来细细的吹干竹子收签上的字,很郑重的收了起来。然后,他粉儿认真的对何子衿要求上继,“子衿姐姐,你要没事,就再教我念书吧。”

何子衿拿本《诗经》给沈念,她自己都不用看,教沈念背《诗经》。孔圣人都说么,不学诗,何以言。

只是,《诗经》的内容真的适合小孩子么。

不适合也没事,反正这种压韵歌词,先背下来,以后沈念大些再给他解释含义。

这一天,沈念拿了第一名,天可怜见,就他一个考生好不好,但,沈念仍是受到了莫大鼓励,他背起何子衿教他的诗经来精神百倍,都不知疲倦。背到那首《青青子衿》时,沈念笑,“子衿,原来子衿姐姐的名字在诗里面呀。”

“是啊。”

沈念问,“子衿是什么意思呀?”

“子,常用来形容美男子,或是说你的。衿,衣襟。”何子衿郁闷,“这叫个啥名字呀。”

沈念咯咯直笑,“好听!”

“好听什么呀。”谁家给孩子会取个“你的衣襟”或是“美男子衣襟”的意思呀?她爹给她取名时,她刚刚恢复前世记忆,但,天可怜见,她前世国学凋凌,她在这方面就是个半文盲,也不知道“子衿”是“你的衣襟”或是“美男子衣襟”的意思呀。后来知道了,她这名字早上户口了。

沈念笑,“好听的!子衿姐姐,多好听呀!”

何子衿郁闷:她爹当时肯定是色迷心窍,因此句前面两字“青青”是她娘闺名,她爹就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说来,真不如何老娘取的“长孙”二字呀!

她真宁可叫“何家长孙”,也不愿叫“何家美男子的衣襟”呀!

这,这,这还秀才取的名儿呢!

当然,那会儿她爹还没秀才,连个小童生也不是呢……

所以才取出这么没水准的名字吗?

何子衿郁闷了一回,沈念道,“子衿姐姐,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何子衿道,“念,思念,想念的意思。”

沈念道,“子衿姐姐,你说,我娘走了,她会想念我吗?”

何子衿心下一跳,她摸摸沈念的头,“肯定会的。”肯定会的吧?在前世那些岁月,她父母每次打电话都会说“好想好想宝贝呀”,可是,据说他们在法庭上互相推诿,没人愿意要她的抚养权。不,这并不是不爱,只是现实比爱更加重要。一个平凡的离过婚的男人或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身边,重新组织家庭时便格外艰难,他们彼此没有太大的本事,不得不在爱与现实面前做出选择。

沈念脸上的神色很是严肃,他道,“你说,要是我娘想念我,怎么会走呢?”

沈念叹口气,“我娘说,她不会回来了。”

不得不说,沈念有着天生严谨的逻辑,他自发下了注释,“我跟着子衿姐姐,比跟我娘在一起时开心。”

何子衿笑,“那就好呀,不然,我怎么能认识阿念呢。”她曾偶尔听沈氏低语时说过“既如此,当初就不该生,生了不养,自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再没见过这样没心肝的!”这话,不会是说别人。

沈念听了何子衿的话也笑了,道,“是!”

如果沈氏说的是沈念的母亲,何子衿其实能理解这个女人,哪怕在她前世的年代,女人想独立抚养孩子都大不易,何况如今?只是,一个孩子对于男人与女人意义如何相同?男人尝将孩子视于自己骨血的延续,但其实,父系不过是精子的提供者,孩子自母体诞生。对于母亲,孩子是真正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要抛弃这样的骨中骨、肉中肉,这样的选择,对于沈念的母亲,对于一个将孩子抚养到五岁的母亲,肯定也是个艰难的选择吧?

☆、第76章 阿蒋

何.教育小能手.子衿给沈念小朋友做了些暖暖的心理建设。沈氏何恭小夫妻也在房里说些私房话,话说,沈氏与何子衿不愧是亲母女,何子衿好奇的事,沈氏也好奇来着,她一面打发儿子午睡,一面细声细语的同丈夫说话,“母亲同李大娘到底怎么了?这一二年,我总想着三丫头在李大娘手底下领活计做,逢年过节的也该过去探望,只是母亲总不准,我生怕惹母亲不悦,都是私下备些东西叫三丫头悄悄拿去的。可我想着,总不是什么解不开的烦难,不然母亲也不能带着三丫头去李大娘那里找活计做。要有能解,解开才好。”早她就想问了,只是,以往逢年过节都忙的不行,忙忙叨叨的便忘了。今日何子衿提起这话茬,沈氏便问了。

何恭笑,“也没什么。”

沈氏轻捶丈夫一记,“没什么你倒是说呢,还卖关子不成。”

何恭一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反正我以前听母亲嘀咕过,说李大娘年轻时也喜欢父亲来着。”

沈氏先是诧异,又是好笑,“都多少年了,母亲怎么还记在心上。”公公都过逝二十几年了呢。

“这怎么呢。”女人的心事本就难猜,何况这位女士是自己亲娘,何恭笑,“先时就很好,三丫头毕竟在李大娘那里做活,逢年过节的该去看看,只是别当了娘的面儿。”取个事事周到的老婆,日子不要太舒坦,何恭再次得意自己的好眼光,握住妻子的手,笑,“咱爹虽去的早些,不过,打我记事起,爹娘再没红过脸的。”

沈氏感叹,“实在难得。”婆婆那个脾气哟……

小夫妻感情素来好,在丈夫面前,沈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她道,“我听母亲说起过,父亲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倒是母亲,心地再好不过,只是心直口快。想来父亲常让着母亲的?”这些年,婆媳关系愈发融洽,不过,沈氏凭良心说,能跟何老娘过起日子没红过一次脸的公公,当真不是凡人。

何恭笑,“岂止常让着,娘性子急,咱爹是个大磨蹭,子衿这个磨蹭劲儿就像咱爹。两人在一起,娘时常要冒火的,咱爹脾气好,娘一发火,爹就去外头买羊肉回来去厨下炖了,娘吃了炖羊肉就啥都好了。”

沈氏:婆婆大人这不是馋羊肉了吧……

就听丈夫一脸怀念道,“我跟姐姐小时候,就盼着娘发脾气,一发脾气,家里就有羊肉吃。尤其是爹亲自炖的羊肉哪,那个滋味儿现在都没人比的上。”

沈氏:……这就是传说中的熊孩子么……

夫妻不过私下说些私房话儿,不想何冽这小子躺床上没睡着,正听了个清楚。小孩子存不住事儿,下午就神秘兮兮的同他姐道,“姐,你知道不,李大娘喜欢咱祖父!”

何子衿吓一跳,问,“你听谁说的,不会是胡乱编来的吧?”俄了个神哪,原来李大娘还是她奶的情敌哩~

何冽见他姐不信,不乐道,“你自己去问爹爹,我听到爹爹同娘说的。”

何子衿笑,“信啦信啦。告诉我就得了,别跟祖母去说,祖母会生气的。”

何冽得意,“以后我再听到什么事,再跟姐姐说。”

“乖~来,给你糖吃”小间谍就是这样培养滴~

第二日一早,何子衿与三姑娘喝过及第粥,就听何老娘道,“去了用心考,早上叫周婆子买羊肉了,考好了,回来有炖羊肉吃。”

沈念&何冽两个八哥齐声说吉利话讨喜,“考得上!考得上!”

沈氏笑,“这就去吧。”

何恭笑,“别担心,考不……”不待何恭把话说完,何老娘断然截了他,瞪儿子一眼,对何子衿三姑娘道,“赶紧着,趁这晦气话没出口!你们赶紧走!”

两人便去了。

何子衿同三姑娘嘀咕,“搞得我压力好大。”

三姑娘倒是看得开,笑,“也不必有压力,便是考不上,我也知道前头该怎么走。妹妹才几岁,继续在陈姑祖母家念几年书也是好的。”

何子衿由衷佩服,“三姐姐,我是薛师傅,我肯定要你。”

三姑娘笑,“可惜没能早些与你学着念些书,不然,更有把握些。”

“姐姐现在也没多大,念书什么时候都不迟,关键在有没有这个心。”

两人说着话到了绣坊,相较于昨日的人山人海,这回的人少了许多,十中存一尚不到。何子衿粗粗算去,约摸只有二十人进了复试。

昨日见到过的那位李绣娘对三姑娘道,“你妹妹大概是最小的了。”

三姑娘笑,“我看也是。昨天我们试完就回家了,就只有咱们这几个复试么?”想一想昨日的盛况,三姑娘不知道原来第一试这般惨烈。

李绣娘唏嘘,“兴而我今年只有十七,薛先生说想寻年纪小些的弟子,十八以上的都不要的。不过,也有针线不错的被大娘留下来在绣坊做活,说来也是条路子。”

何子衿暗道这位李大娘精明,趁着招生考试来给自己招工。

绣坊依旧是老时间开门,此次复试来的人不过二十余位,且并不是在一起试的,而且分开一个个进里面考试。何子衿排在三姑娘后面,前头复试的姑娘们不见出来,便轮到了三姑娘,待得片刻,依旧不见三姑娘回来,就有个翠衫姑娘出来喊何子衿的名号,何子衿进去,并不见前面复试诸人。只是一间屋,一张桌,一杯茶,一个人。

不必说,此人必是薛千针无议。

薛千针约是三十上下的年纪,相貌清秀,要说格外漂亮也没有,但气质平和,握住素色茶盏的手比那茶盏还要细致三分。只是,薛师傅这样的刺绣大家,身上衣裙竟素静至极,不见半丝绣纹。

何子衿行一礼,“师傅好。”

薛千针笑,“坐,要不是阿李说,我都不知有这么小的孩子想随我学针线的。”

何子衿笑,“昨儿来的面试考生中,还有比我更小的。只是,我运道好,能得薛师傅见一面。”

薛千针见何子衿小小年纪已称得上落落大方了,微微颌首,“你叫子衿,想必名字出自《诗经》了。”

何子衿笑,“是。”

薛千针问,“《诗》三百,你最喜欢哪篇?”

何子衿为难,“这就多了,说来有好多篇我都喜欢,开篇《关雎》就很好,《蒹葭》《采薇》《桃夭》《葛蕈》《击鼓》《木瓜》《氓》《静女》,还有别的许多都是越读越有味道。不过,最喜欢的还是《子衿》这首吧,这是我爹爹给我取我名字。”

不得不说这是个刷脸的年代哪,有张漂亮可爱的脸孔,再这样清脆坦率的说话,饶是薛千针也愿意多与她多几句的,笑,“看你就知道在家定是备受父母宠爱的,学绣活很苦,你知道么?”

何子衿正色道,“自来要学得一技傍身便没有容易的,师傅放心,我都晓得。”

薛千针道,“我年纪大了,想找个传人,你觉着,你行吗?”

何子衿想了想,道,“孔夫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但真正当儒学发扬光大的是两百年后的孟子。师傅,我要说自己肯定行,那就是吹牛了。”

薛千针的面试,根本没考针线,和颜悦色的同何子衿说了几句话,还问何子衿平日里做哪些消谴,就让那翠衫丫环引着何子衿去旁的房间休息了。何子衿过去才知道,先时进来考试的三姑娘等人也都在这房间呢。何子衿忙问三姑娘,“姐姐,你过了没?”

三姑娘摇头,“我也不知道。薛先生问我竹林七贤的典故,幸而妹妹你先前与我说过,不然我再答不上来的。”

李绣娘一脸懊恼,“我只知这么个名儿,也没向人打听过这名儿的来历,薛师傅问我,我也不知要考这个的。”

“是啊,咱们又没念过书,哪里知道这七仙不七仙的事呢,我倒是听说过八仙过海。”

“我也是,我把八仙里去了一仙说的,也不知对不对。”

大家便七嘴八舌的说起话来。

当天并没公布录取名单,何子衿与三姑娘回家后,何老娘听说薛千针还没拿定主意,犹豫一二,一拍大腿对沈氏道,“去飘香居买两包点心,赶明儿我去瞅瞅你李大娘去。”九十九拜都拜了,就差这一哆嗦了。为了孩子们的钱途,哪怕是老情敌,该低头时也要低头呀~

何子衿平日里常跟何老娘较劲,昨儿说让何老娘去走后门儿,这会儿知道何老娘与李大娘还有这段渊源,反不想何老娘去了。何子衿道,“祖母还不如把点心给我吃呢,祖母没见过薛师傅,李大娘在她面前也很客气。这次是薛师傅收徒,怕是李大娘也难做她的主。”

“你知道个屁,当天不说录谁不录谁,这就是抻着咱们呢。要是人家全送,单你不送,肯定是不会录你的。”因为要去老情敌那里送礼,何老娘气儿不顺,说何子衿三姑娘,“都是赔钱货,钱一个还没挣来,先得填进些个去!”

何老娘拿定主意,第二日一大早,沈氏特意吩咐翠儿去飘香居买了第一炉蛋烘糕,包扎好了给何老娘拿去走礼。沈氏原想再备些红枣桂圆之类的补品,何老娘说不必,点名就要蛋烘糕。

蛋烘糕到手,何老娘就带着三姑娘何子衿去了,还在路上同两个絮叨,“这为人处事,送礼也是免不了的,都机灵的学着些。”

祖孙三个到时,绣坊刚开门,也是无巧不同书,正遇着李大娘来铺子里,李大娘见着何老娘没啥高兴的,她是真挺喜欢三姑娘与何子衿,三姑娘在她这里干了两年活了,这丫头非但手巧,做活也快,手脚俐落,长进极大的。再有何子衿虽是前日初见,这般好看伶俐的丫头,没人不喜欢。李大娘就得说何老娘这婆子命好,虽有些克夫,儿孙运上着实不赖。不得不承认,老天疼愚人哪。

李大娘与何老娘既为情敌,年纪上便不会相差太多,瞧着却比何老娘年轻个十岁,头上一二恰到好处的金钗,身上一袭石青衫子月白裙,裙间绣了松针绿萝,精致异常,李大娘眉目带笑,“今儿出门遇着喜鹊喳喳叫,我就说要见贵人,可不就见着阿蒋你了。”何老娘娘家姓蒋。

何老娘皮笑肉不笑,“是啊,巧的很呐。”

三姑娘何子衿与李大娘见礼,李大娘一手一个拉她们进去,亲热的仿佛自己的亲孙女,又请何老娘坐了,命人上茶,笑道,“正好你们来了,还有件好消息同你们说呢。昨儿晚上阿薛才拿定的主意,三丫头要是愿意,阿薛想收你为徒。”

三姑娘喜不自禁,她转头看向何子衿,问,“大娘,我妹妹呢?她年纪小,刚开始学针线,人比我要聪明的多。”

何老娘听到说三姑娘中了,嘴已是咧了开来,这会儿忙又巴巴的望着李大娘,李大娘笑,“子衿丫头还小些,阿薛说,这事且不忙。她不是还在念书么,多念几年书再说吧,便是想学,过几年也无妨的。”

何老娘道,“要是薛师傅肯收,就不叫丫头念书了。”

李大娘笑笑,“多念几年书也没什么不好,像那竹林七贤图,阿蒋,你就不知是哪七贤吧?”

何老娘一撇嘴,得意,“不就是七个有学问的人么。”

“唉哟,不得了,阿蒋你学问见长哪。”

何老娘轻哼一声,抬抬下巴,显摆孙女,“我是不比阿李你读书识字,不过,我家丫头是知道的,特意跟我说过,我也就知道了。”主要是她老人家非要拜七仙,何子衿就给她普及了下“竹林七贤”的故事。听说不是七个神仙,何老娘也就没去拜神仙的*啦。如今遇着李大娘,正显摆一二,很是出了一回风头。

李大娘笑,“是啊,真难得,我一见子衿这般伶俐,都不能信她是阿蒋你的亲孙女,这孩子,倒像是我的亲孙女一般。”

何老娘瞥李大娘一眼,“怎么不像?只要是见着这丫头的,哪个不说她眼睛眉毛都跟我一个模子脱出来的。丫头就是像我,念书有灵性!”在外头,何老娘是不介意通过直接夸赞何子衿来间接显示自己的优秀血脉滴~

李大娘险没叫茶呛死,瞅一眼何子衿那双水灵灵的眼,再瞧一眼何老娘那双老眯眯眼,李大娘感叹,“咱们认识大半辈子,要说阿蒋,我啥都不服你,就是服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领。”

何老娘知道三姑娘入选了,也挺高兴,便不计较李大娘的话了,她道,“你还要忙,我就先带着丫头们回去了。”起身要走。

李大娘瞧着何老娘把刚刚拿来的点心包又拎到手里,笑问,“咦,莫非这不是给我带来的?”

何子衿实在做不出把带来的点心再带回去的事,笑,“是祖母特意叫我娘一大早上去飘香居买的新出炉的蛋烘糕,说大娘您最喜欢的。”

李大娘感叹,“阿蒋竟还记得我喜欢蛋烘糕呢。可见,我没白与她认识一场。”

何老娘一看,死丫头实在嘴快,这点心怕是带不走了。她老人家脑子也不慢,当下将点心包拆开一包,一脸假假的情深意重,先递一块给李大娘,“尝尝吧,你不是最喜欢这味儿。”待李大娘接了,她老人家跟着毫不客气的分了两块给何子衿与三姑娘,道,“你们都尝尝,你李大娘最爱吃的。”然后,她老人家自己也拿了一块,也不提告辞的事啦,便就着茶水吃起蛋烘糕来。

何子衿&三姑娘:……真的太丢脸了有没有……

李大娘笑眯眯的瞅着何老娘:果然,阿蒋还是阿蒋哪。

☆、第77章 乐了~

在李大娘那里把带去的蛋烘糕吃去一半,何老娘方带着三姑娘何子衿告辞,三姑娘何子衿颇觉有些对不住李大娘,哪儿有去送礼,自己倒把送去的礼物吃一半的道理呀。

李大娘极是善解人意,笑,“我与阿蒋是半辈子的交情了,有空只管过来玩儿。”走时还非要把剩下的一包蛋烘糕给孩子们带上。看何老娘的架式是极想收下的,何子衿与三姑娘两个实在没有何老娘的脸皮,她们一边一个使劲儿架起何老娘就走,嘴里说,“待大娘哪日闲了,我们再过来请安。”强硬的把何老娘架走了。李大娘在后面一阵大笑,何老娘深觉没面子,骂,“死丫头,快把老娘放下!”

两人一路把何老娘架出老远才松了手,何老娘骂,“两个死丫头片子,架着老娘做甚!”

何子衿道,“快您老人家累呗。”

何老娘哪里能不知小姑娘的心思,哼两声,“傻蛋!要那不值钱的脸面有甚用!蛋烘糕拿回去给你兄弟吃也好!”

何子衿抚一抚袖子上压出的褶子,道,“我真是服您了,难道以后咱家就不跟李大娘打交道了。就是三姐姐,学出来照样得跟绣坊搞好关系。您倒好,对这一包蛋烘糕这般计较。行了,咱们回去吧,三姐姐中了,回家好生庆祝一番才好。”

何老娘头一遭看三姑娘这般顺眼,也不计较没带走的蛋烘糕了,对三姑娘道,“你也算争气,熬出头了。好生学本事,这是你以后的依靠。”

三姑娘重重的“嗯”了一声,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喉咙间却觉着发紧发涩,一时偏又说不出来。何子衿道,“对了,不如叫祖母出钱,咱们去芙蓉楼叫桌酒席家里吃。”

何老娘给了何子衿屁股一下子,骂她,“就知道吃!吃!吃!除了吃还会干啥!平日里这般贪嘴,刚怎么不多吃两块儿蛋烘糕,考试也没考中,还有脸要吃要喝!不揍你就是好的!”

甭管何老娘说啥,何子衿都是笑嘻嘻地,“我回家报喜去,叫三姐姐陪您老慢慢走吧。哼!就知道说我,我考不中,就是像祖母笨来着!”说毕就撒腿跑了,何老娘对三姑娘道,“再没见过这般没脸皮的,骂她一顿,她当没事儿人一样。”简直气死!

三姑娘笑,“要妹妹哭天抹泪,您又该心疼了。”

“切~我心疼她?我心疼她!丫头片子一个。”何老娘后知后觉,“对了,这拜师得带点儿东西去吧?也没问问阿李,到底带啥合适。”嘟囔一句,何老娘道,“回去问问你叔叔,他是有学问的人。”又嘀咕,“你妹妹考不中,就是你叔叔那乌鸦嘴给方的。”

三姑娘听着何老娘唧咕一路,把三姑娘那喉间那点儿哽咽,全唧咕没了。三姑娘便笑眯眯的跟着何老娘回家去了。

何子衿提前跑家来当了一回报喜鹊,沈氏何恭都知道了三姑娘考中的事,皆为她高兴。沈氏亲扶了何老娘去榻上坐下,笑,“不枉母亲这几日总是给她们念佛了。”

三姑娘捧上茶来,何老娘喝两口,嘴都咧成个瓢了,还要拿捏臭架子,“唉,可惜只三丫头得这运道,丫头片子还是差一些。也罢了,以后在家跟你三姐姐学是一样的。”

不必何老娘说,三姑娘便道,“姑祖母只管放心,今后妹妹的绣活就包给我了,我会什么就教她什么,一准儿教她学到真本事。”

何老娘笑,“这样就好,还省了一人的拜师礼。”她又是一乐,转而问儿子,“这绣娘拜师要准备啥呀?”

何恭又没拜过绣娘做师傅,他哪里清楚,不过,何恭道,“拜师都一样的,当初儿子拜许先生为师,娘照着准备一份就成。到时,叫子衿她娘带着三丫头过去,正式拜了师,这便成了。”

何老娘道,“也好。”

沈氏笑,“去这半晌,母亲暂歇一歇,我去厨下瞧瞧,羊肉也该烧好了。”

何老娘摆摆手,“你们吃吧,我这累的,得先歇一歇,午饭就不吃了。”

何恭忙道,“娘可是哪里不适?”说着就要去平安堂请大夫。何老娘忙拦了儿子,道,“哪里就不适了?别有事儿没事儿的咒我,就是不饿,你们吃吧。”

何恭素来孝顺,以为他娘不说是为安他心呢,更要问个究竟,她娘因啥不饿来着。何子衿抱着肚子直乐,笑,“给李大娘送去的蛋烘糕,祖母一人足吃了大半包,又喝了好些茶水,当然不饿啦。爹,你别总劝祖母吃东西,再吃非撑着不可。”

何老娘骂何子衿,“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忒个多嘴!老娘吃大半包也是为了不浪费而已!怎么啦!老娘吃自己的又没吃别人的!

何子衿可不管何老娘怎么骂,她嘴巴既快且脆,便将何老娘如何想把糕拿回来如何再把糕分给她们姐妹吃的事伶伶俐俐的说了,何恭哭笑不得,道,“娘喜欢吃蛋烘糕儿,明儿个儿子买来孝顺娘。”

何老娘啐儿子,“你知道个甚!这糕原是不必送的,我是着急两个丫头的前程,才走了一趟。唉,要知这样,阖该把阿冽阿念都带上,还能多吃些回来。你不知道两个丫头多么没用,吃东西那个磨蹭,吃了半日一人只吃了一块,无用的很!”还是老娘我多吃了几块!

何冽立刻大声道,“祖母,要你带我去,我能吃一整包!”

何老娘眉开眼笑,“可不是么,还是我的乖孙有用!比丫头片子强多了!祖母的乖孙哟,过来给祖母瞧瞧。”待何冽过去,何老娘一把将宝贝孙子抱在怀里亲两口,身心满足,“还是我的乖孙好哟~”抱了回宝贝孙子,更兼三姑娘争气被收徒,何老娘眉开眼笑的过了一日。

第二日,三姑娘准备拜师的事儿,何子衿就销假往陈家继续上学去了。

陈二妞见了她就笑,道,“这是没考上绣娘?”

“你倒还笑话起人来了。”何子衿笑,“我虽没考上,三姐姐却是考上了,你知道不?”

“这如何不知。”陈二妞笑,“你是不晓得,考试头一日那般热闹,阖县没有不知道的,我们在家,也闻了一二风声。第二天你也没来上学,我就知道你是过了初试的,原以为你兴许能中的。”

何子衿笑,“没中就没中,我跟三姐姐两个,能中一个就是运道了。那么些人,薛师傅拢共就收了三个弟子。”

陈二妞笑,“你没中还能与我一道念书,你要去学绣活了,岂不少个能说话的人了。”

“你又说这话,谁还不能说话来着?”何子衿见陈二妞发间一支鹊登梅的钗,瞧着有些眼生,笑,“这钗没见过,你新得的?”

“祖母给我的。”陈二妞笑,“说来还是沾你的光,那天我送了祖母一瓶红梅,祖母说我心里有她,就给了我这一对鹊登梅的钗。还有一只,我没带过,是给你留着的。一会儿我叫黄鹂拿来给你戴。”

何子衿笑,“这就生分了,你给我这样贵重的东西,还不如给我两样点心实在。你不是不知道,我即使得了这贵重首饰也没处使,便是戴在头上,还怕粗心丢了呢。你跟三妞姐一人一支,戴出去才显得亲近。”

陈二妞原也没真想送何子衿,不然早着人送何子衿家去了,见她识趣又说的恳切,陈二妞笑,“那我就不与你客气了。我再跟你说个事儿,一会儿见了大姐姐,你可让着她些,她这几日正气儿不顺呢。”

“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才两日不来,倒好似有什么事儿似的。”何子衿道,“纵使她有什么不乐,与我也不相关哪。”

陈二妞刚要说什么,就见陈大妞带着丫环来了,陈大妞如今越发气派,后头两个大丫环两个小丫环,较之陈二妞陈三妞竟多出一倍来。且陈大妞一见着何子衿脸就拉的好长,好似何子衿欠她八百吊。陈大妞这几年颇见长进,她没直接对何子衿说什么,反是瞅了瞅一畔的沈念,道,“阿念这么大了,总跟咱们姑娘家在一处不妥。何况明年四妹妹也要来上学了,子衿妹妹,不如叫阿念去祖母那里坐坐,祖母最喜欢小孩子,一会儿你放学,再带阿念回去就是。”

“这倒不必了,我也时久没给姑祖母请安了,我带阿念去给姑祖母请安。”何子衿笑眯眯的起身,“劳烦二姐姐代我同先生说一声,我兴许要晚些时候过来。”

陈二妞虽舍不得鹊登梅的簪子,为人倒有几分仗义,对陈大妞道,“大姐姐,阿念才这么丁点儿大,咱们都是亲戚,一道念书也无妨的。就是男女之论,待阿念大一些,自然就不来了。”

陈大妞带着几分水秀的眼睛看向何子衿,似笑非笑,“既都是亲戚,没的叫亲戚来在课堂上枯坐的。是不是,子衿妹妹?”

“大姐姐说是就是吧。”何子衿带了沈念过去。

陈姑妈见着何子衿与沈念也极高兴,正好陈四郎家的陈远在,陈远年纪同何冽仿佛,便让沈念同陈远玩儿,何子衿说到考绣娘的事儿,笑道,“三姐姐天生手巧,她又在李大娘的绣坊干了这二三年,活计没的说,这也是三姐姐的运道。祖母欢喜的了不得,昨儿就让我娘备了拜师礼,今天叫我娘带着三姐姐去薛师傅那里拜师呢。”

陈姑妈笑,“三丫头还是不错的,这也是她自己争气,有了这门手艺,以后也不用愁了。”

“我祖母也这样说。”何子衿笑着瞅向陈远,道,“一转眼,陈远都这么大了。”

陈姑妈笑,“你专好说这些大人话,好似你多大似的。阿远比阿冽还大两个月呢。”

“是啊,我听说明年志表兄就要考秀才了,姑祖母可去庙里拜过没?我听祖母说,庙里是哪位神仙可灵了。我爹考秀才时就拜的那位神仙,姑丈考进士时拜的还是那个神仙,灵验的很。”老太太什么的,没有别的爱好,除了含颐弄孙,便是烧香拜佛搞搞封建迷信了。

陈姑妈道,“应该是拜的文昌菩萨吧。”

“等我回去问问祖母,下午来跟姑祖母说。”何子衿道,“还有个事儿要我想求姑祖母呢,阿念年纪大些了,我去念书,他是男孩子,不好总在闺女堆里混。他又一时半刻的离不开我,我想能不能让他在姑祖母这里玩儿,等我放学我再接他一道回去。”

陈姑妈笑,“叫他跟阿远一道就是了,小哥俩年纪都差不多。”

何子衿从书包里拿出本书给沈念,交待给他,“千字文你都会背会认了,前几天教你的诗经,只会背,还不认字的吧。就拿着背的顺序慢慢认字吧,等我中午考你。”

沈念很有些不舍,不过,他天性中就有这种会看形势的机敏,何况路上何子衿都跟他说了,叫他乖乖的在陈姑妈这里看书。闷闷的接了书,点点头,沈念道,“子衿姐姐你早点回来。”

摸摸沈念的头,“放心吧,要是看累了,歇会儿也成。”

沈念点头。

陈姑妈笑对陈二奶奶道,“真跟个小大人儿似的。”

陈二奶奶笑,“可不是么。”

何子衿辞了陈姑妈与陈二奶奶,便去上课了。

到了上课的空隙,陈二妞方避了陈大妞,低声与何子衿说了缘故,“你知道陈二梅吧?”

“这如何不知,不是跟大妞姐极好的么。”陈大妞的狗腿子——陈二梅,何子衿道,“我跟陈二梅又不熟,这又干我什么事?”

“大妞姐开诗会,请了不少人来,陈二梅也来了,她就是个给大妞姐捧臭脚的,可谁叫人家会捧呢。”陈二妞极是不屑的哼了一声,“这陈二梅也会巴结,大妞姐给她一哄二哄的,也不知怎么晕头转向的答应让陈二梅一并来家里跟着先生念书识字了。她也不想想,难不成是个人都能来家里一道读书。咱们是姑舅至亲,那陈二梅是个什么东西,她爹就天天跟在大伯身后屁颠屁颠的,到她这里,又是这一路货色。”

陈二妞道,“大妞姐也不动个脑子,就跟祖母说了。叫祖母说了她一顿,祖母还说了,好几回诗会也不见大妞姐请你,说她傻来着,放着知己的亲戚不去亲近,偏去亲近个外人。我听说大妞姐回屋哭了足有半个时辰,她又不敢说祖母的不是,可不就恼恨起你来了。”

何子衿冷笑,“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我娘说,大伯母是想把大妞姐说到州府人家去的,还多买了两个丫环给大妞姐使唤,生怕她排场不够呢。”陈二妞道,“反正就是这么回事,除了阿念,她也不敢挑你的。要不,你去祖母那里说一声,祖母一准儿给你面子,阿念年纪小,何况他早就跟着你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何子衿道,“先生早教导过,告状不是正人君子该干的。我何苦去说大妞姐的不是,何况,阿念现在在我家也熟了,再过些日子,应该就没事了。”这事是陈大妞狭隘,可她不能去陈姑妈面前说陈大妞的错处的。自来疏不间亲,陈大妞再不好,这也是陈家的人,她不过来陈家附学,便挑人家正经姑娘的不是,岂不成心讨嫌。

何子衿知道陈大妞的因果后,便暂且按下此事,与陈二妞回去上课了。

沈念闷了一时,陈二奶奶命人拿果子给他吃,他并不吃,拿着书看一会儿,陈远找他玩儿,他索性就教陈远念书。在何.教育小能手.子衿姐姐的影响下,沈念也很有往教育家发展的趋势呀~

沈念知道何子衿念书不能再带他在身边,过得一二日,他主动就说不同何子衿去念书了,自己在家与何冽一道玩儿。何子衿还生怕沈念不适应,可又一想,沈念这来家也快三个月了,总不能跟在她身边一辈子。何子衿哄他,“你好生在家,等我回来给你买糖葫芦吃。”

沈念心下十分舍不得何子衿,道,“我不要吃糖葫芦,子衿姐姐你放学赶紧回来就成。”又要何子衿教他念书。

何子衿想他年纪小,现在拿不得笔,便做了个沙盘削了根竹棍,叫他拿着竹棍在沙盘上写字,多写一写,便也记得了。便是沈氏也私下同丈夫道,“越是坎坷的孩子,越是知道好强。”三姑娘如是,便是沈氏一直不怎么喜欢的沈念,亦如是。

何恭笑,“有阿念带着,阿冽也认得许多字了。”

沈氏笑一笑,皱眉,“我看阿冽学的似不比阿念快。

“我像阿冽这么大时,还不会识字呢。”何恭倒是对儿子很满意,劝妻子,“孩子还小,学字不过是这么个意思。慢慢来就好,你这急脾气,倒把孩子逼坏了。”

沈氏气的给丈夫两下子,“我哪里逼他了,我分明一个字都没提过。”

何恭忙握住妻子的手,笑,“就这么一说。两个孩子,总得有一个学的好一些的,你看阿念,很会带着阿冽认字。恐怕我来教,阿冽也不见得这般听话。”

沈氏哼一声,“还不知以后怎么着呢。”

何恭笑,“我是信命的。何必想的那般长远,好赖都有命管着呢。”

沈氏噎死。

倒是年前,沈素带着老婆孩子来了一趟,沈氏见着沈素就没个好脸,只是江氏带着两个儿子沈玄沈绛都来了,沈氏没理沈素,待江氏和两个侄儿是极亲热的。

很显然,沈素是把老婆哄好了,姑嫂两个在一起时,江氏私下还替丈夫说了不少好话,她还特贤良大度的拿了几身适穿的衣裳来给沈念,沈氏气个仰倒。江氏柔声道,“姐姐一心想我们把日子过好,我岂有不知的。相公就是这么个脾气,我若一意不应,原本他没理的事,倒显着我没理了。在他心里,自是我们自己的孩子更重,只是,若对这孩子不好,他又于心难安。眼瞅着大后年的春闱,若总为这孩子这般闹腾,家里父母年纪大了便禁不起。再者,外头闲话多的紧,都说这孩子是相公的骨肉。倘我又在家里闹,他如何好受,这几年的夫妻,我也不忍他为这个犯难。”

沈氏道,“把他看好了,再不许去做这冤大头!”

江氏十分歉疚,“只是对不住姐姐、姐夫。”

“摊到这种兄弟,有什么法子,就知道出去做这烂好人。”江氏都这样说,沈氏还能说什么,而且,看沈素那可恶模样,人家觉着自己半点错处都没有。合着就她一个坏人,沈氏索性也做好人算了。反正沈念又不是没抚养费,就当养个小猫小狗了。当然,她也会仔细的盯着沈念,要是这小子越长越歪,她是绝不会手软滴~

沈氏在这里恼恨兄弟心慈面软冤大头,前头郎舅二人却是越说越乐,尤其是叫了四个孩子到跟前,沈念何冽沈玄都会背些书了,沈绛还小,只知看着三个傻哥哥伸长脖子扯足了嗓子呱啦呱啦的背书扰民。沈素还特会鼓励孩子们,不时拍掌“背的好!”,于是,三个傻小子更加扯着嗓子背个没完了。直待沈氏推窗户喊一句,“都给我闭嘴,吵死了!”

沈素哈哈大笑,喊他姐,“姐姐大人,还未息怒啊,兄弟给你赔不是了。”

底下一群八哥,沈念&何冽&沈玄一并学话:赔不是啦赔不是啦!

尤其沈绛年纪最小,他还啥都不懂呢,哥哥们都八哥儿完了,他还拉着个小奶音儿:赔不是啦赔不是啦!

沈素何恭又是一阵大笑,八哥儿们也跟着傻笑,沈氏在屋里揉额角,“我还不如死了痛快。”

江氏忍不住,“扑哧”便乐了。

☆、第78章 理想人生

沈素来何家送年礼,何老娘面儿上还是挺欢喜的,只是难免私下叮嘱沈素几句,譬如,“我也是倚老卖老了,阿素别嫌弃。”

沈素还琢磨着,这老太太是怎么了,嘴上仍道,“伯母要话只管说。”

何老娘说的便是沈念的事,她知道沈素是举人老爷了,身份不比从前,怕沈素要脸面,连余嬷嬷也支使了出去,何老娘方道,“阿念那孩子呀,别提多懂事了,我活了这把年纪,比阿念再懂事的都不多。我看得出来呀,那孩子心里念着你呢。”为了后面要说的事,何老娘张嘴就编了一套话出来。

说到沈念,沈素不禁微微叹了口气。何老娘只以为沈素心下对私生子沈念歉疚,心道,你歉疚就好办了。何老娘便继续道,“俗话说的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亲父子哪,是谁都比不了的。伯母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咱们不是外人,我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阿念养在我家,我待他亲孙子一般。这你只管放心。”因为得了一百两抚养费,何老娘对沈念算是毫无芥蒂了。

沈素连忙道谢,心说,怎么人人都以为沈念是他亲儿子呀?便是沈江两家对外极力否认,长水村的村民也一致默认沈素是有了私生子,闹的沈素颇是哭笑不得。好在他这人素来心宽,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他要不要跟这老太太解释一二哪。不待沈素开口解释,何老娘便道,“阿素啊,念书上你是一把好手,只是这父子亲缘上的事,你可不如我这活了五十几年的人呐。”

何老娘道,“都说生恩不及养恩,为何这般说?你生了孩子,孩子跟你有血亲,这自是亲的,可别忘了血亲还不如守亲呢。总要多在一处,父子才能亲近。不是伯母我说你,你把孩子往我这儿一放,好几个月不露面,这可不好,叫孩子怎么想呢?刚没了娘,爹又不要他了。唉,阿素啊,你这爹做的,可不成呀。总不能只当阿玄阿绛是亲的,阿念呀,始终是你的骨血,人心是偏的,可你也不能忒厚此薄彼呀。”

沈素就给何老娘这呀啊呀的,呀出了一身的冷汗。他都不能信说出这一套话的人是他姐的前.刁钻.婆婆,沈素知道好歹,哪怕何老娘的确误会了,他依旧道,“是我想的不周全了,还多亏伯母提醒我呢。”

何老娘点点头,道,“还有一事,我还要与你商议。”

沈素很是恭敬,“伯母尽管吩咐。”看来什么人都有优点哪,非但何老娘如今待他姐好了许多,便是这脾气,也通情达理起来。

“还是阿念的事。他现在还小,可也得考虑一下他的将来,是学门手艺还是怎么着,得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领。”说到这个,何老娘十分自傲,她道,“三丫头你知道的吧?来时啥都不会,粗粗笨笨的一个,现在给我一调理,已经被薛千针薛师傅收为弟子啦。不是我说大话,三丫头一入薛师傅门下,一辈子的饭碗就有了保障。如今阿念这个,你有没有一个打算?你到底是他亲爹,他以后是种地,是行商,是念书,还是学门手艺,你想过没有?”

沈素一时哑口,他还真没想过。沈素道,“阿念现在还小吧?”

何老娘一撇嘴,“小?明年就六岁了,小什么?你要是没个主意,就赶紧回家想一个出来,别个拖拖拉拉、磨磨唧唧的耽搁了孩子!孩子可是一转眼就长大,你以为长大就没事了?娶媳妇说亲,生儿育女,哪样不是事儿?也就你们这些男人,只以为养孩子是给口饭吃的事,呸!不是我说你,阿素,以往看你也不是这样的人,怎么就能做下这等糊涂事来着!”何老娘说着说着便跑了题,她也不管沈素是举人还是啥了,直接就把肚子里存了好久的话说出来了,“你媳妇我虽见的不多,可她也来过好几回的,一看就是个好的。你爹你娘更不必说,出了名的老实人,你说说你,家里虽指望着你出息,可没指望着你往这上头出息呀。怎么好的不学,偏跟外头那些傻蛋们学。男人有本事,去搏功名去求富贵,难不成外头多弄几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就是本事了?糊涂!”

“如今事已做下,阿念这个,你也不能把他塞回娘胎里去了,只得这么着罢。你跟你媳妇好生过吧,只是有一样,你跟阿念的娘是不对,可这事跟阿念没甚相关。你把他送到我这儿来,你是他老子呢,你得给他想条出路,你要想不出来,就听我的,大些时候送他到子衿她娘的酱菜铺子里做学徒也罢,以后总是条路子。还有,这孩子以后成亲娶媳妇,你不能袖手旁观,该置房舍出聘礼的,这可是你的责任。”何老娘想的长远呀,她当即便把所有事与沈素说了。将沈念养大,一百两是足够了。界时沈念大些,或是送沈念去酱菜铺子,或是送沈念去学门手艺,便也用不着何家的银钱了,说不得还能挣几个。到了该娶媳妇的时候,有他亲爹,如今先知会沈素一声,何家待沈念也算有情义了。

说句老实话,沈素还真没何老娘想的长远,连沈念成亲生子的事都想到了。沈素正色道,“如今阿念年纪尚小,资质贤愚未辩,我还是想得妥当了再来跟伯母商量,如何?”

何老娘道,“你快着些,孩子转眼就长大,可是耽搁不起的。”

沈素忙道,“是。”

沈素私下同他姐道,“以往我竟错看了你家老太太,怪道人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话再不错的。”何老娘不算有见识,可的确算是有阅历了。

沈氏道,“其实要我说,太太说的也不错,过两年送他到酱铺子里学些个做生意的本事,以后也是他谋生的本领。难不成你还真打算给他娶媳妇安家置业?你可别昏了头!阿玄阿绛才是你亲生的,傻蛋!”一不留神,把婆婆的口头禅说出来了。

沈素道,“姐,话不是这么说。我看阿念真是极伶俐的孩子。”

沈氏冷笑,“伶俐?他爹伶俐他娘伶俐,他怎么会不伶俐?你别给我犯傻了,咱家给他口吃的,将他养大,天大恩情,还要怎么着?难不成你还打算送他读书进学考功名?你疯了吧!念书要多少银子?你算过没有?难不成,自家儿子不顾去顾外人?不要说你大后年春闱的开销还没着落,就是现在略宽松些,你眼下就有两个儿子,以后难道就不生了?阿玄阿绛,哪个不要读书科举?这一笔花销你想过没?不是不叫你发善心,你若富可敌国,爱怎么发怎么发。如今你自己这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的,倒拿这么个拖油瓶没个俐落了。你再没个算计,我就发卖了他!”

沈素吓一跳,“姐,你——”

“我怎么了?卖了他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有你这样的兄弟,来往也是干生气!”沈氏没给沈素什么好声色,“我替你养着这么个孽障,你就念佛去吧!你什么你!你自己才该想想清楚,成天自作聪明,自命风流,到头来不过是个傻蛋!净被人当冤大头耍了!你这样的去帝都春闱,我怎会放心,听说路上不管是碰瓷儿的还使诈骗钱的,不知有多少。”

“姐,姐,我又不是傻瓜。”沈素忍不住辩一句,“就这一次,成不成。我肯定不再对别人发善心。”

“只盼你真能明白。”沈氏叹,“我以往也自认不是个刻薄人,可自有了子衿就不同了。但凡我手里有的,我总是要给自己孩子的。你别嫌我说,你们男人如何懂女人的心思,孩子是女人怀胎十月生下的,其中辛苦,你们不知道。便是弟妹,你非大富大贵的家业,你自己有亲生的骨肉,你听我一句,养大他这无妨,我家里不缺这一口。再多的,你就别管了,你也管不起。”

沈素听何老娘沈氏婆媳两个这一通说,心肠不是没有动摇,饶是日后沈素自己都说,若当初再年长几岁,他不一定会收养沈念。只是,当时年轻。年轻人,感情最为丰沛,亦最有侧隐之心。

所以,命运的奇妙往往便发生在人的热血尚未冷却之际。

沈素道,“我听姐姐的,且看日后吧,阿念还小呢。他这一二年,且不说到日后呢。”

沈氏知这男人若是钻了牛角尖,尤其在情爱之事上,那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不说别人,当初丈夫对她便是如此,何老娘相中的是小陈氏,丈夫与她对了眼。丈夫够孝顺了吧,可那时凭何老娘要绝食上吊,丈夫都是心意不改。夫妻两个若能此相爱,自为幸事。可若是家中有妻室,而对另一个女人有此情义,当真是孽缘,更遑论这男人还没能到手,那简直就是男人心里一辈子再难放下的了!

沈氏也不逼恳了弟弟,道,“你且安下心来功读吧。你这个性子,以往我十分放心,现在则十分不放心。”

沈素淡然一笑,“兴许人一辈子都得有这样一回。”

沈氏叹口气,“子衿待那小子好的很呢。”

沈素笑,“子衿兴许像我。”

“像你好,你是好人。可别像我,我是坏人。”沈氏道,“这种烂好心有什么用。阿冽阿玄,这才是她亲兄弟呢。”

沈素笑,“这才是小孩子可爱的地方,人越大越无趣,就是如此了。”

见他姐不肯开脸,沈素劝道,“要是子衿刻薄,你又该担心她性子不好了。现在这样多好,我就最喜欢子衿。”

沈氏总结,“傻蛋都喜欢傻蛋。”

沈素哈哈直笑。

何子衿不承认自己是傻蛋,她只是喜欢孩子而已。沈玄沈绛一来,她便不去上学了,欢欢喜喜的在家带孩子。如今孩子多了,总算能满足何子衿开学前班的心愿啦。她把沈念沈玄何冽沈绛都叫到自己屋里去,叫他们排排坐,听她讲课。

要是哪个不认真听,还要被何子衿拎出来扒了裤子打肥屁屁。当然,谁学的好,就会被何子衿往脸上啾啾亲两口。

何子衿瞧着一排又胖又白的圆包子,心说,这就是我的理想人生啊~

☆、第79章 哭的好

自从何家有了何子衿,尤其是何子衿大些时,诸多人都喜欢带着孩子往何家串门子,当然,这还得是何子衿在家的时候。因为何子衿是出名的带孩子小能手,也看不出她有什么特殊技能哪,反正小娃娃往何子衿手里一放,那叫一个听话呀。

江氏把儿子们带来也一样,根本不必她操心,何子衿就帮她看了。每天看何子衿昂首挺胸的带着一串儿弟弟进进出出的模样,江氏就从心里想笑。

何子衿小课堂办的如痴如醉,沈念的表现也很令沈氏江氏满意,由于何子衿的特殊爱好,每天学习不好的那个都要被打肥pp,沈念这时候就说了,他是做哥哥的,要打就打他吧,他替弟弟挨打。当然,由于沈念比较要面子,沈念要求私下进行。

连沈氏这等对沈念不喜的都暗地思量:这小子倒还有个眼力劲儿,知道自己主动去替打。

当然,何子衿还有个特殊爱好,谁念书念的好,都要被啾啾啾。沈念就更当仁不让了,他那叫一个刻苦呀,于是,每天都是他被啾啾啾。这一行为,沈念就不要求私下进行了。他还极臭美的对弟弟们说,“你们也要好生念书啊。”因他上知努力念书,下知爱护弟弟,还被子衿姐姐任命为小课堂的班长啦~

何冽对他姐啾啾啾的没啥感觉,他自小被他姐啾啾着长大的。倒是沈玄,晚上回屋都要求他爹给他补课,沈玄气呼呼的,“我总是念不过阿念哥,子衿姐姐一次都没亲过我!”

沈素偷笑,说儿子,“叫你娘亲你两下子,一样的。”

沈玄童言无忌,“我娘那么老,子衿姐姐多好看!”

江氏只觉天上一神雷霹下,顿时不能淡定了,她指着儿子,“我,我,我老?”手指都是颤啊颤的。

沈玄再补一刀,“没事儿,娘你不是比我爹小么,你没我爹老。”

沈素&江氏无语凝噎,执手相看泪眼:方知原来在儿子眼里,他们竟是一对老爹老娘来着……

沈玄拿了书用功,催他爹,“爹,快教我念书啦!”

何子衿的补习班办的热闹,沈素来县里,几家交好的朋友家还有许先生家都是要走动一二的。再者,还有人主动来拜访的。

这其中便有陈大奶奶与四小叔子陈四郎带着长子陈志过来请教文章的,这事儿,原该是陈大郎带着儿子过来,之所是陈四郎出马,主要是陈大郎在州府操持生意,故此,家里外交事宜便由弟弟代劳了。这种事,原不必陈大奶奶跟着掺和的,之所以陈大奶奶亲自来,主要是挨了陈姑妈一顿骂。

沈素一来碧水县,陈家与何家是实在亲戚,他家又是做买卖的,消息灵通,自是闻了风声。且陈家这一二年越发阔气,也学了些个附庸风雅,譬如对读书人格外客气啥的。沈素是货真价实的举人老爷,自然与寻常的读书人还不同。且说陈家如今发了财,吃穿自高人一等,但其中却也有诸多不足。头一条就是门第,再有钱,人家也得说是商贾。这年头,你纵做了皇商,在书香门第面前还是略低一头的。故此,陈家有钱了,进一步的要求便是求名。陈大郎五个兄弟念书是迟了,孙辈的陈志陈行陈远等人,皆在念书。陈姑丈就盼着孙子辈争气,考出个功名来啥的,也可告慰祖宗。

故此,知晓沈素来碧水县后,陈姑丈就跟老妻商量着,“志哥儿明年就要下场一试,沈举人不是外人,叫老四带着志哥儿过去拜访,记得带上文章,也叫沈举人帮着瞧瞧,指点一二什么的。”

陈姑妈自头两年的事后,与这老贼就有些不睦,好在闺女在宁家得宁太太青眼,这老贼也不敢再做怪。这是正经事,事关孙子前程,陈姑妈道,“再带些礼物去才好。”

“这是自然。”陈姑丈道,“读书人好风雅,什么茶啊砚啊墨的备一份就成。也别太过贵重,毕竟不是外人,太贵重也显得生分。”

陈姑妈点头,这上头她还是信得过老贼的。陈姑妈也不傻,她道,“你教一教志哥儿,叫他机伶着些,沈举人已是举人了,说不得往后更有前程。咱们两家本就是亲戚,多亲近些,于志哥儿没坏处。”

陈姑丈拈一拈花白胡须,笑,“岂止于志哥儿无坏处,我早叫你们得把眼光放长远,就是咱家,多几门举人进士的亲戚,难不成有坏处?”陈姑丈感叹,“说来阿恭这举业上没啥进益,运道却是极好的。”姐夫是进士,小舅子又中了举人,陈恭的运道,便是陈姑丈说起来,也是极羡慕的。

陈姑妈脸一臭,啐他,“个乌鸦嘴!恭儿才多大,你怎么就知道我侄儿以后中不了举了!”

陈姑丈忙笑,“我也就这般一说,你可发什么脾气。难道我不盼着阿恭有出息,我是最盼着阿恭有出息的,说来,他才是咱家的正经亲戚呢。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是不是?”

陈姑妈哼一声,“这还用说!”陈姑妈内心深处是极看重这个娘家侄儿的,别看何恭是个老好人,该给姑妈出头的时候都是当头顶上的,特有用,特能给姑妈撑腰,陈姑妈也待何恭跟亲儿子是一样的,这时候自然容不得老贼说自己娘家侄儿半句不是。

几十年的老夫妻,陈姑丈犯浑的时候六亲不认,这会儿狐狸精早叫陈姑妈打发到不知哪儿去了,且闺女在宁太太面前似乎还有些脸面,儿孙一大群了……狐狸精虽好,奈何富贵更是命根子,离了狐狸精,陈姑丈这脑子便又清明回来了。陈姑丈叹道,“志哥儿他们几个,但有一个能念出书来,我死也冥目了。”

陈姑妈啐道,“要死自去外头死,别在我跟前儿说这晦气话,我可不想死,我得且活着呢。”遇到这种老贼,真乃前世不修,若非儿子还撑不起来,家里还需这样个人,陈姑妈早恨不能一棍子把老贼敲死了事。

陈姑丈笑一笑,知老妻就这么个脾气,他倒又自说自话起来,“这人家儿,终归得有个做官儿的,门第上才好听呢。”

陈姑妈问,“你看阿志可是这块材料?”

“我自是盼着他是的,不是也无妨,多读几年书,起码考个秀才出来。这寻常与咱们一流的人打交道无妨,唉,越往上走官儿们就多了,说起话来之乎者也,偶尔拽两句文,娘的,听也听不懂。”陈姑丈叹,“到底还是小时候没念书的缘故。”

陈姑妈道,“只是一样,我看许多人念书多了倒显得不大灵光,大郎他们不在家,你可得时常提点着些阿志他们,别念成个呆子,又有什么用?”

“这我能不知道。”陈姑丈相当自信,“我陈某人的孙子,哪个能呆呢。”他抬脚去调理孙子了。陈姑妈这里把陈大奶奶拎出来叫给沈素备礼。

事关儿子前程,陈大奶奶自是不会小气的。只是陈大奶奶这头儿去备礼了,陈二奶奶早瞧陈大奶奶独揽家中大权不顺眼,如今天刚良心,不给给陈大奶奶下了几句小话简直对不住这机遇,便私下同婆婆道,“唉,前儿二妞不说我还不知道,要我说,既备礼,也给子衿丫头备一两件玩物罢。”

陈姑妈待娘家人素来大方,只是,这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给何子衿送东西?陈姑妈瞅二媳妇一眼,问,“这话打哪儿来?”

那日何子衿没告状,陈二奶奶竟替她陈情了,陈二奶奶还是劝慰的口气同婆婆说的,“孩子是自家的好,我待大妞,再越不过子衿去的。只是要我说,大妞这脾气是有些大了,阿念才几岁,何况咱们是亲戚,外头都说阿念是沈举人的私孩子来着。那孩子不过刚来县里,离不得子衿,叫他在身边跟几日,大妞做姐姐的,委实不该这样撵了阿念。我时常想着,什么时候过去瞧瞧,虽是孩子间的事,可咱们两家孩子间也亲密的。二妞有什么好的都忘不了子衿,子衿也是一样。这事儿,也就孩子间的事儿,谁还记心里不成。要依我的意思,给她小孩子两件东西也便掀过去了。”

陈姑妈当下就有些不高兴,道,“子衿倒没同我说过。”怪道那日把阿念送她屋来央她看了一日呢,后来再过一二日,沈念便不来了。

陈二奶奶道,“子衿不说,正是她知礼的地方。”原就在人家附读,难不成还能说人家的不是,此话要从何子衿嘴里说出来,有理也变没理。何子衿不能说,陈二奶奶可不是不能说,更兼陈家暴发出身,当日娶的这几房媳妇也不是什么有积蕴的人家,便是宅斗手段,也十分低端。陈二奶奶捏了陈大妞的短,能挨到今日方说,已是耐性不错了。

陈姑妈脸一沉,骂一句,“这死丫头,发的哪门子病!”打发了陈二奶奶,把陈大奶奶连带陈大妞叫来骂一顿,“目中无人的东西,叫了子衿来念书,原是叫你们和睦的,你倒去欺负她!你眼里还有谁!叫你读书,是叫你明理的,非但理不明,反是发昏,受些小人的奉承,你就不知几斤几两了!正经亲戚不去亲近,你反将人撵走,你腔子上长的是脑袋还是屁股?”

别人家姑嫂都天敌一般,陈姑妈与何老娘却是不同,她们两个倒亲如姐妹一般,能亲成这样,必不可少的条件便是:得透脾气。

这二位壮士,不要说脾气了,人生观也相仿。而且,都没念过什么书,说话便是直着来的。只是,何老娘嘴臭吧,家里连媳妇带孙女带侄孙女,心理素质好,你骂你的,咱浑不当回事儿。即使何老娘骂得对,咱私下改了,也落不下心理阴影。陈大奶奶、陈大妞可不一样哪,这两位委实没有沈氏母女的修行,当下就给陈姑妈骂懵了。

待两个闹明白怎么一回事,陈姑妈又指着陈大妞一顿说,“早前我就说你,什么狗屁诗会,天天弄些酸不拉唧的东西,你要弄个好名声,家里也由着你。只是怎能这般不识好歹,二梅那丫头你都请,偏不请子衿,你是不是傻啊你!前头我刚给你提个醒,你不学着机伶些,倒拿阿念的事来说道,你说什么说,阿念跟子衿念几日书怎了?就碍了你的眼!你非要撵了他走才痛快!个猪脑袋!你怎么就这么分不清里外哪!啊?!”陈姑妈自认不是个蠢人,偏有这种蠢孙女,简直气的头昏眼花。

陈大奶奶身为陈姑妈的媳妇,虽说如今要装一装阔奶奶的款儿,一着急也便忘了。陈姑妈无非是拍桌子骂陈大妞一顿,陈大奶奶更直接,挽袖子就给了闺女一巴掌,抽得陈大亏头上钗都歪了,陈大奶奶更直接,指了闺女道,“傻蛋!我没早跟你说过么,沈念可是沈举人的私孩子,你是不是脑袋发懵了!你哥这秀才文章还得指望着沈举人指点呢,你背后把他儿子给撵了!你不是我闺女,你是我前世冤家投的胎吧你!”

陈大妞是哭着跑回闺房的,半府的人都瞧的真真儿的。陈大奶奶气的直倒气儿,倒了一回把气儿倒匀,也不去理闺女,跟婆婆商量,“这事我竟不知,我要知道,早打了那死丫头!怎地这般没个轻重!”说是私孩子,那也是人家的骨肉。人家自己瞧不上送到何家养倒罢了,你去欺负人家,人家又不是没爹,何况人家爹是举人哩!蠢材!

儿媳妇虽势利,好在脑袋尚清楚,陈姑妈简直要给这蠢孙女愁死,对陈大奶奶道,“多备些小女孩儿的东西,就说是给子衿的。不是大事,你也不要再提,你舅妈不是小气的,何况子衿没跟我说这事,想她不是个多嘴的脾气,给她些东西哄她高兴便是了。大妞那里,你多留心,她这眼瞅着就大了,再这么傻蛋一样,以后怎么说亲,说亲也是叫人坑死的料!”

陈大奶奶也愁,“我跟她爹都不是笨的,怎么养出这样的傻蛋来?”

陈姑妈白媳妇一眼,迁怒,“你自己生的,倒来问我?”

陈大奶奶受了婆婆一噎,还得打起精神,道,“我这就拿两块鲜亮料子给子衿吧,快过年了,叫她裁衣裳。”

陈姑妈没说什么,摆摆手叫陈大奶奶下去了。

陈二奶奶知道陈大妞跑回房的事儿,情知陈大奶奶也讨不得好,心下一乐,回屋看闺女绣花去了。陈大奶奶忙忙叨叨的备了礼,又决定第二日随小叔子带着儿子一并去何家说话儿,还是这通事了了后,才想起,沈念是早些时候就不再跟着何子衿来陈家了,若婆婆早知此事,定不能忍到现在方发作,想是有小人告状。陈大奶奶再查“小人”,不料竟是二妯娌,顿时气个死。此后妯娌斗法,又是一通热闹,暂且压下不提。

话说陈大奶奶与小叔子带着儿子去了何家,自少不得一通见礼热闹,陈大奶奶有个好处,她虽势利吧,但只要对她有用的人,她都是相当客气的。见何子衿小小人儿一个,也不像会记仇的,且在言语试探间,沈氏与何老娘都不像知情的,陈大奶奶便也放了心,想着何子衿小小人儿倒是不赖,并不是胡乱告状的性情,便将此事放下,一心一意的奉承起何老娘与江氏来。

倒是沈氏素来精细,觉着陈大奶奶特意给何子衿两块料子做衣裳有些不对头,待陈大奶奶走了,晚间有了空闲唤了闺女到房里问个究竟,何子衿略一思量便知道,笑,“兴许是为着那天大妞姐的事。”便将那日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沈氏一听气便上来了,她是不喜沈念,但陈大妞这样,明明是针对她闺女。陈大妞年纪较三姑娘还长一岁呢,足大何子衿五岁,何子衿又没招惹她,她倒这样。沈氏这是亲闺女,自己疼的跟什么似的,听陈大妞平日竟是这般作派,沈氏冷笑,“我说呢,怎么好端端的给起你衣裳料子来。”原来是赔礼!身为亲娘,都是宁可不要这两块料子,也不想闺女去吃亏受欺负的。

何子衿天生乐观派,笑,“不知谁令大伯娘知道了,也是凑巧了舅舅过来,不然再得不了这两块料子。”

沈氏心思缜密,一想便知,道,“再无旁人,定是二房捅出去的。你也想一想,当时大妞说阿念时学堂里可有外人,你回家没提这事,难道大妞自己会说,余者便是二妞她们姐妹了。二妞年纪小,不见得能憋到这时候。”这一二年,沈氏与陈二奶奶来往渐密,于陈家这几房妯娌之间的事也知道些,沈氏一猜即中,“定是你二伯娘借这事儿下的套儿。”虽说陈二奶奶也可借闺女的口,只是若此事由二妞来说,陈姑妈该问她怎么当时不说反到此时来说了。沈氏十分明白陈姑妈的性子,简直同何老娘像一个人教出来的,十分沉不住气。若陈姑妈早知道,断然等不到这时才给何子衿两块料子的。

何子衿点了点头,“我觉着也是。”

沈氏又问闺女,“当时二妞是为你说话了?”

“说了。就是大妞姐可得听她的呢。”

“后来她又叫你去你姑祖母那里告状?”

何子衿道,“我没说,我就把阿念托姑祖母照看了半日,我哪儿能去告大妞姐的状呢,我又不傻。”

非但何子衿不傻,沈氏更不傻呀,她简直气个死,骂陈大妞,“这是个傻蛋,你不要多理,避她一时,把书念好是正经。”

再说陈二妞,“这丫头你给我小心着些,说不得就是心里藏奸。要真是仗义,她早去跟你姑祖母说了,怎会只撺掇着你去告状,无非也是想借你手给大妞个厉害罢了。何况事后许多天也不见说,偏生到这时给大房个暗亏,可见不是真心待你。亏得你没听她的,你本就是附学,哪里能去告说主家的不是,你姑祖母同咱家关系再好,大妞也是她亲孙女。她知道倒罢了,只是再不能从你嘴里知道,不然人家要说你不识好歹了!”

陈大妞是个棒槌她是知道的,何子衿倒没想过陈二妞是想坑自己,何子衿想一想,她娘说的也有理。倘陈二妞待她真心,便是当面不好去驳陈大妞,私下也可去与陈姑妈说一说的,毕竟她们是亲祖孙。当然,她跟陈二妞也没这么深的交情。陈家二房拿住此事给长房一个亏吃,不过是两房之间的事,只是三番两次的挑起她这炮灰来说事儿,便委实可气了。

何子衿郁闷,“今年风水不好怎么地,就是姑祖母嫌大妞姐诗会不请我说了大妞姐一顿,大妞姐才记恨我呢。如今他们两房争斗,倒又拿我说事儿,虽得这两块儿料子,恐怕以后麻烦更多。”

沈氏说她,“你又不是个傻的,左右逢源难道都不会?”

何子衿还真不会,问她娘,“这要如何左右逢源?”

沈氏对陈家有气,道,“陈家二房告长房的状,难不成长房不知道?”

何子衿问,“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要是不知道,你就跟长房说明了,那事儿你可没在你姑祖母面前说过。要是长房知道,你就什么都不要说。有空便往你姑祖母面前多走走,你去念书又不是看他们长房二房的面子去的,是你姑祖母让你去的。”闺女连婆婆都能哄乐,难不成哄不住一个陈姑妈,沈氏与何子衿道,“别搀和他们两房的事儿,你只管专心念书,闲了也只往你姑祖母那里去。在你姑祖母面前有了脸面,她们哪个还敢当面儿轻视你。你自己也得机伶着些,在别人家,人家都是姓陈的,就像你前番就很好,宁可吃些小亏,轻易别过叫主家的不是。但要真有人欺负到你脸面上来了,你也不要怵她,顶多以后不去念书,反正你如今也识字不少了。不然,若一味退让,别人只当你好欺负,也总要欺负到你头上的。”

何子衿应了,说,“等我书念差不多,我就不去了。”

沈氏道,“再念两年就甭去了,等大些,该学学针线理家啥的了,一味念书也没用。”看陈大妞就知道,越念越傻。何家是不比陈家有钱,哪怕叫闺女去附学听课,也不是就要奴颜婢膝,低他家一等。何况亲戚家,沈氏还真不觉着自家比陈家差多少,陈家是有钱,可何家亲戚得力,冯姐夫正经的两榜进士,先时入过翰林的。就是沈素,也是新中的举人,说不得过两年更有出息。有这两门好亲,沈氏颇觉着底气壮,更兼她闺女在陈家这无妄之灾,沈氏晚上可是好生同丈夫嘀咕了一回。

何恭听的头大,“怎么丫头间还这么多事儿啊。”

“丫头就不是人了?”沈氏没直接说陈家的不是,她道,“唉,以往我总说咱们子衿呆,如今看来,还是呆些的好。吃亏就是福气呀,若不是今天大嫂子无端的送料子来给她,我还不知道这事儿呢。以往瞧着姑妈家还好,怎地如今日子越发好过,倒不若以往和睦了?”

何恭叹,“还不是钱闹的。”

沈氏跟着叹,“要不说,这忒有钱了也不是好事。别不信阴私报应,姑丈因盐引发家,表妹一辈子算是搭进去了。如今这刚好了几年便家宅不宁,倒不若咱们小家小户的,太太平平过日子倒好。”

何恭是正经的读书人,人不甚精明,不过,心肠却软,一般心肠软的人是非观便强,沈氏一提小陈氏之事,何恭又想起陈家这般乱糟糟的,道,“睡吧,不行就别叫子衿去念书了,倒叫孩子受欺负。”

沈氏笑,“若不让她去,姑妈和大嫂子该多心了。其实就孩子间的事儿,我也叮嘱她了,叫她只管用功念书,闲了就去跟姑妈跟前儿说话。”

何恭道,“极是,姑妈是有见识的。”

沈氏想,见识不见识的,起码陈姑妈心正,这一点就强出儿孙许多了。

沈素原是厌极了陈家的,可如今陈家这带着礼物过来拜访,且有何恭的面子在,也不能不理会。瞧了一回陈志的文章,沈素原就是八面玲珑的人,何况又是举人出身,给陈志瞧一瞧文章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且,他指点一二,还把陈志哄得挺乐,竟深觉沈素沈举人乃可亲之人,回家没少跟他娘说沈举人的好话。

陈大奶奶听儿子这般说,愈发后悔闺女没轻重的撵了沈念之事,又将闺女拎出来说了一回,陈大妞气地,“还要说几遍,难不成非逼死我才罢!”

陈大奶奶骂她,“看你这是什么嘴脸,你也读了这好几年的书,大家闺秀的嘴脸,学不会,装一个成不成?”

“娘要我装什么嘴脸,我不都认错了,还怎么着?祖母骂完不算,你还骂二遍,这都第三遭了,我是杀人还是放火了?不就把那小子撵走了么?本来就是,何子衿一个来蹭课听便罢,还要带个小的来,她以为咱家是什么地方?要是她自家开的学堂,她愿意叫谁来便叫谁来?明明是咱家地盘儿,她叫个私孩子来就行,我想叫二梅来便不成!这究竟是我家还是她家啊!”陈大妞也不知是犯了啥病,总之是百般看何子衿不顺眼。尤其她想令陈二梅一道来家念书未果,而何子衿随便就能带沈念在求知堂出入,陈大妞简直要气炸了,多日不能平复,方在课堂上发作将沈念撵走了事。如今又因此事挨了打骂,心下更是将何子衿厌到极点。

陈大奶奶这作亲娘的,有这样的闺女真是前世不修,给陈大妞吼的眼前一黑,陈大奶奶险当场就厥过去。眼见闺女傻到如斯地步,陈大奶奶当下这捶胸摧肺的一通哭呀。

陈大奶奶这一放声,陈家可还没分家呢,陈姑丈陈姑妈都还活着呢,且陈大郎陈二郎陈三郎去州府打点生意,其余陈二奶奶到陈五奶奶四个妯娌,连带着陈四郎陈五郎两个叔子可都在呢。陈大奶奶这一哭,将全家人都给招来了。尤其陈二奶奶连忙扶了陈大奶奶起来,嘴里还假惺惺,“大嫂子这是怎么了,可是谁惹你不痛快了,大嫂子只管跟我说!”

陈大奶奶到底不傻,她一见阖家人都到了,惹知道是闺女给气的,岂不坏了闺女的名声。陈大奶奶当下嘎了一声,眨眨眼,收了泪,哽咽两声,随口扯个理由替闺女圆场,“没啥,就是突然想起我娘来了,这不是我娘的忌日快到了嘛。”

陈二奶奶&陈三奶奶&陈四奶奶&陈五奶奶:……

陈四郎&陈五郎:……

陈姑丈没好当面说大媳妇是不是犯神经了,抽袖子走了,留下陈姑妈,陈姑妈道,“哭的好,到时我死了,你也照这样哭,啊!”

☆、第80章 何.八哥.冽

陈家乱哄哄作一团,陈姑丈一个公公,寻常怎会说儿媳妇的不是,此次都些绷不住,私下对老妻道,“老大家的平日里瞧着还稳重,今日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放声大哭,眼瞅就年下了,忒个不吉利。

陈姑妈哼一声,“谁知道她,教出那等傻蛋闺女,要我我也得哭。”哪怕当时不知,待回房一打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陈大妞那个大嗓门,半府人都听到了。

陈姑妈也发愁,同老贼说了大孙女的事,“眼瞅着转年就十三了,还想给她说户好人家,这可怎生是好?”

陈姑丈还不知陈大妞做下的蠢事,与老妻一打听便气个好歹,跺脚,连骂两声,“这蠢才!这蠢才!”陈姑丈别看人品不咋地,智商还是相当可以的,不然也不能把家业铺派到这般地步。就是拿闺女换盐引之事,天下卖闺女的多了,也不是是个人就能拿闺女换出盐引来的。故此,陈姑丈颇是自负于自己智商的,谁知竟有陈大妞这样的傻孙女。陈姑丈当即便道,“人不怕呆,就怕傻,傻成这样,如何是好?你把她给我拧过来!”大孙女的亲事他都有盘算了,倘这等心性,再好的亲事也没用!哪怕糊弄着嫁了,也不是结亲的意思!

陈姑妈冷道,“我生养了五子两女,哪个像她?难不成我调理了儿女,再去调理孙女?”五个儿媳妇都娶了,就不兴她享享清福了。

陈姑丈叹道,“就是看大媳妇那样,可像是能管教好孩子的?宁可教的笨一些,也不能傻了。你也说大孙女将大,这以后要如何说婆家?”

到底是自己儿孙,陈姑妈头疼的要命,抚着额头埋怨,“我真是前世欠了你们老陈家的,怎么今生这么当牛做马的也还不清。”

陈姑丈忙过去给老妻殷勤的捏一捏肩,陈姑妈打发他去了。说是老夫妻两个合了好,只是每想到在宁家的小女儿,陈姑妈这心里便不是个滋味儿,再怎么装也装不出先时的融洽了。

陈姑丈倒没啥,他吃得下,睡得香,有空还要练一练五禽戏来着。

只是何家,送走沈素一家,何子衿听说陈大妞这事后,当真是不好再去陈家念书了。事虽不由她起,可她是夹在里头的炮灰,陈大妞嚷嚷的阖府无人不知她与何子衿不对付了。何子衿原就是附学,若此事没暴发出去,她装聋作哑的去念书是无妨的,但此事陈大妞嚷嚷开了,她这个炮灰,委实不好当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氏同何老娘商量了,“能念这两年书,也是丫头的造化了。她也渐大了,让她在家玩儿吧,什么书不书的,认得几个字便好,咱家又不是大户人家,这两年让她学学针线,或是带带阿冽阿念的,都好。”

何老娘叹口气,“算了,姐妹们合不来,强叫她去,也不好。我去跟你姑妈说一声就是。”

“我备了些吃食干果,都是挑的尖儿,我服侍母亲过去。”沈氏捧一回茶,道,“子衿能平白听这两年多的课,都是姑妈的慈心,她如今大了,即便不能再去了,也叫她去给姑妈磕个头,是这么个理。”

何老娘转手将茶放在手边儿几上,拍拍沈氏的手,心下熨帖,“这样才好。你心里样样明白就好。”发生这种事,何老娘也有些灰心,叹道,“我跟你姑妈活一日,是想两家亲近一日。这亲戚间哪,少不了这个那个的,可说到底,还是亲戚,是不是?”

沈氏自然应是,哄得何老娘乐呵了,第二日奉何老娘再带着闺女带着礼物,其间还有一份是特意备给薛先生的,一并去陈姑妈那里了。

何老娘与陈姑妈透脾气,沈氏素来会哄人,何子衿也不是呆瓜,开始陈姑妈还有些不好意思,说了一会儿话,到晌午时就乐呵乐呵的了,留了这婆媳孙三人用饭,直待下晌,何老娘方带着媳妇孙女告辞。其间,陈姑丈还出来见了见何老娘,与何老娘说了几句话,沈氏是女眷,避到里间儿去,倒是何子衿给陈姑丈见了礼。

待何老娘婆媳孙三人走了,陈姑妈叹,“我这弟媳好福气呀。”

服侍陈姑妈一辈子的老嬷嬷张嬷嬷劝道,“看太太说的,您五子二女,谁不说您福气最大呢。”

陈姑妈揉着额角,“福气在哪儿呢,我都看不到。”

主仆两个说着话,陈姑丈一时过来,笑问,“他舅妈走了。”

陈姑妈,“你又不是没长眼。”

陈姑丈赞叹,“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头一遭见子衿这丫头,委实吓了一跳,当真是粉雕玉琢,小小孩童就有一股子灵气。”何老娘生得那等形容,说丑吧说不上,可要说俊也违心,何恭也就个寻常相貌,只常年念书,身上透着斯文气,除开这个,就是个路人甲,可怎地养出这般灵透漂亮的丫头来呢。

说起何子衿,陈姑妈就想到陈大妞这个愁货,道,“聪明伶俐的,都生别人家去了。子衿非但伶俐,书也念的好,薛先生常赞她呢。”

陈姑丈一皱眉,“这一点子小事,哪就真放心上了,不如再叫子衿丫头过来念书,不然倒耽搁了她这灵性。”陈姑丈并不是有什么坏心,何子衿年方七岁,说不上什么美貌,但也能瞧出是个小美人胚子。陈姑丈在外头见的多了,殊知这不论男人还是女人,若相貌十分出挑,总是容易遇着些机缘的。甭看他敢把自家闺女换了盐引,他并不敢对何子衿起什么歪心,陈姑丈是生意人,生意人最会权衡利弊,他便是有些看不上何家,但冯沈两家越发兴旺,他如何会有他意呢?只是想着,这丫头小小年纪已能瞧出眉目不凡来,待得大些,还不知出落的怎样的相貌呢?别看何恭科举不得力,有这样相貌的闺女,说不得日后就有些运道。何况,何恭在陈姑丈看来的确是有些傻运道的家伙。陈姑丈这样的生意人,又有这样的家业,平常哪个穷秀才日子过的忒瘪了,为了邀名,他还着人送些个炭米呢,何况这是自家正经亲戚,不结着善因,难不成倒结怨么?

不想陈姑妈却道,“都这样了,即使再叫了子衿丫头来也是两相别扭。罢了,我得先腾出手来调理大妞这个孽障。”

说到长孙女,陈姑丈一声长叹,道,“这两年你费些心,也勿必把她教好了。”又想到自家这些个孙女,在相貌上竟无一个能及何子衿一半的,真是无用。

何子衿由此便成了失学儿童,年前何恭带着年礼往冯家走了一趟,过得三五日带回了冯家的年礼并他姐的消息,何恭与老娘道,“姐姐说了,年底下冷,怕羽哥儿乍挪动不适应。待明年开春再来,那会儿天时暖了,姐夫明年出了孝,去帝都谋差使,姐姐也要带着翼哥儿羽哥儿一并去的。”

何老娘点头,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何恭将冯家年礼的礼单奉上,何老娘笑眯眯的收了,又叫儿子下去收拾梳洗,一会儿过来吃饭,再命余嬷嬷去厨下说加两个儿子喜欢吃的好菜。

何恭便与妻子回了房,何子衿带着沈念、何冽跟着,何恭换了外头大衣裳,洗漱后挨个儿抱过孩子们,又问这些天在做什么。

何子衿道,“爹,我找了个挣钱的营生。”

何恭笑,“干啥啊?是跟你三姐姐学打络子,还是学做针线了?”

何子衿得意,“都不是!包准爹你猜都猜不出来!”

不必她爹猜,家里有何冽这个八哥儿在,再存不住秘密的。这不,何冽已然抢着道,“抄书!”

何子衿对何冽举举巴掌,训他,“你再存不住话,我可拧你嘴了。”

何冽鼓鼓嘴巴,跑他爹跟前说,“姐挣了钱,给我买了两串糖葫芦吃。”接着他又补充道,“还给祖母、娘、三姐姐,阿冽哥都买了糖葫芦吃。”得,不必别人开口,这八哥儿把话说完了,当下把他姐一肚子想说的话憋了回了去,好不难受也!

何恭大为吃惊,瞧着闺女,“子衿会写字了?”这抄书不必什么太精妙的书法,但起码得清楚整齐吧。他闺女年纪小,字是认得的,只是还没令她拿过笔呢。

沈氏笑道,“是以前子衿捣鼓出来的鹅毛笔,拿那个写的字,我看还清楚。她自己订好了,难得人家书坊肯收。”沈氏很高兴闺女长了样挣钱的本事,也连忙说了。

何恭惊讶不已,道,“拿来给我瞧瞧。”

不用何子衿跑腿,沈念去给他子衿姐姐拿了,其实就在隔壁屋儿。何恭接了瞧,他闺女这字,风骨啥的委实算不上,但干净整齐是有的,难得字与字大小相仿。要知道,何子衿上辈子没啥大本领,平凡路人甲一个,却是练过钢笔字的,这时拿鹅毛笔一试,也差不厘。何恭自然高兴,将抄的书还给闺女,笑赞,“果然没白念这几年的书,写的不错。”

“我娘说了,我自己挣的钱自己存着。”何子衿嘴甜道,“爹,到时你生辰,我给你买好东西当寿礼。”

何恭乐的了不得,一路风尘的疲惫都消失了,正要感动一回,何.八哥.冽在一畔道,“我姐这话跟家里人都说遍啦,连余嬷嬷都听了一回~”

何子衿给人揭了老底,顿时脑羞成怒,指着何冽,“你这八哥儿!”

☆、第81章 传染上了一种病

直至腊月底,该走的礼都走了,何家热热闹闹的过了个新年。窗花对联皆换了崭新的,门窗院落皆打扫的干净,到了年夜饭,虽只是小户人家,无山珍海味,不过,鸡鱼肘肉都是全的。还有,不论孩子还是大人,都换了新衣。如今孩子多了,单何子衿一个的时候,何子衿是一季一身新衣的,现在这许多孩子,就改为一年一身新衣啦。

衣裳是新的,而且,沈念何冽的小棉袄后面都有何子衿给他们做的贴布绣,一人一个虎头,简单,看着也喜庆。晚上年夜饭才叫热闹,非但有诸多好吃的,何老娘又开了回专场,只是为了以免第二日嗓子哑不好招待来拜年的亲戚族人,才允许何子衿三姑娘中间客串两回,一家子足热闹了大半宿,由于何老娘坚持守夜,沈念何冽都在何老娘屋里的暖炕上睡着了。到了子时,何恭出去放了代表“高升”的烟火,这年三十的守夜才算正式结束,大家各去睡觉。

过年绝不是一天的事,也绝不上何子衿上辈子一星期年假的事儿,在这个年代,从大年初一到上元节的十五天,都是属于年节的范畴。大家基本上就是吃吃饭,拜拜年,来回串门子,到处玩耍。还有县里大商户请来的戏班子来唱戏,然后,大商户炫富啥的。当然不是石祟王恺那种,只是在赏钱上的斗富,譬如,你赏十两,我赏十五两……这对于寻常人家也不是小数目呀。由于这两年陈家发了盐财,碧水县的另一富商何忻竟有不敌之势,最终还是叫陈家拔了头筹。

好在两家家主都是圆滑之人,并不因此就面儿上有何计较,依旧是坐在县太爷身边说笑。

由于何家是陈家的亲戚,也有一个比较好的看戏的座次,一家子都看的津津有味,连四岁的何冽都是如此,沈念两眼都放光了,唯何子衿,她真是宁可回家睡大觉。何老娘还特意照顾她,给她讲戏来着,何老娘越讲,何子衿越困,气的何老娘直说她,“真个笨的,怎么连戏都不会看,还不如我乖孙。”

何子衿就带一兜子零食去吃。

何老娘嫌何子衿看不懂戏少了个知音,可出门啥的,她还特爱带着何子衿,不为别的,何子衿生得漂亮呀。三姑娘也好看,不过,何老娘觉着三姑娘再好看也是姓蒋的,不是何家的正人。沈念生的也粉雕玉琢,偏是姓沈的,在何老娘心里比三姑娘还远一层呢。何老娘心里一本账门儿清,谁亲谁疏她老人家半点儿含糊都没有。她就喜欢带着何子衿、何冽出去显摆,三姑娘、沈念两个是顺带脚,瞧瞧,谁见了她家孩子不夸呀,生得好什么的,都是最普通的赞美啦~

这可不是虚赞,只要长眼的都知道何子衿生得多可爱,圆乎乎的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小脸儿已经开始露出微尖的下巴了,一双大眼睛灵气十足,高鼻梁,小嘴巴,何况这丫头又不风吹日晒的,既白且嫩。可以说,如今的何子衿既符合老太太的微圆润的福气派审美,又符合正常人对五官的审美。她八岁了,个子较同龄人还高些,穿一身红红的裙袄,并不再扎包包头,而是梳成双丫髻,两边用绢花丝带并小银珠子装饰了,连何冽都说,“我姐可真好看。”逗得家里人一乐。

这样的丫头,谁不乐意出去显摆哪,故此,何老娘到哪儿都带着何子衿。

沈氏便多带着三姑娘,三姑娘原是打算过了初五就继续做针线的,沈氏仍时时带她出门,家里有客人人也叫三姑娘出去见面,并且将手头上的一些简单事宜交给三姑娘打理,沈氏道,“学针线是学本事,别的理家的事你也得留心,不然光会针线,这些你若不通,以后即使请了下人,也是给人一糊弄一个准儿。”

沈氏与三姑娘道,“你如今十二了,慢慢就是大姑娘了。针线再要紧,人情世故上也不能落下,知道么?”

三姑娘心下感激,道,“我以为要过两年才学呢。”

“傻孩子,东西不用赶到一处学,慢慢来,由易到难。”沈氏笑,“别的都能丢,人情世故万不能丢,你平日间就机敏,我只给你提个醒儿。你想想,在绣坊,那些李大娘欣赏的绣娘如何,那些不受李大娘欣赏的绣娘如何?你虽拜了薛师傅为师,多少绣娘羡慕你,可越是这样,你越得懂得怎样与人打交道。不论是羡慕你,嫉妒你,还是想示好你,心里都要有个数。”

“再者,你也大了,还有些事,我一并与你说了吧。自来人家相媳妇相女婿,再没有临上轿才扎耳朵眼儿的,都是头三四年就相看。”见三姑娘面露羞涩,沈氏拉了她的手,笑,“也别总不好意思,你到底年纪还小,先透给你,是叫你心里有数。我都跟太太说了,你戴的这几样首饰,你自留下,以后不用交还太太了。”

“这怎么成?”姑祖母定会不高兴的吧。三姑娘有些担心。

沈氏笑,“太太的脾气,别人不知道,难道咱们还不知道?她就是个直脾气,不要说你,从你叔父到我到子衿,谁没挨过她的骂?不过,老人家心地是极好的。你也大了,是该打扮的时候了。这打扮,不仅是打扮给别人看的,也是打扮给自己看的。以后,不论出门,还是在家,还是见客,都不要太寡净了。你这个年纪,哪怕枝头上掐一朵花簪了,也是最好看的时候。千万别辜负了呀。”

三姑娘心里既羞且喜,道,“婶婶,我,我,我现在就要开始说婆家了么?”她无父无母,这样的事,便是羞些,也只有问沈氏了。

沈氏笑,“现在还早,但也得准备着,你放心,女孩儿不及笄是不能出嫁的。可要是及笄再想这事儿,便迟了。你只管该做什么做什么,你的相貌在这儿摆着,与咱家来往的人都见过,你的本领,薛师傅都收你为徒了,谁不夸你能干呢。再者,太太嘴直心软,你没娘家,这不就是你的娘家么,就是以后你出嫁,不好说有多少嫁妆,也有你的一份。”

三姑娘听着,眼泪都下来了,沈氏给她拭泪,道,“说这个,不是叫你哭,是叫你心里有数,不要总觉着自己不如人。你既有相貌且有才干,你的日子啊,才开个头儿,谁能说得以后?你只要自己争气,没有过不好的日子。”

三姑娘抽咽两声,点点头,半晌道,“婶婶,不论给我说哪儿,我都不想离了你们。”

沈氏自己是嫁的有些远了,与娘家来往不便,可也比大姑子何氏强些。何氏幸而是嫁得好,丈夫有出息,自己也能干,不然离娘家这老远,还不知要如何惦记呢。到了闺女这儿,沈氏是舍不得闺女远嫁的。三姑娘如今,娘家早已无人,户籍都迁到碧水县来了,她不想远嫁的心,沈氏也能明白。沈氏笑,“好,就是子衿,我也不欲她离得远了,咱们一家子,哪怕以后你们该娶的娶了,该嫁的嫁了,也都在碧水县,离得近,亲热不说,娘家也有人撑腰,到底气壮。”

三姑娘又笑了。

沈氏自有儿女,她自己向来节俭,三姑娘嫁妆的事,沈氏也是辗转好几宿才下的决心。主要是三姑娘争气,又生得好模样,这些年相处,不声不响的还很有眼力……这样的好姑娘,不要说别人,沈氏自己心里就疼她。沈氏也是女人,情知三姑娘这情形,差的就是个娘家了,可死了的爹跑了的娘,只得当没了,对外一致宣布死光光。女人没有嫁妆的话就太难了,哪怕当初她与丈夫夫妻恩爱,就因她家条件有限,嫁妆稍薄,何老娘可是没少说嘴。将心比心,三姑娘纵有天大本领,若真的光着身子叫她出门,到婆家日子可怎么过。

沈氏真是心疼她,方与丈夫商量了,“再薄,也得给三丫头一份嫁妆。”

何恭素来心肠软,如今为人父为人夫,人情世故也懂,一听便应了,“是这个理。这样也不枉她在咱家这几年了。”

沈氏叹口气,“不知谁有福气,得了这丫头去。”别看三姑娘年岁不大,经的事正经不少,爹死娘跑路,她竟能打听着跟了车找到这多少年未曾来往的姑祖母家来,那会儿,三姑娘可才九岁。这几年,既是三姑娘自己肯干,也是她的机缘,拜了薛千针为师……实在太争气,倘三姑娘真是一滩烂泥,沈氏又不是开济善堂的,根本不消理她,随她是生是死。只是三姑娘这样争气了,沈氏反是怜惜她,这会儿咬咬牙,给三姑娘预备嫁妆的心都有了。

罢了罢了,沈氏自认不是个烂好人,只是跟着烂好人久了,似乎也传染了一种叫烂好人的病。

☆、第82章 这才叫金手指

何子衿也觉着三姑娘越发漂亮了,主要是三姑娘真的是到了少女的年龄,何子衿呢,她还是小小少女,可爱更多一些,但三姑娘身上已有浓浓的少女气息啦。虽然身材只是刚刚发育,少女的清丽却已然开始显现,一如初露枝头的花苞,青嫩中带了一丝天然的潋滟。

尤其三姑娘坐在太阳下绣花的样子,何子衿若有相机在手,都想给她“咔嚓咔嚓”几下子,简直太美了有没有。

年节是十分快活的日子,小孩子有鞭炮放有糖果吃,何子衿也高兴的每天随着何老娘出去臭显摆,三姑娘则矜持一些,因她得薛千针青眼,也得了不少称赞。

直到上元节。

这年代,物质生活精神生活都偏于贫乏,在何子衿的前世,中的西的古的今的,节日多了去,便不是节日人们也能造一个出来,譬如“光棍节”啥的。那时候,什么上元不上元的,她是个阿宅,多少节日都是在家宅着。可这个年代不一样,寻常百姓家,平日间并没有多少游戏玩乐之时,因此,每一个节日,都会得到郑重的期待。

因孩子们都大些了,说好了上元节一家子去看灯的,大家把新年那天的衣裳都拿出来穿了。傍晚太阳刚落,何冽与沈念第二趟从街外头跑回来了,两人脸跑的红扑扑的,何冽进门便道,“祖母,芙蓉街上都开始支摊子挂花灯啦!咱们什么时候去呀!”

何老娘笑呵呵的给宝贝孙子擦脸上的汗,笑,“别急,周婆子已经在煮汤圆了,吃了汤圆咱们就去。”

沈念也学何冽那样,只是,他仰着小脸儿站在他家子衿姐姐面前,闭着眼睛一脸期待的样子。何子衿黑线:你这根本没出半滴汗,擦个啥子哟。

相较于何冽跑两下就出汗的体质,沈念并不容易出汗,就像现在,不过小脸儿微红而已啊。不过,何子衿自诩教育小能手,沈念小朋友已经摆出要擦擦的模样啦,沈.教育小能手.子衿是不会叫小朋友失望滴。于是,她拿用小帕子轻轻的在沈念在脸上擦了两下,笑,“晚上有花生馅儿的汤圆。”

沈念眼睛弯弯,他喜欢吃花生,子衿姐姐也知道哟~何冽大声道,“我爱吃红豆沙的!”

何老娘呵呵笑,抚弄着何冽的胖脸,“都有都有!”

何子衿觉着她弟有些超重的嫌疑,说何老娘,“别总给他吃甜的,牙坏了不说,胖成这样了都。”

何老娘先第一个不乐,道,“胖怎么了?胖是福气!我乖孙有福气,才长得这福态!你也才瘦下来就嫌别人胖!你小时候那胖样儿,我都不乐意提!”这年头,能把孩子养胖,谁不羡慕呢,死个头不知好歹!

何子衿给何老娘噎死。

何冽问他祖母,“祖母,我姐小时候也很胖么?”

何老娘一撇嘴,“她可没你好看,祖母的乖孙最好看!”又亲何冽的胖脸一口,何冽粉开心,“那我以后肯定比我姐更好看!”

何老娘鼓励且笃定,“这还用说?”

何冽美的不得了。

沈念悄悄同何子衿说,“子衿姐姐最好看。”乖巧的样子让何子衿忍不住在他小脸儿上啾了一下,还说,“我家阿念也最好看。”沈念脸红红的,弯起唇角,又不想别人看到他欢喜的样子,低下头,脚尖儿踩两下地,听到余嬷嬷说,“开饭了。”

热腾腾的汤圆香扑鼻而来,周婆子带着翠儿捧上刚刚煮好的汤圆。这是主家吃的先盛上来,另外余嬷嬷带着周婆子、翠儿、小福子三个在厨下吃,除了吃的地方不一样,东西其实都一样的。

今儿是大节下,何家从不刻薄,下人们也一起吃顿好的。

汤圆饲料不少,有黑芝麻、糖桂花、花生碎、五仁、榛果、莲香的、红豆沙的,这年头,绝绿色无污染纯手工,何子衿足吃了两小碗才算过瘾,何老娘还笑话何子衿,“刚还说我们阿冽胖,你才该少吃些,丫头家,谁有你这大肚皮。”

何子衿感叹,“幸亏我心胸宽广,要不然早叫祖母你折磨出心理疾病啦~”

何老娘笑斥,“丫头片子,胡说八道!心有病就去吃药,少诬到老娘头上!”还心里有病,真个刁钻~

两个小男孩儿其实没啥吃汤圆的心,他们就一门心思想去逛灯市呢。

待用过饭,大家收拾妥当,主家人是必去的,小福子、翠儿年轻,也要一并去,关键,还要他们帮忙看着孩子些,灯节人多,孩子们却小,丢了或是出事故啥的,可不是小事。余嬷嬷、周婆子便留下看屋子,沈氏给她们预备了零嘴儿茶水,两人都有了年岁,正好一并说说话儿。

上元节是极热闹的节日,便是碧水县这样的小地方也办的似模似样,而且,这一夜是不宵禁的,由得人们玩乐。街上除了各式的花灯摊子,便是树上也挂上了花灯垂下来,照亮夜色,还有卖汤圆的,猜灯谜的,杂耍什么的,再加上早早换了鲜亮衣裳来逛灯会的男女老少,热闹至极。

何恭专门服侍何老娘,沈氏牵着何冽,三姑娘同翠儿看着何子衿与沈念,两人都小,因沈念总喜欢跟他子衿姐姐在一处。于是四人手牵手的走,三姑娘翠儿在两头儿,何子衿沈念在中间。小福子于后管着拿东西。

事情就出在这一夜,何子衿明明觉着自己还在看灯,忽然听到一声“子衿姐姐”的尖叫,何子衿脑子蓦然一清,发现手牵在别人手里,然后跟着腰间一紧,自己身子就腾半空去了,不对,是头朝下被人扛着走呢。也不是走,是跑!何子衿立刻一面喊救命拐孩子,一面拔下头上簪子就给了扛她飞奔的拐子一下子,然后连戳n下,那拐子纵使铁打的也架不住这种招术啊,何况灯市人多,一听有人拐孩子了,当下便有许多人去拦,那拐子能干这行,也不是善茬,只明脑子笨了些,他要丢下何子衿,自己还容易脱身。他偏生将心一横,把何子衿往怀里一拎,一只手掐脖子,一只手握着匕首,人质在手,面露凶光。

沈念第一个发现何子衿不见的人,他总喜欢跟在何子衿身边,这种时候出来,两人必定要手牵手的。哪怕被灯市的热闹所吸引,沈念有什么觉着好看的,也要跟他家子衿姐姐念叨一二的,一回头,人不见了,沈念那一声孩童的尖叫后,何恭沈氏脸都白了,正看灯着,闺女丢了!好在他们立刻听到闺女喊救命的声音,沈氏当即道,“三丫头翠儿,看紧了阿冽阿念!”提着裙子就跟丈夫去抢闺女了。

一见闺女被拐子劫持了,沈氏险厥过去。

何恭也担心的紧,连忙道,“你要多少银子,都有,别伤了孩子!”

沈氏一见拐子手里有刀,眼泪哗哗往下淌,自己都要吓厥过去了,且还提着一口气安慰闺女,直说,“子衿,别怕别怕……”

那拐子冷笑,“乖乖的让开路,不然就叫这小丫头同归于尽!”带着何子衿且往前行!

譬如上元节这样的大节下,又有灯会,最怕的就是骚乱啊,事故啊,丢小孩儿的事儿啦。故此,县太爷早有安排衙役巡逻,这会儿听到有拐子,捕头带着衙役也赶到了。

到了也没用,人家有人质在手啊。

何子衿刚拿簪子把这拐子扎个半死,拐子把她擒在手里,她倒还有些机伶,早把簪子不知是藏还是丢了,却还是给拐子抽了俩耳光,沈氏心都要碎了,哭喊,“别打我孩子!”她这刚喊一声,立刻便有神兵天降,沈氏真不知沈念是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的,真的,还好死不死正掉到那拐子身上,小孩子份量轻些,可从上头掉来,也将那拐子砸的一歪,何子衿又不傻,拐子手一松,她一拧腰就脱了身,只是她也不能放着沈念不管哪,何子衿纵身就扑过去了,她眼尖手狠,这时候就得打要害,何子衿扑的也很是地方,摸出银簪对着那拐子胯下就是刷刷刷三下,只听那拐子一声惨嚎,这种痛楚,只要是围观的男人都忍不住双腿一软。只是拐子激痛之下蛮力附体,一下子将何子衿与沈念两个都飞了出去,何子衿好些,她大了,后退几步就有人把她接住扶起来,沈氏扑过去抱住闺女,眼泪险没流成河。沈念从半空砸那拐子时就摔了一下子,这会儿年纪小,被摔到地上,没了知觉。

衙役们早一哄而上将拐子拿住了,何家人也抱沈念抱了回来,这会儿再没了赏灯的心,直接就带着沈念去找大夫了。

何子衿脸被人打的也得上些药。

何老娘当即立断,叫小福子跟着夫妻两个带着两个孩子去看大夫,她带着三姑娘翠儿何冽回家。

何子衿是皮外伤,倒是沈念身上伤的地方不少,而且,头也撞了,脑袋后一个大包,平安堂的张大夫道,“外伤好治,就是头上这撞伤,不好说哪。”

何子衿眼前一黑,抢着问,“可是有什么不好?”难不成摔成了植物人?何子衿又特擅脑补,随便脑补下昏迷的n多后果,她自己就把自己吓个半死,眼泪就淌了下来。沈氏何恭的脸色也很差。

张大夫一瞧,把家属吓坏了,连忙道,“好不好现在不好说,我先开几幅汤药,若得不错,明日小公子便该醒了。待小公子醒了,再着人来请老夫就是。”

何恭道,“劳您开方。”

待张大夫开了方抓了药,何恭将身上带了散碎银子给他,道,“今日匆忙,不知够不够?”

张大夫道,“何相公放心,尽够的。”身后的小徒弟收了银钱,又安慰何家一家人,“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大夫说这种话,更让人不放心了。

何恭抱着沈念,带着老婆闺女告辞。

有意绕开灯市的热闹,沈氏心力交瘁,道,“以后再不来看灯了。”

何恭宽慰妻子,“也不关灯的事,幸而孩子们都平安。今天多亏了阿念。”是沈念机伶无比,提前爬树上去,那拐子也合该受些报应,劫持何子衿步步前走,就走到那树下,沈念胆子也大,直接跳了下去把拐子砸了一下子,何子衿方脱身。

沈氏如今对沈念感激的了不得,道,“这是咱们子衿的福星呢。”要不是沈念先发现,闺女非被拐了不可。倘闺女丢了,沈氏也不想再活了。

夫妻两个说着话回了家,何老娘略问过,忙令他们安置了,说,“今晚叫阿冽跟我睡,你们看着子衿跟阿念些。”

何冽懂事的没说话,晚上悄悄问他祖母,“阿念哥没事吧?”

“别担心,我看那孩子是有福的。”

沈念岂止有福,若何子衿知晓沈念的奇遇,肯定觉着,老天爷没给她开的金手指,说不得是开沈念身上了。

沈念一下子昏迷了两天,何子衿每每摸一下他脑后的大包都担心他摔成植物人,后来沈念昏迷中会咬牙切齿的说胡话,何子衿方稍稍放心,起码不是植物人就好。又担心沈念会摔成紫薇那样,万一瞎了可怎么办?

何子衿简直吃不下睡不香,直至沈念睁开眼睛,何子衿正守在他床前脑补,一见沈念醒了,连忙将手往沈念眼前晃啊晃,问他,“阿念,看得见不?”

沈念转转眼珠,仔细打量何子衿一阵,好容易将脑中的混乱分清楚,点头,“嗯。”这是何家的丫头,待他极好的。

何子衿伸出两根手指,问,“这是几?”

沈念:……她这是以为我摔傻了么?

何子衿见沈念不言,心下一沉,眼泪都要涌出来了,想,阿念果然摔傻了。就听沈念道,“二。”

何子衿此方欢喜起来,欢天喜地的出去叫人,说沈念醒啦!沈念望着何子衿跑开的身影,张张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虚弱的说一声,“水……”他快渴死了有没有啊!

何子衿把一大家子都叫来了,此刻,何家人待沈念的态度相较先前那简直不能同日而语,倒不是说先前就待沈念差了,只是再没有今日之亲热。

连何老娘看沈念都有些看亲孙子的意思了,更别提沈氏,沈念救了她闺女,就是她的恩人,她早把沈念生母的事忘的一干二净,觉着沈念是她闺女的福星来着。这会儿见沈念醒了,沈氏念了声佛,忙打发翠儿叫小福子去请张大夫过来,又问沈念可觉着身上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种种殷切让沈念觉着,他两辈子也没在他亲娘身上见到过这种态度呀。

只是,他怎么会来何家呢?

在他那有些凌乱的记忆中,他先是被托付给义父,后来在江家长大的,再后面的事,不提也罢。只是,怎么如今却是到了何家呢?

大家见沈念不言语,也只当沈念是刚醒有些虚弱,还是沈氏倒了温水,何子衿自告奋勇喂沈念,沈念现在哪里要被个小丫头喂,他一手接下饮尽,说,“我没事了。”

何子衿摸摸他的额角,给他掖掖被子,擦擦嘴角,哄小孩子的口气,“阿念乖乖躺着哦,一会儿张大夫来给你把脉。”

张大夫来的很快,摸摸沈念脑后的大包,觉着消了些,张大夫痛快的宣布,“无甚大碍了,我再开些清血化淤的汤药,吃几日便能大安了。”

何家自上到下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欢喜来,边声谢过张大夫。待送走张大夫,何子衿又道,“行啦,祖母,爹爹,娘,你们都去歇着吧,我守着阿念就行。他这刚醒,怕吵呢。”

沈氏笑,“也好,晚上我做蒸蛋给阿念吃。”

又说两句话,大人们便走了,让沈念休息。何冽留下来问东问西,问沈念头还晕不晕,身上还疼不疼,何冽小大人样的嘘了一口气,奶声奶气,“阿念哥,你可吓死我啦~”

沈念不由笑了,“我没事。”彼时他也曾期盼过有这样的一个孩子,可惜,没有,一直没有,到死都没有。望着何冽白胖圆润天真的模样,沈念心下不由轻松许多。

其实很快他便是明白,住在何家,真的没有什么不轻松的,这应该是他记忆中住的最轻松最舒心的地方了。饶是沈念用记忆中几十年的经验来衡量,也得说,这是一家子好人。只是,与好人在一起,也不是没有烦恼的。

沈念的烦恼不是身上的伤痛,反正有张大夫的药吃着,好的也很快。主要是来自何子衿的热情,简直令他吃不消。在他的记忆中,他是为了救这小丫头才受的伤,继而脑中生出那些记忆。刚清醒的前两天,沈念都有些搞不清楚,自己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何子衿每天照顾他无微不致不说,还天天看他吃药,给他身上的淤伤上药,后者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过程,沈念都宁愿再去撞回头,干脆失忆的好!

就似如今,沈念正烦恼庄周跟蝴蝶的事儿呢,何子衿就叫着他一道泡脚洗漱,这还都是很正常的过程。哪怕沈念发现自己现在与何子衿同居一室,好在何子衿是小女孩儿,沈念也无所谓。可洗漱后,事儿就来了。何子衿先拿润肤膏给他擦,沈念想自己动手都不行,何子衿说他胳膊上有伤,非得代劳。那两只细细的小手在他脸上抹啊抹的感觉,叫沈念自心底生出一些说不出的感觉来。但请大家不要误会,绝对不是大家所想那样,哪怕沈念现在心理年龄突然增大,他也不会对个小女孩儿有什么心思的。可是,就是那样一种叫他形容不清的感觉还罢了,忍忍也就过去了,关键,擦完后何子衿还要对着他的脸啾啾两下,还用一种肉麻兮兮哄孩子的口吻这样说,“阿念好香啊,阿念是姐姐的小香包包~”麻的沈念有些支持不住随时都能抽过去。

接着,何子衿叫沈念上床,脱衣裳擦化淤的药。

屋子烧的暖和,开始沈念还想使个法子支了何子衿出去自己上药,何子衿直接说了,“你自己上,屁股上,背上,够的着么!快脱!”看沈念磨蹭,她替沈念脱了。

沈,沈念,是,是,是想反抗来着……可,可,可他现在这个年岁,硬反抗不了。所以,有上这么两次,还被何子衿这丫头嘲笑为“像逼良为娼”,沈念也就自暴自弃的不反抗了。好在,他上辈子也有侍女服侍,一闭眼,把何子衿当他上辈子侍女也能凑合下去。

譬如现在,沈念脱光光趴床上装猪。

在何子衿看来,这其实没啥,小户人家孩子睡觉不比大户人家讲究,什么里衣啊啥的都有,何子衿是女孩子,沈氏养孩子精细,倒是给闺女备了里衣。但如沈念何冽都是男孩子,便泼辣着来了,冬天就是一身棉裤棉袄,年纪小,内裤都没一条,睡觉脱光光,自来如此。所以,何子衿才喜欢摸小孩儿的肥pp呢,宣软的了不得。

沈念如今的肥pp上是两块淤青,何子衿颇是心疼,说,“以后可不许这么冲动啦,那么多大人呢,拐子都给围起来了,怎么都跑不了。你晕了好几天,我好担心。”她知道沈念是个有情义的孩子,却也不想沈念这样冒险,万一真有个好歹,何子衿得内疚一辈子。

沈念:求您老人家快些把药上好行不行!

何子衿先将药膏在掌心化开,再给沈念揉屁股上,还要揉好久,一面揉一面念叨,“疼不疼啊?”

沈念烈士一般的咬牙,“不疼!”求您老行行好,别摸了成不成啊!

何子衿把沈念前后两面淤伤的地方都上好了药,给他盖好被子,还要摸他pp一把,肉麻兮兮哄小孩儿的口气,“我最喜欢阿念的肥pp了。”

沈念羞愤地:让我去死吧!

☆、第83章 招回来了吗?

沈念在何子衿的照顾下欲生欲死,其实何子衿也疑惑呢。她自诩为教育小能手的人,最有孩子缘儿不过,以往阿念多喜欢她啾啾呀,每次她啾啾阿念,阿念都会羞红耳朵尖儿,很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她啾啾沈念,沈念那一脸羞愤的脸色哟,好像是地主恶霸在对良家妇女用强一般。还有,以往阿念多喜欢子衿姐姐拍他的肥pp啊,现在子衿姐姐给他揉pp上的淤青上药,那幅装死猪的样子暂不提,而且,身体那叫一个僵直,要说是因疼,可气氛什么的,何子衿觉着总有些不对。

她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觉着不对。于是,更加卖力的照顾沈念。

结果,沈念更不对劲了。

何子衿到底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她有一次在给沈念揉pp上药时,粉儿伤感的说了一句,“阿念是不是不喜欢姐姐了。”

沈念,“哪儿,哪儿有。”您老只要对我少些关怀就是了。

何子衿盯着沈念趴在床上的后脑勺道,“觉着阿念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似从前了。”

沈念都能听到自己心如擂鼓的动静,好在他那辈子也是活了一把年纪有些见识的人,如今不过重来,自觉糊弄个小女孩儿还是好糊弄的,沈念保持声音不变,十分迷茫的“啊”了一声,然后奶声奶气装天真,“那是因为阿念长大了啊。”又干巴巴的补充一句,“子衿,姐姐,以后可不好再摸阿念的屁股啦~”

何子衿心下已觉着不对了,想她是个胎穿,装天真的功力岂是“沈念”这几日匆匆修炼可比拟的,何况,刚刚她说话试探时,“沈念”*的僵硬她感受的真真的。再有,阿念何时叫她“子衿姐姐”打过磕巴呢?

何子衿为何此时发问试探,她就是心存疑虑,觉着沈念自醒后性情变的都不像沈念了。别人不知道,但,何子衿这与沈念同吃同睡的是知道的。细节最能反映真实,包括拿筷子的模样,睡觉的习惯,喜恶啥的,都有些细微不同。何子衿选给“沈念”揉pp时问他,就是想,哪怕是眼睛可以撒谎,身体是不会撒谎的,只当时“沈念”身体蓦然的僵硬,何子衿就认定,“沈念”果然是不对了!

何子衿自己是个胎穿,且非常擅于脑补,她在想,难不成阿念给野鬼附体了?还是说,阿念也被人给穿了?

何子衿打小装天真出身,演技比这才装几天的“沈念”高明的多,她不动声色,还延长了给“沈念”揉肥pp化淤的时间,直把“沈念”揉的恨不能再死一次时,何子衿才道,“好啦~睡吧~”睡前还啾“沈念”小脸儿一下,将“沈念”啾的超不自在后,何子衿合上眼睛入眠。

接下来几日,她还对“沈念”进行了一系列的不经意的试探,譬如,说一说她舅啊,“沈念”竟然全都知道,还露出一种名曰“怀念”的神色来。何子衿暗道:莫非这老鬼读取了她家阿念的记忆?那也不该是这种神色呀。

何子衿实在想不出“沈念”的来历,但,她还是有解决之道滴。

何子衿打算:招魂!

听着有些可怕,其实也没啥好怕的。

何子衿生活的年代,经过破四旧除四害反封建反迷信后,这种法事知道的人不多啦。何子衿也是穿来后听何老娘念叨过。

话说,甭看何子衿觉着“沈念”有鬼,如今在“沈念”眼里,何子衿比鬼还可怕。看到他,不是啾就是拉手捏脸,“沈念”想死的心都有了,只是不想伤害自己少时的身体,“沈念”方忍辱活着。不然,受何子衿这种摧残,还真不如死了痛快。

所以,“沈念”如今但有空就与何冽在一处,他喜欢何冽这种白胖蠢嫩的宝宝。“沈念”避着何子衿,何子衿才有空私下同何老娘说给沈念招魂的事儿。

“阿念总是睡不好,我想,那天可能是吓着了。晚上说胡话,叫醒他又什么都不记得了。”何子衿早想好说辞,道,“祖母,要不要给阿念招招魂,兴许能睡安稳。”不要以为招魂是什么稀罕事,在这个年代,再常见不过,哪家孩子夜里总是哭,或者受了惊吓伶俐不比从前,便有这种民间法事来作法。

故此,何子衿一说,何老娘便极富经验道,“总是睡不好啊,我看看是不是撞克着什么没?”令余嬷嬷端来半碗黄米,用张红纸盖住,也不知何老娘嘟弄了几句什么话,再揭开红纸时,黄米中间就塌了一块儿。何老娘道,“果然,小孩子魂魄不全,兴许是给惊吓着了。”

何子衿道,“咱们去给阿念招招魂吧。”

何老娘一摆手,很有经验的样子,“这个不用招魂,拜拜黄大仙就好了。”命余嬷嬷置办些祭品,去拜黄大仙。

“要是拜不好可怎么办?”何子衿很是担忧的望着何老娘。

“拜不好再招。”

何子衿叮嘱,“祖母、嬷嬷,阿念这事,你们可不许跟别人提。我怕叫阿念知道,倒吓着他自己。咱们偷偷拜了黄大仙,要是他夜里安稳了就好。要是仍不安稳,就去给他招魂。”

“成!”何老娘如今对沈念印象正好,又与余嬷嬷念叨了一回,“这是个仁义孩子。”

余嬷嬷道,“可不是么。”若不是沈念第一个发现何子衿被拐子拐走,真要出大事了。这事儿说来起因还在何老娘这儿,这几年,何子衿大些了,不再是原来的小丫头,越发漂亮。大过年的,小姑娘也会打扮,打扮起来人见人赞,何老娘就喜欢带着何子衿出去显摆。过年时没啥事,何老娘显摆孙女就显摆的有些太勤快,何子衿这个相貌,早头几天就给拐子盯上了,人家是灯会上定点儿拐她,方一拐一个准儿。亏得沈念眼尖,何子衿也算有几分傻运气,方没被拐走。

这可不是胡编,这是县太爷严审拐子审出来的证词。因何家是受害者,何恭还有秀才功名,县太爷与何恭念叨了几句。如今,家里没事都不叫何子衿出门,生怕再有拐子盯上她。何老娘也再没有出去显摆孩子的臭毛病了。

何子衿下午便同何老娘余嬷嬷挎着竹篮,带了几个馒头并香火去拜了黄大仙。

回来时,何子衿才问何老娘,“祖母,黄大仙是个什么神仙?”

“黄大仙就是黄大仙呗。”何老娘絮叨着讲起黄大仙的神通来,“我跟你说哪,黄大仙可是灵验的紧,那一年哪,你曾祖母小时候的事儿了,家里闹灾,都没吃的了,眼瞅着就要饿死了。你曾曾祖母就拜这黄大仙呀,半夜就听到厨房有动静,悄悄揭开帘子,衬着那月光一看,有许多黄大仙往厨房进进出出,你曾曾祖母没敢动,第二天一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家里见底的米缸都满了,又有了吃的,一家子人才没饿死。”何老娘感叹黄大仙之灵验。

何子衿有些不明白,问,“怎么还有许多黄大仙?这黄大仙到底是啥呀?”

余嬷嬷一笑,悄悄告诉何子衿,“就是黄鼠狼呀。”

何子衿:我擦!刚难道是去拜黄鼠狼精啦!这,这,这能管用么……再说,拜黄鼠狼精,带馒头有甚用,起码该带只*~

何老娘却是来了讲古的兴致,“还有一回哪,也是你曾祖母跟我说的。那会儿也是年景不好,咱家来了投奔的亲戚,可自家也难哪,家里没米了,怎么办哟,她老人家就去拜黄大仙啦。原本就那一浅底的米面,结果舀一碗还有一碗,舀一碗还有一碗,直做了两锅饭,把亲戚们招待饱了。”

何子衿唇角抽抽着道,“听着,好像这黄大仙只管着给送些米面的事儿哪。这,这招魂的事儿,归不归黄大仙管哪。”

何老娘道,“先拜一拜,怕什么。”

何子衿倒是不怕,她主要是担心沈念。看那人对她家不似有恶意的,且与何冽在一起时多有照看,可是,那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不得不承认,何子衿就有这样的胆量,她怀疑沈念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不知来历的家伙,还敢把“沈念”留在房间。而且,还尤其的对“沈念”好,天天啾啾啾后摸肥pp,主要是,她瞧着“沈念”那幅羞愤的样子就心里特痛快。

第二日,何子衿与何老娘说,拜黄大仙没反应,阿念还是夜不安枕。何老娘一拍大腿,“你去拿阿念件穿过的旧衣裳,傍晚去给阿念招招魂!”

到傍晚准备招魂的时候,何子衿叫何冽去跟“沈念”看书,命翠儿瞧着他们。哪怕“沈念”对何家无恶意,可先前的阿念呢?先前的阿念哪里去了?

何子衿跟着何老娘、余嬷嬷两个挎着竹篮到了芙蓉街上沈念救她受伤的地方,何老娘先烧了黄纸,双手合什拜了两拜,嘀咕两句,然后拿出沈念穿过的小衣裳念念有词,“阿念回来吧阿念回来吧……”然后拿着衣裳在附近转了一圈儿,带着余嬷嬷何子衿两个沿着芙蓉街头也不回的回了家。

回家便到了吃饭的时候,何恭还问,“娘,你们做什么去了?”

何老娘道,“没啥,吃饭啦?洗手吃饭吧。”

倒是“沈念”深深的看了何子衿一眼,恰巧何子衿也在看他,两人四目相对,都没说话。直到晚上,洗漱后何子衿照旧给“沈念”pp上过药,两人落下帷幔躺下,何子衿在“沈念”脸上啾一下,笑眯眯的说,“阿念睡吧。”

“沈念”却是没睡意,睁开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盯着何子衿,低声问,“招回来了吗?”

☆、第84章 噎死

何子衿险没给这家伙吓死!

她脸梢一白,心跳如鼓,手脚冰冷,竟还没晕,于是,面无表情,尽量淡定,“看来是没有的。”

“沈念”低语,“我亦惊奇。”

何子衿追问,“奇在何处?”

“沈念”微微一笑,“奇就奇在,以前我可不知道何家有个你。”

我擦!没把人家底细问出来,倒叫人家看穿了!何子衿恶狠狠道,“你给我老实着些,把阿念的身体照顾好!”

“沈念”,“你还能把他招回来?”

何子衿躺被窝里,瞥那老鬼一眼,“总得想法子试试看,招魂不行,还有庙里呢,庙里不得,还有观里呢。”

既然大家已经摊牌,“沈念”严肃声明,“以后不准再对我上下其手。”管这丫头找什么和尚道士,如今过这种倍受“摧残”的日子,他还宁愿回去做鬼呢!

何子衿眉毛一挑,凑近了这老鬼,低声道,“什么是你?这是阿念的,你以为你个野鬼附体,你就是阿念么?我亲是亲的阿念,摸也是摸的阿念!如今暂叫你附体没收你银子钱,你就念佛去吧!再敢啰嗦,别怪我不客气!”说着话,何子衿手就伸进去,朝阿念的屁股摸了一把。

“沈念”气地,“你,你,你,你这也是女人!”

何子衿冷笑,“谁说我是女人了?”

“沈念”大惊,“难不成你以前是男人?”

何子衿掀被子给他一巴掌,冷冷撂下两字,“睡觉!”

“沈念”忍着屁股上火辣辣的痛感:娘的!臭丫头比鬼还凶!

何子衿一朝把老鬼制服,便不偷偷摸摸的了,她每天用黄符纸抄一张《心经》,原本要烧成灰泡成符水给“沈念”喝的,奈何“沈念”宁死不喝,这家伙撂下狠话,敢叫他喝这种东西,他立刻自杀。宁做鬼也不受这活罪。

何子衿还不能叫他死,阿念的身体得有个人来保存哪,于是,只得作罢。就这样,何子衿转而将抄的《心经》给“沈念”压枕头底下,美其名曰:辟邪!

“沈念”:……我他妈是邪!

别看何子衿对“沈念”态度平平,她仍坚持每天对着“沈念”的那张脸念《子衿》这首诗,然后睡前对着“沈念”的脸说今天又做了什么事,如何如何想他,说完后还要啾一下,摸一把阿念的肥pp,才会睡觉。

何子衿不是一天两天这么干,自从去庙里拜了菩萨,观里拜了三清都没用后,何子衿每天这么干。“沈念”这种石头老心都有些感动,觉着虽然这丫头每天要肉麻兮兮的啾他,还要摸他pp怪叫他不好意思外,其实心肠挺不错。虽然对他不够好,但对他此生的小时候真的是一心一意哪。

“沈念”幽幽的叹口气,都准备跟何子衿解释一下他复杂的身份来历啦。

只是,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同何子衿开口,沈素江氏就驾车来了。

沈素茶都顾不得喝一口,一手拉一个,先看过何子衿后,又瞧沈念,见两个孩子都面色红润,沈素堪堪放下心来,道,“我的天哪,可是吓死我了。听里正说子衿险被拐了,爹娘都坐立不安的,我连忙借了车过来。不瞧一眼,再不能放心的。”又问,“究竟怎么回事?”

一提何子衿被拐之事,何老娘这心里就有几分尴尬,恶狠狠的道,“杀千刀的拐子!还不是看我子衿生得俊,就起了贼心!”

此事说来,虽何老娘是个因,但委实怪不得何老娘,谁家孩子好不喜欢显摆哪。就是何恭出门儿听到别人夸自家孩子,也唯有高兴的。再说,拐子拐孩子,那些歪家劣枣的拐去了也卖不出好价钱,自然是捡着相貌好的拐。何恭道,“灯会上人多,我还特意着意了,也没防住。幸而阿念机伶,不然真不敢想。”

沈氏亦道,“阿念真是子衿的福星呢,怪道两人一见面便投缘。”

沈素笑赞沈念,“干得好,男子汉大丈夫就得有勇有谋!”

“沈念”见着沈素已是激动的了不得,他,他,他两眼都泛出泪光来,拉住沈素的手,吸吸鼻子道,“都是应该的。”忍不住问,“义父,您可还好?”

何子衿眼睛微瞪:这老鬼怎么叫她舅“义父”哪?你还这么一幅见甫见亲人的样子做甚?老鬼到底什么来历呀!

沈素摸摸他头,“好啊。阿念这般勇敢,义父自豪的很。”嗯,义父,这个称呼不错。

沈念立此大功,沈何两家人待他都和气的紧,何况沈素这被托孤之人呢。

“孩子们都没事就好,虚惊一场,也是个记性,以后再往这人多的地方去可得小心呢。”江氏笑,“咱家孩子都生得好。”看子衿的相貌,当真是阖县难有这样出挑的好相貌。

何老娘道,“谁说不是呢。出了这事,我跟孩子们都说了,再不准一个人出门。这世道,杀千刀的尤其多。”

江氏问,“听说子衿跟阿念都受了伤,可大好了?”

何老娘笑,“都好了。就是阿念年纪小,吓了一下子,晚上睡不安稳,我给他拜了黄大仙,又招了魂,如今都好了。”一不留神,把事儿说出来了。

反正这老鬼也早知道了,何子衿破罐子破摔,无所谓。

“沈念”朝何子衿笑笑,对江氏客气且疏离道,“是啊,我如今都大安了。义母不必挂牵。”

何子衿:这是人说的话吗?生硬的要死,谁家孩子会这样说话啊!看江氏都雷成啥样了?

何子衿还得给“沈念”打补丁,她笑嘻嘻地同江氏道,“阿念自从救了我,就觉着自己长大了,非但成天装大人,还学大人说话。我要哪天不留神说他小,他可不乐意啦。”

“沈念”暗道,某装孩子的本事果然不如这丫头啊!于是,他扭曲着一张小脸儿,结结巴巴装天真补救,“哪,哪有?”

用何子衿毒辣的眼光看,“沈念”这种表现只能打四十分,好在,大家只当小孩子别扭,并在未意。就连江氏都笑道,“阿仁也是这样,现在谁说他小,都要撅半日嘴。”

说起孩子来,大家不禁一乐。

何子衿、沈念都平安,沈素江氏便也放了心。

江氏私下同沈氏道,“是里长来县里听了信儿,特意往咱家说了一声。可是把爹娘吓坏了,虽听里长说孩子们没事,娘也一宿没睡好呢。”

沈氏仍是心有余悸,道,“我也是吓个半死,倘子衿真有个好歹,真是要了我的命。”

江氏笑,“可见子衿是个有福气的。”

沈氏叹,“以前我一直不喜阿念,不想他人虽小,却极有情义。子衿也待他好,为了救子衿,那孩子摔得浑身伤呢。”

“是啊。”江氏感叹,“不似爹又不似娘。”

“如今我也只当他与阿冽是一样的,他救了子衿,就是救了我的命呢。”沈氏膝下只此一儿一女,都是心肝宝贝。经灯会之事,她都鲜少再叫孩子们离了眼前。沈氏道,“阿念的事,就这么着吧。我养着他,你们只管把你们自己的日子过好。阿素下科春闱就要去帝都的,我再跟你说个事儿,过些时日,子衿她姑妈要归宁。”

江氏也是知道冯姐夫一家的,道,“我听相公说过,冯家大爷母孝已满,想是就要起复做官的。”

沈氏道,“开春就满了孝,临去帝都前要来瞧我们太太,到时我叫人捎信儿,你跟阿素过来,咱们彼此都见见,我大姑姐可是极好的一个人。阿素若准备下科春闱,少不得冯家姐夫指点。”

江氏笑,“那敢情好。相公说,秋闱时就没少麻烦冯家姐夫呢。”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沈素自来八面玲珑,江氏自也是个机伶人,这便称“冯家姐夫”了。

“都是亲戚,不必外道。”亲戚间就是这样,讲究一个守望相助。将来沈素能考出些成绩,在官场上与冯姐夫也是互为助力呢。

姑嫂两下又说些家里的琐碎事,沈素何恭郎舅二人自也有许多话说,何子衿悄悄教育“沈念”,“收起那张晚娘脸!给我乐呵着些!”

“沈念”咬咬牙,憋气!

何子衿道,“要是叫人瞧出来,你还活不活啦?”

“沈念”此方面色好些,何子衿拿块糕给他,“吃吧。”

“沈念”:老子又不是小孩儿。

何子衿在他耳边嘲笑,“你以前是过得好日子吧,看你这些天饭都吃不香,除非见着鱼肉两眼放光,又摆出矜持的模样,吃个饭都要装腔作势,每次都叫阿冽把肉抢走。”嘿嘿嘿,偷笑几声,“傻要面子。”

“沈念”忍不住,捏着糕点,低声道,“女孩子要贞淑静怡为佳,当心嫁不出去。”臭丫头~

何子衿偷笑,“这就不劳您老操心了。对了,你以前给我舅叫义父呀?”

不必“沈念”跟何子衿交待底细,何子衿脑洞大开到把他底细猜出来了。她对“沈念”可不是对阿念的细心,晚上还道,“都知道点儿什么,跟姐姐说说呗。”

“沈念”不答理她,何子衿就拿出本子来,用鹅毛笔写日记,写完后对着“沈念”念。

日记如下:

阿念:

舅舅、舅妈听说我们险些被拐的消息,赶到家里来看望我们。你好久没见舅舅了吧?是不是很想他?舅舅还是老样子,俊俏的了不得?我觉着舅舅是碧水县第一俊男。当然,阿念以后长大,肯定比舅舅更加俊俏。舅妈也来了,舅舅还赞阿念勇敢呢。我也觉着阿念很勇敢,可是,也不想阿念再为救我受伤。真是,心疼又内疚。

中午吃的烧羊肉,还有炒青菜、炒白菜、山菇炖五花肉、蒸腊排骨、红烧鱼,一桌子好菜呢。还有阿念最喜欢吃的蛋羹,拌上小磨油,简直香飘十里。

下午我去花房收拾花草,天气渐渐暖和了,过些天花就能重新发绿枝了。街上的柳树已经有些绿色了,咱们屋里的水仙花还在开,香极了。今天舅舅舅妈来的突然,我送了两盆过去给他们熏屋子。我想着,过不了多久,院里墙角下的迎春就能开了。

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去年我们还说,今年生日,阿念要陪姐姐一起早上吃春饼,中午吃面条的,阿念还记得吗?

现在阿冽都不找我教他念书了(备注:如今阿冽同“沈念”是好朋友,都是听“沈念”教他念书。),姐姐真想念阿念哪。如果是阿念,肯定只听姐姐一个人讲功课的,对不对?

姐姐实在太想念阿念了。

最后注明日期年月。

何子衿念着念着,自己都感动了抽了一鼻子,阿念为了救她,竟被个老鬼给霸占了身子。她实在太对不起阿念了。

倒是“沈念”劝她宽心,“其实,我也是阿念。”

何子衿白眼,“你是个屁!”

“沈念”:难不成我这辈子注定要给这臭丫头噎死?

☆、第85章 何老娘的脑补~

过了何子衿的生日没几天,冯姐夫就带着妻儿归宁来何家给何老娘请安。

何老娘见着闺女女婿外孙子,尤其是打扮的小红包包样的小外孙冯羽,何老娘已是稀罕的了不得。因是头一遭见,何老娘早预备了银项圈银手镯给外孙子,大手笔的了不得。

既已出孝,一家子便不用那些素色了,何氏一身大红衣裙,头上也去了银钗换了金簪,脸上微见圆润,笑,“这小东西,可磨牙了。不比阿翼小时候听话,总是白天睡晚上闹,如今这刚略好些。”

何老娘抱了外孙子在怀里稀罕着,笑,“孩子小时候多这样,别说阿羽,你小时候在床上躺着睡不了觉,每次不是你爹就是我,得抱着在地上走,你才肯睡。这会儿又说孩子,要是阿羽睡觉淘气,你不用找寻别人,这就是像你。”

冯姐夫笑,“岳母这话,可是解了我的冤屈,阿敬还常说阿羽像我才这般淘气,天地良心,还是岳母明察秋毫。”把何老娘哄得乐呵的不成。

何氏嗔,“在我娘家,你倒来告我的状。”

冯姐夫笑,“岳母疼女婿,这状才告得。”说得大家都乐了。

唯冯翼撅着个嘴小声同何子衿抱怨,“自从有了阿羽,我爹我娘的嘴天天咧的嘴个瓢一样,合都合不上。”

何子衿简直不用问都知为何,冯翼是个黑胖,相貌其实也还是浓眉大眼,只是占了黑胖两样优点,便与俊俏无缘了。冯羽则不然,这孩子会长,饶是何氏冯姐夫不算美女俊男,这孩子硬是捡了父母的优点长的,怎么好看怎么长,这般一岁大的孩子,玉雪可爱又摇摇摆摆的刚学会走路说话,会奶声奶气的喊“爹爹娘亲”,并不是何氏冯姐夫就偏疼幼子,实在是这时节的孩子就是这般可人疼,何况冯羽是小儿子,且生的格外好些呢。

何子衿笑冯翼,“你不会天天把脸黑的跟锅底似的,嘴撅得能挂油瓶了吧?”

冯翼小声道,“你不知多可气,我二婶子天天去瞧阿羽,去了就夸阿羽生的俊,说我生的丑,气死个人。孔夫子都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呢。妇道人家,可懂个甚!”哪里知道小爷肚子里广博的内涵呢。

何子衿安慰他,“你二婶不是没儿子么。她不是稀罕阿羽,她是想儿子了。理这个做甚,你还是做哥哥的呢,难不成你不喜欢阿羽,你看他生得多可爱哪。”

冯翼哼一声,“子衿妹妹,你不会要叛变吧?”

“叛变啥?我稀罕阿羽就是叛变你啊?”何子衿刮他脸,“幼不幼稚,你都多大了?你比我还大两岁的吧?”

冯翼比何子衿年长两岁,今年正好十岁,他这两年过了狗都嫌的年纪了,自觉是个大人了。本,本不该跟妹妹抱怨这些幼稚话的,可不知怎地,他见着何子衿笑眯眯的模样,就有好多话要跟何子衿说。也不一定要说什么,就是觉着这才两年不见,妹妹竟不是先前的小胖妞了,也不梳包包头了,头上簪了新鲜的迎春花,整个人比迎春花还要好看。

冯翼对何子衿道,“不管怎样,你可得记着,咱俩是最好的。”

“记着记着呢。”何子衿笑眯眯的,觉着冯翼超可爱。

何氏笑,“阿翼一来就跟你表妹嘀咕,嘀咕什么呢?”

冯翼道,“我是见妹妹大变样,竟不是以往小胖妞的样子啦,觉着惊奇呢。”

何子衿不理这黑胖,几步过去稀罕冯羽去了,抱在怀里逗的冯羽咯咯直乐,何子衿最喜欢小孩子,亲了又亲,冯翼急的大叫,“子衿妹妹,说好了不能叛变的呀~”

何子衿抱了冯羽过去给冯翼瞧,不待何子衿说话,冯翼便道,“你觉着我好看还是小羽好看?”

何子衿:你受刺激过度吧。

不过,为何叫何子衿教育小能手呢,她便有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领,认真道,“当然是阿翼哥好看了,阿翼哥长得这么高,这么壮,我要跟你出去别人都得羡慕我有这样的表哥呢。阿羽还是个娃娃呢,你看,他就是长大了,也就是一白面书生,哪里有你威武啊!”

冯翼那颗被刺激的格外敏感的心立刻得到了抚慰,他瞥他弟一眼,捏他弟小脸儿一下,点头,“对,阿羽太白了。男孩子,长这么白做什么!唉,也怪可怜的。”

何氏&冯姐夫&沈氏&何恭&何老娘&三姑娘:原来白是一种可怜哪……

何子衿还在一旁说呢,“男孩子,就得像阿翼哥这样威武些才好看。”

冯翼道,“像阿羽这样也还好啦,就是觉着他像女娃,太白太嫩啦。你说是不是,子衿妹妹?”

“小孩子,哪里分得清男女,都差不多啦。”何子衿道,“我还是希望阿羽能越长越像翼表哥才好。”

冯翼自从他弟降生就没得到过正面评价,关键,他娘怀他弟时赶上他狗都嫌的年纪,孕妇总有些脾气的。何况那时冯翼是真的很讨嫌,没少挨揍。待他娘把他弟生下来,冯翼处于讨嫌末期,他其实也喜欢白嫩嫩的弟弟,小孩子的喜欢跟大人的喜欢是不一样的。譬如,冯翼先时喜欢何子衿,就天天说何子衿胖妞,能把何子衿气死。相对的,冯翼喜欢他弟,便以喜欢戳哭他弟为己任。为这个,不知挨多少骂,骂得冯翼对他弟失了兴趣。又受家里人打击,无他,他弟生得俊呗。

将将两年的郁闷哪,硬给何子衿这睁眼说瞎话的教育小能手抚平啦,冯翼感叹,“子衿妹妹,你就是我的知音哪。”这个年纪的少年,因外形而自卑时,需要的就是何子衿这样漂亮小姑娘的鼓励呀。

何氏笑,“快别活宝了吧你。”

“娘你不懂。”冯翼刚刚脱离狗都嫌境界,正式进入“父母不理解他,家长不明白他”境界,俗称中二境界。

冯翼戳他弟一下,对何子衿道,“我带了礼物给你。还有三姐姐、阿念、阿冽的。”其实没有给阿念的礼物,只是瞧见何家多了个孩子,既姓沈,想必是他子衿妹妹舅家的孩子,冯翼也不会小气。

何子衿笑,“谢谢表哥。”

冯翼道,“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翼哥哥吧,我喜欢听你那样叫我。”

何子衿道,“小孩儿才那样叫呢。”

“你现在也不大呀,比我小。”冯翼坚持,何子衿便又叫回他“翼哥哥”啦。

说了会儿话,何子衿便抱着冯羽带着冯翼、沈念、何冽出去玩儿了。何恭与冯姐夫去了书房,沈氏带着三姑娘张罗饭菜,何氏与何老娘说着体己话。

何老娘再三道,“阿羽这孩子真会长,实在俊俏。”

何氏笑,“比我跟他爹长的都好。只是娘别在阿翼面前总说,我家里二房妯娌不是三个丫头么,早先稀罕阿翼的很,自从我生了阿羽,她又改口只说阿羽好。夸阿羽便罢了,还要说我阿翼生得不如阿羽。孩子家,拿这话当真呢。阿翼可不乐意了。”

何老娘笑,“还是孩子呢。这是他亲兄弟,待他懂事,没有不疼的。”

何氏叹口气,“儿子就是不如闺女懂事,你看子衿带孩子,一看架式就叫人放心。”

何老娘笑,“这不在男女,子衿早就招小孩子喜欢,附近的小孩子,没有不喜欢跟她玩儿的。隔壁阿念媳妇生了个小闺女,这才一岁多,她亲姐姐与子衿同年,按理她们黑天白日的守着,那丫头倒不喜培培,反喜欢子衿,培培常因这个生气呢。要我说,天生的孩子缘儿。你看,她一抱阿羽就笑。”

“是啊。”何氏笑,“子衿这丫头生的也越发好了,小时候我就说以后是个美人胚子,瞧瞧现在这小模样儿,真个百里挑一。”

何老娘愁道,“就这样也就行了,可别再往好里长的。你可是不知道,上元节险出大事。”接着将何子衿叫拐子盯上的事儿给说了,何老娘道,“县太爷亲审出来的,年下走亲戚串门子听戏的,我想着,丫头大了,且又不是那拿不出手的丫头,我就常带着她出去见见人。她模样生得俊,可不就叫拐子给盯上了。亏得阿念机伶,要是真丢了,咱家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真个杀千刀的拐子!做这丧尽天良断子绝孙的事!”何氏先骂一句,又宽慰母亲,“说是虚惊一场,可见咱子衿是个有福气的。娘想一想,要不怎么就叫阿念发现了呢。还有,阿念这孩子怎么到咱家来了?”

何老娘便悄悄的将沈念的来历同闺女说了,因收了沈念的抚养费,且沈念又救过她孙女,何老娘颇是通情达理,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弟弟、弟妹心软,阿素求到他们头上,又说的恳切,我便应了。也就是一口饭的事,以后有阿素呢,愁不到哪儿去。”

何氏道,“可见世上的事都是有因果的,咱家刚收养了阿念,他就在上元节救了子衿。可见好人有好报。”

何老娘十分信服闺女这话,“很是。”

何氏又道,“以往倒看不出沈舅爷是这样性情的人。”若是纳小什么的,何氏绝不会说沈素的闲话,这年头,倘女人自己撑不起来,不要说略有些本事的男人,便是那些地主老财乍多收入个三瓜俩枣的,还得吵吵着要纳小呢。但沈素这个又不一样,怎么倒弄起外室来?沈念的出身,委实不大光彩。好在倒真是个好孩子,年纪这般小,就如此有勇有谋了。

“男人哪,哪儿个个跟你爹似的。姑爷这样就很好,就得这样,你自己肚子争气,有了儿子,一辈子消消停停的过日子。”何老娘笑问,“女婿打算什么时候去帝都?”

“东西都收拾好了,原是打算三月动身的,哎,娘你不知道……”何氏十分难以启齿,何老娘以为闺女有何难处,忙问,“怎么了?”

何氏低语道,“我们老爷要续弦,人也看好了,日子也定好了,就在五月。本来我们是要三月启程去帝都的,老爷非要我们待那填房进门,见了礼再走。”

何老娘当时就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什么东西!一个填房重要还是女婿的前程重要!这还没进门儿就挑唆着你们老爷拿三捏四了,进了门儿还能有好!”

何老娘冷笑,“你婆婆坟上的土还没干呢,你公公就要续弦,他这速度倒还不慢!”

“这有什么法子,公公执意要续弦,家里二叔略多说几句,还挨了两下子。”何氏叹口气,“倘公公只是房里收几个人,咱们也不敢多说,只是续弦到底不是小事呢。”

何老娘低头思量一二,道,“起止不是小事,你公公正经年纪不算大,续个知理知面儿的倒罢了,万一续个狐狸精,女婿再能干,还有孝道管着呢。可得跟你们二房说好了,他们是在家守着的,多几个心眼儿不算坏事。”

何氏叹口气,“我们一家子都在为这个发愁,小叔子一家也不好过呢。”

何老娘教导闺女,“你有两个儿子,自己但凡多留心眼儿。要说争,也别争家里这三瓜俩枣的,女婿有了前程,你就什么都有了。可你不争,也得叫你婆家这些个人知道你不是争不过,只是不想争而已。女人这一辈子,好赖大都要看男人。俗话说的好,好女不穿嫁时衣,好男不吃分家饭。别因这个事叫女婿烦心。实在没出路时,再回来争这家业吧。”

何氏道,“我们鲜少在家,家里这事原就要指望着二房,叫二房多得些也是应该的。”

何老娘一撇嘴,又道,“岂止是多得些?不过,女婿同你小叔子是同胞兄弟,一个娘胎一根肠子爬出来的,这些也别计较了。万一那填房再生养一两个出来,你婆家可是热闹了!”又嘀咕,“当初你爹可没看出你公公是种花花肠子。”

何氏笑的无奈,“我婆婆活着时,公公的眼睛就不敢往丫环身上多扫一下。”

何老娘再次抱怨,“你说你婆婆,得是八辈子没吃过石榴啊,硬能叫石榴给呛死!这可真是……”顿一顿,何老娘道,“真是叫人开了眼界。”

“自己死的窝囊,还连累的你们要弄这些麻烦。”何老娘简直烦死自己亲家了,死都死的这么窝囊,到头来儿子的福没享上不说,你前脚抻腿走了,死老头子没良心立刻续弦,何老娘暗道,当初那石榴该叫女婿他爹吃了才好呢。

何老娘不愧是何子衿的亲祖母,她老人家突然脑补了一下,对闺女道,“当初你婆婆吃的那石榴,不会是你公公给她的吧?”

何氏感觉一个神雷霹下来也就是这样了,她,她,她:……娘,这话能乱说么?

看到闺女眼中的谴责,何老娘道,“要不你公公怎么这般着急续弦呢。”她老人家还有理有据。

何氏深悔将家中事与母亲絮叨,她揉着额角,悄声道,“要公公有这个本事,他哪至于给婆婆管一辈子呢。”

何老娘还以为给亲家太太之死找到了新注释,听闺女如此一说,颇觉遗憾,“那也是啊。”

何氏:您老这般遗憾是什么意思啊~

☆、第86章 魔笛冯翼

何老娘素来存不住事,她很快就私下把亲家冯老爷续弦的事儿同儿子嘀咕了一回,恶狠狠的说几句,“真个老不要脸的!一把年纪孙子都快娶媳妇了,又给儿子找小妈!”啐一口,“呸!老不正经!”

何恭劝他娘,“这要能劝,姐夫没有不劝的。姐夫既然没说,娘就当不知道就好。”

何老娘不过满心晦气同儿子报怨一二,听儿子这话,将嘴一撇,“我能不知这个?还用你说!去吧!听到有这种老不要脸的事儿跟你念叨念叨,你可不许学这种畜牲!好生与你媳妇过日子!看咱们阿冽,多招人稀罕哪。”说着说着,她老人家又跑了题。

何恭早知老娘的脾气,哭笑不得听老娘叨咕一顿罢了。

倒是何恭这存不住事儿的性子,其实与老娘挺像的。他与沈氏夫妻恩爱,夫妻两个素来无事不言,故此,何恭晚上便与妻子念叨了一回,沈氏也挺吃惊,“这把年纪,实在觉着孤单,我听说大户人家不是有通房丫头么,再什么,纳个妾也成啊,怎么倒名媒正娶?续娶的是个什么人,这可得打听好了。”

“别提了,听说是个十七八的大姑娘,比阿翼他二叔还小个七八岁呢。”何家是小户,素来无这些事非的,何恭道,“当初忻堂兄要续弦,人们就说小嫂子太年轻,阿汤他们称呼起来尴尬呢。那起码小嫂子还与阿汤同龄,再一看冯家这个,岂不更尴尬。”

沈氏道,“倘冯家老爷能娶个李大嫂子这种性情的,那也是冯家的福气呢。”李氏除了是续弦,娘家贫寒外,没什么拿不出手的。娘家贫寒不算什么,若娘家显赫,谁肯将个十七八的大姑娘嫁人做续弦呢。可除了这两样,李氏人品没的说,嫁进来后对两房继子客客气气,连家事都不多问一句。如今生了闺女,何忻给她在州府支起铺子来,干的有模有样。冯老爷这个就不知什么性情了……夫妻两个说了一回冯家闲话,沈氏同丈夫道,“既是姐姐在私下同母亲说的,你可别在姐夫跟前儿提这话。”再不好,这是冯姐夫亲爹的事儿,男人多要个面子,不见得愿意听这个。

何恭笑,“我岂是那等多嘴之人。”

沈氏一笑,“我多嘴嘱咐你一句罢了。”

夫妻两个说会儿私房话,又为子孙后代努力了一回,便歇了。何恭搂着妻子,低声道,“阿冽也大了,明儿后的移到隔间儿让他睡吧。”

沈氏枕着丈夫的胳膊,轻声道,“还是再过些日子,阿冽不跟着我睡不着觉。”

何恭道,“子衿两岁就自己睡一屋了,又不是挪走,暂住隔间儿罢了。不然,忒不方便……”

沈氏夜里都将脸羞个通红,捶他一记,嗔,“这是哪里的话,快闭嘴。”

何恭在沈氏耳边嘀咕几句,惹得沈氏一阵轻笑,夫妻两个喁喁细语,渐拥睡去。

何冽还不知父母已经打算让他迁居隔间儿了,因家里来了表哥表弟,何冽这两日玩儿的有些疯,而且,更让何冽高兴的是,舅舅舅妈又把沈玄沈绛带来啦,他对沈绛冯羽这种小家伙没兴趣,他喜欢跟冯翼、沈玄、“沈念”这样的大孩子在一起玩儿。

沈玄何冽年纪相仿,更加合拍,“沈念”这老鬼倒也有耐心陪着孩子们儿玩儿,唯冯翼,他现在中二期,最瞧不起小孩子的幼稚游戏啥的。相对的,他偏爱同子衿妹妹说说话儿聊聊天念念书,顺便展示一下自己不错的学识啥的。而且,冯翼在碧水县也有好朋友呀,何洛何涵他都认得的。

于是,小的同小的玩儿,冯翼去找自己适龄的朋友玩儿,还去许先生的课堂做旁听生。沈素都赞他,“阿翼这般好学,以后必有出息。”

冯姐夫:他儿子在碧水县的学习热情比在家强十倍不止呀~尤其每天回来还要对着子衿表妹把当天学到的东西给子衿表妹讲一遍,儿子你这可真是……

冯翼十分谦虚,“我天资差些,唯勤能补拙。”

沈素笑,“能说出这话,可见天资不差。”

何恭心性实诚,笑,“你多跟弟弟们讲一讲学问才好,总跟你妹妹讲做甚,她又不用考功名。”

冯翼心说,谁要给那一群傻小子讲学问哪。他道,“舅舅,阿冽他们年纪都小,讲也听不懂。子衿妹妹聪明,我一讲她就明白。”他同子衿妹妹才是知音哪。

冯翼除了喜欢给子衿妹妹讲功课,他还喜欢陪子衿妹妹逛街,给子衿妹妹买花儿戴,买果子吃,对子衿妹妹比对他娘还周到。

沈素这做舅舅的实在看不过眼,私下悄悄同自家姐姐道,“阿翼不会是对子衿有意思吧?”

沈氏嗔,“说什么呢。他们才多大,阿翼早就同子衿投缘。”

沈素嘀咕,“就凭咱子衿的相貌,哪个臭小子见了她都投缘。”

沈氏气笑,“胡说八道。”

沈素叮嘱他姐,“子衿再大些,你可得叫她留心,那些臭小子要是上赶着找她说话什么的,让她不必理会。也别太早给子衿定亲,总要选个合适的才成。”

沈氏道,“别净说这些没影的事儿,子衿才八岁,还早的很。”

“反正姐姐你可得心里有数。”沈素很为外甥女的终身大事着想,觉着冯翼平时瞧着不错,这仔细一看是个黑胖,还总喜欢跟他外甥女身边说笑讨好,委实令人不大喜欢。倒不是冯翼就真的不好,其实冯翼不论从年龄到家世到人品,现在瞧着都不错,起码配何子衿是一等一的人才。只是沈舅舅心里也有些自己的小想法,他如今已是举人了,虽居乡间,不若何家富庶,但门第委实不比何家差了,说来,他家里也有适龄的儿子哩。虽以往沈舅舅也说过要两个孩子投缘啥的,如今外甥女越发出挑,他儿子年纪小些呗,可没瞧出与子衿表姐不投缘的意思来。就像沈舅舅说的,男孩子鲜少有同他外甥女不投缘的。

沈氏笑,“姐夫他们今年就去帝都了,以后为官为宦的,回来的日子就少了。你别瞎寻思,我再没有把子衿远嫁的心思。我就她这一个闺女,你看我大姑子,就嫁到芙蓉县,多么不方便,好几年回娘家一趟。就是我,说来近些,回娘家的次数也有限。子衿我早打算好了,以后她大了也就在碧水县给她寻婆家,不为别的,来往便宜。”冯家条件好,冯翼也不错,沈氏是个好强的人,哪怕如今闺女小,做亲娘的,心里也是有些打算的。闺女自身读书识字,相貌亦佳,何家不算富户,但也吃穿无忧,沈氏自然也想给闺女寻一门好亲。现成的,冯家好,就是沈家,沈玄比何子衿小两岁,也不算不般配。何况,弟弟沈素如今也是举人了。两家都好,但这亲事,自来是男方求娶,没有女方求嫁的。再者,丈夫至今只是个秀才,门第上比起冯沈两家便有些不如。而且,三家情分皆不错。但,越是如此,沈氏越不能表现出“高攀”的意思来。反正好女不愁嫁,她闺女摆在这儿,相貌性情都知道,若有意,自然是有意的。若无意,难不成世间就没别的好姻缘了?何况,孩子们还小呢。

故此,沈氏颇得悠然。

沈素劝她,“说这个还早,咱娘那会儿也料不到姐姐你就嫁给姐夫呢。”

沈氏一笑,“这也是。”

听到外头有琴笛之声时断时续,姐弟两个透窗一看,声音是从花房传来的。

沈素其实挺想去瞧瞧的,碍于长辈的面子,他就没去。不过,他没去晚上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他儿子沈玄夹个块小酥肉就说话了,“爹,你听到子衿姐姐弹琴了不?阿翼哥非要吹笛子给子衿姐姐伴奏,吹的难听的要命,还非要吹!给他吹的,我出去嘘嘘了两趟!”

江氏说儿子,“正吃饭呢,你老实些。”

小孩子还不懂饭桌上的忌讳,何况三家都非大户,食不言的规矩也不大讲究。何冽给沈玄表兄补充道,“舅妈,是真的,我尿了三泡,阿羽没留意他,还给尿裤子了。我给阿绛拿棉花堵了耳朵,他才好歹没尿裤子。”

冯翼正要面子的中二期,听到几个小鬼这样说他,气的,“还不是你们在一旁捣乱,我才没吹好。”

何冽道,“分明你自己不会吹还非要吹,现在又怪我们。”

冯翼哼一声,“果然跟你们这种小屎娃子说不到成块儿啊,子衿妹妹,以后咱们自己练自己的,不理这些不懂欣赏的家伙。”

沈玄像他爹,他人也大何冽一些,嘴巴伶俐,道,“阿翼哥,甭管你什么时候吹,晚上可千万别吹了。你要吹一晚上,我们得尿一晚上,要是不留神把姑丈家的房子冲垮就不好了。”

大人们强憋着才能不笑出声来,冯姐夫&何恭&沈素三人齐板了脸,沉声道,“都闭嘴吃饭!”这才得以消消停停的吃一餐饭。

晚上,各找各妈各告各状,沈玄跟他娘道,“阿翼哥好讨厌,总要他跟子衿姐姐玩儿。”

冯翼大些了,倒不跟他娘告状了,他就是拿出自己心爱的小笛子,在屋里吹啊吹的吹个不停,一会儿就吹的他弟撒了两泡尿,等他再吹,他老子都不好了,不得不提醒儿子,“明儿再吹吧,早些睡,你弟弟困了,别吵着他。”

冯翼道,“爹,不指望着你给我助阵,也别扯后腿呀。我得赶紧把笛子练好,到时我跟子衿妹妹两个一人吹笛一人弹琴,多好呀。”

“好吗?”

“好。”

“好在哪?”

冯翼也说不上来好在哪儿,他索性道,“反正就是好,这么一院子的傻小子,我就跟子衿妹妹合得来。”说完,他就又断断续续的练起了他的小笛子来,直把他爹吹的腿间一紧。

冯爹:娘的,老子也要去茅厕了!临去方便前,恶狠狠的警告这没眼力的长子,“你不睡别人还要睡!一大家子人,不许吹了!”说完,急去方便了。

冯翼放下笛子,长叹一声:想我知音果然只有子衿妹妹一个呀。

冯翼魔笛之威力广大,别说他爹受不了,“沈念”这等老鬼也受不了这威力,他夹着两条小短腿往茅厕跑,何子衿在茅厕外等他。

“沈念”头都大了,道,“我求你,你赶紧回屋吧。”就以前他也没让侍女服侍过方便问题哪。

何子衿坚持,“阿念都要我等他的。”

“沈念”头痛的嘘嘘完,心下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暗自嘀咕一句,“以后肯定嫁不出去。”提裤子走人。

两人一前一后回屋,洗漱后,何子衿照例把日记对着“沈念”声情并荗的读了一遍,如今沈念身上的淤青已经好了,不必何子衿再给他上药了。何子衿啾他一下,摸一把肥pp,便睡了。

躺在床间,“沈念”问,“你不想知道我以前的事吗?”

何子衿没理他,“沈念”又道,“以后的事,想知道么?”

何子衿继续不说话,“沈念”感叹,“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下科秋闱春闱的题目我也知道呢。”何恭不是一直考不上举人么?沈素不是要准备下科春闱么?

何子衿翻个身,渐渐睡去。

☆、第87章 沈念与阿念

三家人聚在一起热闹几日,冯姐夫便要带着妻儿回家了,临行前自有一番依依难舍,尤其何老娘,再三拉着闺女的手叮嘱,“去了帝都,要能捎信儿就捎个信儿回来,我也放心了。”

何氏笑着宽慰母亲,“娘只管放心,帝都也不是头一遭去了。”

何老娘道,“把孩子看好,伺候好姑父。”又对冯姐夫道,“路上宁可慢些,别急着赶路,孩子都小呢。”

夫妻两个皆应了。沈素送了些土仪给冯姐夫,陈家亦有礼物送上,郎舅三人又说了些话,冯姐夫携妻儿上车,起程回家。待冯姐夫走了,沈素也带着孩子们告辞了,何老娘道,“不来一个都不来,一走全都走了。”

沈素素来会哄人,“您老不嫌弃,赶明儿我把家搬来。”

何老娘笑,“那感情好。”

沈素也要回去了,打扰这几日,家中爹娘肯定惦记。何老娘叮嘱他,“好生做文章,记得你姐夫跟你说的话。”其实她也不晓得冯姐夫同沈素说了些啥,但自家女婿是进士,有见识是一定的。

沈氏早备好了给爹娘的东西,沈玄沈绛十分舍不得何子衿何冽还有“沈念”,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久的话,沈素想如今天短,怕耽搁了,许诺下下月还带着孩子们过来,此方驾车走了。

待送走沈素一家,剩下的便是陈志兄弟了。

冯姐夫一来碧水县,拜访的人不断,陈姑妈带着几个孙子孙女的来了两三趟,还叫陈志天天来请教功课。今日冯家人辞别,陈志也带着兄弟们来送一送,一并送走沈素一家,陈志同弟弟陈行陈远到何老娘屋里说话。

何老娘乐呵呵地,“都好好念书,以后考功名。”以往连个秀才亲戚都少见,如今女婿是进士,小舅爷是举人,亲戚出息了,何老娘也欢喜的紧。

兄弟三个皆应了,他们倒是有心陪何老娘说话,奈何代沟太大,实在没啥能说到成块儿的。不一时,陈志就带着弟弟们告辞了。

陈远这几日倒是与何子衿熟了,出去时见何子衿在院里拿着绣棚与三姑娘学绣花,笑道,“子衿妹妹,有空去我家里玩儿。”

何子衿笑,“好。”与三姑娘一并起身相送。

陈志忙道,“两位妹妹忙吧,我们又不是不认得路,自己出去就成。”

三姑娘与何子衿依旧将人送到门口。

陈远回家还跟他娘陈三奶奶道,“我看子衿妹妹挺好的呀,待人可和气了,说话也好听,怎么大妞姐跟她合不来啊。”以前这位表叔家的表妹都是来陈家念书的,后听说跟大妞姐有了矛盾,才不来了。

陈三奶奶拿着小银刀削苹果,听了这话笑,“大妞那个脾气,你大伯娘都给她气得一个死,谁能跟她合得来?”

陈远年纪还小,心性也实诚,老实道,“就是觉着,大妞姐把子衿妹妹赶走,我们又去向冯家姑丈请教功课,怪不好意思的。”

陈三奶奶将削皮的苹果递给儿子吃,笑,“你大哥都没不好意思,你不好意思个甚?行了,好生念你的书,别的事不必理。”

三房母子两个不过一闲聊而已,陈大奶奶这当事人之母,每每有用到何家的时候,其实也挺后悔闺女把何子衿从课堂上赶走之事的。都是亲戚,不想在课堂上见到何子衿也可以采用柔和些的方式么,何必这样生硬急躁,瞧,亲戚也得罪了,自己也落不了好。尤其还得打交道呢,好在何家不是那等刻薄人家,又有陈姑妈的面子,凑凑合合的,反正面儿上也能过去。

陈家如何想,何家是不知道的,知道了也没用,都是亲戚,看着两家老人的面子上,也不能怎么着。何况,何子衿在家里过的也挺乐呵。何家粗活不用她干,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手工,打个络子啊,做个小针线什么的。便是学绣花,有三姑娘这样尽职尽责的老师教着,何子衿进步也不慢,就是做活的速度比较慢。原本何老娘想何子衿去李大娘那里拿些手工回来做的,看她这速度,何老娘道,“你还是抄书挣钱吧。”

何子衿抄书写字快,只是小小县城,便是抄书的活儿也没多少啊。何子衿还得时不时的抑制“沈念”的种种诱惑,“想发财不?我有发财的法子哟。”

何子衿根本不理会他。

“沈念”都得感叹,何子衿是他见过的最“无欲则刚”的人了。

何子衿并不觉着自己是“无欲则刚”,“沈念”说的那些事,她心里如何不想知道,秋闱的题目,春闱的题目,知道这个,他爹他舅便能再向上一步。可是,承“沈念”这样的情,她就得感恩。感恩后必有交集,慢慢的,她是不是就会忘了小小的那样依恋她因为救她而不知去了哪里的阿念。

所以,何子衿才不会理“沈念”。何子衿自有一套处事哲学,她对“沈念”道,“人这一辈子,福是注定的,祸也是注定的。该是我家的,终归会来。不该是我家的,勉强得到,也非福事。”

“沈念”叹口气,“其实我就是沈念。”

何子衿道,“你是你,阿念是阿念。”写完日记,何子衿又对着“沈念”读了起来。

“沈念”觉着,何子衿绝对不是寻常人,不论他怎么解释他是沈念,何子衿依旧天天对着他念日记,而且,一念就是两年。这两年里,“沈念”年岁渐长,他主动要求与何子衿“分居”,正巧何冽也大了,便收拾了屋子,叫他两个睡在一处。“沈念”原就喜欢何冽,很肯照顾何冽。

只是,就这样不住一处了,也没能阻止何子衿对着“沈念”天天念日记的决心。又是一年上元节,何子衿十一岁了,自从险被拐后,何子衿就再没去逛过灯市。她倒不怕再被拐,她是一去灯市就想到不知去向的阿念,心里怪不是滋味儿的。

何子衿不去逛灯会,“沈念”何冽是要去的,两人还买了好几个灯笼回来,送了何子衿一只画着小猪崽的灯。何子衿瞧着喜欢便挂在屋里,“沈念”忽然道,“我看灯市上好些灯都写了字,这个没字,子衿姐姐,你在上面写几个字吧?”

何子衿道,“写什么呢?”她正寻思着在灯上写啥,忽然一愣,继而瞪大眼睛瞧向“沈念”,一把将人抓到跟前,问,“你叫我什么?”

“沈念”显然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摸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震惊的好一时说不出话,直待何子衿唤他,“阿念”,他方张张嘴,结结巴巴道,“我,我能说话了?”

何子衿一把抱着阿念,眼圈儿微红。

何子衿啥都没说,先抱着阿念的小脸儿一顿啾。

阿念耳朵尖儿红的险冒烟,何子衿摸摸他火热的耳朵尖儿,欣慰,“果然是真的阿念,不是那老鬼骗我。”

阿念脚尖使劲踩踩青地砖,瞅着地面半日,结巴的,“子,子,子,子,子衿姐姐,你要是再想试一下,也没事。”

何子衿笑着抹一把眼角的泪,“不用试了,我知道肯定是。”

阿念要求,“再试,试一下吧,比较有把握,是不是?”

何子衿便又捧起阿念的脸,响亮的啾一下。

阿念忍不住翘起唇角,脸红红的,脑袋里有人提醒,“这么小就会拐小姑娘了,我小时候可不这样。”

“闭嘴。”阿念冷冷道。

何子衿惊讶的望着阿念,阿念粉儿委屈的同子衿姐姐说,“我也不知道怎地,话也说不出来,可是能看到子衿姐姐。开始害怕的很,后来看子衿姐姐不怕鬼,我也就不怕了。你每天跟我说话,我也每天试着跟你说话,只是你一直听不到。也不知为何,突然又能说了。”身体里突然多了个人,或者,那并不是人。便是成年人恐怕都要吓死,何况沈念是个孩子。其实要最初始,他意识是混乱的,慢慢的才开始清醒,恢复逻辑。他看着“沈念”与何家每一个人都好,何家其他人都不知道那不是他,只有子衿姐姐知道,而且只有子衿姐姐坚持他还在。子衿姐姐每天对他说话,每天还啾他,只是那人太讨厌了,还嫌弃子衿姐姐的啾啾,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阿念气的要命。可是,依旧没人知道他的存在,但是支配他身体的那人也不知道。可是,他仍然每天跟子衿姐姐说话,就像子衿姐姐每天同他说话一样。阿念觉着,肯定是子衿姐姐感动了观世音菩萨,他才能再重新支配自己的身体,把老鬼赶走。

只是,好像赶的不太彻底,老鬼,老鬼还在!!!

何子衿悄声问他,“老鬼还在你身体里呢?”

阿念脸梢微白,极力控制住不要害怕,点头,“嗯,像在脑袋里一样,又在说话了。”

何子衿道,“不要理他。你就当咱家来个租房客一样就行。”

阿念小小声问,“他会不会把我吃了?”

“不会。他要有那本事,早把你吃了。你看,你不是又回来了。他奈何不了你,你才是自己身体的主人,牢记这一点就不用怕。”何子衿对这种一身住两人的情形比较陌生,不过,何子衿自己来历便有古怪,再加上早跟这老鬼相处了两年多,知道老鬼对自家无恶意,也能放心许多。

何子衿说的笃定,阿念道,“他总是跟我说话。”

何子衿骂,“以前就装不知道你一样,个死鬼!害我担心那么久!”

“沈念”:真冤死,先前他真的没有感知到沈念好不好。这小鬼怎么突然又出现了?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两个,明明都是沈念的。

“沈念”在阿念的意识里唧唧咕咕,阿念年纪小,再加上最信任子衿姐姐,虽然很讨厌老鬼,还是便向子衿姐姐说了说他现在的情形。何子衿不愧是穿来的,她对于“沈念”“阿念”之事别有见解,思量片刻,道,“说不得是平行空间紊乱造成的。”

接着何子衿向“沈念”“阿念”做了平行空间的知识普及以及阐述,两人这古代脑子,不论是老的还是小的,都听的稀里糊涂。阿念还用意识与“沈念”沟通,“照子衿姐姐说的,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子衿姐姐?”

“沈念”,“没。”

阿念对这支配他身体好几年的“沈念”没啥感情,道,“既然你不是这儿的,还是想法子回去吧,你不回去,该有人惦记你了。”

“沈念”相当洒脱,“没事,我是死了才来了。以前是做鬼来着。”

阿念:那岂不是回不去了。难道他要一辈子脑袋里住着个什么古怪地方的自己死后的老鬼?

“沈念”一把年纪,甭看何子衿油盐不进,他还是相当能揣测阿念的心思的,他道,“其实,我也不是外人。”

阿念怒,“那你也不是内人!”

他一急,又把话嚷出去了。

何子衿看他,阿念郁闷,“他还不肯走。”

“沈念”在意识里回一句,“我也不知道怎么走,我要知道,早回去做鬼了。天天跟这丫头片子在一起,你知道我受了多少罪?”

就这一句话,以后饶“沈念”絮叨啥,阿念整整一个月没跟理他。

☆、第88章 人品太差

用何子衿一生二世的传奇智慧来分析,“沈念”当然是“沈念”,却不是阿念。要何子衿说,说不得“沈念”是从某一个平行空间穿过来的,不然,按“沈念”的话说,他那辈子,何家并没有何子衿的存在。如今,却是有了。

这种差别并不难理解,在何子衿前世生活的时空,连东穆王朝都是不曾存在,如今照样有了。

不过,“沈念”奇就奇在,他突然到了这个空间,然后,这个空间还有个小阿念,所以,他是“沈念”,却不是阿念。哪怕他们的经历有所类似,仍然是不同的两个人。“沈念”那一世,没有何子衿。可阿念这一世,非但与何子衿相遇,就是寄养的家庭也先后由沈家江家变成了何家。

所以,想来,将来阿念这一世,与“沈念”也是不同的。

因为阿念的归来,何子衿一连多天都是乐呵呵的。

转眼到何子衿生辰,何子衿生在龙抬头这一日,习俗早上要吃春饼的。阿念一大早起床就去子衿姐姐屋里,祝子衿姐姐生辰快乐。其实这句话还是子衿姐姐给阿念过生日时,阿念学会的。那会儿虽然他说话没人听到,他还是记住子衿姐姐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沈念到时,何子衿刚洗完脸,正梳头呢,家里虽有丫环,可没有人会服侍她梳头。所以红楼梦里才说,大观园里的大丫头比小户人家的小姐都强些,这话倒也不假。何子衿一早就是自己学着梳,熟门熟路的梳好头,沈念指个妆台上一朵红色绢花道,“戴这个,子衿姐姐,这个好看!”

何子衿便簪了那朵,沈念待子衿姐姐戴好花儿,暗暗的握一握小拳头,才定了神道,“子衿姐姐,我有礼物送给你!”

“什么礼物啊?阿念还准备礼物给我啦?”

沈念已经九岁,个子瘦且高,他下巴微尖,一双眼睛既大且亮,俊俏的很。如今何子衿坐着,他站着,说来还是阿念高一些。阿念还没说礼物是什么,脸先红了,飞快的凑过去在子衿姐姐颊上啾了一下,有些害羞,“这个,就是给子衿姐姐的礼物。”

“沈念”于意识中撇嘴,“啥子礼物哟,明明是占人家小姑娘的便宜。”

阿念根本不理他,上次这老鬼说子衿姐姐是“丫头片子”,阿念的气还没消呢。

何子衿见左右无人,凑过去回啾阿念一下,笑,“我很喜欢。”

阿念脸红扑扑的,说,“子衿姐姐,咱们出去打拳吧。”他也喜欢同子衿姐姐一道晨练。

何子衿起身,阿念很自觉的牵住子衿姐姐手,两年多没牵一牵,现在怎么牵都牵不够。还有,他现在大了,pp也不肥了,还有男女之别,子衿姐姐虽然会在没人时偷偷的啾他,只是,再不会摸他pp了。一想到这个,阿念就觉着特遗憾。

“阿冽那懒鬼还没起呢。”

“没,我是赶着给子衿姐姐贺生辰,就先起来了。”阿念自告奋勇,“我去把阿冽叫起来。”

何子衿道,“我去吧。”

“不,不成。阿冽七岁了,子衿姐姐不能去了,他光屁股睡觉。”

在何子衿眼里,七岁还是小屁孩儿呢。唉,不过世道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于是,何子衿只得遗憾的,“哦,那你去吧。”

阿念跑去叫何冽起床,要是他七岁的时候能“醒来”,他是绝对不会拒绝子衿姐姐叫他起床的。都怪老鬼,好端端的不在自己世界里,赖他这儿不走。

“沈念”不知自己讨嫌,阿念不理他,他也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你是不是不想人家丫头去叫阿冽呀?看那丫头,可是想去的很。她要去了,肯定要拍阿冽的肥pp,还要亲阿冽呢。”说完,还一阵嘲笑。于是,更讨嫌啦~

甭管“沈念”说啥,阿念依旧不理“沈念”,谁叫这家伙说子衿姐姐是“丫头片子”呢。这话难道是人就可以说吗?何况,这家伙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鬼。

不知不觉,好像阿念对于自己脑海里住着一只鬼的事也习惯了。好在这鬼不算外人……

“沈念”真不知哪里得罪了阿念,他就是做鬼的时候,也有几只鬼友可以交流呢。如今不知怎地见到自己这一世的小时候,偏生没人理了。

这死小子!他小时候可不是这臭脾气啊!

由于阿念不理他,“沈念”寂寞的要命,他愁道,“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呀,你到是说一声也行呀。”

阿念回屋把还睡的小猪一样的何冽叫起床穿衣裳,洗漱后拉人一道去晨练打拳,依旧不理“沈念”。“沈念”愈发忧愁,他觉着,自己早晚不是愁死,就是憋死。

晨练后,一家子吃春饼。

何子衿对阿念尤其照顾,先裹了一个给阿念,阿念吃完,自己裹了一个给他家子衿姐姐。三姑娘笑,“你们怎么突然又好了?”

何子衿笑,“我跟阿念一直很好哪。”

三姑娘是个细心人,笑,“打前两年,阿念就不缠着你了,倒是常带着阿冽玩儿。如今又跟小时候一样了。”

阿冽也道,“现在阿念哥老是‘子衿姐姐’长,‘子衿姐姐’短的呢。”

阿念笑笑,也不说话,裹个春饼给阿冽堵嘴。

沈氏暗笑,小孩子就是这样一时好一时歹的。

吃过早饭,阿念就带着何冽去书房念书了,何恭自己是秀才,启蒙亲自来便可,待两人大些再去学堂不迟。阿念每每念书,脑子里的老鬼便要出来絮叨,说何恭这里讲的不透彻,那里又狭隘了些。反正是满嘴的挑剔,阿念硬能装听不到,老鬼还屡屡道,“听何相公讲课,还不如我给你讲呢。”沈家于他有恩,何恭学问虽不咋地,却是个大好人,老鬼对他很是尊重,就称何恭为“何相公”。

阿念足憋了他一个月,方意识里同这老鬼道,“以后你要对子衿姐姐尊重些!”

老鬼忽听得阿念肯理他,而终不是他一人喃喃自语,感动的险流出两缸泪来,只是他现在灵体状态,便是想流泪也是无泪可流滴,不过,他还是假假的抽嗒两下,给自己喊冤,“真个冤死,我哪里有不尊重那丫头啊。”

阿念道,“你怎么能叫子衿姐姐‘丫头’,你还叫她‘丫头片子’!”说到后半句,已很是不悦。

“你不会就因我说句‘丫头片子’,你就一月不理我吧!”天哪,他这一世的小时候怎地这般心胸狭窄好讨厌哦~

阿念在意识里哼一声,“反正你尊重些。”

“我这个年纪叫她‘丫头片子’怎么了?”

“不怎么,就是听不惯。我一辈子都不会这样不尊重子衿姐姐的。”阿念道,“你不也是我么,我就是不能听。”

老鬼腹诽一回,又怕阿念再不理他,道,“好啦好啦,你倒是早说,至于闷不吭声这么久嘛。”

阿念淡淡,“我整整两年多,说话没人能听到。”

老鬼好奇的问他,“那你怎么没憋疯啊?”关键,还没给他吓疯,还能“回来”并掌握身体的主控权。

“因为我不是你。”

老鬼给他噎一回,道,“你这古怪性子,也就这点儿像我。”有韧性,他若不是凭此,想也不能出人投地。

阿念,“上午姑丈讲的,你再给我讲一遍吧。”

老鬼拿捏,“你这也不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吧?”

阿念,“我要怎么求自己吗?”

“这会儿又说你是我了,你这可变的真快。”老鬼也就絮叨一回,再怎么,他也不希望自己这一世的小家伙过得苦嗖嗖,他那一世的苦,自己吃过就够了,小家伙自有机缘,何妨助他一臂之力,何况又不是帮外人,便尽职尽责的给他讲起功课来。

何恭是倾囊相授,老鬼也是倾囊相授,但两者的差别实在太大。何恭只是秀才,囊里东西有限,老鬼则不然,讲到哪里都是旁征博引、引经据典,虽是渊博,学起来却不如何恭教的简单。阿念想:看来我在别处也不算草包。

老鬼:这小子可真好命,想当初老子求学时那叫一个艰难。还真是同人不同命呀~

老鬼道,“放心吧,到时你考秀才、举人、进士,我都把题目给你,包你过。大不了,我再捉刀代你作文,包你名列前茅。”

沈念执拗道,“我要自己学不会,靠你捉刀难道就不是草包了?”子衿姐姐都不要老鬼告知题目,他也不要!他要自己学,自己考!

老鬼劝他,“年轻人,何必这么死心眼儿。我当年要有人肯告知题目,我得欢喜的晕过去。”

沈念:我怎么有这么丢脸的一世哦,现在就有老鬼要告知他题目,他也不会欢喜的晕过去。怪道老鬼那一世遇不到子衿姐姐呢,肯定是人品太差,所以没运气。88

☆、第89章 嫁事

阿念记性非常好,老鬼给他讲过一遍的功课,他便能记得不差分毫,自己用鹅毛笔默下来。何子衿叹为观止,“阿念,你这算是过耳不忘吧。”给阿念手边放盏冰糖炖梨。

阿念道,“以前记性也没这么好。”他是那两年日日听何子衿念日记给他听,听的用心,便不会忘了。

“有什么诀窍不?”何子衿活两辈子也没过耳不忘的本事哪。

阿念笑,“精力集中就行了,不能分心。就是暂时记住也要在脑子里多背几遍,不然还是会忘。”

老鬼回忆自己当年的丰功伟绩,“我那时没钱买书,经过书铺子时就蹭老板的书看,看一遍便能记得七七八八。”

阿念与他道,“那是你没遇着子衿姐姐。”

老鬼“切”一声,“那丫头,不,子衿小姑娘又不是神仙,难不成还能给你变出书来。”

阿念,“子衿姐姐变不出书来,不过,她跟书铺子的老板熟,我要看什么书,子衿姐姐可以借回来抄两册,一册自己留下,一册送给书铺子老板,这样只用出笔墨纸张,可比买书划算的多。”

阿念一面跟老鬼交流,笔下不停,就听子衿姐姐悄声问,“老鬼还挺有学问的啊。”何子衿看沈念在上面写的内容,比她爹平日里讲的要透彻深刻的多。

阿念点点头,“他以前也念过些书。”

老鬼立刻强调,“什么叫念过些书!没见识的小子!你这辈子能跟得上我,是你的造化!”

何子衿悄声问,“他有没有跟你说,要告诉你秋闱题目,春闱题目这类的话?”

“说了。”

何子衿叮咛,“千万不能信!”

老鬼:实在不识好歹,难道他会害小家伙不成!

何子衿与阿念道,“让他教你学问倒罢了。人不能总取巧,你自己学会了,这才是你自己的。不然,今日取巧,后儿个就会又想着取巧了。他是突然来的,若是哪天突然不见了,可要怎么办?学就学真本事,等你学会了,难道不怕秋闱春闱的考试?不然,我听说那些有学问的人都是倚马千言的人物,倘你因知道题目取得好名次,结果应答起来名不符实,那时要怎么办?跟他学习学问,但不能事事倚靠他。阿念是男子汉,是以后要让人倚靠的人呢。再说,你们虽然身世相同,可性情上,你跟他完全是两个人,他的人生是一个样,你的人生肯定是另一个样。”

老鬼:……

阿念点头,“我听子衿姐姐的。他要跟我说,我没要。”

“乖。”何子衿摸摸阿念的头,说,“先吃炖梨吧,别冷了。”

阿念道,“还有点烫吧。”

何子衿端起来给他吹两下,“不烫了,吃吧。”

阿念先舀一勺给他子衿姐姐,何子衿道,“我在厨房吃两碗了。”这梨就是她炖的,还能饿着厨子不成?何子衿现在还多了个爱好:厨艺。只是现在烧菜做饭火侯还不大好控制,她的水准也只发挥出两三成罢了。

阿念就自己吃起来,待他吃好,何子衿就将碗筷端出去收拾,阿念继续抄写。

老鬼感叹:这小鬼运道的确是比他好,他小时候,可没人这样专门给他送一碗炖梨吃。当然,他小时候也没小鬼这样有心眼儿,吃个炖梨还要糊弄小姑娘给自己吹吹凉,真做得出来哟~

阿念在屋里用功,沈氏说何冽,“去跟你阿念哥一道念书去。”

何冽守着他娘吃炖梨,道,“等我吃完,阿冽哥天天看书,也不说歇一歇。”

沈氏道,“你也要跟阿念学一学啊,念书哪里有不用功的,不用功可考上不功名。”

何冽,“我爹是不是就没用功才考不上举人的。”

何恭笑斥,“用功不一定考得上举人,不用功肯定是考不上的。”去岁何恭秋闱失利,好在他素来心宽,并不觉什么,如今便在家专门教授两个孩子启蒙功课。

何冽道,“爹,等以后我给你考个举人回来。”

何恭笑,“好,我是秀才,你考举人,等我孙子就是进士了。”

何冽道,“爹,到时你就是进士他祖父,我就是进士他爹了。”

何恭哈哈大笑。

沈氏笑,“就会贫嘴,不用功念书。”

何冽几口把炖梨吃光,撂下碗就去书房同阿念一道念书去了,正撞上进来的何子衿。何冽叫声“姐”就跑了,何子衿进来收拾碗筷。

沈氏道,“一会儿叫你三姐姐过来一趟。”

何子衿把碗筷收了,问,“什么事啊?”

沈氏笑,“不告诉你。”

何子衿道,“那我也能知道。”何子衿是个爱打听的性子,家里啥事都瞒不过她滴~端着碗筷走了。

沈氏瞧着宝贝闺女也挺乐,笑,“一转眼就大了。”闺女今年就十一了,这会儿就能看出高挑的身段来,模样也俊,沈氏觉着,闺女比她年轻时生得更好,当然,沈氏如今也不老,她年不过三旬,因平日里擅于保养,比同龄的媳妇都显年轻。沈氏与丈夫道,“三丫头今年是芨茾的年头了,咱家不比那些大户有诸多排场。可我想着,也得给三丫头过回生日。把亲戚们都请来,见见三丫头。她模样好,本事更不必说,上月一幅绣图足卖了三两银子,阖碧水县算下来,也没有她这样出息的姑娘了。”

“三丫头在咱家这好几年,闺女家,长大了,咱们就得张罗起来,说亲定亲的,两年差不多也能挑好了。到时三丫头十七十八,年纪不算大,也不小,正好出嫁。”沈氏同丈夫商量,“你觉着如何?”

何恭握着妻子的一只手,“三丫头是五月的生辰吧。”如今才二月。

“难不成上轿再扎耳朵眼儿,过生日请客还好说,提前个两三天就能预备好。”沈氏笑,“衣裳鞋袜总要做身新的。要不说你们男人粗心呢。”

何恭笑,“还是你跟三丫头说吧,这些个琐碎事,你心细。”

沈氏笑,“先知会你一声。”

夫妻两个说着话,三姑娘就来了,笑着问了叔叔婶婶好,道,“婶婶叫我,可是有事?”

沈氏见她一身海棠红的襦衣配长裙,梳的是垂鬟分肖髻,发间别两枝海棠绢花,一幅垂珠耳坠子,一幅韭叶银手镯,腰间悬一枚手编的连环同心结,同心结下面坠着细线打的流苏。身上并没有什么贵重物件,可三姑娘生得这般好相貌,当真是柳眉杏目、琼鼻珠唇,便是何子衿日后长大,有没有三姑娘的好相貌也得两说。当然,何子衿相貌自来也是一等一。只是,三姑娘年纪大些,到了将芨之年,女人一生最好的年华就在这里,相较之下,何子衿这十一岁的,还是毛丫头一个。

沈氏先叫三姑娘坐了,对丈夫道,“你不是说去书房看两个孩子念书么。”

何恭心知妻子这是要支开他,一拍脑门儿,笑道,“是啊,瞧我这记性。”便抬脚去了。三姑娘起身相送,何恭摆摆手,“跟你婶子说话吧。”

沈氏笑眯眯的看着三姑娘,越看越喜欢,其实收养孩子不算什么,关键得看收养的是什么样的孩子,要是收养如三姑娘这样的好姑娘,再叫她收养两个她也乐意。能干又争气,这会儿就能靠绣活每月挣二三两银子呢。沈氏从柜子里取出两块料子,对三姑娘道,“也没什么事,这是我托你姑祖母家五表婶买的料子,我跟你叔叔商量好了,今年不比往年,你芨茾的年头,咱们只是小户人家,没有大户人家的那许多排场,就想着,也请亲戚们来,给你热闹热闹。你自己裁的衣裳比外头裁缝做的还好,这料子拿去,好好的做两身衣裙。你既会裁,也会做,在上头绣些花样,也是很不错的,到生辰时拿出来穿,也喜庆不是。”

三姑娘忙道,“婶婶,我还有衣裳穿呢。姑妈有好些衣裳,都很好。”

沈氏笑,“你姑妈的衣裳也好,只是,芨茾要穿新衣,也取个好兆头。过生日呢,不比往时,就图个鲜亮喜庆。”

三姑娘深觉不安,“就咱们自家吃顿饭就行了,婶婶,不用请亲戚们,弄那样的大排场,怪,怪麻烦的。”又不是姑祖母做寿,家里只有姑祖母做寿才会将亲戚们都请来。

沈氏笑,“我芨茾那年,说是在村里,不比县城,我爹娘也把亲戚们请来热闹了一回,就是你姑妈,听你叔叔说,也是一样的。无妨,只管安心受用,提前把衣裙做出来就好。你芨茾之年这样,以后子衿也是一样的。”

三姑娘看这料子虽不是绸缎,却是上好丝棉,摸在手里柔软的很,三姑娘做绣活出身的人,裁剪也做的很好,只一看就知这料子多了,三姑娘道,“婶婶,我哪里用得着这许多料子,我拿一块就够使了。留一块给妹妹做衣裳穿,到时我们姐妹都是新衫才好看呢。”

沈氏笑,“我早预备了她的,这是给你的。拿去慢慢做,这样的好年纪,正该穿好衣裳的时候。”家里寻常家境,拿不出太多东西给女孩子打扮,不然凭家里女孩子们的相貌,也不比大户人家的小姐们差呢。

在一起生活这几年,三姑娘早没了家,心里早把何家当家的,沈氏这样说,她也便不推辞了,悄悄同沈氏道,“婶婶,要是有人说亲,我想晚两年再出嫁。”

沈氏摸摸她的头,笑眯眯地,“我也这样想,起码得十七八,太早我也舍不得。”再说,太早出嫁,怀孕生子,对女孩子的身体也是不小负担。

三姑娘垂眸一笑,说到亲事,脸上还是有一点羞。

沈氏将三姑娘及茾之事私下同何老娘提了,何老娘垂眸思量片刻,道,“三丫头这几年也知道争气,是该给她做脸。”关键时刻,何老娘还是很能分清轻重的。三姑娘自己争气,又有谋生的本事,这年头不要说女人,便是大男人,一月能挣二两银子的也没几个?当然,为官作宰的那些不算。那样的人家,也相不中何家。何老娘说的是寻常人家的男子。

三姑娘既有手艺,不要说生得这般美貌,便是生得粗笨些,照样是抢手货,打前年开始,就有人跟何老娘或沈氏打听三姑娘呢。三姑娘自身条件绝对拿得出手,但,三姑娘也有短板,哪怕没娘家也好说,她在何家长大,何家是宽厚人家,三姑娘拿何家当娘家也无妨。只是,没爹没娘,就这一样,有些刻薄人家就得说三姑娘命硬了。

何老娘对沈氏道,“芨茾的年头,是要热闹热闹,你姐姐芨茾时,我也给她摆了酒。三丫头这个,也照着来吧。”

何老娘生怕沈氏不理解,又解释道,“主要是她还不算无能,都到这会儿了,给她张罗一下,她要能说个体面人家,也算没白养她这几年。”

沈氏笑,“是。”

沈氏陪着何老娘说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话,便说到去贤姑太太家的事,“母亲的寿辰也快到了,我抄了经书送到贤姑妈那里供着。回来时遇着住贤姑妈隔壁的李婶子,可是听了李婶子一通抱怨呢。”

何老娘道,“她有什么好抱怨的,不是刚娶了媳妇,正该受用的时候。”

沈氏叹道,“说的就是这新娶的媳妇呢,李婶娘话里话外的就嫌这媳妇嫁妆单薄,说那日成亲伤了脸面。”

何老娘习惯性的将嘴一撇,“这事儿,不怪你李婶子絮叨,再没见过那样办事儿的,十好几个箱笼,打开来,就没个像样的东西!搁谁婆家谁能高兴?”

沈氏顺着何老娘的话道,“是啊,嫁妆弄成这样,也不怪李婶子生气。我听说,那新娘子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能干人,可就这一样,在婆家便要被说嘴的。这说一二年是轻的,倘真遇着刻薄的,一说说一辈子,这做媳妇的,再能干有什么用,短处在人家手里,一辈子抬不起头呢。”世上眼浅,要沈氏说,娶媳妇娶的是这个人,可因嫁妆寥寥受一辈子气的女人,也不罕见。便是沈氏当年,何老娘也刻薄过她嫁妆的事。好在沈氏能干,这几年婆媳关系愈发融洽,何老娘早不提这茬了。

何老娘也不傻,沈氏专门拿出这个来说,何老娘道,“三丫头的事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母亲的阅历见识,岂是我能比的,我自是知母亲心下早想好的。”沈氏笑,不说嫁妆,只说三姑娘,“三丫头在咱家这几年,委实是个招人疼的孩子,我心里待她,同子衿是一样的。这孩子,命苦些,可自己争气,这一点就比世人都强的。只要自己争气,以后再不愁过不好日子的。”

沈氏笑盈盈道,“都说女人嫁人是投第二次胎,像我就是会投胎的,有福气,遇着母亲这样宽厚的婆婆。”在这里,不得不说,何子衿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除了她是穿来的外,兴许血液里就带了沈氏的遗传。

听沈氏这一套套的拍马屁,还把何老娘拍的挺受用,何老娘无奈的翻个白眼,道,“放心吧,亏不了三丫头,总不会叫她光着身子出门。”

沈氏笑,“我跟母亲就是心有灵犀,这些天我也在想呢,将来三丫头成亲嫁人,不管薄厚,嫁妆总要有她一份的。看,我与母亲又想到一处去了。”

何老娘嗔这媳妇一眼,“子衿那张嘴呀,就是像了你。”

沈氏笑,“像我不好,像母亲才好。”何老娘除了嘴不好,为人真正不坏。所以,这一二年,沈氏也乐得哄着老太太。

何老娘笑,“自然,也是像我的。”三姑娘是能干,而且,比起她父祖来,她是唯一能进何老娘眼的。当然,何老娘也没与三姑娘父祖打过交道。不过,三姑娘再好,在何老娘心里,自然还是自家丫头片子更可人疼。

只是,这些年相处,何老娘又不是铁石心肠,三姑娘自己争气,她也不打算刻薄了三姑娘。反正好好的发送了三姑娘,以后好赖就是她自己过的了。

既说到三姑娘的嫁妆,何老娘就同沈氏商量了下三姑娘的亲事,人选啥的。自来好女不愁嫁,三姑娘哪怕命硬些,在碧水县,也是热门人选哩。

☆、第90章 少年们~

第二日,何子衿写了一幅大字送给老鬼。

“送他什么呀,不是送我的么。”阿念心里怪别扭滴,他子衿姐姐向来不理老鬼的,怎么倒送老鬼东西。嘀嘀咕咕的打开,看上头就写了十个字:授人以予,不如授人以渔。瞧到这十个字,阿念立刻不别扭了,心下对老鬼道,“子衿姐姐送你的。”

老鬼瞧一眼,评价,“一手孬字。”

“你懂什么,子衿姐姐还小呢。她又不科举,练字要费很多墨,她才不练字的,其实写的也好看。关键意思好。”在阿念眼里,他家子衿姐姐就没半点不好。阿念对子衿姐姐道,“一会儿弄些浆糊,我贴到墙上。”

何子衿笑,“让老鬼记心里就成。”

老鬼“切”一声,再次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光,于是,再次感叹阿念真是走了狗屎运!

一时,何恭带着何冽过来书房上课,瞧了一回何子衿写的字,何恭笑赞,“越发齐整了。”整个碧水县,如他闺女这样会读书写字的丫头也不过十余人,故此,何恭颇是自豪。

何子衿见他们上课,便自去忙了。

沈氏叫着闺女去她屋里裁衣裳,顺便说了三姑娘及笄礼的事,还怕闺女吃醋,沈氏道,“等你十五上,也这样办。”

何子衿与三姑娘一直关系不差,哪里会计较这个,笑,“三姐姐及笄礼一过,不知多少人来提亲呢。”

“那是。”沈氏笑,“早就有打听你三姐姐的人家,只是她那会儿还好,暂未应准而已。”

何子衿立刻打听,“都是什么人家哪?”

沈氏笑,“还得再看看。”三姑娘自身出众,沈氏也不想她明珠暗投。

何子衿悄与她娘道,“娘,你看涵哥哥如何?”

沈氏吓一跳,“阿涵看上三丫头不成?”

何子衿笑,“昨儿丽丽拿了她家的杏花来给我插瓶,傍晚涵哥哥来接丽丽,恰遇着三姐姐从绣纺回来。我看涵哥哥都不大敢看三姐姐一眼呢。”何丽丽,何涵的二妹。这位妹妹与她的姐姐何培培同学不一样,何丽丽是极喜欢跟何子衿在一处玩儿的,她倒是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姐姐何培培,以至于,何培培同学更讨厌何子衿了。如今见着何子衿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哼来哼去,阴阳怪气。

沈氏略放了心,笑,“这是阿涵懂礼,彼此都大了,你还好,咱们是同族。你三姐姐毕竟不姓何,是要避一避的。”

何子衿笑,“三姐姐相貌好,没人会不喜欢她的。娘就等着挑吧,只当心别把眼挑花才好。”

沈氏笑,“还得看你祖母的意思,你祖母眼光比我好。”沈氏是个周到人,心肠也宽厚,三姑娘的嫁妆她都考虑到了,自不是个小气的人。只是,终身大事不比别的,三姑娘自来命苦,沈氏更得小心。于这大事上,肯定是婆婆丈夫一道商量着大家拿主意才行。再者,也得三姑娘看得上,孩子们彼此有意了,以后也圆满。

沈氏瞧着闺女把衣裳裁了,与闺女道,“做好了,等你三姐姐芨茾时,你也一起穿新衣。”

何子衿笑,“我不急。”

“不急是不急,可你也渐大了,女孩子家,这时候就不能再跟孩童时一样了,得注意打扮,穿戴上也得细心。”沈氏细细的教导女儿,“就是出门说话行事也得留心了。”

何子衿点点头,问她娘,“娘,你说我衣裳上绣什么花好看。”

“五月穿当然是绣桃花。”

母女两个正在商量绣什么花样子,就听翠儿进来回禀,说舅奶奶与娘家兄长带着儿子们来了。

沈氏连忙问,“可是阿素她媳妇到了?”

翠儿笑,“正是呢。”

沈氏喜笑颜开,说着就起身去迎,“还不请弟妹进来。”

江氏笑,“哪里用姐姐来迎我,我自进来就是。”身边是八岁的沈玄与五岁的沈绛,还有娘家兄长江顺带着儿子江仁。

江仁瞧着何子衿就欢喜,眉开眼笑的打招呼,“子衿妹妹!”

沈玄沈绛先见过姑妈,才跟子衿姐姐说话,沈玄吐槽,“阿仁哥念叨子衿姐姐念叨了一整路,我耳朵现在还嗡嗡嗡呢。”

沈绛现在接替了他哥的八哥儿工作,道,“就是就是。”

江仁粉儿大方道,“我想子衿妹妹嘛。”

沈氏与江顺早便认得的,称江顺为阿顺哥,何子衿自然叫舅舅。一时何恭带着何冽与阿念过来,大家又是一套见礼,略说几句话,便移步去了何老娘屋里。

江氏携两个儿子让兄长带她来县城,不为别的,就为了去芙蓉寺给丈夫烧香,保佑丈夫春闱得中。沈素去岁过了中秋就去了帝都,今科春闱,也不知怎么样呢。江氏把长水村附近的神灵都拜过了,这次是特意来县里拜芙蓉寺的菩萨的。何老娘对江氏道,“不是我吹牛,芙蓉寺委实灵验的不得了。当初你姐夫去帝都春闱,我也是去芙蓉寺给他烧的香,可不一下子就中了,还进了翰林做官老爷。”这说的是冯姐夫当初春闱的事,难得何老娘说的有鼻子有眼。说来何恭每次秋闱何老娘也是去芙蓉寺烧香,不知是没烧好怎地,何恭这许多年也没中举人。不过,何老娘依旧认为芙蓉寺的香火是极灵的。

江氏笑,“承您老吉言。”

何老娘笑,“拿黄历查个好日子,咱们一道去给阿素烧香,我也盼着他出息呢。”沈素中举人后,何家跟着沾了不少光。都是实在亲戚,何老娘如何会不盼着沈素出息?再者,自沈素中举后,何老娘便一改先时对沈家不大亲近的态度,如今亲近的了不得。这不,一道烧香的事都说好了。

何恭自请江顺去书房说话,何子衿与三姑娘招待一群小朋友,江仁见着三姑娘先吓一跳,他素来直率,瞅着三姑娘惊道,“三姐姐,你高了好多,怎么这么好看啦!”

三姑娘逗他,“这话就该打嘴,难不成我以前难看?”

江仁摇摇头,又点点头,很实在的说,“没,以前也不难看,但现在更好看了。”

三姑娘将手里捧着的果碟放下,笑,“看你嘴甜,吃吧。”

江仁先拿一个给子衿妹妹,阿念在一畔俩眼珠子盯着江仁的手,恨不能给他剁下来。江仁只顾得在一边儿跟子衿妹妹说话,根本没理阿念,他还反客为主,“子衿妹妹,你尝尝这苹果,闻着味儿都觉着甜,这个最大,给你吃。”

何子衿接了道,“这么大一个,我可吃不掉。”

江仁&阿念异口同声,“吃不掉分我一半!”然后两人互瞪片刻,各自别开脸去,纷纷觉着:好讨厌哦!

何子衿分了一半给江仁,对阿念道,“阿仁哥是远道来的,咱们得照顾他,是不是?”

阿念自己从盘子里捡个苹果,闷不吭声的吃起来。

江仁得了苹果,嘿嘿直乐,自发解释,“我就知道子衿妹妹有情有义。”咔嚓咔嚓,几下把半个苹果吃光,又递给何子衿一个,说,“子衿妹妹,你半个,我半个。”

何子衿:……

何冽小几岁,说话向来实在,道,“阿仁哥,你可真笨。我姐吃不掉那一大个才分你一半的,她现在吃饱了,哪里还会再吃。你跟阿念哥分吧,阿念哥很喜欢吃苹果的。”

我会跟那讨厌小子分苹果吃!江仁肚子里哼哼一声,咔嚓咬一口,摇头,“不用啦,我吃得下。”

阿念斜江仁一眼,说得他好像要跟江.讨厌鬼.仁分苹果吃似的!哼!

很快,阿念就知道,讨厌鬼可不只江仁一个。江仁是走叽呱路线的,嘴巴没个消停,天天围在他子衿姐姐身边叽叽呱呱的说话。阿念就已经很烦他了,不想还有一个,也很讨厌。与江仁的叽呱路线不同,沈玄是走卖萌兼拍马屁兼臭显摆路线的。

沈玄主要是这样,“子衿姐姐,你这衣裳可真好看!”“子衿姐姐,你字写的真好!”“子衿姐姐,这是鹅毛笔啊,你教我用鹅毛笔写字行不行?”“子衿姐姐,我也会吹小笛子了,我吹给你听好不好?”

阿念特想替他子衿姐姐回一句,“不好!!!”

可惜,他子衿姐姐的反应是这样滴,“是吗?阿玄的衣裳也很好看哪。”“我字平平,倒是阿玄不是也学写字了吗?写几个给我看看。”“行啊,鹅毛笔好用的很,你喜欢到时我送你一套。”“嗯,你吹吧,我听着呢。”

阿念深深觉着,他家子衿姐姐真的太善良,太没有防人之心了,竟然没有看出江仁&沈玄这对姑舅兄弟的猥琐用心来。

老鬼感叹,“竞争力好大哦。看你胜算不大。”

阿念于内心深处义正严辞的回了老鬼一句,“我可没想过那些事,我自知是配不上子衿姐姐的!可是,阿玄年纪小,资质难辩,也不大稳重,我看他是不如义父的。阿仁更不必说,讨厌鬼一个,看他长得那歪瓜劣枣相,更配不上子衿姐姐!子衿姐姐又不大,以后肯定有更出色的男子。”

阿念小小年纪就早熟的很,已经开始为他家子衿姐姐的终身大事操心了。

被阿念说不大稳重的沈玄正在教训弟弟沈绛道,“阿绛不准再喝水了,晚上总是撒尿。”不知什么毛病,就喜欢睡前喝水。

沈绛捧着碗咕咚一口,道,“不喝水,渴死。不撒尿,憋死。”

沈玄挽袖子,“我干脆现在就揍死你算了!”

沈绛还是很怕他哥的,贫嘴后见他哥要冒火,忙把碗放下,不敢再喝水了,乖乖的脱衣裳睡觉。江氏摸摸小儿子的脸,笑,“怎地这么爱喝水?”

沈绛钻被窝里道,“我哥说我上辈子是水缸。”

江氏给小儿子逗乐,说大儿子,“不准胡说。”

沈玄道,“子衿姐姐说明天做绿豆糕给我吃。”

沈绛纠正他哥的说辞,“子衿姐姐明明说的是,做绿豆糕给我们吃,怎么就专成做给你吃了,哥,你可真会吹牛。”

沈玄眼里露出“再不闭嘴就割舌头”的凶光来,沈绛吓的一缩脖子,钻他娘被窝去了,撒娇,“娘,我跟你睡。”

江氏拍拍被窝里的小儿子,给儿子们打圆场,“好了,天晚了,睡吧。明儿个歇一天,后儿是好日子,咱们给你爹烧香去。”

被阿念说相貌歪瓜劣枣的江仁则在挽镜自怜,江顺说儿子,“男子汉大丈夫,总照镜子像什么话?”

江仁十分惆怅,“爹你哪里知道我的心哟。”

江顺好气又好笑,“你有什么心?”

江仁叹气,“子衿妹妹小时侯就很招人喜欢,如今越长越好看啦。”

江顺笑,“这可真是废话,小时候长的好,大了自然更好。”

江仁郁闷的放下镜子,跟他爹说心事,“我没子衿妹妹好看啦。”

江顺:……

江顺纠正儿子,“男子汉大丈夫,好看有什么用,不当吃不当穿的,最重要的是有本事。”再说,他儿子生得虎头虎脑,也是很不错滴~

江仁愈发惆怅,不留神给了他爹一刀,“我念书还不如爹你呢,爹都考不上秀才,我更考不上。”

江顺这屡试不第的青年秀才也顾不得儿子啥心情了,他哼一声,就听儿子捧着一颗火热的少年心,望月长叹,“真是愁死人哪。”

江顺半点不同情儿子了,道,“愁死你算了!”

江仁:……

沈念打发何冽睡下,自己却是失眠了,他琢磨着:依子衿姐姐这样的人才,凡夫俗子如何配得?何况子衿姐姐这样善良的人,就怕被花言巧语蒙蔽,说不得,他得多为子衿姐姐把把关啦~

☆、第91章 秋千~

这年头不计划生育,孩子们多,说来沈何两家不过一家两个,还真不算多的。更何况,江仁还是独生子哩。再加上三丫头、阿念,三家凑在一处,七个孩子,也热闹的紧。

何子衿早早起床,打完拳就去准备蒸绿豆糕的东西,待吃过早饭,她把绿豆糕蒸上,叫周婆子看着火侯,一时绿豆糕出锅,何子衿还装了一盘子叫翠儿给隔壁丽丽送去。

不一会儿,何培培就带着她妹何丽丽来了,丽丽不过四岁,比最小的沈绛还小一岁,她粉儿喜欢子衿姐姐,老远就奶声奶气的喊人,“子衿姐姐,我娘叫我和我姐拿山核桃给你吃。”远亲不如近邻,这年头邻里关系大都不错,何况两家又是同族,平日城来往也亲密。

何子衿过去抱起白白嫩嫩的丽丽,笑,“给你送去的绿豆糕,吃了没?”

“吃了,很好吃。”丽丽抓着何子衿一缕头发,望着沈玄江仁几个,惊叹,“子衿姐姐,你家来了这么多亲戚哪。”

何子衿笑,“是啊。”将江仁沈玄沈绛介绍给姐妹二人认识。丽丽同沈绛年纪相仿,俩人说起话来也很合拍,很快就一道玩儿去了。

何培培年纪与何子衿一样大,只是生日小何子衿几个月,她与何子衿素来不大对眼的,放下核桃后还别扭着一张脸。

三姑娘哄她,笑,“培培,吃果子吧?”

何培培如今也大了,不是小时候,就是讨厌何子衿也会装个相了。何况,她娘叫她看着她妹哩。何培培礼貌的道谢,“三姐姐,我不吃,你们自己吃吧。”

江仁已在旁对着他家子衿妹妹献殷勤,道,“子衿妹妹,我砸核桃给你吃。”

何培培瞟江仁一眼,心说,这傻小子怎地这般讨厌嘴脸,还给何子衿砸核桃,何子衿难道没长手!真是太讨厌啦~越看越讨厌~

江仁见何培培一直歪着个眼看他,就从给子衿妹妹砸的核桃里塞给这丫头一颗核桃,道,“别看啦,想吃就吃呗,是不是馋啦~刚三姐姐叫你吃你还不吃,装什么样呀~”

何培培多要面子的小姑娘呀,顿时脸涨个通红,气的险将江仁塞给她的小核桃砸江仁脸上,怒,“你才馋呢!”马屁精!除了给何子衿剥核桃,还会干啥!死马屁精!讨人厌的马屁精!

江仁看她清清秀秀的一小姑娘,虽然鼓着脸颊,也如同小青蛙一般,不由心下暗笑,道,“我馋我馋,麻烦这位妹妹把核桃还我吧!”

何培培颇有些小蛮脾气,将头一抬,脆生生道,“美得你!给人的东西还往回要!我才不还!”

江仁笑,“那你就吃吧。”又给了何培培几个,说她,“我知道你们小丫头家力道小,自己砸哪里砸得开,你们吃,我给你们砸。”

何培培竟赏脸一笑,“我哥在家的话,都是我哥给我砸。”

“哟,你还有哥哥呢。”

“当然有啦,我哥比你还高比你还壮肯定也比你有学问。”何培培说起自家哥哥还是粉儿自豪的,如果他哥不要总拿何子衿当另一个妹妹就更好了。

江仁暗笑,想终于碰到个傻丫头了。子衿妹妹漂亮又聪明,江仁在子衿妹妹面前一直没啥心理优势,如今遇着何培培这有啥说啥的实在丫头,江仁心里优越感犹然而生,就多送了何培培两个核桃吃,还自我介绍,“我姓江,单名一个仁字。瞧着你比我小,叫我哥哥就行了。”此家伙还无师自通泡妞术。

何培培细细的揭去核桃仁上的细皮,笑,“那我叫你江哥哥吧。”

“成!”江仁道,“做我妹妹,可是有很多好处的。”

“有什么好处,不就是砸几个核桃么。我哥也会给我砸。”又强调了遍自己有哥的事儿。

江仁道,“好处多了去。”放眼一望,沈绛正带着丽丽小朋友在秋千上玩儿呢,丽丽小朋友坐秋千上,沈绛在后头推人家荡秋千,卖力的很。

江仁道,“咱们也去玩儿秋千,我推你,如何?”

何培培道,“让他们小孩子玩儿吧。”她妹正在上头呢,何培培长妹妹七岁,很知道让着妹妹。

江仁拉她,“没事儿,阿绛能有多少劲儿,他们玩儿会就累了。”

何培培拍开江仁的手,板起脸,“不许拉拉扯扯。”她渐渐长大了,她娘早跟她说过,可不能叫臭小子占了便宜。

“唉哟,我求你了妹妹,这叫拉扯呀。快点儿,你不过来,我可不推你了。”江仁对何培培可是非常放得开的。主要是,何培培只是个清秀小丫头,不似他子衿妹妹,生得太漂亮,因为要欣赏子衿妹妹的美貌,一见子衿妹妹,江仁同学的脑袋运转速度就有所下降。不过,对何培培,是没这种妨碍的。江仁在何培培同学面前很有智商优越感。

何培培便跟着江仁去秋千那里玩儿了。

丽丽还在秋千上坐着,她年纪还小,人也不重,奈何推她的沈绛不过堪堪大她一岁。沈绛是个实在娃,为了给丽丽妹妹推秋千,多苦多累也不说,硬咬着一口小奶牙累出一身汗来。江仁一挥手,令绛表弟退下,啧啧两声,“为了给人家推秋千,小命都不要了,别一会儿累厥了你。”

丽丽是个很懂事的小姑娘,闻言也不在秋千上坐了,连忙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扶着沈绛的小胳膊,小小五官露出个担忧模样,连声问,“绛哥哥,你很累了吗?怎么不跟我说呀。”她在秋千上坐着,也不知道沈绛哥哥快累的翻白眼儿了,从口袋里取出小帕子给沈绛哥哥擦脸。

沈绛哥哥不愧小男子汉,小小年纪已深谙男子汉大丈夫要脸不要命的道理,依旧强撑,“不累不累,一会儿我还推你。”

丽丽拉着沈绛哥哥汗浸浸的小手,说,“我不坐了,咱们去看子衿姐姐的花吧,子衿姐姐的花房里有好多好看的花,绛哥哥你看过没?”

沈绛其实早见过了,他粉儿善解人意道,“没呢。”

“来,我带绛哥哥去看。”两小便手拉手的去花房看花儿了。

何培培望着她妹与沈绛手牵手的去了花房,手里的帕子抖啊抖的,她见沈绛一脑门子汗,原是要给沈绛去擦的,结果,根本没用着她……

江仁笑,“要不,你给我擦擦算了。”

何培培给他个白眼,揣回帕子,过去坐秋千上,道,“你还要不要推我啦~”

“推,推。”江仁便推着何培培荡秋千,他口齿伶俐,特会逗小姑娘,说几个笑话就逗的何培培咯咯笑,江仁也挺乐呵。可他总觉着哪里不对来着,往回一瞅,江仁眼珠子险跳出来,他看到了什么——

给子衿妹妹砸核桃的人换成了沈玄,阿念坐在另一畔悠悠然的吃子衿妹妹给他做的绿豆糕,三姑娘正慢慢的喝茶,四人还说着什么,一时有轻轻的笑声传来。

那轻浅的笑声却仿佛一九天神雷霹醒了江仁,江仁心下暗骂:xxx的,老子这不是擅离阵地叫那两个死小子挖了墙角么!

江仁悔的直想撞墙,再一推何培培力道就没控制住力道,何培培还是小姑娘,胆子也不大,一声尖叫,巴唧从秋千上摔了下来。江仁这会儿也不想撞墙了,连忙跑过去救何培培,何培培同学屁股着地,两手撑着地,摔的眼里泪光闪烁,直说江仁,“你干嘛!突然用这么大力气!”

江仁赔笑,“没留意没留意!我不是瞧着妹妹喜欢荡高些么!吓着妹妹了吧。”忙将何培培自地上掺起来,问,“屁股疼不疼?”

何培培的脸立刻羞成个猴屁股,恼羞成怒,“不疼!”疼死了有没有~死江仁这么一说,她又不好意思揉一揉。

三姑娘何子衿瞧见何培培自秋千上掉下来,连忙过来看,何培培抹一把泪,也不理江仁了,道,“我家去了!”

江仁是个机伶人,连忙道,“我送妹妹。”

“我才不要你送!”

“求你了,让我送吧。我好内疚的。”江仁可怜兮兮,他也没想到把人家姑娘摔下来呢。

何培培哼一声,一瘸一拐往家走,江仁狗腿的跟在一畔,不停的给何培培赔礼道歉。何培培才肯理他,道,“以后你可不能用那么大劲儿推我了!”

“再不会了再不会了。”江仁送何培培回家,还跟何培培的母亲王氏赔了一通不是,道,“培培摔着屁股了,大娘给她瞧瞧,一会儿我去买药给她送来。”

何培培见江仁到处把自己摔了屁股的事儿拿出来说,气的了不得,大声道,“我才不要你的药!赶紧走赶紧走!”

王氏说闺女,“这是怎么了,阿仁也不是故意的。”

江仁挠头笑笑,“妹妹定是恼我呢。我推她推的力气大了,要不,她也摔不下来。”

何培培简直要气死了,她道,“不准再说我摔着的事儿。”

江仁忙道,“不说不说。”

“我不要你买的药,也不许再跟别人说!”何培培同学最要面子的好不好!

江仁再次保证,“绝对不说。”

何培培屁股疼的很,想去屋里躺一躺,对江念道,“你先回去吧,等我消了气,你再来找我玩儿。”

江仁又跟王氏赔了回不是,便回何家了。

待下午,江仁买了化淤的药和两包桃花酥给培培送来,跟王氏道,“我听培培妹妹说她喜欢吃桃花酥。这药大娘收着,是在平安堂买的药,可好用了。”

何培培的屁股是真的摔青了,王氏原本也有些生气,觉着这江家小子没个轻重把她闺女摔了。江仁这三番两次的上门儿道歉,到底只因小孩子玩耍,何况她闺女也没摔多重,王氏也不是没心胸的人,笑道,“没什么大碍,还拿果子来做甚。你自拿回去吃吧。”

江仁坚持不肯,道,“我特意给妹妹买了,给妹妹吃的。”

王氏便也不怪他了,临江仁告辞,还装了一小布袋的干红枣给江仁带去吃。

江仁回去后,何子衿好生劝他,“放心吧,培培并不小气,她不会怪你的。”

江仁道,“我没留心,力气也太大了。”

何子衿道,“等明儿培培好了,你再叫她来一道玩儿,不就没事了。”要不是何培培与她不对付,何子衿肯定陪江仁一道去瞧瞧何培培的。

江仁笑,“也是。等她好了,我轻轻的推她,就当给她赔礼道歉了。”

沈玄跟着子衿姐姐的脚步来安慰江表兄,道,“阿仁哥放心吧,我看你跟培培姑娘很说的来,等她好了,你再给她说几句好的,她肯定不会放心上的。”

阿念点头,“嗯,你们是挺合适的。”

江仁:两个死小子的话里,是不是有啥歧义啊!

☆、第92章 春意盎然

孩子们玩儿了一日,第二天,何恭雇了两辆马车,三家人一道去庙里烧香拜佛搞封建迷信,不,保佑沈素春闱得中。

如今非但春闱将至,一年一度的秀才试也快到了呢。芙蓉寺身为碧水县唯一之佛教场所,香火还是颇为旺盛的。而且,遇着的熟人真正不少。

其间就有何洛的母亲孙氏,还是带着何洛一道去的。孙氏笑,“听说芙蓉寺的文殊菩萨最是灵验,阿洛今年秀才试下场,我带他来拜拜。”

“可不是么,灵验的很。”何老娘立刻拿出切身经验说的活灵活现。

何洛见过长辈后与何子衿说话,“你这是来给谁拜的?”

何子衿道,“我舅舅今科春闱。”

何洛一拍脑门儿,笑,“这几个月念书都念傻了,沈大叔去年中秋后去的帝都。”又道,“放心吧,沈大叔一准儿没问题的。”

何子衿笑,“你秀才试准备怎么样了?”

何洛伸出一个巴掌,悄悄道,“五五之数,这次就是下场碰碰运气,哪怕下次再考,起码咱熟门熟路不是。”

何子衿引用一句名言,“这叫,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

何洛想了想,点头,“有理。”

何洛正同何子衿说话,江仁溜哒过来,一拱手,也不知跟谁学的满嘴江湖气,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沈玄实在受不了他,奈何这还是他舅家表兄,沈玄道,“阿洛哥是子衿姐姐的族兄。”阿仁哥这是发什么神经哟。沈玄不知道的的是,他家阿仁哥的神经现在才开始发。江仁一听说与他家子衿妹妹是同族,立刻亲热的握住何洛的手,笑呵呵地自我介绍,“原来是阿洛哥啊,久仰大名,我听子衿妹妹说起过你哪。我叫江仁,你叫我阿仁就行了。”

何洛温文尔雅的笑,“好。”

江仁也不知是脑子里哪根筋搭牢,他扭头对三姑娘道,“三姐姐,这是阿洛哥,你认得不?”

沈玄都想掩面而遁了,天哪,他竟然有这样的白痴表兄。早上梳头去他娘那里借桂花油把头发倒饬的跟狗舔过的暂且不提,怎么智商一出门就这么不够用啊。

三姑娘明眸皓齿的一笑,“阿仁,我跟阿洛是一个县的,你说我们认不认得。”

江仁尴尬的吐吐舌头,嘿嘿一笑,不用人劝,自己就释然了,“我就只顾得跟阿洛哥说话了,别的没顾上多想。”

何洛对三姑娘微礼,道,“三妹妹。”两人同年,论生辰何洛大一些。

三姑娘还礼,“你们来的早。”

“我娘说要看看后山的杏花林,故而早些来。”何洛温声道,“我先过去服侍母亲了。”

三姑娘颌首,“好。”

与何洛家寒暄完,接着又遇着陈姑妈带着几位媳妇还有孙子孙女们来烧香。陈姑妈与何老娘一见,这话可不是三言两语能完的,大家索性边走边说了。

陈姑妈喜上眉梢,同何老娘道,“今儿个我得谢阿冽他娘。”

沈氏就在何老娘身边,闻言一笑,“姑妈这话从哪儿起?”

陈姑妈嗓门亮堂的不行,简直天然自带一高音喇叭,笑,“二郎他媳妇有身子了,如今四个月,我听她说就是你介绍的大夫给她!可不就有了!这回要能给我生个孙子,我重礼谢你!”

沈氏笑,“二嫂子定能一举得男,重礼我可不敢当,到时姑妈多送我些红蛋吃,叫我沾沾喜气就成。”

陈姑妈很是欢喜,“这不用说!”

何子衿就负责把陈家四姐妹与陈志陈行陈远兄弟介绍给表兄弟们认识,孩子们也闹腾腾的说起话来。何子衿见陈二妞脸上喜气洋洋的,朝她眨眨眼,陈二妞过来说话,何子衿笑,“恭喜二伯娘了。”

陈二妞自也欢喜,这年头,兄弟是女孩儿们在娘家的靠山哪,笑,“我娘也吓了一跳呢。说来,还得谢你娘。”当初那送何子衿的二十两的小琴总算没白送。

“是二伯娘命中有子,命里有的,早晚都会来。”何子衿笑,“姑祖母带一大家子给二伯娘这一胎烧平安香,可见姑祖母对二伯娘这一胎的重视了。”

陈二妞笑,“哪儿啊,我娘原不想动身的,是祖母说这不快秀才试了么,带着志大哥来烧香。还有大妞姐也要烧香的。“悄悄附于何子衿耳畔,小声道,“求姻缘。”

何子衿掩唇浅笑,“大妞姐还要求姻缘,我听说你家门槛儿都要给媒婆们踩平了。”

陈二妞只笑不语,她道,“我好些时日没去找你,三姐姐可真漂亮。”

“你又不是头一遭见三姐姐,难不成才知道三姐姐好看。”何子衿笑,人长的俊,真不分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真正的漂亮肯定是荆钗布衣不掩其国色天香。且,正是最好的年华,三姑娘只一身有些褪色的茜色的襦衣襦裙,发间也只一支新开的杏花,但她这样美丽,褪色的旧衣反衬的她愈发不同凡俗的美丽。此时此刻,不知多少人或明或暗的朝三姑娘看呢。

陈家是芙蓉寺的大户香客,早提前一日打了招呼,庙里足空出了一处小院儿供陈家女眷歇脚,还有知客僧前来招呼。

陈姑妈道,“烧香是正经事,先烧香,再来歇着。”

于是,一大群人便去大殿烧香。

乌拉拉二十多口子,除了烧香,女人们还喜欢摇个签啥的。陈姑妈哗一摇,给方丈一瞧,上签,顿时大乐,招呼着其他人都摇一摇。

何子衿瞧着笑眯眯的老方丈,十分怀疑这老秃子有鬼。

和尚方丈慈眉善目的站着,何老娘转眼也摇了个上上签出来,不待方丈解签,陈姑妈断言,“比我的还好,下科恭儿定能中举人!侄媳妇有福了。”

陈姑妈是大户,嘴巴自带预言,沈氏果然也摇一好签,眉开眼笑的同江氏道,“你也摇一个吧。”

陈姑妈道,“要是求阿素春闱,一准儿没问题的。”话音刚落江氏便摇一签,上书: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正是上好兆头,江氏笑,“姑妈这话,果然是极准的。”

陈姑妈还挺谦虚,“菩萨准,是菩萨准。”

有陈姑妈这位预言大户,大家的签都不差,何子衿超佩服芙蓉寺的和尚了,弄虚作假一连二十几套也不带累的,这里的和尚不会是魔术师出身吧。

大家摇得好签,陈家添起香油也格外大手笔,江氏给丈夫求功名,虽不敢与陈家这样的大户比,也足添了一两银子的布施,看的何子衿直咋舌。

烧过香磕过头摇过签,陈姑妈便约着何老娘去庙里预备的院里歇着去了。芙蓉寺建在碧水潭畔背依芙蓉山,春日风光正好,何老娘对沈氏道,“舅奶奶他们难得来一回,你陪着在庙里逛逛,我跟你姑妈说会儿话。看着孩子些,别叫他们乱跑。”家里险丢过孩子,故此,何老娘每次出门都格外留意孩子的事。

沈氏笑应一声“是”,便与江氏出去了。

陈家如陈二奶奶这样高龄有孕的,定是要在房里歇一歇的。如陈大奶奶,长子长媳,原定是要在陈姑母身边服侍的,不知怎地,陈大奶奶与陈姑妈悄声说了几句,留下陈三奶奶服侍,自己同陈四奶奶、陈五奶奶一并出去游玩儿了。

沈氏除了与陈大奶奶不大对付外,与陈家其他四位奶奶倒是挺说的来,江氏说是村里人,却是正经的举人娘子,其夫又去春闱了,倘沈素一朝得中,江氏便要从举人娘子升格为进士娘子。故此,大家说起话来颇为客套。再加上沈玄沈绛模样不错家教也很不错,陈家是有钱人家,如今又添了给人见面礼的排场,故此,小哥俩连带着江仁也跟着沾光,很是得了几样不错的东西。

陈四奶奶还尤其赞三姑娘,“这才多少时日不见,好似一眨眼的功夫,三丫头就成大姑娘了。这丫头生得可真好。”

陈五奶奶接了话,“是啊,我看咱们碧水县也没几个这样俊俏的丫头呢。”

“非但俊,人也能干。我听说,李大娘的绣坊里,三丫头是数得上的好手艺。”陈大奶奶也凑趣,笑问,“三丫头多大了,可有人家了?”

沈氏笑,“今年正是三丫头的芨茾之年,待三丫头芨茾,我家里定要摆酒的。你们这做伯娘做婶子的,可得来热闹热闹。”

陈五奶奶笑,“一定去的。”

陈四奶奶笑,“是啊,可有人家了?”

沈氏笑,“倒是有人来说过几家,我不想三丫头远嫁,最好是在碧水县寻一户守礼人家,到时离得近,来往也便宜不是。”

陈大奶奶今日话尤其多,瞧着便有些兴奋,笑,“是这个理。倘一嫁老远,不说别人,便是敬表妹,嫁到芙蓉县去,说来还不算远,来往也不便宜呢。”这说的是何氏。

陈五奶奶笑,“敬表姐有福,嫁哪儿都一样,还不是要随着表姐夫到处做官的。”又跟沈氏打听,“如今表姐她们还在帝都吗?”

沈氏笑,“早不在帝都了,冯家姐夫谋了外放,如今在晋中做六品官儿呢。”具体什么官职,沈氏一时倒想不起来了。

大家便七嘴八舌的说起冯家来,陈家再有钱,到底只是这几年发起来的,说起来,并不比官宦之家体面。于是,话里话外皆带了几分艳羡之意。

妇女们已在八卦中,少男少女们对那个没兴趣,因春光难得,大家便去后山看杏花。陈志年纪最大,便是他打头。话说,何子衿对陈家感观平平,尤其对陈家长房印象很差。陈大奶奶势利还好说,陈大妞无端迁怒她的事儿,何子衿可没忘呢。怎知,陈志竟不似其母其妹,或许是念书的缘故,他甚至也不似其父祖,十九岁的陈志有一张斯文安静的面孔,他生得比他妹陈大妞要好一些,说俊俏谈不上,但,身为有钱人家的少爷,饮食足够精细,衣着足够讲究,细皮嫩肉的年纪,也算一干干净净的青年。

陈志非常懂得照顾沈绛何冽这两个小家伙,吩咐两个男仆瞧着他们,不准近水边,不准在山路崎岖的地方跑跑跳跳,生怕有危险。赏杏花的地方自有一草亭,陈大妞张罗着去那里坐坐,陈二妞几个一并随她去了。一时,陈大奶奶沈氏等人也到了,便一并去了亭子里歇脚。三姑娘何子衿推说还要在杏林里看杏花,依旧在杏花林漫步。

如斯美景,江仁沈玄也顾不得在何子衿身边殷勤了,这里逛逛,那里看看,欢喜的了不得。唯阿念还跟在何子衿身边,听着何子衿同三姑娘说话。

陈二妞在亭中捏一粒蜜饯笑,“阿念与子衿还是这般要好。”

陈大妞将嘴一撇,没说什么。她也大了,过了直来直去的年纪,便是不喜,顶多憋着不言,也不会冲动的脱口而出的去得罪人。只是,养气功夫到底不大到家,还是要撇上一撇的。沈氏心下不悦,只当没瞧见。

陈志望去,一笑道,“阿念这孩子,倒是乖巧。”

阿念非但乖巧,他眼睛贼尖,戳戳子衿姐姐的手,往另一方向一指,何子衿就见何洛陪着其母孙氏正在与什么人说话。定睛细瞧,何子衿与三姑娘悄声道,“是许太太。”

三姑娘问,“是那位许举人家的太太么?”

何子衿点头,“他家规矩可大了,许太太身边那一位,是许姑娘。许太太的老生闺女,鲜少出门的。”

三姑娘反应亦快,“难不成这是在相亲?”

“相亲不好说。”何子衿笑,“得看阿洛能不能中秀才了。”

三姑娘道,“这些读书人可真是的,难不成没功名的便没前程了?世间有功名的毕竟少数。”

何子衿轻笑,“不过,看来许举人对阿洛哥很有信心哪。”

三姑娘再望一眼,一扯何子衿的袖子,笑,“咱们去另一边儿吧,不然走近了,是说话还是不说话,倒扰了人家。”

两人说着话,便转向另一方去赏春光了。怎奈,刚走没两步又遇着何珍珍与其母杜氏,陈大奶奶是个乍呼人,明明带了丫环,兴奋之下忘了命丫环去请人家,她在亭子里喊了一声,“在这儿呢!”

何珍珍有些不自在,杜氏倒是笑眯眯的,带着闺女上去了。

何子衿感叹:真是个春意盎然的季节哪。

☆、第93章 智商~

陈大妞那个样子,连江氏都瞧出来了,待回了家,姑嫂两个私下说话时,江氏还道,“陈家那位大姑娘,可是跟阿念有些不对付?”阿念入的沈家的户籍,江氏既瞧出不对,总要问一句的。

沈氏倒了两盏梅子茶,姑嫂两个一人一盏,道,“哪里是跟阿念不对付,她是跟子衿不对付。”

提起陈大妞沈氏也来火,道,“无缘无故的,就是看子衿不顺眼。以前小姑娘家弄个什么诗会,大妞也照猫画虎的弄那个,子衿一次都没去过。还是陈家姑妈说她,你连外人都请,怎么不请子衿,那会儿还一道念书呢。大妞就因这个便恼了子衿,你说这不是无缘无故的。她在她家里发了好大的脾气,我就不让子衿去念书了。就是现在,还是瞧子衿不顺眼,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看那丫头就不是什么聪明人,都是亲戚,哪里有她这样的。便是家里略有些个银钱,也不能这样高低眼,还把心事都放脸上。”江氏一挑眉,“兴许是嫌子衿比她聪明,模样也比她漂亮。”

沈氏道,“这怎么可能。子衿小她五岁,兴许两人天生命里不投缘吧。二妞姐妹就与子衿很好。”

江氏道,“也不必理她。她家虽好,咱家也没求着她家的地方,倒是风水轮流转,谁知道就到谁家呢。”丈夫今科春闱,江氏又求得好签,心下畅快,说话也硬气许多。

沈氏笑,“这也是。”

姑嫂两个慢慢的喝梅子茶,沈氏道,“阿素这一走,把小瑞也带走了。爹娘年纪又大了,家里的事全靠你。春耕可怎么着了?”

江氏笑,“这也不必愁,相公走时都安排好了,寻了几户佃户把田包了出去,还有我哥帮着看着些,没什么大问题。”

“这就好。”沈氏笑,“到时瞧着收租,也便宜。”

江氏说起三姑娘来,道,“真是难得,这样能干的丫头,十里八乡都少见,又是这样的俊模样。”

沈氏笑,“是啊,就是我,看她这几年自己一门心思上进,心里也疼她。说句心里话,女孩子有了三丫头这般心性,真不怕过不好日子。”

江氏道,“来时我那嫂子还叮嘱我,叫我细看看三姑娘,说要真是好姑娘,让我跟姐姐打听一二呢。”

沈氏笑,“怎么,阿仁他娘也知道三丫头?只是阿仁还小呢。”倘是给江仁说媳妇,虽三姑娘略大两岁,这门亲事倒是门实诚亲事。

江氏也不藏着掖着,嫂子是亲近,她与大姑子感情也不差,便直接道,“倒不是阿仁。阿仁还是毛孩子一个,是我嫂子娘家兄长家的儿子,今年十七了,比三丫头长两岁。这不是因我时常来姐姐这里,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提起过三姑娘,阿仁他娘就入了心,她也着人打听了,知道三丫头很是能干。这回是想我顺道问问,姐姐,你家太太是想给三姑娘说个什么样的人家?若合适,阿仁他娘便回娘家去说说。”

沈氏道,“三丫头的意思,是不想离了碧水县的。”

江氏道,“阿仁他外家,姐姐也知道,说不是富户,家里也有百亩多田地的,不愁吃穿。再说,都是亲戚,贵在知根知底。”

沈氏也不好一口回绝了江氏,道,“妹妹知道我家,这事我委实不能做主的,得跟太太商量才成。”

“这是自然。”江氏笑,“三姑娘这样的好相貌,少不了说亲的人。亲事嘛,成也好,不成也好,都没啥。只是阿仁他娘来前特意托了我,怎么着我也得跟姐姐说一声。”

“不瞒姐姐,还是上次阿仁他娘来绣纺买绣件,才知道三姑娘一幅绣件就能卖好几两银子,心里惊叹的了不得呢。”江氏笑叹,“三姑娘真是一双巧手。”只是,江氏见三姑娘如今出落的好模样,也觉着自家大嫂的打算怕是不成的。这样漂亮的丫头,自己又有吃饭的手艺,不知多少好人家要打听呢。她嫂子娘家虽有百亩多田地,但家里兄弟三个,兄弟下面还有儿子,以后分家各人头上能有多少呢?可也正因这样,才更加相中了三姑娘这一双巧手,她嫂子都说了,哪怕三姑娘没嫁妆也不嫌弃的。沉一沉心,江氏悄悄的将这话也同沈氏说了。

沈氏呷口梅子茶,心知张家定是细细打听过三姑娘了。沈氏道,“三丫头在我家这几年,妹妹也知道这丫头多么的可人疼。我不敢说拿她跟子衿是一样的,不过,太太也说了,不会叫三丫头光着身子出门子的,家里总有她一幅嫁妆。”

江氏想何老娘素来抠门儿,怎料如今这般明理,江氏忙道,“可是我想差了。”

“妹妹也是好意,张家说出这话,可见是真心求娶,我必跟太太说的。”沈氏恳切道,“说来人跟人的情分,真是处出来的。女孩子嫁人,嫁妆好赖,总要有的,不然也叫婆家人小瞧。咱们都是女人,有什么不知道的。三丫头自己争气,这个时候,不帮扶一把,我这心里也不落忍呢。”

江氏这回确定嫂子的算盘要落空,她也能理解沈氏说的,三姑娘样样不差,差的就是娘家跟嫁妆,何家这是扶三姑娘一程,有了嫁妆,三姑娘的亲事不一定会更好,但起码,三姑娘就多了层底气。只是,张家这样的农户是甭想了。

果然,第二日江氏与兄长带着孩子们向何老娘告辞时,沈氏送他们出去,悄悄在江氏耳边道,“太太说也不欲三丫头离得太远。”

江氏笑,“我也猜着了。姐姐不要放心上,我回去与阿念他娘说就是。”

沈氏笑,“要有合适的,只管跟我说。”

江氏笑应了。

及至门前送别,非但孩子们难舍,何培培也带着她妹出来了,何培培抱着一小布袋红枣,送给江仁,笑,“江哥哥,给你和弟弟们路上甜甜嘴。”

江仁笑,“多谢你了。”又问,“摔着的地儿可好了。”

何培培白他眼,“早好了!你就不会说点儿别的!”

“说啥?”江仁装出一幅哭脸,“培培妹妹,我舍不得你,我不走了,以后我就住你家吧!”

何培培咯咯直笑,“那也行,你就别走了吧。”

江仁眼角余光一瞅,嗬,沈玄那小子正拉着子衿妹妹的手依依不舍的说话呢,江仁立刻扑过去,自己抢过子衿妹妹的手来拉,还很会自说自话,道,“子衿妹妹,你别太想我,等有空我会来瞧你的。”

沈玄磨牙,恨不能扑过去一口咬死江仁。

阿念不客气,“啪”的打掉江仁的臭手,朝何培培呶呶嘴,“阿仁哥,你怎么能跟培培姐说话说一半呢。”

何培培瞧见江仁正与她说着话,中途跑去找何子衿献殷勤,脸都绿了!何培培一把抢回刚刚给江仁的红枣,转手就塞给沈玄,恶狠狠的说,“阿玄跟阿绛路上吃,一个都不准给江仁!”又气乎乎的诅咒江仁,“你敢吃我家的红枣,晚上满嘴牙都要掉光光!”

江仁摸着被阿念掉过的手背,喊何培培,“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就生气了!”

何培培白眼,“我才不会跟马屁精生气呢!”死马屁精!

江仁还在那儿臭贫,“下回我马屁你还不行嘛。”

江顺实在受不了他这儿子,一把将江仁拎到车上,再把沈玄沈绛抱车上,令江氏也上去,辞别何家人,回家去了。

江仁推开车窗还喊呢,“子衿妹妹、培培妹妹,下次我还来找你们玩儿!”

沈玄朝何子衿挥挥手,“何家祖母、姑妈、姑丈、三姐姐、子衿姐姐、阿念、阿冽,你们回去吧,天儿还冷呢。”

江顺挥起鞭子赶起马车,内心默默:儿子的智商好像不太高哦~

送走江氏一家,转眼便是秀才试。

秀才试后,何家收了两份帖子。一份是陈志中秀才的摆酒帖子,另一份则是碧水县近年来最年轻秀才何洛同学的宴客帖子。

何子衿悄与三姑娘咕哝,“估计吃完这秀才酒,接下来就是定亲酒了。”

☆、第94章 慕艾

两家的秀才酒都很热闹,莫欺少年穷,何况少年半点儿不穷,如陈志能在十九岁上中秀才,比何恭当年还要年轻好几岁,更遑论何洛这十五的,他大概是碧水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秀才了。大家都说何洛家祖坟的位置挖的好,旺子孙。

这两家摆酒,亲戚朋友能去的都去了,热闹的紧。

尤其陈家,陈姑丈大手笔的摆了三天流水席,若不是陈志拦着,他非要请俩戏班子回来唱两天戏不可。就这样,陈姑丈也多了个毛病,如今一说话,开头必然是“子曰”,反正是没有子曰简直过不了日子。

而且,陈姑丈还出银子给县里修路,就为了在县志上记一笔。主要是,他孙子陈志中了秀才,县志上必有其名的。陈姑丈如今大把银子赚着,衣食丰足,也就求个名儿了,还特别要求在县志上写一句,秀才陈志之祖父。可见陈姑丈对于长孙中秀才之事多么的欣喜了。

陈家有财,陈志有才,先时因未有功名,陈志方一直没有说亲,如今一朝秀才得中,给陈志说亲的人竟比给何洛说亲的都要热闹三分。

由于两家说亲的人太多,还一度跃居碧水县八卦热门榜,今日说陈何结亲,后儿个说陈李结亲,大后个儿又不知说啥了,反正这二人的桃花运哪,让诸多年轻人眼热的很。秀才功名到手,且俱是年轻人,家世也不差,两人一时间也成了碧水县的热门人物,端看哪家姑娘有福气嫁过去呢。

何子衿从未想过,这两人的姻缘能与自家扯上什么关系。

可似乎,何洛时不时的就喜欢来何家,或是送些东西来,或是来跟何恭请教学问。天地良心,何恭同学多年于秋闱无所斩获,何洛这借口用的,当真不咋地。

不光何洛来,连何志也时不时的过来。

何家,何老娘何恭素来不是会多想的人,何冽年纪小,但沈氏素来机敏,何子衿乃脑补达人,阿念身体里住着只老鬼,这三人可不是瞎子。

一日,在与三姑娘一并绣花时,何子衿就悄悄的问了三姑娘。

三姑娘叹道,“女人最金贵的日子就在此时了。”

这一看就知三姑娘自己心里门儿清的,何子衿悄声问,“三姐姐,你喜欢哪个?”

“你觉着,他们哪个会娶我?”三姑娘望向何子衿,眸光清湛,叹道,“子衿,你以后也得记住。男人要是诚心,会正经找媒人过来提亲,而不是这样鬼祟含糊着。不然,如总来咱家的这样的男人,不过是想占些风流便宜罢了。”

何子衿稍稍放心,“我就觉着不大对,阿洛哥以往偶尔也会来的,只是不若现在来的殷勤。阿志哥以往可是鲜少来的。”这事儿,要搁何子衿上辈子生活的年代,简直不算个事儿。可此时此际,却是一桩大事的,何子衿又是个好打听,她问,“三姐姐,他们跟你表白了没?”

三姑娘疑惑,“表白?”三姑娘是个机敏人,不待何子衿解释啥叫“表白”,她道,“你是说他们有没有把话跟我说开?”

三姑娘道,“要是他们肯说开,我早叫他们滚远点别来了。”偏生这两人啥都不说,面儿上一片太平,只是来来走走的总要跟她说上两句话。三姑娘简直不胜其扰,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躲在屋子里不露面儿罢了。只是何家毕竟不是大户,没那么多仆人可使,基本上来了人就直接时来,时有躲避不及,还是要碰面的。

何子衿问,“三姐姐,你对他们有没有意思?”

“你是不是傻了?”三姑娘一指戳到何子衿额角上,道,“现在多少好人家要给他们说亲,难道能轮得到我?既没这个可能,何苦去出这个风头,倒招人眼。何况,咱们女人不比男人,倘名声坏了,后半辈子甭想过好。”何况何洛陈志现在是碧水县的知名人物,倘人留心,何洛陈志不过是给人说声风流罪过,她自己一辈子得搭进去。三姑娘躲还来不及,怎会真与那两人有什么联系。

何子衿道,“那咱们得想个法子叫他们知难而退。”外头人可不是瞎子,叫人说出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可就不好了。

三姑娘道,“我原想着,要他们再来,我就跟姑祖母说一声。”

何子衿知三姑娘为难之处,事关三姑娘本人,三姑娘再不好自己去说的,何子衿道,“这话三姐姐怎么好开口,我私下同祖母说吧。”

三姑娘一笑,“那也好。”

何子衿便私下跟何老娘提了,何老娘却以一种“你脑子没病吧”的眼光盯着何子衿看半日。何老娘道,“别成天胡说八道!有空多养两盆花,等天儿冷了还能卖个好价钱!”何子衿跟贤姑太太在一起久了,早便喜欢养些花草,拿来薰屋子是极好的。前几年她养的绿菊,还卖出过大价钱哩。本想叫何老娘追加点投资,可何老娘这属周扒皮的,只进不出。凭何子衿如何巧舌如簧的向何老娘描绘发财的场景,何老娘也没动摇。何老娘是个抠儿的,沈氏不愧与何老娘是婆媳,沈氏对孩子吃穿上不小气,但也是个节俭的性子,不可能拿钱叫六七岁的孩子去养花啥的。至于何恭,她爹倒是好说话,奈何被她娘管的严严实实……于是,何子衿只能自己慢慢的养来着。

何子衿也不贪心,除了一些日常喜欢好活养的茉莉月季之类,只要一开花就能拿来薰屋子,但这类花便宜,也卖不上什么价。何子衿养来卖钱的就三样,菊花、腊梅、水仙。

前几年花有限,不过是零碎的每年卖个三五盆,就这样,何子衿也要先跟家里谈好卖花的分成,总不能叫她一两银子不得。何况,家里都不肯给她投资。

卖花挣了银子,何老娘还是一分钱不投,何子衿渐也明白何老娘的心思,这位奶奶是想着,反正卖花的银子分一半给丫头片子了。她一分不出,叫丫头片子使这分的银子自己捣弄吧。反正何老娘觉着,碧水县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每年卖花也多是在秋冬,分了一半给丫头片子,这些银子,也尽够丫头片子使了。

也就何子衿心宽,才没给何老娘的小算计郁闷死。

其实后来何子衿想想,这也正常,以往她年纪小,何家并不是富户,这些年,何恭秋闱颗粒无收,但也一直在念书的,笔墨纸张便是一笔开销。何况,孩子们也渐渐大了。嫁娶更是大头,家里一向都很节俭。何子衿那会儿不过七八岁,怎么可能给她银子叫她专门种花呢?小小孩童,谁知她是不是一时兴起,过两天便丢开手呢?

好在何子衿这人也没啥大志,家里不给资金支持,她便慢慢的养呗。养到现在,沈氏又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做花房。何老娘闲了都会去瞧一眼,这会儿虽依旧不肯给何子衿投资,还是会督促何子衿一下的,多用些心思在花草上啥的。当然,何子衿闲了还会去书铺子里接抄书的活挣些零花,这个钱不多,没人要她的,她便自己存着。

当然,此乃闲话,暂可不提。

此时要说的是何洛陈志频频来何家的事儿,何老娘根本觉着何子衿在胡扯,因事关三姑娘的声誉,何老娘也没大声,低斥何子衿,“这都哪儿跟哪儿?阿洛跟咱们是族人,你们早就好的跟亲兄妹似的,以往他忙着考秀才,如今秀才考上了,多过来几趟怎么了?阿志更是咱家亲戚。你知道外头有多少人给他们说亲?说的都是大家闺秀,他们怎么可能看上三丫头?”

何子衿道,“三姐姐这般漂亮,只要长眼的,谁会不喜欢她呢?”

何老娘自言自语,“我说三丫头怎么这几回都在屋里闷着不露面了。”也不管何子衿说的是真是假,何老娘道,“以后叫你三姐姐少出来就是了,我看她如今大了,也知道避讳着些。嗯,就这样吧。”

自始至终,何老娘根本不相信何洛、陈志会对三姑娘有意思。

沈氏则不这样看。

做为一个自由恋爱成亲的女人,沈氏深知容貌对一个男人的吸引力。三姑娘正值妙龄,凭良心说,不看家世,三姑娘的相貌在碧水县当真是无人能及。便是沈氏年轻时,也不敢说比三姑娘更漂亮。

这样漂亮的丫头,先时还有媒人拿着大笔银钱来打听三姑娘做不做妾室的。好在何家人心正,便是何老娘也只是对着银票流了回口水,没拿三姑娘换了银子。事后,何老娘是这样说的,“我要做这猪狗不如的事,与三丫头她爷她爹有啥区别!”原来,在她老人家眼里,三姑娘父祖,何老娘娘家兄弟侄儿其实是猪狗不如的……

话说回来,这也说明三姑娘的相貌是当真出众。

何老娘是不相信何洛、陈志会看上三姑娘,在沈氏看来,这种可能性却很大。

何陈两位小秀才或是唐突或是情不自禁,也有些招人恼的。起码沈氏与三姑娘就有共同观点,你有心你是正尔八经三媒六聘的来提亲才是正经,这样三不五时的过来是什么意思?

便是三姑娘不说,沈氏也不能坐视的。家里不只三姑娘一个女孩儿,何况这种事关乎着一大家子的名声。这年头,名声比命都重要。

沈氏正心烦着,听翠儿回禀说何洛过来了。

沈氏便没去何老娘屋里,倒是何洛素来知礼,不管是过来干啥,总要过来见一见沈氏的。沈氏亦和颜悦色,请何洛坐了,笑,“阿洛越发出息了。”

何洛小小年纪,已有些温文尔雅的意思,他为人有礼谦逊,道,“婶婶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沈氏笑,“前儿见着你娘,听你娘说正给你相看亲事呢。这一成亲,可不就是大人了么。”

何洛读书聪明,别的方面也不差,他到底还稳的住,温声道,“我年纪还小,倒是不急。”

“怎么不急,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沈氏笑眯眯的仿佛还是先时那慈和美丽的长辈一般,“何况你小小年纪便已有功名,我出门听到不少好人家打听你呢。就是你不急,你爹娘也急的。”

何洛笑笑,没说话。

沈氏便不再说,道,“去吧。阿念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学问好。”

何洛施一礼,去了书房。

及至何洛临晌午告辞,何子衿送他出门,何洛轻声问,“婶婶知道了?”

何洛色不大好,何子衿悄声道,“你什么时候——”何洛并不是轻薄人,以往偶有来何家,都十分有礼数。何子衿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上三姑娘的?当然,凭三姑娘的相貌,何洛又不缺眼光,对三姑娘有些爱慕之情也不为怪。

何洛轻叹,“我也不知道,或是哪一回见她在院中绣花,或是哪一回听她说话,不知不觉,就总想过来。”就是那样一种感觉,就有那样一个人,你见她喜则喜,见她忧则忧。于是,便一次又一次的想见她。

“这样说不清道不明,总是不妥。倘你有心,该正正经经求娶才是。”何子衿声音也很低,“只是,你怎么做得了自己的主?”

何洛抿了抿唇,告辞离开。

☆、第95章 娶妻论

不要小看少年人的爱恋,便是何洛这样以温文知礼闻名的,也很有胆量跟家里提一提。

不过,何洛到底不是个冲动的人,他没跟自己娘说,他是跟自己祖母说的。刘太太可不是何老娘这般粗肚肠的泼辣人,这位祖母素来精细,听了孙子的一番话,她并没有太强烈的情绪波动,反是有一番释然,道,“怪道这些天你总去你恭五叔家。”为了考这秀才,去岁孙子一直在家苦读,耗神的很。如今秀才到手,刘太太也想着让孙子好生歇一歇。何洛同何子衿平素间很说的来,又是同族,早便时有来往,便是刘太太也挺喜欢何子衿,同族兄妹,但是多些来往也不算啥,却不知孙子相中了三姑娘。

刘太太拉孙子坐在身畔,问,“是何家叫你来跟我说的?”

何洛并不傻,他道,“不是,五婶子见我总去,没直接说,那意思瞧着是不乐意的。”

刘太太稍放了些心,温声道,“这是你五婶子知礼呢。你说你喜欢人家,你知道她喜甜还是喜酸?知道她性子是好是歹?你渐大了,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倘三姑娘生得无盐女一个,你还会不会喜欢她?这话我说,你细思量是不是吧?你想明白了告诉我。”

何洛脑子转的快,道,“祖母,便是这些天给我说的亲事,我也不知人家姑娘是喜甜还是喜酸,性子是好还是歹呢?”

“对。但是,现在给你说的这些,家里即使不是念书的清贵人家,也是有些家资的人家。这些姑娘,父母双全,兄弟俱在。”刘太太心平气和的与孙子分析,“便是模样,不一定比得上三姑娘,也说得上清秀。阿洛,不要说祖父母,便是父母,都不会陪你到老的。你以后这一辈子,是跟自己的妻儿过。你说你喜欢人家,到底喜欢人家什么呢?”

“若是美貌,哪个女人不会老去?人结亲为什么要讲个门当户对?”刘太太轻叹,“倘咱家是公门侯府,或真的是官宦之家,你想娶谁,管你是不是只看中那姑娘的美貌,便是只看中美貌,谁不喜欢美人,我为什么不让我的孙子如意呢?可现在,我还是希望你细想一想,阿洛,家里这样,你要更进一步,秋闱、春闱,考功名的事,家里还能帮帮你。以后有了功名,并不是就没事了,功名才是仕途的开始。你要做官要交际,咱家祖上没有一个做官的,这些事,家里两眼一摸黑,可就真帮不上你了。”

“你娘总想着给你定你舅家的表姐,我娘家也适龄的侄孙女,我那娘家嫂子不知来了多少趟,就是想与你结亲。可我想着,你的亲事,还是暂放一放。你天资还可以,年纪又不大,倘能在弱冠前后再进一步,介时不怕没有更好的亲事。”刘太太一五一十的将心中所想告诉孙子,“老师会教你如何做文章,父母教你如何做人,可做官的事,谁能助你一臂之力呢?同科同年同乡同僚,这些人,是助力,未尝没有个争强好胜。你要做官,家里掌家事的就不能没有见识,你的妻子,不但要理家事,你的人情往来,官场打点,还有,女眷之间的交际……这些,都是为□□的责任。”

“还有,倘真能结一门好亲,岳家也是你的助力。”刘太太温声道,“阿洛,这就是结一门好亲的好处。我不是说三姑娘不好,听说那姑娘也是个能干的姑娘。可现在,你可以选一个门第更好的,却偏偏选了她。将来,倘一朝,她年华不在,不能胜任做你妻子的责任。然后,你看着明明不如你的人,因岳家显赫,因妻子得力,而在你之上。你会不会怨恨此时的选择?若真到那时,误了你,也误了她。一辈子,却也过去了。”

何洛自幼念书,自然是对功名有所追求,但凡能于功名上有所斩获,踏入仕途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非但家人皆盼他出人头地,便是何洛,也想有朝一日能封妻荫子。此时此刻,何洛当真的心乱如麻。还好刘太太十分善解人意,她摸摸孙子的头,温柔又心疼,“你也大了,这些事,好好想想,自己拿主意吧。”

何洛便起身要回自己屋,刘太太又叫住他,问,“这事,你还跟别人说过没?”

何洛摇摇头,“没。”

“万不要再对其他人说起,就是你爹娘也莫要提。”刘太太慈爱的望着孙子,轻声道,“这于你不过小事,可是于三姑娘,事关名节,不可不慎。”

何洛应下,刘太太便令他去休息了。

待何洛离开,刘太太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怎地这般孽缘。

心腹张嬷嬷捧上一盏杏仁茶,刘太太无心去喝。张嬷嬷劝道,“奴婢看,洛哥儿不是个糊涂的。”

对孙子,刘太太还是有把握的。刘太太低声道,“这事,你也不要再提了。”

张嬷嬷应一声,便悄声的退下了。

可见,何洛能有今日,不是何家祖坟埋的好,绝对是何族长这媳妇娶的好啊。刘太太非但给儿子何恒娶了进士家的闺女做媳妇,一并惠及孙辈。

☆、第96章 风声

三姑娘这里有沈氏,何洛家有刘太太这位睿智的祖母,何洛这一段恋情便由此悄无声息的结束,知道它存在过的人不过一掌之数。

世间有些情缘便是如此,还未来得及开始便已结束,连声叹息都来不及。

看三姑娘的神色,并无什么叹惋之情,只是在与何子衿一并收拾花草时道,“花能经年常开,人却不可能一辈子都好看。”

何子衿道,“是啊,不光女人这样,男人也一样。”

三姑娘给一盆茉莉松了土,对何子衿道,“你才几岁,就知道男人女人了?这话可不准在外头说去。”

“我说的是实话。女人怕老,难不成男人不怕老?我时常看到女人四十还干净整齐,身材保持的也好。但许多男人就大腹便便,这样了。”何子衿还扶腰学了几步,逗的三姑娘险把茉莉摔了,何子衿道,“就像怀胎十月一样。”

三姑娘笑的花枝乱颤,“快别耍宝了,真真笑死个人。”

“本来就是啊。”何子衿颇是自信,且她素来想得开的,道,“再说,以咱们的美貌,就是老了,也是个漂亮的老太太,怕什么老呢。”

三姑娘笑的了不得,自己笑一回,还得叮嘱何子衿不准出去这样吹牛。她们姐妹虽相貌略出挑些,也再没有这般自吹自擂的。

两人正说着话,翠儿过来禀说李氏带着何康过来说话,两人便去了沈氏的屋子。

李氏这几年越发悠然了,有了何康这亲生的骨肉,听说她在州府的酱铺子还开了分店,生意颇是兴旺。何忻有了些年纪,再如何的美妾,似乎还是觉着李氏最好,夫妻两个感情不错。何康较何冽长一岁,今年八岁,因生产时略有不足,这些年补养调理下来,并不显什么了,只是头发略有些发黄,不若别的孩子黑亮。李氏听何子衿的偏方,天天给闺女吃黑芝麻糊,盼着哪天能把头发吃好呢。

何康自幼就喜欢跟何子衿一道玩儿,见着何子衿极是欢喜,打招呼,“三姐姐,子衿姐姐。”

三姑娘何子衿一并见过李氏,李氏笑,“错眼不见,丫头们就都长大了。”

“是啊,康姐儿都八岁了呢。”沈氏令翠儿拿了藤萝饼过来,笑,“尝尝,院里的藤萝开花儿了,这是三丫头和子衿头晌做的。”

李氏尝了赞味儿好,何康更干脆,“跟飘香园做的差不离了,三姐姐子衿姐姐,等我大些,你们也教我做吧,我做了给我娘吃。”

两人自然应好,李氏脸上笑的跟朵花儿似的。

尝了回藤萝饼,李氏便叫闺女与三姑娘何子衿两个出去玩儿了。三姑娘何子衿瞧着,李氏兴许有事同沈氏说,就带着何康院里看花儿去,哄着她玩儿。

李氏委实有些难开口,只是又不能不说,她抿了口茶,还是不知该如何说。倒是沈氏乐了,笑问,“你这是怎么了?”这般欲言又止的。

李氏打发了身边的丫头去院子里瞧着闺女,方叹道,“唉,也不知怎么这事儿就叫我赶上了,康姐儿她爹非要我来问一问,妹妹,你可别怪我唐突。”

沈氏敛了笑,忙道,“倒是什么事,嫂子与我说个明白才好。”

李氏悄声道,“妹妹也知道,珍姐儿在跟你们姑太太家的长孙阿志议亲的事吧。”

“这如何不知,上次我娘家弟媳特意去芙蓉寺给阿素烧香,我们一家子也跟着去了的,还瞧见珍姐儿她娘带着她给阿志她娘相看呢。孩子们彼此都见了面,我也是眼见的,不也问过你?”只是这事能与自家有什么关系呢。

李氏看沈氏确不知情,叹口气道,“妹妹知道,珍姐儿是家里的大孙女,她平日里也很得老爷喜欢,不欲她远嫁,便说了陈家这桩亲事,说来门户也般配。这亲事是早便议着的,只不知为何,如今陈家传出消息,说陈家志哥儿相中了你家三姑娘……”李氏为难的紧,“这是怎么说的,两家都谈妥了的,这就要过礼了。突然这样,珍姐儿小人儿家要面子,出家的心都有了,老爷叫我过来问问,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沈氏立刻道,“实不知嫂子这话儿是打哪儿来的。前些天阿志过来我还跟他说呢,过不了多少日子就要吃他的定亲酒了,我家太太连他定亲礼都预备着呢,如何能有这事?就是三丫头,每天就是在家做绣活,因她大了,去绣坊或是去薛先生那里我也不叫她一人去的,都是翠儿伴她一并去。倘真有此事,我焉能不知?”

李氏悄声问,“会不会私下……”

“这绝不可能!”沈氏断然否认,听这话已有些不喜,还是按捺着脾气道,“嫂子细想,倘是在外头,我在家不知,可咱们碧水县就这么丁点儿大的地儿,咱们都是县里的老住家,谁不认得谁?便是在家瞒了我,县里定早有风言风语,哪里等得到现在嫂子来问我?倘是在家里,我跟嫂子实说吧,三丫头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但有男子来,哪怕是亲戚,我也要她回屋避一避的。不为别的,家里两个丫头都大了,这会儿虽不比前朝,可男女大防也要紧的很。我岂是那等糊涂人?不说别个,我子衿今年十一,过几年也到说亲的时候。闺女家,名声比什么都要紧。怎会有那等事?再说三丫头,她也不是那等随便的闺女。嫂子别是给人诳骗了吧?”

李氏十分过意不去,拉着沈氏的手道,“好妹妹,你别嫌我,我这也是没法子。家里现在乱哄哄的没个清静,我也是烦透了。”

沈氏缓口气,“我怎能不知嫂子的为只,只是,这话嫂子可别再提了,我家三丫头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就因模样生得好些,招了人眼,便是没事,那些好事之徒也想编出些事儿呢。她在我家这些年,嫂子跟我时来时往的,焉能不知她的品性。我要有个同龄般配的儿子,再不能叫三丫头外嫁的。嫂子还是往陈家仔细问问,好端端的,总不能说变就变。”

李氏叹道,“不论是结亲还是悔亲,我只求痛痛快快的有个结果就好。别的事想不着我,这等事就都想到我了。”对长房不是没有怨怼,得罪人的事不自己出头。

沈氏亦叹,“嫂子这好歹是有个由头,再怎么说,你是嫡母,硬赖到你身上让你出头,你能怎么着?你说我家,还不是没来由的。就因我家丫头生得好些,倒成不是了。”

李氏忙又道了回歉,两人素来交好,沈氏也不想抓住此事不放,劝李氏道,“嫂子是瞧着康姐儿,不得已罢了,我如何不知。”

李氏被逼出头干这尴尬事,本就心里不痛快,沈氏一说,她险掉下泪来,轻声道,“没孩子时,我是日夜盼着。如今有了康姐儿,我是日夜劳心。我们那一家子,康姐儿到底没个同胞兄弟……”

沈氏少不得又劝了李氏一回。

至晌午,李氏便带着闺女告辞了。

沈氏好声色的送了她们母女出门,回屋也没与旁人提这事儿,当初她先打发了何洛,接着同样手段打发了陈志。何洛倒是个明白的,后来就没来的。陈志也没露过面儿,沈氏还以为他们都消停了,如何陈家又传出这样的话儿来?

沈氏觉着,得快些将三姑娘的亲事定下来了。

待此事想通,沈氏又叫了三姑娘来私下叮嘱了一番,让她近期都不要出门。

话说李氏回了家,家里还等着她的信儿。

李氏将沈氏的话照样同大儿媳杜氏说了,杜氏咬牙,“若真没这事儿,如何陈家会反口?”

李氏累得要命,见杜氏不信,也有些冒火,道,“你要不信,自己去问吧。”

杜氏忙道,“太太莫误会,我不是不信。只是,咱们亲自着人往陈家打听的,而且,先时都说好阿志秀才试后就把事儿定下来的,如今陈家反推脱起来。”

李氏揉揉额角,“猜度这些有什么用,我都去问了,根本没你说的那回事儿。你去陈家找陈大奶奶问个明白,咱家珍姐儿又不是嫁不出去,如何能容他们这般怠慢?”

若能舍得这门亲事,早舍了,杜氏咂巴咂巴嘴,道,“阿志这样的人才,阖县也没几个。”

李氏索性不再理她。她虽是继母,该出的力也出了,该说的话也说了,还要怎地?

便是何忻回家,李氏也是照样同丈夫说的。

“我细问了子衿她娘,断没这事儿的。”李氏服侍着丈夫换了家常衣裳,道,“是不是陈家有意推脱呢?”

何忻眉心微皱,李氏轻声道,“我可是听说,阿志中秀才后,不少媒人往陈家说亲的。”倘陈家有了更好亲事呢。

何忻摇头,“不至于。便是有了更好的亲事,他家说一声,反正亲事没定,咱家也不至于赖着他家。”

李氏道,“若不然,我带着珠姐儿她娘往陈家走一趟,也问个究竟。”

何忻鬓间几缕银白,烛影下愈发亮眼,他少时便走南闯北的人,也猜度了几分,道,“少年人,总有糊涂的时候。若他能明白,亲事也结得。若一味糊涂,另给珍姐儿寻一门好亲事便是,又不是只他一户好人家。倘不是阿志念书尚可,我也不会想结这门亲。”陈姑丈家门第,与何忻家相当,哪怕这几年陈姑丈赚了大笔银子,但论生意稳定性,还是何忻更胜一筹。何忻之所以想结亲,是看中何志会念书,以后若能考个举人进士的,说出去也体面。

最后,何忻道,“你跟珍姐儿她娘说,莫哭天抹泪儿的,若有媒人上门说亲,看看好赖。陈家这事,暂放放无妨。”

李氏应了,捧上一盏凉热适口的茶,还是忍不住为沈氏说话,“子衿她娘千万保证的,断不会有那等不才之事的。”

“咱们本就是族亲,恭五弟的性子,我还是知道的。他家本就不至于有这事儿,不过是以防万一让你去问问,莫误会了。”何忻呷口茶,细与李氏分说道,“怕就怕是阿志动了心,这少年人,不动心还好,倘一动心,实不好回转过来。他如今倘真对那位三姑娘有意,便是咱两家结了亲,珍姐儿嫁过去怕日子难过。再者,明知他这般,还要结亲,倒叫人小瞧了。”

李氏稍放下心来,“还是老爷透彻。”

何忻问,“孩子家我见的不多,倒是那个三姑娘,当真相貌极好?”

李氏道,“岂是极好,咱们县里再没一个比她生得水灵。说来也怪,三姑娘是子衿她祖母的娘家侄孙女,与子衿她祖母生得半点儿不像。听说三姑娘的祖父与子衿她祖母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那就难怪了。”何忻道,这世间,男人只要有才干,便是相貌差些,也有大把好闺女肯嫁。女人当然也要看家世,但若相貌真正出挑,想得一门好亲事也不是不可能。

李氏感叹,“真不知是不是他家的风水格外好,孩子们一个个水灵灵的,三姑娘就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子衿你是见过的。她如今还小,过两年大些,相貌绝不比三姑娘差。”

何忻笑,“这有什么,咱们康姐儿也标致的很。”

孩子都是自家的好,李氏笑,“这倒是。”

何忻将事情看得透透的,人也明理,长媳杜氏则不这般想,她简直恨透了三姑娘。其实,这与三姑娘有何相干,只是,越是无能的人越会迁怒罢了。得罪不起陈家,觉着三姑娘是个软柿子,自然要捏一捏的。

且杜氏还说的有鼻子有眼,她与丈夫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回我带着珍姐儿去芙蓉寺与陈家大奶奶相看,也是叫孩子们见个面儿,不做盲婚哑嫁。我可是眼见子衿她娘带着她家那两个丫头在一块儿的,说不得早便有了首尾。咱们珍姐儿这样的老实丫头,如何比得上那等狐媚有段!”

何汤皱眉,“这事且不急,我跟父亲商量后再说。你管住你的嘴,珍姐儿就够不痛快了,你再这样叨烦起来没个完,还叫不叫闺女活了。”

“我又不会在闺女面前说,就是给你提个醒儿,你跟父亲说一说这事儿。”

何汤道,“太太不是去了恭五叔家,说没这事儿么?”

“太太早便跟恭五婶交好,还不是人家说什么她信什么,说不得是给蒙蔽了呢。”杜氏早有结论,她已断定三姑娘就是狐狸精投的胎,道,“你是没见过三姑娘那样貌,也不知怎么就生得那般妖妖调调的,一看就不是正经闺女。”

何汤道,“好生宽慰着珍姐儿,狐狸精的事儿不要跟她提,亲事不成倒罢了,倘成了,倒叫孩子心里别扭。”

“咱们丫头你还不知道,她比我还精呢,她能不知道?早知道了。”主要是杜氏这张嘴实在不严谨,早同闺女说了。

何汤一叹,“叫她莫急,我总不会叫她吃这个亏。”

杜氏此方不说什么。

何汤与父亲何忻说这事儿的时候,倒是给何忻说服了,主要是何忻说的有理,何忻道,“你恭五叔年纪比你还小两岁,你自己琢磨琢磨,他是不是个老实人?今儿是叫康姐儿她娘亲自去问了,再说,先时咱们也着人打听过这位三姑娘,若她实有手段,咱们怎会打听不出来?可见的确与你恭五叔家无关。”

何汤道,“那阿志怎会跟着了魔似的……”

“这有何稀奇,男人哪个不好色。”何忻道,“陈志年纪小,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听说三姑娘相貌极佳。他少年慕艾,稀松平常。只是为个女人这般糊涂,先时倒是高看了他。”陈家这事儿,闹得何忻心烦,他孙女又不是嫁不出去,何苦一棵树上吊死。

何汤却是极想结这门亲的,道,“陈志年少,经的见的少,故而一时糊涂罢了。倘他能明白,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咱们县里比他更出挑的少年,也不多。”关键是家里有钱,还会念书!

何忻道,“还是暂放一放,珍姐儿今年才芨茾,也不必急。这亲事,自来是男家赶着女家,没有女家上赶着男家的。便是为珍姐儿日后着想,也别叫你媳妇太热乎了。陈家不提,咱们也别提,我再瞧瞧,若有比陈家好的,也不是非陈家不可。”

何汤虽对父亲续弦有些意见,不过李氏这些年很识趣,且只生得一女,如今李氏也进门儿这些年了,何汤对李氏向来是恭敬的带着些疏离。他素来信服父亲的眼光,听父亲这般说,心思也活了,恭敬的应下。

只是杜氏不甘心,何珍珍紧攥着拳头,咬牙道,“世上也不只陈家这一棵老歪脖儿树!只是丢不起这个脸!难道我是他家想相看就相看,想不要就不要的!”

杜氏忙拉开闺女攥着的拳头,见因用力太大,指甲刺破掌心,流出血来。杜氏心疼的紧,一面吩咐丫环去拿药来敷,一面开解闺女,道,“何苦生这样的大气!你爹说的对,难道就没别的好人家了?我还看不上那陈家背信弃义哩!”

何珍珍垂眸思量,任母亲给她敷好药,也没再说什么。

两家正因陈志心烦的时候,不想陈大奶奶接着闹出一大雷,当下把两家雷了个好歹。

陈大奶奶哭哭啼啼的跑到何家求三姑娘发发善心,别再搅和她儿子的亲事了。三姑娘当下脸就绿了,立刻道,“实不知大奶奶这话从何说起?你家公子我拢共没见过三五面!如何能与他有什么牵扯!大奶奶别是认错了人,赖到我头上!便是您不在乎脸面,我还得要脸呢!”

陈大奶奶见着三姑娘也火大,眼泪也不流了,气冲冲的问她,“你说得清白,那怎么阿志就非你不娶了!”这狐媚子的德行,一看就是会勾引男人的!

三姑娘气的了不得,冷笑,“我怎么知道令公子在想什么?您这当亲娘的都不清楚,倒来问我!你问问姑祖母和婶婶,我倒是认不认得你家公子!我好端端在家里坐着,大奶奶这是来做什么?我是哪里得罪过你,叫你这般来败坏我名声!”

“你有证据就拿出证据来,平白无故的来我家里撒泼说这些胡话,你干脆一刀捅死我罢!”说着,抄起做针线小笸箩里的剪刀就塞陈大奶奶手里,陈大奶奶哭天抹泪有一套,这上头却没啥胆量的。

三姑娘拿出不要命的态度来,陈大奶奶枉活这一把年纪,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给三姑娘震住的,陈大奶奶厉声问,“当真绝无此事!”

三姑娘指天起誓,“若有此事,便叫我天打雷霹,不得善终!若无此事,大奶奶冤了我,大奶奶敢不敢也照样起个誓给我!”平日里看不出来,一遇着大事,三姑娘性子里强硬的那面儿便显了出来。

陈大奶奶嘴唇动一动,她是不敢起誓的。

这会儿工夫,何老娘也明白事情原由了,指了陈大奶奶道,“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好端端的这是来做什么?你婆婆知不知道你过来!”

陈大奶奶抹一把泪,“舅妈也体谅我做娘的心吧,阿志简直是失心疯一般,非三丫头不活了。”

三姑娘冷声道,“得了失心疯就去找大夫吃药,大奶奶来我家有什么用!我家又没大夫!”

陈大奶奶险给她噎死,道,“你这丫头,无风不起浪,若不是有个影儿,阿志怎会就你不可了!”

“你家的事,如何与我相干!我誓都起了,还要怎么着,莫不是不逼死我不罢休了!”三姑娘道,“你再逼我,我就是死,也得撞死在你家大门前!给你家好生扬一扬名声!我把话撂下!大奶奶也是有闺女的人,今天有人敢坏我的名声,明儿个令爱嫁人,别怪我跑去说有人为令爱要生要死!我光脚不怕穿鞋的,大奶奶还是别以为我太好欺负!”

陈大奶奶彻底给三姑娘噎死了……她怎么来就怎么回去了。

何老娘气得了不得,陈大奶奶走了好半日,何老娘还骂呢,“这脑子不清楚的婆娘,吃错药了吧!”待骂一阵,何老娘方回头问三姑娘,“你真没事儿吧!”

三姑娘骤然发狠,“她敢坏我名声,要她命!”

何老娘给她吓死,连忙道,“快别这样。我跟你婶子去你姑祖母家走一趟,总得问个明白,不能这样糊涂着。”因三姑娘爹娘活着时活的不大体面,三姑娘的成长过程中,何老娘是下过大力气给三姑娘灌输荣辱观的。这几年看下来,觉着三姑娘早在她老太太的培养下,脱离了那对恶心爹娘的低级血统,有了她老太太的高尚节操。故此,何老娘也不大相信三姑娘跟陈志有什么。而且,后来陈志再来何家,三姑娘都是避回自己房的,当真是说话见面儿都有限,如何陈志就发了疯呢?

何老娘素来是个偏心的人,在家里孙辈中,她最偏孙子何冽,不过,有陈志比量着,何老娘自然是偏心三姑娘一些。再者,何老娘活了这把年纪,如何不知名声重要。她家里不只三姑娘一个闺女,这会儿便是心下有些埋怨三姑娘平惹是非,可她亲孙女何子衿小同学还小呢,万不能真叫三姑娘坏了名声,以后亲孙女的亲事便要艰难了。

何老娘同沈氏道,“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咱们这就去走一趟,总得说道个明白!”

“母亲说的是。”沈氏脸色亦是极难看的,心下真是烦透了陈大奶奶,咬牙道,“原就知大嫂子糊涂,却不知糊涂到这步田地,别是她自己得了失心疯吧!”

婆媳两个也顾不得怎么收拾,便去了陈家。

陈姑妈太阳穴上贴着两贴膏药,病歪歪的靠在榻上,何老娘一见顾不得说陈大奶奶的事,连忙问,“姐姐这是怎么了?”

陈姑妈叹,“还不是叫那孽障给气的。”

见大姑姐这般,何老娘那话就有些说不出口,怕叫大姑姐更添烦忧。沈氏是不管这个的,沈氏道,“我们在家,也不知姑妈身上不好,不然早该来问安的。倒是大嫂子,如何不在姑妈身边服侍?”

陈二奶奶肚子已经出怀,却仍是在婆婆身边服侍,闻言叹道,“弟妹有所不知,大嫂身上也不好呢。”

沈氏道,“我有些私话想同姑妈说,能不能请二嫂暂回避一二。”

陈二奶奶瞧一眼婆婆的脸色,便退下了。

沈氏直接同陈姑妈说了,沈氏道,“我们在家都不知什么缘故,大嫂子就上门一通闹,直要逼死三丫头的意思!姑妈素来明白,倘阿志真与三丫头有什么,姑妈不至于不去问我们太太一声。姑妈既自始至终没说,就知阿志的事与三丫头是无干的。阿志糊涂,大嫂子好生劝导他就是,这般去我家吵闹,亲戚家不会计较,可倘事情传出去,叫三丫头怎么活?大嫂子实在糊涂。还是说真打着逼死三丫头的念头要阿志死心!”

陈姑妈气的眼前一黑,问,“真有此事!”

沈氏道,“大嫂子前脚刚回来罢。我实在是不解大嫂子的意思,又知此事要紧,耽搁不得,故而过来问一问究竟!”

“这个混帐婆娘!”陈姑妈向外喊,“把老大媳妇给我叫来!”

☆、第97章 纠割

陈大奶奶正在屋里跟闺女商量呢,“好像真与三丫头无关的。”

陈大妞是典型的阴谋论者,冷笑,“娘你真是耳根子软,难道凭白无故的我哥就中了邪?我哥怎么不要死要活非他人不娶,就黑上那狐狸精了呢?早就看她不是什么正经货,每天妖里妖气的。”最后一句话的结论真不知陈大妞是如何推断出来的。

母女两个正头对头的商议如何拗回陈志的心肠,就听到陈姑妈的传唤,陈大奶奶刚从何家回来,听说是何老娘婆媳找家来了,毕竟有些心虚,陈大妞却是胆子壮不怕事儿的,道,“我陪娘你过去。”

陈大奶奶便带着闺女过去了。

陈姑妈险没叫这长媳气死,当头便是一通喝问,“你去你舅妈家做什么了?”

陈大妞道,“祖母,我娘就是去问个清楚,也是怕冤了三妹妹呢。”她较三姑娘长一岁。

沈氏道,“怎么大嫂子的事儿,侄女这般清楚。莫不是大嫂子过去之前,跟侄女商量后才去了?”

陈大妞看向沈氏,沈氏似笑非笑,“都不是外人,大侄女别拿这谎话哄人了。问什么?大嫂子有没有跟大侄女说,大嫂子去问,三丫头当场就起誓了,若与她有关,天打雷霹不得善终。大嫂子敢不敢也起个誓,若冤了三丫头,你要如何?”

“大嫂子一样是有闺女的人,既知你家的事与三丫头无干,还要去我家大吵大闹,到底安得什么心?”沈氏道,“我劝大嫂子一句,难不成你坏了三丫头的名声,就不影响志哥儿了。他年纪轻轻的,真有了什么耽于美色的名声,略讲究些的人家,会不会把闺女嫁给他?此事与三丫头无干,大嫂子非要迁怒,我也没法子。只是,大嫂子怎不为志哥儿考虑清楚呢?您这闹一通,以后叫志哥儿怎好说亲呢?”

陈大奶奶实在是给儿子这牛心折磨的没了法子,陈大郎回家捆起来打一顿,陈志倒更铁了心。总不能把他打死。陈大奶奶便想了这个法子,先把三姑娘搞臭,最好叫三姑娘自己主动去死一死,也算掐了这祸根。奈何三姑娘真不是那种你坏我名声我就去死的人,她绝对是我死也要拖一垫背,陈大奶奶论狠劲儿,真狠不过三姑娘。再有沈氏也不是好惹的,陈大奶奶一朝失算,脸面全无。

更有沈氏一提陈志的声名,陈大奶奶哭道,“事到如今,阿志哪里还有什么声名呢。”

沈氏道,“若不是大嫂子去我家闹一通,此事我是闻所未闻的,又有谁能知道?大嫂子自己要泼三丫头一身脏水,坏了阿志的名声,能怪谁去?”

陈大妞不管这个,她道,“既如此,婶子早些发嫁了三妹妹,不就清白了?”

沈氏冷笑,“大侄女当真打的好主意,你这般有智谋,莫不是与你娘商量好的?逼不死三丫头也要逼她嫁了!”

“我也是为三妹妹着想。”陈大妞道。

“哪天我也过来如法炮制一回,介时还请大侄女也早些嫁了吧!”沈氏道。

陈大妞到底还是黄花大闺女,她顿时脸色涨的通红,道,“婶子如今这般轻薄?”

论口才,陈大妞如何是沈氏对手,沈氏道,“我看大侄女随口便是婚嫁之事,不知这竟是轻薄。我没念过几本书,原是不知道这是轻薄的,大侄女念了多年的书,方知这是轻薄。那就请大侄女自重些吧。”

陈大妞登时又羞又怒,浑身打颤,陈大奶奶对沈氏道,“弟妹也是长辈,如何这般说话。”

“大嫂子比我还年长,同三丫头也没客气呢,我如今都是有样学样跟大嫂子学的。”沈氏一人干翻母女两个,淡淡道,“今天当着姑妈的面儿,我把话说开了。我有闺女,大嫂子也有闺女。我有儿子,大嫂子也有儿子。我家自比不上大嫂子家有银钱,可我也不是窝囊的!大嫂子说的那些话,我家里不会往外传,可要传出一星半点儿,咱们没个完!谁要坏我闺女的名声,就是我一辈子的仇人!三丫头要说亲,大侄女比三丫头还大一岁吧?大嫂子不要脸面,我也豁出来不要这脸面了!大不了一道去死,咱们到地下也有个伴!”

事关名节性命,沈氏也不来那客气的一套!说完就扶着何老娘走人了!

陈姑妈给这对蠢母女气的厥了过去。

何老娘出了门还劝沈氏,“说不到死不死的地步啊,忒不吉利。”

沈氏道,“母亲放心,不过是吓唬吓唬大嫂子。她也忒目中无人了,成心坏三丫头的名声,三丫头以后可怎么办呢?”

何老娘也没好主意,恨恨的骂陈大奶奶一句“这油蒙了心的贱货!”,道,“回去商量商量再说吧。”

家里何子衿也守着三姑娘发愁呢,她生怕三姑娘想不开。三姑娘反劝她道,“这也不必愁,船到桥头自然直。难不成我真去死?我死了倒成全了那一家子。”

何子衿心里倒是有个主意,道,“三姐姐想通便好,不如咱们去贤姑祖母那里住些日子。”

三姑娘很是心动,道,“只怕贤姑祖母不愿惹这麻烦。”

“不会。认识贤姑祖母这些年了,怎么着也有几分薄面在。”人跟人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何子衿小时候便常去贤姑太太那里玩儿,就是侍弄花草的本事,也多是同贤姑太太学的。何子衿觉着,贤姑太太虽淡漠些,却不是那等绝情之人。何子衿道,“三姐姐别担心,我去同贤姑祖母说。”

这不是客气的时候,三姑娘也应了。

待何老娘沈氏婆媳回来,三姑娘何子衿已想好对策,沈氏道,“这也好,不过有我在,不必你小孩子家出面儿,还是我去贤姑妈那里走一趟。只是可惜三丫头今年及笄,如此倒不好大办了。”

三姑娘道,“这倒没啥,只是叫那一家子恶心的够呛。”还没法子报复回去!这亏吃的窝囊!

何老娘道,“这个往后再说。说亲的事也略停一停,反正你不大,若你贤姑祖母同意,先去你贤姑祖母那里住些日子,也就清静了。”

何恭听说此事后,原要去陈家走一趟的,何老娘拦了儿子道,“你姑妈身上不大舒坦,我跟你媳妇刚回来,你就别去了,叫你姑妈心里难受。”

何恭道,“以后再有这事,娘跟我说。”

何老娘揉着额角,“一时给那疯妇气得头晕脑胀,没顾得上多想,就跟你媳妇过去了。”

何恭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道,“娘跟媳妇多劝着三丫头些,跟她说,这事不怪她,叫孩子放宽些心。”

“还用你说。”何老娘便将让三姑娘去贤姑太太那里住些时日的事与何恭说了。何恭皱眉思量,道,“会不会有好事者说咱们心虚呢?”

何老娘道,“这会儿也管不了那许多,你贤姑妈那里清静。”

沈氏诚心相求,且贤姑太太早便喜欢何子衿,也认得三姑娘的,很痛快的应下了。只是,让沈氏有些意外的是,族长太太刘太太也为三姑娘说了话。刘太太是直接与陈家族长太太说的,刘太太道,“我闻知此事,深觉不妥。三丫头在阿恭家长大,那丫头品性如何,有目共睹,且我便可以做保,绝对是知书识礼的好姑娘。陈老爷家的大奶奶无缘无故的说出些没根据的话,明白的,说她胡言乱语,不会误会。可这世上,还是糊涂人多一些,尤其阴私之事最伤人名节。三丫头自小在我族中,伤她名节,就是伤我族中闺女的名节。我们家姑太太的贞节牌坊是先帝亲笔赐下的,这几十年来,我们何家闺女的品性,也是人所尽知的。再不能容人无故玷辱,还得请您说句公道话呢。”

沈氏何老娘听说刘太太竟为三姑娘出面,心下很是感激,亲自备了礼去谢了一回。刘太太笑的慈和,“我是看着孩子们长大的,好生生的丫头,我如何能坐视她们受这无妄之灾。”她知道长孙的脾气,这孩子理智,可少年人,哪儿那么容易忘情。与其叫长孙牵挂,刘太太将能做的都做了。便是儿媳孙氏刚得知此流言时,一脸神秘兴奋兴灾乐祸的模样同她说起时,刘太太也训斥了孙氏,刘太太说的明白,“三丫头不姓何,却是在何家长大的。你也有闺女,别人说三丫头,难免说咱们何家如何的。这种闲话,非但不能去传,便是听到有人讲,也要驳斥一二的。不为别的,就当为自己闺女积德吧!”

家有这等儿媳,真是死也闭不上眼。刘太太愁的要命,想着往后定要给孙子挑一门妥妥当当的亲事才好,尤其孙媳妇的性情,一定要明白才行!

刘太太利用族长太太的身份给陈氏家族施加了一些压力。

话说,陈姑丈虽有大把银子,却不是族长。

陈家族长如今不比陈姑丈富庶,却也是一族之长,碧水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因这几年陈姑丈发了大财,陈族长嘴上只有好话,面儿上也亲热,心里作如何想就不知道了。或者,陈族长对陈姑丈一支是稍有嫉妒的,也许心里还盼着陈姑丈倒个小霉啥的,却不希望陈姑丈这支真的出什么事。尤其,在陈志身上。如同何洛是何氏一族的希望,年纪轻轻便中秀才的陈志何尝不是陈氏一族的希望呢?便是陈族长对陈姑丈偶有嫉妒,也是盼着陈志出息的。无他,这年头,真是出息一人,能旺一族啊。

何况,事关名声。

陈姑丈听妻子说了,夫妻两个当天就去了陈姑丈家。

陈太太去寻陈姑妈说话儿,陈族长亲与陈姑丈说的,“阿志这才开了个好头儿,万不能坏在风流之事上。且这事也极不妥,何家可是有贞洁牌坊的家族。这会儿说在何家养大的女孩子名声上有挂碍,何家如何能坐视不理呢?咱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在碧水县扎了根的,莫因些小事坏了情分。何况,你家与何恭家可是实在亲戚,如何闹到这般地步?也忒伤脸了。”

陈姑丈刚从老妻那里出来,老妻给陈大奶奶气的不轻,便是陈姑丈听着陈大妞在一畔聒噪,一时没压住火给了她一巴掌,终于打了个清静出来。陈姑丈安慰了好妻几句,族长夫妇就来了,陈姑丈在外人面前素不缺风度的,他温言悦色,笑,“阿兄说的是,其实都是误会,说开就好了。”

陈族长道,“那就好那就好。”

陈姑丈还请陈族长留下用饭,陈族长客气婉拒,见天色不早,便带着老妻回家了。

陈姑丈这些日子正是春风得意,谁晓得最让他有脸面最出息的长孙竟然鬼摸头一般瞧上了三姑娘,还非君不娶了。

陈姑丈原也没当什么大事,想着长孙这些年一意念书,没开过眼界方会如此。按陈姑丈的意思,找两个漂亮丫头给长孙伺候一回,长孙定能通透了。结果,漂亮丫头找来了,长孙非但没通透,反是愈发一意就扑在那三姑娘身上了,真是着了魔。

陈大郎打了一顿,陈姑丈耐心劝了一回,黑白脸都用了,均失败告终。

陈姑丈正要再想法子令孙子回心转意呢,大儿媳就做出这等蠢事来,简直叫陈姑丈火冒三丈。

孙子突然鬼迷心窍,陈姑丈也不喜欢三姑娘,但他做生意这许多年也不是白混的,早把孙子身边儿的小厮拷问了,又着人细细打听,实在与三姑娘无干。那姑娘就是生得貌美,给孙子相中了而已。倘三姑娘真做过勾引他孙子的事,他老人家定不能这样算了的!

就因着三姑娘没做过,且何家是正经亲戚,何老娘那性子,陈姑丈虽不大喜欢,也得承认何老娘是个正派人。哪怕何恭帮着阿姑妈拆过他的台,陈姑丈心里明白,这位内甥是个可靠的人。陈姑丈在外多少年,哪怕心底觉着何家有些无能,也得说,何家这门亲戚不赖。如今没事看不出来,倘一朝有事,就得指望着实在亲戚拉扶一把。

甭看陈姑丈如今富贵,且性子毒辣,他心里是门儿清的。故此,虽心下难免迁怒三姑娘些,此事他根本就没跟何家提。本就不关人家的事,跟人家提什么?不但不能提,还得瞒着些,不然传扬出去,孙子的名声也要受影响。

风流对男人不是大罪过,可孙子正是说亲的时节,巴结陈家的人家或者不在乎这个,可那些讲究的人家,尤其读书人家,最在乎名声。

孙子若有了这般名声,如何能说一门好亲?

何况,先时与何忻也口头上定了亲事的。

陈姑丈正想着秘密的解决了孙子的心结,不想陈大奶奶做出此等蠢事,你要损人利己,陈姑丈也不说什么了。就怕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得罪了亲戚不说,遗害在后头呢!

陈姑丈再一次后悔,给老大结亲时家里条件差些,娶了这等没见识的女人,真是祸害满门!

陈姑丈先跟老妻商量着,命陈二奶奶备了份厚礼给何家。陈姑妈也甭养病了,扶病去了何家赔礼。沈氏当时虽撂下狠话,可这亲戚,怎能说断就断呢?何老娘叹,“我跟姐姐认识这些年,有什么事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是害了三丫头的名声。”

陈姑妈正想说几句好话,就见翠儿跑进来,满面喜色道,“太太、大奶奶,小福子说州府里传下来的信儿,咱们大舅爷中进士了!”

☆、第98章 亲上加亲

舅爷!

何家现在只一位舅爷,便是何恭的小舅子沈素了。听说沈素中了进士,何老娘与沈氏惊喜的都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一叠声问翠儿,“可是真的?叫小福子进来!”

小福子早在外头侯着,听到里头有话儿,忙欢天喜地的进去,眉飞色舞道,“太太、大奶奶,再没差的,县衙门口都贴出大红榜来了,小的亲自去瞧的,就是咱家小舅爷!估计这会儿县衙报喜的人已往亲家老爷家去了呢。”他是何家买来给何恭做书僮的,也认得些字。何恭出门小福子做书僮,若何恭不出门,他便去沈氏的酱菜铺子里给沈山做个支应。

沈氏喜的都说不出话来了,陈姑妈笑,“这可是天大喜事!”

何老娘笑,“是啊!赶紧,把恭儿叫过来!”

何恭已带着孩子们到了,笑,“小福子先去的书房,这小子实在腿快。”又道,“阿素着实争气。小福子去恒大哥家问问,他家车马可有空,明儿个我同你大奶奶去岳家贺喜。”

陈姑妈立刻道,“哪里要去打听别家,你姑妈家难道没车马?”

陈姑妈将旁事搁一旁,很为娘家高兴,笑,“明儿一早我就着车夫过来,这可是天大喜事,买他一万响鞭炮放个痛快才好。”

沈氏笑,“姑妈说的是,我都忘预备了。小福子去买些鞭炮来放!咱们也喜庆喜庆。”

小福子应一声就撒腿跑去买鞭炮了。

何子衿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手上还有些面粉的白,身上围裙未摘,一看就是刚从厨下过来,欢喜的问她娘,“我舅中进士了?”

沈氏喜不自禁,“是啊,真是佛祖保佑!”说着还双手合什的念了声佛。何子衿道,“祖母,娘,我去把三姐姐接回来吧!”她舅都中进士啦,家里有了大靠山,还叫三姑娘躲着个甚啊!

何子衿不愧她娘的亲闺女她舅的亲外甥女,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就捅了陈姑妈一刀,叫陈姑妈喜庆的老脸有些下不来台,陈姑妈心道,这丫头是不是故意的?何子衿却依旧是那幅笑岑岑的模样,沈氏笑,“这也好,叫三丫头回来吧。你别这么着去,把围裙脱了,手也洗干净。”

何子衿应了,自去收拾。阿念闷不吭气的跟在子衿姐姐身畔。

何子衿洗了手,去了围裙,到厨下装了一碟子刚炸出来的香椿鱼放在食盒,捏一个塞阿念嘴里方盖上盖子,问,“香不香?”

阿念眼睛弯弯,大声道,“香!”过去帮子衿姐姐提食盒。

何子衿自小就常到贤姑太太这里玩儿的,一手打理花草的手艺也是跟贤姑太太学的。带着沈念先见了礼,三姑娘自然也在的,何子衿笑,“早上我看香椿芽能吃了,就摘了些,炸了香椿鱼给姑祖母尝尝。”

三姑娘上前接了何子衿带来的香椿鱼,道,“我还说要过几日才好吃呢,这是头一茬,最是鲜嫩。”

贤姑太太见着何子衿也高兴,笑,“晌午就在我这儿吃饭吧。”

何子衿笑,“今天不行,还有件大好事要跟姑祖母说呢,我舅舅中进士了。”

贤姑太太拊掌一笑,“真乃大喜!”

三姑娘也十分欢喜,何子衿同两人道,“姑祖母,我祖母叫我接三姐姐回家去。”何子衿很是开心,谁愿意过窝窝囊囊的日子,原本就不是三姑娘的错,三姑娘却要避到贤姑太太这里来。如今家里有了大靠山,也该舒展一二了。

贤姑太太活了这把年纪,自然明白其中关要,笑,“这也好。”

三姑娘却有些自己的想法,她道,“我正跟贤祖母说想多住些日子,随贤祖母学佛呢。”

何子衿一惊:三姐姐这不是想出家了吧?

贤姑太太笑,“你还没到看破世情的时候,学什么佛。我又没出家,也不会教人学佛。”

三姑娘有些为难,何子衿拉着她的手,对贤姑太太道,“姑祖母,我先同三姐姐回去了,等明儿我再过来。”

贤姑太太笑,“去吧。你这几日定要去你外祖母家贺喜的,忙完了再来也不迟。”

三人便告辞了。

三人到家的时候,陈姑妈已经走了,何老娘喜笑颜开的望着儿子媳妇,又吩咐余嬷嬷拿钱给翠儿现去集市些买些羊肉回来吃。如今何老娘再不提当初嫌弃沈氏出身寒微之事了,她只觉着儿子眼光好,一眼就相中了沈氏。原本沈氏只是秀才之女,如今成了进士之姐,唉呀,他家又有了一门进士姻亲哪。瞧她老人家的眼光吧,闺女嫁了进士,儿子娶了进士他姐。

唉呀,这就是本事哪!何老娘心里美的能流出蜜来。

哪怕何恭科举上暂只是个秀才,可谁嫌家里好亲戚多呢。

何老娘眉开眼笑,极是大方明理,“明儿个带着你媳妇还有子衿阿冽去你岳家看看,阿素不在家,有什么要帮衬的地方帮衬一二,多住几日也无妨的。”

何恭笑应了,道,“今日报喜的衙差定能到岳父家的,岳父岳母不知多么欢喜。”

“这是不必说的。”何老娘道,“也不枉阿素去帝都一趟。”她老人家又道,“果然芙蓉寺的菩萨是极灵的。等下次你秋闱,我好好的去芙蓉寺给你烧香。”这菩萨也是,怎么她给女婿烧香也灵,给儿子的小舅子烧香也灵,偏给儿子烧香就不灵了呢~

何恭哭笑不得。他这人有一样好处,脾气好,性子也好,而且,不只是好说话心肠软,他是真的宽心肠,姐夫小舅子都中了进士,就他还在秀才这里打转,何恭不急也不恼,照样乐呵乐呵的过日子。知足常乐,就是何恭同学的写照啦~

见着三姑娘家来,何老娘也是和颜悦色,她道,“回来住吧!咱家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邪!”接着又道,“你沈家舅舅中进士了,你知道了不?”

三姑娘笑,“听妹妹说了。”

何老娘笑,“咱们中午吃好的。”

午饭丰盛自不必提,何家这么一通鞭炮放了小半个时辰,邻里都打听他家有何喜事,闻说是沈素中了进士,恭喜之声不断。

连何洛他爹何恒听说后都过来了一趟,沈素是何家的姻亲,与何氏家族便是正经的亲戚。何况,沈素素擅交际,以前他捣腾村里的出产,与何氏族人相熟的委实不少。如今沈素一朝得中,何氏家族自然是欢喜的。更有,何恒万分庆幸母亲为三姑娘同陈家的事说了话表明的态度,哪怕三姑娘不姓沈,到底在何恭族弟家这么些年呢。是灰就比土热,看来以后还是要多与族弟亲近才好。

午饭后,因三姑娘的行礼还在贤姑太太那里没取回来,何子衿就叫着三姑娘在她屋里歇的。姐妹两个在一起这些年,情分自来是极好的。何子衿的绣花、打络子、做衣裳、做鞋的手艺,除了她娘指点她,很多都是三姑娘教的。而三姑娘读书识字算账看账本子,则是跟何子衿学的。

吃饱后何子衿泡了两杯梅子茶,姐妹两个歇着茶消谴,何子衿问,“三姐姐,你怎么不愿意回来呢?”

三姑娘也不瞒何子衿,道,“我是瞧着贤姑祖母日子过得清静,倘我也能过那等舒服日子,就是清清静静一个人,也是愿意的。”

何子衿劝她,“陈家的事,又不怪你,你别放心上。你真放心上,倒叫些小人得了意。”

“我并不是因这个才作此想。”三姑娘自有心事,她轻声道,“小时候,我没见我爹我娘过过一天消停日子。我是跟着大姐二姐长大的,后来她们都不在了,有一天,我爹也死在了外头,过了几日,娘把屋子一卖跟人跑了。这世上,有我爹娘那样的人家,也有叔叔婶婶这样的人家。可我总觉着,倘女人不成亲活不下去便罢了,若自己能挣得银钱养活自己,清清静静的日子倒比冒着风险成亲的好。一朝嫁人,服侍丈夫公婆生养儿女,咱们女人自己在哪儿呢?我谁都不羡慕,我就是羡慕贤姑祖母。”

何子衿道,“贤姑祖母的日子,是过出了境界。可等闲人哪里有她的福分。贤姑祖母是在娘家这头守的寡,何况,她手里自有产业,又有朝廷颁的贞洁牌坊,阖族女眷的名声都是她撑起来的。族中谁不敬她三分。若换了寻常人守寡,也不过随波逐流,任人安排罢了。”

“是啊。”三姑娘无奈叹道,“我可不就跟你回来了。”想她这一辈子,是没有贤姑太太的运道的。

何子衿眯着眼睛道,“这天底下,最难有清静地方。我听说,就是尼姑庵里也有藏污纳垢的呢。”

三姑娘到底年纪小,惊道,“你听谁说的,这可不能瞎说。”

听红楼梦上说的……不过,何子衿胡诌也诌的有理有据,她道,“除非是一庵的无盐女尼姑,倘真有庵里是那等水灵灵的小尼姑多的地儿,就得多留心了。”

三姑娘咂舌,“还有这种事?”

“天下之大,什么腌臜事儿没有呢。”两人说着说着便歪楼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反正,既回红尘,还是要在红尘中讨生活的。

三姑娘叹了几口气,便恢复了往日活力。

陈姑丈消息也灵通,知道了沈素中进士的消息,他见多识广,还与老妻感叹了一番,“我看,他舅母家的运道来了。”姻亲都这般发达了,哪怕何恭一辈子考不上举人,有这两门在用的姻亲,儿孙辈总能沾光不少的。

陈姑妈道,“是啊。孩子们也都出息。”

陈姑丈问送礼的事如何了,陈姑妈道,“赶紧趁着沈家小舅爷中进士这个喜事儿,叫家下人闭了嘴,再不要提。”

陈姑丈道,“放心,我早叫人闭嘴了。”

陈姑妈又说了明天何恭用车的事儿,陈姑丈笑,“顺便备一份给沈进士的贺礼才好。”

“我知道。”陈姑妈恨恨的拍两下小炕桌道,“看人家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出息!家里就没一个争气的!”何子衿何冽都是四平八稳的孩子,起码没有他家孩子这些糟心事。就是收养的三姑娘沈念,就说三姑娘,虽因陈志这事儿,陈姑妈也有些迁怒,可陈姑妈不是陈大奶奶,她老人家眼还不瞎,看得出三姑娘是个心正的。便是沈念,听说也乖巧,以前还救过何子衿。再想一想自家这些糟心货,陈姑妈便想一闭眼咽了这口气,还有个清静!

陈姑丈倒是不上火,他慢悠悠道,“孩子们还小,这也急不得。你瞧着子衿那丫头如何?”

陈姑妈道,“挺好的,怎么了?”相貌不必说,读书识字,平日瞧着也够机伶,家里不愁吃穿,虽是小户人家,也挑不出哪里不好来。

“我想着,子衿在咱家念过书,知书识理,看着她长大的。咱家同他舅母家素来亲近,孙子辈的这些孩子,挑一个两家结亲岂不亲上回亲么。”陈姑丈瞧着何家运势好,他家孙子多,拿出一个与何家联姻也好。再者,何子衿相貌的确不差,以往小时候陈姑丈就见过,小美人胚子,长大后也差不到哪儿去,何况读书识字,也不算委屈了自家孙子。倘一朝何家发达,孙子也跟着沾光。

只是,陈姑丈一提亲上加亲,陈姑妈就想到嫁去宁家的小女儿,不禁一阵心烦,道,“孩子还小,说这个做甚?”原是想小女儿与何恭结亲,后来何恭相中沈氏,陈姑妈心里别扭,哪怕娘家侄儿,陈姑妈不是没想过何恭死活看上沈氏这么个乡下丫头,哪有结亲她家实在呢?心下觉着何恭无福。后来小女儿在宁家守了寡,倒是沈家,一路青云直上,便是陈姑妈早对沈氏改观,如今想想,或者真不是何恭无福,而是女儿无福罢了。

“你先留意着么。”

陈姑妈支应两声将老贼撵走!

☆、第99章 姐姐妹妹~

第二日一早,何子衿命人又摘了香椿芽给贤姑太太送去。

香椿芽是时令吃食,谷雨前后就能摘来吃了,而且,这也有的讲究,要分初芽、二芽、三芽的,摘的越早,香椿的那种香味儿愈浓,何家一棵香椿树也有几十年了,只是这东西就吃个尖儿,昨儿何子衿命小福子爬树上摘了些试做香椿鱼,觉着不赖,今一早就把头茬都摘了,拢共也没二斤。除了自家吃的,用细水蒲扎好,分了小把往亲戚家打发打发,是这么个意思。

昨儿是炸的香椿鱼,早上用鲜豆腐和了香油凉拌,味儿也极鲜香。

翠儿往贤姑太太家回来,带回了贤姑太太给的点心,翠儿道,“贤姑太太说,知道姑娘今天要去外祖家的,这些叫姑娘带了路上当零嘴儿。”

何子衿叫她收起来自去用饭。

待用过早饭,陈家的车马也过来了,一家四口便去了长水村贺喜。

沈素中了进士,哪怕人还没回来,阖村子都沸腾了。真的,这毫不夸张,在这个宗族文化做主导的年代,一个人出息,真的是阖族阖村的大喜事。当初沈素去帝都春闱,沈氏家族还凑了五十两银子给他路上花用。故此,沈素中进士,这绝不是沈素一个人的荣誉,这是沈氏家族阖族的荣耀。

沈素中进士的消息一传到长水村去,沈父喜的手脚发颤,险没厥过去。沈母江氏婆媳则是眼泪长流,打赏差役的事儿都忘了,好在差役见这种情形也见多了,待沈家人略恢复了神智,拿了厚厚的喜封,又说了一串吉祥恭喜话,便告辞了。

如今,何家一家人一进长水村,就有乡亲们满面笑容的说起沈素中进士的事来,还未到沈家门口,便有鼎沸欢笑声传出。

沈父已令人将家里养的一头肥猪宰了,祭祖!何家到的时候,沈家刚祭完祖,族人亲戚们都聚在沈家说话儿呢,热闹的很,中午还有宴席,村里女眷多有过来帮着做汤水的,还有人明里暗里打听沈玄沈绛的终身大事,想着沈家是不是有意给两个儿子结个娃娃亲啥的,各家可有不错的闺女等着哩。便是江仁,这位进士老爷的内侄儿,也沾了他进士姑丈的光,成为长水村婚姻榜上热门人选。

见何家人来了,大家先是一通见礼欢笑后,以往对何恭这位县城里秀才相公的奉承今日早抛诸脑后,提都不再提,人们再次七嘴八舌的说起沈素中进士的事儿,简直没有不交口称赞的。其中,沈里长就表示,“先前我就请朝云观道长瞧过,咱们这村里,背靠芙蓉山,近处芙蓉溪蜿蜒而过,可谓风生水起,阿素比阿祯晚几年,也是咱们长水村的第二位进士老爷了。听道长说,以后咱村儿的后生还有的出息咧。”长水村的第一位进士不是沈素,而是一位外姓进士,姓徐名祯。徐进士自中了进士就没再回来长水村,何况徐进士不姓沈。沈素才是沈氏家族的人,故此,沈里长对沈素中进士,可比当初徐进士金榜题名时高兴的多。

接着大家又赞起沈玄沈绛兄弟两个,“一看就灵秀,日后肯定跟他爹似的,也是进士老爷。”说得比朝云观的道长还神仙。

当然,也少不了赞江氏好福气,江老爷好眼光,给闺女相得这么个好女婿,又打听江氏是不是也要收拾行礼跟着沈素一道去帝都做官太太享福。

江氏笑,“得看相公怎么安排呢。”

江老爷道,“也不知女婿什么时候回来?”

沈里长拈着花白的胡须道,“这中了进士老爷不是就直接当官儿了吗?还有空回来么?上回阿祯中进士可是没回来的,不过也把阿兰接了去享福呢。”

里长太太李氏道,“是啊,咱们阖村子的闺女算起来,就是阿素媳妇跟阿祯媳妇最有福气了,都是官太太的好命。”

沈母惦记儿子,揽了外孙子何冽在怀里跟丈夫商量,道,“要不,就托人往帝都送个信儿,看阿素如今倒是怎么着呢?”

沈父思量片刻,道,“好像还要再考的。”

沈母不解,“这已中了进士,如何再考?”

沈父多年老秀才,有些记不清了。

何子衿抓了一把干炒花生米在手里搓了皮吃,道,“外祖母,我听先生说,这新科进士,除了前三甲直接授官翰林院外,余者还得考试,要是考上庶吉士,也是在翰林当官。没考上庶吉士的,才是去吏部等着分派。不管去哪里做官,新科进士都有探亲的假期。我看,舅舅不多时就要回来的。”

沈母念佛,“这就好。”

里长太太啧啧道,“衿姐儿连这个都知道?”

何子衿道,“以前听先生讲过。”

里长太太赞,“果然是读过书的大户人家的姑娘,就是有见识。”

何子衿笑笑,谦虚一二。

江仁特想说,他家子衿妹妹非但粉儿有见识,好处多了去啦!不过,屋里闲杂人等太多,他就强忍着没说。江仁跑回家揣了一兜松子回来,悄悄的给何子衿,“吃这个!”

沈玄眼尖,瞧见江表兄悄悄给他家子衿姐姐松子吃,他倒不是嫉妒,而是问,“阿仁哥,你不是说你家没松子了么?”

“傻不傻,松子贵的很,咱自家人吃就算了,哪里能拿出这许多来招呼流水席。流水席有花生米就够意思啦。”江仁把松子给何子衿放荷包里,说,“妹妹,你这荷包小,吃完了再跟我说。”

何子衿眉眼弯弯一笑,“好!”

何子衿年岁渐大,沈氏不叫她总跟表兄弟在一处玩儿,唤她进屋陪着外祖母说话。待何子衿去了屋里,江仁捂着胸口同沈玄道,“刚子衿妹妹一笑,我心跳的好快啊。阿玄,你说我是不是病了?”

沈玄心里翻个白眼,面儿上一片泰然,“是啊,阿仁哥你好好找个大夫瞧瞧,可别是什么大症侯才好啊。”呸!心跳好快!

江仁一片担忧,“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妒英才。”他不是真的生病了吧?

沈玄:让我去吐一吐吧!

沈家实在热闹,何家一家子当天没回县里,便住下了,爹娘母女之间,自有一番话要说的。江仁是个纯真少年,晚上他很忧心忡忡的跟他爹他娘说了他可能得病的事儿,江仁他娘张氏险没笑死。

这年头,虽有礼教,但江仁这种完全是懵懵懂懂、情窦初开,何况,他小小少年,全凭天性,并无违礼之事,故此,家里人只觉好笑,并没有训斥他。

江顺只是与儿子道,“你现在也大了,子衿也大了,都不是小时候了,你少总是找人家说话。”

江仁很有些不服气,道,“就是大了,我跟子衿妹妹也是朋友啊!”

张氏笑,“好了,在你姑妈家玩儿了一日,也累了,去睡吧。”

江仁哼哼两声,问他娘,“要不要买两剂宁神散来吃啊。”

江顺训他,“你又没病,吃什么药!快去睡觉!”

江仁觉着爹娘不大关心他了,只好去睡觉。张氏笑与丈夫道,“傻小子开窍了,自己还傻着呢。”

江顺摇摇头,哭笑不得,“真真是傻小子一个。”

张氏眼睛一亮,嘿然道,“别说,咱儿子还挺有眼光,我看子衿那丫头也很不错。还念过书识得字,可有见识了,当官儿的事也懂一些。咱们阿仁说来也是一表人材哪。”张氏越说越觉着两个孩子简直天造地设,自己都欢喜起来。

江顺道,“我也瞧着不错,就是怕人家看不中阿仁。”

“这有什么看不中的,阿仁多实诚的孩子,咱家也不是破落门户,以后家里这些,还不都是阿仁的。何况,咱们村是子衿外家,又不是别的不知根底的地方。就是咱家,现在有佃户有帮佣有丫环,也用不着媳妇做活计,跟她在县里做大小姐有什么差别?”张氏颇是自信,道,“咱家也不是刻薄人家,又有她外家看着,难不成我会刻薄媳妇?更难得,你看咱儿子那傻样,我看子衿也和气,两个孩子性情都好,打小的情分,以后不怕处不好。再者,年纪更是同龄般配,阿仁正好大子衿两岁。”

江顺慢吞吞道,“不说别人,阿玄跟子衿也差不离,不过小两岁罢了。”小舅子中了进士,门第也起来了。江顺不是自欺欺人的性子,这年头姑舅做亲不要太寻常,倘他是何家,肯定也愿意闺女嫁到进士门儿里,而不是乡绅门儿里呢。

张氏挑眉,“小舅爷都是进士了,以后为官做宰的,难道还能瞧得上乡下丫头。”何家虽不错,可跟官宦之家到底没的比呢。

江顺道,“孩子们都小,再说,哪怕不与阿玄结亲,人家子衿读书识字样样不差,长的也好,难道碧水县没有好人家?”

张氏一想,丈夫说的也有理。张氏一拍大腿,道,“赶明儿有空我去朝云观给咱阿仁拜拜,其实我娘家侄女也不赖。”觉着何家这可能性的确有些低,张氏脑子飞快,转口又自荐了娘家侄女。

“我说你是不是傻?”江顺瞧妻子一眼,“自来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泼到我家都十好几年了,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

张氏不乐,“你就是瞧不起我娘家。”说来娘家这几年也的确有点儿不景气,张氏才想帮扶一把。

江顺道,“我哪里有瞧不起,你私下贴补,我可有说过一个‘不’字?岳家不是外处,可咱们就阿仁一个儿子。别人都是高娶低嫁,要侄女们真正出挑,我也不是没心胸的。但总不能为了帮衬岳家,就给阿仁说个拿不出手的媳妇吧。不说别的,你也想想阿仁相中的是什么样的?”他家想说何家这门亲事暂时是有些勉强,但儿子眼光还是有的。

张氏嘀咕,“我难道会委屈自己儿子。”她自然也想要个出挑的媳妇。

夫妻两个就儿子的终身大事妹念叨一番,夜深便睡下了。

何家是第二日告辞的,约好了待沈素回家再过来。江仁装了许多山上干果给他家子衿妹妹路上吃,看儿子这热乎劲儿,张氏颇是心酸,想着儿子一片童男子的赤诚,可惜自家只是村里小乡绅,家资不比何家,怕人家是不乐意做亲的。如今儿子越是热乎,张氏越是替儿子难受。谁知他儿子跟子衿妹妹嘀咕半日后,指着另一小布袋里的干果对人何家姑娘道,“子衿妹妹,这是给培培的,你代我给她吧。”

何子衿点头笑应。

张氏回家问儿子,“培培妹妹是哪个?”小屁孩儿,老娘只生你一个,你哪儿来的这些妹妹啊!

江仁一片赤诚坦荡,“上次去子衿妹妹家认识的,培培妹妹是子衿妹妹的邻居,我推她玩儿秋千不小心把她推地上去给摔了一下子。培培妹妹也很好,不似别的丫头那样娇气。我上回回家时,她还送我枣子让我路上吃呢。”

张氏忍着头疼问,“这个培培妹妹多大了?”

“跟子衿妹妹同岁,生日小子衿妹妹一些。”

“长得好看么?”

“不如子衿妹妹漂亮,也还成。”

张氏郑重警告儿子,“你现在是大小伙子了,男女有别,不要总跟人家小姑娘走得太近。”

江仁不以为意,“又不是不认识。再说,妹妹们也喜欢跟我玩儿呢。”

江仁简直为姐姐妹妹们操碎了心,他问他娘,“大妞姐是不是说婆家了?”

“哪个大妞姐?”妹妹还没说清呢,你又来了个大妞姐,张氏觉着自己儿子像花花公子,一颗老心顿时忧愁的了不得。

江仁哪知他娘的忧愁,跟他娘打听,“就是姑丈邻家,沈大家的大妞姐呗。”

张氏道,“大妞也十六了,说婆家怎么了?”

“我瞧见媒婆子往他家去了。”

张氏道,“成天只管姐姐妹妹的,能有什么出息!好生念书!跟你姑丈学,以后才有大出息!”

这些天,他听这话听的耳朵里长了茧子,江仁翻个白眼,“娘你也得给我生个聪明脑壳,我才会念呢。没把我生成读书胎子,非逼我念,都快逼死我了!”

张氏抄起鸡毛掸子将不孝子打出家门。

话说何子衿回了家,非常尽职尽责的把江仁给何培培的干果送了过去,她道,“上回的事,阿仁一直觉着对不住你,他家里有山地,这是他自家山地里产的,托我带给你。”

何培培的娘王氏觉着江仁懂事,笑,“就那一点儿小事,怎么还惦记着呢。”孩子间玩耍少不了磕碰,虽然摔了她闺女一下,也并没摔的怎么着。先时江仁送了药赔了礼,如今又托何子衿送东西,王氏想,怪道江仁的姑姑能嫁给进士呢,想来江家也是知礼之家。

何培培也没想到江仁还惦记着她,她出娘胎头一遭给了何子衿个好脸儿,笑眯眯的接过一小布袋的干果,还倒了盏茶给何子衿,笑,“早上我就听说姐姐和五叔五婶去了你外家,阿仁哥还好?”

何子衿笑,“他呀,好的很。就是来前儿托我带这干果给你当零嘴儿。”

何培培笑,“多谢阿仁哥了,以后他来县里,叫他再来我家玩儿吧。”此时瞧何子衿竟有几分顺眼哩。

何子衿笑,“行,等我再见他,一定将你这话儿送到。”

何培培道,“姐姐哪天再去你外祖家,跟我说一声。”总不能光收江仁的东西,她还得还礼才行呢。

何子衿笑应。

☆、第100章 何涵

傍晚,何涵回来见家里有干果,嗑了两个听他娘说是江仁托何子衿送来的。何涵对江仁没啥好感,随手又将松子扔回碟子里,道,“早那小子就喜欢围着子衿妹妹转,怎么又给培培送东送西的,理他?”

何培培羞恼道,“哥你说什么呢!”

王氏道,“上回不是把你妹妹给摔了一下子么,人家孩子托子衿送来的,也是好意。”

何涵道,“上回要不是娘你拦着,我非给那小子些个好看不可。”

王氏笑,“孩子家,当得什么真呢。”

何培培哼唧道,“哥就会说我,你早上命都不要的爬榆树上折一串串的新鲜榆钱,还不是腆着脸去送了给三姑娘吃!”

何涵当时就想把他妹的嘴给缝上,真是个多嘴的丫头!何涵强调,“昨天吃了子衿妹妹家的香椿芽,今天我送些榆钱去怎么了!礼尚往来懂不懂!我是拿给子衿妹妹吃的!”

何培培偏生要较真,半点面子不给她哥,“子衿姐姐昨儿一早就去她外公家了,你又不聋不瞎,难道不晓得她不在家!分明是拿去给三姑娘吃的!”

王氏皱眉,“都闭嘴!胡说八道什么!你哥这就要说亲的人了!传出去谁还肯嫁你哥!”

何培培哼一声,“娘你别瞎给我哥说亲了,你看他那样子,他喜欢三姑娘!”这实在是个太实诚不过的小菇凉啊,以至于她娘也想把她的嘴缝上了!

何涵别扭着个脸偷瞧他娘的脸色,王氏臭着脸,“还吃不吃饭了!一个个的,就会磨嘴皮子较真儿!培培去给我把菜择干净了,阿涵去念书!”把两人打发走,王氏心里直犯难。

晚饭时何子衿瞧见在榆钱饼,笑道,“祖母知道我爱吃榆钱饼啊!”

何老娘啧一声,“真个会给自个儿脸上贴金,早上阿涵送来的,正是吃榆钱的时候,这东西说是粗些,味儿也成,还能省下些细粮。”

三姑娘笑,“姑祖母就是想着妹妹爱吃,特意放到晚上才叫周嬷嬷做的。”

何子衿拿个着小榆钱饼道,“尤其是掺了苞米面,烙的时候锅底刷层素油,烙出一层焦黄来,刚出锅时吃着最带劲儿。”

何老娘将嘴一撇,“爱吃这个好说,以后只要有榆钱,天天烙来吃,还省钱。”说到这个,何老娘就觉着何子衿是天生穷命,嘴刁的时候,非飘香园的点心不吃,说好养活的时候,隔三差五的她得吃回粗糖。什么苞米面烙的小薄饼,荞麦面擀的面条,糙米饭,或是高梁面的窝窝头……被何老娘讽刺为天生不吃好粮食,上辈子穷鬼投的胎。

何子衿咬一口榆钱饼,吃得有滋有味儿,道,“嗯,明儿个别烙饼了,做榆钱饭,那个也好吃。单烙苞米饼,再叫周嬷嬷早上记着买一碗牛乳回来,先用杏仁和茉莉花茶煮过一遍去了奶腥味儿,烙苞米饼和面时别放水,就放这煮过的牛乳,那烙出来苞米饼才好呢。”

看,说她天生穷命吧,有时又特会糟践东西。何老娘骂,“个死丫头片子,还牛乳和面,你怎么不用参汤和面!个败家的东西!”

何子衿一哂,瞅着何老娘道,“参汤有啥好喝的,那是药,苦不拉唧,谁会用那个和面啊,又不傻。”因此话有影射何老娘智商之嫌,何子衿晚饭是在何老娘的骂声中度过的。

余嬷嬷还自发给何老娘解读,“大姑娘一回来,太太就格外欢喜。”

何子衿笑呵呵地,“我就知道,祖母早想我想的不行,爱我也爱的不行了。”

何老娘叫何子衿恶心的炊饼都拿不稳了,何子衿还道,“老话说的好,打是亲骂是爱啊,祖母没别的不好,就是不擅表达,只得天天骂我两句,委婉的来表达对我的感情了。”

何老娘炊饼都抖桌上了,生生气笑,“你就不叫我消停的吃顿饭。”

何子衿,“我食不言寝不语了。”

何子衿不说话,何老娘又觉寂寞,主动与何子衿道,“一年大似一年,在别人家可不许这般贫嘴,叫人笑话。”

有这祖孙俩一问一答一训一贫的,何家的饭桌上,不想热闹都不成啊。

如今沈素考中进士,何家又多一靠山,陈志的事儿有陈家死命压着,陈大奶奶与陈大妞都被教训了,陈家五个房头都老实的很,没人敢往外多嘴,主子都这样的,做奴婢的自然也知闭嘴的道理,这事儿到底没传扬出来就给何家小舅爷中进士之喜压过去了。

何老娘与沈氏就琢磨着给三姑娘好好的相看个婆家,隔壁何念王氏夫妇也在儿子的终身大事烦恼。王氏问丈夫的主意,道,“这可如何是好,阿涵似是瞧中了三姑娘。”

何念道,“你不是瞧好大舅兄家的杏姐儿了么。”

“是啊,我都打算跟大嫂子开口呢。”王氏满是心烦,“你不知道,阿涵一大早的爬树上折榆钱枝子,就是为了给三姑娘送去吃呢。”

何念没多想,道,“既然还没跟大嫂子开口,你就去问问隔壁婶子的意思。你不是说三姑娘挺能干的,一幅绣图能卖好几两银子。”这般能挣钱的姑娘也不多啊。

王氏不满意三姑娘,“没爹没娘,命硬啊!”

何念道,“要不悄悄打听了八字,先合一合,若八字合得来就给阿涵说说看。这几年你不也常夸三姑娘出息能干么。这娶媳妇,一则最好合了孩子的心,二则品性正经就成了。虽没爹娘,她在婶子家这几年,婶子家不就是她娘家么。”主要是三姑娘有手艺,现在一幅绣图挣几两银子,待得出师薛千针,肯定挣的更多。给儿子娶个会挣钱的媳妇,手艺还能一代代往下传,何念觉着挺划算的。

说一回命硬,王氏又道,“也不知有没有嫁妆呢。”

何念笑,“看你说的,她在婶子家这好几年,能没嫁妆么?只是太丰厚想来也不能的。”

王氏问丈夫,“你说,阿涵怎么就瞧上三姑娘了呢?”

何念靠床眯着,“咱儿子又不瞎。”因是邻居,时常来往,何念也见过三姑娘的。那丫头实在生得够好,他儿子这渐渐大了,哪个少年不喜美人。三姑娘是出了名的能干,且何恭的家也信得过的,故此,何念对这门亲事倒不是很反对。

王氏与丈夫嘀咕,“我嫂子可喜欢咱阿涵了,说杏姐儿嫁人能陪送五十亩田地。我出嫁那会儿,家里才给了二十亩。五十亩地,算算也有二百多两银子了。这是能传给儿孙的产业,三姑娘再能干,一年能挣二十两么,她得十多年不吃不喝才攒足这二百多两呢。”

何念家在县上有个杂货铺子,郊外还有一二百亩的田地,论家境与何恭家相仿。何念一听大舅兄家肯拿出五十亩地来陪嫁内侄女儿,也颇是心动,立刻改了口,“要不,你再劝劝阿涵。总得劝得他转了心意,不然,这终身大事,说是父母之命,也不好不问问孩子的意思。否则,如今扭着,将来成亲也不过不好日子。”

王氏道,“我也这样想。三姑娘是有手艺,可实在单薄了些。子衿她爹娘心肠好,收养她这几年,也算慈悲了。像你说的,婶子就这么一个侄孙女,不至于不给三姑娘备份嫁妆。可哪怕有嫁妆,毕竟还有子衿呢,这才是婶子的嫡亲孙女,有什么好的也得存着给子衿呢。咱家虽只阿涵一个儿子,可下头培培是与子衿一个年岁的,将来亲事肯定离得也挨得近,咱们这左邻右舍的住着,我可不想到时培培的嫁妆不如子衿。还有丽丽,转眼就大的。儿子是传宗接代给咱养老送终的,闺女也不能太委屈,就这么点儿家业,到时给两个丫头一陪嫁,能剩多少?往后孙子孙女吃啥喝啥?我琢磨着,还是要给阿涵说一门殷实的媳妇才好。你想,倘杏姐儿真能陪送五十亩田地,到时培培丽丽出嫁,我一人陪嫁三十亩田地,咱们这样丰厚的嫁妆,闺女到婆妈家腰杆子才能直呢。以后咱孙子也不至于失了家业。”

夫妻多年,何念顿时给妻子说服,道,“你把这道理也跟阿涵讲讲,他大了,得知道些家道艰难了。”

王氏想到儿子的性子,道,“只盼他能听的进去。”若真有劝服儿子的把握,她不至于拿这事儿与丈夫念叨,早私下劝服儿子了。

何念不愧一家之主,道,“听不进去你跟我说!”

知子莫若母。

何涵听母亲与他念叨舅家表妹的亲事,*的就一句话,“我不喜欢表妹,娘回了吧。”

王氏立刻觉心下不好,道,“你不喜欢你表妹?这亲事哪家不是父母说了算!你不喜欢阿杏,你想娶谁?”准备儿子一说三姑娘的姓名就给他个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想何涵沉默半晌,*道,“谁也不喜欢,不想成亲!娘再逼我,我就出家!”

何涵没出家,他娘想上吊了!转而找丈夫哭天抹泪的抱怨!

何念寻儿子谈心,何涵还是老话,“不成亲!谁也不喜欢!想出家!”

何念哼一声,低语道,“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要是你娘给你去说三姑娘,你喜不喜欢?”

何涵冷硬的如芙蓉山的青石,一挑浓眉瞧向他爹,“不喜欢,她又没五十亩地的陪嫁!”何涵自小喜舞刀弄棒,他家里一门心思想他念书出人头地,绝不准他去观里拜师的,可何涵自有心思,他一有空就去朝云观帮着砍柴挑水,观里道长见他勤快,时常教他些招式,还传他一套调内息的法子配着拳脚练。可以说,就差个师徒之名了。何涵功夫不赖,昨儿夜里就把爹娘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此时一句便把他爹噎个半死。

何念羞恼成怒,把何涵抽打了一顿。

☆、第101章 最适合的选择

王氏原给儿子气得头疼,结果,丈夫这一动手,她立刻头不疼了,开始心疼。王氏一面哭一面捶打丈夫,怨天怨地,“让我看看,你的心是不是肉长的!怎地下此狠手!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女人就是这样一种令人费解的生物啊!

何念给妻子捶打一通,忍怒道,“你不知这混帐东西多可恨!”竟敢对他一噎一个死!

“放屁!我自己生的我难道不知我儿子咋样!”因儿子被打的狠了,王氏蓦然与丈夫翻脸,“我是叫你劝劝他!哪里叫你动手了!你干脆把我们娘儿四个一并打死算了!”

王氏朝丈夫发了通泼,也不再提儿子亲事了,只一心叫儿子在家养伤。何涵待伤好了,先把学给辍了,他自问不是念书的材料。何念就此一子,一门心思盼着儿子出息呢,结果儿子自作主张的肄业了,当下又打了一顿。待何涵二次养好伤,他留书后去州府镖局自寻了差使,索性家也不回了。

这真要了王氏的命了,王氏对着丈夫哭天抹泪,“你赶紧去把那孽障叫回来,那镖岂是好走的?万一有个好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这就去跟婶子打听一二,他非死活相中了人家,反正以后好赖都是他的命,他也怨不得别人!”

何念也是着急上火,生怕儿子出事儿。当天就叫着同胞兄长何怀一并租车去了州府,何涵还梗着个脖子道,“等我挣够五十亩地的银子,我就回去。”

何念抽他后脑勺一巴掌,道,“立刻跟我回去,你娘这就去你恭五叔家给你提亲!”

何涵神色一软,他爹娘怎又允了?何念不理这混账东西,拽着何涵去跟镖局的管事送了礼物,说要带何涵回去成亲,那管事原就与朝云观的道长有些个关连,见何念又带了礼物来,笑,“等阿涵什么时候想来了,只管过来,你功夫不错,只是欠些历练。”

何涵应了。何念又客气几句,婉拒管事要请吃午饭的客气,带着儿子回家了。

先把人弄回家,一到家,何念就又给了何涵一顿,无法无天的东西,家里老爹老娘,就敢去做镖师!倘有个好歹,可不是叫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念这样骂儿子,“你愿意送死,自己去!要是敢害我以后无人送终,我敲不死个混账东西!”

何涵觉着,他爹这逻辑比较有问题。

王氏先把丈夫打出去,将儿子救下,对着儿子就是捶胸顿足一通哭,“你走前怎么不把你娘勒死,也叫我少操些心哪~”

何涵道,“我想给娘挣五十亩地!”有五十亩地的话,想来他娘就乐意他娶三姑娘了吧!

王氏抱着儿子大哭,“就是给我五百亩肥田,我也不换我儿子!”

何涵内疚至极。

王氏将眼哭成个核桃,用热毛巾敷过用冷毛巾敷,何培培一面服侍她娘敷眼,一面脆生生的数落她哥,“你走几天,娘念了几天的佛!你可真行,就为个三姑娘就这样!以后娶进门儿,哥你眼里还有谁呢?”

何涵心下深觉对不住母亲,瞪妹妹一眼,“聒噪!闭嘴,叫娘歇歇!”

何培培哼一声,跟她娘说,“养儿子有什么用啊!你还不如生三个闺女,起码我跟丽丽不会偷偷摸摸跑镖局去!”

儿子回来,王氏这心也就安了,也有心思叹气了,道,“谁说不是。乖女,给娘倒碗水来,娘渴了。”

何培培去给她娘倒水,服侍着她娘喝了。王氏打发儿子,“去你屋里歇一歇吧。唉,出门在外,哪里能吃得好,叫你妹给你热点儿饭,别空着肚子。”

何培培同学颇有是非观,道,“我不去!他还有功了!”

何涵快给他妹挤兑死了,默默的回屋面壁去了。

王氏在屋说闺女,“人谁还没糊涂的时候,你这张嘴哟,怎么这样得理不饶人?不是求你哥给你剥核桃的时候了。”

何培培给她娘眼睛上换了帕子,道,“我这是就事论事!娘你就别偏心眼儿了,看吧,这就是你偏心眼儿的报应!”

继把她哥挤兑死后,何培培同学再接再励的把她娘给挤兑了个半死。

王氏把眼睛养好,再将心情调节了一下,明明心里苦得跟黄连地似的,还得装出一幅欢喜无限的模样,带了两包飘香园的点心来何老娘这里串门子。

这年头,窗子上糊的是窗纸,屋里采光不如外头。故此,只要天儿好,何子衿与三姑娘都是在院里绣花的。王氏来的时候,两人就正在何老娘院子外守着新出苗儿的菜园子绣花,瞧王氏过来一并起身见礼。王氏细瞧了回三姑娘手上的绣活,果然鲜亮的很。想三姑娘好歹有门挣钱的本事,说给儿子自家也不算太亏,且以后这本事还能传给孙女呢。王氏笑,“你们继续做活吧,我有些事同婶子说。”抬脚进去了。

沈氏正在何老娘屋里商量三姑娘嫁妆的事儿,见王氏来了便停了这话头儿,同王氏说起话来。

“咱们这些年的邻居,又是同族,我不是拐弯抹脚的脾气,有话就直说了。”客套几句后,王氏就直接问了,“婶子,不知三姑娘可有人家了?”

何老娘挺惊讶,笑,“三丫头还没及笄呢,倒是有人给说亲,我还没定下来。怎么,你这是给三丫头说亲来了?”一家有女百家求,王氏来说亲,何老娘也挺高兴。

王氏脸上继续保持微笑的面部表情,内心深处被五十亩地割的七零八碎,“不瞒婶子,您瞧着我家阿涵如何?”

不要说何老娘,沈氏也给惊了一下,亲事不比别的,沈氏有话也直说了,道,“前些日子,我听说嫂子不是要给阿涵说他舅家的姑娘吗?”

“嗨,自来姑舅做亲、两姨做亲的还少了,我就是没那个心,也有人往那上头想。大家玩笑罢了,哪里做得真。”王氏笑,“咱们一道左邻右舍这许多年,我也是看着三姑娘长大的。不瞒婶子弟妹说,高门大户的咱不敢高攀,就说同龄女孩儿里,不论模样,光凭本事,有几个有三姑娘这份手艺。我不图别的,孩子能干、塌实,我家阿涵,不说多出众,也是实在孩子,婶子弟妹瞧着他长大,最是知根知底。还有,两人年纪相仿,再者,咱两家就隔一堵墙,以后也不怕我委屈了三姑娘不是?”

何老娘自觉这是难得的亲事,何涵兄弟一个,底下就两个妹妹,以后嫁出去,也没兄弟分家产。再者,何涵家的家底子,何老娘也知道,比自家不差,不说多有钱,也是殷实人家。何老娘心里已有七分肯了,只是做为女方家里,总不能一口应下,该有的架子还是要有的,何老娘笑,“你倒是亲自上门说亲,还省了媒人钱。”

“这哪儿能,自来没有婆婆亲自上门说儿媳妇的,这也不合规矩。”王氏笑,“我是想着,咱们两家实在是太知根底,就厚着脸皮一问。婶子要觉着行,赶明儿我就请媒人上门提亲,咱们先把亲事定下来。若婶子不愿意,私下拒了我,悄不声的没人知道,我也算保住颜面。”王氏多希望何老娘拒了她啊!

不想何老娘笑的欢畅,“我怎会不给你这面子,刚正跟你兄弟媳妇商量三丫头嫁妆的事儿,你就来了,也巧的很。”

一听三姑娘还有嫁妆,王氏又放了些心。

沈氏是个机敏的人,先前的确是听说王氏想给何涵说娘家侄女做媳妇亲上加亲的,怎又突然来她家提亲?想到何涵前些天突然去州府做镖师的事儿,沈氏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顺着何老娘的话道,“是啊。三丫头的能干,我不说嫂子也知道。我跟母亲正商量着,咱家不是大户,也不能委屈了孩子,想着买上几十亩地给她做陪嫁。土地来不了大钱,但每年出息一些粮食,也能贴补几两银子呢。”

一听说何家打算给三姑娘陪嫁田地,王氏整个人都亮了,与先时装出的欢喜不同,她简直喜笑颜开,仿佛沐浴在圣光之中,一迭声道,“要不世人都说婶子弟妹慈善呢。是啊,这田地可是最实在不过的东西。”

沈氏细观量王氏的神色,心里愈发有了准头,笑,“还得跟嫂子说一句,我家里孩子多,虽有心想多陪嫁三丫头些,田地大概也只有二十亩左右。”

王氏忙道,“唉哟,看弟妹说的,我岂是那等嫌贫爱富眼皮子浅的。来说亲前,我可没想着三姑娘有田地的陪嫁,咱们不是外人,我也有闺女,以后培培她们出嫁,陪嫁田地,我也得咬咬牙。俗话说的好,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以后日子好赖,全凭他们自己过。陪嫁多少,是薄还是厚,我单取中三姑娘这个人!”虽比娘家侄女五十亩是少些,可能有二十亩也是意外之喜了。将心比心,就是她陪嫁闺女,满打满算,咬咬牙,每人也只能陪嫁三十亩田地的。

知道三姑娘嫁妆不薄,且自家与何恭家又着实亲近,王氏心里对此亲事已是千肯万肯了,连忙道,“婶子弟妹都瞧得上阿涵这小子,那赶明儿我看个黄道吉日,就请媒人上门啦。”

“嫂子总得容我们太太跟三丫头说一声。”沈氏笑,“不如这样,三天内我给嫂子个准信儿。”

王氏此时方是真正欢喜了,笑,“那我可就等着啦。”

沈氏又笑眯眯的同王氏说起些儿女琐事来,三姑娘的嫁妆的确是不少的,沈氏自己当然没给三姑娘预备田地。说来还是何老娘的提议,这位沈氏认为有些刻薄的婆婆,何老娘把三姑娘这些年往绣坊挣的银子一文不差的捏手里,半文钱都不往外漏,私下攒起来叫庄子上的管事零散的买了田地,如今算给三姑娘,有个十五亩左右的样子。都到这会儿了,沈氏也得感叹婆婆的用心,索性直接再给三姑娘五亩,凑个整,说出去也好听。甭管王氏是因何来提的亲吧,知道三姑娘嫁妆不薄,只看何氏这欢喜模样,想来也不会慢怠了三姑娘。

送佛送到西,养了三姑娘这一场,能给她寻个不错的婆家,且三姑娘自身能干,自家再帮衬些,也不枉这些年的情分了。

何子衿个偷听大王,她听得一半就拉着三姑娘回屋了,悄与三姑娘说王氏是来给何涵说亲的。

三姑娘对何涵不大熟,以往何涵与何子衿倒能玩儿到一块儿,后来见她就结巴或是脸红的,不过,因是邻居,也知何涵是个实在性子,会些拳脚功夫。就是何涵家的环境,三姑娘也了解,家里祖父母是跟着何涵大伯过的,何涵下面两个妹妹,丽丽年幼,培培也是个率直人,很好哄,且两家就一墙之隔。三姑娘面儿上也没什么羞涩,点头,“这倒是不错。”是户能过日子的人家。

何子衿笑,“以后涵哥哥见着姐姐更要脸红结巴了。”便是何子衿也觉着何涵不错。

三姑娘继续绣手里的针线,主要,何涵是个稳重人。三姑娘清楚自己的相貌对少年人是极有吸引力的,见她脸红结巴的不在少数,还有一次她自绣坊回家,一少年见她看愣神,一头撞树上的,也是好笑。但,这许多人,唯有何涵是说服了家人来上门提前的,最适合婚嫁的选择。

☆、第102章 不值一提啦~

王氏是强颜欢笑提亲去,高高兴兴回家来。

何培培正是爱打听事儿的年纪,她又不用出门,天天在家学做针事做些家务带带妹妹啥的,顺便十分关注家里的一切事宜。她娘一大早吃过饭,愁眉苦脸半日,咬牙拿钱叫她去飘香园买了点心,磨蹭良久,心不甘情不愿,瞧着他哥在院里拉磨似的转了十来圈儿,她娘方咽下一口气,窝窝囊囊的带着点心去隔壁打听三姑娘的亲事去了。如今见她娘满面春风的回来,何培培迎上去,眉飞色舞的问她娘,“是不是子衿她祖母没同意啊!”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哪怕自家哥哥娶个天仙,她也不一定看得顺眼。

呸呸呸!王氏往地上啐了三口,双手合什,“阿弥佗佛,小孩子家胡言乱语,菩萨莫要怪罪。”

咦?她娘这态度不对呀,何培培又问,“娘,这是成啦?”

“当然!你哥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高大健壮,还会武艺,又念过书,知道这叫什么不?”王氏夸儿子绝不嘴软,她对闺女道,“这就叫文武双全!”

王氏自倒盏茶喝了,挑眉道,“我儿子这般文武双全的人才,哪家姑娘能不乐意!”

何培培目瞪口呆,很实在的说,“娘,你去子衿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啊!”这也变的忒快了?

“小孩子家懂什么。”王氏问,“衣裳做好没?”

“哪儿有这么快,我又不是神仙。”

王氏道,“你去瞧瞧三姑娘,那活计真叫一个鲜亮,当然,她靠这个挣钱,留下这是应该的。可子衿也比你强,绣的花比你好。”

何培培同学此生一大恨事就是总有人拿她跟隔壁小明做比,哪怕亲娘,也不能触此逆鳞啊!何培培顿时气鼓鼓道,“是啊,谁都比我我好!好像娘你是薛千针似的!你要有薛千针那巧手,我现在肯定一手好活计。”还说她绣的不好,她娘根本不会绣花!她起码会绣个叶子片小红花啥的!

王氏啧啧两声,“瞧,我就这么一说,你怎么就不乐意了。我是说,咱们两家现在不是外人了,你也多过去走动走动,跟三姑娘学学针线,她一准儿用心教你。”到时让三姑娘教闺女几年,到闺女出嫁时,闺女这针线活还得更好。

因为被她娘拿去跟隔壁小明比较了一回,何培培还是气哼哼的,揭她娘老底,“一大早上给菩萨上了三柱香求人家别答应,这一回来就欢天喜地的……”

“说什么呢!我可是诚心替你哥求娶。”王氏笑眯眯的问,“你哥呢?”

她哥正在门外偷听呢,听到他娘有传,何涵立刻现身,脸上那喜色是憋都憋不住啊,殷勤的给他娘倒了盏茶,王氏嗔儿子一眼,心下倒也欢喜,同儿子道,“我看,一准儿没问题,你就等着当新郎倌儿吧!一会儿我就把那大红的料子找出来,先把衣裳做好。还有成亲用的被褥,现在不比以前了,以前两铺两盖就体面的很,现在人们讲究,婆家得预备六铺六盖,人说六六大顺来着。唉呀,还得去合八字、算日子……今秋得买新棉花弹了……”王氏这一通唠叨,就没一句重点。何涵是专门听重点的,他问他娘,“子衿她祖母没应么?”什么叫“一准儿没问题”啊,听着好像还有问题似的。

王氏一口将茶喝光,眯着眼睛乐,“这就不懂了吧?傻小子。谁家说亲人女头儿当场就能应呢!心里再乐意也得抻咱们两天的,这是女家的架子。子衿她娘说了,最多三天给我回信儿!去,再往树上折些榆钱给子衿她家送去!三姑娘不是爱吃么!”

“诶!”何涵欢天喜地的跑院里爬树上折榆钱去了。

他家榆树有些年头了,长的老高,这年头人们都是平房,接地气,何涵爬树上正瞧见三姑娘和子衿正一手拎着裙子,一手舀了水浇菜园子呢。何涵坐榆树上望着,一时痴痴,就有些下不去了。

三姑娘何子衿也不知有人在偷窥啊,阿念过去帮着他家子衿姐姐浇水,他身体里的老鬼絮叨,“隔壁傻小子在榆树上偷看呢。”

阿念直起身子往何涵家看去,何涵情急之下拿着一大捧榆钱往脸上一挡,他少年郎,最要面子的时候,手往粗枝上一撑,人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

阿念:看就看呗,他又不会说破,只要别看他家子衿姐姐就成。

没过多久,何涵捧着一大束榆钱送了过来,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给三姐儿跟子衿妹妹尝尝。”

沈氏笑,“多谢你想着。”命翠儿收下了。

何涵红着脸,“婶子,我,我就回去了。”根本没见着三姑娘,三姑娘还在后头浇菜园子呢。

沈氏笑眯眯地,“好,去吧。”

翠儿这腿快的跑到菜园子那里传话,“阿涵大爷送榆钱来了。”

送就送呗,三姑娘这会儿是不便出去相见的。何子衿打发小跟屁虫阿念,道,“阿念,你去瞧瞧。”

阿念真没兴趣去瞧何涵,他想帮着子衿姐姐浇菜园子啦。不过,他是很听子衿姐姐话的,便去瞧何涵,正赶上何涵告辞出去。

阿念送何涵出门,到门口,阿念道,“我没说你在树上的事儿。”

何涵重重的一拍阿念的肩,险把人拍地上去,何涵称赞,“好兄弟!哥哥就知道你是个爷们儿!”对着阿念,何涵立刻恢复正常,脸也不红了耳也不赤了嘴也不结巴了。因为被人高马大的何涵哥哥称赞为爷们儿,阿念小小心灵颇是受用,他便日行一善的给何涵提个醒儿,道,“阿涵哥,你不要一来我家就脸红。这样,不大好。”长得跟熊似的,怎地这样容易害羞呢?

何涵就算长得跟熊一样,也是头情窦初开的少年小熊啦,他挠下头,道,“你不知道的,等你跟我这么大就知道啦。我在别人面前不这样,就是一离她近了,就觉着脑袋烧得慌,话都不大会说了。”

何涵心里问老鬼,“阿涵哥不会是病了吧?”

老鬼一阵乐,“少年人都这样啦~你哪天遇到这样的丫头,就能成亲啦~”

何涵心里回一句,“真不要脸!”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他小脸儿微红,送走何涵,回头去找子衿姐姐啦~

老鬼:实话实说怎么就成不要脸啦!这小鬼,他小时候没这么清纯吧~

子衿姐姐已经浇好菜园子,在何老娘屋里说话,何子衿道,“一会儿做了榆钱饭,给阿涵哥送些去吃。”

何老娘说她,“笨蛋,怎地这般没个心计!”拿些个破榆钱来还要做好巴巴的给人送去,傻不傻呀!

见三姑娘也在,何老娘正好教导家里两个丫头,道,“这男人哪,不能待他们太好。你得打一棍子给个甜枣,他们才能觉着你的好来。若是样样体贴,时时周全,他们觉着你理所当然,哪里还能觉着是好日子来!”

何子衿拊掌赞叹,“祖母好有智慧!”怪道当初能打败绣坊李大娘把她祖父弄到手哪!

何老娘啧一声,得意,“这是最简单的,自己个儿琢磨着些,别忒实在。光靠实在可过不好日子!”也抓不住男人的心哩!

何子衿三姑娘一并偷笑,拍何老娘马屁。

阿念正听到何老娘传授两位姐姐人生智慧,一会儿,何子衿去厨下看饭菜,阿念跟了去,在路上,阿念悄悄同他家子衿姐姐道,“子衿姐姐,你就是一直对我好,我也知道你对我好,不会觉着是理所当然。”

何子衿笑,“别听祖母瞎说,我肯定对阿念一直好好的。”

“嗯!”阿念遂欢喜起来。

老鬼:……

何涵送了榆钱回家,脸上红晕未消,王氏见儿子这傻样心下好气又好笑。好在三姑娘虽没五十亩地的陪嫁,二十亩地也不赖。丈夫晌午回家吃饭,王氏就乐不颠儿的把这好消息跟丈夫说了,何念也觉意外之喜,道,“真想不到,婶子这般大方。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啊。”

王氏含笑,倒了盏温茶给丈夫,“看你说的,我早说婶子那人不错,就是嘴上硬些,心里不差的。子衿她娘是有名的贤惠人,心肠也好,如何会委屈三姑娘呢。”

想到儿媳妇嫁妆尚可,何念笑,“总之是意外之喜,儿媳妇又有一手好针线,以后何愁家业不旺呢。”

王氏笑,“是啊,将来还能把手艺传给咱孙女。孙女有这门手艺,以后更好说亲。”

何念呷口茶将茶盏往手边儿桌上一放,道,“到时拿了八字,往芙蓉寺跟朝云观都去算一算,看看命里有没有妨碍。”三姑娘如今条件是不错了,就怕命硬。

王氏笑,“这我能不知道。该预备的东西,也得预备起来了,人家给三姑娘这许多嫁妆,咱们聘礼也不能寒酸了不是。还有,屋子也得开始收拾了,婶子还得来量尺寸好打家俱。”

总之,因三姑娘的嫁意超出何念王氏夫妻的想像,以往对此亲事还有些犹豫的两夫妻,给这二十亩地彻底收服啦~欢欢喜喜的讨论起儿子的亲事来。

晚上吃过饭,何老娘召集一家子开会,就是说隔壁何涵求娶三姑娘的事。三姑娘自然是愿意的,何恭也觉着何涵家再妥当不过,且两家一墙之隔,离得也近,他与何念是族兄弟,做这许多年邻居,关系自是不差。便是何涵他娘王氏有些泼辣,心是也不坏。见大家都没意见,何老娘又说起三姑娘的嫁妆,由于何子衿就听了个前半截儿,她还不知道何老娘把三姑娘赚的钱买地的事儿呢。

何老娘堂堂正正,对三姑娘道,“这几年,你自挣下的钱,买了十五亩地,你婶子大方,又给你添了五亩,这是二十亩。你也算有田地陪嫁,在咱碧水县,这也不差了。以后只管挺起腰来过日子!我再拿些钱给你打几样家俱,也算对得起你那死鬼的曾祖父了!那地有空带你去瞧瞧,分了一户佃户种着,以后出息了是你自己的。家俱你甭想要多好的,待阿涵家收拾好屋子,去量了尺寸,弄几块榆木板子打一套便罢。以后想要好的,自去挣吧。”

以前,何子衿前世的国度,小时候老师常教导孩子们,有一种精神叫做好事不留名。

何老娘倒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性了,但,何子衿觉着,能把做的好事说到这样臭脸的程度,也是一种天才哪。好在三姑娘不是不知好歹,她知道会有嫁妆,可再没想着姑祖母能给自己买这些地,感动之下,三姑娘眼泪都下来了。叫何老娘这叫一个瞧不上,没好气道,“哭个甚!眼泪又不值钱!倘值钱,你哭个一缸出来,也叫我发一笔!”想到还要自拿些银钱出来给三姑娘打家俱,何老娘便没个好气了。

何子衿道,“我说祖母怎么先时都把三姐姐挣的钱收着呢,我还以为都进了祖母的私房呢。”

“切~我可稀罕这三瓜俩枣。”这么说着,其实何老娘稀罕的了不得,如今土地也得四两银子一亩啊,三姑娘这些年往绣庄揽活儿,满打满算的这几年也就攒了五十多两银子。在何老娘脑袋里,啥投资都不如买田地。好在三姑娘还能自己挣钱,也不需她贴补太多,再花几两银子打套家俱也就齐全了。都怪她那臭不要脸的老爹,纳小纳小生个孽障兄弟,孽障兄弟再生孽障侄子,留下这么个丫头,投奔了来,又不能掐死,只得贴些银钱发嫁罢了。

三姑娘拭去眼泪道,“姑祖母教导我这些年,又教我学针线,天大恩情,我哪里能要这些田地,还是姑祖母留着。我会做针钱,以后还能挣出来呢。”

“切~你以为我像你那死鬼曾祖啊,当初陪嫁我百十亩地就跟割他肉似的,到头来还不是全给那孽障祖孙败完了。早知这样,还不如都陪送了我。”孽障祖孙,专指三姑娘父祖。何老娘抱怨了一回自己早死了n年的亲爹,谩骂了一回自己的庶兄与庶兄出的侄子,对三姑娘道,“亲事定了,以后好生过日子。我贴补你就这一遭,以后想都别想!”

何老娘此人,总能叫人说不出再推托的话来呀~三姑娘知何老娘就是这幅脾气,眼圈儿还红着,也不禁笑了。

何老娘翻白眼,心说,知道老娘割了肉,看这可不就高兴了么。何老娘转头对何子衿道,“你三姐姐还算不赖,能自己攒下嫁妆。你以后不管卖花还是抄书的钱也给我,我给你攒着,等存够了一样给你置地。”

何子衿道,“我才有几个钱哪!”

“我不嫌少!”三姑娘的嫁妆何老娘割了肉,这会儿正肉疼,便想自何子衿这里找补点儿回来。起码挣点儿是点儿,以后自己能挣几亩地,也省得家里出太多陪嫁,剩下的可不就是他宝贝孙子阿冽的么。何老娘深为自己的智慧得意,非得她这般当家作主,才能旺家哩!

何子衿勉勉强强,“等赚了钱再说,我得考虑考虑。”

“不知好歹的丫头,这还用考虑!我还把话撂下,你三姐姐这出嫁给她打家俱,你出嫁家里也给你打家俱,你自己个儿不挣地,以后休想家里陪送你田地啊!”何老娘道,“地都是阿冽的,谁也不准动!以后阿冽照样传给我曾孙!”

何冽这个年纪,还不懂地不地的,他道,“祖母,要是有很多,给三姐姐和姐姐一些也没啥的。”

何老娘顿时如被摘了心肝儿一般,自何冽出生以来第一次板着脸教训了他,“屁!这是你的吗?这是给我曾孙的!以后不管是谁,都不准动家里的地,知道不!买进一些倒罢了!谁要是敢分出去,就是咱们老何家的不孝子孙!”

何冽不敢说话了。

一时,何老娘将人都打发走,唯独留下阿念。

何老娘对阿念道,“你看,三丫头是个丫头,都能给自己挣幅嫁发。阿念,你是男孩子,以后更得顶门立户,可得好生想想自个儿以后!你义父就是给你,他家里还有阿玄阿绛,那才是人家正房养的儿子!三丫头打九岁上就从绣坊拿活计做,到现在能挣下十五亩地,嫁谁都能拿出手去!你今年也九岁了,天天念那劳什子书,也念不出金子来!自个儿琢磨琢磨,以后做什么营生!”念不出个好歹还罢了,如今家里非但儿子要念书预备秋闱,孙子何冽也在念书,阿念也跟着一道念,两人开始学写字了,这纸张笔墨也是一笔花销啊!尽管阿念有一百两抚养费,何老娘觉着,这笔钱养阿念是够了,但念书是个费钱的活儿,是供不起阿念念书的。好在这会儿阿念也识得了几个字,还不如趁年纪小学门手艺,以后也好过日子。

阿念了听何老娘的话,觉着不是没道理,问,“祖母,有什么营生适合我干吗?”

何老娘与阿念分析,“你如今小细胳膊小细腿儿的,种地肯定干不了。要我说,学门手艺最合适。俗话说的好,一招鲜吃遍天。有了手艺,以后讨生活就容易。”

阿念问,“我学什么手艺好呢?”

何老娘道,“你要有这个打算,过些天你义父回来,你跟他说说学手艺的事儿。我去给你打听个可靠铺子,你去学门营生。”

阿念道,“我要学手艺,也能挣到十五亩地么?”

何老娘道,“认真干活,怎么挣不来?到时你把挣的银钱给我,我替你置地。”

阿念道,“到时祖母置了地,不要给我,我不要,给子衿姐姐做嫁妆。”他家子衿姐姐又不像三姐姐一样会绣花卖钱,阿念知道,子衿姐姐是没什么钱的。所以,他才要学着挣钱给子衿姐姐当嫁妆,不然以后子衿姐姐去了婆家会没面子的。

何老娘感叹,“我果然没看错你啊,阿念果然有良心!”看他家丫头片子不像有能挣出十五亩地的本事,好在挺会哄人,有傻小子帮着挣。

阿念认真的点头,“那我想想学手艺的事儿再跟祖母说。”

待阿念回屋认真想出路去了,何老娘自得,“这家里,哪样能离了我呀。”

余嬷嬷笑,“是,都得指望太太瞧着呢。”奉承得何老娘顺心顺意后,余嬷嬷道,“我听大爷说,阿念念书挺有灵性的。”

“有灵性有什么用,没这个命啊。”何老娘道,“两个小的念书起,这刚一学字儿,每月笔墨纸张的开销就五百多钱,这哪里上得起哟。以后要拜师进学堂,要跟着许先生念书,一月就得二两银子!阿素说是中了进士老爷,没钱哪。先前去帝都时,我就听说他族里凑了五十两给他当路上花,他岳家说是有个一二百亩田地,能资助他多少?他自家也不是有银子的。倒是子衿她娘,肯定给了阿素银子叫他花用。这都去帝都大半年了,回来时能不能剩下一二个还得两说呢。”

“冯姑爷是做官的,我听阿敬说,这头上帝都,先筹银子,才能谋个好差使。”何老娘唉声叹气,“你想想,阿素回来,虽说中了进士,可他还得去帝都,官儿又还没当呢,不再来借银子就是好的。难不成,他还有钱供阿念念书?”

“就是阿素自己,这都快三十的人了,念了二十年的书才中了进士,阿念这个,谁供他念二十年的书?何况,还不一定能不能念出来呢?趁早学门手艺,还有个着落。”何老娘心里自有一本账。

余嬷嬷想一想家里供何恭何冽父子念书已是不易,哪怕阿念再有天分,要多供一个也艰难的很。余嬷嬷道,“沈小舅爷能中进士,以后做官,就是暂且艰难,也会好的。若是实在手头紧儿,借些个也无妨。”

何老娘嘿嘿一奸笑,“我就不管这个了,反正家现在还是我当,咱自家的田地是不能动的。子衿她娘手里有钱,铺子都开十来年了,她平素又不大手大脚,外头地也置了百十来亩。她爱借就借呗,反正是她私房借她娘家兄弟,以后丫头片子到成亲的时候,咱就给阿素写封信哭穷,就这一个外甥女,他好意思不添妆的?那会儿他也当差有几年了,总不能再说没钱吧,这一添妆,我再添几个,你大奶奶又有私房,也不会短了丫头片子的。丫头片子的嫁妆也就齐全了,包管体体面面。祖上的东西也动不着,到时全都传给阿冽,让阿冽传给我曾孙。”

余嬷嬷赞,“还是太太有智谋。”

何老娘得意的很,假假谦道,“星点儿小事,不值一提啦。”

☆、第103章 给子衿姐姐攒嫁妆

阿念一意要给他家子衿姐姐攒嫁妆,起码不能叫子衿姐姐的嫁妆薄于三姐姐啊。肚子里跟老鬼商量,“我看祖母的话挺对的,你说,我去学个什么手艺好?”

老鬼险炸了,道,“愚蠢!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学什么也不如念书!你是不是傻了!读书之利,岂是学门手艺做门营生可比的!”

阿念沉默半晌,“三姐姐十五上就定亲了,子衿姐姐再过四年也十五了,这四年我怎么也考不到举人进士,就给子衿姐姐攒不了嫁妆了。我听人说,要是嫁妆少了,去了婆家没面子。”子衿姐姐不大会做绣活,手脚也慢,每年卖花抄书存不了多少钱的。

老鬼道,“你看何家太太嘴上厉害,心却是软的。再说,何家大奶奶,你子衿姐姐的亲娘那酱菜铺子生意也不赖,人家早悄悄的置地了,难不成以后何家大奶奶不给闺女陪嫁?哪里用得着你操这闲心?你把书念好,考个好功名,以后叫人知道你家子衿姐姐有你这样能干的兄弟,谁家敢慢怠她啊!”

老鬼不得不给今世的小鬼做思想工作,又道,“再说,你难道不喜欢子衿啊?”

“喜欢呀,子衿姐姐对我这么好。”

“那你干啥总说子衿去嫁别人的话,你是不是傻呀?”老鬼都不能相信他小时候是这种智商,明明念书挺上道的呀~

阿念义正严辞,“子衿姐姐这么好,岂是我能般配的?子衿姐姐配得上更好的男子!”

老鬼:我这辈子竟成了圣人?

老鬼不理这些小儿女之事,他道,“总之你甭想学手艺的破事儿,一心一意的念书!早日考出功名来!”

阿念感叹,“这样子衿姐姐出嫁前我就不能给子衿姐姐攒嫁妆了。再说,我念书纸张笔墨也要很多钱的。以后要去学堂,每月还要二两银子。”

老鬼实在受不了这一世的自己,没奈何的翻个鬼眼道,“倒是还有一笔银钱,不要说供你念书,以后娶媳妇也足够。”

阿念问,“哪里有钱哪?”

老鬼叹,“当初盛叔叔送你到义父家,应该给了义父一百两银子。义父不是贪财的性子,我那时后来住江家,这笔钱是给了江家的。你这回是寄居何家,想来应是给了何家的。”

阿念默默思量,“我与三姐姐不一样,我跟子衿姐姐毕竟没血缘关系,这该是我吃饭的钱,念书怕是不够的。”

“还有一笔钱。”老鬼道,“要是没差错的话,你来那日穿着的鞋里夹着一张银票,州府的银庄就能兑出来。”想来是她特意留下来的,只是,不知为何她没告诉他,所以,前世他最需要钱的时候,并不知身边有这一笔钱。

阿念问,“真的?”

老鬼,“反正我那时候是这样,你自去瞧瞧吧。”

阿念就跑去拆鞋了,他的东西,都是叫子衿姐姐收着呢,尤其他被送到长水村的时候就那一身衣裳,再无他物。这一身衣裳鞋袜,后来小了穿不下了,洗干净后,子衿姐姐都妥妥的收到柜子里放了起来。

阿念啥都跟子衿姐姐说,何子衿道,“不会有银票吧?你那鞋我都刷过好几水了,有银票也早拿水淹没了。”谁家藏银票能长时间缝鞋里呀,鞋都会刷洗的,银票有防水防伪的措施,可也禁不住水洗的。这样说着,找出阿念的旧鞋,又寻了剪子来给阿念拆鞋。

老鬼信誓旦旦,“反正我那辈子是有的!”

阿念这双鞋很破了,鞋面上还有补丁,不过洗的却干净。因阿念就这一身衣裳鞋袜是亲娘留下的,故此,不能穿后,何子衿也给他留了下来。因为知道里头藏了银票,何子衿拆的颇是小心,果然鞋底里子夹了几层油布,不一时,他就从阿念的鞋底里拆出个小油纸包,那油纸包包的颇是严实,待何子衿展开来,里面真的折了一张银票,细瞧去,何子衿吓一跳,道,“五百两诶!”

阿念这穷孩子也两眼泛光的去瞧这五百两的银票是啥样子,他开了回眼界,欢喜的说,“子衿姐姐,你收着!以后用来置办嫁妆!”这样以后子衿姐姐就不怕没嫁妆在婆家没面子了!

“你还知道什么叫嫁妆了?”何子衿笑,“我看,你这银钱倒该置些田地,也有个出产。”

阿念坚持,粉儿认真的说,“这是给子衿姐姐的置办嫁妆的!我以后会自己挣!”

老鬼在阿念脑袋里啰嗦,“起码留出一百两,以后考功名也得用钱哪,傻小子!”傻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笔巨款啊!以后当然不用在乎,但现在对于傻小子还是相当要紧的!

阿念根本不理老鬼,执意把银票交到子衿姐姐的手里,硬要子衿姐姐收着以后置办嫁妆。

阿念突然有了这一大笔钱,何子衿问他,“老鬼知不知道这钱是哪儿来的?”阿念他娘可不穷啊!六百两银子,节俭着些,阿念以后盖房娶媳妇的钱肯定是够的!

阿念道,“应该是我娘留下的。”

何子衿问,“老鬼知道你娘去哪儿了吗?”

阿念对他娘的情感明显不如他对子衿姐姐的情感,肚子里问老鬼,老鬼轻叹,“我也想知道呢。”他也想知道,他的母亲,究竟去了哪里?他的母亲,究竟是不是……究竟为什么……

阿念就老实的跟子衿姐姐说了,“他也不知道。”

何子衿把银票收起来,道,“这年头,也没好的投资途径,还是置些田地,以后每年出产些,虽不多,可也不少,你念书也足够了。”

阿念相当执着,“给子衿姐姐置办嫁妆的。”

何子衿摸摸他的头,“来,咱们一并商量商量,得弄个长久的营生。”

这也就是何家了。

何子衿想着,阿念他娘为何把银票给他缝鞋里,怕就是想着财不外露。可缝双破鞋里,万一把鞋扔了拆了或是给别的小孩子穿,这钱岂不是不能到阿念手里了吗?

真不知阿念他娘是怎么想的,这事儿办的不大周全啊!

五百两,这样一大笔银子,搁个黑心肠的人家儿,真能把阿念卖了独吞了银钱。好在,何家不是这样的人家。

何家虽不是大户,但也衣穿不愁。何老娘虽爱财,嘴也坏,却是个取之有道的人。不然,何老娘完全可以随便弄幅薄嫁妆打发了三姑娘。

何老娘没贪三姑娘挣的银子,如今瞧见阿念这大笔银钱,眼睛火热是真的,但何家也没变成荣国府,阿念也没变成携家财投奔的林妹妹。要不说,仗义每多屠狗辈呢。何家比屠狗辈要强,仁义也是有的。

主要是,阿念他娘可还活着呢。虽然人家沓无音信,可能给儿子鞋底子里藏五百两银票的女人,万一哪天有了音信,这可不是个好惹的人。

何子衿道,“这银子,约摸是阿念他娘留给他以后用的,我看,不如连上回舅舅给的那一百两,一并置上百来亩地。到时每年收益我给他记着账,以后阿念念书的开销,就从这里头出了。”做地主,最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