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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占戈》》 · 我本非我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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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帐。”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三日之后,大帅的棺椁停在大帐内,面向珐楼城。

“焚城!”我轻声喝道,高举的手在大袖中落下,我的话被一波波传了下去。

珐楼城里早就堆满了硫磺稻草等火引子,千万火箭顿时让珐楼城陷入一片火海中。大火印得天空都红了一片,惹来了大风,吹得火势更旺。

我知道,珐楼城的北面是数万民众,他们不舍得离开自己的家乡,蜷身郊外,三天不曾离去。等大火灭后,他们脸上的泪痕要多久才能干?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歌我军魂。

军魂不可灭兮,唯有飞烟。

葬我于大湖之阳兮,歌我英灵。

英灵不可没兮,唯有哀伤。

葬我于乡里之野兮,歌我父老。

父老不可追兮,唯有悲鸿。

葬我于天国之内兮,歌我家邦。

家邦不可待兮,唯有赤心。

天苍苍,地煌煌,神州悲,国有殇。”

我用战国古风为大帅写了挽歌,低声唱了出来,唱到第三遍的时候,身边的将军们也都跟着唱了起来,泪落衣襟湿。

祸从西来 第二十二章 回到阳关,城外的敌军

俘将三员,杀敌三万,破城一座。虽然大帅殉国,但还是足以向朝廷报告大捷。

我是扶着大帅的棺椁回的阳关,一路上都没怎么和旁人相见。因为我现在是实际上的主帅,旁人也不怎么来打扰我。

“报!大、先生,贼军围了阳关,已过旬日。”探马深夜闯进我的营帐,报道。

我披衣起身,问道:“离敌军后营尚有多远?”

“回先生,快马只要两个时辰。”

我吩咐他下去喝点热酒,让戚肩帮我打水洗脸。

“先生,这么早吗?”戚肩揉着眼睛。

“传飞骑营统领石载。”我又穿起师父的古衣,对戚肩道。

今天该不是石载值夜,过了一会他才赶到我的营帐,神采奕奕。

“贼军围了阳关,已过旬日,贵将可率本部骑兵,马不重鞍,兵不重甲,飞驰劫营,于拂晓时分,火烧敌军辎重粮草。一击而还,不可恋战。”我道。

石载犹豫了一下,道:“辎重粮草大多有重兵保护,若是一击不中……”

“不会,我军破了珐楼城后便立刻回师该出乎李彦亭意料之外。即便他已经得了线报,我命贵部长途奔袭也该出乎他意料之外,我军足以称奇兵。”我对石载道。

石载右手握拳击胸,铿锵道:“末将必不辱命。”

的确是精兵,石载的飞骑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开营奔驰而去。

我再也睡不着了,就着一灯如豆翻看大帅的兵书。

大帅对我说过,他曾将戎马生涯的功过得失记录在案,不过终于还是尽数烧毁。“兵法也有常,兵势也无常,以有常而应无常,殆之殆者矣!”大帅只留下了这一句话在日夜翻看的《孙宜子说》首页上。

想到大帅,戎马半生的老将,安居十年之后再次出征却被不入流的小计夺去了性命。所以李浑说得对,将军是没有机会重新再来的。

不过张子东居然对李彦亭那么忠心,这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还有珐楼城的百姓,或者说是西域的百姓,为什么都会效忠于一个志大才疏的逆贼?我知道自己错了,孙宜子早在三千年前就告诉后世兵家:“知己不知彼,十战得其四;知彼不知己,十战得其六;知己知彼,虽百战而不殆。或不知己不知彼者,非将也。”

我不知叛军,甚至连自己已经是骄兵都没有看出来。

大帅是以勇将著称于世的,看他年纪若此都还披甲杀敌足以想象其年轻时的勇猛。刚而易折,此言不虚。不过作为军师,我居然不能识破敌将之计,导致主帅殉国,实在是毕生难以忘怀的惨痛教训。

尤其是大帅待我如子侄。

“先生,用些点心吗?”戚肩偷偷又睡了一会,现在醒了。

我摇了摇头,道:“现在时候还早,伙房的人才刚起来,别去讨人嫌。”

戚肩出了帐,一会儿端着一杯茶进来,轻轻放在我的案头。

“先生,生死有命……”戚肩突然道。

“我知道。”我继续看着兵书。

“先生太过仁慈了,所以才会有这些烦恼。”

我放下书,叹了口气,道:“当日恩师传我兵法之时,曾劝戒我少造杀孽,现在,唉……”

“即便连孙宜子也不敢说自己少造了杀孽吧?”戚肩反驳道。

“止戈为武,武乃因止戈而成。占戈是战,战本就要占敌先机。我烦恼的是自己总不能占敌之先,处处受制……大帅所信非人,我实在是个庸才。”我瘫在座椅上,喃喃自语道。

“先生!您若是庸人,怎能千人夺得阳关?”

“侥幸成事,怎能拿出来炫耀?”

“但是先生您破珐楼城的确是妙计啊,即便是孙宜子也不过如此吧。”

我皱眉摆了摆手:“孙宜子谥号‘宜’便是进退有据,攻守得当,世人称其为‘子’,可见他确是兵起三代之衰,五万人横行天下三十余年不曾遇有敌手。我比之孙宜子,就如朝露比之沧海,相差何止以道里记?”

师父曾说他自己和孙宜子相比就如同池塘比之瀚海,我说自己是朝露,或许还高估了自己。

戚肩见我不悦,不再说什么。两人默默等到天亮,司时监吹起晨号,我示意戚肩推我出去。

空气新鲜得让我的鼻子有些发痛,差点眼泪就流了出来。三三五五的兵士刚从帐里出来,见了我急忙行礼。

“去找史将军来见我。”我对一名兵士道。

不一会,史君毅站在了我的面前。

“史将军,你可带兵先行,多配弓箭,接应石载将军。”

史君毅一脸迷茫,问道:“石载将军去了哪里?”

“昨夜我派石将军去偷袭李彦亭的后营,现在应该开始了。你率援兵前去,正是以逸待劳之机。”

“兵贵神速,在下这就火速前去。”

“等等,史将军。”我叫住转身要走的史君毅,“敌军追兵必是轻骑,可用弓箭射退,切莫恋战,以至孤军深入。”

史君毅一躬身,快步点兵去了。

远远的站着一个人影,天色未亮我也看不出是谁,直到他跑进了,我才认出是郑欢。

“先生。”郑欢强笑着打了个招呼。

“郑将军。”我垂袖还礼。

“先生,小将之前多有得罪,嘿嘿,还请海涵。”郑欢长揖道。

我知道郑欢硬的来完了便来软的,让一个一心求战的将军固守中军不得出战似乎也太过残忍。

“过往之事,将军不必放在心上。”我略一躬身答礼道。

“先生……阳关,圣驾,那个……我正威营……”郑欢语无伦次道。

“郑将军可知逆贼李彦亭部有多少人?”

“号称八十万大军。”

“连营十里,八十万大军,将军还怕没帐打吗?”

“可是,石载史君毅都去了……”

“他们只是前站,接敌不过千人之众。阳关城内,圣驾所据,怎能容逆贼作怪?我必定要以二十万大军破敌,将军的正威营正是主力,还请稍安毋躁。”

郑欢还想说什么,硬生生吞了回去,施礼告退。

我松了口气,四处转了转,却发现所到之处士气不高,有些担心。回到大帐的时候,斥候已经将沙盘送来了,蓝色小棋扎满一片。

大军停了一日,傍晚时分,戚肩刚送来晚饭,我听到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石载回来了。

满脸乌黑,满身血污,石载一脸悲色,让我怀疑自己又做了错误的决策。

“小将幸不辱命,破逆贼营盘五座,杀敌三千,烧毁粮草无数。”石载沉声报道。

我心放下一半,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我部出阵五千,回营三千,尚有残兵落后,已经托付史将军代为收拢了。”

损失不小,敌军总兵力四倍于我,如此的伤亡还是太大。

“石将军回去好生休息,可受伤了?”

“只是一些皮肉伤罢了。”

“本官会传令下去,飞骑营休整三日,不必轮值,全营记功。”

“谢先生。”石载转身走了,步履有些漂浮。

我让戚肩传下命令,前军五营今夜拔营,与史君毅会师。

大军明日正午拔营,备战。

祸从西来 第二十三章 骑兵!重骑兵!

前军于次日到了史君毅的营盘,扎下梅花营。当日下午,李彦亭就派出大兵袭营,意图在我军立营不稳时一举击溃。因为我主力军在路上碰到了一场小沙暴,耽误了一两个时辰,晚了一些方到。

罗田、武纳以及刀锋营统领莫仁武三人到了我的大帐。

“今日一战,伤亡如何?”

“我风林营伤百人,亡者七十八。”罗田道。

“我火山营伤两千四百余,阵亡三千七百余。”武纳顿了顿,“敌将是玉龙将军葛重周,领三营之兵攻我。”

“我刀锋营人人负伤,亡者三千人。”莫仁武的话就像是从牙齿里挤出来一般。

“其他两营呢?他们的统领呢?”我铁青着脸问道。

“肃秋营统领章可凡、酷冬营统领齐铮,殉国了。”罗田悲痛道。

我浑身一震,问道:“两营伤亡如何?”

“两营伤亡过半,中军史统领品秩较高,暂代两营统领。”罗田道。

我军刚到,居然五万人马折了将近一半。

“敌军只有三万?”我不得不再次确认。

“该是如此。”罗田等人垂下头。

“怎会如此?”

“我军列梅花营,末将守东南方,不曾与敌军激战故伤损最小。”罗田道,“敌将葛重周率西域铁骑攻营,骑兵皆全身覆甲,刀剑不穿,也不怕箭矢。虽然行动迟缓,却是无坚不克。”

“可是你贪生怕死不曾救援友军!”我震怒之下,一掌拍在几上,震得手心生痛。

“先生明鉴!末将以全力驰援,只是担心营盘被劫,故灭了疑兵方至,葛重周已经撤兵了。”罗田急道。

“先生,罗统领所言不差。我军与敌军一触即溃,确是实情。”武纳和莫仁武道。

“可有俘虏?”我稳住心神,问道。

“俘虏数十人。”

“带上来,我要问话。”我倒要看看葛重周到底用的什么兵,居然能让大帅带的兵一触即溃。

很快,兵士押解了三个俘虏来到我面前。

“尔等在贼军中所任何职?”我故意装得威严些。

“我等皆是玉龙将军手下什长,不幸被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一个俘虏仰头答道。

我面不改色,赞了一句:“有骨气,难怪能破我前军。”

“先生,您可看看他们的盔甲,甚是古怪。”罗田提醒我。

我注意到地上的一堆铁甲,如同铁人一样。

“此甲如何穿着?”我问。

三人对视,没人告诉我。

“我们就不会自己试吗?”我一笑,招呼几个兵士把盔甲拆开。

我在旁边观察许久,才找到暗扣。

“进去。”我对戚肩道。

戚肩愣了一下,还是依言站了进去,套好护臂和护腿,拉下面罩。

果然没有一点皮肉暴露在外。

“能动吗?”我大声问戚肩。

“能。”戚肩瓮声瓮气回了一句,动了动关节。

虽然迟缓,但的确能动。

罗田突然抽出佩刀,随意砍了下去,金铁交鸣之后,盔甲上一丝痕迹都没有。

“先生,他们的战马也是身披皮甲,不怕飞矢,数千匹如此重装骑兵迎面而来,有些兵士胆怯后退也是人之常情。”罗田插回战刀,道。

我点了点头,道:“推倒他。”

兵士照做了,戚肩显然被震得疼痛,叫了一声。

“能起来吗?”我问戚肩。

戚肩在地上扭动了一会,道:“盔甲太重,根本起不来。”

“从里面脱甲。”我道。

戚肩试了试,回道:“这手套太粗,而且也够不到暗扣。”

“帮他出来。”我点了点头,“这种重装骑兵华而不实,只有蠢人才会用。”

“哼,若是华而不实,不知为何你等还会死这么多人。”那个什长不服道。

“拉下去,好生看管这些俘虏,把他们关进这些盔甲里,让他们躺着。”我对兵士道。

待他们下去了,我对三个统领道:“此等骑兵,手持长兵,冲锋陷阵的确可怖。不过,我就不信他们的马匹也是全身包裹,难道不露马脚?马匹负重如此,定然容易疲累,诱敌深入再一举反攻,不是上佳之选?”

三个统领低下头。

“诸君皆是国家大将,临阵不退乃是本分,灵活机变却也是良将之属啊。”

“先生教训的是。”三人面有愧色。

我到底是个低级文官,说到教训实在不够格。当进不进,当退不退,这就是太平之军的软肋。碰到葛重周这种久战之师,败了也实属正常。

不过这次也败得太惨了些。

“收拢全军,退后休整,暂行后军之职,看护粮草不得有误。”我努力平和地说道。

三人一怔,又不得不面对战力受损的现实,默默点了点头,齐齐告辞出去了。

我当下传令中军七营改前军,扎秋雁营,后军虎卫营与原前军三营看护粮草,凤尾营并旗门营为游击。

葛重周绝对没有耐心等我去找他。

我相信他最晚拂晓时分就会再来劫营。

不过我错了,他是正午时来的,我差点就让我的部队放弃戒备原地休息了。

这是我第一次野战,也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强大的对手。

三万铁骑,大地也不得不颤抖呻吟。

我们甚至不必派出斥候就知道他们已经来了。

孙宜子说得对,骄兵必败。

葛重周轻敌了,用过一次的老套路难道还能用第二次?

我已经布下了一片陷马坑,对付这种负重极大的马,浅浅一个小坑就足够了。

不过等我亲眼看到对方的重装骑兵时,信心还是受到了打击。

浑身覆铁的骑士,披着皮甲的战马,就像幽冥里出来的妖怪。他们的武器很奇怪,不是马刀,而是打鱼的鱼叉,不过更长更粗,将近一丈长两尺来宽。

我从没有想过战场上居然有这种怪物。

好在陷马坑还是有用的,负重极大的马匹腾跃不起,纷纷倒地,还带倒了后面的马。身着重甲的骑士没人帮忙是起不来的,我吐了口气。

鬼马之后是步兵和轻骑兵,欲进不得,欲退不能。葛重周赖以成名的家当都在这里,他舍不得。

等葛重周收拾好部曲饶道攻营的时候,石载的飞骑营从他们身后杀了出来。

我带着戚肩在箭楼上,底下的厮杀看得真切。

戚肩看到葛重周的重装骑兵已经连连吸气,现在脸色更是一变再变。

“让史君毅和郑欢的伏兵出来。”我对戚肩道。

戚肩挥起两面小旗,下面的传令兵见了,挥起两面大旗。

旗风抖擞,又是两营的伏兵冲了过去。

我远远看到史君毅和郑欢从左右骑马率兵而出,身后还跟着十数骑。

一点银光映着正午的太阳,正是我曾经见过的白马小将,他居然冲在史君毅前面。我朝可说是英才济济,若非李彦亭叛乱,他们也都只有埋没在辕门之内。

接战了,葛重周的两肋受我两只铁拳的重击,想来疼得厉害。若是他知难而退或许还有条活路,若是他冥顽不灵继续往中营攻下来,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中军还有三营列阵等他,凤尾和旗门两营也该已经截了他的后路。

我朝从太祖皇帝起兵时便定下军中从绿,所有兵士都着绿色布衣。李彦亭立的伪夏乃是尚黄,兵士一律土黄布衣。绿色和黄色的洪流,当中一条血线,渐渐往葛重周的“葛”字将旗收拢。

祸从西来 第二十四章 玉龙将军

“中军三营击鼓进军。”我轻声道。

戚肩虽然紧张,还是依我的命令打了旗语。

三万人马压上,葛重周若是再不退,便是一介莽夫。

人称玉龙将军,威名传遍西域,的确不会是莽夫。

只是可惜,我原本还指望他能从容退去,好方便我的两营游击迂回夹击,但是将旗一退,他的人全成了散兵。

我摇了摇头,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

真正见到葛重周还是三个时辰之后,他已经反绑着跪在我面前。若不是从贼,他也是本朝重臣,从二品的安西将军,我这个从八品的行军长史跪在他面前他也未必会理我。可是现在不一样,他是叛将,更是败将。

脱下了头盔,我见到他的脸。人称玉龙将军果然不假,生得英俊不凡,双眼生光。不愧人道玉树临风,宛若蛟龙。

“葛老将军可安好?”我问道。

葛老将军乃是本朝宿将,当年是杨可征大帅的中军副将,是李彦亭手下最善战的大将。听说若不是其兄得罪了先帝宠妃的舅父,天下兵马大元帅乃是他的掌中之物。

“残犬安问虎将之名。”葛重周骂道。

“虎将亦免不得犬子。”我回敬了一句。

葛重周跪在地上,免不得气短三分,没有说话。

“看在葛老将军的份上,本官可以饶尔不死,去吧。”我急着听各营伤亡,命左右放了他。

葛重周走了两步,停下来,转头道:“我大夏将士,焉有受辱而归之将?”伸手间已经夺过一旁兵士的佩剑。

“唉,有辱令尊大人威名。”我叹道。

葛重周没再多说什么,在长戟环绕之中自刎。

眼睛瞪得老大。

“不许传出葛重周死讯,违令者斩。”我对众将士道。

全营掌灯时分,史君毅报上了各营伤亡,还有战功显赫者的名表。

我看了各营伤亡,险些晕了过去。

我动用了九个营,三倍于敌,死伤居然还比敌军多出五千人。个中缘由,归根到底还是“太平之军”四个字。平日操练再严,也比不上沙场上的磨练。本朝大军之中,恐怕只有武啸星将军和曹彬将军的属军出没沙场。

李彦亭当然不会真有八十万,从后营的位置来看,他的真实兵力该是在三、四十万之间。探子回报,此次阳关敌对的除了人称玉龙的葛重周,还有李天王,便是李浑。我对于和李浑在战阵上见分晓并不自信。

吸了一口西域之夜的冷气,我翻开战功名表。

第一个看到的便是韩广红,史君毅对其褒奖颇多。我有些怀疑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韩兵尉,用笔勾了勾。待其他诸营统领都送齐了表单,我传令战功显赫者明日入营受赏。

长夜漫漫,我对着大帅的棺椁,恨不得飞过阳关,让大帅入土为安。

韩广红只有一只手臂,站在众将之中颇为惹眼。

我对他笑了笑,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扫视了一圈,这些年轻有为的官长很多都是平日认识的,不过有两个让我印象很深。

一个是正德营的蔡涛,另一个是正威营的盛存恩。

两人皆是裨将衔,领卫尉职,此次史君毅和郑欢推举他们升伏武、怀奇将军。

我对众人说了些场面话,勉力他们继续奋勇杀敌。有些小官的升迁我可以做主,比如韩广红便由兵尉升到了卫尉。将军的升进需要兵部的文书,我只能给他们个许诺罢了。

韩广红脸上的刀伤像是好了,只是留下的那道狰狞的疤痕,估计此生就跟着他了。

待众将散了,我让戚肩在营外叫住他。

“见过先生。”韩广红进来了。

“戚肩,给韩卫尉搬了椅子来。”

“先生客气了。”

“韩卫尉此番立了大功,学生以茶代酒,敬卫尉一杯。”

韩广红笑着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全靠史将军布先生提携。”

兵尉到卫尉虽说只是一班之差,却是云泥之别。到了卫尉就有机会成为将军,到了卫尉就有配马,到了卫尉就能终身沐浴于皇恩之下,免除差役。皇室宗亲,大将之后,他们往往都是从卫尉起步,以至于我朝最不缺的就是卫尉,以至下面的官长无法升迁。

“韩卫尉使用何种兵器?”我有些好奇。

“在下用的是斩马刀。”韩广红从身后抽出一把类似菜刀的大刀,五尺长,几乎和个头较矮的人一样高了。

“这么大……能挥起来吗?”我有些好奇。

“请为先生一舞。”韩广红也来了兴致。

我笑着点了点头。

韩广红起身离座,吸了口气,挥起他的斩马刀。

我离得不近,却也感到刀风猛劲。

待韩广红停下,我拍了拍手,叹道:“卫尉真是天生神力。”

“哪里,先生见笑了。我也是从珐楼城之后才用的这刀。”韩广红面不改色气不喘,坐下说道,“在下左手没了,重心不稳,配合腰力抡这种长兵还算凑合。”

我听了一怔,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言。我也不过就是断了双腿,却不时有小人之戚。高下之别,一目了然。

又聊了一会,韩广红便告辞了。我知道他的同袍会为他庆功,也就不多挽留,让他去了。

等戚肩送来午饭,我已经对着沙盘坐了许久。

“先生,阳关怎么还不出兵和我们两面夹击啊?”戚肩问我。

“你觉得两面夹击李彦亭有多大的胜算?”我反问。

“我觉得大军压上,李彦亭贼兵一群乌合之众必定屁滚尿流。而且,我们有二十万人,阳关也出二十万的话,不是比李彦亭多吗?”

我一笑而过,若是到了今天还以为李彦亭只是一介逆贼庸人,我也真该一死以谢大帅,以及那么多战死的兵士。

“先生!抓住一个奸细!”郑欢雀跃。

“哦?带来我看。”我放下手中的饭碗。

“带进来!”郑欢一声猛喝,两个兵士把一个绑得如同粽子一般的人扔在我座前。

“张公公?”我有些诧异,他是先帝派来的监军,怎么会投了反贼?

“布、布大人,他、他们冤枉我啊。”张泰哭了起来。

“先生请看。”郑欢呈上一片帛纸,裁得很细。

“敌损三万,伤无算。”我轻声读道。

“布、布大人明鉴,我军和阳关久久不得联络,咱、小的便飞鸽传书给阳关,报告军情。咱家是监军,此乃分内的事啊。”

我自信看了看帛纸,又看了看张泰,道:“怎能对张公公如此无礼?快快松绑!”

“先生!我看到这个阉人放鸟时神情紧张,问他话时又支吾不语,若是向阳关回报,何必如此!”郑欢叫道。

“住口!本官历来知道郑将军孟浪,此番更是对监军大人无礼,连大帅的人都给你丢尽了。”我怒视郑欢。

郑欢还想强辩,张口欲言,还是忍了下去。

“张公公请坐。”我让戚肩搬过椅子,将帛纸还给了张泰,“郑将军孟浪了,还请监军大人莫要记在心上。”

张泰坐下,抖了抖衣冠,头一扭,也不说话。

“小官还要多谢张公公,不报我军伤亡。”我笑着对张泰道。

“好说,好说。”张泰正眼也不看我,似是极不耐烦。

“可是小官担心上面若是问的话,公公如何回复?”我问。

“自然如实回报。”

“张公公,此番我军虽比敌军多损几近三倍,可也招降了玉龙将军葛重周,且他已答应诈败回师,赚了李彦亭的老窝回报圣上,此等眼前武勋……”

“哦?我军损了九万?”张泰眼睛一亮。

“亡者过半,的确是下官指挥不力之辜,还请公公包涵。”

“咱家身在内苑,也知道为官之道乃是欺上不瞒下,布大人放心,咱家自有计较。”

“多谢张公公。”我冲外面的亲兵喊了一声,“来人,送张公公回帐歇息。不得再妨碍张公公和阳关间的联络。只是,张公公,现在军心有些散,还是不要到处走动为好。”我最后补了一句。

张泰走时,甩起的袖子几乎打到了郑欢的脸上,就像抽了他一记耳光。

“郑将军。”我见郑欢手按刀柄,叫了一声。

“先生。”郑欢很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我遣退其他人等,轻声道:“郑将军可愿生擒敌酋,立万世功勋。”

郑欢脸上阴晦一扫而空,道:“末将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张泰必是李彦亭的奸细,想那李彦亭确是神通广大,居然连内宫中的阉人都能收买。”我叹了一声,又在郑欢耳旁悄悄说出了突发的灵感。

“先生是要我诈降?”郑欢叫了起来。

“非也,即便你得手了,如何全身而退?我是要你直捣敌军本阵,一击而退。”

“小将得令!”郑欢行礼道,又马上补了一句,“多谢先生。”

“郑将军久经战阵,但出于小官的本分,有句话不得不说。”

“先生但说无妨。”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当进之时切不可迟疑。”

“小将明白。”

郑欢正要退出营帐,被我叫住,问了一句:“郑将军现授何衔?”

“小将前年剿匪得功,授了安左将军,居正三品。”郑欢回道。

“将军授八中征之日不远了,呵呵。”我调笑一句。

“必请先生喝酒,哈哈哈。”郑欢一笑而出。

我端起饭碗,里面的饭菜已经凉了。

本朝军制,有四中将军,中军、卫、抚、护,安于内;四征将军,征东、南、西、北,施于外。军中合称八中征,能做到八中征便可开府立衙,就能有自己的部曲和麾下战将。不过太平日久,我朝已经很久没有八中征这档将军了。

祸从西来 第二十五章 叛出

“报先生,郑将军他、他抓了张监军,正绑在校场上打呢。”一个兵士报道。

“哦?”我摔下的手中的书,眉毛一跳,“郑欢这厮,居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欺人太甚!戚肩!”

戚肩从未见我生过这么大的气,连忙推着我往出事的校场去了。

等我赶到的时候,郑欢已经将张泰打了个半死,犹自骂着。

“郑欢!昨夜我是如何对你说的,你是如何应承的!”我对郑欢嚷道。

郑欢将鞭子掷在地上,骂道:“老子要你个残废来安排!你不看看自己芝麻绿豆点大的官,许我官位?”

史君毅大概也听到了风声,带着侍从赶来了。

“郑欢!你又灌足了猫尿撒疯!”史君毅吼道。

“呸,老子清醒着呢。诸位兄弟!”郑欢一挥臂,“这个阉人明明就是逆贼的奸细,军师大人要庇护他,我们却要阵前流血流汗,有这道理吗?”

校场上雷声般地呼应声,想来都是正威营的人。

“史将军,替我拿下郑欢!胆敢乱我军心,当斩不赦!”我吼道。

“乱你军心?你是什么东西?大帅的虎符可是给你的?史君毅要在你个残废手下挣前程,老子不希罕!我郑欢今天就反了!兄弟们,要留要走,一句话!”

“郑欢!”史君毅的战刀出鞘,指着郑欢发抖。

“愿随郑将军!”兵士们的呼喝道。

“走!”郑欢翻身上马,高喝一声,撇下我和史君毅,带人朝辕门外冲去。

“史将军,还不整备人马去剿了这逆贼!”

史君毅低下头,我知道这个命令让他很为难。

“末将遵命。”史君毅下定了决心,转身去召急部署。

校场上转眼就空了,只留下我,张泰,以及几个侍从兵士。

张泰被打得不重,吓得却不轻,屎尿并出,瘫在那里。

我鄙夷地看他片刻,让人抬他回去。

用过晚饭,史君毅回报,说是找寻不到郑欢的下落。我没说什么,只让他加强戒备,防止敌军劫营。

史君毅走后,我去张泰的营帐,他已经醒了。

我无言地行了礼,他也不回礼。

“张公公。”我叫了一声。

“布大人,你来的正好,咱家正要写折子呢。”张泰装腔作势地取出杏黄封皮的奏本。

“张公公,李彦亭的大军将阳关围得水泄不通,如何送进去?”我陪笑道,“还是先收拾东西,我们今夜就要拔营撤退了。”

“哦?”张泰佯装诧异问道。

“郑欢那个逆贼,自己走了倒好,却带走了我三万大军!”我咬牙切齿道,“实不相瞒,我今早收到阳关的飞鸽传书,山南守军大部未到阳关。若是李彦亭出谷先破我营,恐怕我手里区区三万老弱残兵非一合之敌。”

“嗯?怎么会只有三万?”

“公公请算算,被葛重周的铁骑杀了九万,郑欢带走了三万,这就去了十二万。我军统共出兵二十万……”

“那还有八万啊。”

“攻珐楼城中伏,损伤不小,另外还调拨了五万给葛重周去端逆贼老家,现在我军连三万都是虚数。”我面露苦色。

“那你打算往哪里退?”

“珐楼城,阳关只要能拖住李彦亭,我们就不怕他攻城。”

“为何?”

“西域之地,的确兵过百万,不过蛮夷不服,李彦亭能用五十万去攻阳关已是极限。阳关只要拖住了李彦亭本部,我军在珐楼城就能休养,等葛重周夺了迦师城,李彦亭军心大乱,我们就能杀个回马枪。”

“若是李彦亭分兵呢?”

“他有兵无将,小官还不把乌合之众放在眼里。”我傲然道。

“天王李浑呢?”

“哈哈,小官正等他带兵前来呢,若是他带兵,我等还怕什么?”我笑道,“李浑与小官乃是忘年之交,阳关之时,他还将女儿托付小官呢。”

“原来如此!那布大人早些回去吧,咱家也要收拾收拾。”

“总而言之,公公放心,小官必能平安送公公回京。小官告辞。”我拍手唤来戚肩,恨不得飞离这里。

我确定张泰已经放出了飞鸽和“阳关”联系之后才拔营后撤,军心明显受损,我只得召急各营统领军议,让他们压制军心。其实,军心即便稳了,士气也不可能再上去,难怪师父说,杀敌一万,己死三千,没有万全之策。

“布大人,为何三天了,李彦亭的大军还没追击上来?”张泰问我。

“不追不是更好?他们来了,我还不知如何应对呢。大帅灵驾所在,万一有什么变故,连阳关的士气都会大受打击。”我强忍着敷衍道。

其实,李彦亭不追我军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李彦亭看出此乃诱敌之计。其二,李彦亭觉得两三万人这个饵太小。

所以,我只有加重我军的分量,高悬天下兵马大元帅的遗体,阳关的士气恐怕还真的会降下不少。

“若是明日再无追兵,我军便不必再回珐楼城,挥军再进,让李彦亭以为自己看穿了我们的诱敌之计,等山南守军到了阳关,两面夹击,逆贼士气必定大损。”

“布大人妙策。”张泰言不由衷赞了一句,起身告辞。

我看着张泰的背影,突然觉得上天不公,有些人就是愚笨到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不自觉。不过兵者诡道,珐楼城一役,我不也是被人玩得惨败?

我军的确又挥进了,李彦亭也的确忍不住了。就算他能得人心,到底还不是战阵之才。我计中有计,自信除了一个细节,别无缺漏。那个细节便是鸽子,我从不问张泰飞回的鸽子带了什么口信。

我也没有解释过为什么那么信任这个阉人。这些问题,该是李彦亭问的,可惜他没问。师父说过,任何计策总有缺漏,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个缺漏大到别人看不见。“大象无形,你能看到房子角落里的落灰,可你能看到这个天下是什么形状的吗?”师父说。

若是我的计策被识穿了,那就是这个缺漏不够大。

“走得慢些。”我传下令去。

兵法有云:勿击堂堂之阵,勿邀煌煌之师。我既然已经埋下了伏兵,何必再和李彦亭硬碰硬?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为了我这句话,张泰居然又放出了鸽子。现在,我要求稳,所以我拦下了这只鸽子,也绑住了张泰。

“敌惧当击。”纸上这么说的。

我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泰,笑道:“张公公还有什么说的?”

“我、我、我是在和阳关联络的,布大人、布大人你该知道啊!”

“奸细!”我一拍几案,“你当所有人都同你一般愚蠢!来人!绑下去,好生看住,待回师之日押解回京,交付有司处置。”

“先生,您现在执掌大军,有先斩后奏之权。”史君毅对我说。

我犹豫了一下,领兵将帅的确有这个权力,可我只是个靠将领出头的低级文官。“先押下去。”我道。

“原来先生早知道他是奸细。”史君毅欲言还休,挤出这么句。

“史将军是想说郑将军的事吧?”

史君毅点了点头。

“史将军和郑将军交情非浅,此次郑将军要反,可曾事先支晤将军?”

“不曾。”

“那便是了,若是郑将军真的要反,会不找将军吗?”

史君毅一脸释然,轻松了许多:“寒家和郑家乃是世交,若是要彼此为仇回去还不知道怎么向家父交代。”

我笑了笑,道:“大战在即,将军还要当心,若是郑将军一击不中,我军还是要正面对敌,恐怕是场恶战。”

“先生放心,郑欢也算得上百经沙场。只是小将担心逆贼按兵不动,或许已经看透了先生的计策。”

“呵呵,我倒以为,李彦亭日夜苦思是自己领兵攻我,还是派李浑攻我。”我越发为自己的离间之计得意,或许后世兵家对我此战也不得不侧目三分。一时间,我更是想到了郑叔,或许数月之后,他就会在茶楼里说一场“计里计,军师巧施连环;败而败,逆贼帐下授首”。

祸从西来 第二十六章 老兵

新皇继位,并未改元,故还是立兴年。二十七年八月初六,西北风起,飞砂走石,十步之外人不可见。

“报先生!贼军离我中军六十里。”斥候浑身蒙土,就像是土里钻出来的一般。

“这种天气他们也能行军?”我吃了一惊。

“逆贼昨日强行五十里。”

我松了口气,听说有一种马兽能在沙漠中行径,别名“沙舟”,只是性子温和不擅奔跑,故不能军用。刚才还以为逆贼都配了此种马兽,那我军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若是我能在此等大风中行进六十里,现在死的就是李彦亭。

“戚肩,推我出去看看。”

“可是先生,外面风沙大得厉害。”戚肩有些不情愿。

“风和日丽还看什么?”我板起脸道。

戚肩推我出了帐篷,刚走了两步就差点被一阵狂风吹翻了轮椅。

“好大的风。”我说出的话甚至自己都听不见。

若是现在能在李彦亭的大营前点起一把火……

我招了招手,示意戚肩回去。

帐篷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我抖了抖身上的沙尘,心跳得厉害。这就是师父说的自然天道,万物之本原,绝非人力所能抗衡。

“先生。”王宝儿顶着一头黄沙进来,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笑道:“可是这沙风吹将军来的?”

王宝儿笑了笑,道:“先生可想知道这风何时能停?”

我一愣,道:“当然,即便能早知片刻也是好的。”

“有人知道,他还知道何时会再起风。”

“快带我去见他!”若不是我的腿,我真要跳起来了。

“人已经带来了,就在帐外。”

“快快请他进来。”

一个身穿老旧军衣的干瘦老人拘束地走了进来,脸上的皱纹给人一种历经沧桑的感觉。

“小人于吉,见过先生。”老人单膝跪下行礼。

“快快起来。”我笑道,“听王将军说,你知道这风何时能停?”

“回先生,此风有个名目,叫做四刀旋。”于吉腼腆回道,“为何叫它四刀旋呢?因为它从八月起风,要停四次,每次风向都会变一变,一月下来刚好东南西北吹遍。又因为风力像是钢刀一般,所以土人都叫它四刀旋。”

我洗耳恭听。

“今天是初六,比往常早起了两日,往常都是八月八之后才起风的。至今西域各地都还有八八节,就是祈祷四刀旋早些过去,远行的亲人能平安归家。”

“这一刮要刮多久?”我问。

“一般说来,刮个三天就会停两天,不过小人知道个法,能提前一日知道风起风停。”于吉道。

“能否告知在下?”我施了一礼。

老人荒忙低下头去,连声道:“不敢当。先生问起来,小人自当告知。此法是个行走大漠的老把式传小人的,当年小人也就才十来岁,几十年来年年应对不爽。这法说来也简单,就是看天。四刀旋刮的时候,夜里是不见月亮的,等哪天夜里能见月亮了,第二天傍晚时分必定风停。”

“哦?这么准?那何时再起风呢?”我问。

“也是看月亮,风再起之日前一夜,月亮必定又圆又亮,哪怕是月底也是如此。这也是西域一奇,唤作‘新月做老月,八月双满月’。”

“这是何理?”我不解。

于吉尴尬一笑;“先生是读书人,小人知道几十年了,从没问过。想那老把式也是如此,先人传下来的东西,能用就成。”

我朗声一笑:“若是果然如此,必定大大有赏。”

老军人倒也不谢,开口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老丈可是有什么要说的?”我问。

“回先生!”于吉一个头磕下去,“小人十四岁就从了军,吃的是前朝的饷粮,后来战败被俘,做了军役,再后来充了夏王的兵,东征西讨最后去做了珐楼城的守军。现在都要六十岁了,在军中也混了一辈子了,儿子还没见过,孙子就死了……”

老人说着,喉咙如同哽了鱼刺,两行老泪淌了出来。

我看到王宝儿面露尴尬之色,对于吉道:“老丈请起,老丈隶属何营?”

“他是后军辎重营的伍长。”王宝儿替他回道。

“今日便搬来我这里,做我侍从,等回了阳关,我必定给老丈些许财物,好让老丈回乡养老。”我的鼻子有些酸,最凄凉的便是那句“儿子还没见过,孙子就死了”,若非战乱,一个花甲老人怎会凄凉至此?

“谢过先生,谢过先生!”于吉呜咽着连连行礼,我让戚肩扶他起来。

“辛苦王将军了。”我收拾心情,对王宝儿道。

“小将告辞。”王宝儿也是一脸悲情,想来不愿再多说什么。他回身的时候,我看到他身后悬着一个酒壶,或许他本想和我共饮的。

于吉站在帐里,很是拘束,我不得不放下书,和他聊起了西域的风土人情。

老人出身一个华人商家,只是小小年纪便家道中落,最后当了人家的脚夫,行走大漠。我从来不知道,大漠居然会如此诡异,渐渐听得入神了。

“小人一辈子都在大漠里,老家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老人大概也发现自己讲得太多,停了下来。

我倒是意犹未尽,追问道:“老丈,那我若是要在四刀旋里强行军,可有良法?”

老人犹豫了一下,道:“办法倒不是没有,只是太过冒险。”

“哦?老丈只管说来听听。”我心跳得厉害,或许这就是灭敌之机。

“小人也是听西域故老相传,并未见人用过。”老人低头寻思了一会,道,“听说,前朝慕容将军偷袭迦师城的时候也正赶上四刀旋。他让兵士用绳索串绑起来,顺着风向打转,转着圈地行军,一里地等于走了十里。”

我的心冷了一半,大风里走上六百里,即便到了也只能任人鱼肉。不过慕容付乃是名将,怎会用疲兵作战?莫非别有他法?

戚肩替老丈拿了行礼回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吐了口唾沫,道:“就像是在土里走一样。”说完,找着话题缠老丈讲西域的故事。我笑了笑,听着帐外的风声,想自己的心事。

“于吉,这样的风里,连十来人也不能走吗?”两天了,风还没停,我实在不甘心枯等。

“回先生,若是上百人串联起来或许还能赶路,十来人恐怕不到一里便被吹散了。只是飞沙走石的,太容易迷路。”于吉回道。

我叹了口气,希望今夜能见到月亮。

我能等,大帅恐怕已经等不住了。

祸从西来 第二十七章 破敌

八月八,月明如灯。

我传令下去,大军急撤,二什共用一灶,另起新灶不用。

我能知道风何时停,久在西域的李彦亭没有理由不知道。师父说过:“为将者不知天文,不识地理,不明奇门,不论遁甲,庸将也。”但是天地之广,人力总有穷尽之时,就像我到了西域,简直如同到了另一个天地。

共用一灶乃是为了告知其我军数减,使其放心追击。另立新灶而不用,乃是加深其追击之念。这正是兵法中的“虚实”之道。

等李彦亭的大军赶到此处之时,郑欢这支奇兵也该动了。

八月初十,月又明。明日有大风。

斥候报我,李彦亭大军日行五十里,已经距我中军不足三十里。

我看了看天,丑时刚过。

“请正德营史将军,飞骑营石将军,龙门营阮将军,宣猛营成将军,树功营沐将军。”我让戚肩传来中军七营中的五位统领。

不一会,五位统领甲胄鲜明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有劳五位,今夜破敌。”我道。

五人互望一眼,史君毅道:“还请先生明示。”

“敌军距我中军不足三十里,轻军缓行四个时辰也该能到达敌营。石将军可率本部军马五千骑,带火引劫营。千万用布缠了马蹄,莫要过早惊动敌军。不求战果,只要扰敌不安便可归营。”我取出令箭,递给石载。

石载接过令箭,行礼出帐。

“四位将军,请率本部兵士轻甲偷营。莫要着急,待石将军归营之后再行攻取,可减少伤亡。不求战果,一击而还。”

“得令。”两位统领沉着道。

我目送着二人出帐,一阵冷风从外吹了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冷颤。

令世人叹惋的四刀旋之役随我的令箭而开。

石载率骑兵潜行至敌军大营之前二里,一鼓冲击,五千骑兵前后冲杀两次,几乎所有的营帐都烧了起来。统领校尉,安前将军石载,身先士卒,重伤方归。

正德龙门宣猛树功四营,于卯时袭营,敌军惊惶未定之下损失惨重,败走。

我于辰时拔营前进,收拢了飞骑营兵马,原地等候四部归营。

败走的李军于当日午后刀风将起之时撞到了郑欢三万伏兵的刀尖上,血战三个时辰,敌酋李彦亭束手就擒。

李彦亭之乱,前后不足一年,或许后世史家并不会以之为意,不过却是我第一次见识了战阵。

四刀旋一役,我军死伤三万余,阵亡兵尉十四人,卫尉二十八人,一名校尉重伤,便是石载。敌军攻我之兵十万,死伤七万!敌酋李彦亭被困于战中,久战不支,高声道:“李彦亭再此,愿降。”被赶来的郑欢绑于马下。

郑欢擒了李彦亭,风已再起。废了老大的劲才回到草草扎下的营帐,等待风停。我虽然不知道郑欢大功已成,却也深信李彦亭末日已到。经我军两次攻杀,死伤暂且不论,就是士气也必定大受打击。

夫战,勇气也。

风沙一停,西域的天便是风和日丽。

我坐在大车里,随着车轮辗过凹凸的砂土地上下起伏。昨天,我梦到娘、师父,还有虎哥一家,对我来说,李彦亭的被擒意味着一段生活的结束。原本投军乃是受大帅感动,现在大帅星殒,我还有必要呆在军营里吗?

我也害怕,下令焚烧珐楼城之时的布明真是师父说的“天性善良”的我吗?

车突然停了,我听到马蹄声由远至近,或许又出了什么事。

“先生!小将幸不辱命,擒敌酋李彦亭。”郑欢回来了。

我让戚肩掀开帷幕,只见郑欢单膝跪在车下。他们都是国家大将,披甲之时只跪将帅不拜天子,现在他居然跪在那里……

“郑将军折杀学生了,快快请起。”我连忙说道。

郑欢笑了笑,腾地站了起来,叫道:“将敌酋李彦亭带上来!”

两个高大兵士押解着五花大绑的李彦亭到了我的面前。

李彦亭原来是个这样的人。圆胖的脸上点着两个大有明亮的眼睛,生得有些女像,鼻梁高挺,虽然年过半百也看得出他年轻之时是个美男子。只是现在满头的风沙尘土,乌黑的眼圈,往日的光华不复可见。

“松绑。”我道。

郑欢迟疑一下,招手唤来附近的几个兵士,团团围住之后才命人解开绳索。

“李大人乃是皇亲贵戚,怎能如此对待?请上座,上香茶。”我的话让李彦亭大为诧异,半天没有动作。

“呜呼,若然姬远玄尚在,何至于此?”李彦亭仰天长啸。

我从未听说过姬远玄这个名字,想来是李彦亭的心腹。不过既然李彦亭辱我,我也不必那么多话,一切等到了阳关自有道理。

和郑欢客套了两句,郑欢下去休息,我继续拾起那本《孙宜子说》,反复揣摩。

“先生,这本书您已经看了几百遍了,怎么还看啊?”戚肩不解。

我叹了口气:“因为我还没有得其中三味啊。”

“先生对自己太过苛刻了。”

我摇了摇头。其实我明白,几次胜仗不是敌将少智便是兵行险着,若是遇上真的用兵大家,恐怕立于阶下的就是我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

听说李浑率围关三十万众卸甲投降,自缚于阳关城下。听说,圣上身披戎甲,于城头受降。

我率军在关外扎营三日,等候内廷安排进城事宜。

“史将军,听说圣上要亲自迎军?”

“先生,不是听说,今天内廷不是已经发了接礼文书?”史君毅笑道。

我沉吟片刻,道:“还请几位将军替小生隐瞒,不可让圣上知道在下,一切军功皆是众将军所立,如何?”

“这是为何?”史君毅看着我。

“学生只是从八品的行军长史,统领大军已是僭礼。残疾之身,受圣驾亲迎更是无礼无伦。”

“可是……这武勋全靠先生啊!别的不说,光是葛重周的铁甲骑兵,纵横大漠了无敌手,若是没有先生,恐怕我军二十万光是对付这三万人就要大费周章了。”史君毅顿了顿,“小将尚记得先生在阳关之役中所言:贪天之功,必有祸降。敢问先生,此等天大武勋,谁人敢贪?”

我默默无语,已经决定今日闭关之前偷偷入关。

待我告诉两人我的打算,于吉倒是没说什么,戚肩颇有不平之色。

“那你跟着史将军吧,或许凭着战功还能有个官秩。”我对戚肩道。

戚肩慌忙认错,低下了头。

其实他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并非讥讽他,也不是不想要他。他年纪尚轻,为自己挣下个大好前途也是正理。

我换了师父的故衣,重新梳了发髻,只带了于吉和戚肩两人,悄悄离开了军营。

全军十数万人,现在已经鲜有不认识我的了,出营的时候连口令都没有问我。我有些得意,也有些失落。

入关时,我打出了“医字相卜”的招牌,准备回老家去给爹娘守坟。同时,我也将身上的黄金分给了于吉和戚肩,让他们自定前程。

于吉没什么说的,去钱庄兑了碎银,给我磕了三个头,拿了我给的遣退文书,雇了车回珐楼城去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恨我,下令烧了他家的人正是我。戚肩待于吉走了,想了又想,终于开口道:“先生,我原本只想回老家照顾娘,但是……我现在又想像史将军他们一样,威风凛凛……这金子,还是还给先生吧。”

我摇了摇头,道:“你要走哪条路由自己定,有道是‘我命由我不由天’,认准了,莫回头。金子你还是拿着。”

戚肩摇了摇头,把金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跑了。

我转过轮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更有些孤寂。十里阳关,茫茫大漠,只有我一个天地过客。

祸从西来 第二十八章 酒逢知己

阳关非久留之地,我怕被人认出来,与羁留阳关的行商一道,当夜便雇了车去金城。

金城还是往日的繁华,甚至因为圣驾亲临西域而更加繁华。

说来也怪,人越是多,我反倒越孤独。生意倒是不错,总有人冲着前程来找我测字看相,偶尔也有人求医。

我回到怡莉丝的酒楼,人满依旧,却少了窈窕貌美的老板娘坐镇。

“因为我喜欢你。”

空气中犹自回荡着昨日的声音,我不知为何,突发的伤感让我抑止不住地进了酒楼。

小二在我塞足了银子之后无比地殷勤,心甘情愿地背我上了二楼。

我挑了第一次来时坐过的临窗的位置。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请看小说网-整理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一个中年文士,喝醉了酒,大呼小叫着。

我看了他一眼,清瘦的脸上蓄着长须,颇有仙家风骨。更让人觉得亲近的是,他穿的也是古衣,大袖当舞,潇洒翩翩。

我见他也看着我,长揖作礼。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酒壶。

“砰”地一声,酒壶砸在桌子上。文士又晃了晃,总算稳住身形,长揖回礼。

“天地不复清,世风不见古。问君何所来?冠我旧衣衫。”他打着酒嗝,在我对面坐下。

“来者自从来处来,去者当从去处去。本是浮萍水相逢,何必曾经是相识?”我笑着学他说道。

“好啊好,有趣有趣……”他拍着我的肩膀,笑到无声抽泣,“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有趣啊有趣……”

说着,居然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越发觉得此人有真性情,值得一交,也不扰他,自顾自叫了酒菜喝了起来。

日落西山,金城染上了一层血红。

月出东郭,街坊镀上了一层银白。

“这位客官,我们要关门了。”小二推醒我。

我居然喝醉了,头痛得要命。看看那个文士,还犹自睡得深熟。

抹去口角的垂诞,我扶着头问:“会帐。”

“一共是三两四钱银子,多谢客官。”小二笑着说。

我霎时就醒了,“三两四钱!一盏酒不是才十文嘛!怎么这么贵?”我忍不住嚷道。

小二也不气恼,陪笑道:“但是客官这位朋友已经赊帐一个月了,三两四钱,客官。”

我看了看疏狂文士,摸了摸口袋。钱倒是不缺,再怎么说金子还在身上,不过三两四钱的确让我心痛。

付了帐,我总不能就这么把他丢下。想了想,我又掏出三钱银子的找头,道:“再去取几壶好酒,今夜别来扰我,我与你们老板娘有旧。”

“客官,凡是回头客都说与我们老板娘有旧,您这么着,让小的很难做……”

我侧头瞪了他一眼,又摸出十几文:“贪心不足蛇吞象,拿好了,别来扰我们。”

小二笑着跑开了,不一会就端着后劲十足的葡萄酒上来。

酒来了,他人也醒了,并不问其他,动手就倒酒。

“兄台高姓大名?”我也给自己倒满,问了一句。

“小姓韦,单名一个白字,表字太白。”韦白一饮而尽,“阁下如何称呼?”

“鄙姓明,明可名,草字子阳。”我一拱手,也是一饮而尽。

“哈哈,酒逢知己千杯少,子阳贤弟当与兄共饮千杯。”韦白豪迈,居然舍了酒盅,直接就着酒壶喝了起来。

“舍命陪君子了。”他该比我年长不少,称我贤弟也不算占我便宜。

韦白连喝三壶,醉态复萌,以箸击碗,高声唱道:“黄鹤一去空无影,白云苍狗物已非。雁影已随风雨去,龙笑亘古空自悲。”

我也来了兴致,跟着用筷子打上节拍。

“笔墨伺候!”韦白高声叫了一句。

小二早就被我们吵醒了,恐怕街坊们也被吵醒不少。不一会,笔墨和上好的湖州宣纸送到了我们桌上。

韦白一把撇开宣纸,高声吟啸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笔走龙蛇,酒后狂草,惊天动地。

我看着墙上墨迹未干,忍不住高声和道:“古树参差朝与暮,月宫孤独广寒人。金乌渐薄东山黯,皎兔徐升北斗沉。长夜漫漫应无语,晚风瑟瑟更伤神。料知落花流水去,空看枝头又一晨。”

韦白回头看了看我,朗声笑了两声,在自己的诗旁又录下了我的即兴之作。写完,将笔往地上一扔,笑道:“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

我心头一跳,酒也醒了不少,不知不觉中流露心声,被这位刚结识的兄弟看了出来,脸上微微发烫。

倒是西北神州,千里骷髅不知谁人哭啊!我想起阳关酒楼之上,六千人如草菅一样倒下,想起珐楼城里一具具倒在我眼前的尸体,想起铁甲骑兵人仰马翻,想起葛重周挥剑自刎……

我哭了,从未哭得如此大声。也不管他人是否诧异,也不论师父在天之灵的不安。我要宣泄,为万千亡灵而哭,为自己而哭。从今之后,天下不复有“布明”此人,我要重做“明可名”,蒙昧不明的日子但愿永不归来。

我哭了,韦白却在笑。他一直笑到没有力气,蜷缩在地上还是笑。

我哭累了,自然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笑累了,自然蜷在地板上睡着了。

银子威力广大,第二天中午我们被客人的喧哗吵醒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榻薄被。

韦白看起来精神很好,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身上还有银子吗?”

我很自然地点了点头,道:“还有一两金子。”

“足够了!”韦白两眼放光,“先吃些东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哪里?”我也挑起一片牛肉,放在嘴里嚼道。

“水西桥。”韦白笑道,引来周围许多客人侧目。

水西桥并非桥,乃是江南路苏州府的名胜。听说苏州河水不能饮用,乃是稠稠的胭脂水,盖因河上画舫串联数十里,夜夜春宵,日日笙歌。

“莫非太白兄要带我飞去苏州?”我笑道。

“西域小苏州,阳关小水西。没听说过吧?为兄带你去看看眼界。”韦白说着,又塞了两块牛肉。

三碟牛肉很快一扫而空。

韦白什么都没说就背起我下楼,又噔噔噔地跑上楼,搬了我的轮椅。

“多谢。”

“你我兄弟,客气什么?哦,我的剑。”韦白又跑了一趟,带着一柄四尺长的古剑下来。

“太白兄也是剑客?”我好奇问道。

“哪里,这柄剑乃是家师所传,师门遗物,丢又丢不得,带着还麻烦。”韦白笑着推我出了酒楼。

阳光刺眼,我不由用手挡了挡。

“还没开门。”我看着高大的朱门,松了口气。其实我一直有些害怕,并不是因为心疼金子,而是因为我见到女孩子就会不由自主地紧张。

“不怕,有我在。”韦白带我绕过长长的围墙,墙里女子莺莺燕燕般的笑声传出墙外,逗得韦白走得更快。

“桑妈妈,是我。”韦白敲开了后门。

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妇人浑身珠光宝气,俗不可耐,就是韦白称的“桑妈妈”。

“我说韦相公,你怎么又来了?老是赊帐也不是办法吧。”桑妈妈语气不善。

“金子在这儿。”我摸出身上最后的家当,“如何?”

桑妈妈瞬时变了副脸,笑着迎我们两个进去。

韦白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笑。

我也强挤出一丝笑容,这里居然会有这么多女孩,放肆地到处跑着,有些甚至只穿着薄纱。

“没来过青楼?”韦白笑我,“莫非你还在室?”

我的脸烧得发烫,强道:“淫糜之所,非君子所之。”

“哈哈哈,君子?世之所谓君子,有多少不是披卫道之衣冠行禽兽之作为?你道此间女子下作吗?她们才真是些性情中人,出世之莲……”

“呵,又闻韦公子高论,羞煞小女子呢。”宛若蜜糖的声音从门口飘来,我抬头望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肌肤胜雪,眸若明星,红唇皓齿微启,果然是摄人魂魄。

祸从西来 第二十九章 翰林待诏郎

“苏仙子又折服了一个清纯少年郎啊。”韦白在我旁边突然说道。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别过脸,伸手取酒以为掩饰。

“韦公子又笑话奴家。”女子蹲了蹲,“奴家苏雪雪,见过这位公子。”

“学生明可名,有礼了。”我连忙回礼。

“不知公子想请哪位姐妹作陪?”苏雪雪问我。

我不知如何应付,望向韦白。

“子阳与我如同兄弟,不必拘束,刚好有首好诗,请苏姐姐唱呢。”韦白居然背出我昨夜即兴吟出的七律。

“料知落花流水去,空看枝头又一晨,又一晨。”苏雪雪重复吟了两遍尾联,抱过琵琶,款款坐下。

信手一抹,弦音咋起,我的心神顿时被吸了进去。大弦小弦,嘈嘈切切,或如急雨,或如熏风。纤纤玉手,拨抹挑压,原本平平的诗作却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甚或有了新的内涵。

等她一曲终了,我才回过神来。再看韦白,早就痴了。

过了三更,韦白和我告辞出来。

月黯星明,夜露人寒。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子阳贤弟感觉如何?”韦白问我。

“一两金子还是太便宜了。”我笑道。

韦白爽朗一笑:“子阳何处落脚?”

“第一天到阳关便碰到了太白兄,现在还没处落脚呢。”我尴尬一笑,现在身上一分钱也没了,看来只好随便找个义庄或是观庙借宿了。

“那子阳随我去金城驿吧,好歹有张榻榻。”

我心里一惊:“莫非太白兄是官场中人?”

“嘿,愚兄不才,小小的六品待诏罢了。”

“翰林供奉,不小了。”我笑道。

“愚兄之才,岂止是一介词臣?”韦白阔步道。

“愿闻太白兄之志。”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韦白用了齐朝宿将辛去疾的诗句。

我知道韦白才高傲物,也深信他的才学举世罕见,至于君王天下事,真是那么容易了却的吗?

是夜,我与韦白抵足而眠,一觉睡到第二日日落。

“韦大人,昨夜怎能带这来历不明之人下榻馆驿?馆驿乃是朝廷为命官所建……”一个方脸大耳的官员拦住韦白,也不行礼。

韦白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一甩大袖,推着我就走。

“那人叫做高士,其实是个俚人。凭着自己会吹箫哄得住菊妃娘娘,居然混了个编修,还敢对我指手画脚。”韦白有些气愤。

我淡淡一笑,道:“莫与小人生气,不值得。只是太白兄,小弟囊空如洗,听闻贤兄赊帐月余,不知如何营生啊?”

“这个容易,天色未暗,还来得及。”韦白推着我快跑起来。

原来,朝廷六品待诏郎的营生就是卖字……

人流喧哗的集市还未散去,韦白从卖白菜的老伯那里取了行头:一张桌子,几管毛笔,还有纸和砚台。

“快些,若是能卖出去两幅字,今夜的酒钱就有了。”韦白把砚台塞到我手里,自己铺开宣纸,亮出招牌。

我磨好墨,韦白也选好了毛笔,饱饱一蘸,落笔写了起来。

“挂起来。”片刻功夫,韦白已经写了两幅,都是前人的诗句。

我依言挂在一边,韦白抬头看了一眼,又埋头书写起来。

“你写几个字居然能卖三两银子!”收摊后,我不可思议地问韦白,虽然我承认他的字比我强许多。

三两银子,韦白在酒楼赊了一个月的帐也不过二两多。

“嘿,三岁开始练字,到现在也快三十年了,混些生活罢了。”

我暗自咋舌,三岁!我三岁的时候只认识牌九和象棋。

当夜,靠着韦白卖字的收入,我们又在小水西混了大半夜,但是让人扫兴的是苏雪雪身体不适,不能出来见我们。

我看得出韦白的失落,事实上我也很失落。同时,我也看出这个号称要替君王了结天下事的男子并非适合官场。

“你说为什么苏姑娘不肯让我去替她诊治?”我终于忍不住唤醒这个可爱的男人。

“男女授受不亲,大概认识你的日子太短了些吧。”韦白道。

“你在装傻?”他若是不傻,那我就是傻子。

“诶,你想说什么?”韦白有些不耐烦,灌下一杯酒。

“她显然要接客。”我直言道。

韦白的手抖了一下,顺势喝干了杯中的酒。

有些男人是很自私的,自己认准的女人,即便多和别人说几句话也会难过半天。其实,我和韦白都是这种人。

韦白只是喝酒,不再说话。

“你要了却君王天下事,为何不先了却自己的终身大事?”我追问道。在我看来,苏雪雪和韦白实在是才子佳人,天生地设的一对。虽然我对苏雪雪也有些爱慕之情,想来也是男子见了绝色美女自然反应,谈不上爱,但是韦白对她却是痴心一片,真是木头也看出来了。

“你要我怎么办?替她赎身?你知道要多少钱?三百两!三百两黄金!”韦白叫了起来,“我一年的俸禄是三十六两银子,百石稻谷,十斤祭肉,你让我去哪里找三百两黄金!”

我无语,说到钱,的确是个大问题,我的俸禄即便加给他也不过是一夜的渡资罢了。何况,我擅自逃离军营,连一次俸禄都没领过……

“太白兄,莫非读了那么多书,不曾读过《梧桐雨》、《千秋恨》、《碧海情天》?”我笑道。

韦白怔了怔,转而明白了,羞道:“那些淫书浪词岂是君子读的?”

其实我也没读过,倒不是自认君子,而是不喜欢才子佳人之类的故事,尽管如此还是听得不少,笑道:“青楼都是君子去的,这些书中写的才是真性情之人……”

“行了!”韦白高叫一声,转而又压低声音道,“那些书中写的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许久,吐出两个字:“私奔。”

韦白吸了一口冷气,半晌才道:“若是被官府抓住了,拐带妇女可是充军三千里啊。”

“哪有那么倒霉就被抓住的道理?”我从小见惯了,官府抓人若是没有地头上的帮会泄密,抓十年都抓不到一个。

“而且我弃官潜逃,乃是不忠……”

我明白了,其实他是不舍得自己的理想,或许还有他家族的期望。

“所以你想等,等苏姑娘年老色衰,不值三百两时再去赎她?”我说完觉得自己说得太过残忍,却还是说完了。

“若是两情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韦白拼命一般地喝光了壶里的酒。

我和韦白不过认识了一天而已,却像是真的兄弟。我们的出身,经历和未来几乎没有一丝的重叠,我却不自觉地将他的事看作是我的事。

当夜我没有和韦白回馆驿,虽然小人之言不足理睬,但是让韦白一而再再而三地违反律令总是不妥。拿着喝酒剩下的钱,我在街脚胡同里的小客栈要了间房。

祸从西来 第三十章 圣驾回师

或许是那日的谈话触痛了韦白,一连几天我都没有见到他。我在他卖字的摊位前卖卦,想等到他,却日日落空。

我猜他大概在酒楼买醉,却猜错了。韦白再次站在我面前时,身穿青蓝朝服,带着纱帽。说不上神采奕奕,却也难得的肃穆精神。

“子阳,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会。”看得出韦白时分不舍,“若是子阳进京,还请到寒舍一叙。”

相处日短,却也是离情伤怀,我点了点头,一语双关道了句:“一路顺风。”

韦白略一迟疑,道:“若是兄弟在金城要多逗留几日,还请照顾一下苏姑娘。”

我知道韦白只是想略尽人事,点了点头,算是了他心事。其实,我卖一个月的卦也抵上不上一夜的春资。

“相识一场,莫冷了兄弟之情。圣驾将归,愚兄虽是闲职也偷不得闲,恐怕没空再喝酒了。”韦白道。

“兄弟之情岂是那么容易冷的?此祝太白兄步步高升,置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我挤出一个笑脸。

尧舜是两位圣古贤帝,有君子三百六辅之。

韦白也不脸红地受了,道:“愚兄当以此为座右铭文,永不忘怀。”

我们相对长揖,辞别依依,韦白头也不回地往馆驿走去。

圣驾来了,韦白这个待诏恐怕更要忙个不停。每天都有文书贴在城门口,瓮城里挤满了人。我也去看过,可惜坐在轮椅上实在看不到一个字。

“听说蒋大帅阵亡了!”

我虽早就知道,现在听人谈论起来还是免不了伤心。

“听说大帅谥了个烈翼的号,追封烈翼侯。”茶楼里的人讨论着。

一个书生大声道:“有功安民为烈,刚克为伐是翼。蒋栋国虽然有功于朝廷,在西域杀的却都是无辜百姓,如何受得起‘烈’字?杀戮无辜,当谥‘厉’!”

我手一颤,开数十年之禁下令屠城的的确是大帅。

“你放屁!若是没有侯爷,逆贼早就入关了!逆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有人替大帅不平。

“珐楼城三日之屠,死者十之七八,更有甚者,居然放火焚城,此不为残虐何谓残虐?”书生顶了回去。

一时冷场,我坐不住了。

“这位兄台,大帅乃是珐楼城破之时遇伏殉国,焚城乃是数日之后,似乎论不到大帅头上吧。”我冷冷道。

那书生看了看我,面露惊疑之色,支吾不知说了什么,抽身退出茶楼。

我当然不会自信到以为自己一句话就吓跑了他,茫然不解。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这位客人,你可是腿脚不方便?”掌柜的跑了出来,对我道。

我有些不满,刚才小二帮我抬过门槛,他又不是没看到。

“有何不妥吗?”我反问他。

“嘿,不妥倒是没有,只是昨日山南布政使司下了德政令,凡是腿脚不便者,给予照顾,不得收钱,以示皇恩浩荡。”掌柜的眯起小眼睛笑道。

征战之后,各地使司多有此等德政令,以任德冲杀气。我信以为真,也不和人多说,继续吃我的茶点。直到那个书生带着差役回到茶楼,我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我居然被几个市井小民卖了。

“我犯了什么罪?”我高声问道,“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凭什么拿我!”

“布政使司令,凡是腿脚不便者,三日内当去官衙登录在案,你去过吗?”带头的差役问我,颜色不善。

“我自然会去,何必着急一时?”我不得不使出缓兵之计。

“期限已过,我们带你去吧。”差役甩出铁链,套在我脖子上,沉甸甸的铁链差点压断我的颈骨。

“进去吧!”后面的差役用力一推。

要不是地上的稻草,我差点撞到墙上。

金城人多,残疾也多。说是腿脚不便者要去官衙报道,或许以讹传讹,与我拘在一处的还有许多手臂伤残人士。

“这世道,手折了也犯法?喂,你是算命的吧?给大爷我算算,今年冲了什么太岁?”一个手臂打着绑带的壮汉对我嚷道。

我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笑道:“恭喜恭喜,大哥今年时运大转,上半年事务繁忙,较为辛苦,却也说得过去。十月之后,必定旺得发紫,赌场得意,桃花盛开,日进斗金也未尝不会。”

“真的?”壮汉笑了起来,虬须眉毛挤在一处。

“当然是真的!”我正色道,“我看相也有些日子了,有道是人面风水。凸起为山,下凹是水。大哥鼻梁高挺是为险峰,人中微陷是为深渊。山者仙之居,渊者龙之所。大哥左脸的刀疤贯通天地人三才,起于眼角紫极星位,接于人中之渊,是为龙脉!右脸上的那颗黑痔可是出生时就有的?”

“出生时倒是没有,只是后来长出来的……”

“唉,可惜可惜!”我见他脸色一变,急忙道,“此痔乃是天龙吐珠之相!若是出生就有,必定位极人臣,封妻荫子,大富大贵,天机不可言!可惜是后天才有的,乃是见龙在田,利见达人,与庙堂无缘,却能扬名江湖,成名立腕……呃,我看大哥乃是赌场中人?可对?”

“对,对,老子开了两家堂子,道上也是有名的豹子手雷通,你小子看来还有些道道嘛。”

“不敢,只是大哥的相实在太好了,所以在下说得准些。”我淡淡一笑。

其实,他脸上的刀疤是去年的陈伤,下手这么重,不是兵士就是流氓,这两种人的区别旁人或许分不清,可我从小到大只和这两种人混过,怎么可能看错?由此可见,他的手也是被人打折的。看他一副欺软怕硬的模样,外加手指忍不住抽动,必是赌场里的混混无疑。豹子手?我心中不禁冷笑,当年我自己练骰子手法,也是练得十指抽筋。

“小子,你有福了。这里是老子说了算,你跟着老子,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哈哈哈。”雷通用力拍着我的肩膀。

“多谢雷大爷。”我拱手道谢。

总算安全了,最怕得罪这种牢油子,暗无天日的牢里是最没公理王法的地方,死上个把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讨好狱霸,将来的日子也就没人敢欺负我。可是官府为何要和残疾之人过不去?

我的心不由跳得如同擂鼓,未来是福是祸根本无从把握。

牢里日日夜夜都有人在哀嚎,哭喊着自己是冤枉的。我有了雷通的照顾,起卧都有人帮忙,吃饭只在雷通之后,甚至如厕都比其他人优先。

“出来出来,都给老子出来!”三天了,狱卒将我们赶出牢房,用绳索圈了,带出大牢。

“给老子排好!”

狱卒带我们到大牢后面的空地上,用鞭子让我们乖乖排成一排。

一个看似官长的人点头哈腰地请某人进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急忙低下了头。

熟悉军靴在我眼前走过两次,都没有叫我,莫非他有心放我一马?

“不是他们,放他们走吧。”

“是,大人。”狱卒开始用鞭子把我们赶出去。

我下定决心,立即离开金城,或许祖籍绍欣是个不错的选择。

祸从西来 第三十一章 面圣

“布先生,小将有礼了。”一身戎装的王宝儿远远对我叫道,身后还有十来个侍从兵士。

我知道躲不过,索性迎了上去,道:“王将军是来抓我归案的?”

“末将不敢,先生战功显赫,有位贵人想见见先生。”王宝儿行礼笑道。

我长揖回礼,道:“学生今日早起卜了一卦,诸事不宜,恐怕惊扰了贵人,还是算了。”

王宝儿有些慌了,侧步上前,轻声道:“那位贵人,乃是圣上。”

“这……在下残疾之身,面圣实在太过无礼。”

“君命不敢违,先生总不会让小将为难吧。”

我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的道理,无奈地拱了拱手,顺从地让王宝儿的人推我去面圣。

王宝儿并没有直接将我推去圣上的行宫,而是进了馆驿。

“这些人乃是内廷派来伺候先生的,还有位公公给先生讲解面圣的仪礼。”王宝儿指着前面的一群人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两名宦官和四个宫女向我行礼,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还礼,不过我朝内廷宦官总管也不过是从九品,我应该可以坦然受之不必回礼。

“还请先生沐浴更衣。”那个年轻内侍对我说,后面四个宫女推我入了浴房,就要给我宽衣解带。

“我自己来!”我一把拉住衣襟,脸色有些泛红。

四人对望一眼,立着不动。

“这是圣上的意思,恐怕先生不便……”那内侍道。

“出去!”我不知为何,无名之火暴涨,厉声喝道。

“那、那小的等会儿再来给先生讲解礼仪。”内侍一挥手,和宫女们离开了浴房。

我一直都是自己沐浴更衣,即便在军营也只不过让戚肩帮一下,让女子帮我洗浴是连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听说贵族豪门都是女子侍浴,不知他们又是如何想法。

浴房里已经准备了从八品的文官服,青衫上绣着一只鹌鹑,以及一顶乌纱帽。

我自己擦洗了身子,换上了朝服,虽然有些大,却也将就。

内侍正和几个宫女等在门口,见我出来,迎了上来,推我进了一间空房。

内侍姓秦名安,在内廷中的地位并不高,却是皇帝陛下尚是皇子时的老人。我对阉人向来没有好感,对他也并非客气。

秦安细细给我讲了如何觐见,如何拜礼,如何受赏,如何答对,如何退出。这些东西师父并未教过我,初听下来倒还有趣,只是太过繁琐。听说太祖龙起之时,本朝本无如此之多的规矩,太平日久,那些文官无事可做,只好琢磨圣古贤帝的礼制,古为今用。

“先生是从八品?”秦安问我。

“正是。”

“从八品得用黑带,先生还请换过。”

原来腰带的颜色都有讲究,我叹了口气。

等秦安确定我不会惊了圣驾之后,我被抬上牛车。这也是礼制,因为是去面圣,所以三品以下文官不得乘高车,五品以下文官不得乘马车。七品以下本是不能乘车的,圣上特别开恩,准我乘牛车。

山南行宫有三处举国之冠。

其一乃是兵威。太祖皇帝当年建山南行宫之时尚未一统天下,兵戈日起,故行宫之内建有兵营,常年驻兵。另有校场,可供操演。其二是格局。行宫内多用西域格局,颇有异国情调,不似其他行宫般庄严肃穆。其三是内库。山南行宫的内库之丰听闻可堪比国库,多是西域藩王以及地方官吏的贡品。

今日的行宫内,恐怕早已不见当年太祖亲临校场的场面。

秦安带我进来行宫,一路到了清心殿。早有内侍等在那里,向我宣告圣谕:“兵马元帅府行军司马明可名,赐坐帝前。”

我不知道圣上是如何知道我的本名,一颗心更是没有着落。

过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远远传来一阵声浪,圣驾到了。

秦安拉了拉我的衣袖,提醒我低头迎驾。

“明卿免礼。”一声清脆的声音在我正前方响起。

“谢陛下。”我更深地弯了弯腰,缓缓伸直身子。

我的正面是个年过弱冠的文弱男子,蓄着一字须,却掩不住脸上的稚气。目光炯炯有神,散出一股英气。第一次面圣是在阳关,离得实在太远,又是草草一面,今日才切身体会到了君临天下的王霸之气。

“明卿果然少年英雄。”少年天子道。

我不敢大意,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谁知道夸奖之后又是什么。

“微臣不敢当。”我躬身谢道。

“平西之战,果然漂亮啊。朕身为天子,恨不能亲赴战阵。”

“陛下九五之尊,不当轻涉险地。且陛下亲征西域,驻兵阳关,与叛军相抗旬月,已然是亲赴战阵了。”我低头道。

圣上居然连连叹气,道:“阳关艰险,岂是那么容易被破的?可怜朕的臣工,居然有吓破胆子的。荒唐!”

我不知说什么好,没有开口。

“明卿以为当今国运如何?”皇帝荡开一笔,突然问道。

我想了想,道:“陛下抚国日短,虽有四战之困,不日必定平克,太平盛世,指日可见。”

“啪!”天子动了怒,一掌拍在几案上。

“你也当朕年少可欺吗!我大越,要的是忠臣,岂是巧言避祸的庸人!”两道剑眉上挑,圣上厉声呵斥道。

“微臣惶恐!”我只得低头认错。

“朕少年登位,朝中大臣难服也是常理。”圣上顿了顿,“不过朕不怕,朕定能成千古一帝,万世明君!你说呢?明卿家。”

“陛下英名神武,定能永垂青史,为万世帝王之标榜。”我道。

“哼!明卿家定要拿这些成词滥调来唬弄寡人吗?”

“微臣不敢。”

“朕有雄心,更有能臣!恭请虚师。”圣上大声道。

内侍们一层层传了下去,一声声敲在我的心头。

“虚师……”莫非是师父?虽然我亲眼见到师父咽气,却一直不相信师父就这么撇下我而去。师父是神仙下凡,死而复生也不是不可能的。

一个老人的步伐声从我身后响起,坚定而沉重。

我的腿有些颤抖,继而连手都抖了起来。

“小亮。”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

“师父!”居然真的是师父!我心中狂喜,丝毫不记得师父曾经“死”过。

鼻头有些酸,现在要忍住眼泪比之当日离开师父的“遗体”更难。

“傻小子,哭什么。莫在圣驾前失了礼数。”师父摸着我的肩膀。

“虚师请便,寡人更衣,告辞片刻。”圣上对师父微微躬身,师父居然没有回礼。

一时间,千言万语似乎堵在喉头争先恐后,反倒令我吐不出一个字。

祸从西来 第三十二章 师说

我端详着师父,银发银须,满面红光,气色自然比在牢里强得多。

师父也看着我,还摸了摸我刚开始蓄的胡子,道:“你长大了。”

我破涕而笑。

“一年不到,你已经是个盛名天下的用兵大家了。”师父在我对面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完全不同当日的伛偻。

我看着熟悉而陌生的师父,眼泪又流了下来。

“唉,你又哭了,莫非是牢里呆的久了,还没做男人?”师父调笑道。

我连忙擦去眼泪,道:“师父,徒儿不想做官,但愿常侍师父左右。”

师父拉着我的手,道:“小亮,师父是个身子埋在土里的人,你还年轻……”

“师父!我……娘走了,大帅也去了,您又不要我,您就真的忍心小亮在这天地间独自飘零?”眼泪又在我的眼眶里打转。

“唉,小亮,师父还未给你讲过本门法脉吧。”师父叹声道,“战国之时,孙宜子统兵五万,天下无敌,列国丧胆,时有见‘孙’字旗而敌军自退之说。孙宜子本人并未著书立言,其弟子青羊子录其言行而成《孙宜子说》。”

“莫非本门就是青羊子一脉?”我第一次听说自己的师承,居然可以上溯到三千年前的战国之世。

师父点了点头,道:“孙宜子是历代兵家之祖,生前却没有开宗立派。他一直认为,兵法乃是‘屠人之法’,故不愿以‘善杀人’之名流传万世。直到晚年,孙宜子方同意青羊子开宗立派,传兵法于世,以暴易暴。”

“难怪现在《孙宜子说》流传万世,凡为将者,无有不读的。”我道。

“其中真意呢?为将者又有几人能想到以暴易暴?”师父问我。

我不由惭愧,在我下令焚城之时,并未想到以暴易暴。我只想到西域疆土……

“你在密室见到的挂像,便是青羊子祖师。青羊子虽然广传兵法于世,也收了弟子三人,悉心调教,此三人是为神机妙算门开山弟子。南山童,冷乞,沉繇,听说过吗?”

我摇了摇头,虽然古今名将也听得不少,却丝毫不曾听过这三个人。

“此三人并未领过一日之兵。”师父道。

“这是为何?”

“他们三人乃是以兵法入道,奠定本门天道修行的祖师。”师父道。

我轻声“哦”了一声,并不明白何谓“天道修行”之说。

“小亮,密室中的铁简还带着吗?”师父见我并不明了,问我。

“就是洗澡也带着。”我笑了,从怀里抽出铁简。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神机妙算岂可能,炼己修心或有灵。”师父读着上面的字,又道,“其实该是:‘机反神炼,明命能灵’,这就是祖传的玄机。我对你说过,上天有好生之德,亦有好杀之德。本门便是以杀德入道,由死而生。”

我咽了咽口水,道:“师父,弟子不是很明白。”

师父笑道:“本门乃是兵道一家,外修兵锋,内炼金丹。只是千余年前,本门遭逢大变,修真炼气一道便消逝了。只有少许后代弟子,依旧在兵法之外探求天道,明心见性。”

“哦,原来如此。青羊子本人是炼气士,难怪弟子也是以修真炼气为重。”

“还有,其实孙宜子也是被人挖了膑骨的。”师父笑着对我道。

“真的?”我有些不信。

“当然是真的,为师会骗你吗?”师父佯怒,“也因有此等机缘,师父才决定收你入门,让本门再传承下去。”

我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师父,为何您本不愿传下神机妙算门?莫非、莫非也是因为那殊大的杀孽?”

师父愣了愣,久久方才诵道:“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乐躬耕于垄亩兮,吾爱吾庐。”

这不正是师父浮世入世再出世之写照?我听出了弦外之音。

“神机妙算门,还是要传下去啊!有明主在世,怎能明珠暗投?以一己之杀孽换万民之安,正是我门之宗。小亮啊……”师父的眼睛也闪着泪光,看着我。

若不是师父肩负了万千杀孽,天下要多久才能再复安定?我明白了师父的意思。但是我……

“师父知道,知道你焚珐楼城的用意。”师父拍了拍我的大腿,眼带爱怜。

“师父!”我心中的委屈随着一声“师父”汹涌而出,即便连我身边的人都以为我是在为大帅报仇,市井之徒更是斥之为残虐,只有师父啊才能明白我的心……

“绝西域兵事,别无他法啊。”师父叹了句,转色道,“小亮,当今圣上可说是明主,你当助他平定天下,切莫逃避师门重任啊。”

我十分不愿,却还是点了点头。

“这柄玉如意乃是历代掌门的信物,你可以收下了,今后你也能收徒授道了。”师父从袖里取出一柄翠绿如意,郑重地交到我手上。

我接过如意,细细抚摸,微微有着暖意,柄上刻着那首“机关算尽太聪明”。

“师父,那你……”

“小亮,听好,玉有九德:温润以泽,仁也;邻以理者,智也;坚而不蹙,义也;廉而不刿,行也;鲜而不垢,洁也;折而不挠,勇也;暇疵皆见,精也;藏华光泽并能而不相陵,容也;叩之,其声清团彻远,纯而不杀,辞也。你当谨记,君子比德如玉。”师父看着我,说得很慢。

“弟子记住了。”

“为师当寻清净处结庐而居,待你功成名就,为师若是还有命在,你我师徒再相聚吧。”

“师父还是要抛下徒儿?”我急忙拉住师父的手。

“小亮,缘起缘灭,花开花落,执着于缘起花开,却不肯直面缘灭花落,你说,这就是我虚綦之教出来的徒弟?”师父瞪着我。

我无语,扶着轮椅的把手,用力撑起身子,跪了下去。

“唉,其实师父也舍不得你,或许师父还会在你身后看着你,好自为之。”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扔下一本厚厚的书册,“这是本门三千年传承的宗谱法本,你若是真的不想再传下去,按着最后的地图,让它沉眠于青羊子祖师的陵寝吧。”

我低头跪在地上,听着师父的脚步声远去,一声声印在我心头。

祸从西来 第三十三章 朝会

等我压制住心中的躁动,圣上已经回来了。

“明卿,虚师乃是帝师,既然如此,你我还是师兄弟呢。”少年天子看着我微笑道。

我只是一个市井混混,并没有那些文士的“忠君”教条。要不是师命,我并不愿入朝为官。所以,天子的话只是一厢情愿的“买心”。

“明卿莫非不好奇,虚师为何能‘死而复生’?”

“谢万岁救家师于囹圄。”我躬身道。

“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朕得了元毒国的死花,否则未必能逃得过李哲存这贼子的耳目。”圣上说着,拳头也攥紧了。

我知道传说中的死花,那是一种能让人吃下之后状如死者的奇花。想必是圣上为了得天下,冒险为师父求来了这种死花,借师父之力夺回自己的至尊之位。一语之间,既让我对他心存感激,又将矛头指向李哲存,我开始相信他会是位雄主。

“虚师说,你能帮我平定天下,是吗?”圣上目光如剑,刺得我不得不低下头去。

“敢问圣上,何以平天下?”虽然是师父说的,我也要亲自看看,圣上是否值得我卖命的明主。

“你是在试朕?”

“微臣不敢。”

“天下,可是我李家的天下?非也,自从圣朝初立,各朝替代,唯一不变的,只是这万里江山和亿万百姓。何以平天下?唯有平百姓之心,外逞霸道,内佐王道,王霸相杂方能安这万里江山。”

口头议论,古来暴君也无不知此理。不过坦言江山无主,或许他还是古来第一个皇帝。

“我大越当前,内忧外患,无一不是亡国之患!明卿以为,朕当先平天下抑或先定天下?”圣上盯着我,反问道。

“于当平之处平之,于当定之时定之。”我不敢直面圣上的目光,道了个纲领。

“何处当平,何时当定?”

“西域,微臣有平西三策,当为平。南疆,微臣以为土人无礼,当平而非剿。东海,北边,异族相侵,当一战而定,扬我天朝上国之威。”

“平西三策?哦,朕听过,虚师也对此三策颇为赞赏。”圣上淡淡道,“只是,只是耗时太久……”

“陛下,微臣尝闻:上古圣贤之君,其举目也远,其着意也深。十年二十年、哪怕三、五十年,与百年千年,孰久孰近?”

圣上颌首不语,思索半晌道:“明卿以为,东、北之祸与南疆之乱,孰轻孰重?”

“若以万民百姓论,皆重如东镇泰山。若以朝廷社稷论,南疆之乱乃是癣疥之患,东海北边才是心腹之病。”

“哦?细细道来。”

“南疆之局,曹将军只是担心赶之不尽,杀之不绝,非能动摇我朝根本。东海北边之势乃是敌攻我守。若是东、北失控,匈厥古之铁骑半月可饮马大河,海外倭奴三月可陷江南路。大河乃是京师屏障,江南乃是我朝税赋之根,此二者皆能动摇国本,不可不戒。”

圣上轻拍龙椅,低声道:“国老说明卿家能起三代之衰,朕本不信,现在算是信了,果然明师出高徒。”

“微臣不敢。”我低头谢道。

“明卿家,今日乃是虚师归隐之日,朕实在颇多感慨啊,时辰也不早了,师兄莫若留下一起用过晚餐吧。”

圣上突然称呼我“师兄”……我没有受宠若惊,只是害怕。

当然,圣上的宠幸作为臣子自然要配合着“惊”一下,我连声谢恩。

天还没全黑,泰来殿内已是灯火辉煌。圣上传下晚宴歌舞,与宴者只有我一人。

六十四个绝色美女,挥起红纱白绸,宛若仙子。

我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天子之舞真真切切地展现在我眼前。

黄钟大吕,琴瑟箜篌,更让整个泰来殿遥遥如仙境。

我沉于声色之中,逞着口腹之欲,心里想到的却只有师父。

匆匆一会,师父传下了翠玉如意,也把我推向前途未卜的征途。圣上只谈风月不谈国事,更是让我坐如针毡。

“明卿家,其实朕的心腹之患,还在昌平啊。”圣上似乎醉了,跳下龙座与舞女们一起甩袖起舞,突然笑着对我说了一句。

我差点掉落了手中的杯盏,不知说什么好。

圣上说的昌平,必是昌平王李哲存无疑。

歌声停了,舞女也都退散得干净。圣上已经被内侍扶入内宫,泰来殿只有我一个人呆呆坐着。

当夜,我被安排在行宫一角,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富丽堂皇的房间。真丝褥,红木架,墙上的诗画文字,无一不是价值连城。

圣上甚至送来了宫女侍寝。

我不能说毫不动心,但我不敢受。

“郡王以上方可赐寝,于礼不合,请回。”我大开中门,对那个年轻宫女道。

宫女呆呆站了许久,走了出去,毫无留恋。她当然不会留恋一个残废,我的脑海里却时时闪过她的美貌容颜。

忐忑不安的一夜过得极慢,好不容易迷迷糊糊正要入睡,又有内侍进来吵我。

“什么事!”我没好气道。

“要上朝了,还请明大人准备。”内侍年纪还小,有些胆怯道。

我拉了拉衣襟,道了声“知道了”,披衣起身。

内侍宫女鱼贯而入,洗漱器皿一一准备妥当。

我用了些餐点,内侍推着我往大政殿走去。

这是我为官以来第一次上朝,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明子阳?”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侧响起。

是韦白。

“真的是你?”韦白的声音里充满惊喜,“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也是……啊?”

我尴尬一笑:“太白兄又没问过。”

“子阳所供何职?”韦白走在轮椅之侧。

“元帅府行军长史。”我飞快说道,不想再和这个充满血腥的官位有何牵扯。

“行军长史……”韦白沉吟道,“莫非,莫非破敌而隐的布先生便是子阳?”

我的脸面必定烧得发红。

“子阳可知今日朝会所为何事?”韦白神情有些紧张。

“不知。”

“子阳,昨夜圣上召见管叔桐管伯梧,草了三份诏书。”韦白压低声音,怕是被人听到。

我不认识管叔桐,猜想是韦白的朋友,也是翰林院的官员。

“第一份乃是大辟李彦亭,押解其归京问斩,不过却大封其子侄,继续镇守西域。”

是我的平西三策,我心中激荡不已。

“第二份乃是召见西域诸族入京面圣,听说还要赐予丹书铁卷,准其各部立国。”韦白声音压得更低了。

“第三份呢?”我问。

“第三份才是大事。”韦白故作神秘,“召武啸星班师回朝。”

“哦?不久前才命武啸星追击匈厥古,现在又要他回朝?恐怕会乱了军心。”我皱了皱眉。

“于军一道,愚兄并不了解,只是武啸星回朝,圣上显然是要拿昌平王开刀了。”

“何以见得?”虽然我知道圣上要动昌平王,却也想知道韦白的看法。

“昌平王不知检点,常以皇叔老臣自居,指点朝政,甚至有一次公然在朝堂上说:‘废立之事,何足挂齿?’。是故圣上登基便要亲征,不能不防他一手。”韦白顿了顿,“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文武百官有大半是昌平王的党羽,听说圣上曾有言道:‘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

我微微颌首,道:“八万禁卫军和五万御林军,十三万大军,外加京师墙高楼固,圣上不会下硬手的。”

“那子阳以为,召回武啸星是……”

“威慑!圣上要用大军镇住昌平王。”说完,我突然想到,师父一直跟在圣上身边,那调动四军的命令想是师父下的,师父是否另有深意呢?

“武啸星不能回朝!”我心中一闪,师父要四军出击,正是为了让李哲存不起疑心。剪除李哲存,绝对不能大张旗鼓,朝局不稳,国之大祸。

到大政殿共有三门,左侧的宣德门,右侧的镇威门和中间的黄龙门。宣德门走文官,镇威门走武将,黄龙门是天子之门。一切都是以京师为样板,甚至连门牌上的四爪金龙都一摸一样。

我虽出身军营,也是文官,和韦白等人一起走宣德门。韦白的人缘看来不佳,少有同僚和他打招呼。

大政殿门口,文臣武将分成两班,左右分立。我一个人坐在轮椅之上,十分突兀。武将班中,已经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只是天色灰蒙,认不准人。

“圣上口谕,赐行军司马明可名坐。”内侍先宣了一道圣谕,接着鸣钟上朝。

大政殿前的台阶有十五阶之高,乃是象征太祖皇帝十五年得大统。

两个黄门卫士把我抬了上去。

文武百官侍立两旁,直到天色转亮,圣上才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子长拜,山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年轻的天子正坐在龙椅上,道,“宣读圣旨。”

有个宦官站前一步,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原西域都护李彦亭……”

三道圣旨,果然和韦白所言,分毫不爽。我的心沉了下去,圣谕难改,武啸星的班师恐怕谁也阻止不了了。

祸从西来 第三十四章 弹劾

“众卿家有事启奏,无事散朝。”内侍宣读完毕,例行问道。

“臣御史蔡真,有事启奏。”在我之前十余人,站出一个身体微胖的中年人。

“准。”圣上道了一声。

“微臣弹劾元帅府行军长史明可名,僭礼无上、残虐辱国之罪。”蔡真朗声道。

我吃了一惊,不知为何第一日上朝就遭人弹劾,不过若真是因此被赶出庙堂倒也并非祸事。

“蔡卿身为御史,自然有权弹劾参奏。”天子语气不善,看着蔡真。

蔡真似乎并未感觉出什么,朗声道:“微臣察明,明可名身为从八品行军长史,于大帅蒋栋国殉国之后,窃取虎符,挟持三军,料敌不明,死伤数以万计,此为僭礼无上;破珐楼城后,下令屠焚降城,大悖吾皇仁义为本,扬残虐之名于西域,有辱国威,此为残虐辱国之罪。”

韦白回头看我,给我使了个眼色,显然是要我上前答辩。

我正犹豫间,圣上已经点到了我的名字:“明卿可有辩解?”

我转动车轮,上前道:“蔡大人所奏确有其实,然微臣精忠为国,无愧于心,唯陛下圣断。”

文武官员都回头看着我,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知道我的名字。

朝廷上响起轻微的议论之声。

“臣安前将军史君毅,启奏陛下。”武将班中站出一人,我从背影也认出他是史君毅。

“准。”

“大帅殉国,并未交代虎符归属,征西军上下,有感于布、明大人武功,是为马首,并非明大人挟持三军,僭礼无上。至于料敌不明,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非明大人,逆贼伏首之日遥遥无期,光是玉龙将军葛重周的三万诡骑就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臣安左将军郑欢,并奏陛下。”郑欢站了出来,“军阵之中,杀人乃是在所难免,焚城亦不过凡常之事,昔日太祖起兵,也并非没有焚城之事,若明先生因此获罪,日后如何临阵?还请蔡大人指教!”

说着,狠狠瞪了蔡真一眼。

“臣翊前将军石载……”

“臣冠军将军……”

“臣……”

大政殿上,武将几乎都站了出来。

“还请陛下圣断。”武将们异口同声道。

大殿上一时安静下来,等着圣上的金口。

突然,一个文臣站了出来:“臣御史莫言凡,弹劾行军长史明可名,结党营私,收买军心,意图不诡。”

“莫卿,风闻奏事有违御史之义。明卿深得军心便是意图不诡,日后兵不爱将,将不亲兵,我大越何以抗击外辱?莫卿身为御史,当牢记‘真凭实据’四字,退下吧。”圣上手一挥,莫言凡垂头退了下去。

“臣兵部侍郎张琦,启奏陛下。”一个佝偻着背的白发老人也站出朝班。

我知道他是大帅的对头,却不知道他的年纪这么大。本朝太祖太宗享国日短,成宗皇帝虽在位将近三十年,朝中还是元老比比,凡是白发大臣,大多都是两朝辅臣,甚至三朝元老。

“张卿家有何事要奏?”圣上问道。

一句话中,我已经明白张琦的地位不低。

“屠城乃是蒋栋国之令,臣请陛下追查蒋栋国残虐之罪。”张琦拜了下去。

“陛下,当日前军遇伏,若是不整士气,有全军覆灭之虞。大帅非为一己之私,乃是为了重振士气军心方才下令屠城。当日微臣身陷伏击之中,亲眼所见,珐楼城中,虽女子小儿亦顽抗王师。大帅屠城实在迫不得已。”我朗声替大帅辩解道。

“臣朱子卯,启奏圣上。”一个中年人站了出来,说是启奏圣上,其实是质问我的,“若说屠城乃是为了重振士气,那焚城可有何说法?虽说太祖皇帝诏令不可杀文士,明可名如此暴虐,实在大悖仁义,惭愧王统,有辱斯文,当斩不赦!”

我心火大旺,顶着他的眼光厉声道:“燕雀焉知鸿鹄之目远?珐楼城是下官下令焚的,为的乃是西域长治久安,不动兵戈!”

“哼,虎狼之心安可比拟鸿鹄?你只是一个残废屠夫贱人!”朱子卯冷声斥道。

“启奏陛下,西域兵事,起于前朝。珐楼城乃是征西大将军慕容付、蔡齐等名将所建。考其本心,乃是将其建做征西的踏板。时事不同,及至本朝,珐楼城反倒成了攻略阳关图谋内地的踏板。陛下用养虎之策,当防饿虎伤主。微臣抹了珐楼城,此饿虎即便饿死也伤不了主。待西域之虎尽数饿毙,我天朝大军可直抵迦师城,何必还要什么珐楼城?”

“启禀陛下,此人实在是空逞口舌,恳请陛下将这小人逐出朝堂!”朱子卯躬身道。

我微微躬身,看着圣上。

圣上干咳两声,道:“明卿所言甚是,其言实在是老成谋国之语,朱卿不必多言,退下吧。”

“陛下圣断,微臣不齿与小人同朝!”朱子卯叫道。

“陛下!臣明可名参奏朱子卯!朱子卯可曾看过西域地理?可曾想过平西之策?可曾见过西域之兵?为人臣子,清谈仁义,空讲王道,不知时局,不辨地理,托名大臣,实为仓鼠!枉费公帑奉养,不能为国为君。微臣恳请陛下清理朝局,逐此庸人!”朱子卯实在欺人太甚,我大声控道。

“你、你、你、你……哇!”朱子卯的象牙白笏指着我,连连叫了几个“你”,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我心中一惊,只有三品以上大臣方能用笏。我还不知道这朱子卯是什么来路就已经把他气得吐血,不过我本就打算浪迹江湖,卖卦售医为业,即便被赶出朝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我本来只是一个街头浪子,能居庙堂已经算是不枉此生了。

“来人,招太医给朱卿救治。”圣上站了起来,“退朝,明可名随朕来。”

内侍高声宣道:“退朝!”

韦白走过我身边时,拉了拉我的衣袖,轻声道:“慎言。”

我点了点头,已经有内侍上来推我入内廷。

圣上在小御花园等着我,随手玩弄着一朵不知名字的花。

“陛下。”我轻声道。

“明可名,让你做行军长史倒是朕委屈你了。”

“微臣惶恐。”

“你惶恐?你胆子大着呢。朱子卯是两朝元老,吏部尚书。就是朕也要给他三分颜面,你倒好,第一天上朝便把他气得吐血!”圣上将那可怜的花朵重重摔在地上,还用龙足在上面踩了两脚。

我垂头不语。

“朕本想升你的官,现在倒是要三思而行了。”圣上笑道。

“微臣若是让陛下为难,恳请致仕。”我躬身道。

圣上脸色再变,沉声道:“明可名,你是在要挟朕?致仕?哼,等你年过花甲再说吧。朕现在就命你星夜赶回京师,任武啸星幕僚,有直奏之权,讨伐昌平王李哲存,罪名嘛,就通敌吧。”

“陛下,强行铲除昌平王,恐怕会动摇朝本。”

“哦?”

“臣请陛下,武啸星部依旧镇守边关,圣上回师,开庆功宴,于筵席之上毒杀李哲存。”我道。

圣上缓了缓,摆了摆手:“朕要让他身败名裂!就这么毒杀他太便宜他了。”

“陛下,微臣尝听闻:古之明君与臣子同治天下,与万民同享天下。民为邦本,臣为朝本,皆不可轻动。今李哲存党羽遍布朝野,若是大动干戈,必伤朝本,还请陛下三思。”

“明可名,你可知你一日较之一日放肆?”圣上俯低身子,在我耳边咬着牙道。

朝会上的激荡尚未退去,我丝毫不觉恐惧,直言道:“若是圣上以微臣的忠肝赤胆为放肆,则微臣日后可不发一语。”

圣上站直了身子,大笑道:“明可名,你以为能算计朕吗?朕知道,你只是想气得朕将你逐出朝廷便可去找虚师,你莫忘了,朕既然可以毒杀自己的亲叔叔,也可以杀你!太祖皇帝不杀文士之言,朕,不在乎!”

“陛下圣明。”我道。

“滚!”天子挥手,转身走了。

当日,武啸星部回朝之令被八百里加急快马追回。

我从侧门出了行宫,回到馆驿的时候才知道韦白在正门等我,两人刚好岔过。

祸从西来 第三十五章 阴谋

韦白坐我对面,已经喝了许多。

我摸着翠玉如意,摸着上面的诗,久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韦白为什么要借酒消愁。

他不是为我担心,而且为了个“情”字。

山南布政使马全郭终于知道了小水西的苏雪雪,或者早就知道了,现在终于决定要替她赎身。马全郭和韦白简直就是天渊云泥之别,尤其是在财力上。

我更喜欢才子佳人的故事,更何况韦白和我兄弟相称。

“若是我把苏姑娘抢来了,你会娶她吗?”我问韦白。

韦白停了片刻,还是喝酒。

我知道了韦白的选择,道:“那你就该祝福苏姑娘。我知道你对苏姑娘一往情深,但是你既然不能娶她,自然该让她找个好归宿。她能跳出火坑也实在不容易。”

韦白号称千杯不倒,其实已经醉了,大着舌头道:“我自然愿雪雪能得个好归宿,只是那个马全郭,酒色之徒,哪里配得上雪雪?”

我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当夜,韦白喝得烂醉,就像我们第一天碰到时一样。只是今天我没有喝醉,叫了在街上巡逻的兵士,把这位待诏大人送回了馆驿。

仰头望月,尚不至三更,鬼使神差地,我居然一个人往小水西去了。

身上只有二两银子,还是刚才从韦白身上搜出来的。下午看到他缠着天章阁学士徐文彦,想来是从这位朝野闻名的好好先生处打来的秋风。

“布先生!”

我刚要进门,却碰到几个军中统领,叫我的是飞骑营的石载,一旁还有罗田、武纳。

“诸位将军,这就回去了?”我红着脸打招呼,感觉三人笑得实在诡异。

三人冲我笑着揖礼,我慌忙回礼。

“明先生这么晚才来?”石载喝了不少,满脸通红,勉强还能站稳。

我支吾了两句,石载也是急着回去,道:“明先生,史将军和郑将军还在里面,小将先告退了。”

“走好。”我对他们三人一一行礼。

既然郑欢和史君毅还在里面,那我就不必担心银子的问题了。他们这些凯旋的统领每个都得了大量的封赏,不过这些也是道听途说,是真是假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史将军。”我找到了史君毅和郑欢的包间,打了声招呼。

史君毅和郑欢一见是我,起身行礼。

现在已经不是战阵之上,我的品秩比较他们实在太低,匆忙回礼道:“两位将军好雅兴。”

郑欢咧开嘴笑道:“原来布先生也会来这种地方。”

“是明先生。”史君毅纠正道,“今日朝堂之上,我也一时没有改过口,原来明先生就是布先生。”

我也笑了笑,道:“下官俸禄微薄,故叨扰两位大人雅兴,沾个光。”

史君毅郑欢二人连连拱手,道:“先生客气。”

“不知两位将军可点了小水西的花魁,苏雪雪姑娘?”我接过郑欢递上的酒,道。

“哦!明先生抛下小将等微服进城,原来是为了心上佳人?”郑欢怪笑道。

我也不以为忤,笑道:“苏姑娘的琵琶曲可是宛若仙乐,哪是这等庸脂俗粉能比的?”

在座女子顿时同仇敌忾,娇声抗议。

“明先生亲临千军万马之前尚且谈笑风生,你们这般鬼叫只能吓吓我罢了。”郑欢说笑着伸手在两个女子身上一阵乱摸。

倒是史君毅老成些,道:“明先生推荐的,必定不会差到哪里去,来人啊,请苏姑娘一见。”说着,一块三两多重的银饼扔在桌上。

居然没有人敢接这银子。

史君毅也觉得有些怪异。

“怎么了?爷爷要你去叫苏姑娘!”郑欢喝得多了一些,嚷了起来。

龟公跑了出去,不一会,鸨母来了,就是我见过的桑妈妈。

“几位客官,苏姑娘已经从良了,要不换唐姑娘?她可是……”

“砰!”郑欢的拳头重重地砸在红木桌上,“你可知道你家爷爷是谁?你家爷爷是西征凯旋的将爷!她从什么良?给老子叫出来!”郑欢红着脸喝道。

“不会吧?这么快?今日我朋友还见过苏姑娘呢,桑妈妈莫非忘记我了?”我插嘴道。

“哦?哦!原来是公子啊!瞧我,年纪大了糊涂了,既然是公子要见,那自然得让雪雪出来露露脸。诸位客官还请稍候。”桑妈妈白着脸跑了出去。

史君毅端着酒杯,一脸茫然地看着我,道:“明先生也是就中里手啊!”

我不解,问:“什么里手?”

郑欢突然酒醒了,笑道:“这青楼,乃是天下最最势利之所。先看钱,后看权,再就是看谁狠!不过大家都是出来买笑的,抖完狠就要有人唱白脸。老鸨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下台阶,自然两家开心。”

“往日都是我和这小子搭档,不料先生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史君毅敬了敬酒,笑道。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撇清道:“学生可是第二次进青楼,比不得二位久经沙场。”

史、郑二人不由露出一个不信的神情。

苏雪雪来了,还是素素的淡妆。

“原来是明公子,不知这二位是?”苏雪雪对我颌首一笑。

两人到底是久经沙场,几息功夫已经从惊艳中醒来,对我笑笑。

“学生来引荐。”我笑道,“这两位乃是今次凯旋的大将,这位是史将军,这位是郑将军。”

两人拱手作礼。

苏雪雪福了福身,算是回礼,盈盈坐下,调好琵琶,问:“不知几位想听什么?”

“两位将军想听什么?”我故意抢先又问。

“就……”

“就听先生的吧。”史君毅打断郑欢的话,到底比郑欢老成。

郑欢也明白了,干笑两声点头附和。

“那就请姑娘弹《泪竹曲》吧。”

《泪竹曲》我并没听过,只是知道有这么一首曲子,也知道其中的典故。相传有齐一朝,江南有一书生,与一青楼女子相恋,可惜无钱为其赎身。后来此青楼女子被一当地恶霸看中,买了回去。最后此女流泪不止而亡,尽洒斑竹。后人感其情深,作此泪竹曲。

我觉得这个故事和韦苏二人的情形最近,想苏雪雪是何等聪明的女子,必然明白。

“此曲不宜为凯旋将军洗尘,请恕小女子无礼,就弹一曲《别君》吧。”

三五玉指拨弦,凄凉无助之音绕梁不绝。

苏雪雪弹完,款款施礼,退了出去。

“《泪竹曲》不宜洗尘,这曲就宜了吗?”郑欢回过神,道。

“唉,郑将军好福气。”我叹了一声。

“哦?此话怎讲?”郑欢转头问我。

“此女天姿国色,藏于将军府上,可谓养眼啊。”我干涩一笑。

“先生何出此言?”

“我记得昔日酒楼之上,马全郭许诺让一女子给将军啊。”

“那和这位姑娘有何关系?”

“马全郭要为此女赎身,收为侍妾。”

郑欢再迟顿也明白了我的意思,皱眉道:“此女的确是天香国色,只怕马全郭不舍得”

“先生莫非有话要说?”史君毅直言问我。

我从两人的眼中看出了真诚,挥手遣退几个姑娘,施了大礼。

祸从西来 第三十六章 回家

“不敢当。”两位将军避了避,让过我的大礼,“还请先生吩咐。”

“能结交两位将军,实在是明可名之幸。”我有感而发,顿了顿,道,“我有一至交好友,与这位苏姑娘两情相悦,刚才的《别君》正是弹给他的。不过我朋友只是小小文官,不足与马全郭这等封疆大吏相抗……”

“先生意下如何?”史君毅问。

“我等不便出头,人家出钱买人是天经地义之事。不过,若是新娘半道遭劫,那就与人无关了。”

“只是金城,乃至山南都是马全郭的地盘……”

“放心,我已想好了万全之策,就看二位将军的意思了。”

“小将等自然以先生马首是瞻。”史君毅道。

“我们抢了人,立刻送回军营,与珐楼城俘虏的女子关在一处。等出了山南路,两位将军将人送我,谁也不能说什么不是。”

史君毅郑欢面面相觑。

“莫非先生忘了?是先生在珐楼城外下令将虏来的医士匠人美女都放了的。”史君毅苦笑道。

是我吗?我愣了一下,转而想起自己的确下过这么条命令,唉,大帅之死让我反常许久,若不是大敌当前,恐怕我都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当然,焚城之令想了又想,自然不会搞错。

“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让她混在亲兵队了。”我道。

“先生,我有个主意,不知成不成。”郑欢道。

“说来听听。”

“我等抢了人,直接快马送回京师,不是省心省力?”

我略一沉思,道:“马全郭也不是傻子,只要问问鸨母近日何人见过苏姑娘,再命城关查看,总会想到我们头上。”

“先生,不若找些事给马全郭?”史君毅道,“我们抢了人,派些兵士四处闹事,马全郭统管一路民政,现在金城又是圣驾所居,有得他忙了。就算他知道是我们抢的人,若还有空来管我们,也真是异数。再者,没有人证物证,就算他知道人是我们抢的,他能耐我何!”

我欣然点头。

将军就是将军,就连抢亲也是魄力十足。

天公做美,马全郭成亲那日,天高云淡,晴空万里。

我临窗俯视,一顶八人大轿正从我眼皮底下过去。

苏雪雪到底是出身青楼,马全郭肯收作侍妾,却也不会大张旗鼓,派出八人大轿已经是很大的排场了。

八个身穿大红吉服的汉子突然从两旁跳了出来,一合之下,轿夫已经换了人。后面的兵士立刻拖走了倒在地上的八人,干净利落。这次史君毅和郑欢对外称马全郭纵容部下对他们不敬,选了数百人给马全郭添麻烦,果然应了“红颜祸水”这句老话,可怜马全郭还未得红颜呢。

我心满意足地出了酒楼,准备回馆驿,只是想想路途不近,一路上只靠自己手转轮椅,又有些踟躇。

“大哥哥,我爷爷想见见你。”突然,一个小男孩拉了拉我的袖管。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偷鸡摸狗顺手牵羊,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马上又想到自己身上一文不名,笑问:“你爷爷是谁呀?”

小男孩鼻子一翘,道:“爷爷就是爷爷嘛,我推你过去吧。”说着,跑到后面推了起来。

一个十来岁还扎着冲天辫的孩子当然推我不动,我还是得自己转动轮椅。

金城只有一条河,是全城的命脉,远不如京师的任何一条河浜,却常年有兵士巡河。

此时,长长的河沿只有一名黑衣老者背对着我,享垂钓之乐。

“爷爷!”男孩叫了一声。

老人回过头来,赫然正是师父……

“小亮啊,你还是让我放心不下啊。”师父语气中略带责备。

我低下了头。

“入朝不过一日,你就得罪了那么多人,日后如何为官?”

“徒儿错了。”好久不曾挨骂,我更不敢告诉师父,我刚刚还设计去抢了他人侍妾。

“你去看看宗谱,哪代出仕的神机妙算门门人不是出则为将,入则为相?你如此度量,如何执掌本门,如何成将相之才?”师父颜色更厉。

“徒儿知错了。”我的头挨得更低。

“小亮,你当以天下苍生为念,重天下之大义。”

“徒儿知道了……”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厉害。

“唉,师父真的老了,你当师父的归隐是说着玩玩的吗?”师父语重心长道,“朝中小人不少,你当谨言慎行,莫给他们抓了把柄。当朝天子又非仁主,切莫抚了逆鳞。”

“徒儿明白。”

“左相冯霂,历经四朝,只升不降,有 ‘官场不倒翁’之称,虽然从来滑头,你却可以去求他指教。代我问候他一声,到底一朝为官,相识一场。朱子卯先天不足,心脉有损,日后少气气他,说起来他和你父亲还是故人。”

父亲?父亲在我脑海中就是一片空白。没有爹的孩子在外浪荡总会吃很大的亏,我就没有少打过冤枉架。

“师父知道我爹?”我惊问。

师父点了点头:“不过既然你娘都不告诉你,为师也不该多嘴。”

“师父早就知道了?”

“也是此次出狱才听冯霂老儿说的,你要想知道,去问他吧。”师父闭上了眼睛,“回去吧,为师累了。”

“我要陪师父。”我赖着没走,师父也没再说什么。

夕阳西下,师父走了。

师父临走时连头也没回,只有那个扎着冲天辫的男孩给了我个笑容,朝我挥了挥手。

*********

立兴二十七年九月十四,圣上亲征破敌,班师回朝。

二十七年前,成宗文敏孝皇帝登基,改元立兴。

二十七年前的今日,我,诞生于世。我不记得容貌的父亲给了我第一个名字,叫作“明亮”。今天,我用师父在我弱冠时给我的名字——明可名——踏上回家的路。回想当日“布明”随大帅出征西域之时,前途未卜,时事不明,一身布衣不知丝绸之暖,恍如隔世却历历在目。

旌旗蔽日,天子威仪之下,我安然地坐在大车上,手捧《孙宜子说》,大腿上是微微发暖的翠玉如意,回家了。

第一卷《祸从西来》终

高济兵燹 第一章 破落

五千年前,天、地、人三皇执政,修礼习乐以别夷狄。三皇之后有五圣人出世,传风立俗,大化天下,于东、西、南、北、中设镇,保中国平安,世称五帝。三皇五帝之时,史称上古之世,垂拱千年。

其后有贤君唐尧立华朝,八百年而出暴君颉,灭于夏。夏乃贤君虞舜所立,兴七百年,北狄反目,一击而破亳京,宗室南迁。南迁之后,史称成夏,称亳京之夏作宗夏。华与宗夏两朝千五百年,是为圣古之世。

成夏以降,诸侯拥兵自重,兵出于诸侯而非天子,故有圣人叹世“礼崩乐坏”。成夏五百年,纷争不断,兵燹焚天,史称战国之世。

隋君用兵三十年,于七十八岁高龄统合诸国,僭天子位。自诩德比三皇,功高五帝,号称皇帝。始皇帝登基九日,天降暴雨,举国遭灾,又有雷霆轰击宫殿,毁宫院三十座。隋君自叹天谴,弃帝号,复诸国,归于隋地,无疾而终。

又三十年,天降王者,西汉国主灭劲敌东楚,一统天下,继皇帝位,国号汉。《书》云:服章之美谓之华,礼仪昌盛谓之夏。汉光帝对外用武,定千百年华夏疆域,外族始称我华人。

汉后唐继,唐终有宋,宋亡于齐,齐为吴灭,吴哀宗无道,天下讨之,其子献帝传位于我大越高祖武皇帝,讳巢。

京师乃处华夏腹地,八水环绕,另有大河于北,大江于南,交通天下,固若金汤。自从宋末立都于此,后世无不风从。

我大越立国近四十年,传四帝,当今坐朝的皇帝不过二十有五,比我还小了两岁。少帝进取,亲征西域,平了李彦亭之乱。听朝中消息灵通的大臣说,皇帝将于明年改元“天平”,其志在天下大平。

想当日我随驾回到京师,拜朝之后百官赐归,出了宫门,我居然连家也找不到了。当日的贫民小巷,不足一年的功夫已经被虢国公主买下,建了园子。本想再回馆驿,却被告知只有五品以上的文官外任归来,面圣缴命之前能暂住几日。“若是从八品,哼哼。”驿丞对我笑了笑便砰地关了门。原来早几日住在这里还是沾了圣驾的光。

还好,按韦白给的地址找到了谪仙胡同,找到了号称“谪仙居”的“金顶玉殿”。所谓金顶者,屋顶茅草也;所谓玉殿者,黄土泥墙而已。

“子阳来了!”韦白跳下榻,隔着破了的窗户朝我喊道。

去韦白家是最方便的,因为韦白家没有门槛。

“嫂夫人呢?”我问。

“买菜去了,我给你倒杯茶。”韦白拖上鞋。

“嫂夫人如花似玉一个仙子,嫁给你居然还要做这些杂事,早知今日,当时便该嫁进马府。”我调笑道。

“还不是让个调皮的孩子给劫了?”苏雪雪一身民妇打扮,不着脂粉地站我身后,“我在胡同口就见你来了,赶得我气喘。”果然,苏雪雪微微还有些喘息,笑吟吟地看着我,放下手中的菜篮。

我看了一眼,沉声道:“小弟罪过,害苏姐姐整日价青菜豆腐受苦了。”

“迟了,现在没有苏姐姐了,只有韦门苏氏。哈哈!”韦白大笑了起来,惹得苏雪雪脸上又是一阵绯红。苏雪雪轻声道了一句:“我去做饭,小叔宽坐。”我和韦白兄弟相称,虽未结拜,苏雪雪还是称我“小叔”。

“一会儿孩子,一会儿小叔,到底算什么还请嫂夫人明示。”我长揖下去,急得苏雪雪走得更快。其实我本比苏雪雪大不少,只是她见惯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和她一比倒真像比她小一般。

“大哥也该务务正业,长久如此也不是办法。”我抬头看了看韦白的屋子,只有两个柜橱一个箱子,还有一张大榻和张桌子,连椅子都只有一把。韦白书香门第,虽知他家道中落,却没想到寒酸到这个程度。

“我是朝廷命官,怎算不务正业?只是翰林院本就是清水衙门,你让愚兄哪里去发家致富?”韦白苦笑。

“我也不想他发家致富,只要平安就好。”苏雪雪端着一碟花生一壶酒进来,放在榻上的矮几上,道了声:“请用。”

韦白帮我脱鞋上榻,突然走了出去。

我回头看去,两人正在门外小声说着什么。

“子阳稍候,我马上回来。”韦白走到墙根,抱起那个藤条箱子,走了出去。

我天生好奇心重,总觉得有些怪异,爬到榻沿,探头看去。韦苏二人在箱子里翻找什么,苏雪雪似乎还在埋怨韦白。不知怎的手软了一下,我居然重心不稳跌下榻去。

韦白听我呼叫,很自然地转身推门,猛然袖手藏起了一样东西。我自幼流连赌场,一般高手休想在我眼前耍什么花样,所以人称“亮招子”。就是那么一闪的功夫,我已经看得真真切切,韦白手里的是一根金钗。

两人的婚礼十分简单,我也来吃了喜酒。当日这根金钗曾掉落在地,还是我亲手拾起来交给韦白让他给新娘重新戴上。一时间,我心中雪亮,当年母亲也是背着我偷偷拿嫁妆出去当了换衣换菜。

三人都没有说话。

韦白正要出去时,被我一把拉住。

“大哥,小弟修真炼气,不近三厌五荤,劳烦嫂嫂做些素菜。”我说。

“你什么时候修真炼气了?你在金城不也不忌荤腥吗?”韦白皱了皱眉头。

我拿出玉如意,叹了口气:“就是救嫂嫂那日,出来居然遇见师父,他传了我掌门之位,日后就要食素持斋了。”我自从得了玉如意一向都藏得及其稳妥,平日总是拢在袖里,便是韦白也第一次见。

韦白拿过,翻看片刻,犹豫道:“你真是持斋?”

“小弟何时骗过大哥?”我正色道。

韦白笑了笑,出去和苏雪雪说了两句,抱着藤条箱子回来,上榻和我喝酒说话。

我本来还想打些秋风,好租间屋子,现在看来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韦白这里连借宿都不行,只有一间屋子,他们又是新婚燕尔。

苏雪雪是新近学的下厨,做出的豆腐和肉一样老。至于青菜,恐怕出锅之前就成了黑菜。我也不知是韦白已经穷到了家里无盐,还是苏雪雪忘记放了,反正草草填饱肚子不做任何评论。只是韦白实在太不识相,居然说了句“好吃”!苏雪雪虽然不会做饭,吃还是懂的,登时一通白眼扔了过去。

等苏雪雪收了碗筷,三人又一起聊了些时候。我本还想提议苏雪雪弹奏一曲,放眼屋内却没有琵琶,想起当日轿上也没带着,闭口不谈。

从韦白家出来,真是清风明月。我停了一会,听到里面碗碟落地的声音,想是苏雪雪开始洗碗了……

高济兵燹 第二章 老丈

明月之下,我坐在石桥头。这是我以前最喜欢的地方,白天总有许多街头赌摊摆出来。而且这里从酒馆到当铺,应有尽有,人来人往可以玩上一整天。只是不能走路之后很少来了,不知昔日风光可还是一般?

人越来越少,周围的民家也都纷纷熄灯就寝。我摸了摸袖里的玉如意,转动轮椅,往西市去了。西市是夜市,喧哗之声通宵不绝。不仅是店家,路旁还有小吃游艺等摊贩。以前输光了钱不敢回家我也常在西市游荡,说不定还能拣到几文。

此去经年,良辰好景依旧,甚至连当日的赌摊都还在老地方。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赌骰子的摊位,赌技未成之前被他骗过不少。不过我已经很久不赌了,此番出手也未必能赢。身上唯一能做赌注的只有师父传下的翠绿如意,若是输了……我咬了咬牙,还是转动轮椅走了。

“唉!”

一群人围在一个摊位前,突然齐声叹息,却没有人离开。我心中大奇,转起木轮也凑了过去。一两个心肠好的让了个位子给我,里面原来是个棋摊。摆摊的是个白须老者,清雅脱俗,与此时此地格格不入。

对阵的中年汉子满脸油光,正从荷包里掏钱。刚才定是他输了,想来他输得太可惜,是以大家才会齐声叹气。

棋摊一般有两种玩法。一种是两人博弈,输赢分明,和棋则双方再来,赌注轮到下局。第二种是摊家摆阵,破了棋阵便算赢,破不了便算输。也有无赖会摆死局来骗钱,所以一般三局破不了阵,便可出钱要摊家解阵。若是摊家也解不了,那便如同出千,会激起公愤。

他们两人是第一种玩法,赌中最光明正大的玩法,谁都无法作弊。有人说如此便不该算赌,因为十赌九骗,无诈不成赌。我倒以为,这种玩法才是赌中之赌,其他赌术不过是骗人眼忙耳杂,这种技艺骗的却是心智。

中年男子不是老者的对手。布局两人皆是平平,不见新意。中局厮杀却显见老者让他不少,旁人嚷得有趣,兴致高昂,我却只能连连摇头。

“你摇什么头?看出什么说来听听!”有人哄我。

“不知是不是规矩改了?他人下棋旁观怎么能说棋?”我皱眉道。

“这老丈凭的托大,说是我等皆可开口,不立规矩。若他输了,他甘愿每人陪一份!”有人告诉我。

我看看老人,他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盯着棋盘一语不发。

自幼的习惯,我还是没有开口点棋。不过我也看出来了,老人只是借棋摊揽钱,明明可以赢的棋,偏偏给他走成和棋。一般规矩,只要是和棋就要再来一局,若是有人中途退出,则以输论。

中年男子只好再来一盘。

一连和了三局,楚河汉界已经摆满了铜钱。

“马六进五。”我忍不住用玉如意轻轻敲了中年汉子一下。

“嗯?”那人一愣,低头寻思起来。

老者的眼睛朝我飘来,扫了我两眼,又落在棋盘上。

那人终于还是没有听我的,旁人也异口同声说是“废棋”。五步之后,老者中炮镇了中路,俥马从左路杀了下来,势如破竹。老将闷宫,那人输了。

“小兄弟要不要来试试运气?”老者问我。

我囊中羞涩,也没有信心能胜得过他。最好的办法还是别人去下,我只需在旁指点,万一赢了也能混上两文明日作馒头钱。

“神机妙算?哼哼。”见我不来,老人一声冷笑,头又低了回去。

我心中翻腾不定,想是翠绿如意暴露了我的身份。不过这老人也必定来路不凡,否则怎能知道我们这不在江湖的门派?

周围围观的还有不少人跃跃欲试,却被老人一震棋杆镇住了。“大家看清楚些,这是‘战棋’,莫要搞错。”最后四字,老人是对着我说的。棋盘上整整齐齐列着的还是红黑两色,双方各十六颗木质棋子。给老人一说,这棋盘倒真的成了杀气腾腾的沙场,我浑身寒毛倒竖,一阵冷意。

“既然无人下场,那老朽收摊了。”老人又看了我一眼,从台下取出棋盒,装起了棋子。围观者一哄而散,就那输棋的汉子追问了两声“明日可还来吗?”,见老人不理他,讪讪去了。

待人走尽,我施礼道:“前辈棋艺精湛,不知和我神机妙算门有何渊源?”

“棋艺?哼,跟老夫来。”老人也不客气,夹了棋盘便走。

我转起轮椅,勉强跟了上去。

几个弯转之后,我到了老人的家。和韦白一样的清贫,茅草覆顶,黄泥涂墙。

“茶。”老人说了声。

“前辈不必客气。”我连忙躬身行礼。

“我是让你去烧茶,厨房在后面。”老人说着自顾自上了榻。

我呆了呆,明白过来,我还不配作老人的客人,他对我自然完全是对晚学后辈的态度。忙了半天,头微微有些晕,终于双手奉茶举案齐眉,没让老人说什么不是。

“你是谁的徒弟?”老人喝了口茶,问我。

“家师虚公上綦下之本心先生。”我必恭必敬回道。

“哼,虚老头不是号称要绝了传承吗?怎么又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家师见晚生少年残疾,无一技伴身,大发慈悲收了晚生。”

“哼,哼哼,虚老儿是出了名的冷血无情,他也有慈悲吗?”

“胡说!师父悲天悯人,我虽残废不才,也不敢让你当面辱师如此。”我气火上攻,硬朗道。

“哈哈哈,悲天悯人?你可知道,他为了一个女子杀了多少人?若说他悲天悯人,恐怕是只悲顶上一尺天,只悯身边玉佳人罢了!”老人狂笑道。

师父的往事,我这个做徒弟的并不比旁人知道更多,也不知如何反驳。

“老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若是执意相辱,晚生告辞了。”

“老夫姬远玄,可曾听你师父说过?”老人傲然道。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师父从未提过这个名字。

老人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喝问:“你是修道的还是修兵的?”

我想了想,道:“修兵。”

“那为何满师了却不出仕?”

“晚生自然出仕了,不劳前辈挂念。”

“哦?官居何职?此番西征可去了?”

“学生明可名,拜行军长史职,刚从西域回来。”突然灵犀一闪,我想起李彦亭当时所呼之人,正是姬远玄。

“好,好,原来西域之战是你打的?那四刀旋之役也是你谋划的?”

看他目露凶光,我有些害怕,还是逞强点了点头。

“市井传闻,天降奇才助我大越平定天下,原来是你,哼哼,可惜啊。”老人假意叹息,“西域之战,简直毫无章法!即便是个杀猪卖肉的莽夫也比你强些!”他突然厉声喝道,吓了我一跳。

我虽不信杀猪卖肉的莽夫会比我强,不过既然他敢这么说,总有过我之处。圣人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他能和师父论交,想必不会是泛泛之辈。当下决定讨教一二,起码也要领教他的“战棋”。

高济兵燹 第三章 战棋战

姬远玄摆好了棋,挑衅般的看着我,道:“来吧,此为战棋,切莫忘了。”

我见他持黑,显是让我先手。闭了一下眼睛,略微理了理思路,以屏风马开局,探探他的虚实。姬远玄起手是最为常见的仙人指路,并无玄机。

只是……姬远玄的第四手突然下了步“废棋”。

我知道他于象棋一道有过人之长,局尚未布好,为何突然来步“废棋”?莫非这步是飞刀陷阱?我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继续布局,不要为此而误了先手。

我见识过姬远玄的中局,可谓局中有局计中有计。之前那个中年汉子给他玩弄于股掌之上,是赢是和全凭他一手决策。所以我分外小心,一步棋要长考许久。若是在街头,恐怕早被观棋的君子轰走了,还好姬远玄没有催我。

技不如人终究是技不如人,我中局再小心,依旧中了他的圈套,不过还好,亏了一只“炮”而已。双方各以单俥马,仕相全进入残局,只是我还少了两个卒。

一个炮而已,我安慰自己。我本来就最擅长残局,前朝象棋大师师荣的《玉碎瓦全》收录残局三百六十五篇,我篇篇倒背如流。

不过……

我背过棋谱,他却不肯按棋谱下棋……

“你……”我指着棋盘。

“哼,你倒是背得熟啊。”姬远玄冷笑,“老夫早就警告过你,此为战棋!将有五德:德、智、仁、勇、严。老夫已居后手,你却以急攻猛杀,是为无德!死背棋谱不知变通,是为不智;中局厮杀,你连我的边兵都不放过,是为不仁;第四手,你临危不进,坐失良机,是为不勇;兑子漏算,是为不严。你还配领军作战吗?”

我冷汗直流。“再来一局。”我咬了咬牙,摆好棋。

姬远玄还是让我先手,不过这次他用中炮急攻,第三手便和我兑子开打。

仙人指路算是最好的防守阵型,但是我尚未完局便给他杀了进来。此战尚不如前局,中盘认输。

“不是说急攻猛杀是为无德吗?”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无德?若是战阵,你已经输了,败将可有资格指责胜者无德?成王败寇,你师父没教你吗?”

我语塞。

姬远玄似笑非笑又道:“此局,你还是丧了为将五德啊!”

“什么五德,其实就是因为我输了。”我低头道。

“算是有些悟性,再陪你下一盘吧。”姬远玄笑道。

我到底曾经是个赌徒,输更能激发我的斗志。

我又摆好了棋,几经思索之后摆出五七炮对阵。

姬远玄这次用了个奇怪的对局,我甚至从来没有见过。

“这是什么局?”我忍不住问。

“你也是虚老儿的徒弟,否则实在没有资格让我用这招。”姬远玄笑得很诡异。

我不敢仓促入局,只能在自己的地盘上转进。

姬远玄的诡异布局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我也根本看不出隐藏着的杀招,就是如此才更显得恐怖。我把心一横,终于还是过了楚河。奇怪的是,一路上似乎没有碰到抵抗。我的战力势如破竹,偏兵甚至直逼九宫。

虚张声势,我心里一笑。

只是三手之后,我笑不出来了。

原本散落四处的棋子就像是早就等着我一样,转眼之间我寸步难行……

弃子!

我弃了俥炮,本想打开一条生路破了他的怪异布局,却还是被牢牢困死在楚河对面。姬远玄也一定看出了我的窘迫,居然慢慢把吃掉的棋子放在楚河中央。这本于棋局并无影响,但是我每每看到便是一阵心烦意乱。

“我输了。”我明白下不下去,只好推盘认输。

“你师父没教你吗?占敌之先!夫战,妙算也。”姬远玄盯着我笑得诡异。

我不知这姬远玄与我神机妙算门到底有何渊源,但是他陪我下的这三局“战棋”对我而言可说是获益匪浅。师父教了我十年也只是一个框架,兵道之路漫漫,我还是个门外汉……

我躬身长拜,道:“谢前辈指点。”

“我何曾指点于你?只是不想见你们一脉单传数代到你绝了传承。有道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看你也不是从小就跟着虚老儿的,为将之五德倒并非老夫诓你,你还是要记着。”

“是,师父也教导晚辈‘武以止戈’,要晚辈少造杀孽。”我持弟子礼道。

“今日时辰也不早了,你明日早些来。”姬远玄赞许地看了我一眼。

我出了陋屋,隐隐听到打了三更,想想也没地方去,索性就在姬远玄的厨房里打盹,好歹有个遮风的地方。

轮椅上睡得并不舒服,寅时左右我就醒了。探头望屋里看去,不见灯光,想来姬远玄还在休息。无聊之下,我拿了拨火棒,在地上画出棋局,默默复盘。

之前两盘败得平常,第三盘却步步透着古怪。因为他并非按常局布阵,凭空给我回忆复盘增加不少麻烦。想到第三十二手,我实在想不起来了,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姬远玄在楚河放子,乱我心神。

若勉强说有所领悟,恐怕唯有“占敌之先”四字。我所有的进退路数全被封杀,即便兑子都解不开。若比之战阵,他就是玩弄敌军股掌之上的大将,我的西域谋策在他眼里的确就如同小孩子过家家。

我想得累了,微微又睡了一会,不料却睡过了头,被姬远玄拍醒。

“没想到你还懂些道理。”姬远玄这次笑得慈善多了,他定是不知道我无处可去。

“前辈早安。”我道。

“你也别张口闭口前辈,其实我的师门和你神机妙算门可说是仇家,我肯指点你乃是另有目的。”姬远玄沉声道。

我吃了一惊,静静等他继续。

“我要抢虚老儿的徒弟。”他笑道。

“我明可名岂是叛师之人?”我有些气恼。

“谁要你叛师?少年戒之在燥,好好听着。”姬远玄瞟了我一眼,“你说这大好河山,千百年来屡经战火,更名改姓何止十数,王侯将相可是有种的?”

我斗胆答了句:“兵强马壮者得之。”

姬远玄瞪大眼睛看了我片刻,道:“你果然不是从小跟着虚老儿的。虚老儿就只会说什么忠君侍国不可违背。最多就是国有道而仕,无道则隐。他却不想想,君重抑或民重?君王以一人之力可敌万千人?既然不敌,缘何要亿万人奉一家?我要你记住,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并不违背师父的教诲,学生可以答应。”

“哼,你师父当年为了一个女子,投奔乱军,为了一姓之利而杀人无算,你当老夫信口开河?当日前朝大厦将倾,陇西武家顺天体道,兵锋最盛,若是武周代吴,天下必将早日脱离战火之苦。你师父呢?投了李军,逆天而行,天下起码多打了十年!你道十年中死了多少无辜百姓!”

姬远玄这话说得可算是大逆不道,但听起来亦非强词夺理,我没有接话。

“所以老夫要你牢记,民为邦本,兵家当忠于民而非愚忠一姓。你肯么?”姬远玄盯着我。

“师父也说,为了万民,我神机妙算门当负万千杀孽,学生以为与姬先生所言并无二致。”我道。

“哼,若非虚老儿年老改性便是你冥顽不灵,也罢,我只给你讲讲兵家五德,你我也就缘尽于此。”姬远玄有些生气,他对师父的成见太深了。“以一己之杀孽换万民之安……”这是师父的原话,我怎么可能记错。

“将之五德。首重德,有杀德、生德,杀德未必死,生德未必生。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姬远玄道。

我听得一头雾水,问:“敢问何解?”

姬远玄瞪了我一眼:“自己想去。”

我连忙闭口。

“其次重智。何谓智?智者知日。日者,阳也,知阳而守阴,阴阳相济。”

这个还是容易明白,阳者明也正也,阴者私也奇也,说穿了就是以正合,以奇胜。

“再次重仁,仁而有信。信有信兵、信将、信敌、守信、不信之别。信兵将者,乃是使兵将信,赏功罚过。信敌乃是料敌、驱敌之谓。守信不信,乃是对敌之法经权有别。”

我听得朦朦胧胧,赏功罚过还能理解,料敌、驱敌想想也能明白,最后的经权有别又是何道理?

“再次是勇。当进不进者是怯将,当退不退者是懦将。”

这个明白,往往退避比之进攻需要更大的勇气。

“最后是严。严于律己,严于律军,严于律敌。”

上梁不正自然无法领兵,军纪不严自然不能对阵,律敌是何道理?

我见姬远玄已经有些不耐,只好先囫囵吞枣统统记住,也不敢问。

姬远玄缓了口气,道:“走吧。”

我出了厨房,太阳还没有露脸。

高济兵燹 第四章 旧识

我在皇城外等了一天,等看门的守卫传来皇帝陛下的召见。一直到夕阳西下,还是没有传来召见的旨意。我几次想转身离开,就像我之前逃离军营一样逃离朝廷。但师父要我忠君,半敌半师的姬远玄要我忠民,我可以不理会他们强加于我的责任,不过我还是选择听从,起码现在。

“你走吧,今天圣上是不会见你了。”守卫好心告诉我。

“还劳烦大哥通报一声,下官明可名,皇上一定会召见我的。”我不死心,虽然这话说了一整天,自己也不信。

“唉,你是外官吧?你看到这墙了吧。”兵士指着十丈的高墙,“这是皇城的墙,里面走上一里地还有一堵比这还高的墙,那是宫城。嘿,老哥哥我是帮你传了,可也只能传到宫城,要再往里传,得那个……”兵士摊了摊手掌,我明白那个是什么。

若是有那个,我何必在这里等上一天?

一天没有吃东西,只是两个好心的守卫给了口水喝,我几乎转不动木轮。我朝立国近四十年,恐怕我是最破落的朝廷命官了。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听到那个兵士叹了口气,似乎是替我叹的。

京师七十二市,人口近五百万,我能去哪里?但愿真的修真炼气,听说还能辟谷不食,也免得现在饥肠辘辘之苦。

“怎么这么狼狈?”突然有人从后面重重地推了我一下,我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

“你怎么……”

“我可是光明正大从你面前走过来的哦,不知明大人在想哪家姑娘,那么入神。”若是我没有听错,她的语调叫做忧怨。

“呃,姑娘,你怎么有空来京师啊?”

“要托你帮忙,不过……你似乎不受宠啊。”

我苦笑问道:“你来到底为了何事?李姑娘。”

“你别装傻,我爹他……”

“嗯,这个是很麻烦。”我皱眉道,“李将军的名号太响,如何处置全凭圣上决断。”

“你答应过要放我爹三次!”

“但是这次并非落在我手上。”

“哼,早知今日,当时放命一搏也未必逃不出去。”怡莉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来多久了?”我引开话题。

“跟着你们来的,爹被关在天牢里,连探也不能探。”怡莉丝咬牙道。

“不会是死牢吧?”我想起自己学艺的地方,心中感慨万千。

“不是!你个坏人!”怡莉丝重重一拳捶在我背上。

“你身上有银子吗?”

“干吗!”

“带你去见你爹。”

“没用的,我拿十两银子去贿赂他们,他们都不敢让我进去。”怡莉丝黯然道。

“我可以试试,我是朝廷命官,还是元帅府的长史。”

怡莉丝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推着我往天牢去了。

我在天牢门口碰到个旧识,也不知是赶着下班还是才轮到班。“乌头。”我叫了声。

他转过脸看着我,有些不敢相认,半晌才道:“亮招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这位是?”他盯着怡莉丝,似乎其他一切都忘记了,还是老德性。

我亮出腰牌,笑道:“我现在是八品命官了。”

“小的见过大人!”乌头还是识货的,立刻媚笑行礼。

“嗯,不必多礼,我们也算是相识一场。你现在还是看管死牢吗?”我摆出官威,虽然才不过八品,吓吓这些小吏足够了。

“嘿,明大人有所不知,年前小张头升了天牢总管,小的也就跟着升了,现在主管刑牢。”乌头笑道。

李彦亭已经定了大辟,想必是在死牢。从贼的叛将如李浑徐梓合等人尚未定罪,不在囚牢,便在军牢。“乌头,借一步说话。”我招了招手。

乌头趋前。

“乌头,我要见一个人。”我说着,示意怡莉丝塞钱。

怡莉丝出手就是十两,看得我肉痛,后悔之前没有跟她说清楚。

“明大人,这个很难办,这天牢……”

“乌头,我也是这里混出去的,这话你蒙我似乎不妥当吧。”我瞪着乌头。

“明大人,其实我见到这位姑娘就知道你要探谁了。这次俘虏的叛将都关在军牢,有专人看管着,小的实在帮不上忙啊。”乌头把银子塞回我手里,“莫说是小的,即便是小张头这回也吃不上劲,否则你说哪有到嘴的肉不吃的道理?”

我听这话倒是信了九成九,不甘心又问:“你说的专人是哪里来的?大理寺?刑部?还是兵部?”

“小的也不清楚,看他们都是凶神恶煞一般的,想是兵部吧,听说还有个将军管着。”乌头低声道。

“莫非是征西军的?”我心头闪过一道亮色。

“小的也不知他们是哪军的,只是见他们从不说话。”

我手里玩弄着银子,道:“若是乌头能去帮我打听个人,必有厚报。”

“打听谁?”乌头的眼睛落在了银子上。

“你去帮我探探那些当兵的,看他们认不认识个叫布明的,和我一样,也是两脚残废了的。”我说。

乌头点了个头就跑进牢里,我趁机对怡莉丝道:“以后一出手便是十两会吓倒人家的,你就没小点的银子?”

怡莉丝嘟嘴道:“我花力气搞来的,自然挑大个的拿。”

我想起当日架在我脖子上的匕首,心中一寒。

不一会,乌头出来了,眉开眼笑道:“明大人,他们都说认识,好像还佩服得五体投地呢。我一说打听这么个人,就连那个将军都对我客客气气的。”

我忍住没有笑出来,对怡莉丝道:“能见你爹了。”转而又对乌头道:“烦劳进去说一声,布先生就在门口,出来两个人帮我一把。”

“你就是……你不是……”乌头傻了。

“布明就是明可名,就是昔日的亮招子。”我得意道。

乌头慌忙又跑了进去,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交。

“你的名头倒是响。”怡莉丝酸酸道。

“不敢。”

“只是为何叫你亮招子?你的眼睛一点都不亮。”

“哦?是吗?因为没人能瞒过我的这双眼睛,所以他们叫我亮招子。”

怡莉丝大概想起曾经骗过我,闭口不语。

“明先生!”从天牢里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战将,还穿着战甲,倒提着一把长柄大刀。

“原来是怀奇将军。”我笑道。他就是郑欢手下的勇将,盛存恩,当日他和蔡涛两人大打出手,令人难忘。

“明先生客气,小将尚未授怀奇将军衔。”盛存恩行了军礼,腼腆道。

“可报上兵部了?”

“报了。”

“那总是十拿九稳的事了。”我笑道,“下官还有一事要劳烦将军。”

“明先生请说。”

“下官和李浑李将军有旧,还想进去探望。”我拱手道。

“些许小事,来人,帮明先生进去。”盛存恩大手一挥,很爽快地在前带路。

怡莉丝走在我身边,低声道:“没想到你还能派些用场。”

“多谢姑娘夸奖。”我玩笑道。

虽然脸上的笑容并未退去,心里却冷了下来。一年多没来,再次步入天牢已经无法承受这种阴戾之气了。

高济兵燹 第五章 离间

“爹!”一入军牢,怡莉丝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的李浑,一身白色囚衣,发髻松散,胡子上还带着几根稻草,丝毫没有昔日领兵大将的风范。

李浑的镣铐抖了一笑,冷声道:“你来干吗?”

“爹,女儿……”

“我没有你这种乱伦犯上的女儿!”李浑吼道。

我本藏在后面和盛存恩客套,听到李浑如此说,忍不住出头道:“李将军,学生明可名,有礼了。令千金为了探您也算吃了些苦头,何必如此无情呢?”

李浑一声冷哼,别过头去。怡莉丝依着牢房的木栏低泣。

“李将军,圣上将您关在这里,显然想要给您机会重归王统,何必拘泥昔日?日后大家还是一殿为臣,共辅大越……”

“住口!黄口孺子也配?”李浑叫道,“若不是我李某有此大逆不道的女儿,你要赢我手中三十万雄兵哪有那般容易!”

我看了看怡莉丝,她已经止住了哭,哀声道:“爹,女儿实在是为了爹爹好啊。”

“你个逆女!滚!”李浑骂道。

盛存恩知我疑惑,低声附耳道:“听说是李浑的女儿打晕了李浑,假传军令叛军才投降的。圣上感其忠义,特赦她无罪。”

我吃了一惊,不光是怡莉丝居然如此勇断,也是因为圣上的态度。按照《大越刑统》,子女不得检举父母之过,此乃人伦。比如,父亲犯了偷盗罪,判处囚禁一年,但若是儿子检举的,此子则要被判充军三年,徙三千里。圣上居然恕了她的罪,莫非要改“以孝立国”为“以忠立国”。

“唉,李将军冥顽不灵,我们走吧。”我拉了拉怡莉丝。

“何必这么急着走?等等朕吧。”年轻皇帝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身边围着一群人,各个都悄无声息,幽灵一般。

我慌忙躬身行礼,盛存恩单膝行了军礼,怡莉丝跪在一边,牢里的诸将却莫然不见。

“朕只是来知会众将一声,后日午时,”皇帝顿了顿,“朕将祭太庙,摆庆功宴,大赦天下,诸位官复原职,若是想留在京师的便留在京师,想卸甲的也可卸甲,想回西域的还是能回西域,既往不咎。”

“……”

“众将尚不习惯牢狱吧,若是李彦亭叛乱得逞,此间的便是朕及朕的忠臣,成王败寇怨不得人。众将死心为主亦是国士之风,朕不便加以犒赏,故微服相探,此意众将当明。”皇帝说完,转身对我道,“不知朕身边的将军是否也如此忠心耿耿。”

我没回话,盛存恩倒是大声道:“启陛下,末将等皆是忠心为国,九死不悔。”

“哈,这位是……”皇帝一笑。

“微臣荡寇将军盛存恩。”

“好啊,将军也读屈平子的书吗?”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盛存恩背出原文,道,“臣所心善者,为君为国而已。”

“好,好啊,将军中肯读书的不多,卿家还是大有前途的。前朝不让武官参政,朕以为实在是前朝落败之由。本朝自当以前车为鉴。那明卿家呢?爱卿心中所善者何?”

“微臣但愿国边安靖,海波不起,百姓安居而已。”我躬身道。

“好志向啊。明卿可知朕宣召爱卿一日,倒在这里寻到卿家了。”虽然皇帝还是一张笑脸,我却听出了怒意。

“臣启陛下,昨日赐归之后,臣寻旧宅不着,原来是虢国公主买下建了园子。凑巧,公主殿下买地钱尚未结给臣,臣不名分文,故昨夜在西市露宿一宿。今日本想面君恳请发放从军一年的俸禄,在皇城外等了一日,守卫道是报进去了,想来等圣驾回宫之后便能得悉。”我垂着头,不愠不火道。

皇帝听罢,干笑两声:“明卿今日打算何处过夜?”

“若是李小姐心情大好,肯让臣打些秋风,或许清河坊里能找间便宜客栈,暂住两日。”

“朕教你个乖,若要打秋风,只管去户部或是兵部,朕的看门狗可比他们的强。啊,说起来虢国公主也是朕的妹子,起园子这么大的事怎能不告诉朕呢?来人,去传管叔桐,再传赵秉成,明卿也一起去看看故居吧,混顿饭吃。”

我看了一眼还跪在那里的怡莉丝,被皇上的随从推走了。

虢国公主的宅子挂的是都尉府的牌匾,还是先皇的御笔。我跟着微服的皇帝,在门口等了好一会才等到一脸惶恐的管叔桐。

“臣管叔桐,令陛下久等,实在罪该万死。”他跪在地上谢罪。

“不必,还要等赵秉成呢。”皇帝嘴角一撇。

我细细打量了身材肥胖的管叔桐,看着他那双细长的老鼠眼,我想到“貌似忠厚”这个词。又过了一会,一队大内亲兵赶了过来,为首的将军行了军礼,道:“臣赵秉成奉诏前来护驾。”

“好了,进去吧。”皇帝淡淡道。

赵秉成叫开了门,门房一惊。我坐在百步开外尚听到府里惊惶失措的声音,很快,中门大开,府里的家丁跪侯两旁,一个少妇身着便服迎了出来。

“不知皇兄亲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来者便是虢国公主,陛下的妹妹。传说公主都是一等一的天仙,我看她倒是例外。

“驸马呢?”

“驸马不知皇兄亲临,在陈太保家喝酒,已派人去叫了。”

“其实朕也没什么事,心血来潮想来看看皇妹新起的园子。”圣上挥袖朝里走去。管叔桐紧随其后,我也被人半推半抬越过了一尺高的门槛。

“皇兄听何人说的?臣妹只是将园子扩大了些罢了,并无大动土木。”虢国公主道。

我心中冷笑,当年的都尉府离立兴坊还有两条街,现在连我的老窝都给端了,居然还不算大动土木。

“是吗?那看看也好。管卿,你来过都尉府吗?”

“臣身份卑鄙,嘿嘿。”

“那也好,今夜好好看看。”

我看了一眼虢国公主,火光下丰满的额头上已经有了密密一层细汗。

“皇上,能否让火把近些,臣大概眼花,这石狮子的脖子上怎么有九个铃铛?”管叔桐突然问。

“管卿家真是眼花了,朕站这么远也看出那是红缨球,不是铃铛。”

石狮子的缨球并不是想挂多少就挂多少的,给天子镇门的狮子才能挂九个,公主一级最多也只是七个。

“臣妹该死!”虢国公主跪了下去。

皇上并没有理她,自顾自往前走去。

“管卿,你以为这亭子如何?”

“陛下真是目光如炬,此亭该是出自鲁王旺的手笔,只是,听说这亭停亭该是在江南路苏州府,怎么跑来京师了呢?”

“管卿真是少见识啊,皇妹财大气粗,自然能让亭停亭动起来。管卿可认识这池中的莲花?”

“这……微臣孤陋寡闻,还请皇上赐教。

“朕若是没看错,这该是元毒国的三卉莲,听说其国有圣人于三卉莲上得悟,自称佛陀。”

“啊,皇上博览群书,让微臣惭愧。”

“远在元毒的莲花尚能移居,更何况是江南的一座亭子,对吧?皇妹。”

“臣妹有何做错的地方还请皇兄明说。”跟上来的虢国公主语调凄凉。

我有些不忍心,虽然家产被夺也让我恼怒,不过看她的样子实在让人扼腕。市井传闻,说圣上回朝后皇长子永安便因病离世,二皇子借口守陵长居封地。唉,这就是皇家骨肉之情……

“父皇昔日三令五申,要求宗室节俭,万不可扰民,皇妹可还记得?”

“臣妹不敢忘记。”

“这园子可比朕的御花园也小不了多少了。”

“臣妹知错了,明日就将这园子拆掉。”

“你建多大的园子朕不管,你要僭越天子仪仗也非朕该管的,自有宗正寺来找你。但是你害得朕的重臣无家可归,露宿街头,这朕就不能不管了。明卿,虢国公主就在这,索性摊开说清楚吧。”

我头皮一阵发麻,又不能违了圣意,道:“下官本住立兴坊。去年随蒋帅出征西域平李彦亭之乱,一去经年,回来时才知道整个立兴坊都被公主殿下买了建园子,无家可归之下免不得抱怨两句,还请公主见谅。”

“原来如此,想是下人寻明大人不果,才有冒犯,还请大人见谅。”虢国公主居然对我施礼道歉,可见龙威之甚。不过我看出她并非诚意道歉,只恐怕在朝中立下了一个大敌。

“来人!”虢国公主喊了一声,立马有懂事的奴婢端着红布托盘上来。“明大人,些许歉意,还请笑纳。”

我垂头接过,两手一落,红布之下是沉甸甸的金元宝。

高济兵燹 第六章 交心

当日出了虢国公主府,圣上压低声音对我道:“明可名,明日早朝,朕要下诏更改军制,你小心说话!”

“陛下放心,京官只有五品以上方能入朝。”我知道圣上一时还要用我,也就放肆了些。

“你明日便是朝散大夫,从五品下,升得够快吧。”皇上的笑声中让我有些发冷。

原本还想去找怡莉丝的,到底拿了她的十两银子心中不安。不过困意袭来,还是先找了家客栈,用了她的十两银子也就更没理由去找她了。

京师不比山南,卯时上朝寅时便要等在朝房等候圣驾,而且听说只有文官上朝,武官非诏命不朝。我是按时到了,却一时拿不出除免文书,等了一会才有内侍送出来,宣告我已经是大越皇朝的从五品命官,朝散大夫。我谢了龙恩,心中却是平平,不过从一个闲职跳到了一个虚职,朝散大夫更是散阶,谈不上什么升迁。

山呼万岁之后,皇帝赐三师三公座。现在朝廷中只有太保以及司徒司空三人,太师、太傅、太尉三官空缺。

因为金殿之上非贵者不得坐,我只好被两个黄门侍卫掺扶立在朝班最后,难过至极。昨夜碰到的管叔桐站我前面,虽然没有打招呼,却也点头示意。

“朕此番西征,颇有感触,众卿可想一闻?”皇上做得太高太远,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脸,不过声音传得倒是清楚。

“朕以为,我朝兵士百万,由伍长而什长,及至兵尉、卫尉、校尉皆是以十为进。朕以为,此法有碍挥指,当加以修正。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兵士五人成伍,设伍长。二伍为什,设什长。十什为班,设班长。三班为校,设兵尉。三校为曲,设都尉。三曲为营,设卫尉。三营为师,设校尉。责令兵部执行,钦此。”

如此一来,原本统领万人的校尉只能统领八千一百人。我暗自惊讶,难怪圣上要我小心说话,原来是要削兵权。

“臣司徒李哲存,启奏陛下。”

“皇叔祖请。”

我第一次看到李哲存的背影,佝偻着背,和一个普通的农民并无二致。虽然我不是很恨他,却也想看看他的长相,可惜他却不会回头。

“陛下不与群臣商议便下了圣旨,恐怕于理不合吧。”

“皇叔祖,随驾亲征的臣工都以商议过了,朕以为,未曾出征的众卿家恐怕于军事不明。”

“臣门下侍郎郑铎贞启奏陛下。”

“奏。”

“随驾朝臣只是少数,且品秩不高,难以衡定朝中百官之意,还请陛下三思。”

想来着郑铎贞是李哲存的党羽,李哲存开个头他就跳出来了。

一时间,朝廷上启奏之声不绝于耳,让我这个新列朝班的小官不禁怀疑起皇帝的威信来。

“冯卿如何看法?”皇上点的大概是左相冯霂。

“老臣以为,圣上所言极是。原先兵制,乃是前国老虚綦之所定,于今也有三、四十年了,有道是斗转星移,这兵制也该与时俱进才是。只是昌平王所言未尝不是老成谋国之语,圣上年轻,变革之事还是该三思而行。”一个干瘦的老人穿着一品朝服,颤颤巍巍奏道。

我明白师父为何让我向他讨教了,也明白了为何他能历经四朝。一席话说了等于没说,两边不得罪。

“明卿呢?你久在军中,可有异意?”皇上想来也知道自己病急乱投医,点了我的名字。

“微臣以为……”

“臣执殿御史莫光参明、明大夫失仪。”他大概叫不出我的名字只得称呼我“明大夫”。

“廷议之时不必拘泥小节。”圣上挥了挥手,想让我继续说。不料如此一来倒落了口实,御史中丞余之宁站出来奏了大半天,不外就是什么历朝历代都有御史执殿,检点风纪,什么金殿之上,群英所聚,群贤毕至不可有辱斯文,丧了仪礼……我反正靠在黄门卫士身上,也不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等余之宁奏完,圣上略带疲惫说道:“明卿继续吧。”

“臣朝散大夫明可名启奏陛下。”我不敢再偷懒,报了官衔名号,“微臣以为,圣上所言变军制,实在切中要害。臣出征西域之时,常有敌军少而烦之窘。若派大军争伐,有大材小用之病,又苦不能再分兵,总也不能说派出半曲之兵吧。故今日圣上改革军事,实在是我军之幸。”

我也自觉强词夺理,立马便被钻营文字的儒生驳得一无是处。

“兵部侍郎张琦!朕命你接旨!”皇帝急了。

“臣,不敢奉诏!”

“臣等,不敢奉诏!”

朝堂上黑压压跪了一片,站着的居然没有几个。

皇帝拂袖而去,百官鱼贯而出。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圣上要调武啸星的大军进京,或许他要杀的不止李哲存。我从小听的说书,看的戏文,都说皇帝是老天的儿子所以叫天子,是代天行道的,有无上权威。今天算是开了眼界,皇帝还是怕臣子的。

“明可名,你可看到了他们是如何欺负我这个少帝的?”皇上手持利剑,发疯一般的拿半人高的花树泄愤。朝堂之上受了如此屈辱,会气成这样也可想而知。可惜他是天子,不能像泼皮无赖一般。

“陛下圣明,臣尝闻: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住口!你还要朕做这个傀儡天子不成!”

“陛下少安毋躁,风平浪静方可再挽狂澜,海阔天空方能大展拳脚。”我躬身道。皇帝停了手中的剑,呆呆看着我道:“照你说来,似乎有平朝之计?”我淡然笑道:“圣上,李哲存乃太祖皇帝嫡子,苦心经营,岂是圣上一朝一夕能铲除的?国老昔日遣四方之兵,大概也是怕人心难测,免得勤王之兵倒成了逼宫之军。”

皇上放了剑,来回走了两步,道:“明可名,朕给你兵权,你可能忠心于朕?”我心中一笑,圣上真能给我兵权?“圣上若是有兵权在手,怎容得他们如此无礼?臣以为,朝中结党,并非坏事,坏就坏在朝中只有一党!陛下之兵不在郊野,实在是朝中少兵啊。”

皇上突然笑道:“他们都有门生故吏,莫非朕就不能主考?日后科举之中加一殿试,由皇帝主考,凡是考中的,都是天子门生,朕倒要看看,他们还怎么拉帮结派!”科举之制乃是前吴文帝所创,在此之前乃是九品中正之制,由地方官府推荐贤才。师父曾说科举乃是千百年一大伟创,却也断言必成千古毒瘤。“吾皇圣明。”我客套一句。

“明卿,”皇帝心情大好,“你如实说来,你可真有领兵之才?”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皇上,愣住无语。“朕并非怀疑虚师高足,只是朝中皆言你此番能获胜实在是巧合迭起,并非兵战之功。左金吾卫大将军陈裕上了万言书,尽道西域之战军事之非,让朕心中疑窦丛生。”

我尴尬一笑,道:“兵法有云:善于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于守者,藏于九地之下。西域小丑,可有需要王师动于九天之上者?”

皇帝也是一笑,道:“朕虽自命兵书读了不少,却自知无统兵之才。山南行宫之中,全军将佐皆为明卿求请,朕是感怀颇深啊。朕誓愿成千古明君,明卿可愿做朕之国老?”我抿嘴笑道:“臣非国老之才,不过陛下实在有千古明君之质。”

圣上龙袖一甩,愤然道:“朕最恨阿谀奉承之人!若你真有天大本事,即便是十恶不赦朕也饶过你。但你若再这般口吐庸人之言,朕就将你五马分尸!”我慌忙行礼,道:“昨日圣上让微臣得罪了虢国公主,使微臣不得不永求圣上庇护,此等权术不可不谓明君之质。领兵者,有领五人之才可任伍长,有将万人之才可做校尉,量才任用而已。天子统领天下,真能敌天下亿万人?只要掌握权术,自可成就三皇五帝之名。”

皇上看了我半晌,道:“朕当再清寰宇,明卿当为我先锋。”

“为百姓社稷,明可名在所不辞。”我躬身朗朗道。

高济兵燹 第七章 蛮使

我出钱把韦白住的谪仙胡同买下大半,置了房产在他家对门。整修好了两处宅子之后还剩下百余两银子,又添了些家具,雇了个厨子。说起来生平还没有如此用过钱,顿时觉得花钱如流水。

韦白借我升官的因头大大敲了我一记竹杠,他选了京师最好的望月楼,连吃带拿,从虢国公主那里敲来的最后一块元宝也变成了碎银。

时光如飞矢一般转眼就夺走了人的生命。我得知在吏部可以请假之后就少有上朝的日子,或是在家看书,或是去西市找人下棋。自从和姬远玄下过之后,我一直努力将战阵与象棋融合起来,可惜没有碰到高手,无法试验。

皇上的庆功宴还是开了,只是并没有听说有人回家之后身体不适。我知道他已经开始向明君迈进,因为忍耐是明君的根本,圣人也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像他之前那般急躁进取,恐怕我大越也就成了韦家夫人做的菜肴。

“明日有藩使觐见,陛下传令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去礼明殿。”韦白回来很兴奋,“陛下又特别点了我的卯,明日我和你一起去。”我从棋盘上收回目光,疑道:“五品以上,我是从五品下,也算吗?”

“陛下知道你我住得近,特意关照要你‘病愈’。陛下还说,若是你的‘病’再不愈,日后也不必愈了。”韦白笑道。

我无奈,从箱底抽出吏部制发的礼服,差点不知如何穿着,多亏韦白会,不至于闹出什么笑话。

辰时时分,我和韦白入了宫,随众官前往礼明殿。

此次乃是圣上登基之后第一次接受外藩朝拜,是以格外隆重,礼明殿上下焕然一新。原本来朝拜的外藩不过十国,因为年内平西凯旋,圣上册封了西域三十二国,一下子变得分外热闹。即便是京师的寻常百姓也一定会觉得近来奇怪:为何鸿胪寺大门前的街道近日来总被络绎的车马堵塞?

说是今日接见外藩使节,其实并非一概而同的。有些藩国是国君领队,自然先见,其次是见那些重臣领队的,最后才是一般使节。前吴曾号称万邦朝圣,其实不过也就二十余国,我看得出圣上难得这么高兴。

只是今次国君亲来的只有西域诸国,感怀圣化的美言没有少说,真的贡品却没有多少,反倒不如圣上赏赐的回礼来得值钱。北疆也有几国国君亲来,却都满面愁容,纷纷哭诉匈厥古国对其侵略屠杀。想我大越尚不能解决匈厥古之患,他们也只能任人鱼肉了。

高济国在我大越东北,盛产大米人参和貂皮,服色尚白,从有唐一代便是我华夏的属国,皇族之中皆学习我华夏语言文字,算是最开化的藩国了。此番他们派出一位宰相,两个仆射,五位将军,领三千兵,贡了五百车貂皮,三千担上好人参来贺新皇登基。圣上大喜,特命封高济王为“七国节度使统领高济王”,将北疆七国归入其统辖,又赐下茶叶五百担,丝绸千匹。

“外臣恳请陛下,留我王之长子在京师学习。”他们的大对庐,也就是宰相,用几乎难以明白的汉语道。

宗主国皇帝一般不会拒绝藩国皇子为人质,反正消耗并不算多,最麻烦的不过是将来有保证此子登基王位的义务。高济国很少战乱,近百年来让王长子当人质还是第一次。圣上欣然接受,又顺便封了这位大对庐为新县男,让他们欢欢喜喜退了下去。

南疆现在正在打仗,来朝拜的藩国不多,当下御史中丞余之宁出班,参劾林南、元毒、叶门,勃坭不朝不贡,请圣上出兵讨伐。军国大事当然不会在外使前讨论,余之宁这么说也只是吓吓南蛮,圣上接口训了几句。

原本愉快的一天很快就要过去了,圣上已经赐了来者夜宴,当然不会一起吃,是各自带回去享用,可是礼部主客员外郎又启奏圣上,报说匈厥古和尼番的使节到了。我听了也不禁恼怒,迟到得太过离谱。

圣上眉头紧蹙,道:“今日晚了,明年再来!”

李哲存拖着一把老骨头,出班奏说恐不利邦交,且也刚好可以就东海、北疆之事加以诘问。圣上的额头转瞬便松开了,深以为然,传了两国使臣上殿。我不由瞪大了眼睛,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以弹丸之地令我大越谈之色变。

尼番受我华夏教化始于有唐一朝,其国贤者仿华夏文字立了尼番文,《唐书》有云:“(尼番)使曰:‘不敢全仿上国文字,请以偏旁部首为字,永伺天国’。”不过虽然其使节号称守礼,华夏史家却都直言“其国民开化不善,资质也差,闻十不知一也”。我看到尼番使节之时,顿时信了这桩公案。其人果然猥琐卑鄙,毫无气质,身材矮小姑且不提,目过于顶便已是无礼至极。

匈厥古的使节也并不怎么有礼,不过和尼番使站在一处,顿时显得更近华夏王统。都说匈厥古蛮荒更似野人,看其着装倒也知礼。我看到匈厥古使的左衽着装,不禁又看了看尼番使节,他们居然衣衽不交,露着中衣。

“外臣启奏华夏皇帝陛下,我尼番立国较之高济也强,披甲之士千万,领有东海,今国泰民安,恳请皇帝陛下册封我王‘统领高济、特列、蛰霸三国尼番王。’若是皇帝陛下不封,我王将自封‘天皇’号,以追念千古圣帝。”尼番使的一席话被随行的翻译译了出来,满朝惊呼。

李哲存抢在圣上大怒之前喝了声:“大胆!”属国国主居然讨封!而且我大越皇帝尚未敢自称“天皇”,一个小小尼番王居然敢如此无礼!

坐我下首的韦白突然出班,奏道:“启奏陛下,臣恳请以尼番夷语痛斥来使。”韦白品低,斥责蛮使倒是合适人选,若又能以夷语痛斥对方,更显我天朝威仪,人才济济。“准奏。”皇上咬着牙道。

“尼番小国,华夏有唐之时,颁金印,册封尔王倭奴王。有宋一朝,尔蛮少有进贡,丧属国应进之礼。当今圣天子宣化王统,尔蛮居然以下犯上,朝而不贡!私改国名,无礼至极,本当征讨,我大越天子体谅尔蛮民众,不忍轻动兵戈,尔蛮居然不知感恩,却谈僭越!”礼部本官待韦白骂完一通,译了出来。

那使节也算胆大,居然厚颜问道:“此人身居何官?本使乃是千石大将,非小官所能言语。”

当廷更有大臣出班喝骂,并启奏圣上出兵讨伐。

圣上看了我一眼,出奇地沉得住气,道:“朕仿唐制,封尼番王为倭奴王。退。”

手持金戈的殿上武士将此无礼之徒赶出了礼明殿。

匈厥古的使节原本也算无礼,和那个矮子一比倒显得文质彬彬了。虽然也是朝而不贡,却没人说他什么不是,圣上责成其汗自守领土,莫犯他国之边,他也点头称是,合礼而退。好好一场盛会,只因为尼番使不欢而散。

众臣最后谢了赐宴之恩,散朝回家。

高济兵燹 第八章 从戎

倭奴使节的无礼诚如枯井中的落石,没有多少日子便不了了之。我也并不以此小国为意,只是打听其国近况,原来年前有一将军平定诸国,拥护其主消弭了国内争战便盲目自大起来,居然还想和我大越分庭抗礼。韦白告诉我说那将军唤作“丰臣信长”,官号“大关白”,我知道蛮夷姓名古怪,没有宗嗣,也没吃惊。

年节将至,圣上传下诏谕,于新年改元“元平”。经曰:大哉乾元。想来圣上已经不只求“天平”而是真要再整乾坤了。

除夕过得热闹,和韦白两人喝酒喝到天明,还有幸听得韦夫人的琵琶绝技,却在醉中被韦白推醒。正惊讶间,看到韦白身后的内侍,明白是自己不愿雇佣仆从,内侍叫不开门才去找了韦白。

“圣上口谕,着朝散大夫明可名即刻入宫,于清心殿候驾。”内侍传了圣旨。

我领了旨,翻出朝服,韦白帮我一起穿好,道:“子阳,你不喜上朝,近日圣上脾气不好,小心应对。”韦白斥责倭奴使节之后不久便授了崇文馆编修,升了一品,月俸也加了十两,手头显是宽裕许多。

我点头称是,和内侍一起入宫。

内侍入内回了圣命,传下要我觐见的旨意。我进来清心殿,看到一地的茶碗碎片,知道皇上刚刚发过脾气。

“明可名,你可知朕为何要发雷霆之怒?”圣上问我。皇上易怒我是早就领教了,谁知道这次又受了谁的窝囊气,我坦言道:“微臣不知。”圣上扔给我一本杏黄奏折,道:“你自己看吧。”

莫非又有御史弹劾我?我满心疑惑地翻开,吃了一惊!原来小小的倭奴国居然出兵高济,已经占了高济临江道。“明可名,这是高济地图,临江道便是这里,现在尽数被倭奴占去。”圣上的书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临江道陷落,高济国一下子小了三分之一。

我掐指算了算,道:“陛下,折子上说上月倭奴占了临江道,那岂不是在朝贡之时便已经开始整军发兵?为何高济使臣不奏?”圣上怒色又起,道:“倭奴胆大妄为早在朝贡之前就以发兵,高济使已经将到京师,并不知晓。不过高济也太不济了,居然让倭兵如入无人之地!枉朕还将北疆七国着其王统领。”

我模糊记得倭奴在先朝之时便有过悖逆之举,想来其秉性如此。“陛下,那是否命武啸星将军奔驰高济救援?”我问。

圣上摇了摇头,道:“朕原有此意,只是担心匈厥古啊,其国主直郅单于,是匈厥古百年来少有的英主,难以对付。朕想从内地派军,驰援高济。”我看着地图,沉吟半晌,道:“陛下,倭奴远攻高济,其辎重补给从何而来?只要我大越水师截了他的后路,高济国坚壁清野,其兵不攻自溃。”

圣上点了点头,道:“依明卿所言,我王师用大船运过去,截其后路,不是更好?”我思索一下,答道:“若是如此,朝廷先要有能承载数千人的大船,且海波难测,万一有个闪失,恐怕得不偿失。不过若从陆路驰援高济,难免会成疲兵。”

皇上突然笑了:“明卿有所不知,朕做皇子之时曾受命督建先皇龙舟。其船高十五丈,长三十丈,宽十八丈,上可跑马列阵,可容五千人数,且不惧风浪。先皇本是打算建成之后出海祭天的,却一直没有成行。”

我心如擂鼓,高十五丈!岂不是比天下大多半的城墙都要高?如此巨大的海船,不会沉了吗?当即问道:“陛下,此船不会沉吗?”圣上大笑,道:“此船乃是前朝鲁王旺设计而成,下水也有几年了,并无沉船之虞。”

“陛下,那我朝能造多少如此巨船?一船耗费几多?”我问。皇上神色一黯,道:“朕是十六岁那年接手督建的,直到先皇驾崩之前两年方才完工,加上之前已经修了两三年,恐怕要近十年,动用民役万人。”

果然是帝王手笔!

“陛下,此船即便能运万人,恐怕还是不够,倭兵攻入高济的兵力可有十万之众。”我道。皇上眉头一皱,道:“说来说去还是那高济太过不济,居然倾全国之力还挡不住倭兵十万!”

“圣上息怒,依微臣之见,高济太平日久,不曾听闻其国有变乱兵燹。反观倭奴,连年征战,兵士将佐皆是九死之余。臣在西域也深感久战之师与太平之军大有差别,不能光说高济不济。”

“也罢,朕就出五万王师,平了倭奴之乱。明日早朝明卿递个章程,也让群臣议议。朕还要召见那个高济的大对庐,你先去吧。”

“臣告退。”

我刚回到家里韦白便过来了。我把觐见之事说了,韦白叹了口气,道:“子阳是兵阵的行家,愚兄说不得什么,只是兵者非君子之器,子阳就不曾劝圣上下诏责令倭奴退兵?愚兄也知道,不战而屈人兵,善之善者也。子阳为何不试试?”

我也有些后悔,当时圣上一问没有想起来,又好脸面,强道:“太白兄也不是没有看到倭奴使节的无礼,显然不把我大越放在眼里,何必自讨没趣?那种奴人,就当好好教训一通,下次也就不敢了。”

韦白没说什么,让我晚上过去吃饭,回去了。

我铺纸研墨,先勾勒高济地理海图,舔笔长考攻略之策。

等我想好,墨汁已经干了。

太阳还没露脸,金殿上灯火辉煌,朝臣们议论纷纷,不知今日为何圣上这么早就宣旨要大家上朝,除我之外恐怕只有几个重臣知道倭奴起兵一事。待圣上坐了朝,我递了《平高济倭乱策》。内侍当庭读了,许多朝臣转头看我,看我这个庙堂新贵。

我向皇上进言,派兵走陆路,过绿鸭江入高济,只要高济都城汉平能撑住一个月,我大越王师便可保其社稷。我舍弃敌后登陆也是为了诱敌深入,使其后继不接,方便切断倭兵粮道。众臣都是文官,说了些仁义王道之类的废话之后没有为难我,赞同出兵替高济抗倭。

只是出兵数量和领兵将领成了大问题,朝廷上争论不绝,谁都不肯松口。在他们看来,五万王师出击十万倭兵实在是杀鸡用牛刀,而且必胜之仗,都想让这个好机会落在亲近的人头上。

“众卿家!依朕之意,明可名平西之役有目共睹,计略超人,朕以为,此番平倭,还是派明卿领兵。明卿可愿转为武职?”圣上此言一出,满朝寂静,都看着我。我不喜欢钩心斗角的朝堂,也不愿意奔波沙场,对我而言最好的选择该是领一份朝散大夫的薪俸,想起来了便上朝看人欺负皇上,平日在家看看书,和韦白喝喝酒。再不成,反正现在已经有一座宅子在手,辞官在家也算有福了。

“明卿家!”圣上高声叫道。

“臣明可名启奏陛下,臣以为,平倭并非易事。兵法有云:五则攻之,十则围之。以半数对敌,恐有疏忽。”我回避了让我领兵的话题,也看出圣上的目光充满责备。这不能怪我,昨日是圣上自己说出兵五万的,只要不是我领兵,随便他出多少我都无所谓,只是现在我有出征之虞,话就要说明白些了。

“大胆明可名,你上的折子是五万人,要你领兵了则恐有疏忽,你敢以死生之事为儿戏!”皇上大怒。其实我也有些惭愧,只是昨日不敢顶撞皇上才认了五万,当下道:“臣知罪,只是有下情启禀。”

“奏。”皇上忍住气。

“臣启陛下,微臣奏折中所言五万,乃是临阵对敌之数。适才听诸位大人一说方才知道其中有些误会。”我飞快整了整思路,“若是论出征的总兵数,非十万不可。另外五万,乃是随军工匠、医士、以及其他辎重。陛下明察,臣不敢以万人性命儿戏,只是《平倭策》中实在漏算了这五万人。”

皇上拿起奏折又看了看,知道我玩弄文字,又不能当庭说穿。正气恼时,吏部尚书朱子卯出班,奏道:“臣朱子卯启奏陛下,臣知一人,年轻有为,自幼熟读兵书,尝与本朝名将王致繁将军论战,王将军夸其有孙宜子之才。若是此番出征交付此人,想来无忧。”

我以为王致繁只是庸将,更不知这位有“孙宜子之才”的将军是何许人物,侧耳倾听。圣上显然也不知道他所指何人,连声询问。本朝名将如金绣程、曹彬皆不年轻,武啸星更是走不开。另外一些善战将军也都是各守一方,真要调动关防恐怕时过境迁,高济早就被倭国并了。

“臣所荐者,乃是左金吾卫大将军陈裕。”朱子卯奏道。

“兵部的人,微臣尚未保荐,吏部尚书大人倒是知道得清楚。”张琦倚老卖老没有规矩,执殿御史也没有多话,让我心里大大不平。不过张琦的确算得上“德高望重”,说是从三品的兵部侍郎,其实就是兵部尚书。当时大帅坐镇军事,以大司马兼管兵部,故尚书空缺也没有补,现在大帅殉国,这个老侍郎离正名之日也不远了。

至于陈裕,我想起圣上曾说他上了万言书,痛斥我不明军事。但是当日大帅与我论朝中大将,并未提过此人,不知有何能耐。趁着朱子卯和张琦两人争论的空,我定了定神,细细思索:圣上好不容易抓住个国老的徒弟,用人之际必定不会轻易放过我,我在朝中做个拿干薪的文官想来机会不大。武官品秩要比文官高上一档,只是武官品高位低,还要等圣上特诏方能参与朝会,俸禄也较同品文官低了许多,甚至比外官都低。

考量之后,我待圣上打断两人争执,启禀道:“臣明可名启奏陛下,适才陛下所言,臣反复思量,愿以卑鄙残身为国为君,不敢有辞。只是残废之身不能为将,臣愿以文官领武职,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一时口不择言,盗用了韦白的座右铭。

“臣李哲存启奏陛下,文臣领武职并非没有先例,想当年国老虚綦之亦便以太师领武职,将兵数十万亲临沙场。明可名所请,并无不妥。”李哲存一出面,朝廷上顿时安静下来。只是他的一席话让我吃惊不已,千桥镇上之事还让我记忆犹新,当时若非大帅庇护,恐怕我已经命丧其手了。

“臣保左金吾卫大将军陈裕,必能以五万大军平定倭乱。”朱子卯似乎要和圣上卯上了一般。

“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冯霂突然出班秉道。这千年难遇之景,圣上自然给足面子。“老臣以为,不妨拨五万蒋栋国麾下部曲给明可名,另让陈裕领五万禁卫军,过了绿鸭江后兵分两路,待回师之日论功。如此一来,也正好为朝廷选拔将才。”

“臣附议。”朱子卯在冯霂面前便如晚辈一般,不敢再坚持。最尴尬的还是张琦,他本来推举河南路指挥使萧忠武,现在给冯霂这么一说也不敢多话。其他朝臣见李哲存、冯霂都有意让我领兵,以为早就内定了的,哪里还有话说?

“既然冯爱卿这么说,明卿家便以文官之身领……平倭大将军职。”圣上道。

“臣蔡真,启奏陛下。”在山南为难我的御史,我心里暗道。

“奏。”

“明可名现领朝散大夫衔,本是从五品下的散阶,那平倭大将军职算是几品?”蔡真虽说只是这么问,却暗含反对之意。

“蔡卿所言不错,朕也深以为然,莫若另加明可名兵部、兵部职方郎中,正五品上。呃,正五品……那就改赐中散大夫,领平倭大将军职,从蒋栋国麾下挑选部曲,上报兵部备案。如此众卿家还有何异意?散朝!”圣上像是逃一样就离开了龙座回了内廷,留下一班臣子满脸尴尬,三呼万岁。

我不经意间成了大越升迁最快的官员。兵部职方郎中,掌管地图、城隍、镇戍、烽候、防人道路之远近及四夷归化之事,很适合我的实缺。

高济兵燹 第九章 点将

我领了圣旨不敢耽搁,第二天便去了兵部挑选原来大帅麾下的部曲。名册上的将军可说都是旧人,挑起来并不困难。我心中首选是史君毅,不过翻了两遍也没看到他的名字,不由问值班文吏。那文吏倒也干练,当即答道:“明大人,史将军此番平西有功,升了中护将军。近来尚书省着兵部组建神武军,与京畿卫共守京师,史将军已经是省里内定的统领,只等圣上的朱批了。”

我点了点头,又去找郑欢。还好,郑欢虽然擒敌酋有功却因为哗变一事降了一等,这次论功只是回复校尉,没能升八中征。其次我挑了石载的飞骑营,一日三百里的奇袭绝非步兵所能比拟。虽然高济南部多山,北部却是一马平川,若倭兵已经入了平原,石载必能大挫其锐气。我又找了找,想起当日破敌时的宣猛营成敏、树功营沐英杰和龙门营阮睦。只是最后一营的名额当是辎重营,所以这三营中我只能取其二。

踟躇再三,我决定换下石载,倒不是因为骑兵无用,只是石载于四刀旋之役受了重伤,如此出征恐有闪失。取了文书填罢,不经意间翻到前面一页,乃是阵亡将领的名表,章可凡、齐铮的名字排在开头。我和这两位将军本也不熟只是想起西域同经战阵,现在却阴阳永隔,长日来本已忘记的血流飘橹又浮现在我脑海之中。

“明大人,明大人!”那文吏轻轻唤了我两声。

“何事?”我回过神。

“明大人即将出兵高济,下官特整理了高济地方志,在此呈上。”那文吏垂头捧上厚厚一本《高济志》。我领兵出征的高济是昨日朝上定下的,他今日已经能呈上地方志,可见其人的确是能吏,而且上进之心不小。

我翻了翻,里面文图相杂,字也誊写得干净。“敢问如何称呼?”我作揖问道。“不敢,下官孙士谦,草字仲进。”他还礼道。

“孙大人倒是能干,这么快便整理得如此详细。”我并非客套,由衷赞道。

“多谢大人,只是下官尚有一不情之请。”孙士谦面露难色。

“孙大人有何事尽管道来。”我道。

“下官是孝廉出身,在这职方部里已经做了近二十年,而立未立,转眼不惑,恳请明大人收归帐下,也好一尽忠君之心。”孙士谦朗声道。我看了看他,瘦弱斯文,并不适合战阵,不过军帐之下的确需要主薄司曹等人,虽然我并不觉得需要谋士幕僚,却也不敢妄言事必亲躬。

“孙大人若是不弃,便在明某帐下做个参军,如何?”他是七品朝官,论品秩只比我低两阶,虽然话说得客气,我却不能不顾虑他的脸面。

“还请明大人指教。”孙士谦一躬到底。

“有劳仲进替明某去司旗监看看军旗之事,另请通告如下将军,明日来部里受命。”我将选定的人选交给他,自己还要挑些主薄司曹等人,还有副将人选,圣上没定,不知是否该由我自己找。大帅向来自负,非但冲锋在前,军中连副将都不设一个,否则也轮不到我在西域献丑了。

想想故人已去,不禁索然,随手收拾了东西,回家去了。

我尚未到谪仙胡同,路上已经停满了车马,不禁大奇。刚好看到韦白新买的小厮正在胡同口和人闲话,便叫过来问问状况。

“大人有所不知,这些大人们都是来找大人您的。”那小厮道。我更是一惊,失口道:“找我?”小厮笑道:“大人新近升了大官,圣眷正隆,他们当然要来拉拢一番。听说大人要领兵出征,打那些倭奴小挫子,这等轻松的差使,哪个将军不想要。”

我皱了皱眉头,挥手让他一边玩去。一时犹豫是否要进门,已经被几个眼尖的看到,不由我分说,七手八脚把我抬了回去。

我不愿得罪人,只得耐心听他们罗嗦,因为没有下人,他们扔在我处的财礼也送不回去。眼看着日头偏西,厅里还有几个不速之客。突然外面一阵喧哗,我连声打断那个喋喋不休的外省将军,喝问:“何人喧哗?”外面顿时安静下来,孙士谦朗声回道:“下官孙士谦,特来向明将军禀报军务。”

我找到了救星,道了声失礼,转动轮椅出去,原来刚才是有几个等候的客人怪孙士谦插队。“今日本官还有军务在身,实在是对不住大家,诸位还请先回去。”我朗声道,众人嘟囔了几句,纷纷留下名剌和礼单走了。

“明大人家还真是好找,门口停了那么多车马。”孙士谦笑道,“大人,虎符等事已经办妥,将军人等下官也已通告,只是军旗有些细节,还等大人定夺。”我在西域时打的都是大帅的旗号,现在自己出征的确要定个名号,不过这是军旗监统管的,不知有何细节。

“大人是文官领武职,仿虚国老故事,该是上书‘越太师虚’。不过大人是五品文官,帐下的将军倒都是三品衔,若直书‘郎中’恐怕不妥。”孙士谦解释道,“‘平倭大将军’又只是一时之职,若以此做旗,平倭事毕此旗便要收缴作废。”

我一奇,问道:“收缴便收缴了,平倭事毕还留着此旗有何用处?”

“大人,历朝历代,文官领武职的不过那么几人,圣上此番着意大人以文官领武职,还赐了‘大将军’号,显然是想要大人手握兵权,若是此旗收缴了,那大人的兵权也就消了啊。”孙士谦一本正经道,“此番朝野众臣轻视大人,不以为意,下次恐怕大人要再领兵出征就没那么简单了。”

“五万人算什么兵权,而且这些将军都是兵马元帅府麾下,等新任元帅出掌兵权之时总要还的。”我不以为然。

“大人,圣上只说出兵五万,并未说大人不得募兵啊。”孙士谦不死心,倒把我吓了一跳:“领兵大将私自募兵,你要御史参我谋逆吗!”孙士谦笑道:“大人不必紧张,若是皇上有心让大人拥兵,必会下旨暗示。不过依下官之见,军旗还是留着的好,不若上书‘越大夫明’,一来大人的中散大夫不会被撤,二来日后大人荣升,即便升到二品大员还是能用的。”

我见孙士谦坚持,也不计较这些细节,便道:“如此便依仲进所言。”

孙士谦施礼告辞,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道:“大人,屋里没几个人打扫总是不妥,要不要下官去买些奴婢来?”我摆了摆手,道:“不必了,那些穷苦孩子也可怜见的,哦,若是仲进方便,替我雇个门房花匠吧。”“下官还知道个好厨子,要不要一起雇来?”孙士谦问我。“不了,我和韦编修是对门,正餐只需去打扰他便可,连工钱都省了。”我笑道。

孙士谦也笑了笑,告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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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济兵燹 第十章 元宵

大年初七,街上还是一片热闹的景象。拿了喜钱的孩子们到处都是,手里提着一串串糖葫芦或棉花糖。我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穷,有一年眼热邻家孩子的糖葫芦便抢了过来,晚上人家娘亲带着孩子找上门,娘陪尽不是,又陪了钱才把人送走。当时娘也没训我,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流泪。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过恃强凌弱,当然,十六岁之后我也找不到比我弱的人了。

一路来到兵部,看见有人穿着丧服候在门口,心里一跳,不知是何人亲眷。当即有守门的差役把我抬了进去,还一个劲道大过年的碰上人家守丧的也真晦气。我想起大帅说他家中还有些亲人,暗想等出征之前还是得去探探。

想起大帅不由就有些气恼那个张琦,大帅已成故人还一个劲地不肯化解当年恩怨。原本大帅的国葬上个月便要举行,圣上甚至都安排好了派个亲王去主持。就是张琦死咬着什么礼仪规矩,一直把国葬推到二月。大帅殉国数月而不能入土,家里人想必也只有伤心无奈了。

“诸位将军来得倒早。”我甫一进门,就看到里面坐着一屋子人,围着火炉闲话。见我来了,众将连忙起身。“新年好,”我一一回礼,“大过年的,点了诸位将军出征,明某也实在过意不去,只是还请诸位将军以国家社稷为念,见谅则个。”

“明大人言重了,圣上养兵千日,不过是用在一时,我等食君之俸,自当忠君之事。”郑欢说道。我见郑欢说得老成,调笑道:“郑将军婚事了了吗?”郑欢当即告罪没能请到我,我也并不是为了没吃到喜酒,只是笑道:“难怪郑将军说话也老成了。”众将哄笑。

孙士谦递上一个盘子,里面是黄铜打的虎符,平日一半在将军处一半收归兵部有司看管。几位将军都是老将,当下排了队列。

“正威营统领校尉郑欢。”我坐在上首,“本官扎大帐于尔部,为中军本阵。”

“末将领命。”郑欢受过虎符。

“宣猛营统领校尉成敏,尔部于四刀旋之役斩敌八千余,勇冠全军,本官命尔部为左路前军。”

“末将领命。”成敏上前接了虎符。

“树功营统领校尉沐英杰,尔部为右路前军,与宣猛营齐头并进。”

“末将领命。”沐英杰欣然接过虎符。

“辎重营统领校尉刘钦。”我看他大概有四十来岁,一脸刚正,却没有其他将军的杀伐之气,“刘将军统领辎重营,有道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当深知我等身家性命皆掌握于将军之手啊。此番远征不比西域,我军入他国为战,万一粮草不继,定有全军覆灭之虞。”

“末将定确保粮道通畅,若是因我而饿了大军,就请大人片了我的肉吃!”刘钦说得坚决果毅,拿了虎符。

“龙门营统领校尉阮睦。”我看了他半天,才叫道。

“末将在。”阮睦上前一步。

“本官想让将军充为后军,保护辎重,将军可有异意?”

“军令如山,末将不敢有异意。”阮睦答我。

“保护辎重,虽不像前军般临敌陷阵,却也是天大的重担,若非将军心甘情愿,本官实在是寝食难安。”

“末将若非全心全力保护辎重充当后军,黄天后土共弃之!”阮睦盯着我道。

“好,本官就将平倭军五万性命押在将军身上了。”我交过虎符,拿起最后一只已经合二为一的铜老虎,道,“众将军回去整理人马,加紧训练新兵,于十日后京郊誓师。”

“末将领命!”五位将军异口同声。随后,郑欢问了句:“大人,军中该如何称呼?是大人还是将军?”我不知其中差别,一时无从选择,看了看一旁的孙士谦。孙士谦会意,笑道:“军中自然以军旗上的名号为准,称呼大夫吧。”

我也笑了,道:“刚好我也算是医士,就称大夫*也算不得欺世盗名。”

众将又闲话两句,纷纷退去。西域凯旋之后如此之快又要出征,虽是武人的荣耀却也有违人之常情。而且死伤的兵士由新兵补上,起码的刀枪总要练些日子。我看看天,似乎又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