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美人记》 · 石头与水 · 2026-07-28
阿晔阿曦非但是一路穿着兔毛小褂子回了沙河县,到家也不脱衣裳, 喝两口水润润喉, 先同曾外祖母展示了一番他们的新衣裳,把何老娘跟江老太太逗的险没笑倒在炕上后, 他们就去朝云师傅那里继续展示了。
阿冽都说,“阿晔阿曦真是招人喜欢。”
“人来疯一般。”何子衿令丸子带孩子们去朝云师傅那里, 坐下来同何老娘说话,问一问他们走这几天, 家里可有事。
何老娘道, “能有什么事啊。都好好儿的,庄太太还过来陪我说话来呢, 你三姐姐、阿琪也每天都过来。我这里有老亲家呢, 就与她们说, 叫她们只管忙自己的事情去。”问孙女、孙女婿这一路可顺遂, 又说,“阿冽不是在家念书么, 怎么来?”
何子衿道,“阿冽现在也是破题作文,阿念说一道研究一下近来的秋闱选题,把秋闱的经验跟阿冽讲讲, 在家里总有同窗找他,倒不若在县里清净,还有罗大儒,这也是位有学识的先生。”
何老娘点点头, 觉着孙女说的不无道理。何子衿笑道,“还有一样,阿冽亲事定在明年开春,该开始收拾新房了,糊裱什么的,冬天不大好,还是夏天上干。家里一收拾屋子,又不清静,还不如来县里。”
阿冽真是个纯情好少年,一说到亲事就有些不好意思,寻个理由就要避出去,阿念同他一道出去了,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阿冽是当着女性长辈的面儿不好意思,当着阿念哥就不会这样了,阿冽道,“没当初阿念哥你脸皮厚。”
阿念笑,“男人娶媳妇,就得脸皮厚。”
阿冽才不认同这种谬论,同阿念哥一道去了书房,这不是阿念常用的书房,就是个两进小院儿,院子周围草木扶疏,一看就是精心修剪过来,如今正有蔷薇盛开。院里一株极高大的香椿树,洒下一片光亮点点的树荫。进得书房,更是收拾的干净齐整,靠墙到顶的大书架垒着一架一架的大部头,书架家俱是半旧的,但书都是新的。阿念不禁道,“这是阿念哥的内书房么?”
“不是,我的内书房就在我跟子衿姐姐卧室的隔壁。这原是我跟阿晔阿曦收拾的,过几年上学就可以用了。后来让重阳大宝在这里写课业,那两个没眼光的小子,硬是不愿意来。”
阿冽想想外甥外甥女不过三岁多的年岁,阿念哥就整理出了这么个大书房预备着呢,很是无语了一阵,方道,“阿念哥你真是想的长远啊。”
阿念哈哈笑着,“目光么,就得放得长远啊!”
阿冽对于他阿念哥这无时无刻的自信都不晓得要说什么了,正房三间,一间书房,一间小厅,一间卧室。卧室垂着青纱帐,靠窗的桌案上,也设了文房四宝。
阿冽正要夸几句,先“啪”的一声,伸手拍掉一只蚊子,阿念道,“这院里花木多,蚊虫也多一些,无妨,放几盆驱蚊草,再薰一薰就好了。”
阿念先是同阿冽把带来的书册整理出来,让忠哥儿慢慢收拾着,阿念让阿冽带上近期做的文章,一并去了朝云师傅那里,又拜见了罗大儒。阿念道,“阿冽准备今科秋闱下场一试,我给他出了些题目,待他破题,我想着请先生帮着看看。”
罗大儒道,“今秋下场啊,文章如何?”
阿冽忙双手奉上自己近来所做文章,罗大儒被誉为北靖关第一大儒,当然,这名头儿同南薛北岭要差得远。南薛就是指隐居在蜀中的薛帝师,那啥,阿冽不算没见识,他小时候还见过薛大儒哩。北岭,嗯,北岭先生江北岭今在帝都,阿冽却是没见过的。罗大儒虽不如这二位名头儿响亮,但,能被人称一声大儒,可见,罗大儒也是十分有学问的。
罗大儒一目十行,很快就将阿冽带来的十来篇文章阅尽了,上下打量阿冽一眼,罗大儒道,“文如其人哪。”
阿冽都不晓得这罗先生是夸他还是贬他了,阿冽只得道,“您客气了。”
“不是客气。”罗大儒道,“一样的青涩,稚嫩。”
阿冽:……
“要不怎么找您呢,倘我们阿冽直接能捷取一甲,那也不用找您了。”阿念在公务上也多有仰仗罗大儒的地方,两人很是熟络,且因罗大儒不似朝云师傅半身神仙气,罗大儒比较接地气,阿念同罗大儒说话也比较随意。
阿念同阿冽道,“说文章青涩稚嫩的意思就是大体轮廓出来了,就是用词还不够精练。一般罗先生看不中的都说是猪狗不如。”
阿冽直接笑出声来,罗大儒瞪阿念,“现在朝廷的探花就这种水准?”怎么说话的。
阿念大言不惭,“十六岁的探花就是这样。”
罗大儒都能给气笑了,应下指点阿冽的事。
阿冽出来才同阿念哥道,“罗先生以前看着挺和蔼的。”
“不能以貌取人。”阿念道,“罗先生跟朝云师傅斗嘴不分上下。”
阿冽道,“朝云师傅神仙一样,还会跟人斗嘴。”
“所以说,不能以貌取人。”
阿冽看一眼一旁老神在在的阿念哥,觉着阿念哥越来越会装啦。
阿念先给阿冽找了个补习教师,就开始一道分析今年的秋闱考题风格来,要是往年考题风,阿念不用费这种力气,往年都是余巡抚参予最终阅卷,余巡抚的风格与喜好么,这位老大人在北昌府多年,再加上平日间的接触来往,阿念心里有底。但这回余巡抚奉旨回帝都述职,秋闱不知道余巡抚能不能赶回来,倘余巡抚不能回来,那么,秋闱的事必会落到李学政肩上,李学政这个,就得好生研究一二了。
于是,阿念这里就得做两手准备。
做文章的事,何子衿帮不上忙,她回来后也去了朝云师傅那里一套,见龙凤胎已经把兔毛小褂脱下来,换了正常衣裳,何子衿很是佩服朝云师傅,太有本事了,竟能让那俩个臭美货把衣裳换了。
何子衿同朝云师傅请教如何让臭美货换衣裳时,朝云师傅笑眯眯地,“没说什么,他们自己就换了啊。”
何子衿狐疑的看向朝云师傅,觉着朝云师傅越发不实诚了,朝云师傅继续笑眯眯地,“衣裳挺好看,阿曦阿晔给我跳了好几个舞,大约是跳累了,就换下来了。”
何子衿已经可以想像龙凤胎是如何在朝云师傅这里又唱又跳,然后,热出浑身大汗来的。热了,自然就脱了。真是……她竟然连这个道理都忘了,昨儿还险些动用武力解决……一想到此处,子衿姐姐就觉着,自己简直枉称教育小能手啊。
朝云师傅还说自己女弟子,“对待孩子,莫要太凶。”
何子衿唇角抽啊抽的,“师傅你是不晓得哟,大夏天,就他俩,一人一件皮褂子。”
朝云师傅一幅很理解的模样,道,“孩子嘛,同大人不一样才叫孩子呢。”
说一回龙凤胎,何子衿就说到余太太托付的事,道,“先时也没得着信儿,余太太说要是师傅有什么东西要带的,她可帮忙一并带去。”
朝云师傅微微颌首,“知道了。”
见朝云师傅并未多说,何子衿也就没再多问。近期,她相当忙碌,主要是为着大米生意,何子衿觉着,真是买地买少了啊,一百亩地够干啥的啊,自家吃都勉强,何况她还想做些大米生意呢。世间也没后悔药卖,何子衿就当日行一善吧,反正是把沙河香米的名声打出去了,百姓们赚些也是好的。
何子衿近来忙的是她娘酱菜铺子开张的事儿,她给她娘出的主意,索性置两个铺子,北昌府一个,榷场一个,如今酱菜得了,榷场的铺子也收拾出来,就等着开张了。
何子衿派四喜过去帮忙准备开张的事,她在家里多关心准考生阿冽同学。
阿冽住的是个二进小院儿,并非四合院,就是个两进的小院子,前头一进阿冽带着忠哥儿住,平日里阿冽念书起居都在这里。后头那进何子衿派了两个小丫环,后进小院儿本就盘了锅灶,只是一时没人用,未曾安置罢了,今一并安置上,做个小灶,晚上热个宵夜啥的。何子衿是知道弟弟念书习惯的,当年阿念功读时也是如此,说古人起三更忙半夜,非但做活的人如此,念书的人一样辛劳。因睡的晚,晚上都要吃一些宵夜,何子衿让小丫环预备着,或是包子或是面或是饺子,反正,每晚都得走,就在小灶上做就得了。
何老娘知道后,深觉丫头片子周到,与余嬷嬷道,“打小儿这么过来的,当初阿念念书也是这般,丫头都晓得。”
“是啊。”余嬷嬷笑,“这念书是个劳累事儿,天天吃的油水不断,看阿冽少爷也没胖上一星半点儿。”
何老娘叹道,“哪里就那般容易中呢。”又说,“把我那燕窝拿去,给阿冽吃吧。”
余嬷嬷应了,奈何阿冽不爱吃甜的,何老娘道,“做汤也好喝的。”
阿冽觉着自己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吃祖母补身子的补品呢,阿冽道,“一点儿滋味没有,全凭吊汤,汤是个啥味儿,这就是个啥味儿,还不如多吃两碗烧肉呢。”
何老娘道,“那就多做烧肉。”
阿冽在饮食上的性子,与重阳相似,俩人都是无肉不欢型,何老娘见孙子不吃燕窝,就见天儿的叫厨下打肉回来给孙子补身子,何子衿笑道,“不必祖母吩咐,咱家哪天没肉吃的。”
何老娘想想也是,便又拉着丫头片子去庙里给孙子烧香。
何老娘这里是必要找些事情做的,何子衿都随她去了,倒是去北靖关送军粮的江仁回了家来,与江仁一并来的还有陈远何培培夫妇,俩人是过来同何老娘辞行的,打算这就回老家去了。
何老娘问陈远,“你岳父岳母就在阿涵那里住下了?”
陈远笑道,“岳父岳母好容易见着大哥,一刻也不愿意离开的,还有两个小外甥,可爱的紧。嫂子这又有了身子,岳父岳母就更离不得了。我们想着,我们先回去,也回去跟家里通个信儿,让丽丽夫妻放心,就是我家里爹娘、祖母祖母,也都惦记着呢。”
何老娘道,“不回去就不回去吧,我估计他们也是要住下的。”又说何培培,“同你爹娘说,以后别再刁钻弄那些故事了,你哥不容易,叫他们老实的享儿子福吧,他们也不算没福气了。多少通情达理的人家,也没阿涵这样有出息的孩子哪。”
何培培习惯了何老娘对她父母的成见,主要是,自家父母做错在先,何培培笑道,“我爹娘如今已是大改了,娘疼嫂子比疼我还疼呢,同亲家老爷太太处的也好。每天一家子在一处说说笑笑的,比在老家可乐呵。”
“那是,在老家他们也见不着大孙子哪。”
何培培含笑听何老娘说了一通,何老娘又问他们这回去可寻好了商队,何时出发。陈远一一答了,何老娘道,“我早料得你们要回去了,预备了些东西,一并带去吧。”陈远要客气推辞,何老娘道,“又不是给你的,你推辞个甚。给你祖母的。”
陈远笑道,“来时祖母就说了,不叫我要舅奶奶的东西,说舅奶奶保重身子,她就放心了。”
何老娘笑,“我的一点儿心意,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什,都是这里的土产,都收拾好了,就一并带回去吧。你家有的是银子,不缺这个,到底是我的心。还有给你小姑的,我都一样样的标了签子写好了,你都一并带回去。”
陈远又替祖母小姑谢过。
陈远何培培在何家歇了两日,就起程回老家去了。何老娘难免又是一番嘱咐,路上小心什么的,二人皆应了。
待陈远何培培小夫妻走后,江仁说了件不大不小的喜事,何家有些吃惊,却也觉着在情理之中——江赢定亲了。
江仁笑道,“纪大将军麾下祭酒,五品文官,很得纪大将军重用,今年二十五岁,稍有些大,先时打仗耽搁了,一直未成亲。”
何子衿笑道,“这可是大喜事,我得给赢妹妹备礼相贺。”
何老娘也说,“应该的,江姑娘今年也十七,这亲事定了,成亲的日子定了没?”
江仁笑道,“就定在年礼。”
何家人是见过江赢的,很是个俐落性子,且一点儿不娇惯,知她又有了好亲事,都为江赢高兴。江仁又说了姚节的近况,江仁道,“甭看阿节官宦之家出身,以前见他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竟颇是勇武,他带着手下人出关巡逻,遇着流匪,阿节竟还斩了几个匪类,因战争升到了总旗。他还让我带信给阿冽来着。”
何家人都说姚节有出息来着,甭看总旗也是小官儿,手下才五十个人,但姚节这是正经军功换的,再想一想姚节出身,正经文官家族,这就十分不容易了。
阿冽听说有好朋友的信,连忙接了看去。
总之,都是好消息。
秋闱之前,都是好消息。
说来秋闱,也是阿冽时运不济,有阿念与罗大儒两人加持,阿冽也不是个笨的,在文章上的进益,罗大儒都说,“看阿冽是个直爽性子,读书上竟也颇有灵性。”
当然,这话说的阿冽没少翻白眼,什么叫“竟也颇有灵性”啊!主要是他家里有个阿念哥这么个逆天的,除非再来个文曲星投胎,不然哪里比得过阿念哥哟,但,阿冽也知道自己不是笨蛋,何况,阿冽颇是用功。阿冽觉着,天资比不上阿念哥,就得多用功,勤能补拙么。
阿冽这么考前突击四个月,到秋闱文章也正常发挥了,就是运道差一些,因为名次出来,阿冽离孙山就差两名。余巡抚特意看了阿冽秋闱的文章,与老妻道,“阿冽虽未中,文章火侯已是有了,再用心打磨三年,秋闱可期。”
余太太笑道,“就是差些运道。”
“他还年轻,多磨练没有坏处。”余巡抚指着阿冽的考卷道,“读书时是用心的读了,只是到底是从书中得来的经验,只见微言大义,不解民生疾苦。”
阿冽虽落榜,因着落榜的名次还不错,且他头一年参加秋闱,年纪又小,家里也没有不高兴,唯何老娘私下直叨叨,“莫不是拜菩萨时捐的香火银子少了,叫菩萨误会心不虔。”
作者有话要说:
还要说一下,看了上章留言,唉哟,不行,原本不想再说了,因为再说会涉及到剧透啥的。但实在忍不住了,昨天就想说,石头好容易憋到了今天。那个,千万不要猜余大妞进宫啥的好不好,余大妞同谢皇后一个辈份,皇子都是谢皇后的儿子,根本不是同辈的。怎么可能进宫为侧室哟,真的想太多了。谢皇后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哟。
☆、第356章 北昌行之四十四
不论何老娘如何总结寻找孙子落榜的原因,落榜就是落榜了。
阿冽倒没太气馁, 秋闱结束, 反是轻松起来,考都考完了, 正好歇一歇。沈氏见儿子这小半年用功累的脸颊都微微凹陷下去了,很是心疼, 直说要给儿子好生补一补,阿冽倒没什么, 他本就不是个娇惯的, 身子一向也健壮,这秋闱九天虽不若在家里住的舒坦, 但在小炉子上升火做些简单饭菜啥的, 他都会来着。不说文章如何, 就这烧个简单饭菜的本事, 许多考生就不成。阿冽也没做什么费事的,他就是用葱姜炝个锅, 有家里预备的干面条,做碗炸酱面罢了。可就是这么一碗面,直香得半个考场都闻得到,阿冽吃得挺好, 睡也不委屈,家里被子给做得厚实。就是考试时,他也很注意不要把窗子关的太严,免得烧炭盆出事。
说来, 北昌府因气侯严寒,秋闱都是极冷的时节了,学子们都要考间里升火,不然,墨都化不开,更甭提破题做文章了。每次秋闱时官府就同学子们宣传,莫要将考间封的太严实,容易出事啥的,可每年都有出事的。
今年好在没出人命,也是庆幸,但人抬了出去,这科秋闱也算是完了。
阿冽想想,就觉着自己顺顺利利的考完就挺幸运,何况,初次秋闱,他也长了不少经验。
知道自己落榜后,阿冽没在家多待,他这一落榜,见着他的人好像没了别个话题,不是说他运道不好,就是说让他继续努力的话。阿冽不爱听这个,没中就没中呗,下回可以再考,又不是啥要命的事儿。这种话,听一回觉着宽心,听多了就烦心了。
他干脆拿着自己默出的秋闱文章,又去了姐姐那里,请姐夫和罗先生再帮他看一看。
阿念罗先生看了都觉着还成,阿念道,“发挥的不错。”
罗先生也说,“要是余巡抚今年秋闱前没回来,由李学政判,你多半是榜上有名的。余巡抚既回来了,他更喜欢务实的文章。”说着,罗大儒道,“其实,这也就是临秋闱前,讲一讲各考官的喜好,倘真是一等好文章,就不必研究考官的喜好了,好文章,不论哪个考官都会说好。这回落榜也并非坏事,你即便榜上有名,明年春闱也中不了的。倒不若趁此多加磨练,把文章做好了,倘是顺利,待得三年后,春闱亦是可期。”
阿冽自小看着他爹他姐夫科举的,今到了他这里,对科举更不陌生,也知罗大儒说的是正理。阿冽道,“我索性就不回家了,还在姐夫这里,也可就近请教先生。”
罗大儒这把年纪,就喜欢上进少年,见阿冽很知道努力,心下喜欢,笑道,“如今还有三年,你也不急着秋闱,我教你个法子,你白天就跟着阿念打个下手,熟悉一下经济人情,把念书的时间挪到晚上。既知经济人情,心莫要散,如此,三年之后,必有长进。”
阿冽正色应了。
阿冽的好处在于,你说,他肯听,而且,不是嘴上听,真正心里也听得进去。
何老娘见大孙子这般上进,私下同余嬷嬷道,“阿冽再考试,我必要添厚厚的香油钱不可。”觉着上遭香油钱添的少,故而,菩萨没给显灵。
余嬷嬷笑道,“阿冽少爷这般上进,菩萨知道了也会保佑他的。”
阿冽就跟着阿念跑个腿啥的,何家人有样好处,何家出身是挺寻常,以前勉强算个小地主,何恭念书中了进士,这才将家族带入了官宦之家的门槛内,但也就是刚进门槛罢了。如今虽是当官了,何家人从来不讳言自己出身,而且,阿冽小时候也是时常街上跑着玩儿的孩子,他爹虽是做了官,他也没觉着自家就如何了不得了。阿冽没什么架子,就容易同下头人打成一片,当然,头一回收好处啥的,阿冽也是颇为不适,回家还同阿念哥说这事儿呢,阿冽道,“我同庄典史他们出去,人人都有,我不拿,怕他们不自在。阿念哥,都是这样么。”
阿念道,“这也是常例了。官场上,如我,如庄典史,这都是有品阶的官员,朝廷给发俸禄。下头衙役胥吏,每月的月银是县里截流的银子给发的,一人不过二两银子,这二两银子,要说养家糊口,要是家口少的,紧巴着也能过。倘是家里人多的,糊口都难。故而,倘有什么公差,他们去了,那头儿必然会给些跑腿钱的。这钱,庄典史拿大头,底下一人也能分些。既然你在,自然要算你一份,你只管收着就是。”
阿冽点点头,又问一句,“这算不算民脂民膏啊?”
阿念笑着敲他头一记,与他说起家常过日子的事来,“你看我这里,家常并不算奢侈,就是平常过日子,家里丫环、婆子、厨娘、小厮、侍卫,加起来也有二十来人,每月他们的月钱就得六十两,再加上平日里花销,一年上千银子打不住。我一年俸禄不过百十两,要支撑家里怎么办?甭想着渔肉百姓,那是没水准的人方干的事。我与你说,官场上都有一笔截流银子,沙河县不大,也有上千两之多。可这些银子,也不全都是我的,底下这些人,你得养得住他们,他们才能为你办事。这养人,又得拿捏住分寸,不能叫他们胃口大了,却也不能叫他们饿着,这就是做上官的本事了。可你算一算,就这么着,把截流的银子都算上,过日子还是不够。”
“那怎么着啊?”
“还有田地啊铺子啊,子衿姐姐打理家中产业,出息的银子比我一年得的都多。”阿念道,“这就说起家里女人们来了。咱们男人在外当官,上头要应付上峰搞好关系,下头又得力所能及的为百姓做些实事,自是不容易。可家里女人们也不是闲着的,我与子衿姐姐成亲后,家里事我都没操过心,都是子衿姐姐打理,又要与女眷交际,又要管铺子田庄,还要照看孩子,多辛苦啊。所以说,男子汉大丈夫,得知道心疼媳妇。更甭学那些不知好歹的,日子刚好过些就三个姨娘两个妾的,两个人一条心的过日子好过,这么多姨娘小妾,先把媳妇的心寒了,以后哪里来得夫妻同心呢。”说着,阿念道,“也就是你快成亲了,我才把这秘诀传授给你的。”
“爹早跟我说过了。”阿冽十分怀疑的瞅着阿念哥道,“阿念哥你这个不会是跟爹学的吧?”
阿念道,“我是无师自通,天生体贴。”
阿冽很有些不信,当然,阿念哥同他姐姐感情也是很好滴。姐夫小舅子说了些私房话,阿冽也深觉长进不少。
待得临年,江仁还要去一趟北靖关送军粮,阿冽惦记着姚节,同姐姐、姐夫说一声,他也同江仁一道去了。何子衿笑道,“既是要去,把给阿涵哥和江夫人的年礼一并带去。”还有给姚节的,姚节家又不在这里,身边就一个小厮,男人家粗心,故此,过年的东西,何子衿也给他预备了一份。
阿冽自是没有意见。
因就要年了,干脆也把纪珍一并送回了家。
纪珍现在不穿小红斗篷了,他现在改穿雪雪白的兔皮小褂,跟阿曦妹妹那兔皮小褂一个款式的。然,与阿曦妹妹分别时,自有一番难舍难分,大家都见怪不怪了,总之俩人三天前就开始说离别的话,一直说到将走之时,大家听得耳朵里都长茧子,人家俩人还没说够呢。纪珍依依不舍的辞别阿曦妹妹与大家伙,就带着他身边的侍卫随从,同江仁阿冽一道回了北靖关。
一路风雪难行,好在大家在北昌府这几年,也惯了的。因是运军粮的差使,一路上倒有驿站可做歇脚之地,还有,纪珍是纪大将军的嫡长子,说是北昌府的第一衙内都不为过,他到了驿站,驿丞啥的,恨不能把他供起来。江仁一行也沾光不少。
待得到了北靖关,自是先送给珍回家,连带给江夫人献上年礼,然后方去交军粮,住在何涵那里。何涵因着父母过来同住,干脆把隔避的一套两进院也买下来了,住的颇是宽敞。何冽都说,“以后大郎二郎娶媳妇也有地方了。”
何涵打趣,“可见阿冽喜事近了,话里话外的都是娶媳妇的事。”
阿冽因被打趣的多了,何况他喜事本就在明年春,如今脸皮也稍稍厚实了些,笑道,“是啊,就是阿涵哥怕是没空去的。”
何涵笑道,“人不到,礼也到。”
阿冽道,“那就等着阿涵哥的大礼啦。”
大家说笑一回,江仁阿冽把大毛衣裳脱了,围着炭盆烤火,何涵还说呢,“阿仁过来,我是料着的,他跟阿文,每年都得走上几遭的,这么大风大雪的天,怎么你也来了。”摸摸阿冽身上棉衣,很是厚实,何涵这才放心了。
“这不是考完了么,我在阿念哥身边帮忙,阿仁哥过来,我就跟着一道来了,我还没来过阿涵哥这里呢,再看看阿节,他一人在这里,怪不放心的。”阿冽道。
何涵说到姚节就是满眼笑意,道,“阿节这小子也是,去岁还叫他来我这里过年呢,今年就不来了,跟几个军中兄弟一道过年。他宅子也置的近,就与我隔了一条街。”
阿冽道,“阿涵哥你年下正忙的时候,嫂子大着肚子,阿节兴许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那脸皮,还不好意思呢。”其实,姚节初来时,何涵很有些担心。姚节一看就是少上胚子,何涵怕他是一时兴起,最终服不了北靖关的苦。不想,姚节还真就扎下根来,先时还立了个战功,升到了总旗。何涵亦觉荣光。何涵笑道,“我不晓得他们,年下有差使还好,要没差使,不知如何胡天海地的闹腾呢。”
一时,何念王氏也过来了,更添几分热闹。
王氏如今寻到了儿子,更兼儿子有出息,早把先前的事忘了,拉着阿冽江仁就说起话来,还尤其问候了一回何老娘的身体,王氏笑道,“上回来的匆忙,我就一门心的记挂着来你阿涵哥这里呢,也没去看看你祖母,婶子她老人家身子可好?”
阿冽笑道,“劳大娘记挂,祖母身子很好,早上都要一碗粥两个馒头。”
王氏笑,“比我吃得还多哪。”
“是啊,能吃是福。”阿冽道,“祖母在家也常说起大娘,直说有空过来看望大娘哪。”当然,何老娘经常话里话外的“问候”王氏,但原话肯定不是这样的。
“好,好。”王氏还真有些怵何老娘,当初王氏装疯卖傻的要退亲,亲事虽退,何老娘却是在门外大摆龙门阵,骂王氏骂了足有一个月,直把王氏骂得搬了家才算完。
当然,那灰头土脸的事就不提了,主要是,在这北靖关,王氏也没什么熟人,与何家正经族亲,何子衿等人同何涵来往一向亲近,王氏也想缓和一下关系啥的。
何念问了些路上的事,主要是风雪大,做长辈的就不放心。
没多会儿,何涵之妻李氏抱着二郎,还有李老爷李太太一并过来的,因着江仁常来北靖关送军粮,大家时常相见,都是极熟的。李老爷李太太李氏一家还是头一回见阿冽,何涵一说,他们就知道,李太太笑,“是姑奶奶的弟弟,这眉目生得可不大像。”何子衿长眉杏眼更清俊,阿冽则是浓眉大眼的相貌,说来,阿冽的相貌颇符合这年代人们对男子的审美,如阿冽科举,也有一项是给相貌打分,阿冽评的都是甲等相貌。
何涵笑道,“子衿妹妹生得像婶子,阿冽长得像恭叔。”其实,阿冽眉眼较其父更加硬郎一些。
“虽生得不大像,却是各有各的俊法儿。”李家人对何子衿印象很好,爱屋及乌,也很喜欢阿冽,拉着阿冽就问长问短的说起话来。阿冽纵不是江仁这般八面玲珑的人物,人情来往上也是很说得过去的。待得第二日,阿冽着人给姚节家递了帖子,主要是问一问姚节什么时候在家。不待阿冽过去,当晚姚节就来何涵家里见好友了。
姚节一来,阿冽当真没认出来,这满脸胡须,穿的熊一样的大汉,真的是他那特臭美特讲究的好友么!姚节直接来了个熊抱,阿冽闻到姚节身上淡淡的花露香,就知道没差了。
姚节喜得了不得,捶了阿冽肩头一下,笑道,“我一回家听说你来了,直接拨马就过来了,正好省得开火,在阿涵哥这里蹭一顿。”说着又同江仁打过招呼,见过何涵家诸人,道,“今天我们出关巡视,可是好运道,遇到了鹿群,还有些个鸡兔獐狍,都一并带过来了,鹿啥的,咱们男人吃。鸡兔獐狍的,嫂子大娘婶子你们吃。”
江仁笑道,“阿节你童男子呢,还是少吃鹿肉为好。”
“我赳赳丈夫,吃点鹿肉算什么。”说着,姚节拿胳膊肘轻轻一撞阿冽,坏笑,“说来,鹿肉我吃不吃的,主要是给阿冽吃,阿冽你好事将近,这还没成亲呢,如何就瘦了。”
大家纷纷笑起来。
待得晚上,姚节一力邀阿冽去他家休息,说是让阿冽认认门户,以后再来北靖关直接过去就成。晚上俩人更是同被而眠,说起来北靖关的事来,阿冽道,“知道你升官我自是替你高兴,我又担心你外出缫匪受伤。”
姚节道,“不瞒你,第一次遇着流匪我还真有些胆小,只是,生死关头,谁也顾不得谁,我也就拼着命干了。这凡事都怕第一回,过了头一遭,就下得去手了。后头反觉着这日子有滋有味儿,比在帝都听曲子吃花酒强的多。”
阿洌这次来,还给好友带了件护甲,阿冽道,“我请家里姐姐们帮你缝的,三层牛皮,用的是金线,结实的了不得,虽不比铁打的甲衣,这个穿着比铁衣轻省。”
姚节又狠狠的抱了一回好友,道,“阿冽,待你生了闺女,我生了儿子,咱们做亲家吧。”
阿冽很鄙视道,“你连媳妇都没有,哪里来有儿子?”阿冽很敏锐的问好友,“你是不是看上谁家闺女了?”阿冽想到阿念哥教导他的话,又道,“不是我说,要是正经人家闺女也还罢了,倘是那些烟花女子,还是罢了吧。你又娶不了做正妻,倘为妾室,日后你说亲时人家听说你家里有妾室,亲事就不好说。”
“可见是要成亲的人啦,说起来头头是道的。”
“快说,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姚节要是跟别人是不说的,阿冽算是他的至交,姚节就说了,“你说,江妹妹如何?”
阿冽一时没明白,“哪个江妹妹?”他怎么不晓得好友有个姓江的妹妹。
“就是阿珍他姐,江妹妹。”
阿冽险一口气没上来,被窝里就给了姚节两拳,说他,“你是不是疯啦,人家江姐姐不是今冬就成亲么!”
姚节给阿冽打的眦牙咧嘴,北靖关冬天冷的很,这一动弹,被子里就进风,姚节忙拉好被子道,“成什么亲哪,张祭酒吃酒吃多了,自马上跌下来跌断了脖子,已是去了。”
阿冽望着好友,一时说不出话。这,这,这江姐姐的命,也忒坎坷了些吧。
姚节见阿冽不说话了,趁势道,“你与我相交这些年,难不成还不晓得我为人,要是江妹妹有了亲事,我就是憋死也不会说出来,不然就不是喜欢她,而是害了她。”
“说,琢磨这事儿多久了?”阿冽追问。
“也没多久,自我来了北靖关,谋到了差使,有阿涵照应着我,挺顺利的。我也没想到,时不时的,也不是时不时的,反正换季的时候,江妹妹总会令人给我送些换季衣裳什么的。我想着,江妹妹兴许是看在子衿姐姐的面子上,可就是这样,也得是个心善的姑娘,才会想着我的。”姚节道,“我初时也没觉如何,可夏天听说她定亲了,我心里就不大好过。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地道,可张祭酒已是那啥了,江妹妹也没成亲,我也就跟你说说。”
姚节的话,未尝不在理。阿冽正值青春少年,何况,他与姚节本就是好友,这会儿也顾不得怜惜一下横死的张祭酒了。不过,阿冽到底是读书人,道,“你有这个心,现在也断不能提,就是露都不能露出一分半毫来。”
“我晓得,我就跟你说。”
阿冽这才替好友打算起来,阿冽道,“江姐姐定是要守一年的,你好生当差,待她一年孝满,就正经同江夫人提亲事就是。”亲事已定,没过门儿死了丈夫,按礼法,江赢也要守一年夫孝的。
姚节以往挺自信的人,说到这事就有些犹豫,道,“我,我,我现在才是个总旗。大将军给江妹妹定的亲事,两次都是五品衔的出众人物。”
“哎,我说这话不地道,可我是不信什么命不命的,江姐姐平日里待我也好,要我说,她是再好不过的姑娘。要是别人有大将军做继父,还不知怎么着呢,你看江姐姐,待咱们多和气。”阿冽对江赢印象就很好,听到这里,姚节忍不住道,“可不是么,我就是喜欢江妹妹这样大方和气的性子,跟子衿姐姐似的。”
阿冽又给他一下子,道,“提我姐做什么。”
“我就是打个比较,可不别个意思,我拿子衿姐姐当我亲姐姐的。”姚节道,“你接着说。”
“说什么,难道你想不到?江姐姐两次亲事都没成,那些没见识的人未免多想,说她命硬什么的。她这亲事,必得斟酌,你只要心诚,虽说你现在品阶不高,到底出身好……”见好友脸有些黑,阿冽道,“臭脸做什么,又没说差,姚叔虽说有些糊涂,可说句实在话,该给你尽的心,也都尽了,只是你那继母可恨。可她又做不得主,你要是能娶江姐姐,姚叔高兴还来不及。就是大将军和夫人考虑你这女婿人选,也会考虑你家境的呀。”
姚节能千里迢迢的离开帝都那锦绣繁华第,跟着何冽来北靖关谋前程,就不是个没主意的人,见好友也支持他,姚节道,“那待明年冬,我就同江妹妹说去。”
阿冽立刻,“莫要如此不尊重!只有话本子上,才是俩人私相授受的,正经人家结亲,哪里有这样的?你纵是一派热诚,也得先经了大将军和夫人这里,才好同江姐姐说的。你得作风正派,这样才叫长辈喜欢。”
姚节深觉着,好友这马上成亲的人,就是有经验啊,连忙请教,“还有没有别个,与我一道说说?”
“别个?也没有了吧,你好生当差,平日间收拾俐落些,看你这一脸胡子,叫人看不清眉目,你不平日挺臭美的么。”
“你哪里知道,这北靖关的兵,十个八个都蓄须的,我这好容易留起的胡子,不然,脸太嫩,叫人小瞧。”
阿冽给他出主意,“平日间留着倒罢了,要是去见将军和夫人,勿必洗漱齐整了,把脸露出来。”做父母的,饶是小伙子心诚,人家也不能给闺女说头熊做丈夫啊!
“成!”
俩人唧唧咕咕一晚上,除了叙友情,就是说姚节的终身大事啦!
☆、第357章 北昌行之四十五
江仁最后一次送军粮,回程却赶上暴风雪, 一行人在驿站里歇了五六天, 待雪停了方继续往家赶,及至到家, 都腊月二十了。
江老太太江太太都在何老娘那里说话呢,其实是在等消息, 原本江仁说的,腊月初十也就能回来, 结果, 不要说初十,十五都到了, 还不见人影儿, 家里可不着急么。江老太太江太太没啥主意, 就是心焦的了不得, 何琪倒不是十分担心,大约是少时艰难的缘故, 何琪一向很沉得住气,见婆婆太婆婆的见天在家念叨,便劝两位老人家来何老娘这里说说话。江老太太江太太此方醒悟过来,是啊, 阿冽也跟着一道去的,老亲家肯定一样担心啊!她们这只顾自己了,怎么就忘了老亲家,可是得去宽宽老亲家的心, 没想到,一来县衙,何老娘依旧面色如常,半分看不了着急来。待江老太太委婉的一提归期之事,何老娘笑呵呵地,“这个啊,亲家莫急,我前两天也担心来着,丫头给卜了一卦,说是平安着呢。”
何老娘对自家丫头片子的卦是极信的,其实,不只何老娘信,何老娘一说,连江老太太江太太也松了一口气,放下一颗心,江老太太笑道,“既是子衿这般说,再没差的。”
江太太也说,“可不是么,我也是不灵光,怎么没想到请子衿卜一卜,光在家里担心了。”何子衿当年卜卦之灵,在碧水县都有何小仙儿的雅号,十两银子卜一卦,还得排队。这卦也不是天天卜,每月初一十五才卜一卜,当时那卦火爆,当真是一卦难求。
想到何子衿这本领,江太太就十分羡慕,想着,她是没闺女,她要有闺女,啥也不让闺女干,就叫闺女跟着子衿学占卜,一辈子的饭碗也就有了。
有何小仙的卦放这里,老太太、太太们的都安了心,年轻一辈就各忙各的去了。何子衿的胭脂水粉铺子推出新年装,卖的很是不错。
何琪三姑娘的绣坊也有了个轮廓,人手招到不少,有的是拿了活计回家做的,有的是绣坊的学徒,何琪三姑娘还买了些□□岁的小姑娘,什么都不叫干,就叫在绣坊学绣活。绣坊这生意,越是过年过节的,越是忙。生意上的事情多,临年还有重阳大宝的学里考试,提到孩子们上学的事,三姑娘就头疼,与何子衿道,“真的气得我一晚上没睡好。重阳比大宝还大两岁呢,当然,这人跟人也不一样,有些人天生聪明,我也不是想重阳当神童,在班里中不溜的,我就高兴,妹妹不晓得,这回考了个倒第五。”三姑娘说着直捶桌子角,气的,“这要是别人,考个倒数,不必家里说自己心里也过意不过,重阳啊,一点羞臊之心都没有,还脸大的不行,成天乐呵乐呵的。我问他如何考得这般差,他就大着脸说学也学了,觉着答挺好,还说是邵先生没眼光,没看出他文章的好处来。你不晓得,那惫懒劲儿,气得我拿鸡毛掸子给了他屁股好几下,哭都不带哭的,你姐夫还拦着,那小子趁势就跑了。你姐夫也是,就知道娇惯孩子!一点儿威严都没有!”
三姑娘说着很是咬牙切齿。
何子衿道,“看姐姐说的,重阳这是心宽,难不成考的不好就得哭哭啼啼的,那样的孩子才叫人心烦呢。”
“人家起码有羞耻之心哪。”三姑娘多好强的人哪,小时候爹娘一死就能求着族人投靠到何家去,自小就知道做活养活自己。自己好强的人,自然也会这样要求儿女。
何子衿宽慰三姑娘道,“重阳有重阳的好处,我听说重阳武功就练的很不错,身子骨也好,性子宽厚,弟弟妹妹的都喜欢他,这么多好处,三姐姐怎么就看不到?”
在三姑娘心里,这算啥好处哟,她儿子自小爱吃肉,身子骨儿能不好么。三姑娘道,“叫我发愁,以后可怎么着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眼下三姐姐可愁什么,重阳心性好,以后也差不了的。”
三姑娘直叹气,道,“你哪里晓得我的难处,阿晔这会儿就能把千字文背下来了,一看就是读书的胚子。再看看大宝,人斯文不说,念书也好。大宝这回考的班里第一,得了二十两奖励,跟阿念念书时似的。重阳是我跟你姐夫的长子,自然希望他出息。”三姑娘这是掏心窝子的话,说着又道,“你说,是不是我跟你姐夫太笨了,所以,孩子念书也不大成。”把三姑娘愁的都怀疑起自身来,可见是真心烦恼。
“姐姐这是哪里的话,要是你跟姐夫还笨,那世间就没聪明的了。”何子衿道,“孩子与孩子,也不一样,各有所长。有擅长念书的,就有擅长习武的,这个难道还能分出高低贵贱来。你看帝都豪门,公门侯府,没哪家是文官起家,都是武将赐爵。我看重阳性子疏阔,以后为官,从武官也不错。上回阿节升官,姐姐不还夸阿节有出息么。”
三姑娘连忙道,“这当武将是要缫匪杀敌的,刀枪剑戟的,这我如何舍!”
何子衿好笑,“我是这么一说,姐姐现在想的也太远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重阳无非就是考得不好,看姐姐就愁成啥样了。”
“简直能愁去我半条命。”三姑娘说着自己也笑了,道,“这有了孩子,心就全在他们身上了。”
更让三姑娘郁闷的是,她就对孩子动过这一回手,其实也没打多重,打的又是屁股,看重阳根本没当回事,重阳他爹就见天用这个恐吓孩子,孩子不一听话就说,“是不是想尝你娘的鸡毛掸子了!!”直把三姑娘气得够呛,觉着丈夫就是会当老好人,恶人全她做。
三姑娘气的直念叨,“我可得生个闺女,我要不生个闺女贴贴心,就给你们父子气死了。”
胡文笑,“可别,你可是咱家的大宝贝,你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三姑娘轻啐一口,“甭胡说八道。”大年下的,什么死不死的,刚活出滋味儿来,哪怕儿子不太听话,她也舍不得死哩,她还得看着儿子成亲生子抱孙子哩!
虽同何子衿说了说心中郁闷,何子衿又宽慰了她,三姑娘也宽心不少,但看着人家大宝拿了学里奖励的二十两银子,这可是第一名才有的奖励,三姑娘便是有座银山,也十分羡慕这二十两。
大宝是个细致人,平日里银钱啥的从不乱花,更不是重阳那大撒手,散漫惯了的,大宝一向很有计划。不过,这次得了学里奖励,重阳带着一群小的要他请安,大宝也不一毛不拔,很大方的去一品斋请客,请重阳哥还有弟弟妹妹们吃好吃的。饭菜随便点,花销都算他的。
大宝要请客,长辈们随他们小孩子玩耍去。只是孩子们还小,不叫他们去外头吃,让点好菜送家里吃,省得鸡骨头鱼刺的扎着卡着的。
故此,江仁阿冽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孩子们不在家,去一品斋点菜去了。
江仁听说儿子得了学里奖励,高兴道,“这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我那会儿念书很是念不下去,大宝倒是念书不错。沾媳妇的光。”江仁自认为不是个念书胚子,倒是岳家不招人喜欢的道学小舅子挺喜欢念书的。外甥像舅,他儿子读书这上头,比小舅子还强些。
江老太太微笑颌首,“我也这般说。”
江太太很想强调自家基因的优良,连忙道,“你那会儿念书也不笨,就是不能塌下心学习。要是认真学,再差不了的。”
江仁忍笑,说他娘,“你这可真是孩子是自家的好。”又问媳妇,“大宝呢?怎么二宝也不在家?”儿子考得好,他正好奖励儿子一二。
何琪道,“大宝说明天请客,今儿个孩子们去一品斋定菜单了,定好菜单,明儿一品斋送过来。”
江仁直乐,道,“难得见铁公鸡拔毛啊。”
何琪推丈夫一下,笑道,“尽胡说,大宝无非就是花钱有计划,并不抠门。”
江仁笑,“等大宝回来我得跟他说,这怎么请客光请小的不请老的啊,我们就不请啦。”
何琪忍笑,“你这么一说,大宝得心疼银子。”
江仁又问重阳考得如何,何琪连忙道,“可别提这个,重阳没考好,把三姐姐气得够呛,还打了重阳一顿。”
“哪至于啊,不就是考试么,我小时候念书也不成。”江仁道,“我喜欢重阳那孩子,性子好,人也逗。”
“也没使劲儿,就打了几下。”
“你们女人家,就是心窄,条条大道,哪条走不得,难不成都要为官?”
何琪道,“做父母的,谁不盼着孩子出息。为不为官,能有为官的本事,还是为官的好。不然,就是做生意,也得有靠山哪。”
江仁叹道,“不说做生意,为官也没你想得那般容易,一样得有靠山。”
将这些事抛诸脑后,江仁就盘算着怎么打劫儿子了。
大宝回家后见他爹回来了,也很是高兴,先给他爹见了礼,又问他爹路上如何耽搁了,一长一短的,甭提多有孝心了。只是他爹一提让他请客一碗水端平的事,大宝就有些傻眼。何止是心疼银子啊!遇着他爹这种不会过日子的,大宝简直肝儿疼。
大宝强调,“就是我们小孩子瞎乐一乐,也不是请客。”
比脸皮,大宝哪里比得过他爹啊,他爹摇头晃脑的,“无妨,我们也就随便瞎乐一乐。你也不用重新点菜了,把那一品斋的上等席面儿叫几桌就是,咱家一桌,你子衿姑姑家一桌,你三姑姑家一桌就行啦。”
大宝一听多出三桌上等席面儿,心疼的直抽抽,脸也僵了,见着他爹的兴头劲儿也没啦。大宝道,“那个,我跟重阳哥他们是在咱家吃。这样一算,子衿姑姑家也就剩,子衿姑姑、江姑父、阿冽叔、和何家曾祖母了。咱家就爹和娘、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六个人,三姑姑家就她和胡姑父,一席那些菜,也吃不了啊,多浪费。”
“没事儿,吃不了,我们留着吃个下顿。”江仁一句接一句,顶得儿子肺疼。
大宝不愧是班级头一名,脑子转得就是快,看他爹这老厚的面皮,还不知算计,他不请客是不成了。大宝道,“不如把长辈们都请来咱家吃饭,多热闹哪。”这样他顶多定两席,还能省下一席的钱。
江仁心里要乐翻了,没为难儿子,想想道,“那也成,你看着办吧,反正明儿我得吃顿好的。”
大宝忙又打发人去一品斋定了两桌上等席面儿,还亲自去两位姑姑家请人明儿去他家里吃饭。何子衿还好奇呢,“怎么连我们也要请啊?”
大宝不说是他爹逼他请的,努力摆出一幅不是很心疼银子的真挚脸来,道,“我想着,不能光请重阳哥他们,也得请长辈们一道乐一乐。席都定好了,姑姑,你跟姑父、曾祖母、还有阿冽叔,明儿可一定得过去啊。”
何子衿高兴应了,“成,明儿我就不张罗午饭了,都去你家吃。”
大宝说了会儿话,又去重阳家请三姑娘胡文,胡文笑眯眯地,“要是你爹请我,我都不一定赏脸。大宝请客,一定得去。”
大宝把人都请到了,就回家跟他娘说了,请他娘帮着安排宴宾客的屋子。江仁道,“小小人儿,还挺讲究。”
大宝道,“做,当然就得做好。”他银子都花啦,就不能叫银子白花。
大宝请客这事儿,可是叫长辈们夸了又夸,都说大宝读书好,人也懂事,得了银子还想着请长辈们吃饭啥的。因为受到诸多夸奖,大宝那心疼银子的心方好受了些。
待到把客请完,一品斋那里结了账,其实,上等席面儿也就二两银子一席,大宝请了三席,花了拢共不到五两,主要是他们那一桌都是自己点的菜,小孩子们吃的东西,没花多少钱。学里奖励还剩下十五两,大宝很是高兴,在自己的小账簿子添上一笔,又点了一遍自己银匣子里的银两,方细细的把银匣子锁了起来。大宝想着,念书可真是件再好不过的差使啊,这念书得的银子,比他过年时得的压岁钱不少。
于是,从此之后,大宝便越发上进啦!
☆、第358章 北昌行之四十六
第358
大宝请客之后,年也就到了。
年前, 大家都忙得很, 如胡文江仁除了铺子里的分红事宜,也要请一请铺子里的掌柜, 毕竟大家辛苦一年了。再者,伙计们多是万里迢迢自老家跟过来的, 离家这老远的,怎么也不能亏待了大家伙。过年的年货, 还有过年的红包, 都要发下去,让大家过个热闹年。就是学徒们, 按理这年头学徒都是没工钱的, 工钱不好发, 毕竟是行规, 但学徒们过年也得了一份年货与过年红包。
就是三姑娘与何琪也请了请绣坊的娘子管事,那些时常接了活家去做, 还有就在绣坊做工的,再有就是绣坊买下来的小女孩子们,虽不一而同,但各人也都有一份, 如小女孩子们,起码过年能买支花戴。
何子衿与段太太把胭脂铺子的账对出来,至于铺子里分红的事,则是段太太出面儿了。何子衿主要是忙家里的事, 年下的准备采买,还有年后的戏酒预定之类。好在,每年皆如此,何子衿也是做熟了的。
还有就是,年前阿冽带着何老娘兴哥儿回北昌府过年,阿念想着阿冽到底年少,尽管阿冽一直说人手够了,阿念仍是不放心,派了两个侍卫给他。待阿冽回家,沈氏早盼得望眼欲穿了,一面迎了何老娘屋里去,一面道,“我在想着,老太太腊月初也就回来了,阿冽他爹也念叨好几回,老太太再不回来,就要去接老太太了。”
何老娘到自己屋里,坐在热乎乎的炕上,见屋里打扫的极干净,收拾的也齐整,桌几案上摆着新开的水仙与红梅,心下就很是熨帖。何老娘接了儿媳妇奉上的花,笑道,“原说早些回来,兴哥儿这不眼瞅着要到上学的年纪了吗?我说让他明年就去上学,咱们丫头说让兴哥儿去蒙学班里考一考,要是考得不赖,干脆就别在蒙学班里念,反正蒙学也学过了,就跟着大一拨的孩子学四书五经,正经念书。就等着兴哥儿考完了,我们才回来的。”
沈氏忙问小儿子考的如何,何老娘一说这事儿就笑开了花,老脸笑的跟菊花似的,小眯眯眼更是笑的几要看不到了,道,“要是跟同班的小学生们一道算,考得第五,能有五两银子的奖励。不过,兴哥儿是临时加进去考的,就没算在小学生里面,虽没奖励,咱也高兴哪是不是。跟咱们丫头定下来了,明年兴哥儿就正经去县里学堂念书。”
沈氏很是喜悦,家里也不差那五两银子,主要是,小儿子念书不错。沈氏摸摸小儿子的头,笑道,“成。明年我把笔墨纸砚给兴哥儿备起来。”
兴哥儿道,“阿珍也跟我一起上学。”
沈氏道,“阿珍比你小一些,你们也一道考了不成?”
不待兴哥儿说,何老娘就道,“阿珍那孩子,当真灵慧,比兴哥儿小一岁,考得比兴哥儿还好些。他们一直是一道念书的,一起去县里学堂,也是做个伴。”
沈氏点头,“很是。”又说,“阿珍那孩子,一看就灵秀。”
何老娘在屋里坐了坐,就要去大孙子的新房看了看,屋子已是腾了出来,因是新糊裱装修的,很是不错。何老娘点头道,“不错,不错。东厢就是比西厢敞亮。这窗子这是重新换过了?”
沈氏笑道,“当时糊屋子的时候,匠人就说这窗棱有些陈旧了,不大配这屋子,我想着,新糊裱的屋子,弄个旧窗,确实不大好看。匠人那里正好有两根上等红木,阿冽他爹去瞧了,木材不错,就定了两根料子,不只阿冽这里换了新窗,老太太没留意,您屋里的窗子也换了新的。如今时兴的新花样儿,阿冽这里是鸳鸯戏水的窗子样式,老太太那里是喜雀登梅。”
何老娘听着就喜欢,道,“是好兆头,咱家的喜事就在明年了。诶,阿冽这里应当换,取个好兆头,我那里还换什么,白费银子。”红木可贵了哩~
沈氏笑道,“哪里就白费银子了,就是阿冽这屋不换,老太太屋里也得换。”哄得何老娘喜笑颜开,何老娘与沈氏道,“待阿冽娶了媳妇,你也就能歇一歇了。家里的事就交给儿媳妇,你跟我一样,闲了也去咱们丫头那里住上几日。”
沈氏笑,“我倒是想去,只是哪里放心得下,俊哥儿每天上学,相公每天当差,就他们俩,我便是去了子衿那里,我心里也是牵挂。”
“有儿媳妇,把家里这些事交给儿媳妇就是。”
沈氏笑道,“那也放心不下。”
何老娘心下觉着媳妇懂事,就因有媳妇在家里,她才放心去孙女那里呢。何老娘心里美美的,嘴里还道,“你就是这般爱操心的性子。”
“这不是像母亲你吗。”
何老娘笑呵呵地,“可别这么说,你哪里像我来着,我可没这么放心不下。”
年节转瞬即到,沙河县这里自有一番热闹,何子衿吃年酒就吃到正月十五,阿念过年是从来无休的,非但无休,县里治安什么的,阿念十分警醒,然后……又抓了一拨人贩子……
北昌府何家,因着何家与巡抚大人家结了亲事做了亲家,故而,今年年下,何家收到的帖子格外多。何家一惯低调惯了的,以前怎么着,现下还是怎么着,并不因与巡抚家结亲就骄狂起来。
待过了上元节,这回何老娘只是把三孙子兴哥儿送去孙女那里念书,自己就没去孙女那里,而是留下来帮着儿媳妇预备孙子的亲事。
阿冽送兴哥儿去的姐姐那里,何子衿见着阿冽还说呢,“你怎么也来了,家里正是忙的时候。”
阿冽道,“现在并不忙,我提前半个月回去就成。”
何子衿想想自己当年成亲的时候,倒也没有提前三五个月就忙活的,事实上,提前一个月张罗,都是早的。弟弟也不必就留在家里等成亲,这么想着,何子衿也就没说什么。
这一年春,就是阿冽成亲的喜事了。
阿冽成亲的喜服的衣裳都是托何琪给做的,这里有个讲究,新娘子的喜服自然是女方自己张罗,多是新娘子自己绣的。新郎的衣裳,男家一般或是托绣坊或是在亲戚里寻个全福人给做,全福人得是指公婆爹娘一应俱全,夫妻恩爱,儿女双全的。当然,何琪就俩儿子,没闺女,不过,在儿女双全这一条上,世人要求就放宽了,没闺女可以,没儿子是一定不成的。
全福人这个算下来,也就是何琪了。何子衿其实勉强也算个全福人,只是,她公婆虽活着,却是不知去往何方了。何况,公婆的情况也比较特殊,最终还是托了何琪,何琪针线也好。
阿冽来了,何琪正好把做得的喜服拿出来给阿冽试一试,甭说,阿冽这一二年,个子长得颇快,而且,阿冽在个头儿上绝对是青出于蓝,比何恭要高半头,身量高大秀挺,极是衬衣裳的。阿冽这一穿,都说俊。胡文笑着打趣,“也就比我当年略逊那么一二罢了。”
三姑娘揭丈夫老底,“我就不说你当年那花里胡哨的样儿了。”
阿冽也说,“阿文哥头一回去我家里,穿的那衣裳,五彩缤纷的。”
江仁想到这事也乐,笑道,“是。那会儿阿文哥提着礼上门,我还是特意出去打听了一回,我还以为不好打听呢,结果一打听就知道,阖县就阿文哥穿得那样花哨。”
何琪听了也是抿嘴直笑。
胡文道,“年轻时,就得鲜亮,要不,三妹妹如何相中我的,就因我会打扮。”
阿冽道,“亏得重阳穿衣裳不像阿文哥。”
“你哪里知道重阳的苦哟。”胡文笑,“上回重阳见着一块儿孔雀蓝织金线的料子,喜欢的了不得,想着做件袍子,你三姐姐硬是不肯。”
三姑娘道,“我再不能叫重阳乱穿衣的。”
说来,几个孩子里,阿晔阿曦二宝二郎不说,这几个年岁小,衣裳的确鲜亮的居多。重阳年纪比弟妹们都大,如今穿衣裳还是偏爱鲜亮,很是遗传了他爹的一些审美。就是,他娘不肯给他做鲜亮的,成天就是宝蓝啊、竹青打扮他,甭提多老气啦。当然,这是重阳对自己衣衫的评价。
因着阿冽今年成亲,孩子们也是要去参加阿冽哥或是阿冽叔或是阿冽舅的婚礼的,于是,纷纷要求家里给做新衣。三姑娘何琪都说,“小小年纪,也不知怎地这般臭美。”却也都同意了给孩子们做新衣的事儿。
阿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马上就要成亲了,每天都是笑呵呵的,给阿念哥打下手也干得分外起劲儿,读起书来极是用心。罗大儒都说,“这眼瞅要成亲了,就格外知道上进了。”
阿冽在沙河县只呆了半月,沈氏就打发小子过来叫他回去了,无他,余家送嫁的人到了。送嫁的是余姑娘的一兄一弟,大哥余峻二弟余岫,大小舅子都来了,阿冽自然得回家帮着招呼,同大小舅子联络一下感情啥的。于是,阿冽带着喜服回了家,余峻余岫都是念书的人,余岫比阿冽还小些,阿冽上科秋闱失利,余峻则是榜上有名。故此,余家人并没谈秋闱,倒是阿冽没大在意,知道大舅子中了,很是恭喜了大舅子一番。余峻道,“我听祖父说,你文章火侯也差不离了,下科必中的。”
阿冽笑道,“中不中的,必是得用功功读了。今年不中还能说是第一次下场试水,再努力三年,再中不了就没面子啦。”
余峻听得一笑,觉着这个妹夫单纯又实诚。
阿冽带着余家兄弟逛一逛北昌府,何家也设酒款待了一回两位舅爷与过来送嫁的余峻之妻唐氏,何恭一向性子温和,同小辈说话也没什么威严架子。至于何家,何家人口简单,一眼望到底的人家。余峻之妻唐氏私下同丈夫道,“亲家人口少,几位长辈也十分和气,大妹妹嫁过来,定十分轻省。”
余峻点头,道,“我看阿冽也是个实诚人,错待不了妹妹。”
唐氏笑道,“说来,我娘家祖上就是蜀中人,与何亲家还算是同乡。我有一回回娘家去祖母那里请安,说起妹妹的亲事来,小婶子还知道何亲家一家呢。”
余峻有些意外,道,“这倒是稀奇。”唐家太岳丈位居内阁首辅,十分得今上看重,就是唐家,也是经年世族。何家,嗯,亲事已定,余峻当然不会说这亲事不好,何家人口简单,家风也不错。只是,依着余家家世,妹妹想寻一门更好的亲事,也是十分容易的。当然,现在余峻当然不提这话。倒是何家这样新晋官宦之家,如何就同唐家相识呢?
唐氏笑,“我小叔你也晓得,天生爱结交朋友,帝都城里,半城人他都认识。小叔同何家妹夫的舅舅,就是那位开班授课,人称‘死要钱’的沈翰林相识。那位先时帝都城都有名的菊仙姑娘,先帝极爱她养的绿菊,就是何亲家的嫡长女,何妹夫的大姐姐。这位何姑娘嫁的是先帝在位时最后一届的探花郎江探花,这江探花又是沈翰林的义子。反正都是相近的亲戚,我小叔小婶子都说何家不错,那位菊仙姑娘还同我小婶子开了间烤鸭铺子,咱家不还吃过么,就是那蜀中烤鸭。”
余峻点点头,“原来如此,你要不说,我竟是不晓得。”
唐氏笑,“我也是要来给妹妹送嫁,去看祖母时说起这话来,小婶子跟祖母都见过何家大姑娘,说是极和气的人。我这才知道了。要不,先前说菊仙姑娘,我是晓得的。沈翰林的名头,也听说过。要是联一起,就不晓得了,还是祖母同我说,我方晓得。”
余峻笑,“帝都城里的人,少有小叔不认识的。”唐家小叔唐锦,要余峻说起来,真是个奇人。这是太岳丈唐相的老来子,据说少时十分的纨绔,奈何运道够好,自今上还做藩王时,这位唐小叔就跟在今上身边了。后来更有运道,还拜了北岭先生江北岭的弟子,如今的吏部尚书李九江为师。唐小叔现在于朝中内务司任职,品阶已是正四品,于帝都不算高官,架不住背景够硬啊。就是家里父祖说起唐小叔来,都说是个有福分的人。
“可不是么。”唐氏笑,“要是打听个人啥的,问小叔再没错的。”
一想到何家能跟首辅家搭上关系,当然,关系深浅不论,但唐小叔娶妻铁氏,铁家更是不得了,前左都御史之家,亦是帝都有名望的人家。铁氏也是个极有见识人,如何家风评,一人说好不算好,但如铁氏与唐老太太这样有见识的内眷都说何家不错,可见,这门亲事是当真还不错的。
余峻与唐氏都十分尽心,毕竟是大妹妹成亲大事,何家又是知礼人家。
何家也很欢喜,尤其招待过余家舅爷舅奶奶,都是极通情达理的人。这年头成亲,嫁妆等大件都要提前抬过来的。何家预备是东厢,北昌府气侯冷,屋子都不大,余家是长女成亲,打的家俱颇是不少。屋里放不大开,唐氏笑道,“家里给大妹妹攒了十几年,捡几件大妹妹喜欢的收拾出来,其他的亲家找几间屋子,先存里头是一样的,到时什么时候愿意拿出来使,再拿就是。”
何家自是称好。
沈氏让翠儿瞧着安放儿媳妇的家俱,请了唐氏到何老娘屋里说话,何老娘因着快娶孙媳妇了,身上左一身右一身的都是新衣裳,料子也都是上等好料子。大家说话,无非就是说些家常,何老娘惯爱吹牛的,就常说自家孩子,自阿冽秋闱时运不济一直说到兴哥儿念书的事,何老娘道,“我们家里,祖上就是念书的,到了孩子们还是念书。也不望他们有什么大出息,考个进士也就罢了。”
沈氏就得给婆婆圆场,道,“读书好坏的在各人天分,不过,书可明志,明理,多念些书,总是差不了的。”又说,“阿冽这一成亲,我也算卸下肩上的担子,以后也有了帮手。”
何老娘接口道,“是啊,我也跟我这媳妇说呢,这娶了儿媳妇,就叫儿媳妇管着家里的事。”
唐氏虽然有些不大适应何老娘的自吹自擂,但这话还是爱听的,笑道,“阿幸还需亲家老太太、太太指点。”这年头,少有刚进门的媳妇就掌家的。俗话说,二十年媳妇熬成婆,为什么用一个熬字,媳妇进门,多有婆家要让立规矩。今何家都说进门就让余幸管家,可见对余幸的看中,故此,唐氏很为小姑子高兴。
唐氏回了巡抚府,都同余幸道,“亲家真是和气人,每天都是笑呵呵的过日子,妹妹嫁过去,定能过得好日子。”
余幸笑笑,看不出太开心,但也不是不开心。
唐氏都有些不太了解小姑的心思了,她还是将安置家俱的事同小姑说了说,道,“让王嬷嬷帮着安放的,妹妹嫁妆多,我看这北昌府多是睡炕的,姑爷屋里盘了一条炕。妹妹的床就安置在另一间了。余下的家俱都让亲家收拾了空屋子放起来,妹妹到时想用什么,再拿就是。”又说,“屋子收拾的极好,都是新糊裱过的,窗子也是崭崭新的。亲家老太太、太太都是爱说爱笑的性子,还说,妹妹过去就叫妹妹当家。”
余幸这才又露出一丝笑来,道,“有劳嫂子了。”
“哪里的话,能替妹妹张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唐氏又说了些阿冽的事,道,“姑爷的文章很是不错,你大哥看了说下届**不离十的。妹妹见过妹夫没,浓眉大眼的,十分俊俏呢。”
余幸摇头,“还没见呢。”
“到成亲时就见着了。”
胡文江仁提前半月就到了北昌府,帮着忙活。阿念不能擅离任地,他来不了,子衿姐姐三姑娘先跟着一道过来了,何老娘毕竟上了年纪,沈氏一个人,既要待客,又要忙家事,哪里顾得过来,何子衿三姑娘提前过来帮忙。
何子衿三姑娘都是伶俐人,唐氏也不是个笨的,几人年岁也差不多,说起话来极是投机。何子衿三姑娘还都给唐氏送了东西,何子衿笑道,“先时就听说亲家大奶奶过来了,我就想来,一时家里又离不得。这是我做的红参护肤膏,北昌府气侯冷些,我刚来的时候也不适应,这是照着古方做出来的,用这个还好。”
唐氏笑道,“来了就觉着冷又干,风大,脸上的不是干就是油,要知道你给我送,我就不打发丫环去买了。”唐氏到北昌府,吃食倒还能适应,就是皮肤不成了,小姑子见状,打发人给她送的这个,她用着很是不错。
三姑娘送了唐氏两幅绣件。
唐氏出身大族,不见得就稀罕这些东西,但人家能想着她,就是人家知礼,看重她这亲家大奶奶。唐氏与何子衿三姑娘交往下来,觉着,纵是小户出身,也都是谦逊的爽俐人。
唐氏就觉着,纵何家非大户,这门亲事,祖父母也是用心选的。
于是,阿冽余幸成亲来,两家人已是亲热的了不得。
☆、第359章 北昌行之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