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占戈》》 · 我本非我 · 2026-07-25
看着九五至尊不可违背的目光,我终于没有再发驴子脾气,缓缓拜道:“微臣谢圣上隆恩。”
众人心满意足,像是看了一场好戏。我却阵阵晕眩,日后家有二美,如何相处?一碗水端平可是很难的,更何况两个夫人都那么有权势,日后谁当家作主?
“明卿,还有一件事,你随朕出来。”圣上让人推我出了殿,在御花园遣退内侍,低声道,“明卿可曾想过自己的身世并非那么简单?”
“微臣略微知道些。”师父说朱子卯和父亲有旧,想来父亲不只是个落魄秀才,即便是,也是认识大官的落地秀才。
“明卿莫非就不想一探身世之谜?”
“臣父早亡,臣母亦已作古,身世于微臣毫无意义。”
“明卿就不想这世上还有其他亲人?”
“陛下,臣有二妻若此,夫复何求?只是不知为何陛下今日说起这个。”
“明卿,还有一事,你要老实答我。”圣上正容道,“你恨不恨那个挖了你膑骨的人?”
我一愣,缓缓道:“当日师父略施小计帮我报仇,从那天开始,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恨了。就算有些怨,但那也是偶尔为之。”
“当真?”
听韦白说,皇帝现在对李哲存恩宠有加,完全不见往日的敌对态势,即便我是真恨,现在也不敢说出来。
“微臣不敢欺瞒陛下。”
“那你随朕去个地方吧。”
“不知陛下要臣去哪里?”我问了句。
“昌平王府。”
我一点都没有吃惊,只不知昌平王与之前说到的亲人有什么关系。
皇上没有排出天子仪仗,带着十数禁卫微服出了宫。
昌平王府离宫城不远,是李哲存当日执掌大权的时候立的府邸,光是门口的照壁就气势非常。照壁上腾云驾雾的麒麟如同活着一般,仿佛随时都会发出震天一吼。
过了三进,我随圣上到了李哲存的卧房。
我是第一次仔细看到他的脸,满是沟壑,眼皮似乎已经再也睁不开了,嘴角流着口水,呼吸急重。
果然已经油尽灯枯。
一时间,我无比同情这个老人。
“皇叔祖,朕把人给你带来了。”圣上在他耳边说道。
老人似乎有了力气,居然睁开了眼睛。眼睛已经变得一片浑浊,连瞳孔和眼白都分不清了。
“你你你……”他含糊地叫着。
有侍女将他扶起,让他靠着。
我看到他脸上的一层红晕,暗道了一句回光返照。
“明卿,叫声外祖父吧。”圣上对我道。
我吃了一惊,不知道此中缘由。
“恨、恨、恨、我……”老人吃力地说道。
我摇了摇头,道:“下官并不怨恨王爷。”
老人听我这么说,似乎无比的失望,没有说话,剧烈地喘息着。
圣上道:“皇叔祖是你外祖父,你先叫了,回去朕再和你说。”
老头一阵咳嗽,费尽全力摇了摇手。我虽然不知道这门亲戚是怎么来的,却知道老人希望我心甘情愿地喊一声外祖父。
“外公……”我轻轻叫了一声。我的呼声似乎有续命的功效,老人居然又能挣扎地说道:“我对不起珍儿,对不起你……咳咳咳咳……我,对不起啊,对不起……”说着,终于一口气只出不进,重重瘫倒。
一旁的侍妾哭声大作。
圣上也是一脸悲凄,拉我出去,道:“他身后无子,能得到最后一点血亲的谅解也该能瞑目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娘就是昌平王的独女,安平郡主。当年你父亲明晨凤和朱子卯都是昌平王的学生。昌平王更喜欢朱子卯,把你娘许配给朱子卯。你娘不能违抗父命,嫁了过去,不过一直很不快活。”
“后来……”圣上顿了顿,“后来你娘就和你爹私奔了。”
到底是母亲私节有亏的事,我不好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昌平王一时觉得颜面扫地,派人去外地杀了你爹。你娘和你不知所踪,不料她居然带着你回到了京师,果然是大胆的奇女子啊。”
我还是点了点头。
“替你外公送终吧。”
“不!父仇不共戴天,他既然死了也就一笔勾销算了,但是要臣为仇人披麻戴孝,臣做不到。”我不知哪里来的恨意,脸色一凛,朗声道:“即便圣上现在把臣发配安南路,臣也不会奉诏。”
我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只是一个勾引他人妻子的小人么?肯定不是,娘那么爱他,肯和他走,他一定有非常大的魅力。
但是我的外公居然杀了他……
我的外公还派人挖了我的膑骨……
天下有这样的外公吗?
大概下雨了,我的脸上有些湿。
圣上望着我,又看了看里面哭成一片,让我随驾回宫。当夜,我还是被留在在宫中过夜。半夜时分,我都已经入睡了,却又被召到白虎殿。这里是太祖皇帝定下商议军国大事的地方,等闲人等不得入内。
我微微有些发冷,整个宫殿里只点着四个灯奴,光线昏暗。圣上举着一支烛台,站在台上,身后是一副长宽过丈的《皇舆细览图》。
“明卿没见过吧,这是明卿出征高济后不久,朕命徐文彦花了将近三年的功夫才绘制完成的。这里面,我大越的每个县都有标识。”
“大手笔。”我也吃了一惊。
“唉,昌平王的身体开始越来越差,许多事啊,原不该那么早告诉朕的,他也都说了。”圣上在台阶上坐下,又把话题扯回了昌平王薨故的事上。“朕太任性了啊,朕一直觉得,他妨碍了朕的皇权,把昌平王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到最后,朕才知道他是忠臣啊。”
我细细想来,当年在西域时,朝中有人诋毁大帅也是昌平王压下来的。
“皇叔祖给朕维护了江山,朕却处心积虑地去对付他,现在真是……”圣上说着,声音里带出一丝哭腔,“朕已经传令,缀朝三日,以悼念昌平王。”
“陛下倒也是不必这么内疚,去者已矣,最重要的还是当前朝中的形势。”我知道,昌平王去世就是孙士谦说的朝中大事。朝野半数是昌平王门下,现在领头羊一走,要争头羊的,要跳槽的,恐怕都会按奈不住。
听韦白说,原本身居闲职的太保陈和,现在也召集了门生故吏,似乎有染指朝政的意思。陈和,当年太祖在位时便已经是大红大紫了,现在居然还不知道见好就收。想起当日我落难之事,也有传闻说是陈和在后面动手脚。
“朕现在没了主意,明卿,你说朕该当如何?”
“陛下这话可不是明君所说的。”
“皇叔祖去世前,曾说要当心太保陈和以及兵部尚书张琦,明卿以为呢?”
我吃了一惊,道:“臣不敢妄议太保大人,不过张琦……不是昌平王一系的吗?”
“唉,明卿久不在朝,不知朝堂险恶啊。当日皇叔祖严严地压着群臣,所以看似朝中太平,并无朋党之祸。其实人心叵测,很多人只是碍于皇叔祖才老老实实的,他们看朕,还只当朕是个孩子!”
“陛下已近而立,可以专断了。”
“母后……总要朕听群臣的话。若是群臣在朕这讨不了好,他们就跑去找母后。你也知道,朝中显贵,多少都沾亲带故,朕为难啊!”
我实在懒得动这些脑筋,道:“陛下是想做个太平皇帝,还是有为之君?”
“明卿这么问,莫非已经忘记了当日与朕的约定!”
“非也。陛下,自古太平天子有太平天子的好,有为之君有有为之君的长。陛下新近平了倭奴,此等武勋已经足以振三世之威,缓缓调教群臣,也能保住万年清平。只是陛下若想作大有为之君,立汉光帝唐武宗般的威名,尚缺战功。”
“朕已经收了南北高济路,复了安南路,西域之策也渐渐有了收效,还不够吗?”
“陛下,汉光帝四处征讨,定下当今华夏疆域,在位五十年,打了四十年的仗,这等武勋自然非后世能比拟。唐武宗也是一般,仗虽然打得不多,但是灭栗茉族、屠胡徊部,威名震慑四方,虽然不曾派兵驻扎异域,却被西域诸国称之为‘天可汗’。这等威风,恐怕也非后世帝王能相拟的。
圣上神色一黯,道:“依明卿所言,朕是比不上他们了?”
“陛下,若是那么容易比得上,那陛下也不会以他们为楷模了。”我笑道,“只是就中之苦,未必是陛下能吃得下的。”
圣上闻言,浑然一震,道:“子阳教我。”
“陛下请看。”我遥指着《皇舆细览图》,“西起嘉峪关东至山海关的万里长城,陛下可看到了?”
“这个自然,汉光帝费了数万民役,造了二十年才把战国诸侯的长城连了起来。明卿缘何有此一问?”
“陛下,臣听说先帝时拨了巨款修缮长城,陛下更有意将长城延至燕云?”
“朕确有此意,武将军殉国,总让明卿顶在那里也不是办法。匈厥古势大,为子孙计,也要把国土圈起来,不受其害。”
“陛下,臣倒以为,汉光帝英明一世,就是在这上面犯了糊涂。”
“哦?明卿有何高见?”
“陛下,此城的确保住了疆土不被侵袭。有长城护着的边郡,比燕云安全也确是实情。不过臣在燕云每每听得有人盼望长城早日修到,好免去匈厥古侵袭,便深为忧虑。”我顿了顿,“武将军殉国,北疆就像空了一般。臣领命固守北疆,虽万死也不敢放一匹胡马入境。但是臣之后是谁呢?难道大越的名将都要钉死在北疆?”
“所以朕要修长城啊。”圣上不解地看着我。
“陛下还没有明白,活人都靠不住,一座死城能有多大的效用?微臣冲锋陷阵之日不长,却深深明白天下没有破不了的城,只有破不了的军。真正的长城,乃是我大越的铁骑,乃是用我大越子弟的鲜血和英灵铸就的,岂是泥沙之物所能比拟?”
“继续说下去。”
“陛下既然要振五代之风,要立汉帝唐宗的声名,当为子孙计,消除华夏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威胁——匈厥古。”
“明卿要打匈厥古?”
“正是!陛下您看,这长城就像是一条玉带,也像是一个圈,把我华夏牢牢圈在里面。汉光帝的老年糊涂,消磨了后世千百年的进取之心。臣以为,只有我大越铁骑出击长城之北,进入匈厥古草原,由东到西,横扫一遍,方能再立我华夏一族的信心和上进之心。”
“但是匈厥古势大,我们没有必胜的把握啊。而且那么的大的草原,我们要来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道:“陛下今日怎么丝毫没有了当日的霸气?臣九死之人尚……”
“明卿,朕知错了,朕只是因为皇叔祖去世,有些恍惚。”
圣上居然认错,我只好躬身谢罪,转口道:“陛下,世间万物,生而死,存而亡,乃是亘古不变之理。只有两样例外。”
圣上脸色一怔,问我道:“什么?”
或跃在渊 第六章 北疆策
“天地。”我重重吐出两字,“天地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天,非人道所能及。我等所能及的只有地!今日我大越百姓万万,国土辽阔,当然不需要那万里草原。但是明日呢?后日呢?待我大越要取而用之之时,万里沃野却给旁人占去了。是以陛下说我大越要那草原没用,臣不敢附议。”
“再者,匈厥古势大,且杀我边民不是一日两日。我大越守将,一路指挥使居然命丧其手,日后其势更大,侵袭更甚,我大越子孙还有活路么?是以为子孙计,吾皇也该剪除这支异族。”我吸了口气,“所以陛下,太平天子仅仅看的是眼前五十年,大有为之君的思虑却在千载之后。”
陛下点了点头,道:“只怕众臣不肯打仗啊。”
“只要陛下肯打,用不着众臣商议,臣提兵数十万,出燕云,扫平匈厥古草原。届时陛下再专断,旁人也说不上话了。”
“呵,明卿今日似乎一扫往日乡愿之习啊。怎么?因为隆裕公主?”
我微微笑笑,道:“陛下,臣读《公羊传》:”或问:九世之仇犹可报乎?曰:虽百世可矣。‘匈厥古与我大越之仇,便是虽百世亦可报的国仇。“
“好啊,好啊!明卿扫平匈厥古之时,朕出京三十里迎卿凯旋!只是,明卿以为要多久才能如愿?”
“陛下,若是臣带兵,五年内可以横扫匈厥古大草原,最多再加两年便能在西域设路置县。”
“明卿若非说笑?”
“陛下,微臣怎敢在此说笑?”
“五年也实在太短了些吧……”
我笑道:“臣是怕扫了陛下的兴头。若是打仗,五年足矣。只是为了此战,恐怕非十数年之功不可。不过若是举国动员起来,似汉光帝修筑长城一般,也能少些功夫。”
“十年……朕等得了。”
“陛下,微臣内子在北疆亲自织布,日断五匹,故北疆女子皆以多织布论荣。臣身残之人,策马街头,故北疆男子皆以善骑射为耀。陛下是天下楷模,若是陛下能够节俭成习,则天下省下来的钱粮财物供给北疆,北伐之业可成。”
“是否太过劳民伤财?”
“陛下,汉光帝当年,可是连四匹同色的白马都不用。他的皇后、嫔妃日日织布,他的子女下地耕种……”
“行了,朕明白了。北疆,朕就交给你了。不过朕可以节俭,只是那些大人们却未必会跟这个风,所以也别太指望以全天下来供你北疆了。”
“臣不敢,只求陛下能将死囚重犯流放到北疆。当前的北疆,实在太需要人了。”
“这个朕能给你保票,只是那些恶徒都在北疆……”
“陛下放心,恶徒也有恶徒的用处,总比白白死了强。”
“好!朕就再跟你立这个约,十年,朕给你十年,你在辽东路大展拳脚,朕不来管你。十年后,你要给朕打下那万里草原!若是你败了,那又如何?”
“陛下,若是臣十年后败了,请陛下再给臣十年。若是臣没有那个命,请陛下永远不要忘记臣说过,土地永不可再生,我们不占,日后就给强人占了。”
“你倒是会讨巧。有你出马,朕信得过。待你七老八十了,朕同你一起去北疆跑马。”
我笑了笑:“臣万幸。只是陛下,臣体质虚弱,又有病灶难除,若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还请陛下千万不要忘了‘进取’二字。”
圣上看了我许久,道:“明卿的确变了许多啊,当年那个只求致仕隐居的明可名已经没了。”
“是,在高济就死了,在黑狱里又死了一次,到了北疆是死而又死。但是陛下,臣已是有家室的人了,总得为日后骨肉考量。臣不忍看到自己的后裔在蛮族的铁蹄下呻吟,所以臣粉身碎骨也要铺出一条血路。”
“你若是死了,朕会给你个谥号,‘武’,如何?”
“臣何德何能敢用单谥?若是陛下念着臣,待臣殉国之后,有个‘武烈’的谥号就够了。”
“别乱说了,你能长命百岁呢。”圣上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后日早朝,朕会诏命你为辽东经略相公,彩翎直奏。你功劳不小,只是三品也委屈你了。”
“陛下,臣一介草民,五年间升到三品大员,已经很知足了。”
“朕还要给你一样东西,尚方宝剑。见剑如见君,凡在你辖地之内的文武官员,你皆可先斩后奏。三品以下地方官长,你有任免之权。”
我有些害怕,道:“陛下,这、这权也太大了些。”
“你的心不小,若是没有大权,实在牵制太多。朕怎能再让你靠典当过日子?还有,大员该有的排场你还是要有,那也是我大越的脸面。”
“臣领旨,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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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年前完婚,同时娶了两个娇妻,让受命来拜贺的官员们大为惊叹。他们一定想不到一个被流放北疆的贬臣,居然能有皇太后赐婚。而且公主郡主同时下嫁,可说是历代都少有的荣宠。
当然,席间也不是和和气气。有人眼红,喝了些酒便借酒撒疯。似乎是某大臣的公子,指着我的鼻尖问我为何在高济死伤那么多大越子弟,被我的卫士拖出去埋在雪里,差点冻死。我本不想和人结怨,但是单身时可以忍让,现在章仪芸儿跟着我,我便不能什么都让了。
原本是过完年再回去就任的,但事发突然,匈厥古直郅单于率领十万铁骑越过了长城,攻破代州,陇西路沦陷,匈厥古的兵锋已经直逼河南路了。
“圣上要你去打匈厥古么?”芸儿帮我正了冠,送我出门。
“我猜是要我回北疆,免得京师被两面夹击。”
“那我和仪妹就收拾东西了。”
“嗯,一切从简吧。”我交代了两句,跟着黄门去了。
圣上果然已经采纳了兵部的意见,命河南路指挥使萧忠武将军领兵反击。除河南路本地驻军,还从禁卫军和御林军里调了十万过去支援,由赵秉成将军统领。我只是当朝领了尚方宝剑和圣旨,即刻返回北疆镇守。
“哼,圣上真是不识货,这样的大将军放到北疆去冻着,反倒派赵秉成、萧忠武这种无名之将去抵抗匈厥古的铁骑。”车上,章仪发着牢骚。
我微微笑了笑,继续看手里的书,不过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若是我去,我会如何打?河南路守军不过五万,而且缺乏战阵经验。朝廷派的十万援军看似精锐,实在也是太平之军,打不得硬仗。加之两者互不隶属,难免令出多门。
圣上这么任由群臣乱来,实在是顺水推舟之计。苦就苦了天下百姓,只是长痛不如短痛,该面对的总也逃不过。
“仪妹,军国大事不是我们该论的。”芸儿放下手里的刺绣,对章仪道。
章仪不服气地嘟起嘴,道:“夫君干吗不说话?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我和芸儿相视一笑:“你不是和芸儿姐姐同日拜的堂么?算什么旧人?”章仪气我不帮她,故意把窗帘拉开了,冷风直往里灌。
我没有管她,任由她胡闹,只是见芸儿似乎有些冷,便靠了过去,搂着芸儿。章仪知道我吃软不吃硬,只好乖乖拉好帘子,也凑了过来,把我挤在当中。如此一来我倒暖和得连书都不想看了。
“夫君……”芸儿甜甜地靠在我肩上,低声唤了声,闭上了眼睛。
“夫君!”章仪也学着芸儿的样,把头捶在我肩上,凶狠狠地叫了声。
我对章仪笑笑,心中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本来就喜欢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子。”章仪回了个凶恶的眼神,突然嘴角一抿,也笑了。
若是身体好,也只有十年。十年后的日子对我来说似乎遥远不可猜测,但是我每夜做梦都能梦到那天,似乎睁开眼睛就到了一般。
离北疆越来越近,路旁的积雪越来越厚,我却总是想起那日金銮殿上的廷辩。当日我说匈厥古会直抵大河,然后沿河而东,入河东路,隔岸与京师相对峙。但几乎所有的朝臣都说匈厥古会在陇西路渡河,然后陷河南路,东向逼近京师。韦白不明军事,想帮我也帮不上,我苦辩无果,只好作罢。
反正匈厥古的目的不是灭我大越,现在多吃些苦头,日后的甜头也会更甜。
“标下单裕,恭候大夫。”
我的马车被一队越军骑兵拦下,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称我大夫,八成是随我平定高济的旧部。不过我看他生得面善,名字也似乎听过,只是一直想不起来。
“末将奉郑将军令,前来保护大人。”
“呵呵,好,你们来了多少人?”
“回大夫,末将带了五十骑,其中有三十骑是大夫在高济带的旧部。”
我喃喃道:“五十骑……”芸儿见我沉思,问道:“夫君莫非要去干什么事么?”我点了点头,转而问她:“你若是知道你夫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会怕么?”芸儿婉尔一笑:“妾知道夫君所杀之人都是该死之人。”
“单裕,你是正威营下?卫尉么?”
“回大夫,末将正是正威营下,积功至卫尉衔。”
“单卫尉,给我急行军至山海州,查抄甄国栋官邸。”我一时没有令箭,顺手拔下章仪头上的钗子,道:“以此为令,速去。”
单裕接过银钗,朗声道:“末将领命!”拍马而去。
“芸儿姐姐,看到了吧,这就是咱们夫君带出来的兵,一声令下,再没有多余的话。”章仪颇为自豪地对芸儿道。芸儿腼腆地笑了笑。我突然发现,章仪的美是种放射性的美,如同太阳,有时刺得人盲目。芸儿的美却是纯纯的阴柔之美,如同月亮,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睛。
“喂,喂,我白说了那么多好话,夫君居然傻了。”章仪气乎乎道。
我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强嘴道:“自己的娘子,多看看又怎么了?”
芸儿不好意思地又是婉尔一笑,我终于庆幸她的坚持,也庆幸自己的退让。说起来,似乎最近身体好些了,有些日子没有咳嗽了。莫非也是因为新婚娇妻的甜蜜滋润?
不过说到带兵,我一直占了个大便宜,就是帐下的将军们。虽然他们不是大帅说的善战将军,但是我觉得加以时日他们必定都能大放异彩。战阵之事,我现在的确比他们看得远一些,不过练兵恐怕就不如他们了。
我在军中的威望是靠神话渲染和胜仗维持的,一旦兵士们发现我并非真的破军星下凡,他们也许就会背离我。但是兵士们对他们的将军,即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会后退。此中症节就在于,我没碰过兵器。
三天后,我到了山海州。
令我满意的是,山海州的官邸已经换成了我的人。单裕骑马立在门口,行了军礼。
“大夫,末将幸不辱命。”说着翻身下马,双手递还了章仪的银钗。
我随手在给章仪钗上,道:“单卫尉带本官去见见老朋友吧。”
单裕再翻身上马,引兵开路。
“明大人,明大人!下官知错了,求明大人开恩啊!明大人开恩啊!”甄国栋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跪在地上。
我庆幸自己将二女留在了车上,老老少少跪在地上的情形实在让人看了不忍。我叹了口气,道:“甄大人,你真的知错了吗?”
“大人,明大人,您的如意,下官一直收藏得好好的,就在《秋千图》后面的密门里。明大人,卑职这一家老少,还求明大人开恩啊。”
“你似乎还没有真的知错。”
“大人,您说什么下官一定照办,半点折扣也不敢打啊。只求大人放过下官家的家人,下官已然不忠,不能再不孝了啊,大人开恩啊。”
“甄大人,你身在北疆,莫非就没有爱过北疆的子民么?”我摇了摇头。
甄国栋停止哭泣,慢慢平了声,苍然道:“大人,下官是立兴二年的榜眼,做了两年的翰林,因为诏书写错一个字被贬为青州司马。因为不肯贿赂上司被人找茬送到了北疆当一个小县令。二十多年啊,谁还记得我这个当年的榜眼?我爱北疆的百姓,谁来爱我?我在青州贴了自己的一家一当给百姓,走的时候又有谁来送我?”
我想起当日只身前来北疆时的尴尬,看着他的鬓角白发,有些心软。
“但是我搜刮民脂民膏欺上瞒下贿赂上官之后,日子一天天过得好起来了,大人,这怨得了我么?今日大人要拿我开刀,下官无话好说,只是求大人放过下官的一家老幼,下官晚年得子,还请大人法外开恩……”
吏治败坏的确不是一两个官员的事,但是我不能放过甄国栋。杀他可以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振奋民心,留着他却只能给我带来污点。他也是封疆大吏,但是实在不巧,我有尚方宝剑,即便我杀错了,御使台也说不了什么。
何况我怎么可能杀错?
“我饶你全家性命,你放心去吧。”我轻轻道了句,转身而去。单裕知道我还有指示,跟在我后面。
“甄国栋腰斩弃市,一应党羽枭首。”我打量了一下单裕,道,“山海州太守没来之前你先管着,以我的军法治民。还是一样,大力养马鼓励骑射。”
“末将领命。”
我上了车,忍不住问了句:“我总觉得你很眼熟,曾经见过么?”
“回大夫,末将便是当年射杀长古川隆二的弓箭手。”单裕朗声道。
我恍然道:“我说怎么这么面善,原来如此。你既然是神箭手,更要将弓射的技巧传播开来,一花独秀不是春,明白么?”
“末将明白。”
“若是你能给我教出一个曲的神箭手,我就让你统领一个营。”
“多谢大夫栽培。”
我满意地笑了笑,吩咐他好好干,让车驾往燕云驰去。
两天后,久别的翠绿如意又回到了我手上。
机关算尽太聪明……
孙士谦在官署等我,我顾不得车马劳顿,甚至脸都没洗便召他进来。我实在想知道,为何匈厥古会从代州走,他们已经多年没有扣关了。孙士谦知道我会问起,早就拟好了章程,答得滴水不漏。匈厥古的大举入侵虽非我乐见,但真的发生了也未尝不是好事,我也没有深究。
“召军属来北疆的事进展得如何了?”我问。孙士谦笑道:“下官已经安排下去,凡是卫尉以上将军都要接妻儿过来,若是没有成亲的,需在元宵之前成亲。”我也笑了:“虽然滑稽了些,不过也是个办法。依我看,可以从兵尉开始,凡是兵尉必须于元宵前成家。”在京师是别人逼我成亲,现在轮到我逼别人成亲,总算消了心头一恨。
“下官还在云州立了规矩,凡是女子不收人头税,第三个儿子开始不加人头税。有五个儿子以上的人家,官府送一匹骏马。”
“不错啊,依我看,可以通传辽东路,令各府县都效法云州。还有,甄国栋正法一事也通传下去,日后在辽东,有人敢贪墨两匹绢的,杀无赦;贪墨五十两银子以上的,灭三族!”
孙士谦一愣,道:“大夫也开始下猛药了。”
“无妨,我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若是全辽东的官都给我杀尽了,军中的校尉、卫尉乃至兵尉都可以去给我当官。仲进也传下去,日后本官就是以军法治官,从我令者赏,违我令者杀。”
“是,大夫,以云州府……”
“以辽东布政使的名义发,你先领着这个衔吧。”
“谢大人。”
“云州太守就给窦众卿,他是土著,也方便管。”
“属下这就去办。不过,是否给那些官吏个机会?”
我沉思片刻,道:“全杀了也不顶事,就元宵之前吧。让他们自首,凡是吐出来的就继续为官,若是元宵后被我查出来的,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大夫,现在人力奇缺,莫非将灭三族改为充军役吧。”
我笑道:“仲进今日可是救了不少人性命啊,就依仲进说的去办吧。哦,还有,在我的官衙前打造个铜虎,百姓可以投书其中,钥匙只配一把,我自己来开。贴布告出去,凡是他们想说的,都可以写给我,可以落名,也可以匿名。哦,还要配几个文吏,轮值守着铜虎,若是碰上不会写字的,便要替他们写。”
“大夫不怕忙不过来么?”孙士谦笑道。我回道:“我还有那么多学生呢,怕什么。日后我要让辽东每个人都给我动起来。”
“下官做得最对的事,便是跟着大夫。”孙士谦一拜。
我稍稍让过,微笑不语。
芸儿待孙士谦一走,端着一盏茶进来,笑道:“夫君请用。”当真是举案齐眉。我双手接过,道了声谢,润了润喉咙,问道:“冷么?”芸儿轻轻摇头,道:“官署里有火盆还好,就是外面有些凉。”
我点了点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夫君,妾身明日能否去巾帼园看看?”芸儿问我。我笑道:“你想去便去吧,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都在家歇歇,有些事也不急于一时。”芸儿微笑道:“夫君一回来便处理公事,我们姐妹怎么好意思歇着?仪妹已经去了,妾身觉得还是先请示夫君为好。”
我突然想到为什么皇太后要叫芸儿木美人了,不禁笑了起来。“夫君突然笑什么?妾身说错了什么么?”芸儿问我。我把茶杯放在几上,道:“不是,我是想,芸儿这么乖,可别被疯丫头欺负了。”
“仪妹不会的。”芸儿笑道。
“芸儿。”
“嗯?”
“以后别这么拘礼,我不是一个拘泥小节的人,你一口一个妾身倒是让我不好意思了。”
芸儿的脸霎时红了,诺诺道:“夫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笑道:“不好意思轻薄你了。”
芸儿的头垂得更低了。
武人办事的确雷厉风行,我的政令一到地方总能立刻得以执行。在某些州县,虽然还是旧吏,却因为我的帐下将校用刀指着,也不得不一扫拖沓之风。至于兵尉成家一事,进行得更是顺利非常。窦众卿告诉我,北疆的女子崇拜英雄,那些身上背着几条人命扛着几道伤疤的男人才是她们的良婿。
“大人,路增先生求见。”差役报我。
我放下手里的书卷,道:“快请路先生进来。”
路增在门口脱了鞋,笑吟吟道:“大人,您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您去看看合不合用。”
“哦?这么快?”我惊喜道。
“只是稍加改动罢了,并不麻烦。”路增说着,引我往外走去。
阶下的空地上,正停着一辆四轮战车,大小不足普通战车的一半,和轻车相类。路增缓步下阶,道:“大人请看,我在车的四周加了护板,连同车轮车轴也都用铁(奇*书*网-整*理*提*供)皮包了。”我点了点头,无论形状还是做工都无可挑剔,甚至连我当年的大旗都插上了。路增又道:“大人,我另外在车前空出了位置,方便御手,四角也可以立四个护卫,以防冷箭。”
我让人抬我入车,两腿自然垂下,座椅是用藤条编的,坐得再久也不会不适。而且顶上的帷幔还可以放下,想是为了行军中的休息,当真顾虑得滴水不漏。
“多谢路先生了。”我满意道,“哦,对了,这车能驾两匹马么?”
“大人,这车窄小,并驾两骑恐怕会有些不便。不过大人,您统领全军,又不需要冲锋陷阵,应多注意自身安危,不该一味求速。”
我点头受教,命人配上马匹。
“谁会驾车?”我问身边众人,决意出去跑一圈试试车。
“小的家里三代都是车把式,求为大人驾车。”一个差役上前施礼道。
我上下打量他一遭,也是时常相见的老人,只是不曾问过名姓,当下问道:“你叫什么?”
“小的侯田,曾给燕州太守大人驾过车。”
我点了点头,道:“上来吧,我们去城外跑一圈。”
“遵命!”侯田站上了御手座,缰绳一打,马儿乖乖地起步转弯往外走去。
“夫君,我和你一起去吧。”章仪追了出来。
“你好好看家吧。”我大声回道,马车已经转上了街道。
城内不便快走,出了城门,侯田遵我号令,时而策马疾行,时而缓步慢走,进退如意。我从未体验过如此高速,更倾慕那些骑在马上的健儿。绕着城墙从南门跑到了东门,侯田便要入城。
“不着急回去,再跑两圈。”我对侯田道。
侯田略微有些迟疑,转头道:“大人,我们孤车在外太久,恐怕有些不妥。”
我有些不满,微微皱眉,道:“你为我驾车,首重的是从我号令,怎能有丝毫疑虑?将来我领军出征,刀林箭雨,你都不能有丝毫迟疑。”
“小的明白,战阵之上自然不敢有丝毫不从,只是大人也该顾虑自身安危。”
“不必多言,你只要照我说的做便是了。若是不愿从我号令,我换他人来驾车。”我冷声道。
“小的不敢。”侯田再振缰绳,又跑了起来。
风声猎猎,两旁的景色从我耳边飞速掠过。我明知马车比单骑要慢得多,却还是有种风驰电掣的感觉。以往坐在车上,看外间只有一扇小窗,怎如现在这样,整个人都像是飞起来一般。
“大夫!大夫!”
我远远听到后面马蹄声骤起,有人高声嚷着,让侯田暂缓了车速。
转眼间,一队骑兵赶了上来,为首的是萧百兵。
“标下游击营萧百兵,参见大夫。”萧百兵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行了军礼,一气呵成不见丝毫拖泥带水。
“有些日子不见了啊,萧统领。”我笑道。
“大夫,末将刚从锦州回来,突然见到大人的军旗,又是单车,是以带人上来问问。大夫要去哪里?”萧百兵问我。
我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道:“百兵从锦州回来,跑了几日?”
“末将受史将军军令回调,不敢有差,日行百里,跑了两日。”萧百兵精神抖擞,不见疲惫之色。
我笑笑,道:“两日,恐怕不够。现在日头还早,百兵再随我去跑一跑。”我说着,点了点侯田,示意他疾行。
萧百兵也不多话,当即道了声领命,一跃而起,上了马背。众骑兵跟着我的战车跑了起来,扬起老大的蹄尘。
直直跑出十数里,众人才慢了下来。
“大夫啊,见大夫今日更甚往昔小将实在心中安慰。”萧百兵微微气喘,“只是担心大夫日后亲临战阵,若是如今日一般勇猛,岂不危险?”
我知道大军主帅不能轻动的道理,大帅当年的教训足以警示三代了。当下错过萧百兵的话头,道:“百兵可知史将军为何快马调将军来云州?”
“末将不知。”
“百兵可还记得当日我在高济给你的十六个字?”
“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萧百兵朗声道,“大夫的话,末将不敢忘记,以将此列为我游击营的营训。”
我点了点头,道:“此番召你回来,便是要你与石载将军统建一直新的游击军。百兵如何看我大越与匈厥古的对决?”
“大夫定然已经成竹在胸了,末将献丑不若藏拙。”
“我让你说便说嘛!”
“大夫,茫茫草原不比高济。高济地形各异,是以打起来可以千变万化,让人防不胜防。末将觉得,这草原之上,谁的马快,谁便能攻其不备。所谓设伏,也绝非以一日路程两日路程计算。”
“是呀,”我点头应道,“大军设伏,不再是藏起来便算陷阱了。日后我要设下伏兵,当于三百里,甚至五百里之外布置大军,关键便是马匹,以及军令的传播。”
“不过大夫经略北疆两年来,已经颇多改善了。现在我军战马比之当日武啸星将军时,翻了一番。若是战时再从民间征集,想来足够十万大军用的了。”
“但是民马到底不同军马啊。”我叹了口气,“两军相遇强者胜,比的便是人强马强。我亲眼见过匈厥古的骏马,不是一般驽马能比的。”
萧百兵停了停,道:“难怪大人高价收购匈厥古的种马,原来是要改善马种。”
“不错,只是现在只有马驹,等第一代的战马成型,恐怕还要五年之后了。不过马可以慢慢等,人却等不得。史将军召你来,便是要将游击战法结合骑兵,谋划草原战法。”
“末将领命。”
当日回城之后被章仪一顿好训,全然不知夫为妻纲的道理。不过即便贤惠如芸儿,当日也跟我耍小性儿,埋怨我不知轻重,若是碰上强人便连累了一路百姓。我不知如何解释,只好傻笑,权当修身养性,略过不表。
自此日之后,我日日要侯田驾车出去疾驰一番,当然也不全是为了自家过过瘾头,带着一群十来岁的孩子荒野跑马也别有风情。
或跃在渊 第七章 元平六年
转眼间,新年就到了。
这个新年是我过得最热闹的一次了。十六岁前,家里贫困,看着人家的孩子穿新衣,放炮仗,我或是趴在窗口呆呆看,或是早早上榻,听娘给我讲故事。十六岁后,我和虎哥虎嫂一家吃顿团圆饭,然后便进牢里陪师父,尽力不遇着什么人。出征西域那年,大帅倒是给了我喜钱,也算难得的收获。不料明年此日,大帅已经与我阴阳永隔。
多少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有了新年的喜悦?但是我已经不再少年……一念及此,我摸了摸鬓角。
“夫君,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呢?陪我们姐妹出去放爆竹吧。”章仪上来拖我。我笑道:“总要慢些,天寒地冻的,再加件衣服吧。”
芸儿穿了许多,却没有掩住她娇美的身材,手里捧着一件貂皮大衣,道:“仪妹也真是的,这么大人了还贪玩,夫君去么?”我笑道:“芸儿连衣服都给为夫的准备好了,怎能不去?一起去看看吧。”
芸儿显然很高兴,帮我穿了大衣,仔细地帮我围了脚。章仪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还没待芸儿站开便推动了轮椅,差点把芸儿撞入我怀里。
芸儿从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章仪乖得多了。现在见到年节的街面上如此喜庆热闹,居然有些害怕,直往我身上躲。章仪却是显然常常偷出去玩耍,一句“不如京师热闹”便露了馅,被我和芸儿抓住把柄大大说笑了一番,气得发誓不再说话了。
不过没走两步,章仪又被各色爆竹烟花逗得兴起,缠着我要人帮她找来。
“元平六年了,十六年的今天,但愿也是如此情形。”回到府邸,我看着两女脸上红彤彤的,心中暗暗祷告上苍。
上苍也铁定不让我过个安稳年,大年初一,文武属官来给我拜年,茶筵尚未散去,圣上的特急邸报倒是来了。邸报中,宣告了匈厥古从今往后不是我大越属国,而是兄弟之邦。匈厥古的直郅单于从此是“兄汗”,我大越皇帝反倒成了“弟皇帝”。
此外,日后每年大越要给匈厥古进攻岁币十万两黄金,稻谷五万斛,丝绸十万匹,茶叶三千石,盐、铁各万斤。圣上甚至还把自己的姐姐送去和亲,成了单于的夫人,他们叫佛伦。
此外还有发国书通告列国之语……
我放下邸报。环视在座官员,沉声道:“匈厥古退兵了。”
众人从我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喜悦,知道其中另有深意。待传阅了邸报,武将无一不握拳竖眉,义愤填膺。
“耻辱啊,大越之耻,大越天子之耻啊。”我叹道。
“大夫,知耻后勇,我大越必有洗耻之日。”孙士谦道,“今日圣上身受欺辱,必定倾举国之力来支援北疆,力图雪耻,大夫的抱负可望早日完成。”
“早也早不到哪里去,总不能让孩子骑着马驹去打仗。”我苦笑道,“还是那句话,三年自保,五年不贡。只要给我十年……我就挥军打到天阴山!”
“大夫威武!末将等虽万死不辞!”
年初二,我写了新年贺表送回京师,又草拟了告辽东百姓令,命人抄写,张贴各县。如此便耗去一日,待放下笔才觉得有些安静得反常,一问差役,原来两位夫人一早就出去了。虽然知道她们不会有事,却忍不住担心起来。尤其是芸儿,必定被章仪那妮子怂恿的,居然不告而出。
日落时分,两人回来了,还蹑手蹑脚想逃回房间,却被我叫住。
“你们上哪去了?让我担心一天。”我没好气道。
“夫君,奴家错了。”芸儿低头垂眉,弄得我倒没了脾气。
章仪上前搂住我的脖子,晃动道:“别生气嘛,我们今日可是做了一件大公德呢。”
我望向芸儿,问道:“什么公德,忙一整天?”
章仪双手板过我的头,对着她,道:“你还记得李家妹妹么?”
“哪个李家妹妹?”我微微皱眉,一时想不起什么妹妹来。
“就是李大夫的妹子嘛,忘记了么?”
“哦哦,李健李叔安的妹妹,想起来了。”我恍然大悟,又疑道,“李大夫也来北疆了么?”
“瞧你,人家也算救过你的命,薄情寡意!”章仪生手在我额头一点,倒是一旁的芸儿帮我打了她的手,惹得章仪又嘟起了樱桃小嘴。
“李大夫当日随军来了,见辽东苦寒之地,医道衰落,也便没回中原,留在燕州悬壶济世,已成名医了。”芸儿微笑道,“他妹妹今年十八,也到了该出阁的年纪。这次李健带了妹妹来云州,说是给孙大人拜年,其实也想给妹妹找个好归宿。”
我看两人笑得诡异,大骇道:“不会是……”
两女笑弯了腰。章仪又在我额头点了点,道:“美得你!天下就没好男子了么?孙大人想说给萧统领,但萧统领诸多推搪。强扭的瓜不甜,我们记得夫君说过路先生的徒儿,便带着李小妹去打了一副耳环。”
我也笑道:“这是喜事,孟览也是忠厚之人,又生得魁梧,怎样?李家妹妹怎么说?”
“姑娘家能说什么,自然是长兄为父,听凭哥哥安排咯。”章仪笑道。
“哦,姑娘家能说什么?姑娘家能说什么?”我轻轻重复了两遍,芸儿一脸飞起一片红霞,章仪也听出了弦外之音,捶打我的肩膀。
不过,萧百兵也该成家了。
大年初四,我和史君毅石载一行三人找到了萧百兵的住所。
我开门见山,道:“百兵,手下也有万余之众了吧。弓马还算勤奋么?”萧百兵一躬身,道:“末将不敢松懈,只是年关才放了三日的假。”我点点头,又问道:“兵士还听从号令么?”萧百兵一怔,道:“大夫缘何有此一问?”
我和史君毅对望一眼,史君毅笑道:“大夫的意思是,你上梁不正,下梁是不是歪了。”
萧百兵是个聪明人,当即联想到前几日我的两位夫人和孙士谦的说媒。当下躬身道:“百兵知道大夫深意,只是百兵立誓,惟待马放南山之后才娶妻成家。愿大夫成全。”
“兵法有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百兵所谓的马放南山,不会有的。”我摇了摇头,“但是我要大军在这里扎根却是眼前的事,你也要成全我,是不是这个理?”
“大夫,这一时三刻……你让我哪里去找这女子成亲?”萧百兵有些着急。
“前几日内子帮你说的李家小妹不是很好的人选么?现在自然只有你自己想办法了。”我笑道。
萧百兵呆坐着没说话。
一时冷场,石载忍不住道:“我听说萧将军在出征高济之前,在京师有个心仪的女子,不若接来北疆,虽是苦寒之地,却也不会委屈了她。”
我笑道:“百兵不老实啊,心有所属直说便是了,我们还会做棒打鸳鸯的事么?”史君毅也笑道:“大夫说的是啊,隆裕公主丰庆郡主金枝玉叶都随大夫前来北疆,你相中的是哪家姑娘?”
“这……人家未必肯。”萧百兵扭捏道。
“你也是一军之将,即便侯门女儿也不能轻视,莫非也是天皇贵胄?”
“不,她只是市井女子,只是……郎有情,妾未必有意啊。”萧百兵叹了口气。
“我是过来人,有一言相告。”我道,“男女情爱之事,诚如军战,两军相遇勇者胜,一鼓作气,彩礼先送去再说!”我敲打着如意。
“你张口闭口大夫长大夫短的,为何就不学学大夫家中双娇?姑且不论其他,此等勇气便是名将之为!”石载或许没有损我的意思,但是我自家心虚,抿嘴笑笑没有答话。
“大夫莫若放百兵回家看看,顺便把此事定下来,若是不能带着弟妹回来,那你也不必回来了。我帐下的蔡涛眼热你的游击营许久了。”史君毅半真半假笑着说道。
“百兵,你明日动身,快马回去,还能在家过上元宵呢。至于你是否元宵之前成婚,大夫也不计较了,只要到时别一个人回来便好。”石载接过史君毅的话头,说得萧百兵居然脸红耳赤。
萧百兵自然拗不过军令,不情愿道:“大夫,那若是人家不肯……”
“那就把她抢来,我给你做主。”我大袖一甩。
“那不成了强人抢压寨夫人么?”
“未尝不可。”史君毅道。
萧百兵无言半晌,终于道:“末将尽力而为。”
大功告成,萧百兵让人端上酒菜,我也刚刚上榻坐定,正要行酒令戏耍一阵,突然有人急报,京师来人,要我即刻返回公署。我看传令者的神气有异,又问了几句,那人道:“大夫,别的倒是没什么,只是那些兵役是带着囚车来的……”
我吃了一惊,带着囚车来宣召,莫非我又做错什么事了?正百思不得其解,孙士谦慌慌张张来了,报道:“大夫还有闲情喝酒么?公主和郡主都急坏了。”
“仲进,坐,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强作镇定地喝了杯中的酒。
“大夫,这批人一路上都没有惊动地方官府,突然地里冒出来一般。”孙士谦显然也急了,吞了口酒,“说是兵部派的人,持的是大理寺、御使台、都察院的制令,要彻查大夫斩杀甄国栋一事。”
“仲进,我也是封疆大吏,三部的制令就能调我回去么?何况我手里有御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这些人到底靠了哪棵大树?”我皱眉问道。
“大夫,这些人靠的是国法,照前朝制度,大理寺有权召调全国各地大小官员,至于我朝,虽不曾有过先例,但是太祖皇帝倒也立过这个规矩。”
“太祖皇帝还说过,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呢。”
“君令可以不受,国法却不能违。大夫想不予理睬恐怕是不成的了。”孙士谦低头沉吟起来。
“报!大夫,兵部巡检司的人往这里来了,还有都察院的一个郎官。”门外有人报道。
“大夫,如何是好?”萧百兵问道。
我不是不敢回京说清楚,只是他们带了囚车,这一路上我能顺利回京么?
“来人!给我从军中调五百人来!我倒不信……”萧百兵跃起,喊道。
“慢!你游击营怎能随意入城?来人,给我调辽东指挥使司的卫队过来。”史君毅拦住萧百兵,调了自己的亲卫。
“仲进,莫若我们先稳住这些人,再上奏朝廷,看看圣上的意思,如何?”我问道。
“大夫所言不差,只是如何稳住他们?莫非软禁?”
我低头沉思片刻,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们便一口咬住我在下面的乡县,先把他们打入大牢,杀杀他们的威风。然后我再闻讯赶回来,是去是留先拖一段日子再说。”
“也只能如此了,乖乖跟他们走恐怕凶多吉少,起码要让圣上传大夫回去。”孙士谦抚须轻叹。
史君毅高声道:“来人,将那些冒充京师来使的人都打入大牢,好生看管。”
看着传令兵跑出的背影,我心头一寒,喃喃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回到官署的时候,门口还听着一辆囚车。周围似乎有很多人围观,见我的官驾来了才慢慢散开。
“夫君!”我一进门,芸儿已经泣不成声,扑在我怀里。
“夫君,怎么办?”章仪一身戎装,手里还提着剑。
“你这是……”我一时语塞。
“刚才那些人居然要入公署搜人,仪妹便身着甲胄提剑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进来。”芸儿抬头道。
“三部的制令,按国法我是该回去的,但是他们一路悄无声息,我怕此行不怎么见得光。”我扶起芸儿,“所以我已经把他们关起来了,先上奏圣上,问问到底怎么一回事。圣上亲赐的尚方宝剑,莫非斩不得一个甄国栋?”
“夫君,我姐妹一定要追随夫君,定不能叫夫君给奸人害了。”章仪气势汹汹道。
“哪有那么多奸人,只不过几个无聊的文官闲得没事,拿领兵将领开开玩笑。”我叹了口气,安慰她们姐妹。
章仪卸了甲胄,三人默默无语,一直到了晚饭时分家里还是一片暮气。我吃了一半,实在咽不下去了。再看看她们姐妹,碗里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不过是一纸文书,居然弄得如此压抑。
“大人,门口有人求见,说是京城来的。”
“又是京师?不见不见!”章仪已经拍案而起,大声吼道。
“小人是韦大人家的下人,求见明大人!”门外那人等得急了,大声喊道。
“太白兄的家人,让他进来吧。”我拉了拉章仪,示意她少安毋躁。
那人大概星夜奔驰,已经十分疲累了。
“大人,韦大人命我将此物亲手交到大人手里,还说圣上的恩旨也要来了。”那人递上一个包裹。
我打开包裹一看,里面只有一个信封,开了火漆,里面居然是些陈年的茶叶。章仪凑过来闻了闻,不满道:“什么茶叶啊,一点都不香。”
“贺弟妹身怀六甲之喜。愚兄白字。”我读着信封背后的题字,的确是韦白的手笔,几十年的功力在里面,旁人要伪造也不是那么容易。
不过,哪里来的“身怀六甲之喜”?
“韦大人没说别的么?”我问那人。
“韦大人没说什么,只说要早些将贺礼交到大人手上。韦大人还说,和明大人兄弟一场,即便越制也要比宫里的恩旨快上一步。”那人喘息着笑道。
“来人,带他下去休息。”我叫了一声,又对那人道,“明日去帐房支五两赏钱吧。”
那人谢过,跟着差役走了。
“夫君,这是什么意思?”芸儿也问我。
我不知道如何与两位夫人直说,呆了半晌,道:“恐怕是京师有些讹传,说你们两位身怀六甲……不必管他们,今夜我还有公事,你们早些歇息吧。”
二女没有说话,默默又坐了一会,退出饭厅休息去了。
我让悄悄叫来孙士谦,给他看了韦白差人送来的物事。孙士谦半晌无语,道:“大夫已经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
“大夫怎么说?”
我摇了摇头。
“大夫莫非想弃官自保?”
“五尺残躯何足道?只是不忍心内子……”我鼻头微微发酸。
孙士谦也叹了口气,道:“唉,也是我大越之祸,当此国难之时,还是有小人要坏我大越栋梁。”
“我明日早间走,仲进日后就独掌民政吧。辽东百姓苦得太久,十年休养生息总是要的。十年之后,兵强马壮,自然有将军们跃马沙场。明可名在此谢过了。”
“大夫言重了……万事开头难,大夫已然开了头,属下等自然也好走了。下官以及北疆百姓,定然不会忘记大夫的恩情。”孙士谦话音里也带了哭腔。
“相识一场,本想留些想头,却身无长物。”我苦笑道,“明日待我走后,仲进可去我的书房找《平倭战记》一书,左思右想拿不出手,既然要走了,带着也是累赘,里面有些用兵心得,也请众位将军去指点吧。”
“下官……记得了……大人一路顺风……大人,安身之后能否想法见告?我等也好安心。”孙士谦道。
我点了点头,听着窗外呼啸的冷风,物我两忘。
孙士谦走后,我自己转动轮椅回到卧房,灯还亮着。章仪和芸儿正在收拾东西,见我来了也没说话,把最后两个包袱打了结放在箱子里。
“多余的东西不要带了,我们是逃难。”我看着两个老大的箱子,道。
“这些不是要带走的,芸儿姐姐说我们走也要把东西理干净了放这儿,免得人家说夫君为官敛财。”章仪低声道,“我们只带走一些嫁妆,不至于路上少了盘缠。姐姐还留了一份嫁妆给巾帼园和蒙学。”
我不知道对这两个聪明善解人意的娇妻说什么好,只好木木道了声:“谢谢。”
芸儿终于忍不住了,扑倒在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章仪趴在我的肩膀上哭着,丝毫不输给芸儿。我轻轻拍着两位夫人的头,柔声道:“无官一身轻,我们去江南,买几亩地,租给人家收租子。你们再给我添几个小子丫头,我教他们读书写字,不也挺好么?别哭了……”
“夫君……委屈啊……”芸儿哭着道。
我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却又有新的泪珠滚了下来,章仪那边也已经哭湿了我大片的肩膀。
“我们能走是件好事,都别哭了,好好休息一会,城门一开我们就走,别让人送了。”我柔声安抚道。
当夜,我们躺在榻上,我一边搂着一位夫人,没有人入睡。
“夫君。”长久的寂静之后,芸儿轻轻唤我。
“什么?”
“若是没有我和仪妹,你一个人也会走么?”
我没有办法回答,我会走么?我一个残废之人,本就不再眷恋世俗的一切。我宁可跟着师父去探求渺不可寻的天道,抑或在某个乡村蒙学里给梳着冲天辫的孩子们启蒙。但是我经历了这么多,怎么还走得掉?异族相虐的场景我在高济也见了,自己的同胞受人凌辱在北疆也不算新鲜事。即便我自己,不也奴颜屈膝地去恳求蛮夷的施舍?
我会走么?
或许不会。
我不是自负的人,我不相信姬远玄说的为民立命就非我不可。但我是兵家,师父栽培了我十年,以及西域高济千万人的鲜血英灵把我推上了兵家的位置,我走不掉……
我低头轻轻吻了芸儿的额头,道:“谢谢你。”
芸儿把头放在我的胸口,似乎在听我的心跳。
章仪似乎觉得不公平,用力抱紧了我的胳膊,我也在她的额头吻了一记,道:“也谢谢你。”
“你谢我们什么?”章仪问我。
我吸了口气,道:“以前,我觉得我已经死了。我觉得人生就是那么一回事,既然老天爷要我不能走路,那我不走也就是了。既然老天爷要我打仗,那我打也就是了。但是自从娶了你们,我好像活过来了……比如今次……”
黑夜中,两人都没有笑出声来,但是我感觉到了她们的笑意,这笑意让我觉得寒冬里似乎刮起了暖风。
没过多久,门外突然嘈杂起来,一股不祥之感涌上我的心头。
“芸儿,仪妹……”我轻轻叫道,“似乎出了什么事,你们先走。”
“夫君,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敢我们走么?”芸儿的脸上印着窗外亮起的火光说不出的凄然。
“两位娘子都是贵人,若是我有什么意外两位还可以打点相救,若是被人一锅端了,恐怕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我有些急道。
“夫君,我和姐姐都有封号在身,他们不敢对我们如何,我们不走!”章仪抱住我,断然道。
“唉,当日有人敢矫诏杀我,也不见得畏惧你们两个虚头公主。”我急道。
“大夫!大夫醒者么?”门口是萧百兵的声音。
我见赶不走两位夫人,只好随她们了,朗声应道:“百兵么?何事嘈杂?”
“大夫,有人自称带着圣旨来了,人已经被末将拦在城外,还请大夫示下。”
我心中痉挛片刻,总算回复镇定,对两位夫人道:“推我出去。”
萧百兵一身戎装,还在喘气,见我出来,道:“末将今夜带人巡城,见有队人马星夜赶路,叫开城门。末将自然不会放人半夜入城,只是那人自称是钦差,手持圣旨。故标下特来请示大夫,这城门是开,还是……不开。”
今日下午有人带着囚车来,傍晚韦白差人示警,半夜就有人持圣旨到了云州……我心下了然,定是京师有人先秘密持三部制令赶来云州拿我,若是一切顺利便无须圣旨了,但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将来人打入大牢?
三部未经圣上裁断便秘密拿人,韦白知道了,圣上自然也知道了,是故圣旨是救我的?我心下揣摩着。想想又不对,韦白明明是在示警,而且说圣上的恩旨……我的心沉了下去,看着萧百兵。
“大夫,百兵一人死不足惜,大夫自重!”萧百兵似乎读出了我的心思……我顿时醒了过来,为刚才卑鄙的念头自责不已,道:“百兵说什么话!我明可名岂是让人替死之辈?去请史将军,孙大人,上城头,我们去城门口迎旨。”
萧百兵的嘴唇似乎动了动,道了声遵命。
“夫君,我们现在逃还来得及啊!”章仪叫道。
“仪妹!”芸儿叫住章仪,又轻声道,“夫君若是一走了之,麾下的将军文吏,恐怕难逃一劫。”言罢一声轻叹,更让我楸心般的疼痛。刚才差点就想开口让萧百兵开偏门送我走……但若是如此,这些为国为民厮杀疆场的勇士可能一生都无望再过山海关。
“说不定圣旨是假的。”我苦笑道,“这圣旨不是你们能接的,放心,我不会开门让他们进来的,你们在家等我消息。”
两女还要说些什么,我已经命左右差役推我出去了。
等我到了城头,一干文吏武官已经到了整齐,见我来了,纷纷躬身作揖。我匆匆拱了拱手,道:“诸位辛苦。圣旨呢?”
“就在城下。”孙士谦久经官场,虽然不屑钻营之术,见也见得多了,早就猜到了圣旨的意思。
我靠近女墙,大声喊道:“几位是京师来人么?”
“你是何人?可知阻挠钦差乃是死罪!”
“大人见谅,云州地处北疆,接连匈厥古,下官不敢不慎,并非有意怠慢。”我朗声道。
“既然如此,快些派人出来细细验了通关文书,接旨。”那人没好气道。
“大夫,通关文书已经验了,的确是真的。”孙士谦在一旁悄声道,“刚才我让人假托不辨,另外找人细验方能入城。”
我知道这也是拖时辰的苦法,道:“既然如此,让他们进来吧。”
“大夫……”史君毅突然拉住我,道:“若是郑欢在,他定会劝大夫……”说着,在我肩上用手指写了个字。
我震了震,呆了半晌,道:“让人进城吧。”说完,我望向孙士谦,孙士谦正望着史君毅,神情难以言喻。
那钦差穿着四品朝服,车马劳顿风尘仆仆,见到我从城头下来,勒马道:“你就是明可名?”
我就着火光看他,倒也是兵部的旧识,只是当日并无交情,此时此刻人家自然不会再说认识我的话。
“下官辽东经略相公明可名,敢问天使贵号。”
“本官兵部巡检邱涛,既然你就是明可名,接旨吧。”邱涛翻身下马,他的随从亲卫也纷纷下马把他围在当中。
“还没排香案,莫若回公署……”
“急旨从权,罪官明可名接旨!”他从袖中取出杏黄色的圣旨,朗声道。
两个亲兵护着我缓缓跪下,孙士谦史君毅等人也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诰曰:前辽东经略相公明可名,出身卑鄙,朕为妖人所惑,委以重任,悔恨莫甚。其私通敌国,贱辱国威,营私敛财,刻苦百姓,私设兵马,意图不轨,实天怒人怨,朕亦不得阴庇。一朝悔悟,顿觉今是而昨非,今旨到之日,免明可名官爵,贬为庶人,家产查抄,以充国库。另命有司即刻将其押解进京,交付三部会审,以正国法。钦此。”
我跪在地上,手指恨不得插入冻土。史君毅刚才写的那个字又在我心头缠绕,不自觉呼吸更甚。
“圣上还有道密旨,着明可名自见。”邱涛递给我一个火漆封好的锦囊。
我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刮开了火漆,抽出里面明黄金帛,上面写着:“明卿若是有悔过之心,朕可赦免族人,免其连坐之罪。”我眼前一阵晕眩,根本想不起来当日要我成婚的天子的容貌。
不过赦免族人……赦免族人……我只有两个族人。
“罪人明可名,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夫!反了吧!”
我刚要伸手接旨,听到成敏失口喊了出来,硬生生停住手,忍住鼻酸,沉声道:“本官尚未接旨便还是辽东经略,史君毅!”
“标、标下在!”
“宣猛营成敏酒后乱语,坏我军令,杖责三十,记过一次。”
“末将遵命……”史君毅颤声道。
我叹了口气,接过圣旨,木然地让邱涛的军士剥去我的冠服,当街换上了囚服。土布织成的囚服,在冬天的北疆让我如同身陷冰窟,浑身打颤。
“来人,直奔官署,查抄家产,登录在案。”邱涛一挥手,身后的亲兵跃马往官署奔去。
但愿别惊吓了她们了……
或跃在渊 第八章 回京受审
我环视一周,低声对史君毅道:“史将军是否愿意帮在下一个忙。”
“史某敬重大夫是我大越好男儿,若有何吩咐,末将粉身碎骨,水火不辞!”
我突然想起当日夺取阳关,史君毅也是以此言明志,莫非天意捉弄,真要和他永别于此?我把密旨塞入史君毅手里,道:“还请史将军照顾她们周全,送她们安然回京。”史君毅接过圣旨,沉声道:“史某定不负大夫相托之意。”
我微微放了心,冷场片刻,抄家的军官带着人马回到城下,对邱涛悄悄说了两句。我没在意他说什么,也懒得去管邱涛是何反应,只是顺从地让人抬了我入囚车。
囚车有两种,一种是人犯站着,露出一个头在外面。另一种是人犯跪着,同样顶上有个洞,把头卡在外面。如此设计,自然都是为了防止人犯逃跑。好在他们想得周到,知道我怎么也跑不掉,也就没有硬让我把头卡在外面。
不过邱涛还是让人给我上了枷锁。两手铐在前面,只能相握,连招手都做不到。十多斤重的枷木几乎压断了我的肩膀,我也懒得去和众人一一道别了。
我看看大路,只有些许平民偷眼相探,章仪和芸儿并没有出来。虽然心中不忍,但思索再三还是对邱涛道:“邱大人,咱们这就走吧。”
“转给他家里。”邱涛没有理我,把圣旨交给了孙士谦。
瘦马打了个响鼻,吃力地拉动囚车。车轮压过碎石路的尖叫在夜空中传出老远。我闭着眼睛靠在栅栏上,似乎见到了章仪当日持剑相逼,也似乎听到了芸儿当日在夜风中唱着:“大河滔滔,江水泱泱,纵是九曲东流,亦道不清可怜哀肠……”
芸儿仪妹,恐怕今生再无缘陪你们闻长空鹤唳,还好刹那芳华却已经赏过了……我不争气地又流下两道浊泪。一晃一晃间,囚车已经穿过漆黑的城门大洞,往南走去。
车马走了一夜,待天明时分才停下休息。邱涛骑在马上,走到囚车前,道:“昨夜还真吓出我一身冷汗,上次部里一别,有五年多了吧。”我不知道邱涛此言的用意,即便在兵部碰到,我和他也就是点头而过。当日大家都是五品衔,我又很快出征高济,不曾聚过,谈何“一别”?
“你为何不反?”邱涛突然问我。
我咧嘴苦笑,道:“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哪里敢说‘反’字?”
“听说你有测字之能?给本官测上一测,如何?”
我猜他是在赚我口实,好编织罪名,道:“大人吉人天相,不测便可知前途似锦。草民重罪之人,恐怕测了不祥。”
“哼。”邱涛从鼻孔里回了一句,夹马往前去了。
到了午时,大队人马才又再走。一个兵役把个冻得生硬的馒头塞到我嘴里,差点硌掉了我的门牙。我刚用口水化开,才咬了一口,囚车被路上的石头一颠,馒头掉在了车板上。
突遭惊变,我也没什么胃口,掉了便随它去吧。不过一直到了晚上,他们也都没再给我饭食。我也可笑,居然自高身家没有问他们讨,饿着肚子过了一夜。
第二天天微微亮时,我再次被颠醒,发现开始下雪了。瑞雪兆丰年,若是此时我不是身在囚车,一定会欢欣鼓舞,甚至放学生们一天的假。给文人说起来,受了大冤六月都会下雪,不过就我目前的状况而言,也可能是老天爷落井下石。
天色入暮,他们扎营开帐,篝火上的肉食香气勾得我直吞口水。
“这位军爷,能否……给口饭吃?”我腆着脸,找了个看似忠厚的兵役,问道。
“你那儿不是还有么?吃完了再给!”他一指车板上的冻馒头,走了。
我只好咽了咽口水,忍住饿,靠在栅栏上打瞌睡。不管怎么样,总比在黑狱强多了,至少他们不会让我饿死。
天色未亮,我被寒露冻醒,传来一阵肠鸣。就着篝火,我看到那个馒头还卡在栅栏根上没晃掉。四周瞄了一圈,就连守夜的兵士也都迷迷糊糊打着盹。我慢慢往馒头那挪了过去,却因为带着枷板无法把馒头拣起来!
我估算了一下枷板的宽度,即便躺倒用嘴也叼不到……
“想吃么?”突然伸过一只手,捡起了馒头。
他背着篝火看不清面孔,我却从声音里听到了一丝稚嫩。尚未来得及开口道谢,馒头已经朝我飞来,冻得如同石头一样的馒头砸在我的额头,一阵疼痛,转而有些发麻,一股热呼呼的粘液淌了下来,糊住了我的右眼。
“让你卖国!让你卖国!”少年从地上捡起了真的石头,一枚枚朝我打来。我咬着牙,躬身躲避,还好夜色帮忙,大半的石头都被栅栏弹开了。
他惊醒了几个睡得不深的兵士,当即有人上来来开他。
“六子,别闹了。这种狗就是拉到柴市口凌迟的货,你现在把他打死倒白白便宜了他。”
石雨总算停了,我却被几枚打中了头,痛得流泪却无法用手抚摸。
天下都道我是卖国贼……
天亮之后,有人给我倒了一碗稀饭,虽然里面只有一些野菜,我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并且为洒在外面的饭菜感觉可惜。
车队又开始走了,这次是往东。
我猜邱涛不敢在辽东大肆招摇,想绕道避开燕州、山海州等地。
车队行了两日,我每天都能喝上一碗热汤倒也不至于饿死。只不过天寒地冻,身上单薄的囚衣却是怎么也挡不住的。
我知道自己已经寒邪入体,整个人时而如同火烧,时而如坠冰窟,嘴唇干得像是要裂开一样,即便舌头上也没有一丝口水,想舔也舔不成。
“拿床毯子给他,再加一碗饭。”邱涛来看过我一次,吩咐手下。
日落月升,看着那些兵士围着火堆吃着烤肉还有酒喝,我升起一股恨意,恨不得当下撞死在这里,让邱涛吃不了兜着走,即便害不死他也让他升迁无望。不过细细一想,犯不着拿自己的身体和这种人怄气,蜷缩了身子不让毯子滑落。
出了辽东路后两日,我碰上了贵人。
一队大越兵马从我们旁边穿过,邱涛怕惹麻烦,让人停靠路边。我抬头看到军旗上绣着个“韩”字,正思索着那是哪位将军,那边已经有兵士嚷道:“那囚车里是什么人?”
邱涛知道我在军中的根基,含糊答道:“等闲一个小贼。”
那兵士回头说了两句,车里的人似乎又吩咐了什么。
“一个小贼值得这么遮遮掩掩的么?”那兵士按着刀走了过来,邱涛看看他们人多,不敢硬拦,已经让那人看到了我。
“这……是明大夫么?”那兵士面露惊疑之色。
我顿时欣慰许多,虚弱地点了点头。
“将军!是明大夫!”那兵士喊着往回奔去。
前面已经走过去的兵士听到喊声也围了过来,车上走下一个将军,虎虎生威,却只有一条手臂。
不是韩广红是谁?
我喉头一哽,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韩将军!”
“明先生!”韩广红快步上来,一只大手握住栅栏。
我顿时有了力气,往栅栏那里挪去。
韩广红握住了我的手,声音居然有些哽咽,道:“先生怎么落得如此田地?”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啊……”我感怀颇深,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当年西域珐楼城里,韩广红身受重伤还不忘保护我,后来军帐痛醉看他舞刀,换字结交……
“卑职听说先生授了辽东经略相公,怎么又……”
“唉,不提也罢。可名此行凶多吉少,大限将至能再见叔友一面也是你我间的缘分。”眼睛被风一吹,落下两滴浊泪来。
“先生怎能如此悲观……明先生到底犯了什么王法!”韩广红后面半句几乎吼着喝问邱涛。
邱涛眼见势变,也慌了,支支吾吾说了些自己也是奉命办事之类的废话。
“明先生是统领千军万马的人物,即便落了平阳也轮不到你们这些猪狗欺负!”韩广红说着,返身取了那柄五尺多长的斩马刀。
邱涛吓得勒马回避,颤声道:“你、你要反了不成!”
韩广红没有理他,一刀砍断了囚车外面的枷锁,打开笼门,又卸了枷板,叫了两个兵士抬我上车。
我看他脸上的那道疤红得吓人,拉住他的手,道:“可名重罪之身,将军这是何苦?”
“先生,这一路上强人盗匪不少,卑职也是为这位大人考量,保护好先生。否则先生若是被强人劫了,他也讨不了好。若是强人一不做二不休,连这些猪狗统统杀个干净,这大路通天,也没人看见!”韩广红冷声盯着邱涛。
邱涛自然不会听不出韩广红的威胁之意,没有作声。
车里,韩广红置了酒菜,又多铺了两床垫被。我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终于还能喘口气。没怎么说话叙旧韩广红便退了出去,让我好好休息。我从下午足足睡到第二天天明,虽然还是有些头晕体虚,不过死是死不掉了。
“先生好些了吗?”韩广红端着汤药进来,递到我手上。
我喝了汤药,丹田中一股暖气,道:“多谢韩将军了。”
“先生莫要客气,当年也是赖先生提拔才升到卫尉。”韩广红一笑。
我看韩广红的排场似乎不是卫尉能有的,道:“叔友何时升的校尉?”
韩广红登时红了脸,道:“说来还真不好意思。打高济时,立了些鸡毛蒜皮的小功,就调入李将军帐下,统领建安营。”
“恭喜叔友啊。”我笑道。
“先生莫要取笑了,高济一战,我部只是牵制防御,哪像先生统领大军横扫南北。开始我们还有些不服气,后来一过临津江才知道先生打得狠。当时真的是打出先生旗号便有人投降不战……李将军当时叹口气说:‘老夫打三十年仗,还没明子阳三年之功’。”
我黯然一笑,道:“往事如烟,倒是多谢李将军谬赞了。”
“先生……”韩广红拍了拍我的手,一时无言。
路过旗县的时候,韩广红给我找了个好地方,仔仔细细洗了身子,换了套衣服,人也精神不少。我当时看着自己失了血色的皮肤,轻轻摸着那些伤痕,心中针扎一般地痛。
肩膀上手腕上的皮肉都烂了,即便结痂也一辈子消退不了。韩广红脸上的伤疤也破了相,可那是他的战功,我这又算什么?
半月后,大道上人越来越多,往来的公家车马也不少。邱涛不再担心韩广红来硬的,渐渐放肆起来。
“就要入京了,若是明可名不在囚车里,恐怕韩将军也难做人!”邱涛大声道。
我没听到韩广红怎么说,想必是气得不成。
“韩将军,没多少路了,囚车也颠不坏我。”我掀开车帘,对韩广红道。
韩广红让人在囚车下垫了厚厚的稻草,逼着邱涛换了副轻号枷板,面带愧色的送我上囚车。
其实,我已经很感激韩广红了。人能够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能够仗义相救更是难能可贵。这一路上受到了韩广红的照顾,舒舒服服已经到了京师门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他。
邱涛押着我到了大理寺,交给当值的郎官签押。那值星官批了张字条,上写道:“都察院暂监。”邱涛一拱手又押着我的囚车前往都察院。
从大理寺到都察院几乎是从城南走到城北,一路上也没怎么张扬,却还是有无数人围观。万幸大部分都不知道我是谁,犯了什么罪,却还是有人凑热闹朝我扔了点烂菜叶。
邱涛自然是不会帮我喝止那些人的。
“就是他吗?”都察院的值星官比大理寺的和蔼许多,不过不是对我。他打量我就像是在打量一件物事一般。
“一切都好,就是他的腿怎么了?”那人问邱涛。
“他本就是个残废。”邱涛淡淡道。
值星官应了一声,对左右差役道:“秤了体重送酉字九号监。”
当下有差役除下我的枷板,用大秤秤了我的体重,随口一报,拖着我往酉字走去。
我从未来过都察院,只知道都察院是监管违制官员的部阁。原来都察院也有监舍,还这么大。
酉字九号监是一间大监,里面四散坐着三五个人,都不说话。我被差役扔了进去,差点砸到一个。
那个差点被我砸到的罪官年纪倒不大,也就四十开外。见我久久不能站起来,好心扶了我一把,让我靠着墙坐下。我轻轻道了声谢,他也没理我,又回到刚才的地方,盘腿坐着闭目养神。
倒是离我四块砖远的一个中年人,冷声哼了一记,阴阳怪气道:“这种地方,还讲礼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说“礼”还是“理”,不过心中挂念着家里的两位娇妻,也没心思和他搭话,也就闭口不语了。
“喂,你是文官?”他又问我。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外官?”
我还是点了点头。
“哪的?”
“辽东。”我懒懒答道。
他突然笑了,笑了很久,方道:“你在辽东都能给人查出来违制,也真他妈的白混了。我可不同啊,我是天子脚下抚了逆鳞。真他妈的,满大街都是违制的车马,就他妈的偏偏查上老子的了!”
他吐出嘴里的稻草,朝我挪了两步,又问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我怎么没见过你?哪一科出身的?”
我摇了摇头,没理他。
那人又咬着我问了些废话,我索性也闭起眼睛,不理他。
一直到吃饭我都没说一句话,他也觉得无趣,讪讪走了。那个扶我的,见我腿脚不便,帮我拿了饭菜。
老实说,都察院的饭菜比天牢那边的强多了,他们甚至还在菜里放盐。据我所知,天牢里的饭菜除了沙子没其他的佐料。
那个唠叨的在我进去三个时辰后被传走了,不知怎的,牢里气氛似乎轻松许多。那个帮我那饭菜的走到我身边坐下,道:“还好你没和他多说什么。”
我感谢他的帮忙,态度自然也谦恭一些,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你不知道,他是都察院的人,专门假冒罪官,套人口实。进到这里的人,多少有个一憎二怨的,一疏忽,祸从口出,原本清清白白的也给人套了罪名。”他又替我把碗筷放在了外面。
我道了谢,又道:“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是明可名吧?”那人突然问我。
我吃了一惊,极少在朝堂上露面,他居然认识我。
“兄台是……”
“嘿,果然是你。我刚才见你腿脚不便,心里就在说:可别是明可名。还真是你!你倒是变得多了,没几年功夫连头发都白了。”他低头自顾自说着。
“您是……”
“你大概不记得了,我们以前在山南见过。”他朝我笑笑。
我想了又想,还是想不起来见过此人。男子过了三十,容貌总是不会大变了,可我确实对他没有一点印象。
“我以前是御使台的,莫言凡。”他平淡道。
似乎是个很熟的名字,我还是一脸迷茫。
“你的确忘记了,当年在山南行宫。我参你结党营私,被廷责风闻奏事,想起来了吗?”
过往之事慢慢浮现在我脑海中,我似乎有了印象,的确有过这么回事。
“嘿,当年我被你们御史参劾得头也不敢抬,怕是连兄台的脸都没见过。”我苦笑道。
莫言凡也笑了:“我可记得你当日将朱子卯骂得吐血啊。”
“那是他本就心脉有损,怨不得我。莫兄怎么也进来了?不是说言官不入罪吗?”我依稀记得太祖有过这道政令,不准杀文官,不准罪言官,怕的就是大越出现暴君,专断独行。
“是呀。”他叹了口气,“当日从山南回京之后,我便放了外任,是广南路巡风使。老实说,的确是个肥缺,暗里的那些油水,呵呵,可说是捞得盆满钵满的。而且巡风使回京之后,圣上都会亲自接见三日,听取民风。在我们御使台,做过几路巡风使之后,便有望入台阁了……唉,当年多风光啊,怎么就会一时鬼迷心窍?”
我见莫言凡声声叹息,心中好奇,问道:“莫兄到底是踏错了哪一步呢?”
“我讨了三个老婆,又娶了九个妾,被小人暗中捅了一刀,说我是有心攀比大内的三宫九院。圣上早就看我不惯,先赐了个宝文阁的闲职,然后把我打到这里来了……”
“不过是多娶了几个妻妾……莫兄也想开点吧。”我不知道劝他什么,只好这么说。
“想开点?我早就想开喽!在牢里的这几年,我什么事没想开啊,呵……当年也存了点黄白之物,圣上也是仁主,囚了我却没有抄家。也没多久了,再过个三年我也该能出去,若是碰上大赦天下恐怕还能早些。”
我看他只盯着天花板,也跟着发起呆来。
其实若是发呆也不全是,因为我还在想芸儿和章仪两人。她们日后如何生活?史君毅应该能照顾她们周全吧。
在牢里休息了两天,和大家也慢慢熟络了。照规矩犯人之间事不准聊天说话的,不过那些狱卒也懒得理我们,我们便压低着声音消磨时光。
他们也好奇为何我不过三十已经比五十岁还沧桑,我笑着说是生得老了,不过这样也好,等到了五十岁便不会更老。至于黑狱里的事,实在不堪回首,我也不愿再提。
又过了两天,我们还没起床时便来了两个狱卒,说是要提审我。被惊醒难友们无言地替我祝福,这是我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来的。
两人架着我走了,我的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磨得生痛。
“到了堂上,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免得皮肉受苦。”一个狱卒低声对我道。
我没有回答。
到了堂上,狱卒让我跪倒在地上,两旁差役喊了堂威,座上主审是都察院监正韩子通。韩子通一拍惊堂木,喝问道:“堂下所跪何人?”
“罪官前辽东经略相公明可名。”我低头道。
“明可名,你可知罪?”
“在下只知堂上欲加之罪,别无他过。”我硬着头皮道。
韩子通身边一人,我也认识,是御史中丞余之宁。他也拍了惊堂木,喝道:“强词狡辩!若是你本身无罪,谁会欲加之罪害你?莫非你不知道无风不起浪?”
“呵呵,”我冷声一笑,“姑且不说余大人风闻入罪,仅说这风,恐怕就是空穴而来的吧。”
韩子通右侧的一名老臣,当日我在朝堂上也见过,不过没有说过话,应该就是大理寺卿了。他倒没有拍惊堂木,只是朗声道:“明可名,有人告你诸多罪项,本已是十恶不赦之属。今圣天子英明神武,恩加海内,泽披万物,特许你当堂辩解,其实也是给你个悔过之机。若是你执迷不悟冥顽不灵死不悔改,寒了圣天子的心不说,便是生你养你的尊堂大人也连带辱没了……”
“咳咳,”韩子通打断了老人的长篇大论,“明可名,既然你死不认罪,本官就一一列属出来,看你如何狡辩!其一,按兵不动,见死不救,以至左金吾大将军陈裕身陷敌阵,舍身成仁,你,知罪否!”
我心头微微一颤,道:“这陈年旧事莫非也要拿来这里说吗?我尚记得圣旨中只字未提高济事。”
“明可名,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大理寺的那个老臣悠悠道:“圣旨中的斥责只是圣天子一时之气,并非依法告诉,我等三部乃是依国法追究你的罪过,此二者不能混为一谈,你可明白了?”
我头皮一阵发麻,嘴硬道:“既然如此,为何不从西域事开始?反正你们要罗织罪名,岂不是多多益善?”
“明可名!你少嘴硬,西域事你以为你逃得掉吗?若不是圣裁不予追究,你早就该被流放三千里了!”余之宁拍着惊堂木。
“明可名,你休想规避不说,害死友军之罪,算是冤枉你么!”韩子通再拍惊堂木。
我跪坐在脚跟上,强作镇定道:“适才韩大人告我什么?”
“按兵不动,见死不救!”韩子通强按怒气,又说了一遍。
“哦,”我应了声,学着大理寺老臣的语速,缓缓道,“这个恐怕是韩大人错了。按兵不动……我依圣旨,过了元宵誓师离京,日日行军,过了绿鸭江。到达高济境内之后,几番急行军,终于抢在倭奴寇犯汉平前组织军民布下陷阱。汉平之后,无法联络陈将军,我军又是匆匆南下,当中休整乃是迫不得已,绝无按兵不动之事。再说见死不救……”
“啪!”余之宁脾气最急,喝道:“明可名,你休要故意拖延时辰!”
“余大人,这如何是拖延时辰?你我皆是斯文人,说话慢条斯理不仅对得起生身父母,也是体圣人教化,沐天子恩德的表象。气急暴躁,岂是圣人门生所为?大人,您说是吧?”我朝那大理寺老臣拱手道。
那老臣微笑点头,对余之宁道:“德可贤弟少安毋躁,我等奉了太后懿旨细细审来,自然要让他从容道个清楚,德可贤弟以为如何?”
德可是余之宁的字,我可以想见他定是气得脖子上的青筋暴涨,却也只好冷哼一声。
“明可名,你慢慢说清楚。我等自然不会屈打成招,不过也不会对你加以庇护。”老臣对我道。
我听说是太后要审我,心中疑云丛生,当下不及细细思索,唱喏又道:“至于见死不救,我实在无言以对,因为此言差之差矣!我在高济,自始至终,没有见过陈将军的将旗,想救也不知去哪里救啊。”
“明可名,好狡辩!现在自己也认了是按兵不动吧!若非你故意按兵不动,何以连陈将军的将旗都不追不上!”韩子通冷声喝道。
“大人,兵阵之事一日三变,视天时地利人和而变。我怎能为了不知在何处的陈将军而轻兵燥进?再者陈将军跑得快,那也是我自愧不如的。不过当日廷议时,说好了的过了元宵起兵,陈将军早我数日偷偷发兵,不予知会,我又能奈他如何?过了绿鸭江,陈将军一不派军使,二不留口信,三不通音讯,我又能奈他如何?又能奈他如何!”
“陈将军已经殉国,你现在如此颠倒黑白不怕死后无颜见他么!”余之宁喝道。
“余大人此言差矣。我一心为国为君,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黑便是黑,白便是白,如何颠倒了?至于陈将军,他以我大越五万子弟性命作儿戏,恐怕他日列祖列宗灵驾之前,是他无颜见我吧!”
“一派胡言!陈将军、陈将军、陈将军……”余之宁连声“陈将军”却道不下去了,一挥大袖,道:“传禁卫军罡牙卫卫尉张捅。”
门口的差役传了张捅,不一会,一个身着禁卫军服饰的军官步入大堂,单膝跪在我身侧,行了礼。
“卫尉张捅,你可是于元平元年随左金吾大将军陈裕出征的?”
“末将正是。”
“你可还记得当日战事?”
“末将有生之年不敢忘怀。”
“你可细细道来。”
“是,大人。”那张捅略微一顿,道:“当日末将随大将军过了绿鸭江,久等明可名部不来,遂以平倭事急从权,先行发兵入南高济。其时乌岭山口已经陷落,春川山口陷落在即,陈将军命大军疾行救春川口。我军攻下春川口之后不久,倭奴援兵大至。陈将军遂命全军退出春川口,在山口外伏击倭奴,大获全胜。此支倭奴便是日后进犯汉平的,当日已经给我军杀得残了,不知明可名后来如何报的倭军十万!”
他瞪了我一眼,又继续道:“后来陈将军再克春川口,与长古川隆二攻杀七阵,打得他节节败退。不过那倭将也是倭国名将,不曾有过败绩,到底不是庸将,陈将军苦无后援,终于被切断了粮道,以身殉国。”
张捅突然指着我骂道:“就是他!贪了陈将军的武功不说,还见死不救,曾在清平停军不进旬月,我禁卫军幸存之人,人人可以指证!”
“明可名,你还有何话说!”韩子通冷着脸。
“哈,哈哈,哈哈哈。”我干笑道,“他禁卫军幸存之人有多少?我元帅府归国兵士又有多少?他们人人都可以指证我,我的麾下自然也人人可证明我的清白!陈裕本就是一介莽夫,空口兵法,不知用兵,我不齿评他功过,若说高济战事,首级自然可说明一切。请问卫尉,贵部斩敌多少?俘虏几人?”
“陈将军以仁义行军,不伤二毛,不囚残疾,只求破军,不论杀敌,斩首自然比你这以杀人为乐的刽子手少些。”
我冷哼一声:“陈将军中了倭兵之计,孤军深入,倒真有脸说只求破军不论杀敌?”
“你、你……”
那卫尉说着便扑上来打我,两旁的差役急忙把他拉开,不过我还是被他踢中一脚在肩头,痛了许久。
或跃在渊 第九章 三部会审
一个内侍从后堂走了上来,我不由有些吃惊,甚至忘记了肩头的疼痛。那内侍对韩子通说了些什么,转身又走了。韩子通皱着眉点了点头,一拍惊堂木,道:“今日先审讯至此,择日再审。来人,将他押回大牢。”
在差役的堂威声中,我又被送了回去。一路上我都在想,这种审讯无非是种闹剧,比街头卖把式的也强不了多少。他们不过就是想告诉天下,我明可名是个真正的罪人,圣上呢?我还是不相信他会做这等飞鸟未尽良弓先藏的蠢事。
回到牢里,几个难友发现我居然没有被用刑,一阵惊疑。
“这韩子通是有名的酷吏,我等若非罪轻,又坦白从宽,早就四肢不全了。”莫言凡道,“你看那些重囚,哪个还有人形的?你的罪过关在这里已经是异数了,居然堂审还不用刑……莫非你还有什么大的靠山?”
我苦笑道:“我哪里有什么靠山,惟一的结拜兄弟也不过是个文官,帮不上忙。”
莫言凡拍了拍我的肩膀,道:“莫怪我直言,即便帮得上忙,现在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呢。”
又关了三五天,来了个差役,喝道:“哪个叫明可名的?出来!”
众人又将目光投向我。
我愣了愣,问道:“我便是明可名,有何贵干?”
“有人探你,出来。”
“我出不来。”我指了指早就有些萎缩了的双腿。
他也看出我是残疾,又挥手叫了个人来,把我架了出去。
我越走越惊,因为不是出去的路。真的有人探我吗?
“这是去哪里?”我问。
“别那么多话!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们终于停下了脚步,打开铁门,把我架了进去。
小小的一间囚房里,居然站满了人。
“你们出去吧。”居中坐着的贵妇人一挥手,身着内侍服饰的人鱼贯而出。
她就是当今的天子之母,皇太后。
“罪臣拜见太后。”我躬身拜道。
“明可名,你可知哀家今日来看你,所为何事?”太后手里端着茶,悠悠道。
“想是太后念及隆裕公主。”我这么说,也是提醒太后照顾芸儿。芸儿不比章仪,章仪是大户人家,他弟弟还不过三岁已经封了车都尉。芸儿却已经家败人亡了……
太后一声叹息,道:“哀家知道你痴情……唉,明可名,你落到今日田地,可后悔吗?”
“罪臣不知太后的意思,是说明可名为国效力后悔吗?”
“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耍弄口舌,前几日我便在后堂听审,心里不是滋味啊。”太后抿了口茶,“想当初哀家亲眼看中的女婿,没多久居然要在这黑牢里才能相见……”
“太后若是一道懿旨,明可名自然拖着残疾之身前往大内拜见太后。”
“呵,你是在怪哀家吗?”
“罪臣不敢。”
“明可名,你可有兄弟姐妹?”
“回太后,罪臣是独子。”
“你是独子,又没有子女,自然不明白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太后叹气道。
我心中模模糊糊有了个轮廓,还是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可知道,皇帝病重?”
我心头一寒,失声道:“圣上年轻体壮,如何便病重了?”
太后微微摇头,道:“你在前方打仗辛苦,他在后面也不轻松。哀家常常训他不知检点,其实不为别的,他处理国事一日只睡两三个时辰,还不能戒女色,便是铁打的身子都熬不住啊。”
我心头慢慢下沉,道:“莫非是孝王监国?”
太后点了点头。孝王是圣上的哥哥,排行老二,圣上继位之后自请守陵,封了孝王。太后膝下有两子,长子孝王,次子才是当今圣上。不过孝王此人志大才疏,想来也是为此当年太后才有意立圣上。
“太后也说了,手心手背皆是肉,为何不怜惜圣上呢?”我抢先道。其实刚才太后的手心手背之语,是说为了孝王只好牺牲我。
“哀家……如何不怜惜皇帝了?等他大好了,自然还是他的天下。”
“太后请恕罪臣莽撞,臣再不济,还是大越的封疆大吏,孝王强招臣回京,罗织罪名构陷于臣,太后放任不管,岂非伤了圣上的心?”
“明可名,哀家看重你不假,哀家也知道你有国老之才,只是哀家更不忍心看到他们兄弟阋于墙吗?”
“臣是大越的臣工,非一姓之仆。”我说完这话,有些觉得对不起圣上。不管怎么说我能有今天他对我也有知遇之恩,不过现在为了先保命,先忽略一下这些小节吧。
“明可名,你可是说,若是孝王坐了天下,也会忠心朝廷?”
我听了太后的话暗自吃惊,不知道为什么太后居然有了废立之心。莫非圣上已经触怒了这位太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是我明可名不忠于朝廷,岂有立身之地?若是太后觉得臣不配经略辽东广阔之地,南蛮十里知县,臣亦不会嫌小。”若是别人对我说这话,我会觉得那人十分无耻。不过家里还有两个娇妻,若我死了,她们恐怕也要难过些日子。
“明可名,哀家去了,你好自为之。”太后无语半晌,挥袖出去了。
我又被带回了大牢。
不论他们怎么问,我只是摇头。
现在脑子里太乱,理不出头绪。圣上重病,孝王监国,想来他们一母同胞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太后舔犊之心也是无可非议。但是为什么一上来便要拿我开刀?我和皇族没有什么关系,和这位孝王更是不曾见过,上天有必要和我开这种玩笑吗?
我这次已经变节了,若是还不能得饶一命,真可谓没偷到鸡还亏了一把米。不过偷鸡还要一把米的本钱,我现在已经是板上的鱼肉了,哪里还有什么本钱?
再次堂审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我彻底是囚徒模样,胡子上也粘着稻草,拨了两拨没拨掉,也就随它沾着去了。
这次,堂上多了一个人,一个身穿九爪蟒袍的贵人。看他坐得比韩子通还高,想来是某位贵胄。不一会,太后的仪驾也到了,瞥了我一眼,在那人身边尊位坐了。
待差役喊了堂威,韩子通一拍惊堂木,喝道:“堂下所跪何人?”
我本想冷声问他“莫非不认识了?”后来想想现在好不容易有丝柳暗花明的机会,还是不要嘴硬,乖乖道:“罪臣明可名。”
“明可名,今日开堂,乃是追究你在高济大不敬之罪!”韩子通瞪着我。
我心中冷笑,道:“大不敬?那些高济王室宝物,乃是我从倭兵手中取得的战利品,有何不可?再者,我中华上朝的命官,可需敬重藩王?”
“哼,本堂所追究的,乃是你不敬我大越天子祖宗的大不敬!”韩子通翻开案上的一卷黄绸,清了清喉咙,朗声读到:“奉天承运,皇帝诏谕:我华夏百姓,祸于兵燹,流离失所,背井离乡,苦不堪言。朕起兵于毫末,得天运而临天下,不敢称德,愧言仁义。然为华夏子民计,颁布此诏,寓意止戈,但求太平。其一要:不得屠城。其二要:不虐降兵。其三要:不筑京观。其四……”
我一听京观二字,头颅中轰鸣不止,居然不知道他是何时读完的。
“明可名!你于高济汉平城下,筑百人京观数百座,残虐如斯,令人发指!致使天怒人怨,上天降下瘟疫,汉平百年古城,毁于一旦。你知罪否!”余之宁拿着惊堂木指我,就像恨不得要扔过来一般。
我苦涩道:“敌军战心太甚,我此举也是迫不得已,只求震撼敌军,保我大越子弟的性命。”
“你算是认了此罪?”余之宁声音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我盯着地板没有说话,当日这条计谋虽然有效,却实在阴狠了些。
“你攻下春川关,可有俘虏?”余之宁下了一城,紧追不舍。
我心中又是一惊,此事十分麻烦,当时我记得有三百俘虏,为此还写了军报报给圣上,但是后来这些俘虏都……“不曾有,倭兵好战之心非我华夏所能理会,万余倭兵全都阵亡。”我硬着头皮道。
“胡说!”余之宁拍下惊堂木:“三百俘虏!军报中写的三百俘虏,在哪?若是全都阵亡,你不是谎传军报?”
我强强压下惊惧,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沉声道:“当日的确俘虏了三百俘虏,只是那些人其实是被倭兵征集的高济人,我囚禁其数日,知道他们也是迫不得已,遂收入辎重营。”
“你胆敢当堂撒谎!”余之宁跳了起来。
“敢问余大人,你是如何肯定那三百俘虏便是倭兵?若是倭兵,那他们又去了哪里?”我盯着余之宁反问道。
“哼!高济人怎会为倭奴人效力?显然是你杀了降兵!”韩子通冷声喝道。
“大人此言差矣。高济人为何不能为倭奴效力?岂不闻有奶便是娘?至于杀降兵,如此暴虐的事,我是想都想不到的。韩大人,您说呢?”我挑衅地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不过想到他掌着自己的生杀大权,笑得有些勉强。
“你、你大胆!来人,大刑伺候!”韩子通叫道。
我正有些惊惶时,太后轻轻咳嗽两声,道:“动不动就用刑也不好。”
韩子通侧身微微一躬身算是谢罪,又道:“那你烧熊庆州之事,还抵赖得了吗?”
“当日我军守不住熊庆州,若是留给倭奴更是日后大患。若是大人领兵,如此重地不烧掉又当如何?”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却又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
“那富山呢!莫非城内高济百姓就不是人命吗!”余之宁嚷道。
我沉默不语。当日矫诏一事还不知道朝堂是如何处置的,现在翻出来祸福难测,我不想冒险。
余之宁似乎很起劲,嚷个不停,无非就是骂我残暴,有必要用那么多古辞吗?碍于身份我是不能反驳他,不过太后显然坐不住了,轻咳两声,打断这位御史中丞的慷慨呈辞。
“哀家看,这些事算不上罪过。兵阵之事,本就不能以仁义论。余卿似乎也不够老成啊。”
余之宁点头喏喏。
“明可名,你可还有什么说的?”
“启禀太后,罪臣没什么说的。不过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两位大人。”我扫了一眼余之宁和韩子通。
太后点了点头。
“韩大人,听说都察院乃是纠查官员违制。我即便高济用兵有不妥的地方,也轮不到都察院来管吧。再者,御使台乃是参劾百官违法行为,我领兵在外,莫非也要事事通报御使台?太祖令:领兵大将出京三百里,君令有所不受。我远在三千里之外,莫非还要受御史之令?”
韩子通一愣,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望向那个蟒袍贵胄。
那人咳嗽一声,道:“你违了太祖定制,莫非还不算违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高济虽然化外之地,莫非就不受我圣天子威仪了?你说御史能不能管你?”
辩士。我心中暗道,一躬身,道:“即便如此,我高济所为亦不当为入罪之由。罪臣领兵之时,心中唯有大越江山,以及太祖军训:领兵大将离京三百里,君令有所不受!再者,圣上密旨,赐我便宜行事。看似有违仁道,其实本于忠义,若是如此都要受罚,岂不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那人一撇嘴,道:“那谁来审你你服?”
“呃,大人此言差矣。”我躬身道,“并非谁来审我,而是审我什么。韩大人余大人苦心编织,无非就是为了入我死罪。如此,也不必谁来审,一刀砍了反而干净。免得落下污名,遗臭万年。”我冷冷道。
“你……”余之宁刚又要骂,硬生生咬住了。
“太后和本王累了,择日发大理寺审你北疆之事,高敏。”
“老臣在。”
“下次由你主审,韩子通和余之宁观审吧。”
“臣领命。”
那人一挥手,内侍扯着公鸭嗓子喊道:“皇太后起驾回宫。孝王起驾回宫。”
他便是监国皇兄孝王千岁了。
韩子通三人下座送走了太后和孝王,再次落座的时候主座已经被高敏坐了。
“来人,明可名转押大理寺监舍。”高敏一投令牌,又转身对韩余二人道:“有劳二位大人他日后移步大理寺了。”
韩、余二人显然不平,草草回礼,甩袖而去。
两个差役待外面备好了囚车,架我上车,一路朝大理寺颠簸而去。
大理寺统管天下刑狱,不过凡是涉及死刑以及流刑就要上报刑部。大理寺卿是从三品,刑部尚书是正三品,这便是区别。我终于松了口气,死不了了,甚至连流放都不会有。
太后一定去劝过孝王了。
我心里这么想着,觉得事情有了转机。高济的事都不算了,北疆我更是清清白白。大概需要费些口舌,别无大碍。我当即就像托人传信出去,给芸儿和章仪,日后或许真的能和她们一起闻长空鹤唳了。
大理寺的监舍里空空荡荡的,估计连我在内不过十来人。我独自一间,早晚有狱卒送饭,还看着我吃完了收碗。从天牢到府兵署,再到都察院,最后到大理寺,我呆过的牢房里还是大理寺最佳。
这天吃过晚饭,一个狱卒托我看相,正说到他父亲早亡,母亲脾胃不佳时,有人来了。
就是那天都察院大堂上见过的孝王。
“明可名。”
“罪官残疾之身,不便行礼,还请见谅。”我靠着墙,微微欠了欠身。
“听说你是虚国老的徒弟,是真是假啊?”
“我说真的,千岁信吗?”
“不信。”孝王摇了摇头,“国老的弟子,不该会沦落到这里。不过孤王不论你是真是假,若是你能投入孤的幕府,想要留下一条命还是没问题的。而且封妻荫子,孤王也不会吝啬。”
“大王已经位极人臣,还要私建幕府吗?”
“一母同胞,孤王总要照顾亲弟弟的天下。若是皇帝有什么不妥,孤王总得考虑后事。”
“大王考虑的后事,便是登基九五吗?”
“你问的太多了,明可名,你只要说是从,还是不从。”
“从,有从良从贼之分。大王若是以大越社稷为重,行监国听政之事,明可名为何不从?若是大王有染指九鼎之心,明可名不敢……从。”
“哈哈,听母后说,你自称大越臣工,不认一姓之仆,也是真的吗?”孝王仰身笑道。
我惭愧万分,却道:“圣上对我的知遇之恩姑且不论,大越帝统岂是能改的?历朝皆是父终子继,若是大王行弟终兄继之事,后人如何论处?”
孝王盯着我看了许久,道:“你领兵打仗还算有些本事,你该知道,若是你不能为孤王所用,孤王必定不会容你活在这世上。”
我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该暂时从权,却又觉得做人该有些骨气。我虽然不是君子,却也不该是贪生怕死的小人……
“大王既然看得起明可名,明可名自然愿意为大王效犬马之劳。”权当他是匈厥古人吧,我拜倒道。
孝王仰天笑了许久,喘息道:“你转的也太快了些吧!皇弟看上你这种小人当栋梁,真是没眼啊!哈哈哈……”
笑声离我越来越远,我只好苦笑安慰自己,事急从权,我不想英年早逝,也不想和师父一样被人关在黑狱里三十年。我还想见见我的妻子……不过此时的我,不正如当日漂泊海上的一叶扁舟?只有随着波浪起伏,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我忍无可忍,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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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前辽东经略相公,明可名。”
“传……”
一声声差役的呼传,我被人架上了大理寺的大堂。小时候就听说过大理寺,不过那时以为大理寺之所以得名乃是因为它的大堂用的全是大理石。一直过了很久才知道,大理乃是申彰公理的意思。
但愿它的确能申彰公理。
“堂下所跪何人?”
虽然是废话,但是人人都要问。我发现高敏是个好好先生,说话慢条斯理也就算了,连惊堂木都不拍。
出于好感,我老实道:“罪官前辽东经略相公,明可名。”
“明可名,你可知罪了?”
“回大人,不知。”
“有人告你里通外国,贱辱国威,可是有的?”高敏悠悠道。
我一躬身,道:“大人容禀,贱辱国威是实,里通外国却不曾。匈厥古铁骑日夜侵犯,我大越边民无法耕种,可说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是我大越精兵,竟然不敌匈厥古,那也是事实。迫不得已,我只好忍辱偷生,取得一时缓息之饥。”
“嗯。”高敏应了一声,眼皮耷拉下来,似乎要睡着了。
余之宁忍不住了,一拍几案,道:“岂有此理!为了一座边城,便能堕我大越威风不成!”
我知道为什么高敏做出这等怪样,可惜余之宁不知道,笑道:“余大人可是还要参奏当今圣上贱辱国威?”
“大胆!”余之宁刚叫完,立刻闭嘴。估计他也想起年前匈厥古大军入侵的事,就连圣上都丧权辱国,还能怪我吗?
“那枉杀甄国栋一事呢?”高敏像是没有听到余之宁说话,淡淡问我。
“甄国栋贪赃枉法,我以天子尚方宝剑斩之,有先斩后奏之权。”我硬气道。
“嗯。那关于你贪墨一事呢?”
“下官不敢说是明镜高悬,两袖清风却是不假,兵部巡检邱涛大人负责查抄在下家产,大人为何不问问?”
韩子通冷声道:“朝中有能人给你报信,你自然藏得快。”
“大人此言可有根据?”我冷眼反问。
“韦大人送了一封茶叶,还不够吗?”
“鄙人愚钝,不知韩大人的意思。”
“哼!你当他人都是傻子?茶者,查也。信封乃是抄封之意。又说你妻身怀六甲云云,显是借喻祸胎以成!”
我高声笑道:“那日后韩大人再添麒子,他人道贺还不能送茶了,否则韩大人不是日日夜夜担惊受怕?高大人,在下的确愚钝,若是有韩大人的机巧,也不必跪在这里了。”
韩子通被我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不得发作。
“哦。”高敏又应了一声,刚才居然是真的在打瞌睡了。
“咳咳,高大人。”韩子通干咳两声。
高敏像是被惊醒一般,啧啧嘴道:“哦,人老了,晚上睡不着,白天又犯困,该告老还乡了。老夫在江南还有一片稻田,听说今年收成还不错。日后等回去了,抱着孙子……哦,两位大人见谅,人老了,糊涂了,呵呵。明可名,你还有什么说的?”
我也吃了一惊,木然道:“不知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
“两位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没有就散了吧。退堂!”高敏居然一拍惊堂木,起身往后堂走去。
这也是我见过最有趣轻松的堂审了。不过我也知道,高敏一定是得了孝王的指示,既然是自己人了,也不必再玩下去了,装个样子,两家都好下台。或许不久我就能出去了。
牢里的日子暗无天日,我本来想给自己起一卦,借来了铜板却又作罢。当年师父教我占卜之术,我嘴硬说那些事情虚无飘渺,靠不住。师父当时不置可否,还是传了我。我虽不信,却也算准过一些,否则当年卖卦千桥镇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抢着给我骗。
但是现在我居然要给自己算,难道我已经绝望了不成?但是山穷水尽不也过去了?我心头泛起一丝不祥,六枚铜钱久久没有掷下去。
“夫君!”
一日,我正睡得熟,被人推醒,牢房里已经多了三个人。两女身穿黑色斗篷,帽兜连脸都遮了,另一个男的也带着斗笠。
“你们怎么来了?”我一惊,撑着坐起来,章仪芸儿两边抱住我,不停低泣。
“大夫。”男子叫了一声,除下斗笠,不出我所料,是史君毅。
“你……将军统领辽东军事,怎么能私下回京呢?”我虽然猜到了,看到他时还是有些气恼。
“大夫,不是私下回京,几个统领都是或升或降,难掌兵权了。”史君毅黯然道。
“啊!”我轻呼一声,垂下头,道:“是我连累了诸位将军。”
“大夫千万别这么说,一人荣辱算得了什么?现在北疆还是在大夫手里。虽然将军们难掌兵权,孙相公倒是权领了,怕只怕朝廷的任免令马上就要到了。现在北疆真是将无兵,兵无将,若非匈厥古人没有心思打过来,否则又有得看的了。”
“唉,北疆啊,大越的心头大患。”我叹了口气。
“大夫,此次小将来看你,也是有一言相劝。”史君毅说得诚恳。
我看着史君毅的眼睛,摇了摇头,道:“不行,我残疾之身,加之身体孱弱,说不定什么时候便去了,怎能再拖累诸位将军?再者,诸位将军的家眷都在京中,若是反旗一举……”我压低了声音。
“大夫,家眷云云,我等自会安排,只是大夫不肯起事……”史君毅道。
“史将军,你家也是皇亲……你怎么……”我有些急。
“不错,小将也算外戚。只是小将自从见到大夫,便有一见如故之感。其后更钦佩大夫,说是五体投地也不为过。大夫忠义,小将不敢诋毁,只是当日大夫若举反旗,自立北疆,于朝中不会有丝毫损害,大夫自己也不必沦落至此了。”史君毅一叹。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也叹了口气。
“大夫,听说圣上大限将至,孝王荣登九鼎已成定势,大夫再留着不智啊。”
我听出史君毅有劫狱的意思,连忙道:“不必了,我已经投靠了孝王……千万别节外生枝。”
史君毅惊疑一声,道:“孝王恨大夫入骨,如何会招揽大夫?”
我也吃了一惊,问:“孝王为何恨我入骨?”
“我也不知,只是前日虢国公主府上欢宴,孝王还当众说要取大夫头颅做酒具……”
我突然浑身无力,强自按下心神,道:“酒后失言吧……不会的,他已经说了要我投入他的幕府啊。”
“大夫,孝王此人残暴,其王府中常有无辜而死的下人,千万不能信他!小将也不是劝大夫作反,只劝大夫离了险境。我与郑欢已经联络了几个信得过的将军,约定各带亲信部曲,随大夫去那蛮荒之地,自立为王,总好过朝不保夕。”
我看着怀里的芸儿和章仪,一时难以答复……
“大夫早做考量,我先去外面等两位夫人。”史君毅站起身,又戴上斗笠出去了。
我摸着章仪的手,明显觉得她浑身冰冷,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道:“怎么也不多穿些衣服?这么冷。”
章仪没有说话,似乎笑着将头枕在我肩上,眼泪却下来了。芸儿也靠着我,久久没有说话。我正想找些话题说笑,却突然看到火光印在章仪的脖子上,一道嫩红的疤痕……
“你脖子上……”我话还没说完,章仪已经拉拢领子,显是不让我看。
芸儿红着眼睛,幽幽道:“夫君知道我们为何没有去送夫君吗?”
我心中一紧,已经猜到了大概。
芸儿继续道:“仪妹和我听说夫君被人带走了,本已经跑出来了,中途却碰上史将军的人马。史将军手里有道密诏,说是能保我们姐妹周全。仪妹打开看了,什么话都不说便拔剑自刎……万幸诸位将军就在身侧,没让她做成傻事……”说着,眼泪已经连珠落下。
“夫君若非我们姐妹,也不会吃这么大的苦头了……”章仪哭道,“是我们姐妹连累了夫君啊……”
我一把搂过两人,咽声道:“我贱命一条,怎么糟践都死不了,你们两个金枝玉叶,若是有个长短,让我怎么活?”
章仪只叫了一声夫君便伏在我胸口大哭起来,芸儿也不甘示弱,一边抽泣不止。
我吸了口气,强忍着鼻酸,道:“那我们去西域吧。”
两人同时一愣,止住哭:“夫君决定和史将军一道吗?”
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道:“我看孝王也非善类,避而远之方是上策。”
“夫君切莫再因为我们姐妹……”芸儿轻轻道。
“傻娘子,”我搂住两女,嗅着两人的香发,“我们三个早就如同一人了,还分什么彼此?”
史君毅定是买通了狱卒,过了许久才有人催二女离开。
或跃在渊 第十章 阴差阳错
二女走后,我也想,会不会史君毅为了劝我造反故意捏造了孝王要杀我的消息。不过这个念头在我脑中没多久就被彻底忘记了,每次想起孝王最后的笑声,我就想起当年李哲存在天牢里的笑声,一样的阴狠。
何况,有一天晚上,我的伙食突然好起来了。久违的鱼肉都出现在我的餐盘里,饭也不是碎了的陈米,而是香喷喷的大米饭。这个叫做送魂饭,让人做个饱死鬼免得投了饿鬼胎。
我看着饭,久久不能举箸。
火光里,一道佝偻的身影慢慢从墙角走出来。穿着布衣,正是当日审我的大理寺卿高敏。我苦笑着对他一拱手,行了晚辈礼,他也苦笑着回礼。
狱卒打开牢门,高敏在我对面坐下,也不言语。没多久,狱卒从来了一张矮几,上面有更好的饭菜和酒。
高敏是来给我送行的。
“明大人,当年你少年得志时,我们倒是没有机会把盏共饮,明日之后阴阳两世,老朽先尽一杯。”高敏仰头喝了酒。
我看着这个老头,想起当日大堂之上他居然装得要睡着,以及最后那段告老还乡的话,原来并非是随口说说的……
“多谢高大人相送。”我也干了杯中酒水,又问:“晚生真能有幸成为我大越第一个被斩首的文官?”即便天牢设了死牢,也不过是让那些犯官自己老死,从未有人被拉出去斩首的,我恐怕还真是我朝第一个被斩首的文官。
“明大人,有些事,说不清理不明。再有,客气点,我称你一声明大人,你喊我一口高大人。其实呢?你早就被罢官贬为庶人了,我呢,也不过是个致仕的田舍翁。”高敏挟了口菜,细细嚼着。
我替他斟了酒,也帮自己满上,心中感慨不已。史君毅说会有人来劫狱,却迟迟没有消息,会否是因为消息走漏所以才突然要斩我?再看看高敏,显然孝王要杀我之心早就不是秘密了。他那日只是耍我玩的……
“高大人一生官宦,知足而退见好就收,的确是朝官的楷模啊。”我叹了一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了这个田地。
“明大人倒是说的不错,我能见好就收,这是最重要的。这也像打仗一样,陈裕将军若是知道见好就收,也不至于中了倭奴诱敌深入之计。”高敏笑道。
我心中微微震颤,道:“多谢高大人。”
“没什么谢的。老朽也见过几个来请降的倭奴,能打得自己的敌人都佩服,那才真是没话说了。”高敏又吃了口菜,“其实,当初老朽也是和其他朝臣一个意思,你杀戮太甚。不过换个位置想想,不杀又怎么办?俗话说得好,若要公道,打个颠倒嘛。”
我笑了笑,举了举手中的杯盏,道:“多谢高大人的公道话。”
高敏也笑了:“不必客气。送走了你,老朽也要走了,你可有什么心愿没了的?或许老朽还能帮你一帮。”
我抿嘴垂头,终于道:“晚生也没什么心愿没了的,若是高大人见到晚生的妻室,还请代为转告,晚生多谢她们了。其他,没了吧。”
“哈哈,人言道:无求品自高。明大人似乎连生死都看破了,其品还不是一般的高啊。”
“大人见笑了。晚生不过是大限将至,万般人间事也就一刀两断了。”我开始埋头吃饭,饿着肚子睡不着,越想越害怕,还不如好好吃一顿,睡一晚,明日走完最后一段路。
若是有下辈子,我会做什么?
高敏看着我吃饱了,摇头道:“明大人的豁达却是老朽此生难及项背的。”
“哪里,只是挣扎无益,随波逐流罢了。”
“明大人,若是你选,是死于暗室还是死于众目睽睽之下呢?”高敏突然问我。
我一愣,放下碗筷,思索片刻,道:“晚生虽然行事阴狠了些,大伤阴鹭,却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也算死得其所了。”
“当今圣上令孝王监国,孝王却扰乱朝纲,目无国法,老朽也有些看不过眼。”高敏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放在矮几上,“所以,斩首示众本比赐死重上一等,你若不堪死前受人凌辱,这瓶是精练过的砒霜,也算能得个全尸。”
我看着瓷瓶良久,道:“多谢高大人。”
“你的案子是老朽平生做过的惟一亏对良心的一桩,今天也是老朽惟一所行违法的一事,唉,人才难得,可惜了。”高敏叹着气,离开了牢房。
我拿起瓷瓶把玩许久,还是放了回去,倒身睡了。戚肩等我很久了,我在北疆也算做了不少仁政,算不算积德?阎罗幽冥之地,到底是什么模样?
“明可名,上路了。”
狱卒晃动铁锁,把我叫醒。我搓了搓手,在脸上擦了擦,让他们给我套上。两个狱卒费力地架着我往外走去。大牢外面停着一辆囚车,他们让我在里面跪好,给我绑上绳索,前三后二五个结,算是五花大绑。
一个小吏拿着名牌,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钦斩逆贼明可名乙名。”“明可名”三字上还圈了老大的红圈。他把名牌插在我身后,喃喃道:“人死如灯灭,再无苦与悲。但愿投朱阁,莫落草莽间。上穷碧落天,下临哀生门……”
这是牢头替我送行,从我出了大牢起,我已经是个大半个死人了。举头望向东方,一轮红彤彤的新阳正冉冉升起,今天的天气应该不错。
沿途也站了些百姓,他们未必认识“逆贼”两字,却用一些烂了的青菜招呼我。我一时感慨,想起当年看人斩首回到牢里,问师父为什么百姓与那死犯没有仇恨却还要扔烂叶子。师父说:“因为百姓穷苦。”
我当时不解,追问道:“这和百姓穷苦有什么关系?”
“因为百姓穷苦,所以不舍得扔好菜。”
师父的诙谐总是这般,笨人如我者,常常要过一会才会笑得前仰后俯。
今天徒儿要走完最后一段路了,师父知道吗?
但愿师父永远不要知道吧……
刑场上已经围满了看客,我居然有些怯场。他们若是要看人杀头,为何不参军呢?我叹了口气,无力地让差役架着我上了断头台。
看不清监斩的是谁,即便看得清我也懒得看,垂头跪坐着。不一会,身穿红衣的刽子手提着鬼头刀上来了,时辰要到了。
又跪了一会,我有些冷,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居然躲进了云层,天色也暗了下来。一时间,有种盼着上苍落泪的冲动,以此留给后人一个悬念:明可名是被冤枉的。
可惜,太阳很快又出来了,撒下一片温暖。
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转,我有些不耐烦了。等死比死更难耐……
“大人!何时开刀?时辰已经过了吧。”我喊道。
那监斩官似乎吃了一惊,也朗声叫道:“你是何人?”
我心中一笑,居然还有这么糊涂的监斩官,居然连要斩的是谁都不知道,朗声道:“名牌上写着呢,明可名,正身无误。”
那官下了座,朝断头台走来,道:“哦,明大人啊,下官还道是谁呢,失敬失敬。”
我哑然失笑,道:“早该猜到是你了,我大越恐怕再没有比你更糊涂的官了,若是今日斩错了人如何是好?”
“难得糊涂,糊涂难得啊。”他笑道,“勃州一别,明大人别来无恙吧。”
若是别人,我定然会以为是在嘲讽我,不过他的目光清澈,显然没有他意。
断头台上问死囚何人已经荒唐至极,再问死囚别来无恙,岂非滑天下之大稽?我苦笑道:“马上便要有大恙了。”
他笑了笑,上了断头台,一脚踢开等会给我搁头的木墩,在我对面坐下,道:“若是别人我也不会问,明子阳是非常之人奇#書*網收集整理,自然不能落了俗套让你小瞧。”
“你不是自称百里之才吗?怎么入京了?”我问。
“唉,外官三年一审,我不小心当官当久了,居然被调了京官,现在在太常寺支领薪俸度日。哦,我姓贾名政廉,草字邦卿。”
我笑道:“又不是第一天见了,还报什么字号?”
“非也非也。”贾政廉摇着头,“上次见你,你还是刚从沙场回来,且满腹心事,我也没看出你的真身,所以今日才算是第一次见。”
我奇道:“什么真身?”
“南华真人曾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悬解。’”贾政廉摇头晃脑道,“古来慷慨就义多如牛毛,从容赴死谁人见了,今日政廉有幸,能遇见明夫子。来人!取酒来。”
贾政廉举起海碗,道:“子阳兄,请满饮此杯。”说着,一口气干净。我双手被缚在身后,道:“可名手脚不便,邦卿兄替我干了吧。”
“好。”贾政廉倒也不客气,又是一碗下肚,脸上烧起一团红云。
这酒本是给死犯临斩前喝的烈酒,酒量差些的,说不定一碗下肚便醉倒过去,自己何时死的都不知道。所以本是历朝历代的一项仁政,可是今天贾政廉居然连喝两大碗,又伸手满了一碗。
“呃,这碗还是有劳邦卿兄喂我喝了。”我有些担心等会没酒,砍起头来太痛。
不料贾政廉想是听成“为我喝了”,爽朗地道了一声“好”,一仰头,又喝了个干净。
三碗下肚,贾政廉连坐都坐不稳了,嘴里说道:“孝王想是昨夜喝得多了,不能亲来……等会子阳兄走的时候,在下就不送了……”说着,居然倒在了断头台上,抱着木墩呼呼睡了起来。
我和刽子手对望许久,我道:“那酒还有吗?”
那刽子手眼神突变,似乎受到极大打击一般,愣了好一会儿才拎起小酒坛,晃了晃,道:“还有些……”
“我不胜酒力,该也够了,老兄帮忙,把这些喂我喝了吧。”
刽子手喏喏,满了一碗,喂我喝下。
丹田里一阵火烧,头开始发晕,我对那刽子手道:“这下我放心了,待会时辰到了,老兄尽管动手,不必叫我了。”
我往前一躺,压在贾政廉身上。不过头虽痛得很,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道贾政廉是否有什么窍门,居然那么快就打起了酒鼾。我闭着眼睛,听到外圈的百姓一片哄声,想想好笑,监斩的和被斩的都醉倒在断头台上,恐怕也的确是古今一笑。
终于有官人上来拉走了贾政廉,把木墩垫在我头下,这下总算合乎常理了些。不过外圈的百姓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有人开始嚷着要斩我。
突然人群里泛起一声惊呼,我忍不住强睁醉眼,本已为是鬼头刀落下,不料落下的是头大鸟,藏青色的羽毛,还有一把剑……
不过鸟怎么能佩剑呢?
我再努力看时,那鸟倒有了人形,一边快剑往刽子手刺去,一边伸出爪子一把抓住我的绳结,带着我往外飞去。
“呵呵,鸟人。”我实在忍不住笑道。不过那鸟人大概听懂了,一个打颤差点从天上掉下来。
人群中一片呼喊,我居然真的飞起来了。不过这鸟人想是太重,飞不到天上,与其说飞不若说是在跳,就是跳得高一些,远一些罢了。蹦跳了几下,鸟人已经到了一条小巷,把我扔进一辆马车。
马车里铺着厚厚一层被褥,还是熏过香的。有人帮我松了绳索,还要除了我的衣衫,我伸手一抓,居然是女子的纤纤玉手。我拉近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原来是芸儿,也便随她去了。
我闭上眼睛,枕在她的大腿上,软软的,很舒服,酒气上涌,我就要入睡的时候,听到章仪喊了一声:“走……”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锦榻上,是我睡过的最软最舒服的床榻了。头还有些痛,其实是剧痛……我手臂落在额头上,轻轻呻吟起来。
“公子醒了。”有个娇滴滴的声音对人说道,不一会便有人端了汤水喂我喝下。
那是解酒汤,微微有些甘甜,很好喝。我又在榻上睡了一会,精神慢慢好了,开始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想来想去,我只想起和贾政廉喝酒,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最大的问题是,我醉倒的时候该是在断头台上,莫非我已经被正法了?莫非幽冥其实就是女子的闺房?
若是能够还阳,一定要告诉两位妻子,地狱并不可怕。
听说头七是还阳夜,我睡了不知多久,可别误了时辰。
“有人吗?”我不知道直接问有没有鬼是否会失礼,还是以阳间的习惯问人。
“你好了吧,真是的,一碗酒就醉成了这样。”一个少女坐在我身边,递给我一方帕巾,让我湿了湿脸。
“你是人!”我看到太阳在地上印出她的投影,惊呼道。
那少女瞪了我一眼,嗔怪道:“三师兄说你不会说话,果然是真的!”
“哦,哦,呵呵,想是我还在梦里。”我又闭上了眼睛,不想睁开,生怕睁开眼睛的时候又回到了刑场。
“喂喂!”那少女居然用力拉了拉我的耳朵,叫道:“不许睡了!姐姐马上就要来了,你若是惹得姐姐不高兴,有你苦头吃!”
“咳咳,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听得有些耳熟,想是故人。
“姐姐,我是警告他别冒犯你嘛,哪里是说你坏话?嘻嘻,我先走了。”女子离开了塌边,噔噔跑出房间。
我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女子背对我坐着,从背影看极是窈窕动人。
“猜出我是谁,否则我就把你从这扔出去。”那女子道。
我哈哈大笑道:“还要猜什么,怡莉丝。”
果然,她娇躯一震,缓缓转过来,问道:“你还记得?”
“你的曼妙身材,怎么那么容易忘记。”我笑道。
怡莉丝居然脸红了,我看了更是忍不住狂笑一通,居然笑得吐出一口血。
怡莉丝连忙顶在我背后,让我靠她身上,帮我擦去嘴角的血迹,道:“搞成这样了还笑……”声音里有些哭腔。
“九死一生,又拣回一条命来,能不笑吗?”我喘息着,微笑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怡莉丝一抽身,让我重重倒在榻上,没好气道:“这是我家,我当然在这!”
“哦,”我应了一声,“挺别致的,不过你在西域不用这香啊。”
“你还记得?”怡莉丝有些吃惊。
我很得意。我惟一的特长就是记性好,当然,偶尔忘记手下将士的名字纯属意外……
“嗯,当然,你是第一个说爱我的女子嘛。”我调笑道,看到她脸上又红了一片,心中好笑。
“往事不堪回首,你变了许多。”怡莉丝幽幽道。
我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头发,道:“没有一夜白头已经够庆幸的了,那年从府兵署的黑狱出来……”
我把经历过的一切都告诉了怡莉丝,直到下人送来了晚膳我才发现我讲了足足半天。
怡莉丝一直没有说话,听我讲着我的故事,时而含笑,时而蹙眉,时而抿嘴,时而泪落……我发现她听到我成亲的时候,显然心神动荡,自己也随着一颤,莫非她真对我有所情愫?
“呃,怡莉丝……”我轻轻叫了一声。
怡莉丝吹了吹汤勺里的饭菜,喂到我嘴里之后才回问道:“什么?”
“那个……你当年说,喜欢我,是真的吗?”我不知道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更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真的问出了口。
怡莉丝的动作停了停,很狡猾地反问:“你说呢?”
我不知道。怡莉丝是我出师之后第一个接触的女子,而且年纪相差不多,更加受她照顾许久。我当年回京之前,鬼使神差地再去怡莉丝曾经作为据点的酒馆……现在很难再一一剖析自己的想法。
“你有孩子了吗?”怡莉丝见我许久没有说话,问我。
她这一问,登时让我想起了芸儿和章仪,头一大,觉得自己对她们有些不忠。整顿心情,道:“还没,公务繁忙,顾不上。”
怡莉丝“哦”了一声,一直等喂我吃完饭也没再开口,房间里压抑地让人窒息。
“明……可名,”怡莉丝突然叫我,“你还在恨我出卖你吗?”
一句话,那柄雪亮地匕首架在我脖子上的刹那又浮现在我心头。
“你那不是出卖,当时是各为其主。”我强笑道,“不过后来成了朋友,一点小事不必记这么久吧。”
“小事吗?”怡莉丝问我。
我慢慢回忆起当年从碰到怡莉丝的那天起所发生的所有事,她想引君入瓮,我将计就计扮猪吃虎……李浑大意丢了阳关,我外强中干放虎归山……李浑入狱,她来找我……其实,那柄匕首大概不是小事……
“你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你是李浑的眼线,所以一点意外都没有,放心吧,你没吓着我。”我笑道,心里居然又有些对不起章仪芸儿的感觉。紧接着又想起章仪脖子上的那道伤,心头更是一紧。
“哦,你休息吧,等会有故人来看你,可能要晚些,能叫醒你吗?”
“怎么不能?呵呵。”我笑道,“我好像睡了很久,大概一夜难眠呢,是哪个故人?”
“等他来了你自然就知道了。”怡莉丝突然面带憔悴道:“你不是说过,非军情不要吵你吗?”
“呵呵,我说过吗?”我挤出一丝傻笑问她,同时蜷进了被子里。当年,她还问我:“如果我骗了你会如何?”我不记得我回答了,其实我到现在都无法回答。内心深处,我一直到她用匕首指着我的那刻,都不相信她会骗我,那种甜甜的笑容居然会是伪装的……
七年了吧,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那么笑过了。我也很久没有想起她,她在我的生活中早就成了记忆,可我为什么能那么准确地喊出她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昏昏沉沉又要睡去的时候,我听到门口有人说话。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先生睡了吗?”
“看起来是睡着了。”怡莉丝道。
“师叔,你哭过了?”那男子不知是对谁说。
“我哪有?不过是刚才在厨房被烟熏了眼睛。”怡莉丝急道。
我微微有些诧异,怡莉丝居然有了个师侄。
“师叔,做晚辈的本不该多说什么,其实,先生这人刀子嘴豆腐心,绝对不会在乎过去那么久的事……”
“闭嘴,你懂什么?”怡莉丝喝断那男子的话。
我听了有些想笑,那男子是在说我吗?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是刀子嘴?
“师父,您来了啊。”那男子突然叫道,我却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嗯,他睡了吗?”
“叫醒他吧,师兄你不是还要急着赶去泰州吗?”怡莉丝道。
我细细回想那个男子的声音,的确有些印象,却不记得了。心中苦笑,下午还自夸记性好的。
门被推开了,我也睁开了眼睛,一则礼貌,二则我也想见见到底是什么故人。
七年不见,他还是老样子。
七年不见,他已经长大了。
“华可拜见先生。”年轻男子款款拜倒。
我撑着身体慢慢坐起,问道:“你师父没欺负你吧?”
唐斩在我面前坐下,道:“我怎会欺负自己的徒儿,你倒是越活越倒退了。当年见你还是少年老成,现在却是为老不尊。”
“为老不尊?为老不尊吗?呵呵。”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说我,笑道。
“他酒劲还没过去吗?”唐斩问怡莉丝。
怡莉丝在旁边坐下,道:“酒量差也就算了,还抢着喝那么多酒。”
我觉得有些丢脸,岔开话题道:“我说怡莉丝怎么能救出我,原来还有唐大侠帮忙啊,明可名这里多谢了。”
“也不光我,这次为了救你,怡莉丝找了十几个江湖好手。那个你说是‘鸟人’的,便是翠冷轻烟门当代传人海东青,他的轻功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找他可废了怡莉丝妹妹不少功夫。”唐斩说话声音里总是一股冷气。
“鸟人”是骂人的粗口,我怎么可能骂来救我的人?
“我不记得我骂过谁是鸟人啊。”我疑惑道。
“当时你醉得不清,到了马车上还仪妹芸儿的乱叫,也不知道你心里有多少姑娘。”唐斩嘲讽道。
我不知为何听了这话先看怡莉丝,见她面不改色居然有些心定的感觉,转头问华可道:“你剑客做得如何了?师母待你好吗?”
华可知道我在打趣,道:“师父久久不给我找个师母,也没办法,急不得的,呵呵。不过现在总算会拔剑了,过几年便能学习剑招了。”
我看了一眼唐斩,问道:“七年就是学习拔剑吗?”
“你别小看了拔剑,要练到剑随心出,剑心一体,哪是那么容易的?华可已经算是天资上佳才练了七年。”唐斩一撇嘴。
“嗯,难怪你当年被人杀得大败,还要你徒弟救你。”我报复道。
唐斩眯了眯眼睛,道:“果然为老不尊。”
我拉了拉鬓络,道:“我才刚过而立,老什么?别盯着皮囊,还有神呢。你若是总盯着剑身,何时才能悟透剑心?”我想当然地说剑,不料唐斩居然面容大改,吓得我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过了半晌,唐斩道:“你说得不错,要看剑心,要看剑心……”唐斩又是一阵沉吟,终于道:“泰州有事,我要急着赶去,下次有缘再会了。你可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先说出来,好让我早做准备。”
我居然又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怡莉丝……
怡莉丝是何等聪明,笑道:“明大人定是挂念着家中娇妻。”
我心中隐隐有些不畅,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唐斩道:“我让江湖朋友帮忙打探,有了消息总会告诉怡莉丝的,今日也晚了,你早些休息吧。”
“先生休息吧,我先下去了。”华可又是一拜。
“你长大了。”我对华可道。
华可很欣慰地笑了,回了句:“先生也变了许多呢。”
“是吗?”我笑了笑。
当夜。
月光从窗口照了进来,洒满屋子,一片银辉。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坐了起来,披上衣服,细细回味着生死一线的滋味……
“你也睡不着吗?”怡莉丝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吓了我一跳。
“嗯,和你一样。”我说。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睡得着还来找我干吗?”
怡莉丝没有说话,在榻上坐了,伸手把玩着流淌进来的月华。
“你变了许多。”她说。
我久久没有回答,终于叹了口气,道:“还记得阳关之战吗?我看到几千条性命随风而逝,难过了许久呢……记得抓徐梓合的时候,我还为折了百来人自责。可是啊,到了高济,一仗仗打下来,我随手一挥便是千万人头颅落地,却再没有像当年那么难过过。”
“领兵打仗,本就是如此吧。”怡莉丝吸了口气。
我摇了摇头:“这次又从鬼门关回来了,想想自己的确变了许多,心肠越来越硬,血也越来越冷……杀人杀多了,难免要丧了本心啊。”我对师父自号“本心先生”又多了一层感悟,多好的号,被师父先用掉了……
“的确,当年的布明,似乎什么都知道,就像是神人下凡,现在的明可名却笨得要死。”她笑道。
我也笑了,道:“当年是大愚若智,其实比现在还不如。”
“我看也是。”怡莉丝笑了许久。
“明,你的娘子,漂亮吗?”怡莉丝突然问我。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道:“我实在无法形容她们的美貌,而且不仅是美貌,是她们让我活过来的。否则,我说不定还是浑浑噩噩,打仗不像打仗,做官不像做官……”
怡莉丝没有说话。
“你呢?怎么认识唐斩的?”我找了个话题。
怡莉丝笑了一声,道:“你忘记我是干吗的?酒楼是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场所,唐大哥是吃花红的,怎能离得开消息?我这里生意好,一是卖酒,二就是卖消息。后来我们几个朋友立了个天机门,专门负责打探消息,顺便铲除些武林败类。唐大哥的武功最高,我们便认了他做大师兄。”
我从来不知道江湖之事,让怡莉丝给我讲一些,怡莉丝却推掉了,反问起我北疆的生活。
闲来无事,我略微理了理思路,北疆的生活如同流水一般从我嘴里淌出来,淌了一夜……
或跃在渊 第十一章 清君侧
在怡莉丝处修养几日,身体已无大碍。
一日,怡莉丝强装镇定地告诉我,史君毅等人因为劫狱事泄,已经被软禁在自己府中,与外界沟通不便。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孝王虽然恨他们却没怎么为难他们,到底都是皇亲国戚。”怡莉丝道,“你成功被劫的消息现在早就传遍了京师,估计他们也能安心了。”
我点了点头,别人我不敢说,史君毅我是清楚的。他看似沉稳,其实对战争的渴望以及对树立武功的信念却是我认识的武将中最强烈的。若说郑欢是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史君毅便是一匹驯而不服的千里马。
不能让他关得太久,会闷死他的。我嘴角抿了抿,等怡莉丝继续道。
“你的两位夫人,都被太后接入宫中,你放心吧。”怡莉丝道。
我的确松了口气,谢道:“这次多亏了你,日后若是有什么我能替你做的,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怡莉丝笑道:“若是要你赴汤蹈火,岂不是还要人家扶着?”
我也笑了,又问:“能与宫中传递消息吗?”
怡莉丝露出为难的神色,道:“江湖本就与官府接触不多,而且宫中一院一落都不是能随便走动的。我们也是打探许久才知道两人入宫,却不知道入了哪一宫。”
我沉吟道:“那还麻烦你去联络一个人,最好能安排我和他相见。”
“谁?”
“韦白,就在谪仙胡同的大院里。”
“他是什么人?”
“宝文阁直学士。”
怡莉丝脸色变了变,道:“你就那么信任你官场上的朋友?”
“呵,当年我在你的酒楼遇见他,结为知己,两人都不知道对方是官场上的呢。虽然他成亲之后胆子小了,狂生之气也消磨了,这次还是冒着株连之险给我传递消息,你说我能不信他吗?”
“那好,我去帮你安排。”怡莉丝见我这么说,不再强调什么。
我却有些犹豫,道:“或者你先找他的妻子……”
“你连朋友的妻子都勾搭!”怡莉丝叫了起来。
“哪里啊!她妻子和我交情也是极好的,只是我想,若是韦白不便,见她妻子传话也是一般。”
怡莉丝盯着我看了许久,道:“虚伪!”
我没来得及反驳,怡莉丝已经走了。
当天傍晚,怡莉丝帮我安排了酒楼的雅间,等韦白夫妇赴宴。
怡莉丝说:“韦夫人说韦大人一定会来,不会有什么不便。”
“那就好了。”我说。
“但若是女人变心,比男人更可怕。”她说。
我笑了笑,用筷子敲打着碗碟。
韦白夫妇终于来了。我差点忍不住笑出来,韦白又换上了当年的书生布衣,韦夫人却换了书僮的衣衫,侍立于后。一入雅间,韦白不顾还有怡莉丝在场,一把抱住我,哭道:“本以为你被斩首已成定局,果然老天还有眼,没让你死。哥哥我想死你了……”
韦夫人也泪眼泛红,道:“没事就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哥哥我连棺木都给你准备好了,还给你立了牌位,不料却都用不着了。”韦白在我对座坐下,道,“多谢这位姑娘相救,韦家定为姑娘立长生牌位,本该是我这愚弟立的,想他一定会忘记上香,所以我立也是一般,还请姑娘见谅……”
韦夫人轻轻捅了捅韦白,韦白破涕而笑:“不是高兴嘛,一时说漏了嘴。”
怡莉丝福了福起身,算是谢过。
“大哥,我那两位……”
“两位弟妹都被太后接进了宫,听说要吵着出家修道为你祈福呢。不过现在听说你逃了,她们也都开始进食,你不要担心了。”韦白道。
韦夫人推了推韦白,嗔道:“不是说了不要说她们绝食的消息吗?”
“我说了吗?”韦白看看我,又看了看韦夫人,一脸无辜道。
韦夫人叹了口气,道:“两位弟妹都没有大碍,你千万别挂念。倒是你日后该怎么办好?难道真的就只有和弟妹们生离一世?”
我喝了杯酒,道:“要我入宫那是自投罗网,要她们出来也是难如登天,这事的确难办啊……”
“要不,找唐大哥帮忙,请些江湖好手,把弟妹们偷出来。”怡莉丝低声道。
我看了她一眼,笑道:“她们何时也成了你的弟妹?”
“我本就比你大!叫声弟妹还占了你便宜不成?”怡莉丝瞪我道。
我只好认了,问她:“大内不是高手如云吗?那么容易把两个活人偷出来?”
怡莉丝摇了摇头,道:“尽力而为吧。”
我让怡莉丝拿来了六枚铜钱,合于手心默默祷告片刻,朝天抛起……
铜钱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韦白看了一眼,算了算,道:“亢龙有悔……你求的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道:“兵事。”
“兵事……你想……”
“人善人欺,我要给孝王点颜色看看,若是他不把章仪和芸儿乖乖送回来,我就真的造反给他看。”我用筷子重重插在鱼上。
韦白吸了口气,道:“你哪里来的兵?”
“到时候自然有办法。”我顿了顿,“大哥最好找个外放的差使,京里不便。”
“你大哥自然和你是同一条船上的,怎么会走!”
“大哥,这是一次豪赌,也不知道开什么宝,你还是先别跟风的好。你可还要照顾好嫂子和侄子侄女呢。”我劝道。
韦白看了看夫人,缓缓点头道:“那为兄就对不起你了,若是你有不测,狗儿就过继给你为子,定然不会让你断了明家的香火。”
即便亲兄弟之间也罕有过继长子的,我有些感动,道:“大哥放心,想来那个草包王爷也不会是我的对手。”不过我说这话时也并非底气十足,彖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若问兵事,恐怕不是吉兆。
又闲话了些朝中故事,我终于肯定孝王背后是太保陈和在出谋划策,驸马都尉欧阳齐又是陈和的学生,其妻便是虢国公主……对手只要从暗处走出来便好,我对自己说。
现在圣上病危,利弊参半,如何绝地逢生便要看眼下一搏了。
待韦白夫妇走了,我对怡莉丝道:“你会帮我的,对吧?”
怡莉丝点了点头:“我上辈子欠你的。”
“先想办法送封信到我妻子手上吧。”我推开餐盘,让人取了笔墨纸砚。
怡莉丝凑过来,看了看,走开了。
“再把这封信送到孝王府。”我又提笔写了一封,着实嘲讽了孝王一通,又命他在本月十六之前送二女出宫。
“他肯吗?”怡莉丝问我。
“他肯定不肯,所以,第三封信要送到京畿卫王致繁将军帐下王宝儿将军手里。”我埋头写好,交给了怡莉丝。
“如此便能救出两位弟妹?”怡莉丝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笑道:“当然不够,等一下。”
取了新纸,又磨了墨,我动笔写下第四封信,交给怡莉丝,道:“这封信是给神武军副统领将军的,是个独臂人,很好认。”
“好了?”
“好了。”
“然后呢?”
“然后就等他们的回信啊。”我笑了。
元平六年注定是大越的风雨之年,我不知道后世史家会如何评论我,不过可以想像一个领兵逼宫的将军必定受到千古唾骂。
我不会做那种傻事。
最先收到的回信是韩广红的,只有一句话:“愿随大夫,清君侧,正皇威。”第二封回信是王宝儿的,只有一个字:“诺。”等我收到宫里的消息,已经是十天之后了,两缕青丝以及一件小玩意——赤金虎符。
我将青丝放入香包,随身带着。从小不喜欢这类东西,不过这也是她们姐妹的一片心意,自然不同。
至于孝王千岁,他加派了城门的守军,甚至挨家挨户找我。这该算是对我的回信了,而且十六日早就过了。
五月间,京师街头突然多了一群小孩,唱着歌谣:“陈家禾,李家口,太平分家地怎分?”听说,谁都知道这是影射陈和与李永平的关系,后句的“太平”则是指李永泰与李永平。李永泰是当今圣上的名讳,李永平便是孝王,所谓“地怎分”,其实便是纷争帝的隐语。
或许陈和会很恼火,自己居然被推到了前台。
我托着茶盏,抿嘴微笑。
韦白在六月头里出京,听说是领了礼部的差事,巡视河东行宫。就在韦白出京不久,京城里又是一片震荡,因为孝王居然派出了家丁到处抓算命的。没多久,即便不是算命的,只要是瞎子也成了通缉的对象。
因为,有人问,姓李的,六月,能不能,成,大事。
除了“地”,还有什么大事?
果然是志大才疏之辈,这么配合我的栽赃的确让我感动十分。
兵事上最强调的便是天时地利人和,我先让他们失了人和,即便他们凭着地利也用处不大。我现在最大的忧虑便是天时和地利。七月半按照惯例有一次郊祀大典,若是皇帝不便,监国总要去,这大概可算天时。一片平原围攻一座山总比固若金汤的京师容易攻击,地利也勉强算是夺回一阵。
还有就是“监国”会带多少禁卫军和御林军。
更需要保证的还有“监国”不能以皇帝名义逃去地方诸路,若是有地方布政使或者指挥使跟着他们作乱,那实在是大越之祸。
我手中的神武军只有五分之一支一万人,大都还是新兵,不过尉佐皆是各路选拔出来的能人。神武军驻守京师城内,本是要直接受皇帝挥指,不过后来不知出了什么茬子,归于城守都尉府辖下。
另外就是京畿卫的十万大军。不过此部屯于柔云,离京师还有两三日的路程。提早动怕打草惊蛇,若是晚了又怕神武军抵挡不住,我一时也想不出完全之策。
不过即便有十一万人在手,还是很难与禁卫军和御林军的二十万人马相抗。
“你在发什么愁?”怡莉丝已经推门进来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眉头紧锁,道:“我发现手里的兵士不够用。”
怡莉丝跪坐,把茶盏放在几案上,道:“江湖中,若是一个门派要灭了别的门派,实力又不够,便会发出武林帖,召集所有志同道合的人。你身处军旅也有些日子了,莫非就没这个号召力?”
“呵,这是起兵造反啊,虽说我已经借民意诬陷了李永平陈和,那也只是骗骗老百姓,真要骗那些风雨浪尖上过来的将军大臣,恐怕还不够。”我苦笑道。
怡莉丝没有说话,我却知道她很有主见,否则当年也不会打晕父亲投降皇统,遂问道:“你怎么看?”
“我只是个草莽江湖人,能怎么看?”她反问。
“说。”
“你手里少兵,北疆那些老部下算进去了吗?”她突然问我。
我心里震了震,孙士谦早就跟我说过,北疆可谓重地,即便流放大臣也不可能给予重兵。“大夫,圣上是要你在北疆铸一支雄兵,以备不时之需。”孙士谦当时说。
北疆,我现在有七个营。不过一旦他们离开,辽东路又成了毫无防备的肥肉。听说匈厥古单于来过一次关内之后,对关内的物产念念不忘,仿照大越官秩重整王庭,再不是当年只满足于掳掠一番便离去的野人了。
“北疆兵不能调。”我叹了口气。
“我听说北疆有二十万兵力,调个十万来总不至于成大问题吧。”怡莉丝道。
“二十万?哪有那么多!”我笑道,“七万甲士,其中还有一万多是辎重,不能作战。一直说二十万,一是为了骗饷,二是为了安国人之心。”
“真是如此,调个五万来当疑军吓吓人也好啊。”怡莉丝劝我。
我心头一动,道:“取纸笔来。”
与匈厥古的和亲还没多少日子,想来他们不会那么快就背信弃义,调北疆兵入朝!我写了信给孙士谦,还用了章仪和芸儿从宫里帮我偷出来的赤金虎符。当日让怡莉丝帮我做了个假的送进去,可惜样式错了,也不知道她们两人是否已经穿帮了。
离七月半还有一个月不到,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怡莉丝,送出了这封信后,帮我细细打探一下禁卫军和御林军的动向。”
“早就帮你留意了,收集军情可是我的老本行,还要你说?”怡莉丝笑着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捧着一叠图纸。
居然是京城禁卫军和御林军的驻守图,还有各个王公大臣的府邸标识,甚至连韦白家花园里的狗洞都标出来了。
我感叹连连,方道谢道:“如此一来成了一大半,多谢你了。”
“也不必急着谢,郊祀大典的地形图也为了打探好了正在绘制呢,等好了一块谢吧。”怡莉丝笑道。
我惊喜道:“连郊祀大典的地形都有?”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大半辈子的积蓄都用上了,你一旦功成可不能赖帐。”怡莉丝道。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许诺道:“以后若是你有什么要我做的,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尽力而为。”
怡莉丝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一日,我正在房间里看书,突然一个绿衣少女兴冲冲跑了进来,连鞋都没脱。
“昨天怡莉丝姐姐是不是在你这里?”她说。
我想起自己刚醒来时见到的就是她,故微笑道:“她昨天没来,找她有事吗?”
“没来就好。”少女抚着胸口,“我晚了一日,这个是郊祀大典的地形图,等你见到姐姐,一定要说是我昨天给你的,知道了吗?”
我见少女两道柳眉一挑,顿觉好笑,道了声“知道了”。少女抿嘴一笑,又匆匆跑了出去。
我打开郊祀大典的地形图,细细玩味。
郊祀大典自然是在野外,准确地说是京师东南的首南山上。那座山并不高,走上数十里山路便能登顶。山上有水流,但是过了半山腰便也没有明水了。祭台是在山顶,若是要围山恐怕要十万之数,不过从半山腰开始围,守住要冲,三万便够了。
问题还是在于禁卫军和御林军。
我找了些往年的典籍,一般而言,皇帝郊祀是不带御林军的,每次带的禁卫军数量也不尽同。有时顺路去云梦泽田猎便多带些,若是不去便少带些,但是起码总有两万人。
若是能策反禁卫军或是御林军就好了,我想着,不过禁卫军和御林军都是皇帝的亲兵,很难收买调动。没有办法了吗?
我恨不得将传国玉玺都偷来,光用禁卫军就够玩死李永平了。不过想想又实在不现实,现在传国玉玺一定是在监国手里。
实在不行,只好召各路守军勤王,怕的就是那些勤王的兵勤的是孝王。不过李哲存新逝,李永平陈和大概还没有掌握各路军政要职,我还有些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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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七月,天也开始热了。
我在七月初一收到了孙士谦的回函,其中言道:“……辽东将发骑兵十万,称三十万勤王。由石载、郑欢、萧百兵分三路出辽东……”另外还有些北疆近况的言语。
我记得当时吸了口冷气,孙士谦居然把我北疆的一家一当都拿出来了,果然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十万骑兵!还都是雏吧……即便亏半成就够心疼死我的了。
这支骑兵……不能是北疆的大越兵!
我让来人立等取了回信,直接送到三位统领手上。
这次,只用神武军的新兵和京畿卫戍的十一万,该成了。
*********
我的回信送出不久,北方各路都传来了军报,匈厥古铁骑入侵!每份军报之下都有一份密报——所谓匈厥古骑兵,其实是北疆乱兵!为数三十万!
军报是个所有人看的,密报却只有李永平陈和能知道。
我在高济的细作曲早就扩成了营,现在他们非但要收集军情,还要散播流言,甚至从某种渠道传递虚假军报。这在高济并没有十分见效,到底敌手是倭人。不过在大越本土,这种方法十分成功。
我再次坐在酒楼的平台上,笑看着御林军十万被调去“抗匈”。
现在朝局不稳,地方官吏谁敢乱押宝?地方官吏不出头,李永平敢相信谁?只好动用这支亲兵了。
不过才十万,我还指望派出二十万呢。
说来也巧,六月半之后就再没下过一场雨,京畿附近各路都开始传报旱灾了。百姓更是盼着七月半快些到来,祈祷郊祀能带来一场大雨。若是过了七月都还不下雨,今年的收成实在堪忧。
不过国库殷实,各地官仓都报的是七分满,不会导致饥荒。
所以,我更希望大旱一场,告诉全天下:国有妖孽。
七月初八,宫里传出了消息,今年由太保陈和代天郊祀。
李永平居然躲在京城不敢出去!
我不由考虑发兵皇宫的后果:皇权的威严是不能挑战的,若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逼宫,恐怕光是京师的百万百姓就会用口水淹死我。这也真是投鼠忌器,不知如何是好。
“御林军走了十万,果然妙计。”怡莉丝每次来,总是给我递上一杯参茶。我一直不好意思说,我不喜欢人参的味道……
“是他们太蠢,这等简陋的调虎离山之计都看不出。”我笑道。
“也不是啊。”怡莉丝站起身,“其一,他们不相信你居然逃离了法场就能调兵。其二,不论是北疆乱兵还是匈厥古骑兵,他们都怕打到家门口。所以是你的计策妙,逼得他们走这步。”
“其一,只要敌手有口气就不能放松警惕,所以当年我在高济连半大的倭奴都不放过。其二,不论是北疆乱兵还是匈厥古骑兵,都该让他们来攻京城。京城险固,守个两三年绝对不成问题。而且一旦有敌兵兵临城下,定然会激起举国民愤,到时各路勤王军一来,用口水也淹死敌军了。”我一口气讲完,换了口气,笑道,“所以是他们蠢。”
怡莉丝嗔道:“帮你说话,夸你两句,倒是我不对了?”
“呵呵,不过若是他们不出去,我也不会担心。”
“为什么?”怡莉丝奇道。
“若是李永平固守京师,我就放出谣言,说李永平卖国,看着匈厥古欺压我大越子民。然后再放出风声,其实圣上是被李永平用药物害了。最后推举一名宗室子弟出来,领导各路勤王军,李永平也便成了众矢之的。”
怡莉丝呆了半晌,道:“似乎后面这个办法更害人。”
我叹了口气:“有利必然有弊,力量强大的,必定难以收拾。后面那种虽然看似更妙,变数却多,难以掌握。”而且,那日卜得亢龙有悔,乃是盈不可久之象,拖的时间越长对我也就越不利。
怡莉丝打量我一番,道:“像你这般头脑,居然还有人能害你,真是奇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且我许多事都是自作孽,怨不得旁人。”我捶着大腿,缓缓道。
怡莉丝走的时候,只问我:“他日你领兵出征,我能随你左右吗?”
我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若是让章仪知道了,恐怕那个小妮子又要和我闹了。
怎么打入宫城呢?我反复问了自己数日,终于决定暂且搁置这个问题,夺得京师的控制权。
“有办法送我离京吗?”我问怡莉丝。
怡莉丝把我藏在马车的夹层里,平平安安地离开了京师,一路朝柔云行去。
我终于又能光明正大地坐在轮椅上,由人推着在大街上行进,有些感叹。看到王宝儿的军驾时,久别重逢的激动在我心中动荡。
“王将军!”我远远叫道。
“明先生!”王宝儿翻身下马,快步朝我走来,居然单膝下跪行了军礼。
我连忙伸手去扶,道:“在下是死罪在身,怎能受将军大礼?实在折杀可名了。”
王宝儿见怡莉丝立我身侧,微微欠了欠身,方才道:“当年西域一别,多年不见,先生吃了大苦了……”
“与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大越男儿相比,我明可名已经很走运了。”我叹了口气,道,“这次,王大将军也同意吗?”
“义父已在官邸设宴,等候明先生呢。”王宝儿走到我身后,抢了车把,亲自推着我往官邸去了。
王致繁虽然给我的印象不好,或许我给王致繁的印象也不好,不过现在大敌当前,为了大越皇统,王致繁总是该能和我合作的。
在饭厅落座之后,王致繁一身儒服从后庭走来,我也行了儒礼,道:“王大将军,晚生有礼了。”
王致繁还是当年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还礼道:“子阳多年不见,更显沧桑了,高济战事定然十分辛苦吧。”
“往事如血,不提也罢。”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王致繁和我对饮一杯之后,开门见山道:“子阳也算是武人,我也便不拐弯抹角了,此番李永平作乱,子阳可有对策?”
“晚生在京师已然有了安排,尚缺外援。”
“我京畿卫戍,本就是拱卫京师的重兵,此战义不容辞。”王致繁正色道,此时倒也有些将军风范,“只是,如何打旗号,可要研究。”
我猜是王致繁贪功,顺水推舟道:“晚生死罪之人,自然打大将军旗号,威慑鼠辈。”
“子阳客气。子阳的死罪是李永平那个逆贼给定的,本就不能当真。照本将军看,子阳还是大越的重臣嘛。”王致繁又皮笑起来。
我有些不解,问道:“那依大将军所见,该当如何?”
“既然是子阳发起的,我当不能贪功,便打子阳的军旗便是。”王致繁推了一杯酒给我。
我顿时心中雪亮,王致繁不舍得到手功劳飞走,又怕万一不成牵连了自己的前途。的确是庸将,我用你的十万大军,便是不打你的旗号你还如何能洗脱干系?我心中冷笑,嘴里却道:
“大将军过爱了!”
“唉,子阳啊,”王致繁托杯而起,道,“我已是知天命的人了,功名于我有何干系?你尚是壮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这十万兵,算是我借给你的,让你成就功名,日后我王家若有仰仗子阳的地方,还请周全。”
“大将军言重了。日后若有用得到明可名的地方,水深火热,在所不辞。”我躬身长拜,一时却又不知道这个老将心中打的什么算盘。
陪王致繁附庸了一夜风雅,过了三更才离开大将军官邸。王宝儿送我到馆驿,又聊了些时候才走。
再见到王宝儿时,他身穿百战甲,立在操场训练兵士。
这支十万人,该是劲旅。
“先生起这么早?”王宝儿见我来了,从将台上下来,额头微微有些汗光。
“将军早。”我放眼校场,笑道:“果然都是精兵,将军好手段。”
王宝儿腼腆笑了笑,道:“先生过奖了,对了,昨日忘记说了,有几位故人,想见见先生。”
“哦?我倒是故交满天下了,不知是哪几位故人?”我笑道。
王宝儿也是一笑,道了声稍等,令人传了三个人来。我一听姓氏,便想起是当年大帅帐下的校尉,原来元帅府撤了兵权之后,他们都转到了京畿卫。
“风林营罗田。”
“火山营武纳。”
“刀锋营莫仁武。”
“见过先生……”三人行了军礼,齐声道,
“诸位将军快快请起。”我笑道,“多年不见,还是如此英武。”
“当年先生标下,犯了大过,此番又随先生出征,还请先生给我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武纳道。
“武将军言重了,当日之败,可名亦是难逃干系,怎能算在将军头上?”我顿了顿,“此番勤王,若是王将军没有意见,三位统领还是打先锋吧。”
王宝儿急道:“我也不过是先生帐下一统领,怎能反对?”
莫仁武躬身道:“多谢先生,我等定不负使命。”
我笑了笑,道:“如此便好,王将军,明日大军能走了吗?”
“已经传令下去了,明日早间誓师,午时便可出帐了。”王宝儿道。
“那便好,切莫让京师那边等急了。”我捻须笑道。
众将一笑,又给我引荐了其他几位统领。其中有个二十五六的卫尉,一身精肉,使得一根狼牙棒,威风赫赫。一问之下,原来是武纳的儿子武安,当时便赞扬了几句,武安顺势讨了个先锋卫,打头一阵。
或跃在渊 第十二章 七月流火
大军十万,打着“京畿卫王”的大旗,从柔云出发。虽然王致繁想打出我的旗号,不过我就在命人挂旗的那刻明白了他和我之间的差距。
王致繁只以为我定然是用这十万人和人拼命,殊不知我最不愿意与人拼命,兵者诡道,诡道方是贵道!李永平既然怕出事不敢出京,我便让他更放心些。王宝儿照我的指示,上书朝廷,请以大军为郊祀护卫。
如此,李永平连一百人都不必发给陈和了。
陈和自然不会见到我,他和王宝儿在帐中喝酒的时候,我就在后面的副帐里午睡。不过我却见到了陈和,他在祭台上祭祀四野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观礼。看他头戴高官,身着礼服,手持青词,到还有些老臣风姿。可惜啊,都已经位极人臣了,还那么贪……贪得无厌,必遭祸降。
七月十六,太阴洗尽乾坤,一抹黑云都没有。
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进了京师,在三处校场扎营,等待明日李永平的校阅。
人定之后,大军换上了旗号,白底黑字写得分明:越大夫明。
大帐里灯火通明,我身穿常衣,坐在主座,抽出一支令箭。
“刀锋营统领莫仁武!”
“末将在。”
“命尔率部围攻太保府,虢国公主府,以及其他三品以上京官的府邸,不可走脱一人。”
“末将领命!”莫仁武上前领了令箭。
“凤尾营统领王宝儿。”
“末将在。”
“命尔率部攻取四门,凡守城兵士不降者杀无赦。”
“末将领命!”
“风林营统领罗田!”
“末将在!”
“命尔部攻占各处省、部、司衙门,不可放走一人。”
“末将领命!”
“火山营统领武纳!”
“末将在!”
“命尔率部攻取军械司府库,凡非我部兵士不许靠近!”
“末将领命。”
武纳上前领命的时候,我又低声道:“神武军韩广红将军是我们的人,可派兵器给他。”
“断臂将军,末将识得的。”武纳低声回了句,领了令箭大步出帐而去。
“其余诸将,统合本部人马兵临皇城!”
“末将等领命!”
众将山呼应道。
外面开始车马喧哗,还有飞天灯升空,通知城外大军准备拔营入京。我出了大帐,周围的民居渐渐亮了灯,不少人探头探脑。
我双手相交,对身边左右的道,“传令军中文吏,安民告示明日一早要贴出去,且要告知民众,李永平作反,我军乃是‘清君侧,护皇统’!”
韩广红部在三更不到便领完了军械,围了城守都尉府,斩杀城守都尉宣智绮。然后一路绕道皇城后门,完成了大军对皇城的围攻。
等禁卫军的人大梦惊醒时,已经领不到军械了。而且,他们的驻营也被后来入城的五万大军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历朝历代都有京师城内不驻兵的规矩,就我大越为了更着力保护皇室破了这个规矩,被我拣了个便宜。
没多久,我听到城里响起了喊杀声,不过很快就消弭了。想是四门以及其他守备军都已经解决了。这座城有着两重瓮城,每面三道大门,若从外面要攻进来可说是痴人说梦,不过对外是固若金汤,对内却是一击毕杀。
“照这份名单上抓人。”我将朝中权臣的名单交给左右兵士,立刻有几个班照着地图寻找大臣府邸抓人。
一夜无眠,看着身边跑来跑去的兵士,我突然明白了,有时候女子真的会决定这个天下的命运。姬远玄责怪师父为了一名女子让天下战火多烧了十年,当时我也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今日我自己矫诏发兵,不也只是为了两个女子?只要章仪和芸儿回到我的身边,我会抛弃一切,我远没有当日自己想像的那么伟大……
天亮十分,京师十二门紧闭,早起的百姓对于一夜天地色变大为惊疑。平安了四十于年的大越百姓,再次看到满街刀枪林立一定有着无比的恐慌。
柴市口,本是要斩我的地方,十几个禁卫军将校被斩首,血淋淋的头颅挂了一排。
孝王府,抄家的兵士抄出了不少金银珠宝,名画古玩,但是少了两样,少了我最需要的两样东西。
李永平和龙袍。
李永平是祸首,当然一定要抓到他。
龙袍是他篡位的铁证,当然要有。
好在我早就想到了,让怡莉丝给我准备了一套龙袍,到时只要拿来栽赃就万事大吉。可惜没有李永平……
“逆贼居然真的躲在宫里。”王宝儿对我道。
我故作从容,笑道:“监国历来便是住在宫中的,这次从他密室中搜出了龙袍和天子冠冕也算是没空跑一趟了。”
可惜,太保陈和不在府中。
王宝儿和我一起缓缓走在青龙大街上。青龙大街是京师的主街,直通皇城的青龙门。
当年,我就是在青龙门外等了一日。
当年,我也是在青龙门外被关入黑狱。
当年,我更是在青龙门外被赐宫城跑马。
现在,我打着军旗又回到青龙门下,门洞上的那两条青龙似乎都换了颜色。
“宫城中有多少人?”我问王宝儿。
王宝儿又派人问了两个禁卫军俘虏,回来报道:“宫城中共有值守禁卫军五千人。”
“五千人的禁卫军……”我抚须抬头看着高大的城墙,道:“旁门和后门能进去吗?”
“进去,呵,便是正门都能进去,就是……”王宝儿犹豫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笑道:“自然,兵临皇城那是遗臭千古的蠢事,我们不能做。先围着,等里面没东西吃了,自然有人忍不住出来。”
王宝儿道了声领命。
京城里走动的不是兵士便是俘虏,我看到哭天跄地的王公大臣从我面前走过,心中阵阵泛寒。娘从小就对我说:“别记人家的仇,也别让人记仇。一世结怨三生患……”
娘看到现在的我,会如何呢?她定然不会骂我打我,她只会一个人偷偷哭……
正有些出神的时候,有人报我驸马都尉欧阳齐求见。我顿时醒了过来,想到的又是章仪和芸儿,其后才是这个虢国公主的丈夫。
“带他来。”我低声吩咐道。
很快,一个男子带到了我面前,只穿着内衣。据报,我部攻破虢国公主府的时候,驸马都尉正与侍妾作乐,公主本人却查找不到。
“你想说什么?”我淡淡问他。
“我是状元郎,还是驸马都尉,你不能杀我!”他很有傲气。
但是只有傲气而已。
我喜欢人有傲骨,却不喜欢有傲气。
“拉下去,斩。”我冷冷说了一句,继续我的京城巡视。
“等一下……”欧阳齐居然扑了过来,拉住我的轮椅。
我身边的卫士自然把他拉了回去,跪在一边。
“我知道许多秘密,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别杀我!我都告诉你!求你别杀我……”欧阳齐跪地哭道。
我估计我看他的眼光中全是怜悯,不过我不想留下这种小人,他让我恶心。而且他让我想起自己在狱中的失节,更加看不起自己……
“我不需要秘密,拉下去斩。”我对两旁的
“明大人!明大人饶命啊!明大人,我知道陈和在哪里!明大人……”欧阳齐被倒拖着往柴市口去了。
我却改变了主意,叫道:“慢,先回来。”
兵士又拖着欧阳齐回来了。
“陈和在哪里?”我问他。
“谢明大人不杀之恩,谢明大人不杀之恩。一切都是陈和那个匹夫出的坏主意,要杀大人的也是那个老匹夫……”
“他在哪里?”我加重了语气又问了一遍。
“他在宫里……”欧阳齐的声音小了。
我暗骂一声,说了如同没说一般。
“我早已知道了。若只有这个消息,怕是救不了你的性命。”我冷冷道。
“大人,大人!小的还有更大的秘密,更大的秘密。还请大人摒退左右……”
我环顾一周,对王宝儿点了点头。王宝儿挥了挥手,让周围的兵士退下,只有王宝儿按剑立我身后以为护卫。
“说吧。”待人退开了,我冷声道。
“大人为小的作主啊!”欧阳齐突然拜倒,双手抓住我的脚。我惊骇之下转动轮盘朝后退去,王宝儿飞起一脚,把他踢开。
欧阳齐跪正,哭道:“大人,小的窝囊啊!小的是做了乌龟王八都不能说啊……”
他若是做了王八,那就是说虢国公主……红杏出墙?
“与陈和有何干系?”我随口问了一句,转而明白了,问道:“莫非,那奸夫……”
“嗯……”欧阳齐哭着点头道。
陈和是太祖时的老人,便是二十岁入朝也该有六十了,居然还能行?我见过陈和,虽然身体硬朗,却满头白发,脚步都已经打颤,居然还能勾搭学生的妻子!我望向王宝儿,他也正看着我,两人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抿嘴偷笑。
“大人啊!您要给小的作主啊!小的与那陈和老匹夫誓不两立!小的一心想跟着大人啊……”
我看他越说越离谱,骂道:“你做王八与我有何关系?若是没话了,早死早投胎,来人!”
“大人,还有,还有!”欧阳齐急道:“小的知道太保府有间密室,陈和定然是躲在那里!小的愿意带路,只求大人饶小的一命。”
我朝王宝儿点了点头,道:“刚才你不是说他在宫中吗?我可说明白了,若是你找到了陈和,你们之中我只杀一个,若是找不到,那就别怪我心狠。”
“他不在宫中……一定在那儿,一定在那儿。”欧阳齐急着改口道。
“前面带路。”我让人给他上了铁链,免得他借秘道遁走。
我和王宝儿带着人马到了太保府,里面家人跪了一地,几个女眷哭得昏天黑地。
“大人,密室就在客堂里。”欧阳齐低声道。
我眉毛一跳,一般人家都是把密室修在暗处,这陈和倒是挺别致。不过大象无形,只有放在眼前的东西容易忽略。
那边欧阳齐已经掀开了屏风,下面有个仅容二指能够插入的小洞,即便告诉我那是机关,我也不相信居然只靠两根手指就能开启那么厚重的门。欧阳齐却的确把密室的门打开了,客堂的中心打开一道暗门,直通地下。
欧阳齐在前面领路,王宝儿手下一个兵尉带了十来人随他下去。过了好一会,那兵尉又带着人出来了,先行了礼,方道:“回大夫,下面是处暗室,两丈长宽,高不过八尺,有几案卧榻,被褥酒具一应俱全。”
我点了点头,看到面色死白的欧阳齐从密室上来,嘴里还不住喃喃着:“他一定就在这里……他一定就在这里……”
“大人啊!他一定就在这里!一定啊一定……”欧阳齐哭着喊道。
我早就觉得他的话一会一变,十分靠不住,现在空走了一趟也的确让人窝火,挥了挥手,道:“拉下去斩了!”
“大人,大人!大人听我说,我还知道一个秘密,我还知道一条秘道,直通大内!”欧阳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高声叫道。
我心中一惊,居然还有这等事?
“可是在这陈和府中?”我问他。
“不是,该是在孝王府……”欧阳齐言语闪烁,加重了我的疑心。
“你胆敢骗我?”我本想装出一股杀气吓吓他,不料声音中的阴冷连自己都吓住了。
“大人,有次小的应酬孝王,哦,不,是逆贼,他酒酣耳热之时,与那陈老匹夫说起出入内宫……淫、淫乱后妃之事……”欧阳齐抬头看了看我,继续道,“当时小的也喝多了些,问他:‘听说后宫一百八十院,院院有重兵把守,哪有那么便宜的事?’逆贼见小的不信,指天笑道:‘他重兵把守,能守得住我吗?’小的当时说:‘也是,您贵为王爷,皇上的亲哥哥,自然不守那么多规矩。’那逆贼却道:‘这是你没见识,别说是皇上的亲哥哥,就是当年昌平王都没踏足过内宫!不过,哈哈,他守得了上面,孤王就不能从下面走?’小的当时也不敢多问,只是猜测,那孝王府定然有条秘道通往大内。”
欧阳齐的声音本吓得打颤,却努力模仿着李永平当日的语气神态,说不出的滑稽。我捻须沉吟道:“若此说来,或许的确有条秘道……来人,去孝王府。”
王宝儿路过前庭时,突然拉住我问道:“大夫,真的不灭族吗?”
我愣了愣,道:“不必了吧……”
“只怕斩草不除根,留下祸患。”王宝儿低声道。
我扫了一眼庭间跪着的,皆是老弱妇孺,几个男孩也才不过十岁的年纪。
“陈和的子孙过了十六岁的斩,其他的,便流放去北疆吧。”我是十六岁碰到师父的,十六岁前不算成人。
王宝儿微微一欠身,道:“陈和只有一个独子,已经死了,他的孙儿最大的不过十三岁。”
我叹气道:“那便算了,断子绝孙也太过了,都贬为庶民流放北疆吧。”
“领命。”
一行人赶到孝王府时已经过了午时,我一夜未眠有些疲倦,不过还是耐心找那秘道。只是这等大事定然隐蔽得很好,我们找了三个时辰都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草草用了些饭菜,我们又开始找那秘道。这次用了上百人,几乎要把孝王府每寸土地都翻过来了,庭院里的花坛假山更是推倒细查。
“大夫,我去找了当年修建此宅的工匠,也问了孝王府的下人,都不曾听过秘道一事。”王宝儿一头汗水,回来向我报道。
我命人拉来了欧阳齐,道:“你耍我?”
“大人,小的哪敢啊!”欧阳齐说着又要哭了出来,却又突然惊醒道:“大人,小的怀疑那秘道就在逆贼的卧房!”
我一挥手,身边的兵士立刻传令往卧房细查。
欧阳齐额头冒汗,道:“大人,小的这么猜,是因为有几次逆贼从卧房出来见小的是衣冠整齐的。”
我皱了皱眉。
“大人不知,那逆贼最好淫乱,在府中便难得穿着衣冠,好随时泄欲……是以小的猜他总是刚从秘道出来,衣着齐整。”欧阳齐快声道。
我累得不想说话,等那些军士来报。
“大夫!卧房的确搜出密室一间。”过了好一会,总算有人报上了让我欣然的消息,这个消息也让欧阳齐松了口气。
“去看看。”我吐出三个字。
密室的入口居然在隔墙里,早在下午我们便发现了这个隔墙,只是没想到密室中再套密室,是以一直没有进展。果然,人在离真相很近的时候便更难发现真相。
“派人下去看看。”
其实用不着我的吩咐,王宝儿已经命人下去探察了。过了许久,下去的人又回来了,道:“回大夫,下面是条秘道,能并行走马,不知通向何地。”
我的心立时吊了起来,也不困了,道:“王将军,调些好手来,我们悄悄过去看看。”
王宝儿想来也是心痒痒的,调了武安的先锋卫过来。
武安兴奋之情更是溢于言表,带着百十人,卸了甲,摸了进去。我也被人抬入秘道,举着火把往应该是大内的地方走去。
一直走了一顿饭的光景,开始上了斜坡,想是要到了。
“慢。”我低声叫了声,思量着如何出去。
武安看似粗旷,却也粗中有细,低声道:“大夫,我悄悄上去看看吧。
“小心。”我关照一声。
武安独自往前走去,没多久便似乎走到了尽头,摸索一阵,一道昏暗的灯光洒了下来。一个人影闪了一下,密门想是合拢了,地道里依旧只有我们的火把。
等人的时光尤其难熬,就在我已经忍不住要再派人上去的时候,一道灯光洒了下来,密门又开了。
“大夫!末将已经探明,只是……只是……”武安居然吞吐起来。
“有话直说。”我不满道。
“只是这事传出去有辱国体。”武安看着我,低声道。
我挥退左右,单就留下了王宝儿,道:“现在说吧,什么事都不能再入第四对耳朵了。”
“大夫,末将……末将见到李永平了,还有皇后娘娘。”武安似乎思路混乱,话说得有些费解。
我不耐烦道:“别遮遮掩掩的,见到什么就说什么!”
“大夫,末将刚才出了密门,左右一看,原来是在隔墙里。”武安定了定神,“末将趴在墙上听了一会,确定外面有人,只好等外面的人走了再悄悄挪开门钻了出去。出去一看,大夫你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如何知道?快说!”我觉得武安有说书的天赋,居然会吊人胃口。
“是恭厕。”武安压低了声音。
我若是手里有如意一定会打上去,咬牙道:“恭厕也要说得如此神秘么!”
“大夫,不是一般的恭厕啊,是皇后娘娘刚刚用过的恭厕!”
王宝儿性子比我急得多了,一脚踢了上去,骂道:“皇后娘娘拉的屎是香的不是?要你报些军情,东拉西扯,白的污了我京畿卫的名头,让大夫见笑!”
“末将知错!”
若不是火光跳动,若不是我眼花,那就是武安的确在偷笑。
“末将的确闻到一股沉香味,不过末将想到军令在身,不便久驻,便悄悄往外探去。不料大内的恭厕与末将家的不同,并非在僻静处另起一屋,却是连着正殿的。”武安感叹了句。
王宝儿立时又要打骂,被我拉住,道:“说得快些。”
“是。大夫,也是幸好末将没有莽撞,原来刚才末将听得外面有人,正是皇后娘娘在如厕……是,将军,末将知错了!”
王宝儿又踢了一脚。
“末将一路摸到正殿,李永平正与皇后娘娘把盏言欢,神态暧昧不说,李永平那厮居然一双贼手还在皇后娘娘身上游走。”
“咳咳。”我干咳一声。
“是。”武安收敛了神色,正声道,“末将听到李永平说大夫造反,已经传令召回十万御林军,要皇后娘娘不必担心。”
我皱了皱眉头。
“李永平还说,禁卫军中多是他的人,大夫便是要杀也杀不光,日后便能釜底抽薪,反将大夫一军。”
我冷笑道:“那厮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大夫,末将还听到皇后娘娘说了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武安又吞吐道。
“命你打探,自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此辞不达意,如何领军?”我训道。
武安一低头,道:“我听皇后娘娘说:‘老家伙是要给儿子报仇,你怕是看上了那两只骚狐狸了吧?’李永平道:‘她们两个怎及你半分?我只是想看看那两个动不动要殉情的小娘,看到夫君的头颅摆在眼前时的模样罢了。’皇后道:‘你少来这套,你为何偷偷拿回了山药?还想瞒我吗?若不是老太婆看得紧,怕是你早就忍不住了吧?’……”
“你说这些干吗!”王宝儿喝断道。我也听出两人对话中的意思,“两个动不动要殉情的小娘”自然是说章仪和芸儿,不过山药对人身无害,也不曾听说过能乱人心志,或许也是隐语。
“是,将军。不过,后面便有天大的要事了。李永平听后只是哈哈大笑,道:‘我那傻弟弟中毒已深,不必再用药了。这药杀人于无形,放你那里,若是哪天你又要谋杀亲夫,不是苦了我?’”
武安话一出口,我和王宝儿同是一震,圣上居然不是染病!
“你听得可真切?”我追问道。
“末将听得真真切切!”武安肯定道,“那皇后还问:‘为何不索性毒死他,还留着他作甚?’李永平道:‘妇人之见,他正当壮年,若突然死了,凭白给人口舌。索性让他这么拖着,我继续监国,等过上十几二十年,你我的儿子能继位了,自然会让他死。到时,你是皇太后,我是太上皇,天下还不是我们家的?’”
我向后靠了靠,沉思半晌,对王宝儿道:“王将军,恐怕今次要行废立之事了。”
王宝儿也低头寻思了一会,道:“皇长子鞠只有五岁,子弱母壮,还是要大夫劳苦了。”王宝儿此言,是要我摄政。
我尚在犹豫,武安却抢先道:“大夫,末将还听到一个消息。”
我苦笑道:“你倒好,去一趟什么消息都探来了,说吧。”
“李永平说天下是他家的之后,皇后就一把推开了李永平,道:‘你还不是想把帝位给你和狐媚子的野种?李永泰说是他的,你说是你的,依我看还指不定是谁的呢?’李永平当时便火了,一巴掌打了上去。然后皇后娘娘开始哭闹,李永平又去劝她。”武安一口气说完。
我和王宝儿再次面面相觑,圣上宠爱的驹儿居然不是圣上的亲生子!
“大夫,大夫。”王宝儿推了推我。
我回过神,问武安道:“你说的一切可都是真的?”
“末将以项上人头作保!另有宫女司罄可以作证。”
“谁是司罄?”我见武安神色有异,追问道。
“啊,司罄……啊,谁是司罄?”武安故作慌张,我却看出他是故意点及此人,绝非失口。
“你敢隐瞒军情?”我喝问道。
“大夫!司罄乃是皇后的侍女,与末将在恭厕巧遇。末将当即表明身份,宣讲大夫威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使她弃暗投明,还请大夫见容!”武安跪道。
我吃了一惊,不知如何定夺时,王宝儿倒先说了:“看你此行还有些用处,此女便在功成之后赏给你吧。”
我点了点头,算是附议。
武安面露惊喜之色,道:“末将谢过将军,谢过大夫!”
我促狭道:“你刚才真是一时失口?”
武安支吾不语。
王宝儿意识到自己被骗,又是一脚踢了上去。
“就这些人了,冲进去,擒下李永平。”我一挥手,道。
身边的兵士纷纷熄灭了火把,列队往出口小步跑去。
“大夫,您还是留在地道里吧,小将肃清了上面的逆贼再下来叫您。”王宝儿的确是勇将,拔剑往前跑去,地道里只留下了我和几个兵士。
这次没让我等多久就等到了王宝儿派来接我的人。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帝王家的恭厕,要不是心如止水还真会被吓一跳,比韦白家的大厅还大,一样熏着沉香。窗明几净,丝毫看不出这是恭厕。
“大夫要不要方便一下?”武安问我。
我摇了摇头,问他:“王将军呢?”
“王将军带人锁了凤歌宫,正拷问李永平那厮呢。”
“推我过去。”
我到了正殿,一个淡妆女子发髻松散,衣衫不整跪在殿中间,王宝儿站了高位,用剑指着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子。
那男子我见过,就是大牢里来戏耍我的孝王李永平。当初还不明白他为何那么无聊,居然挑逗一个临死之人,现在知道了,他不过就是想满足他那点卑鄙的虚荣心,定是因为章仪芸儿两个小丫头让他碰了钉子。
“孝王千岁,臣明可名有礼了。”我微微拱手,嘲笑道。
“明可名,你敢杀我?你敢造反!”孝王居然指着我骂道。
我苦笑道:“你敢毒害当今天子,我为何不敢杀你?”
“你血口喷人!”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皇后娘娘为了揭穿你的假皮,受苦了。”我突然转向皇后,款款拜了下去。
皇后本是哭得花容失色,见我行此大礼,吓得连哭都止住了。
王宝儿和武安也惊疑地看着我,不知我为何在大庭广众之下指鹿为马。
“来人,扶起皇后。”我吩咐周围的女官,又对皇后道,“还请皇后娘娘移驾坤宁宫,免得被这奸人所害。”
“不、不、不!我不去!你要杀我!”皇后居然高声哭喊起来!
“微臣乃是大越的臣子,怎会做那等大逆不道之事?”我让兵士抓住皇后,上前轻声劝道:“只要娘娘日后安分守己,今日之事,定然不会传出去。”
皇后渐渐安静下来,一双凤眼盯着我看了半晌,道:“你真的不杀我?”
“微臣惶恐。”我又拜倒。
“你要我做什么都好,真的别杀我。”皇后突然跪倒,娇声哭道,“奴家也是被李永平那奸贼害的……”
我有些怀疑,跪在我脚下的居然是母仪天下的国母。
或跃在渊 第十三章 或跃在渊
七月的京师正当雨季,傍晚时分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我看雨也不大,让人押走了李永平,自己带着十余兵士去坤宁宫。
王宝儿拦住我,道:“大夫,刚才走了两个内侍,怕是去报信的,我们还是先退回去吧。”
我见外面还是一片安静,却不敢挪步了。今天可说是大获全胜,的确该见好就收。不过,留着皇后在这里,合适吗?
“带她一起走,好好看住,别出什么意外。”我环顾了一眼那些宫女内侍,补了一句:“她们也一起带走,我要问她们些事。”
我们从原路返回,在秘道口安排了明哨暗卡。
“你叫司罄?”用过晚饭,我先提审了和武安有些暧昧的那个宫女。
“回大人,奴婢正是。”司罄倒也知礼,缓缓拜倒,果然是帝王家调教出来的人。
“李永平是何时与皇后勾结的?又是如何毒害圣上的?从实道来。”我知道她不会隐瞒不说,这个丫头长得眉清目秀,但是杏眼如波,一看就知道不是安分老实的主儿,现在傍上了武安这棵树,巴不得找机会表功呢。
“回大人,李永平那厮想来是五年前就已勾结上皇后的。”
我打断她的话,皱眉问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怎能‘想来是’?”
司罄见我不悦,急忙道:“大人容禀!奴婢所言绝无虚字,五年前我大越打倭奴,圣上日日夜夜都泡在白虎殿,又被春华勾住了,从而冷落了皇后。皇后日日以泪洗面,后来在太后那儿见到了孝王,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似的。再后来,安福宫便开始闹鬼……”
“闹鬼?”
“回大人,开头是半夜三更地下有动静,还有女人孩子的哭声,有时候也似乎是有人在下面打杀,吓死人了!皇上不管这些事,皇后便命礼部找道士来降鬼,礼部却说自己管的是祭天地的大事,这等小事不归他们管,惹得娘娘不高兴好久。”
“后来呢?”
“后来,内务司找了几个道士来,说是有些道行的,不过还是没降了。最后是孝王请了元毒国的高僧,这才勉强降住,却立了一大堆的规矩,否则说是鬼还会再来。”
我点了点头,李永平在挖秘道,用鬼神之说吓吓人倒也是情理之中的,那番僧定然也是李永平的爪牙。我又一时好奇,问司罄道:“那番僧立了些什么规矩?”
“那番僧立的第一个规矩便是将娘娘的寝室改为恭厕,说是以秽气压鬼气。再便是将婢女们迁去别处睡,说不要以阴气助长鬼气。还有什么不准随意进入啊,一日只有一个时辰能打扫啊,好多呢。”
这些传出去都是欲盖弥彰的蠢事,也就李永平会做,我不由嗤之以鼻。
司罄继续道:“他们两人一向藏得极好,平日若是在宫里相见,也是守礼的。我们下人们都说:这孝王好色,对嫂子却恭谨。只是后来,有一日圣上来过之后,醒来便觉得有些头痛,奴婢记得当时娘娘让奴婢去请太医,不过被圣上止住了。再后来,圣上的病越来越重,终于有一日半边身子发麻了,才叫了太医去瞧病。
“从那以后,李永平便开始常来宫里了。就是几个月前,李永平突然有一天高声笑着来娘娘这里,一把搂住娘娘,吓坏了我们这些奴婢,不料娘娘却不恼他,还笑着问他发哪门子疯。奴婢记得清楚,李永平当时哈哈大笑,说是北方大患已经消弭了。当时奴婢们以为是匈厥古平了,不料那李永平又嚷嚷了几句,才知道是明大人被绑回京师了。
“李永平说没了顾忌的人,便也不必我们这些下人的耳目了。几个有些不听话的婢女都被李永平杀了,我们这些人也就只好敢怒不敢言。多谢明大人勤王啊,否则奴婢等不知还要在水深火热中熬到什么时候……”
说着,司罄哭了起来。
“你们可曾想过知会太后?”我问她。
“怎么不曾想过?只是李永平看得我们甚严,身边的人也靠不住,直到今日奴婢们都不知道身边姐妹哪些个是李永平的线人。”司罄止住哭,回道。
“还有,皇长子鞠,宫里有什么传言?”
“回大人,皇长子鞠的母亲是何美人,以前不过也就是御膳房的杂役,名叫春华。”司罄话里流露出一股不肖,“后来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居然勾搭上了圣上,还怀了龙种,于是被封了才人。等皇长子出世,本说要封婕妤的,最后还是德薄,封了个美人。”言语中又有了幸灾乐祸的腔调。
我对她很看不上眼,又问她:“我听说何美人与李永平……”
司罄当然是聪明人,当即接口道:“大人明鉴,这在宫中便是个小杂役都知道。那何美人可不要脸呢,上半夜陪了圣上,下半夜便去找孝王,真的是人尽可夫,一点都不错。”
我皱了皱眉,训道:“一个下人,怎能诽谤主母?”
司罄即刻改嘴道:“大人明鉴,不是奴婢说的,只是宫中都这么传。还说有几次,圣上都差点在床上撞破他们呢。”
“那为何一直没有被圣上发现?”
“孝王是什么人啊,圣上的亲哥哥。何美人莫说当时不过是个才人,便是婕妤,皇上都未必会放在心上。”
我冷声笑了笑,我还会不知道圣上吗?易喜易怒,说得好听些是性情中人,说白了便是感情用事。平头百姓都受不了绿帽之耻,更何况他九五之尊?不过这两年长进了,大概也有了城府,这些婢女也被骗了。
“你这话,是说,皇长子可能不是……”
“啊!奴婢不敢!宫中虽有此等传言,奴婢却是不信的。”
“别慌,我也不过是好奇帝王家事,随口问问。何美人未孕之前,定是极富隆宠,李永平便是天大的色心也不敢打圣上枕边人的主意。”我悠悠道。
“大人说的是,说的是。”司罄连声附和。
“下去吧,随时听传。”
司罄行礼退下了。
“大夫,李永平吵着要见您呢。”王宝儿道。
我应了一声,又问:“六部衙门,还有各职司衙门都安定了吗?”
“大夫放心,都定下了,只是不知道哪些人是李永平的爪牙,所以不敢乱放人。”
“那些文官无妨,有道是书生造反三年不成,便是给他们三十年,那些儒生也掀不起大浪。倒是禁卫军那里,还有余党吗?”
“大夫,大半禁卫军将领都给杀了,便是还有漏网的,谅他也不敢兴风作浪。”
“呵呵,别大意了,我听说:要杀禁卫军里李永平的人,若是把卫尉以上全杀了,有冤枉的。若是杀一个放一个,有漏网的。我自己就是九死余生的人,可不想看到李永平咸鱼翻身。”
“大夫放心吧。”王宝儿笑道。
“报!大夫,将军,李永平与那欧阳齐打起来了,欧阳齐一脚踢在李永平那话儿上,李永平现在起不来了。”
我和王宝儿对望一眼,王宝儿苦笑道:“还得去看看那对活宝。”
我无心和那种人说话,遂笑道:“不知哪个糊涂蛋,居然把他们关一起了。我晚上还有事,一切就交给王将军打理吧。”
“是。对了大夫,那秘道可要堵上?”王宝儿问我。
“不要堵,非但不堵,里面出来的禁卫军也不可阻碍了人家。我们的人退出孝王府,禁卫军若是打出来,我们便放一条街,他们站满了街,那我们便放一个市,我倒是要看看他们五千人能成什么祸害。”
“明白了,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