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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及时行乐》》 · 于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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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她咬着画笔,只手拿着另一枝笔涂着朝服,听她爹解释背景焦距透视的理论。

“衡儿,你真有在听?”

“有有有,我在听呢。”多年功力已达深厚境界,咬着笔也能说话。

樊则令盯着她一会儿,目光移到她笔下的颜色,温声道:

“你又忘了光线的角度吗?没有光是打两侧同时来的。”

“欸,我忘了忘了。”她笑道,连忙修改。

“同样的理论换汤不换药,不管你画哪家的建筑物,甚至是皇宫内院,只要你抓住了焦点,要在画中创造另一个世界并非不可能。三衡,你是画师,并非画匠,理应追求进步才是。”偏偏她胸无大志,让他懊恼。

“爹,是不是画师,我无所谓,快乐就好。”她笑道,东看西看画中肖像,完全不觉束起的长发又不小心沾了好几种颜料。

樊则令默不作声半晌,才拿过她嘴里的笔,站在她身边帮她修补。

“衡儿,你是我故友之女,他既有绘画长才,你必定也有,如此轻忽未免太过可惜。”

“爹,这几个月你在哪儿?”她没答反问,头也没回地闲话家常。

“我在平县帮一户人家在长墙上画戏曲儿。”

“戏曲?”她颇感兴趣:“爹,你不说过油彩上墙,没个几年就会剥落吗?”

“主人要求,我这书师能说什么呢?他要画的戏曲儿叫”青天审案“。”

“挺好玩的样子。”

“是啊,我原以为师”包公审案“,没想到那老主人说,他府里有儿子明年就要应试科举,盼他一举高中,成官之后能像几年前的青天老爷,为民喉舌为民申冤。”

“几年前的青天老爷啊……”她也认识一个,只可惜辞官不做了。

“那户老爷也忘了青天老爷叫什么,只记得当年在平县闹了好大一桩冤案,全靠那青天老爷拼着眼瞎的可能,赴法场救人。”

补修的笔停了,她缓缓抬头看他,笑意敛起,哑声问道:

“爹,他连青天老爷的名字都记不住吗?”

“是记不住。”樊则令柔声道:“当年他也在法场,以为那小孩死定了,没料想刽子手举刀的那一刻,有个身穿官服的年轻男子策马而来,当时那男子血流满面,眼不能视物,还是有人拉住他的马,他下马二话不说,立刻阻止监斩官,在刽子手下留下那件冤案的最后血脉。为求画作真实,我跟那老爷子一一对照朝中官服,才知道那件官服是都察巡抚穿的。”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低声道:

“爹,你说过,没有人会记得另一个人的所作所为。”

“我是这么说过。”他承认。

“可是,我遇见了一个男人。他一点也不在乎谁会记得他,他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被他救过的小孩从六年前就来等着报恩了,现在你又告诉我,在这世上还有人不曾相识,却在记忆中将他收起。”

“是啊,连我都吃惊。”来了阮府,才发现阮卧秋曾任都察巡抚,双眼也失了明。“我完成了那图来找你,才发现他的长相与我所画的完全不符。现在也算是补偿了吧。”看着画里的男子,极似阮卧秋。他并未与这人深交,画出的图只具形而未达神韵,但在油画之中已是水准纸上。

她沉默着,修补完最后的工程。外头凤二郎叫道:

“杜画师,好了马?那混蛋已在正气厅等着了呢!”

“好了好了。”她取出印章盖上,拉过画布,将凤二郎唤进来扛画。“爹,你跟我一块上正气厅吧。”

“我只是个助手而已,何必过去?”

她跟他走到画室门口,然后转身笑道:

“难道你不想见见朝中权倾一时的东方非吗?”

樊则令微微一笑,摇头:

“我对此人并无兴趣,当年我辞去宫廷画师之名时,他正好受圣上恩宠,打过几次照面而已。”

她沉默,又道:“爹,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教我的。你教我做人要自私自利,人都得这样才活得下去,可是,我一直在找一个推翻你所有想法的男人,而现在我找到了。我答应他,不对他玩心机、不隐瞒他,即使有些事情明知道也不能说,我也不会瞒他。”

“是吗?”

她暗暗吸口气,道:“我就是太听话了,所以一直不敢说。现在,我要说破了。爹,我一直想尽办法挽留你,我才不管你心里到底有多爱谁,我只知道你还年轻,不必追寻而去!”

“衡儿,你跟我很像,你知道吗?”

“我知道。”

“有一天,你也会为这个男人走上绝路。”

她摸摸鼻子,笑道:“爹,我的自私是你教出来的,你也没教过我什么将心比心,你要自尽,我这个当女儿的想尽办法也不允,他日我不想独活时,那也得要看有没有人斗得过我了。这两者可没什么抵触啊。”

“你这丫头……”

“何况,爹你还没找到真正适合当你弟子的人,你要下黄泉,你的画技就没人留传啦。”哎啊啊,说出来的感觉真好!以后明着来,再也不必绞尽脑汁,暗地阻止了。

樊则令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立刻,垂下视线沉思。她爹是颇负盛名的画师,若是放弃她,未免太可惜了。

“杜画师!”

樊则令回神,瞧见阮府女总管凤春急忙奔来。

“小女已去正气厅,凤总管,你有急事?”

“今早我在服侍少爷用早饭时,忽然想到如果杜画师临时不及画完,用这张画能不能代替?这也是少爷的肖像,只是没油画那么精细,原是要让少爷求亲的……”后来也不必用了,作画的那个人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樊则令微微一笑,接过那幅画,道:

“凤总管不必担心,油画已送到正气厅,何况,东方大人要的是油画,而非中原画法——”没说出他这个助手才是正牌画师,随意摊开画,而后一怔。

“是不是真的很像我家少爷?陈恩说杜画师是假冒的,我从不信。能将少爷画得十足像的,她是第一个。以往的画师只能画出少爷现在的气质,她从未见过少爷以前当官的模样,却能将当年的神韵抓个十足,怎会是假冒的?”

“神韵十足?”他没见过当年的阮卧秋,自然不知其神韵有没有相仿,但从此画里看到了坚定不移的信念跟平县那老爷子形容的青天之相,跟现在稍有圆滑的阮卧秋多少有了出入。

“是的。神韵十足,我从没想到过会再见到少爷当年的模样。”她轻声道。

油画首重写实,将人物画得惟妙惟肖不是难事,中原画法多半人物无骨,比例不对,色彩平面,更无立体,即使肖像留传后世,也不见得能够遥想先祖相貌。

唯一胜过油画的,就是神韵……

神韵啊,能将神韵抓个十足,世上又有几人?纵使对阮卧秋用了心,一双眼看穿了都察巡抚的本质,没有深厚的底子做基础又如何能这么随心所欲画出来?

指腹滑过肖像的色彩,明明无骨人脸,明明一点也不写实,明明只有三分像阮卧秋的长相,却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他就是阮卧秋。

“樊爷?”

“我不喜中原画法,只教了你底子,便让你跟着我的路子走;你怕我自尽,所以只学几分像……到头来,你还是不知不觉跟着你亲爹的路子在走了。我还该不该收你这个徒弟?”他喃喃着,心里竟然懊恼起来了。

仰头看天空,天蓝无比,风却阵阵地吹着。不知道这阵风吹过了他,会不会也吹到那远处皇陵上……缓缓地闭上眼,自己的好胜心终究被挑起来了。

这世上,又多了一样他还没有完成的事情了。

画作放在正气厅的同时,东方非摸着扇柄,似笑非笑地瞧着凤二郎忙里忙外,再看向高悬的匾额,最后视线落在那个穿着深紫儒袍的盲眼男子。

这男人啊,纵然辞官回故里,依旧让他想重挫他骨子里的正气。

“卧秋兄,你真是令我信服了。”薄唇愉悦掀笑:“我还以为你终究会为了杜三衡而背后搞小动作,好比让那冒牌的杜三衡连夜逃脱,抑或向我弯腰求情,哪知你什么也没有做,真令我有些失望啊!”

“大人眼线密布,小人哪敢在大人眼皮下动作呢?”阮卧秋坐在太师椅上,冷淡地说道,仿佛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紧张。

“哼哼,那杜三衡呢?”

“杜某在此。”人未到,声先到,连串的笑声让东方非听了就心生厌恶。

“杜三衡啊杜三衡,你真是胆大包天,今早我故意将随身武士撤离后门,就是想给你一条生路,哪知你不领情,分明要领了罪罚,才知世间的险恶啊。”

“欸!”她笑道,视线不由自主地越过东方非,落在脸色冷热的心爱男子上。“大人,杜某若真走出那后门,只怕不消半盏茶,就会被你派的人押回,这种欲擒故纵的游戏挺好玩的,可惜杜某腿短,无法让大人玩得尽兴,索性就不陪玩了。”

东方非眯眼,哼小:“杜三衡,你的心思倒真有趣。”

不是有趣,而是她若有本事,也很想跟东方非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不过这话要说出口,阮卧秋一定又会在她耳边吼吼叫叫的。

“你的眼睛在看哪儿?”细长的眸子透着阴森,笑着:“杜三衡,你看,这些都是我带来的人,县令大人,新任知府大人等这些都是来做见证的,也可以说是等着来判你罪刑的刽子手呢。”

“未看书便先定罪,大人,这可不好啊。”她没被吓倒,反而笑着:“既有罚,也必定要有奖赏才能彰显大人英明,正好这些大人们也可做个见证,若是杜某今日画不如名,自当领罪,若名副其实,恳请大人允我一个要求。”

阮卧秋闻言,低声吩咐:“陈恩,扶我到杜画师身边。”

陈恩依言,立刻扶他起身。

“杜三衡,你真是狡猾啊!正因你太狡猾了,本爵爷才不允你待在卧秋兄身边,污了他的正气。不过,为表公正,我就允你一个要求吧。”他不以为然,不认为她的要求有实现的机会。等她一判罪,先割了她的嘴,再挖她的胆,要看看她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多谢大人!”她喜道,见阮卧秋迎面而来,连忙扶住他。“阮爷,今儿个你看起来真是神清气爽呢。”

这时她还能油腔滑调,多半是无事。只是他眼不能见画,心里毕竟有些不稳。

“掀画布!”东方非道。

随身武士上前掀开画布,画由右下角的朝服逐一显露——

阮卧秋听见凤二郎率先叫了出来,身边的陈恩也低喊:“怎么跟我那日见的完全不同?”

随即,惊呼不断。

“怎么了?”他问。

“阮爷,你放心。我跟我的助手,可是卯尽全力呢。”哎啊哎啊,真想心灵相通,将画面传递道阮卧秋脑海,让他看看此刻脸色铁青的东方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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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跟真人没有两样啊,果然不亏为民间画王!”有官如此惊叹。

她扮了个鬼脸,纯油画的肖像在金碧王朝并不多见,连宫内大多也是依着皇帝的喜好,以中西混合的画法,巧妙地将人脸部的阴影淡化,以略带平面的画技取代,让肖像看起来并不那么真实。

要是她,她可也不想在摆满纯油画肖像的走廊里走动,会活活吓死她的。

“杜三衡!”东方非咬牙冷笑:“你说,本爵爷可是一开始就着了你的道?”诓他入了陷阱!

“大人,杜某哪有这份能耐?”她一脸无辜:“是大人一时不察,不小心误以为小人的画功就那么一点儿。”

东方非眯眼瞪着她,随即突然笑了,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说你要什么?黄金千两?还是美宅一栋?或者,你想要留名后世?”对他来说,全是小事一桩。不管她选择哪一种,紧跟而来的就是他的报复了。

她直勾勾望进他那阴险到有些过火的眸子,轻笑:

“杜某什么都不好,只要求一件事。从此以后,大人过自己的阳关道,阮卧秋过他的独木桥,两不干涉,凡举与他有关者,大人都不准动手,从此遗忘阮姓。”

“你!”头一遭,在场官员目睹了东方非咬牙切齿。

“大人能在官场纵横多年,撇开圣上恩宠,在待人处世上必有自己的行事作风,我曾听闻,大人一诺千金,从不改口,还是大人打算就此毁了自己的信誉?”

东方非哼哼哼,一连冷哼数声,哼得诸官湿了背脊。他冷笑:

“好啊好啊,你真是看准了我吗?东方非的信誉我可不放在眼里,不过我说过的话必然做到。卧秋兄,这女人当真是你的好画师啊,她让我从此无法动你了!”

“大人,你若处心积虑就为了摘下”浩然正气“的匾额,那么小人立刻差人拿下,从此阮府里永不放置任何匾额。”阮卧秋沉声道。

“爷!”凤二郎跟陈恩同时叫道。永昌城内何时有了阮府,这匾额就何时有的,一百年的历史,阮府的骨气啊!

东方非盯着他,薄唇依旧抹着冷笑:“卧秋兄,原来这块匾额对你来说,已经是木头了啊……你的坚持是软化了,还是改放在心里了?”

阮卧秋没有答话,厅内在场诸官暗自面面相觑,不知这瞎子到底是谁,竟敢顶撞红遍朝野的东方非,其中新任知府大人上前,暗示低语:“大人,您若不便动手,就由我派个名目——”

“这里也由得你放肆吗?”东方非一径地冷笑。

“爷儿!”阮府老奴奔进来喊道:“外头有公公说奉圣上口喻,请东方大人速回宫中!”

东方非先是一怔,随即迅速看向阮卧秋,哼声道:

“你也会玩手段了吗?”睨了一眼杜三衡,便拂袖走出厅外。

“大人!”她叫道。

东方非停步,头也没回地说:

“今日本爵爷与阮卧秋之事,谁也不准插手,要让我知道谁敢自作主张,私动阮府的任何一个人,就休怪本爵爷心狠手辣了!杜三衡,你可满意了?”

“多谢大人!”她拱手作揖笑道。

凌乱的脚步声纷纷离去,直到厅内遽静,阮卧秋问:

“都走了?”

“哎,走得一个也不剩呢。”心里可终于放下大石了。她好奇注视他:“阮爷,你是使了什么小计惊动朝中皇帝老爷?”

“不过是托个朝中朋友帮忙罢了。”他淡笑。

“说到底,阮爷你还是怕我跟我爹出了问题吧?若要我逃,只怕逃不出城门就被抓了,不如请在朝中有势力的朋友帮忙。”哎哎,真不知该感激他,还是怪他不信她了。

他不予置评,让陈恩扶他走到画前。指腹轻轻碰着那永远看不见的肖像。

“阮爷,当初你处心积虑想要拿徒儿换师父,现下你如愿啦。”她笑道,目光落在他指腹,而后柔声道:“现在你碰到的是你自己的眼睛,我爹来时你已蒙上眼,所以,你的眼睛是我画的。就算你看不见自己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的模样,可我看得见,每天我都会将你慢慢变得更俊俏的模样刻在心版上,就算塞满了也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你的肖像也会留传后世,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刚毅的嘴形稍微上扬,他不太认真地骂道:“什么俊俏?该是老态才对。”

人只有愈活愈老而已,亏得她这么形容。

她笑:“阮爷,我心目中的你,可是英飒焕发,貌比潘安啊。”

“哼!”她油嘴滑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若是平日一定要斥她爱打谎儿,偏偏方才听出她语气中掩饰极深的真心真意。这女人真是……令他又恼又怒……又怜又爱……真是恼人!

他伸出手,她仿佛完全了解他心思似的,反扣他的五指,彼此紧紧交缠。他转向厅内仆役,道:

“去把凤春找来。”再对凤二郎与陈恩道:“近日之内,阮府从永昌城内连根拔起,迁居他处。你们若有什么事,就尽早去处理吧。”

“少爷!阮府有一百年的历史啊!”

“也不过就是历史而已。若不走,永远不会有新的开始。以为东方非笃定我眼瞎成盲,不成气候,所以不曾动过我,他日我若从商再起,形成民间势力,难保他不会自毁诺言;再者,应康城商机勃勃,举家迁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爷,你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陈恩连忙表露真心。

阮卧秋淡淡一笑。“随便你吧。”转头向杜三衡道:“杜画师,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你爹聊话,你扶我去见你爹吧。”

“好啊,你们年纪相近,一定有挺多谈得来的话题。”她笑,瞧见他又皱起眉了。

年龄相近,将来却要唤声岳父大人,也难怪他会皱眉。想来真的挺好笑的啊。

牵着他往门口走去,她又笑:

“阮爷,你说,咱们俩,算不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十指互缠,注意到她一说出口,他直觉要松手,她也不阻止,而后他恼怒地紧紧握住。

“杜画师,你不能一时半刻正经点吗?”

“哎哎,要我正经,那就像是要阮爷一时半刻轻抚点一样,阮爷,你要能对我轻浮,我就能对你正经啊。”

“你……”

那火气甚大的骂声与轻滑的笑声渐远,终至消失。

两个月后——

马车哒哒哒地,前往应康城,永昌阮府逐成废墟,待售。

数年后,应康城跃升为万晋年间第二大城。

留史记载

应康城内富商阮卧秋于万晋十八年至二十年间崛起,以蚕丝业起家,后而逐渐扩大各地产业,于内地设厂;又于海路造船,与各地商家组船队,前往欧洲国家进行买卖,带回物资交易,在民间形成一股新势力。

除此之外,在乡里间造桥铺路,每逢水旱,必开仓赈济。民间富商传奇一书中,曾提:“阮卧秋双眼全盲,却于商场洞烛先机,为人正直,待人诚心,买卖童叟无欺,身边奴仆忠心耿耿,偶有一名貌美白衣青年相伴身边,发色其黑,唯发尾杂色如西洋人……”形容该人之事,足有二十六页之厂。

《应康记闻》中,提述万晋十八年起,每五年,应康城中阮姓富商,造桥铺路,聘请画师于桥上作画。阮家府邸长墙亦是满满画作,凡于该府做客商人莫不称奇,逐为流行,从此,应康城艺文之风渐开,别名画城。万晋四十五年前,共有数十名画师进宫受封宫廷画师。阮姓富商并分别于万晋三十五年,万晋五十五年适逢瘟疫横行时,大力救济。形容该人之事,足达十一页。

其余,如《冤案审传》里,所提几桩著名冤情,皆有“阮卧秋”三字,多半时扮演着冤情翻案的幕后角色。传闻,民间县官多买其帐,看其脸色,有人曾说:此人买卖交易极为诚信,从不欺人,但于冤案疏通上,贿赂官府衙门,动用私权,可谓毁誉参半。又闻,阮姓富商进行疏通时,身边必陪一名貌美白衣男子,两人之间暧昧不清,以致日后提有阮卧秋之书者,多半描述阮姓富商私德极差,喜男风。

又如杂书野史也曾提及,应康阮姓富商暗自结党,相扶朝中被奸人所害的朝官,同时秘密成为某位高官的雄厚实力。因是野史,故无法查证。

曾有人为阮卧秋写下个人传,但无发行市面,仅留下一本放置于府间,供后代子孙流传……

万晋六年,都察巡抚阮姓卧秋,在朝史之中不过三行,今,同名同姓的民间富商阮卧秋,当代其记载共有二十多本,或多或少……

“同名同姓,际遇却大不同,可怜那如今不知流落何方的都察巡抚阮卧秋啊。”曾有人跟同名同姓的民间富商阮卧秋讨好提及。

当时,阮卧秋只但笑不语,身边相扶的白衣男子则背过了身子,哈哈大笑。

尾声

“冬故小姐要见我?啊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阮爷的妹子嘛。”放下画笔,跟着丫鬟走出画室。

自进永昌城阮府之后,只听其名不曾见其人,后迁居应康城,第一批先出发的就是阮冬故一行。她跟阮卧秋垫后,路上为了同坐马车,还得念一些账本的数字给他听;他看不见,只能凭记忆,所以她必须反反复复念着,到最后她终于无趣到打起瞌睡,等醒来后,发现自己正睡倒在他腿上,正在接手念账本的陈恩以极耻笑的眼光睨着她。

真是丢人现眼啊!

他双眼不便,较之常人要付出更多心血在商业的领域之中,纵使有凤春辅佐,她对他却无任何的帮助。

哎哎,想来就是窝囊。那可不行,从今晚开始也要让凤春教教她了。

跟着这个自称是阮冬故的丫头一进冬楼,就见院子里几名年轻的长工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她。

“杜画师不必大惊小怪。他们自幼服侍我家小姐,几乎不曾与少爷打过照面,所以你没见过是理所当然的。”

“不,我只是觉得他们的发色好眼熟啊……”她喃喃,跟着走进冬楼。

一进去就见曳地的帘子,帘后隐约有个人影。

“我家小姐受了风寒,不易吹风,请杜画师见谅。”

杜三衡摊了摊手,无所谓地笑道:

“阮小姐找杜某有什么事吗?要杜某为小姐作画吗?”

“那倒不必,我跟杜画师一样,都不想留画后世。冬故请杜画师来,只是想看看让我兄长倾心的姑娘而已。”

“那么冬故小姐……”

“请叫我妹子就好了。”

杜三衡眨了眨眼,知她这句妹子暗示认同了她。她笑道:“妹子,我以为你要说,你以为阮爷倾心之人,该是个与世无争的大家闺秀才好呢。”

帘后有成串的笑声。“杜画师,我兄长若与你说的闺秀成亲,那多半是会相敬如宾,平淡无波地过了一辈子,绝不会像现在被杜画师气得脸色铁青,偏偏又心系于你。”

顿了下,声音略嫌正经:“杜画师,此次请你前来,一来是想跟你说说话,二来是想看看让我兄长改变的女子,三来是这几年来一直有个问题盘旋在冬故心里,始终找不出个解答,想请问杜画师有什么好法子呢。”那语气好生的烦恼。

原来真正找她的原因,是为了要问她事情啊……杜三衡面不改色,笑道:

“妹子请说。”

帘子后面沉默了会儿,才问:

“杜画师,倘若世上有个人极力考取功名,可惜科举中的八股文,就是不擅长,你要说没有天资也罢,可那人一生志愿为官,你说该如何是好呢?”

“那简单,买官啊!”她嘴快,笑道。笑了两声之后,忽地住口不语,瞪着帘后的人影。

二官一商,二官一商……难道……不会吧?她是不是不小心推动了什么风水师的预言?

良久之后,她苦着脸,慢吞吞地走回画室,半路听见有人喊道:

“杜画师!”

她抬头一看,楞了下。好眼熟的发色啊……

“二郎,你去画室动我颜料了?”

“没有啊,杜画师,你瞧,这是现今京师最新流行的。”凤二郎用力甩动他那一头束起的头发。

“京师流行?”她瞪着那发尾七彩的颜色。难怪方才在冬楼看见那几名年轻的长工,发尾全挺眼熟的,原来阮府里大家都在跟随京师流行啊。

京师有这种流行吗?

“正是!”凤二郎贼兮兮地说:“这是京师最新的流行,才刚传进城内。这种新颜色是勇气的象征,据说刚传进城时,有个青年就是染着这种颜色,结果一举打倒欺人太甚的高官呢!很灵吧!”

她瞪着他,一阵沉默后才问:“二郎……你要勇气做什么?”

他闻言满面通红,咕哝:“我再说下去,我怕她年纪大了,不肯接受我……”

她连眼皮也没眨一下,笑道:“二郎,原来睨是要鼓起勇气去跟你喜欢的女子求爱啊。”

二郎搔了搔头,低喃:“虽然他喜欢少爷,可我也有喜欢她的权利吧?”

搞了半天,他还真当凤春对阮爷是男女之爱吗?这小子也太鲁钝了点吧。

“好,为了表示我支持你,虽然你一直没赢过我,可我答允睨,帮凤春画一幅肖像,让你拿去送她。”

凤二郎大喜,叫道:“果然有用啊!我才染上这头发,杜画师你就先给我个喜兆,她那里一定没问题的!”

想要勾她的肩亲热,她不着痕迹的弹开,退开一步,笑道:

“二郎,既然你要去就快点,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她嘴里配合道,很不想戳破他的梦想。

凤二郎心里兴奋不已,纵然紧张得要命,也不禁拔腿就往凤春那儿跑。

杜三衡见状扮了个鬼脸,拉过自己的发尾,好笑道:“勇气的象征?京师的流行?打哪来的说辞?”

“杜画师?”

她一回头,瞧见阮卧秋站在凉亭之内,像是听见方才她的一举一动。她双眼微亮,笑着走过去。

“阮爷,我怎么没发现你在这儿呢?”眼角看了陈恩一眼,他正瞪着自己,她暗暗拉过阮卧秋的手,故意宣示主权。

真怕这小孩从报恩的心态不小心迷恋上他啊。

“方才我听陈恩说,早上你跟令尊出门一趟?”

“是啊。”她微微笑着:“我爹说他不想教我了。他要跟我打个赌。”

“又是赌?”

“阮爷,我不得不赌啊,我跟我爹约定每三年比一次画,他画他的油画,我画我的民间画法,直到他觉得远远胜过我才停止。”从腰间掏出一枚印章,塞到他的手里。“阮爷,你发觉这印章有何不同吗?”

他皱眉:“这印章只有一半?”

“是啊,从此我只拥有这一半,另一半放在我爹那儿。阮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跟我比个高低,看看是他画得好还是我好,终究,他骨子里的画师身份仍然占了上风。”紧紧握他的手,手心微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阮爷,你说,我能留下他吗?”

阮卧秋毫不考虑地说:“你若想干什么,还有谁能抢得过你?”

她闻言,还是盯着他,然后笑了出来。“阮爷,你这话说得真不情愿,就算是安慰,也不要臭着脸说啊。”果然一听他开金口,心里就安定不少。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依赖他甚多,这也不知是不是件好事。

她不知她爹是哪来的想法以为她能与他相提并论,但她也知道若有一天,她爹不当她是对手了,就会绝情撒手而去,这一去,会发生什么事,她连想也不敢想的。

现在,只能庆幸她爹骨子里还是摆脱不了天生的画骨。不像她,只要保全她心爱的人,保住她的快乐,就算要抛弃画画,她也无所谓。

“谁臭着脸了?”他没好气道。

“是是是,就算阮爷睨的脸发臭,在我眼里也是天下间最好看的男子。”她笑道:“阮爷,以后每隔三年,可要借你的墙一用了。”

在墙上画画吗?“你要用就用吧。”停顿了一会,俊脸撇开,又道:“这也算是你的家了。”

她闻言,眨了眨眼,瞧见陈恩很不以为然地转过脸。她心头大乐,要阮卧秋说出甜言蜜语来,那真是得等老天掉下石头再说,这种暗示性的话,她已经够心花怒放了。

“阮爷,那你再允我一个要求吧。”

“要求?”

“你放心,我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要求睨毛手毛脚的。我只是想,二官一商,你已占了一官一商,剩下的那个官,若隔个几年出现了,能不能别理会,咱们改名换姓,逃到内地去好吗?”

阮卧秋闻言,当她是在说笑话。“杜画师,你真信风水之说?就算风水成真,如今我们已经搬来应康城,哪来的二官一商?”还不知她是个迷信之人呢。

杜三衡欲言又止,总不能告诉他,他的妹子是个危险人物吧?

心知不管他今天走上哪条路,哪怕将来有人连累他,她也会心甘情愿地陪他一块生陪他死,欸欸,真是认了。

“你叹什么气?”他皱眉。

她摸了摸鼻子,见他一脸正经,不禁又生起逗他的念头。“阮爷,好心有好报,虽然你失去了眼,可遇见我,也算老天爷送给你的好报,你可要好好珍惜啊。”她笑嘻嘻地,等着看他臭脸骂人。

阮卧秋闻言,先是哼了一声,然后轻轻又“嗯”了声。

没料到他竟会认同她的油嘴滑舌,一时之间杜三衡哑口无言,满面通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