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家佛请进门》》 · 于晴 · 2026-07-25
最终之章——团聚
七月十四。
“多吃点,佛赐,你还在长高呢,待会儿早点睡,明天天一亮咱们就继续赶路,跟往年一样,约午后就可以抵达那座山了。”严仲秋说道。
万佛赐用力点头,埋头在大碗公里努力地吃。吃得多长得快,他自认吃很多了,可个头比起七岁时只高一点点,让他很害怕他长不高,离天会太远。
待会儿睡觉前要再背李夫子教的功课,还要练文章,明天到驼罗山前“看”爹娘,可以对着驼罗山的方向,把一年的读书进展都告诉爹娘——
“佛赐,你想今年咱们会在山外头发现什么?”严仲秋很担忧地问,考虑今年是不是要雇大批人力才能把奇奇怪怪的东西抬回来。
万佛赐闻言,连忙掩嘴偷笑,抱住藏在怀里的一对小木偶,小脸这才充满该有年纪的快乐。
去年娘刻了一对爹娘木像,小小的爹枕在小小的娘的腿上读著书好不快活,今年说不定会有可怕的巨像出现在山外头了……一想到,就巴不得马上能到驼罗山探个究竟。
隔桌的村夫传来若有似无的对话——
“……是挺奇怪的。明明以前没看过的,哪里知道隔天我一张开眼,哇,吓死人了,哪来的山能在一夜之间成形……”
小四闻言,心跳加快,连忙抬头看向严仲秋。
严仲秋立即转向隔桌,大声问道:
“兄弟,刚才你们聊到附近有山现形了?”
“大老爷,那不叫山现形,那是神山降世!要不,世上哪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平白无故冒出一座高耸入云的山来?很玄吧,不知道神山要给咱们什么启示……”话还没说完,村夫就看见跟大老爷同桌的小孩子不小心掀倒了椅子,小小的身子发着抖。
万佛赐颤声问:
“大叔,你是指,差不多还有半天路程……在、在山的左边,那附近寸草不生的空地前头……只有一条小道仅容马车通过的……那里突然出现了一座山?”
“是啊,小公子,你有兴趣吗?约莫今年三、四月前出现的,有人一时好奇过去瞧,不过回来时都说山很普通,怎么个普通法又说得迷迷糊糊的就是了。”
“严大伯,三、四个月……”万佛赐颤抖不已,忍着泪道:“山一现形,我爹跟娘就会被带走了,现在他们、他们……”三月初他还在夫子的教导下背书练文章,那时候爹娘就已经烟消云散。如果能算到山何时开,他就天天守在驼罗山前,至少、至少可以求阎王爷爷多宽限几年,等他考取功名后,再论爹成瘟鬼后的是非对错啊。
“佛赐!”严仲秋暍止他的颤抖,命令道:“想想你爹的所作所为,不到最后关头他从不放弃,你先泄了气,你爹娘怎么办?快去把包袱拿出来,咱们连夜赶去驼罗山!”
“好,好!”小四连忙奔上楼去,紧紧握住怀里的小木偶。爹娘,要等我,要等小四啊!小四要跟你们在一块的!
天边的夜色逐渐被日出取代的同时,驼罗山的全貌尽入眼底,一如五年前那座山,毫无变化。
真的出现了……真的出现了……
就算那时候他年纪小小,也永远不会忘记当爹告诉他,一家终于有容身处时,他简直快活得难以言喻,以为从此一家三口不分离,哪知到了驼罗山,他的梦活生生地被打碎了,只留他一个人在人间……只留他一个人……
“佛赐,睡着了吗?”
“没,没有!”他的声音微微发哑,爬到前头跟严仲秋并坐在一块,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快要到达的山。“大伯……如果真的已经……我没有办法像爹一样下地府救娘……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严仲秋沉默一阵,难得压低他的大嗓门,试着放柔声音道:
“你已经尽力了。”早知如此,今年就连小夏也一块带来,至少小夏年纪跟佛赐有些接近,多少可以安慰一下。
佛赐从怀里拿出小木偶,喃喃着:
“我一直以为今年我会再收到娘雕刻的像,这一次她会雕刻一个好大好大的爹跟娘,然后让我哭让我笑……一家子团聚,不就是人间最渺小的梦吗?为什么我要圆这个梦好难好难的……”
“佛赐,你别想太多。说不得,今年咱们到了,你就会看见你娘雕的人像了。”严仲秋口拙,也只能这样安慰了。
当马车拐过弯,照说应该见到如往年一样在小道上的庞大巨像,可是——
万佛赐就算怎么张大眼,也看不见任何放在小道上的东西。
马车一停,他立刻跳下车,紧紧抓着小木偶,往杂草丛生的道路跑去。
没有,没有!连个小人像都没有!
从来不会这样的!从来下会的!娘一直都记得他很爱他的,今年没有出现,只表示一件事啊——
眼泪已经蓄在眼眶内,他拼命张大眼,想要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忽然间,听见背后有人轻叫:
“小四。”
他一怔。
“佛哥哥,小四是不是一点也没有变?”
“唔……如果我没记错,小四明明今年十二,是不是太矮了点?”
万佛赐闻言,浑身僵硬,又听见严仲秋大喊:
“家佛!”
万佛赐立刻转身,面对驼罗山。
在山的边界上,站着一对再眼熟不过的夫妻。他努力眨眼,以为自己看错,失神地走过去,低喃道:
“这一次,娘雕刻的像简直一模一样啊……”
“青青,你看你生了什么儿子啊,都十二岁了,还是呆呆笨笨的,世上有会走动会说话的人像吗?”
万佛赐呆呆地看向说话的爹,走过山的边界。才一跨过,他立刻被软软的身子用力抱住。
好像娘啊……娘的身子就是这样。老是给他软软香香的味道,爹说娘身上有桃子味,他一点也闻不出来,但他记得很清楚,在最后一次被娘抱的时候就是这样,软软的、香香的……
“小四,小四,我的小四……”马毕青哽咽,紧紧搂着他不放,泪珠落腮不止,不住地亲着他的额面、他的鼻子。“我的小四,娘总算见到你了,娘好想好想你,小四小四!”直磨蹭他可爱的脸,舍不得放手。
他被人抱得好紧,紧到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慢慢地拾眼,看见近在眼前的泪眸。
人像不会哭,人像不会抱他……“娘抱我总是好紧好紧,因为她习过武,爹就不一样,抱我时力道老是虚虚浮浮的,这些我都记得的……”他喃喃的。人是真的,是真的啊。
“……青青,把这小家伙交给我。”那声音带点虚假的微恼。
小手缓缓摸着娘亲湿答答的脸颊,他低声说:“娘……你别哭了,别哭了……小四过得很好,真的……”喉口紧缩,眼泪终于溃堤,用力抱住娘,崩溃地哭出声。“娘!娘!娘!小四好想你好想你!”
“娘也想小四……好想好想的……好想好想的……”
真的是娘!真的是娘!万佛赐正要埋进娘亲的怀里大哭一番,小脸忽然被扳向左方,对上爹的青眸。
“小四,你娘守寡了吗?”
“啊?”
“你爹在哪里?”
“爹……”万佛赐又哭又笑地,看见爹无奈地摊开怀抱,等着他自动投怀送抱,他回头看看抱自己抱得死紧不放的娘亲,小声地说:“爹……你等等,我舍不得娘……”爹还是老样子!就爱逗他跟娘!
俊脸微沉。“所以?”
“小四……小四只有一个,再抱抱娘……”也想抱爹,只是……真的还抱不够娘嘛!
“也就是说你娘不放人,我就只能凉在一旁了?好吧,那我自己来了——”语毕,万家佛叹息上前,舒臂拥住他的妻小,咕哝:
“为什么我老觉得我这个一家之主在妻子眼里比不过儿子,在儿子眼里比不过妻子?青青、小四,你们这两个小小”子“听清楚了,万家家训第十四条,从今天开始,一家之主最大,妻子看儿子前先看相公,儿子看娘亲前先看亲爹,懂不懂?”随即看着这两人破涕为笑后,眼泪还流不完,万家佛将他二人拥紧,柔声说:“好吧,要哭就哭吧,咱们最坏的情况都过了。这一次,是最后一次哭了,是喜极而泣,明白了没?”青眸微热。是男人的,当然不能哭,是一家之主的,也不能哭,当人丈夫的,要哭了就是示弱……当男人,还真的很辛苦的。
“爹,爹,小四想你,好想好想你……”改抱住亲爹的腰,万佛赐泪流满面,哭道:“爹,你看起来变胖了呢……”一定是在山上过得很快乐很快乐,才会这么健康。
“……嗯,小四,你书读得太多,把眼睛看坏了是不是……”
万佛赐闻言,“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爹真的还是老样子啊!
大木屋旁紧邻着一间小木屋。他好奇地四处张望,发现屋子后面,有一片草园,还有几只鸡……他抹了抹眼泪,嘴角含笑,快乐地走进小木屋里。
木屋里,什么东西都是手工的。桌子、椅子、床铺,还有娘用的木剑,娘常待在他的小屋子里吗?他注意到书柜里全是竹简……一翻开来,全是爹的亲笔,他怔了怔,看着上头默写的文章诗词,正是他背过的书,连一字都不漏的。
“小四,吃饭了。”马毕青叫道。
小四闻言,赶紧奔到桌前坐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桌面好像有点倾斜,他弯身看看四脚,发现其中一根桌脚矮了一截,还是有一块石砖垫在下头才勉强维持平衡。他呆了呆,再低头看自己坐的椅子。
“……”椅脚算很平衡,但是不是削得有点粗?
“小四?”马毕青眉开眼笑地跟他眨眼。“是你爹做的哦。”
“耶,不是娘吗?”眼角觑到爹走进小木屋里,连忙改口:“是是,我想起来了,爹说过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他亲自打造的。”
“绝对是你爹做的。”她又眨了眨眼。
小四立刻接受暗示,大声叫:“爹,你好厉害!”娘给他的暗示是坐椅子要小心点,吃饭时要小心点,然后多捧捧爹。不要说,桌下垫的石砖一定是娘放的,椅子四脚平衡只怕也是娘削乎的,不由得偷偷抬起头,看着屋顶……会不会垮啊?
“小四,吃饭了,娘做了好多好多不必用力嚼的菜,你慢慢吃。”
小脸微红,用力点头,拿起爹做的竹筷,小四捧着大木碗埋头就吃。
“哎,你娘啊,想菜单想了好几天,直到昨天,还犹豫不决呢。”万家佛状似取笑,语气却放柔了许多。
小四眼睛红红,朝娘亲露出很大的笑颜。“娘,很好吃呢,小四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马毕青含笑,帮他再盛一碗,然后才轮到自家相公。“你多吃点,才能长高高。”
“我十二了……”小四觉得有点丢脸。“个头还跟七岁时差不多……”一点也不像爹。爹虽看似弱不禁风但身形颐长,足能为一家撑起天来,不像他……
马毕青坐在他对面,笑道:
“小四,你别急,多吃点饭就可以长高高了。”
“我每天都吃了很多啦,娘!”能喊出娘来,心里真是好高兴。“可我还是一样不高也不长肉,不像爹,隐居五年身上就生了肉。”当作没有看见爹狠狠的一瞪。真的好高兴,从今天开始,就能回到五年前的生活了。
“唔,那娘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青青,你又有秘密?”
“我跟你爹认识时,我十岁他十二岁,那时他比我高一点儿,隔年我跟他再相遇,我发现他比我矮了点……”同样当作没有看见万家佛的狠瞪,她对着眼睛张得大大的小四笑道:“一直到你爹十五那年,突然像长大树一样,比我高上好多,那一年我见到他简直傻眼了,那天晚上我一直跳高,希望来年至少能再长高一点,没想到你爹就一直高上去。小四,你跟你爹一样的身骨,一过十五,就会长得很高很高的。”
万家佛叹了口气,咕哝:“青青,你到底还有什么秘密没有说?要不要一口气说出来?”
马毕青轻笑一声,替小四猛夹菜。
“爹,我、我一直以为山开了,你们会被带走……”小四好奇地问:“以后,咱们都住在这里了吗?”
万家佛深深看了他一眼,展笑道:
“以后,我跟你娘都会住在这里。”
马毕青闻言,古怪地望着他。
万家佛继续说道:
“山一开,鬼役阴差都在山下等着,是这里的山主子极力帮我们说情,说了很久,总之,咱们可以生活在这座山里,却不能出山,永生永世都不能出山。而且,我曾答允过钟大师,不让这座山的妖怪出去作乱,山提早开了,我的诺言还没有彻底实现,待在这里永不出山是让爹娘最好的结局了……你在投宿的客栈有没有听过有樵夫猎户想上山的?全在山外被打了回票。他们要进山,我不敢保证他们的性命。”忽地话锋一改,问道:“小四,你这几年书读得如何?”
小四立刻答道:“我很努力很努力。”顿了下,小脸有点羞愧。“可是不如爹,爹小时候可以倒背如流、举一反三,连现在都可以默写出一本书来,小四差很远……”
万家佛笑了声,没针对他的羞愧说什么,反而问道:
“你在应城生活得如何?”
“严大伯对我很好很好,小哥哥有时脾气坏了点,但对我也很好的,城里的人都是好人,对小四也很好的……”
“唔,这样啊……”他转向青青,露出媚惑的笑容:“傍晚,你再弄点小四爱吃的小菜,咱们到后花园去……不对,后面菜圃去,爹教你几个读书的诀窍,你顺道说说这几年的生活,好不好?”
马毕青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家的相公。
小四闻言,小脸几乎发亮了,用力点头,叫道:
“好,爹教我,娘在旁陪咱们父子,跟以前一样。”
万家佛露出温暖的笑,轻声说道:
“好啊,就跟以前一样……唔,还是有点不一样,以前踩坏咱们后花园里的花,没人会骂你,不过现在你可别踩坏你娘种的菜,那会罚跪的。”
当晚。
月光从木屋的空窗钻进来,小四圆滚滚的眼从窗外栘到床铺上娘的身影,低声道:
“爹,你说娘睡着了没?”
“一定睡了。”万家佛柔声道:“她精神虽然好,但这几天老是准备东准备西,就为了等你来,连锅汤也要爹试暍好几次,才决定要不要让你暍,你看爹多委屈,在你娘心里老是排第二。”
小四偷笑了两声,想起今天吃饱饱,是五年来吃得最快乐的日子。忽然间,他转过身,跟他一块打地铺的爹面对面的,小脸微带正经,小声地问:
“爹,我注意到娘准备了好多好多东西让小四长住……可是,从头到尾,爹好像不太喜欢我住在这里。”声音变得更小:“爹,你不喜欢小四了吗?”
万家佛看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长相,眸里溢满笑意,说道: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
“……也许,爹不想跟我抢娘……娘是比较喜欢我远胜于爹的……”小小的额面立刻遭弹指神功。
“小家伙你也想跟我比?你娘哄哄你而已,你也当真?”万家佛绝对不承认自己失宠。他瞪着自己儿子好一会儿,才叹道:“小四,你今年几岁了?”
“十二。”
“是啊,都十二了,咱们一家分离也五年了。当初啊,你爹跟你娘想尽办法,也要出山,一知道能跟小四见面,咱们高兴得要命,不过——”
小四听他一说“不过”,心里微凉,抢声说道:
“小四住在这里很好很好,我喜欢这里,这里就像爹说的隐居生活!很好很好的!就算你跟娘一样下老下死,只有小四一个人在长大,也没有关系的!”
万家佛凝视着他,嘴角抹笑:
“傻瓜小四,方才爹心里还在赞你变聪明了,现在你还不懂吗?从山开了之后,你娘一直沉浸在能见到你的喜悦里,没有想过咱们的小四若跟咱们同住,未来该怎么办?好了,你闭嘴,先听爹说。”
小四倔强地抿着嘴,不发一语。
“我跟你娘,永远出不了山,要一家住在一块,行,你搬来这儿住就好,坦白说,今天下午爹看你读书问你在应城生活如何,还要你写了篇文章,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下午多一家和乐,娘在旁边时而喂鸡,时而看着他们父子俩,虽然是布衣蔬食,但他好快乐好快乐。
“我会问你,是有原因的。如果小四像七岁时那样呆呆笨笨的,那么你就留下,咱们一家永远在一块,爹娘陪着你到老死:如果我家小四够聪明够能适应人间生活,那么不留在这里,对你才是最好的作法。”
“爹!”
“我家小四啊,这五年里虽然没长高,但已经长大了,明白世间许多书上没有的道理。”万家佛始终对着他微笑,迷人的嗓音在夜里显得低沉又柔软:“这里居住的都是妖魔鬼怪,你要在这里住久了,将来会不适应人间的人心险恶。”
小四张口欲言,原要答他一点也不在意跟妖怪共处,但看着爹深邃的青眸,顿时,他住口了。这一双青眸,代表着爹永远的罪。
“小四聪明,明白了吧?”万家佛笑道。
“……嗯,小四明白了。”驼罗山的主子虽然留下爹娘,但,爹的罪未赦,娘在地府的生死簿也没有添寿过,若出了这座山,只有死路一途。世上的势力多变,驼罗山的主子若失了势或者死了毁了,爹娘就没有靠山了,到那时爹娘还是逃不过地府的追捕。
“求人不如求己。”小四低喃。
“小四,爹现在再给你一个选择。你要不想考官,就留下来吧,若能陪你一块老,就算一家一块走,我们也心满意足了;如果你想考官,我不阻止,但爹要先说,那是一条你赔尽所有心血也不见得会有所回报的路。”
小四默然不语,等了好久,他才低语:“娘知道吗?”
万家佛看向床铺那个背向他们的身影,柔声道:
“她跟我心有灵犀,我想她下午就知道了。”
“那、那,以后我可不可以再来见爹跟娘?”
万家佛轻笑出声,将小四拉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搂住。
“儿子探爹娘,天经地义。你要不来看咱们,那还真是无情无义。可你别常来……别因为咱们荒废了你的功课。以后……”迟疑了下,终究狠下心肠:“既然你生日在腊月间,你就是那时候来,过了正月再回去。”
才一个月?一年才相聚一个月?小四紧紧抓着万家佛的衣襟,哽咽:
“爹,爹!”他无话可说了,只能喊着爹,因为他知道爹用心良苦。
“还有啊,十二岁够大了,以后你要来驼罗山见爹娘,自己来自己回去,不准靠你大伯任何的帮助。”见小四迷惑拾起脸,万家佛静静地说:“你想当官,想做事,就不要光读死书,爹要你自己看着世间百姓的痛苦跟快乐,明白你要做的事是什么,懂不懂?”
小四点头,揉揉快掉出来的眼泪,露出很大的笑颜,颤声道:
“我懂我懂。爹不要我在这里生活,怕我跟妖怪生活太久,不适应人间,以后小四当官,会不了解百姓的痛苦。爹,我每年会自己学着来,到那时,我会把我一年所学都告诉爹的。人是不能太贪心的,我来驼罗山前,好怕好怕爹跟娘都已经走了,现在能有这样的结果……小四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真的!”
万家佛闭眸抱住他。“小四,你爹说过很骄傲有你这小孩的,这一点永远不变。”
“爹……你跟娘一直不想再有胖娃娃吗?”
“胖娃娃啊……”万家佛轻笑:“将来你长大就会懂了。”青青已无寿命,何来命定的子嗣?他也不要其他小孩了。“中午你跟你娘哭成一团时,我请你严大伯明天下午再来,明早你想做什么爹娘都陪着你。”
“我哪儿也不想去,就跟爹娘在一块就好了,光看着爹跟娘,我就很快乐了。爹……床上明明可以再挤个我的,我跟娘一块睡好不好?”随即挨了个小爆栗。
“你都十二了,还敢跟你娘挤?”他没好气说。
“……小四跟你睡的感觉……跟小哥哥睡不太一样,也跟娘不一样的……”爹就是有爹的味道,小哥哥却脾气不太好,有时莫名其妙把他挤下床。
万家佛眯眼。
“小四,你再说一次。小夏又爬上你的床?”那个媚鬼实在不得不防。“小四,今年你带小夏一块来,我要好好招待他一下!”
小四小嘴微张,看见亲爹一脸阴沉的青光。“爹……你不喜欢小哥哥吗?他对我很照顾呢。”
他对你照顾,是想等你长大把你一口吃掉吧。万家佛阴笑两声:
“爹怎么会不喜欢他呢?我巴不得好好招待他,”感谢“他对你的照顾。你记得,今年把他一块带来,我来试看看能不能把他给消灭,不,爹是说,让你娘煮一顿好吃的招待他。”
“喔……”实在不太相信爹,忍不住补上一句:“小哥哥对我很好很好的。”
“是吗?”笑颜明明迷人却带着狰狞的味道,万家佛咬牙切齿:“那爹一定要亲自招待他!”让那只媚鬼死无葬身之地!连他家的儿子都敢碰!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大,躺在床上的身躯始终柔软,不曾发冷僵硬过。听着身后睡在地铺上的父子喁喁私语,马毕青默然不语,缓缓地闭上湿润的眼眸,唇畔抹上一朵很骄傲很骄傲的笑花。
送走了依依不舍忍泪不哭的小四,万家佛等了半刻钟,等青青情绪微些平复,才牵着她的手,慢吞吞地往家里走去。
“青青……”
“嗯?”
“今晚吃什么?”
“佛哥哥想吃什么?”
“唔……跟昨天一模一样好不好?”难得丰盛的餐,他很怀念的。
“不好。”
万家佛立刻停下脚步眯眼。“青青,你在怪我让小四走?”
她摇摇头,脸颊虽有泪痕,但已经有了笑容。“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的。我跟小四心思一样,一年能见上一个月,我很快活了,真的。”
“你昨晚听见我跟他说的话了?”
马毕青失笑一声,柔声道:
“佛哥哥,你怕我伤心,始终不敢对我直言。其实昨晚,你在说给小四听时,也在跟我解释,不是吗?这里是妖怪聚集之地,当年咱们千辛万苦找到这块容身这处,以为一家可以厮守,可是现在小四可以留下了,却不能留。他已经长大了,咱们得为他着想,他要是不够聪明就好了,我可以一辈子守护着他……”深吸口气,她改握住他的手,笑:“我很高兴了,真的。”
万家佛看她半晌,轻声道:“那晚上……”
“佛哥哥,小四上马车前,你给他两包锦囊,里头写什么?”
“唔,这个嘛……你很想知道?”
“是啊。”
“青青,今年从六月开始就好热啊……”
“这跟锦囊有什么关系?”她疑惑。
“现在你总算可以放下一半的心吧?小四可以过得很好,所以,分一半在我身上嘛。”
“……”
“这样吧。”他将她拉得近些。“在腊月小四来之前,你都服侍我一个人,心里只有你佛哥哥,今天晚上……咳咳咳,我在床上等你,我们可以……做一些当年让小四出生的行为。”
“……佛哥哥,我老觉得成亲之后你变了好多。”以前那个好含蓄的佛哥哥好像不见了。
“是吗?成亲之前要守礼,你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成亲之后你是我的了,夫妻行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真是。你要明白,我盛暑时容易头晕眼花,身子虚弱,你理当好好照顾你相公的,任我为所欲为,我才会开心……”
“……”马毕青忍笑:“今天晚上?”
万家佛见她有了意思,立时青眸发亮,喜道:“就今晚!”完全下合他斯文儒雅的书生形象。
“今天晚上我先伺候佛哥哥沐浴更衣,接着帮你按摩,然后,你要怎么做都由得你,好不好?”
万家佛闻言,简直心花怒放。“青青,你……是认真的?”他家青青,总带点害羞,不太容易主动的。
她笑着点点头。
“那当然好,当然好啊!”他开始在幻想今晚无限的春色了。
“可佛哥哥要先告诉我,那两包锦囊里写着什么?”
“这简单,第一包嘛,我叫小四将来若遇见极大的困难时才准打开,里头我只在竹片上刻了个字:退。无论如何,不管他遇上什么困难,能不能解决,我都要他先保住自己。”
马毕青轻轻应了声,点头:“嗯,一定得先保住自己的。第二包呢?”必是更重要的提醒。
“这个……咳咳,这是男人问的事,你不必管。青青,不是我要说,小孩年幼时是赖娘,他愈大就愈靠爹,这是咱们父子间的事,你不要过问。”
“……原来你们也有秘密了啊。”她眯眼,随即走进木屋里,见他要跟进,她一脚有力地踢了屋门,门板立刻关上。
万家佛差点就撞上门板了。
“等等,青青,今天晚上还是算数的啊!我要求平等待遇的,喂,青青……至少一半,好不好?我要求你履行后半部的承诺就好了,青青?青青——”
马车上。
“小四,难不难过?”严仲秋问道。
小四眼红红,用力摇头,盯着第二包锦囊,想起爹曾说第一包是遇见困难时再打开的,第二包则是离开驼罗山就可以打开的。
他小心翼翼拆开,拿出里头的竹片,念着上头的字:
“腊月来,记得带调味料……”小四瞠目,一片换过一片,全是怕他不清楚有哪些酱料,特地写上的。带酱料做什么?“咦,爹不是说,不喝酒的吗?还要瞒着娘带酒?咦,上好茶叶?上等布料……”终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连眼泪都不小心滚落腮面。
“小四?”
“没,大伯我没事!爹他、他怕我难过,所以要我在离开之后,立即开锦囊。”爹的用心他明白,真的,怕他太过难受又来逗他了。“难怪昨天娘煮的虽然好吃,但实在太过清淡,爹忍了五年……哈哈!”差点笑倒在马车里。爹喝茶简直成精了,这五年真的好辛苦啊,还要准备酒,他细看竹片上的字,原来要他瞒着娘,带酒过去,让他父子能一块饮酒聊些大人的事……
突然间,好期待好期待腊月的到来。
那种感觉不像他离开家乡跟爹娘,而是他只是出一趟远门,时间到了他就能回家团圆了。
他振作起来,小心地把竹片二收回锦囊里,心里已经开始在盘算年底要买些什么东西回家看爹娘,爹很喜欢读书,什么杂书都读,他要带很多新出版的书一块来;还有娘,他要买好多好多的布料让娘帮他做新衣……
去严府之后,他要专心读书,年底爹一定会审视他的进度的,他不能让爹失望的……
他抱着怀里的小木偶跟锦囊,露出好快乐的笑颜。
他要满足了,他不会再掉眼泪了,每年他都会有个家可以回,有爹娘在等着他呢。
“严大伯,你能不能教我怎么驾马车,还有,教我认上好茶叶跟好酒,我要亲自买给爹的。”
“这有什么问题。”
“谢谢严大伯。”小四开心地托腮,看着车外的蓝白天云。
天上神佛,小四很努力,爹娘也很努力,咱们一家能有这样的结局,小四一定会努力报答你们的。
尾声
番外篇——还是人之卷 庚予年 执予之子
青青每年到平康县时,他总会特地教她读书识字,不刻意教她熟读四书五经,只取书中道理跟故事告诉她,所以,他未来妻子的才学可以说是非常的普通,但他这个未来的相公就是觉得够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看中的小娘子挺聪明的,每年待在平康县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内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教她读书,以致她所学有限,可她写起信来算是文情并茂、字字带趣,要找个错别字还真不容易。
搞不好,是他三生有幸,才能先订下这个小小妻子。
这一年二月,三年父丧期满,他有事必须前往芮城。青青向来有定时写信给他的习惯,让他知道杂耍艺人三个月内的行程以及当地的特别之处。算一算,青青这个月应该在芮城邻近的梁镇,正好可以去看她。
思及此,这趟旅程他心情好上许多。待在芮城半个月后终于腾下一天空闲,赶到粱镇。
到梁镇时已经过了子时,没法立刻见到青青,但他心情很好,先找了间舒适的客栈,随即洗了个澡,叫饭进房,顺道间店家这个月来到镇上的艺人住在哪儿,没料到店家答道:
“有两团艺人,公子是问哪一团啊?”
万家佛讶异,而后说道:“是每年都来的那个。”
“原来是温老大那一团啊,就在镇尾那里有一家大通铺,每年温老大都住那儿的,你看见一间没围栏的矮屋子就是。”
万家佛称谢,用完饭后当作散步走向镇尾。
自去年一别,已经有九个多月没见到青青了,他只打算在今晚看看青青住在什么地方,明早再来请她一块用饭。
没成亲就是这坏处,半夜幽会算是坏了女方名节,唉唉。
来到镇尾,首先看见店家说的没围栏——唔,其实是年久失修无人理会,所以连谁也可以未经主人同意,直接敲门——不,一脚踹开应该可以让这扇摇摇欲坠的破门彻底寿终正寝。屋子挺老旧的,是能住人啦,只是……
“毕青,你出去小心点,可别让人逮着机会找你麻烦,咱们没法帮你的。”
“好。”
万家佛一听那句“毕青”,心头一跳,再听见青青熟悉的嗓音,他直觉退到树后头,看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走了出来。
果然是青青!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少女的变化好大,才九个月没见,青青好像变得漂亮许多,去年见她,她神色间还带着孩子气,今年已成清美佳人。她穿着去年他看过但保持干净的冬衫,黑发缠在身后,露出她甜甜细腻动人的桃子脸。见她往镇上走,他迟疑了下,小心地跟在她的身后。
这么晚了,她去镇上做什么?
幸亏今晚他穿着暗色的衣袍,一时之间她也没有发现。
来到某户他完全不认识的人家,她蹲下,拿出雕刀掘土,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小木头……不对,像是小佛像的木头埋进人家门口。
“家有一尊佛……万年无事……哥哥保佑,神佛保佑。”
有段距离,他听不清楚,只知道她双手合十,很认真地在祈祷重复着这句话。不知过了多久,她起身又往小巷子走,他快步走向方才那户人家的门前,地上微有掘土的痕迹,没有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青青埋小木头在这里做什么?
跟着她沿着小路走到田间,她突然停下脚步,像在拿些什么,随即转过身低喝:“是谁?”
那向来爱朝他笑的桃子脸又冷又臭,万家佛一时怔住。
“出来!”她冷声道。
“……青青,是我。”他踏出阴影,露出单薄儒雅的身子。
“佛哥哥?”她吓了一跳,随即臭脸软化,又惊又喜地奔到他面前。“佛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他退一步,俊脸微红,笑道:“我有事到芮城,想到你在这儿,就顺路过来看看你,不过明晚我就得回去了。”
“是吗?”她开心地甜笑,拉起他的手。“佛哥哥,我本来要写信告诉你,今年我恐怕没有法子去见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今年你们不来平康县吗?”他的语气维持正常,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紧握着他的软软小手上。他搞什么啊?怎么心跳得这么快?他万家佛也不是没遇过大事的人,只是拉拉手而已脸热什么啊!他暗恼。
“是啊,温爷爷说咱们照往年的路线,七、八月会到平康县,可今年七月已经有其他团去平康县,撞在一块也不好。”她笑了笑:“事实上,佛哥哥你要再晚一天,我们也不在梁镇上了。”
万家佛心思灵敏,问道:
“因为其他团也在这镇上?”
她点点头,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年头不好过,大家都在抢饭吃。对了,佛哥哥,你饿不饿?吃饭了吗?”
“我……还没。”既然都见了面,他也舍不得让她回去,正要开口请她吃个夜消,她又笑得灿烂,道:
“佛哥哥,我请你吃。”
“不,我……”
“你特地来找我,当然是我请客。”她拉着他的手,当散步似的走回镇上。
一到镇上,万家佛立刻收手,见她有些迷惑,他柔声解释:
“教人瞧见了,对你不好。”
她闻言,注视着他,然后笑道:“是我忘了。每次拉着佛哥哥的手,就觉得好软好舒服,巴不得一直拉着不放呢。”
又软又舒服?这是对一个男人的侮辱吧?原来青青从小到大老爱拉着他的手,就是因为他的手软绵绵的?她是在暗示他不够威猛不够男子气概吗?
见她食指伸到嘴间,明亮的大眼扫过四周,走到巷旁的小树后头挖东西。
就算他自喻才智过人,也看不出她一天到晚挖土的原因。没多久,她捧着盒子过来,打开笑道:
“佛哥哥,我知道这里有间店,是开通宵的,店铺子很小,但是东西还很可口喔。”
“你算是地主,你说了就算。”他微笑,看她拿出略沉的小袋子,盒子里还有他寄给她的信。“青青,你把钱放在外头?”
“嗯,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外头。不然要哪天被抓走,咱们的东西也不会还给我们。”她随口道。
为什么会被抓?万家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数钱,然后看她开怀地直朝他笑,想要拉他的手,却在遗憾的表情中收手,带他走向那间小铺子。
铺子真的很小,只有两张桌子。她跟店老板淡声说道:
“两碗碎杂子,一碟酱豆腐乳……佛哥哥,你吃过酱豆腐乳吗?”
“没有。”她面对他时又展颜。以前下曾注意,青青对外人有这么冷淡吗?
她扮个鬼脸。“刚开始我被吓到了,不过真的很好吃,佛哥哥,你放心,那东西软绵绵的连咬都不用咬。”
先是一股异味传来,万家佛皱起眉头,见她忍笑,他努力掩饰闪人的冲动,两碗碎肉汤摆在桌上,跟着一碟糊糊烂烂很不雅观的泥……他见青青举筷沾了一点入口。好吧,没道理青青吃了,他这个很爱面子的男人连动都不愿意动。
在青青密切注视下,他露出僵硬的笑,然后沾了点尝。初时唇舌又咸又辣,他勉为其难吞下,过了一会儿,他神色有点古怪。
“佛哥哥,你喜欢吗?”
“还不错,挺好吃的……配白饭,我想味道会更好。”他不得下承认。
她笑得眼都弯了,说道:
“我就知道佛哥哥你会喜欢。你带个几罐回去,说不定你就能改变你的饮食,多吃点白米饭呢。你等等啊。”
万家佛见她起身去跟店家买,正要阻止,注意她跟店家说话时,脸色不如方才开心,反而有些冷淡。
他仔细回想在平康县里多半是她来府里找他,要下就是约定时间在郊外见面,很少看见她与外人相处的经过。
用餐过后,他送她回镇尾屋子。满天的星斗,空气问带着乡野的味道……突然间,他想起青青信里所描写的景象没有人。
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人。
他送她到屋前,两人默默对看一会儿,她有点腼腆地笑:
“佛哥哥,你明天早上不用来了,我得帮忙收拾。”
“明儿个下午呢?”他轻声问。
“下午啊……我也不知道,得看温爷爷怎么做决定。”她有点失落。才一个晚上而已……下一次就是明年了,现在才二月啊。
万家佛迟疑了会儿,忽然主动握住她的手,柔声道:
“青青,你要还不想睡,咱们走到田地那儿看星星,好不好?”
她闻言,立刻笑着点头,反手拉住他的手。
“佛哥哥,我拉着你。我喜欢拉着你的手。”
因为又软又舒服吗?青青到底是在暗示他没做过粗人的活,还是真的很喜欢他这双没有长茧的手?这让他很苦恼自己是不是该好好保养双手了。
他看着她兴高采烈的侧面,暗自吞了吞口水。怎么搞的……如果,跟青青说,他突然想紧紧抱住她的身子,想亲亲她,她会被吓到吧?
十六岁啊……女孩儿十六岁,变化真的好大啊。大到他有点心猿意马……满脑子都在想着…这是他的青青,他的青青……
一觉醒来,觉得还有些疲累。
先前半个月在芮县已耗尽精神,赶来梁镇上也没休息,直到天亮送青青回去后,他眯了两个时辰就起来。
万家佛随便吃了不入口的早饭后,下楼看见客栈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
“公于,要不要来壶热茶?还是你要出门?”
“来壶茶好了。”万家佛状似随意地询问:“店家,我记得梁镇上每年固定这时候都是温老大那团艺人来的,怎么今年倒是赶走他们,换新人上场了?”
“公子,去年你来过梁镇?”
万家佛含糊应声。
“一看公子,就知道您是不解世事的书生。这世道就是这样。今年新来的那团姓李,跟官员有交情,好像买了什么昂贵通行牌,百姓谁敢不买帐?温老大能不走吗?”
“……这倒是。”事关青青,他的神经就变得下太灵敏了。
“何况,昨儿个温老大团里的姑娘被带走……”店家看他略为吃惊。“公子,我索性说个明白吧,人家姑娘长得好,就顺便带回官府了,这是很常见的。温老大连吭声也不敢,能吭什么声?去年他常来我这儿聊天,也提过手下的人被有钱的大爷打断腿,从此没法讨生活,司空见惯啦。今儿个,他们忙着离开,就是怕再闹出事吧。”
万家佛没再吭声,垂下眸似是凝思。
“毕青……”
“嗯?”
“你在平康县下是认识个书生吗?”
马毕青正在收拾衣物,听到温爷爷提起万家佛,讶异地抬起脸来。
“是啊,他来找我吗?”
“不不,早上他请人带了个口信,说是请咱们晚点离开……他没告诉你?”
“没有啊。”
“那个……下午你要去找他吗?”
她看着他,摇头。“我没跟他约好,可要是没事了,我会过去见他一面。”
“你不用去了,现在他不在梁镇上。”温爷爷咳了声,无视其他正在整理的人,低声说:“我记得你提过他是一个很善良很乐观的好人。”
马毕青点头,语气稍软:
“他跟别人不一样,是个很好很单纯的人。”
“呃……你七岁时就来这里,我待你也可以算是亲生孙女严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能力范围之内就是只要她没被其他霸道势力给砍给杀给带走,温爷爷都会照顾她的,她知道这是他的极限了,她低声说道:“我知道温爷爷对我好。”
“那温爷爷说的,你自己想想吧,今儿个有人在芮县看见他跟州官饮酒作乐,其实半个月前就有人瞧见他跟州官兜在一块,只是那时认不真切……”
“那一定是看错了。他不喜欢官场,也不喜欢欺压别人。”大眸微染温柔,正因佛哥哥是很正直的文人,所以对他的喜欢多加几分。佛哥哥是个好人,温柔乐观聪明又处世低调,跟这个世道完全不合,可是,看见他,她会安心会快乐,让她抱着这世上还没有这么脏的温柔感觉。
“毕青,咱们每次路过大城,都有间大宅子你记不记得?当时我跟你说过,那都是民脂民膏堆积出来的,有钱有势的大官大爷们都在里头作乐,多少案子也在那里成了冤案,你可以不信,不过……你那个书生生得太出色,走在哪儿都惹人注意,确实有人看见他就在那问大宅子里跟州官饮酒狂欢,瞧起来他并不陌生那样的环境。”
骗人!她的佛哥哥滴酒不沾,每年到万府,他都会取出上好茶叶来泡,顺道教她认茶,从不喝酒的。他说过酒能坏事,不碰为妙。
“毕青,我就说,人都是一样的嘛,同样都是在这种环境下出生,哪有可能你喜欢的人像圣人呢?多半是你被他给骗了。”同伴在旁边插嘴。
“这倒是。既然他跟当官的来往密切,你还是小心点,这种人心机都很深的,哪天你要是被卖了都不知道。咱们的唯真不就是被人抢走了送给那些官,一个送一个的……都不是好人!”
温爷爷看着她沉下的脸,摆了摆手让其他人安静下来。
“毕青,温爷爷只要再说一句,剩下的你自己去想吧。跟你那个书生一块喝酒的州官,不是个好官,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意思就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吗?这两句话是她十岁时,佛哥哥教她的。他说,不好的人只会跟不好的人聚集在一块。像他俩,就叫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明明是认错人了啊,她长年跟佛哥哥见面,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本性呢……
突然间,有人冲进来叫道:
“温爷,温爷,不得了了,小六回来了!小六被放回来了!”
因为云层的关系,连个星星都看不见,她坐在田边,看着黑漆抹乌的天边。
“青青?”
马毕青闻言,立刻跳起来转过身,笑道:“佛哥哥!”上前一步,注意到他好像退了一步,因为没有星星,她看得有点吃力。
“青青。”那声音带着春风般的笑意:“我刚去找你,温爷说你在这儿。”
“是啊,我想佛哥哥离开这镇前,应该会再见我一面的。”
“这是当然,天亮之前我就得再回城去。青青……我……我……想抱抱你,好吗?”
马毕青闻言,愣了下,随即桃颜染酡了,垂下视线轻轻点头。
万家佛看她允了,心跳加快,上前先是轻轻将她软软的身子拥进怀里,闻到她身上的桃子味,他不由得舒臂圈紧。
在她耳畔低喊:“青青……青青……”整张脸埋进她的颈间。
她动都不敢动。之间他俩最多了不起拉拉手,佛哥哥从来没有主动要求抱过她,他抱得好紧,紧到她有点不舒服,鼻间斥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温爷爷说得果然没有错,他真的喝了酒。
她有点腼腆,悄悄环住他纤细的腰身,感觉他颤了下,她立刻要松手,他却紧抓着她的手臂不放。
“青青,你别放手。”他低声说。
她抬起眼,在近距离之下看见他俊脸带着晕红,虽然极为迷人好看,她却知道他真的喝了不少酒。这个酒,他喝得下痛快吗?
“佛哥哥……你不开心吗?”
“一点点。”他展笑:“见了你,心情就好了。”
“我……今天很开心呢。”
“真的吗?”迷人的笑意加深:“你开心我也开心。青青,我听温爷说你们要留下了?”
她注视着他,慢慢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咱们昨天被抓走的同伴给放回来了……佛哥哥,昨儿个我没跟你说我团里有人被抓走的事吧?”
“没,你忙着跟我聊东聊西,就没聊到这事儿。对了,你团里出事了啊?”
“现在没事了。李家团的人走了,所以咱们会留下来一个月。”她目不转睛。
“那挺好的。”他笑道,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看,匆地问道:“青青,你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她摇摇头,扮了个鬼脸。“昨天晚上跟佛哥哥聊个通宵,今天我鼻子不太好,大概受了点风寒。”
他皱眉,摸着她的额面。“有没有看大夫?”
她笑了一声。“没什么大不了的,睡个觉就好啦。”
“……青青,你下大喜欢这世上其他人,是不?”
她愣了下,细声答道:“我谁也不喜欢,只喜欢佛哥哥。”
他闻言,扬嘴一笑,柔声说:
“青青,你十六了,我……本想等你到十七、八岁再迎你过门,可我想了想,正好我三年服孝满了,再过一年,我十九,不宜娶妻,所以……半年后,我来迎你过门,好不好?”说到最后已有点语气不稳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
他心里有点紧张,硬挤出他自认还算惑人的笑颜来。
“青青,好不好啊?”
她回神,猛眨眼,然后低下头好像在想什么,万家佛内心有点急了。他是真打算等青青十七八岁再娶回家的,但经此一回,他才惊觉以往都被青青的笑颜给蒙骗了。因为她对他笑得太开心,所以他一时忽略这世道有多糟,糟到他的青青随时都会出事。
他这么聪明,怎么都没有发现青青讨厌这世间很久了?他一直以为因为她自幼失去父母,多少有些怨世间不公,却从来没有想到她跟着温家团行遍大江南北,亲眼看见了什么、亲身面临了些什么,他真是个傻瓜,以为她笑得开心,就什么烦恼也没有。
现在,就算他还没有完全稳住自身的势力,也要先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深吸了口气,再道:
“青青,你是不是觉得太早了?要不这样吧,等年底好了,这之前,你先以我未婚妻的名义住在万家里……”
“佛哥哥。”她突然打断他的话,抬起头看他,桃子脸有抹隐约的快乐。“其实要是哪天我上平康县找佛哥哥,却发现你娶了妻,我一点也不意外。”
“啊?”他的妻子不是她吗?
“我以前一直是这样想的。咱们虽然立誓,可那毕竟是很小很小的时候,长大之后我才发现,我们之间好像不怎么相配,当青梅竹马的,不见得一定会永远在一块……”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不太高兴。
她开心地笑,桃脸红红的。“佛哥哥,你要娶,我就嫁,用不着等年底。以前我们说好的,等我嫁给你,生很多很多孩子,等你跟我都头发白白的时候,有很多很多孙子围着咱们叫爷爷奶奶。”
万家佛闻言,暗自松了好大一口气,俊脸仍是一贯的微笑,但其实快乐得想要叫出来。不成不成,在青青面前,他得维持大男人的形象。他轻咳了声,从腰间掏出个牌子,笑道:
“我原是要问过你的意见,再交给温爷当聘礼的,但我再晚点一定得离开,所以,青青,明天你代我交给温爷,说这是定礼,等我能腾出空时,我一定过来跟他详谈婚事,看要多少聘礼。”
马毕青接过那个牌子,盯着了好一会儿,低声说:“是通行牌啊……温爷爷一定很高兴的。”她没问他是打哪儿来的,她也不用问。
“青青,你不觉得奇怪我怎么有这牌子?”
“……是啊,佛哥哥,这打哪儿来的?”
他得意洋洋地:“我跟人杀价买回来的。”
“杀价?市场卖这种东西吗?”
他轻笑:“其实我通点门路,有个朋友交友广,认识三教九流,唔……他也认识什么高官吧,所以我问他有没有办法买到这牌子,他就给我变出来了,你佛哥哥也算是个福星吧。”
“是啊,佛哥哥是我的福星。”她紧紧握着那牌子,鼻间一直传来他身上好淡好淡的酒气。这个牌子,到底是他暍了多少酒才换来的?
“青青……”
“嗯?”
“咳,临走前,我……能不能亲你一口?”俊脸真是红到醉人了。真恼,明明他在那些贪官污吏有权有势的人面前能面不改色地周旋,面对青青,他却紧张得像是初出世间的毛头小子。
马毕青浑身硬直,不敢看他,心跳加快地点了点头。
他大喜,小心翼翼地吻上她凉凉的小嘴。
他的青青,他的青青啊……在这种世间里,他只想要他的青青而已……有了她,其实这世间还不算太难过……从芮县连夜再回梁镇,为的就是再看她一面。即使知道身上酒气太重,还是想来看她一眼,果不其然,跟她说说话,原本阴沉的心情顿时好多了。
直到她僵硬得连动都不敢动时,万家佛才惊觉自己吻得太深太重,吓到了她。他连忙退开两步,摸了摸带着她气息的唇,低声道:
“青青,这是你跟我的初吻吧?”语毕,从下认为自己会傻笑的万家佛竟然掩不住嘴角上扬。
“……”她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佛哥哥,你没亲过人吗?”
“咳,有啊,刚才不就是吗?”他又咳了咳,向她伸出手。“青青,我送你回屋吧。”
她双颊绋红地握住他的手,跟他慢慢走回去。
“佛哥哥,你会做些不快乐的事吗?”
“唔……不快乐的事啊,偶尔都得做的。”
“既然不快乐,为什么要去做呢?”
“因为,一个人一生之中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快乐,有时候,我得到的快乐,源自于我做了那些不快乐的事啊。青青,你还小了点,大概不懂,也不必去懂。”
她懂啊,她明白的。他也许不像她所想像中的单纯,却是会卯足了力,去换一家平安的男人。
“何况……”他含笑:“就算不得不去做些不快乐的事、,回头看见你就在这儿,我的心情就会好许多,精神百倍呢。”
“佛哥哥,我好希望跟你一生一世,白发到很老很老,然后手牵手一块走。”她一心三思地盼望。
“好啊。”万家佛柔声道:“一块白发到很老很老……这念头我很喜欢。”
庚子年 八月初九
一觉醒来,满屋子的囍字,马毕青立刻想起昨晚的洞房花烛夜,桃子脸顿时如火烧。瞧见屋内无人,忙不迭地下床换新衣。
好痛!
她扶着腰,吃力地穿上衣服,想着她所知道的圆房……可能她没佛哥哥懂得多,但是,她真的有点怀疑昨晚要是一般闺秀千金的洞房花烛夜,是不是下场会比她更惨?
门被推开了,她吓了一跳,赶紧拉好短衫。
“夫人,用早饭了。”婢女笑嘻嘻地,随意瞄了眼床,随即僵住,看了马毕青一眼,有点同情地问:“夫人……你要不要多休息吗?”
“不,我很好啊,佛哥哥……我是说你家少爷呢?”
“一早县官找他去……”婢女连忙掩嘴,改口:“这儿的县太爷很爱下棋,少爷棋艺是一绝,今早特地请少爷过府解棋的。现下少爷正在准备出门呢。”
“那我去送他出门。”
“等等啊,夫人,少爷说你要起来不必找他……”
马毕青没再细听,迳自走出新房。万府她很熟悉,所以没多久就走到前门,看见万家佛正跟家仆说话,她正要开口,身后追来的婢女喊道:
“夫人等等!”
万家佛闻言,抬起头,看见是她,一时微愕,视线迅速游栘,再栘回来时,白皙俊美的脸庞已有微晕。
“耶,少爷脸红了,是不是看错了啊?”婢女在她身后低呼。
万家佛瞪了她一眼,然后走到马毕青面前。
“咳,青青,你……”见她露出笑颜,他暗吁了口气。“青青,我还以为你会睡晚点呢。”看来昨晚没吓着她。真恼,天亮时他后悔得要命,巴不得时光倒流,重头再来一回,他一定会克制住,至少,别裸裎相见时,他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的冲动……不能再想了,再想他会去撞柱了。
“我向来早起。佛哥哥,你要出门啊。”
“嗯,我下午就回来……”见她始终笑得很开心,想起昨晚她以为他睡着后,她一直重复低喃著「我是万家人马毕青“,又是一次冲动他拉起她的手,对着家仆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跟夫人去去就回。“
当着家仆婢女吃惊的面前,他拉着青青走回府里,来到一间屋子,边推门边说道:“青青,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万家人了,理当给万家祖宗上个香。”
她愣了愣,拈香跟他一块祭拜。
“万家祖宗在上,万家佛于庚子年八月初八,娶妻青青,从呲以后,马毕青就是万家媳妇了,万家祖宗可要连她一块都庇佑。还有啊,爹,我总算把青青娶回家了,以后万家开枝散叶就靠咱们俩了,我跟青青说好了,等她十八之后再怀胎生子,从此一年一个,唔……生到青青三十岁好了,好不好,青青?”
耶,那就是十二个了?她噗哧笑出声,点头:“好啊。如果佛哥哥不嫌少,那就十二个好了。”
万家佛含笑拉过她,道:
“来,青青,喊声爹,爹旁边的牌位是我娘。”
她看了他一眼,桃脸微红,动了几次唇,才细声喊道:
“爹、娘,我是青青,是佛哥哥的媳妇。以后我会照顾佛哥哥的生活起居……”实在忍不住,又偷喊一声:“爹、娘。”
万家佛见她眼眸微红,他柔声道:“好了,以后你要喊几次都可以,现在,你送我出门吧,妻子送丈夫出门是应该的,唔……等门就不必了。”
她快乐地笑了出来,应道:
“好。”
接下来的日子……
“咦,青青,你会做衣服?”
“是啊,以前在外头忙着打杂,想替你做件衣服都不成。佛哥哥,你过来试看看,要能穿,我再帮你多做几件。”
“啊,喔……”
“咦,青青,你会雕东西?”
“是啊,佛哥哥,我看你摆着信的盒子有些坏了,索性帮你做了个新的木盒,你喜不喜欢?”
“啊,喜欢……”盒内装的是青青以前写的信,被她发现,他男人的颜面有点难堪,不过这盒子还雕得真好。
“咦,青青,你会做菜?”
“是啊,佛哥哥,你尝尝看,我知道你喜欢吃软的东西,不必费力嚼。所以以后我天天下厨帮你做饭,好不好?”
“当然好……也很好吃……青青,你真是多才……”这样比较下来,好像他没有什么用,唯一胜过青青的就是满腹墨水跟一手好字了。
“佛哥哥,我觉得你才厉害呢。”
“唔……我想我还是不要问哪儿厉害比较好……”
“咦,大夫,你是说……我家青青……有孕了?”
“正是。恭喜万少爷,夫人有孕三个月。”
“……你是说,她吃不下东西,半夜睡不着偏要装睡,然后白天精神不济,明明眼眶泛红,却强颜对我笑……都是因为她有孕了?”
“呃,是这样的。孕妇情绪是不太稳的。”
“……她才十七岁而已……”
“万少爷?”
“我是打算让她十八之后再怀孕的……”
“那万少爷您真是厉害!”
“……原来,这才是我厉害的地方啊……”他自嘲,然后低声问:“大夫,会不会很疼?像针扎到肉那样疼?”
“万少爷你说笑了。女人生子可比百根针干根针扎人还疼呢。”
他脸色顿时白了,送走了大夫,他走进内室,看青青躺在床上打盹。现在她日夜有些颠倒,偏爱强撑。
当他在床边轻轻坐下时,青青立刻被惊醒,看见是他,笑得好开心。“佛哥哥,大夫跟你说了没?我有三个月了呢。”
“是啊,我原打算再一年的,你现在还太小了点。”
她愣了下,拉着他的手很快乐地笑着:
“哪会。佛哥哥在我这年纪时已经是个能顶天立地的大人了,何况我提早一年怀孕,咱们可以再多生一个,十三个孩子,多好。”
他看着她,俊脸抹上温柔的笑:“你说的是。”年纪小是借口,只是想让她多一点自由快乐的日子,毕竟怀胎十月辛苦又受限。
“佛哥哥,以后就有人喊我娘,喊你爹了耶。”她傻笑。
轻轻摸着她的脸,他索性脱鞋上了床,靠在床柱把她的身子搂进怀里。“青青,以后可麻烦了,一个接着一个喊爹娘,到时候咱们只有两个人,要理谁才公平呢?”
她掩嘴直笑,拉着他的双手放在自己还很平的小腹上。“佛哥哥,你今天不用出门吗?”
“不必。我家青青怀孕了,怎么说都是你最大。”顿了下,他吞了吞口水:“青青,以前你没接触过这些,其实我一直没跟你说,生娃娃……其实很疼的。”
“我知道啊。”
“唔……像一千根针扎在肉上的疼哦。”还是要说明白比较好。
她忍笑:“佛哥哥,幸亏不是你有孕。我不怕疼,我来生最好了,一千根针,那是小事啦。”
“……青青,为什么我觉得我越来越没用?”他喃喃抱怨。是谁生给他一副怕疼的肉体?
“才没呢。佛哥哥你对我好重要好重要,没有你,我就不是万家人,以后也没人叫我娘了。”
“原来我重要的地方只在这儿啊……”这一次是暗自抱怨,因为看她小脸疲倦,几次都快睡着。“青青,想睡了吗?”
她摇摇头。
还在逞强?“好吧,青青,你不想睡,那我说话给你听。从今天开始,你晚上要睡不着,就不准装睡。一般来说呢,应该是丈夫压娘子才叫正常,但接下来的日子,我特地恩准你睡不着可以爬到我身上,我会下吭一声的。”
她笑了下,合上星眸。“我哪会这样做啊。”
没有才怪。
天一亮,就发现她整个身子躺平在他的身上,还好她下重,不然他活活被压死都不知道,几次下来才发现天快亮时她想睡又睡下着,就会压在他据说躺起来很软很舒服的身子上才能眯一下眼。
这是不是表示,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必须保持“又软又舒服”的身体,才不会让他的青青厌倦呢?
低头一看,她已经沉沉入睡。他微微一笑,小心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然后抱着她,让她睡得舒服。
在这种乱世里,战争都不知道来过几回了,平康县虽然没有遭受波折,但民心纷乱,上贪下污,正直的风骨只会拖累家人。为了保住万府,他该同流合污的地方绝不拒绝,平日与权势交好,放弃读书的乐趣,花大半心思周旋在权贵之间,见风转舵对他也不是难事,在这种世道下,他还能感到心满意足,感到发自内心快乐的,全是因为青青。
唯有青青,让他觉得生于这种时代,其实也没那么难过。
唔……以前他的话是不是太夸张了点?十二个娃娃?好像真的多了点。要青青疼个十二次,他也实在太残忍了点。
“四个好了,好不好?”他喃喃自语着:“就四个,青青你生四年就好,那时你也二十二了,咱们就等着这四个孩子长大,等他们长大要他们多生点,这样算下来,咱们老了,照样儿孙成群……唔,这一胎出生,不管是男是女,乳名都叫小四好了,不生四个咱们绝不放弃。”几乎要跟她一块傻笑了。
心满意足地合上眸,俊俏的脸庞上噙着笑意,抱着他的妻子入睡。
这种乱世啊,明明大伙都是下情愿地生存着……他还是想活很久很久,跟他的青青一块白头到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嗯,他会好好保养他一双又软又舒服的手,让她牵到老。
番外篇——阴阳路之卷 带妻还阳
家里挂上白灯笼,连夜的诵经声从昨晚就没了。小四睡不着,加上冬末天气好冷,以往这时节娘都会陪他睡的,现在却睡在那个长盒子里。
“娘一定会冷的。”小四跳下床,自动自发地穿上厚衣,跑到爹娘的房里,翻出了娘的冬衣,走到前厅去。
家仆婢女都在寒冬里早早休息,小四才到前厅门口,就听见细微的泣声,他探头一看,看见爹伏在长盒上,好像在哭耶。
“爹!”
伏在棺木前的俊秀男子,眼眶微红地抬起脸,看着小四好一会儿,才认出小四是自己的儿子。
“小四,这么晚了你还不睡。”万家佛的声音极轻,不想惊扰棺木里的青青,更不想让儿子发现自己痛不欲生。
“爹,天气冷冷,小四拿衣服过来给娘穿。”小四走到棺木前,看见娘亲还在熟睡,有点困扰。“爹,娘要睡多久?她不饿吗?”什么时候才起来陪小四睡?
“你娘……不会饿了。”万家佛暗自咬牙,忍住满腔的心痛跟眼泪,沙哑道:“小四,你先回房去,你要受寒了,你娘一定心痛。”
“爹,你身子也有病,却不肯暍药,娘要知道一定也会心痛的。”
俊美的脸庞绽出安抚的笑,柔声道:“晚点我就暍,你先回去睡吧。”接过小四带来的衣物。“待会儿我让你娘穿上。”
小四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看了娘一会儿,才走回房继续睡觉。
万家佛茫然地看着小四的背影半晌,才缓缓栘向棺木里的青青。
“青青……我要怎么跟小四说?止口诉他什么叫阴阳相隔?你倒好,撇身就走。”清泪滑下,哑声道:“你身子一向健康,不曾染过风寒,为什么会搞成这样?明明你跟我起过誓的!”牙根紧紧咬住。“咱们说好的,说好的啊,你才几岁?才几岁啊!”说到最后,几乎想将棺木掀了,要她重新活过来!
他才出门不过几个时辰,明明她笑着送他出门的,他们还有大好未来啊!她这一定,留下他,算什么啊!留下他在这种乱世里,他到底为谁费尽心思,到底为了什么留在这种肮脏的世界里?
明明约好一块白头的,明明约好……要不是她生了小四,要不是万家还有小孩要照顾,要不是知道她好疼小四,要不是……他对这世间灰心透了,宁愿跟青青一块走,若真有来世,就生在盛世,好过现在痛不欲生。
他连哭也不能哭得大声,怕惊动了小四,连内心痛到几欲发狂也不能流露在脸上,怕让来上香的有心人,察觉他现在有多脆弱!
“青青,青青,你把我唯一的快乐都带走了,你要我将来怎么办?”他咬着牙,清泪滑落不止,默默伏在棺木旁吞声饮泣着。
今晚是头七,他彻夜等着,连青青的半个魂魄都没等到,他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好不甘心,世上没有鬼神,哪里来的鬼神来作祟?那到底是谁杀了青青?她是个好姑娘啊!要死也是他先死吧!为什么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也是可以复生啊。”
伏在棺木旁的身子震了震,万家佛立刻举目四望。
“谁?”四周无人啊!
“也是可以复生啊!”这一次声量提高了。
万家佛起身,惊诧地看着阴森森的大厅。他眯眼,喝道:
“是谁在故弄玄虚?”
“万家佛,你妻子体内有你半个魂魄,要从地府救出来不是难事。”
万家佛微愣,不及分析这句话的含意,就见门口有抹身影逐渐现形。他暗受惊吓,瞪着那绝不可能是人的“东西”。
世间绝不会有人能平空出现。
那东西,人模人样,眼瞳是青色的,整张脸也是白中带青,一身黑袍,嘴色白得不像人……不是人,绝不是人!若是人,绝下会双脚不落地!
万家佛瞪视着他,不动声色挡在棺木前。
“你是什么东西?”
“万家佛,你真是好胆识,连见了鬼一点也不害怕。”那声音有些空幻,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响起。
真有鬼神么?“你……是阴差,来带我妻子走的?”
“她早被带下地府,等着过奈河桥,我是来教你如何救她的。”
“救她?”一丝狂喜窜起,万家佛脸色力持不变,疑声问道:“你能救她还阳?”
“不是我,是你。万家佛,你幼年曾跟你妻子在庙前起誓,那间庙必定是鬼庙,才会落得你的魂魄只剩一半。”
“我不明白。”
“你不信鬼神,当然不明白。鬼庙要你们互噬灵体,让你们其中一人走上奈河桥,幸亏当年你跟你妻子只是孩童,健康的她只吞得下你一半的魂魄。换句话说,现在你体内只剩一半魂魄,她不一样,除去原有的灵体还加了你一半的魂。”
“你说的话,令人匪夷所思,我不知道该信不信你。”万家佛冷声道。
“你跟你妻子相处多年,从来没有想过为何你妻子精神体力好到异于常人,而你,自十二岁那年起,身居无人处却能听见不属于人世间的声音,体力也远远逊于你的妻子。”
万家佛闻言虽神色冷淡,但内心已是微惊。他一向将事情合理化,只当是风声雨声,从不去想是不是鬼神的声音。青青体力好,表示她身子健康,他高兴都来不及,至于他……确实体力远不如一般男子,但他一直以为是世事无两全,他过于聪明,身子才会不大健康。
“现在你心里可有底了?你能有一个儿子,真是你修来的福气,要不依你体力,万家有后,是挺难的。”
万家佛眯眼,不理他的羞辱,迅速前后思量,沉声问道:
“方才你说,我能救我妻子?如何救?”
“自然是下地府去救。在你妻子未过奈河桥时,都能救。”
“那么我该怎么做?l口气有点急了。
“你带着你妻子的尸身上当月的鬼庙,庙内必有鬼门,你下去救就成了。”
“这么容易?”他不信。
“容易?人要下地府,谈何容易?万家佛,你要下去,得先化为鬼。”
“原来你是要我自尽?”
“当然不。你以为地府里的鬼才是鬼吗?世上妖魔鬼怪多的是,乱世一起,妖孽尽出,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既然真有鬼神,怎么不见神佛来收你们?”
刺耳的声音响起:“万家佛,你看过神佛吗?神佛不下世,就算你向观音菩萨磕上一辈子的响头,弛也不会救你妻子还阳,但,神佛做不到的,我能。只要你能化为瘟鬼,即刻可救妻。”
“瘟鬼……你是瘟鬼?”万家佛脸色微惊,想起小四。瘟鬼入万府,万一小四岂不是……
那瘟鬼看穿他的想法,咭笑:
“你要成了瘟鬼,你儿子体内拥有你的血脉,妻子拥有你半个灵体,你是不是瘟鬼对他们影响不大。我路过平康县,看见你体内魂魄过少,又聪明懂世道,就知道你非常适合成瘟鬼。你要有心救你妻子,我可以先让你成半个瘟鬼,等你带她还阳后,再让你变成真正的瘟鬼。”
万家佛闻言,注视那张鬼脸良久,才转身凝睇棺木里的青青。
“能让青青还阳啊……”他嘴里似是受到诱惑,背对着瘟鬼的俊瞳里,却充满了好深的恨意。
青青,青青,你是为我而死的吗?就因为我被一个瘟鬼看中了,你才会香消玉殡的吗?明明你身子健康百病难侵,我百思不解,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大夫说你得了鬼神作祟的急病,我一直不信,偏他说中了!你被一只瘟鬼活活害死,我原以为世间人害人已经够惨了,原来连妖魔鬼怪都忙著书死人!
他恨啊!好恨自己身为人!
“青青……”他垂下眼,明知自己不该心怀希望,不该被瘟鬼左右,可是,他很清楚自己的答案会是什么。“青青,我答应过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我不放手,绝下放手!”
当年起誓的鬼庙就在面前,寒风大雪也阻止下了他的决心。
他下了马车,推开棺盖,里头躺的正是他今生唯一深爱的妻子。
“小四,你听着,爹不知道会睡着多久,这里有三天干粮,你饿了就吃,三天之后,要是爹没醒来,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爹……”
“怎么做?”万家佛的声音稍稍严厉了点。
“走回头路,一到镇上将爹的信送到信局,然后等人来接我。”小四忍泪道。
万家佛微笑地摸摸他的头,柔声道:
“小四,爹已经跟你解释过你娘上哪去了,爹要找不着她,以后我们就再也看不见她了,爹把你当大人看,所以,你也要乖乖听话,三天后爹跟娘要是都没醒来,你一把火把棺木烧了,不要回头直接走了,懂不懂?”
“小四懂,爹怕瘟疫传出去。”他哽咽道。
“小四真的长大了,你娘一定很高兴的。”
小四立刻抬眼,拉着他的衣袍,叫道:
“爹,你一定要带娘回来!我等你们!等娘回来,咱们可以像以前一样,不回家也成,只要咱们一家都在一块,小四不怕生病的!”
万家佛轻笑点头,将瘟鬼耠他的红绳系在他跟青青的手腕上,这条红绳能拉回他的魂魄,连带能一块带回青青的灵体,希望那瘟鬼没有骗他。他翻身入了棺木,跟她并躺在一块。全仗今年天气比往年寒冷好几倍,青青的身子才没有任何损害。
他侧脸怜惜地注视她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眸。
老天保佑,他万家佛也不过只有一个小小的希望,只想一家平安,万年无事而已。
天空尽黑。
前方似有微弱灯火,却找下到灯火在何处。往前行,看见一批接着一批的灵魂朝同一个方向摇摆前进着。
他刚接受世上有鬼神,但亲眼目击一群鬼魂,他下由得停步,而后灵机乍动,不动声色地混进其中。
鬼门开,接亡魂——
细微鼓声传进脑门,震得他晃动不已,见四周魂魄面无表情,他力持镇定,跟着移动进入鬼门里。
鬼门之内就是人间书上写的阴曹地府。他无暇细看,只注意到远处有座高桥,青青呢?她在哪里?
只要没过奈河桥,一切还有余地挽回!
亡魂太多,一批一批渡着奈河桥,趁着移动,他不停地由这批移到那批,最后他停步,瞪着站在墙旁十人一组的鬼魂。
他努力掩饰激动,趁着小鬼暂时离去,他大胆冒险地混进墙旁的鬼魂之中,硬是挤前到一名个头到他肩上,生前只爱对他笑的姑娘身边。
他垂下脸,露出难以克制的狂喜,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漠然的神色,低声开口:“青青……”
她未应。
他微觉奇怪,盯着她,再低喊一次:
“青青,是我。”
这一次,她好像听见了,用很缓慢的动作转向他,露出一脸茫然的模样。
万家佛见状不由得生疑。青青不认得他了?
“你……在叫我吗?”她说话的速度好迟缓,不激动不狂喜更不笑。
这是怎么回事?窥视其他鬼魂,全都像她一样,面无表情。他脑中纷转,见她转回前方,不再理他,他连忙道:
“我叫万家佛,你叫什么?”
她又拉回视线看他,想了很久才慢慢答道:“我叫马——不对,我是万家人马毕青。”唇角有抹模糊的笑。
“你是怎么下来的?”他跟着放慢速度。
又等了很久,她才道:“我不知道。”
“我啊,是为了救妻子下来的。”
她迷惑地注视他。“救?”
“是啊,我妻子无故被害了,我好不甘心,虽然八年夫妻生活快乐,我却从来没跟她说一声,我很爱很爱她的。你呢,看你样子,像成过亲的,你相公跟你说了吗?”
这一次她沉默好久,才低声道:
“我记不太清楚了……”
他黑眸微热,低笑:
“没关系。我有个儿子,今年才七岁,叫小四,个儿好小,长得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跟他娘一点也不相像,我曾暗自庆幸,幸亏小四不像他娘,要下将来长大了,男生女相,麻烦事就多了,还是像我这种有男子气概的俊俏最好了。”
她闻言,目不转视地看着他,缓缓点头。
“男生女相,不好。像你,很好。”
他忍住抱住她的冲动,再试探地问道:
“你呢?你有儿子吗?”
“我……好像有。他……他……”记忆好模糊。“你记得好清楚。”
“那一定是我刚来没多久的缘故。我妻子还跟我说,她想生十三个娃娃,我呢,只要四个就够了。她觉得奇怪,其实我一直没告诉她,生一次像一千根针在扎,生四次就四千根,我怕疼,了不起她生四次,我扎个四千下;要再多,我就算再有男子气概也不行了。”
她闻言,笑了出来。笑颜虽然好淡,但终究是笑了。
万家佛看在眼里,眼泪差点滑落。
“十三个……我也想生十三个……我相公喜欢孩子多,可借,我只生一个,就走了。”语毕,连她自己也有点疑惑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来。
“一个就一个,是你相公身子不好,不能怪你。”他柔声道。
“他很喜欢孩子的……”她喃喃地:“他真的很喜欢孩子的……我要再多生几个,他就不寂寞了……我走了,他也不会寂寞……”
“他宁愿不要孩子,只要你。”他哑声道。
她又看向他,眸瞳充满疑惑。“你……怎么知道?”
他没直接答,反再追问:
“青青,你相公长什么样?”
明明该是面无表情的脸,刹那有了情绪,又归于平淡。她微恼喃着:
“我记不得了。”
“你想想嘛,我妻子有张桃子脸,成天对着我笑,眼儿大大的,我就算故意骂她,她也是老笑着,因为她知道我永远也下会真心怨她。你瞧,我都想得起来,你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她慢慢点头,努力地回想,又看向他热切过头的俊脸,有点失神。
“我相公……我相公……是书生……”
“是是,是书生,然后呢?”他喜道。
“他……长得好看,不像其他人长得险恶……”
他闻言微笑,就他的青青觉得他心地善良。
“身子柔软……我很喜欢,软软的,我好安心。”见他又笑又皱眉的,她忽然嘴角上起,低声道:“就像你这样儿,有时候,他有点孩子气,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年幼失母,十五岁丧父,虽然他看起来没有什么难过,可我知道他也要人疼的。”
他听了,深深地凝视她。“你从没跟我提过。”原来,她都懂的,她都看在眼里的。
“没跟你提过什么?”
“不,我是说,你对你相公真好。”内心有点喜悦,尤其听她说话愈来愈顺畅,不如一开始的僵硬,他正要再诱导她,忽然间前头阴差喊道:
“快一点,在做什么!苏城瘟疫死的百姓一一点名,先过奈河桥!”
万家佛见小鬼在四周巡视,他闭嘴不言,苏城百姓一一点名过奈河桥,平康县这一批也跟着往前移动,他怕跟青青错开,跟着往前的同时,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吃惊地看向他,然后低头看着交握的双手,没有挣脱也没有出声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看。
“青青,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我记不得了。”
“看来上头有瘟疫,死了不少人,才让你延至今日未过奈河桥。”他喃喃道,想起自身已是半个瘟鬼,将来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
他不后悔,真的。
既然没有神佛,他就自己来救青青,赔上了命他也甘愿。
不知道又等了多久,小鬼走去它处巡逻,他用力压了下青青的手,她又转过脸看他,神色迷惑。
“青青,你相公叫什么?”
“我记不得了。”
“想想嘛。”他哄道:“瞧我,我妻子虽然还不到野的地步,不过精神好到连我都吃惊,有时是她带着我儿子在府里玩,看起来就像是一匹小野马。”
“马……跟我同姓。”
“真的跟你同姓吗?你叫什么?”
她几次张口,最后终于想起来。
“我不姓马,我嫁给万家人了。”
“所以你相公姓万?”
“……对,我想起来了,他姓万……”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又低头望着他紧握不放的手。再抬起脸时,是更浓的迷惘。“你叫什么?”
“我?我也姓万。你说,我叫什么?”他有点紧张。
“……平安康泰,万年无事……”
他微笑,忍住激动。“你再说一次。”
“家有一尊佛,平安康泰,万年无事,我相公,他、他叫万……万家佛。”
“那我呢?”
她开始发抖,看着他,嘴唇抖动着。
“我叫什么?”他追问。
“你……万家佛……”
他喜声低叫:“青青,你的魂魄记得我了!”
刹那之间,马毕青与他交握的手腕间忽然出现红绳,她一时呆住,他拉着她的手,低声说:“青青,跟着我走,我带你走。”
带她走?就算记起了他,还有好多事好迷糊,但她直觉信他,看他不动声色地拉着自己往后移动,她跟着退后。
苏城的亡魂走完了奈河桥,阴差叫道:
“平康县马毕青,因急病而死,享年二十四……瘟?今年冬瘟行至苏城,怎么会到平康县去?”虽有疑惑,但魂魄已拘至地府,先过奈河桥再说。“过奈河桥!”
等了等,没人过去,他呆了呆,看向等着过桥的鬼魂,再喊一次:
“平康县马毕青,过奈河桥!”
还是无人出来。
阴差记得他明明领了该魂下来,往乎康县那里望去,匆地看见——
“你是谁?不对,你是……人还是瘟鬼?”他叫道,瞪着万家佛拉着马毕青混进正逐步退出鬼门关之外。
“捉住他!快关上鬼门!快关上鬼门!”
万家佛咬牙暗恨再差一步,他紧拉住青青的手,叫道:“别松手!”
她迷惑但点头,可是他行动如常,她却走路十分缓慢,没一会儿就被拥入的亡魂拆散。
他见状大惊,要再挤进缓缓关上的鬼门,但挤得有限,眼见她快要消失在亡魂之中,她后头的小鬼也要抓住她了,匆地想起那瘟鬼所说的话……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红绳,不能再多想,赌了!他一咬牙,反身退出路门关,立即奔向来时路!
不要断,不要断,这红绳看似易断,但不要断啊……
身后巨响隆隆隆的,响锣震动了地府,鬼门正缓慢地关闭中。青青出来了吗?被他拖出来了吗?
要出来啊!要出来啊!
“马毕青!你停下!”
万家佛闻言,几乎要感激天地了。他没有停步,依言奔向那瘟鬼说的路,光芒愈来愈大,他的灵魂十分疲累,咬着牙撑也得撑过去!
亮光太过刺眼,双臂遮住双眸,义无反顾地跃进光芒之中。
身子一震,他张开眼。
“爹!”小四激动地叫道。
万家佛忍着浑身的疼痛,立刻起身问道:“我睡了多久?”
“快三天了。”小四抹去眼泪。
“小四,你辛苦了。”他道,然后赶紧看向躺在自己身边的妻子。
“青青?”他心惊肉跳。他带回来了吗?青青让他救回来了吗?
“爹,娘……是不是在动?”小四叫道:“你看,她胸口在动。”话一说完,就亲眼目睹娘掀动眼皮。
“青青!”
马毕青吃痛地低喊了声,掀眸看向四周,最后栘向他。“……相公,这是哪儿?我好疼……你怎么哭了……小四,小四……”
“娘,我在!小四在!”小四眼泪也跟着直掉。
万家佛立刻出了棺木,一把抱起她的身子,对着小四说道:
“小四,先放手烧了棺木。”
“好。”
他先将青青抱进马车内,拉过薄毯覆住她的身子,看她直盯着自己瞧,他笑道:“青青,你等等,我跟小四要处理些事情,晚点再跟你说个详细。”
“嗯。”第一次看见他掉泪,她没有多问,虽然记忆里还有好多模糊的地方,她还是安静地等着他回来。
万家佛回到庙前,接过小四的火把,冷声道:
“这种庙,不存在了也好!我把鬼门烧了,要追上咱们,也得看你们运气了!”一把火丢进庙里,确定整个烧起来,他才带着小四走回马车。
“爹,地府会有人来追娘吗?”
“我不知道。小四,以后在外头你别大喊你娘的闺名姓氏,也别大声说咱们住哪儿。”
小四用力点头。
“小四,以后……咱们不回家了。你爹身上带病,会传染给别人的。”
“没关系,爹跟娘,还有小四在一块,到哪儿都好。”
“是啊,到哪儿都好。”他微笑,将小四一把抱起放进马车内,小四立刻爬到娘的身边,紧紧抱着她。
马毕青面露迷惑,仍是回抱住小四,看见万家佛在车前,对他露出笑颜来。
“佛哥哥,咱们要出远门吗?”
万家佛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的笑颜,然后也跟着微笑:
“思,出远门。咱们一家,一向都在一块的。”
看见青青能再对着他笑,他心满意足了。不管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他真的心满意足了。
“今年苏城有冬瘟,是天定的事实,平康县离苏城有千里之远,怎会被瘟鬼传染?又怎么只挑中青青一人?”
“哼。”
“瘟鬼行经积善之家必定避开,万府三代以上行善积德,我自认虽保护我妻儿,不得不做些阳奉阴违的事,但要我去害人我绝不做,每年若遇灾害,我也捐钱盖屋行善,为什么挑中我妻子?”万家佛俊脸带着恨。“就因为我适合当瘟鬼?”
瘟鬼咧嘴,状似血盆大口。“春夏秋冬各有瘟神,下凡时必带二十五万瘟鬼布灾,今年我随冬瘟神回去,路经此处,偶尔见你只有半个魂魄,在人世间这几乎是少有的事,你很适合当瘟鬼啊!”
果然如此!好奸的一家子,明明可以跟青青到老,让自家孙儿亲自送终,到最后却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怕青青逃不开阴差的追捕,全是眼前这瘟鬼害的!
万家佛闭上眸深吸口气,再张开时已是一片平静。他走近那瘟鬼,冷声道:
“就算我成了瘟鬼,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鬼的,不就是图个高兴而已。反正世间已经弄得民不聊生了,就算我不动手,你们一家迟早也会被卷进战火啊。”
“只要对方是人,我必有能力保护我的家人。”他微笑,笑得十分俊朗,与瘟鬼同时低头看着那把没入瘟鬼体内的斩妖剑。“我重金买来的,我唯一感谢你的,是你让我明白在这世间还有妖魔鬼怪的存在,以后我保护我妻儿会特别小心的,还有,谢谢你测试了这把斩妖剑。这把剑可以杀人,也能杀鬼。”
瘟鬼瞪着他,已经不是血盆大口可以形容他的欢愉笑容了。
“万家佛,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春夏秋冬各有瘟神,手下瘟鬼二十五万,不能多不能少,少了一个我,你才有机会化为真正的瘟鬼,补齐了二十五万瘟鬼数。从现在开始,你随时都会成为瘟鬼,每年时节一至,若不跟着回去,执意留在地上,你只会害死更多的百姓,违背了天地法则,就等着被灭吧。”匆地转而低喃:“谁愿意当瘟鬼?永远的孤独,不能接近任何人,不能靠近任何有生命的东西,终有一天,你也会是孤独的……”
万家佛一看他消失,立刻松开斩妖剑。
他不适地退了几步,幸亏早有准备,事先在手上缠了好几层厚布。即使是现在,他还冷汗直流,双手微麻。
他依循前例,一把火烧了这地方,免得散播瘟疫,然后趁夜走了一个时辰的路程,回到马车处。
小四在树下睡得东倒西歪,像早已习惯这一个月的马车生活,他笑着摇头,然后上了马车,青青微张开眸,困声道:“佛哥哥,你刚回来?”
他露出温柔的笑:“我四处走走。”跟着躺下。
“等等,我刚醒来,身子还很冷的……”
“没关系。”他搂住她冰冷无比的身子,柔声道:“我让你尽情取暖。你要快点回温,要做什么都方便。”
她看着他半晌,任他静静地抱着自己,然后轻笑道:
“佛哥哥,小四还在睡吧?”
“嗯。”
她眨眨眼,笑:“你……等我身子恢复正常后,你想做什么?”
“啊?”青青这问题似乎有点异常。
“你想睡?”
“不,不怎么想睡。”他老实道。
“我精神很好喔。”
“……”
“这附近没人吧?”
“……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他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想吗?”
“……青青,我只有一个要求。”
“要求?”她讶异。
“我要在上头,从头到尾你不准爬到我上面来。”
她忍笑,黑眸漾着怜惜。“好……咦,佛哥哥,你干什么?”
“唔,我让你快些暖和,否则小四一醒来,我就什么事也做下了了。好了,青青,我有点良心,让你选,你是想先脱我上衣呢,还是脱我长裤?”
她闻言脸红。“我……我脱?”
“是啊,这不是你的主意吗?”
“呃……”她的佛哥哥好像变得有点皮了。“那个……上衣好了。”
“上衣啊,也好。那再让你选,脱了衣服后,你要先吻我哪儿呢?不不,你一定说脸的,那问你,会摸我哪儿呢?”
“呃……”她的佛哥哥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了?以前好像没有这么的露骨。
“我……我……是胸,对,是胸口吧。”
“胸口啊,也好。那再让你选,等咱们袒裎相对后,你要对我……”
“等等,等等!”赶紧阻止他再说下去。明明是要他转移心思改变心情的,为什么变成他在欺负她了?
“等?唔,也对,你身子暖了呢,青青,我在等你动手,不过动完手之后,我还是坚持别爬到我上头来。”
“佛哥哥……”她深吸口气。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好爱好爱你,不管我们还能走多少路,我都不会后侮这一生跟佛哥哥你在一块。”
“青青,你本来就是万家人了,不爱我你能去爱谁?”他柔声道,随即又皮起来。“好了,快点实践你刚才的诺言吧!我在等着,可别食言而肥。”
“……”她有承诺过任何事吗?虽然如此,还是红着脸拉开他的上衣,黑暗里,他的黑眸带着笑,很积极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顿时口干舌燥起来,回避他的视线,开始脱他的长裤。
“娘……你醒来了啊。”
两人顿时一僵。马毕青抬眼看见小四睡眼惺忪地站在车门口。
“小四!”
“娘,我有点冷。”
“没关系,娘陪你。”取过小四的衣物爬下车。
“喂!”万家佛呆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娘,你睡饱了吗?”
“睡饱了,可是小四还想睡的话,娘可以抱着小四再眯一下好了。反正半夜没事做嘛。”
“喂,青青……”半夜很有事,好吗?
“你爹睡在马车上,咱们俩委屈点,就靠着树睡好了。”
委屈?谁委屈?谁委屈啊!
究竟是谁委屈啊!至少……让他抱一点点美丽的回忆,只脱了他的衣物就跑,把他当小孩耍吗?
“娘……为什么天气这么冷,爹要脱了衣服睡?”
“唔,我也不清楚耶,可能你爹想要……练身体吧。”那声音好无辜。
“……”马毕青,很好,他记住了。
番外篇——小夏之卷 我不想当好人!
时运低,身子差,长相丑,人又矮……天底下就他倒楣!明明想上书生,到头却落到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是书生生来专克他的吧?呜……
门拉开——
“小哥哥,你还好吗?”万佛赐端着药碗进来。
严小夏有气没力地答道:“要好,我还用得着躺着吗?”哼哼哼,这副身子有够差,时运一低就落得生病的下场。
“小哥哥,你别恼了。等你病好,我跟严大伯说,请他放你几天假,你就不必读书了。”万佛赐坐在床缘,吹着热呼呼的药汁。
严小夏看他一眼,背过身。“不喝药啦。”
“小哥哥,不喝药病不会好啦。”小哥哥就这麻烦,一生病,脾气就不好。
“不好就不好。你走开啦。”
“……那,我去拿颗糖,小哥哥你喝药,就可以吃哦。”
“我又不是小孩子。去去去,前头下是喜宴吗?你去吃个过瘾,别理我!”烦死了!
万佛赐蹙眉,低声说:“小哥哥,你别这样!今天是严二姨出嫁,她是你姊姊,你应该高兴才是。”
“是是是,我很高兴,高兴得都快掉眼泪了,你走啦。”
“那,那我把药摆在茶几上,你要记得暍哦。”
“好啦好啦。”
万佛赐盯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叹息离开。
他一走,严小夏立刻爬起来,一看见药就嫌恶地扮个鬼脸,手肘故意一推,药碗立时落地。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门口有怒意传来。
严小夏顿时僵硬如石。
“佛赐随便在前头吃了点东西,就跟着婢女熬药。小夏,你这样子做,是不是太过份了点?”
他是媚鬼,可不知道什么叫过份。心里是这么想,严小夏却连动也不敢动,直到凳子被拖到他床前,大胡子一屁股坐下,他的脸顿时垮成烂掉的苦瓜。
“喝药吧。”新的药碗端到他面前,不,根本是用逼的吧。
他什么都不怕,就伯这个大胡子。
“要不要我喂你?”
“不不,我自己来自己来。”小心翼翼接过碗,小心不碰触到大胡子。光看见那个神似钟老爷的体型跟长相,他就浑身战栗不止,搞不好待会还会干呕一阵呢。
咕噜咕噜一口饮尽苦药,严小夏的脸差点充满皱纹。“大哥,你快回去,二姊的婚宴还需要你呢。”呜,明明他生病了,为什么还要强撑着?为什么人类的身体这么容易生病?
“小夏,你……是不是很讨厌为兄?”
严小夏暗叫不妙,吞了吞口水,不敢直视他。
“没啊……大哥,我们是兄弟,怎会讨厌你?”他上扬的嘴角抖啊抖的。
“既然不讨厌,为什么每次一看见我,就逃开呢?小夏,大哥虽然看起来长得很凶恶,但是,就如你说的,我们是兄弟,你看过我害人吗?”
“没,没有啊……”就是因为你没害过人,才觉得臭味无法相投,看了就让他头晕发软!
“自从你跟小四回到府里后,虽然你身子比以前健康,可你却再也没有正眼看过大哥了!”
“大哥,是你多想了吧?”呜,为什么他要附在这种身体?要他直视钟老爷,他会倒地不起,真的!
“既然是我多想,那你现在抬头看我。”
严小夏浑身发着抖。如果正眼看他,一定会遭来怀疑,小四呢?小四在哪儿?快出来圆个场吧!
“小夏?”
严小夏眼眶含泪,忍住颤动的身子,缓缓正眼与严仲秋对视。
他挤出可怜兮兮的笑容,道:
“大哥,你看,我哪儿讨厌你了?我这下就是在看你了吗?”
笑容犹在脸上,“咚”地一声,两眼翻白,倒床不起了。
半夜里,前头逐渐安静下来,严小夏轻悄俏地推开房门,看见外头无人。
很好!非常好!
他掩嘴咳了两声,像个驼背小老头般的缓步走向前厅,沿路注意到醉倒的人不是太丑就是不合书生的型。
哼,他豁出去了。
藏在严府前一年是附在严淑德的身上,平日无法步出大门;好不容易来个万家佛,得不到反吃闷亏:如今在这个严小夏的身体内至少待了快四年的时间……他受不了啦!
四年!四年!严小夏身子的岁数已飘到快十八,对人类来说是很快,对他来说,受伤的魂魄要康复,时间还不够!
现在他只能仰赖大胡子的正气,躲在严府里避开其他妖魔鬼怪的侵犯……可是,他真的受不了啦!四年没做坏事,才看了大胡子一眼,照样被他的正气给吓晕,早知如此,还不如随便找个人满足一下他的渴望。
吃谁呢?
这个好丑,那个太胖了点——
“拜托,大胡子,你妹妹出嫁,有没有必要专门找一些跟你一样体型的宾客啊?”他咬牙骂道。
他记得严二姊出嫁,夫婿是来严家学武艺的青年,但那个小姊夫家贫,所以新房先定在严府里的另一头——
既然家贫,好歹也有认识几个穷书生吧?穷书生应该要来白吃白喝,书上下都这么写的吗?他要求真的不多,只要体型像书生,脸稍稍能看,他可以自动幻想成人间绝色的书生,好比小四他爹……
异样的气味扑鼻,驼背小老头顿时挺腰直起,严小夏眯起眼环顾四周。
“这味道好熟悉……下就是媚香吗?不对,家里还有媚鬼在?”刹那间,严小夏要跳到柱子后面观望敌情,不料人类身体太虚弱,“啪”地一声,摔个狗吃屎。
他狼狈地爬起来,抹去鼻水,靠着塞住的鼻子领路,来到严府偏僻的院子里。假山之后传出他几百年没听过的声音,是一男一女,媚鬼可男可女,不知道是附在谁的身上?
在严府里,就剩下他这个很没用的妖怪,若是来跟他抢地盘的,该不该视若无睹呢……严小夏认真地考虑了下,看见转角有人走来,他立刻藏在柱子后头。
来人个头比他还矮小,走路倒挺有家教的……咦咦,是小四?不会吧?有没有搞错?
小四穿着新衣,小心翼翼地捧着帕子,自言自语:
“小哥哥喝了药,一定苦得睡不着,我分他几颗桂花糖,他应该会好睡点。”走到假山附近,小四忽然怔了会儿,嗅嗅空气中的异样气味,小小的身子开始摇晃起来。
严小夏暗叫不妙,看着小四一脸迷蒙循着媚香走向假山。
小四快闪!快闪啊!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很没有用的丑小子了,他们这种低级妖怪都很有自知之明的,彼此能力要差距太多,是绝不会硬碰硬,先保住自己要紧,所以当时万家佛化身瘟鬼时,他吓得只能跪地求饶。
“……朱姐姐……”小四显然已经看见谁在假山里,说起话来有点含糊不清,双颊嫣红,神色迷茫。
小四怎么认识?姓朱?难道是严二姊新婚相公的家属?
“佛赐弟弟,你怎么来这种地方呢?你进来,姐姐打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生得真秀气,来,姐姐身上是不是很香,进来……”
那声音娇媚无比,严小夏纵然不受媚香影响,光听声音也觉得骨酥肉软,不用说,媚鬼是附身在这女人身上。
见小四毫不反抗地要走进去,严小夏几次张口想要喝住。
小四可是书生唯一的儿子,要是莫名其妙被吃掉……干他屁事啊!不对,怎么会不干他的事?他还在等小四长大一口吃掉他,也不对,只要他肯等,一定会等到其他书生进严府,现在他出去,是自找死路,对不起,他没那个种。
“你是小了点,可姐姐已经很久没有遇过像你这样相貌出色的孩子,来……”
不要!小四这么可人,怎么可以莫名其妙地被吃掉!他还这么小,现在被吃,小四以后就会失去他的纯真啊!
严小夏用力抓乱天生枯黄的头发,仰天长啸,冲出去叫道:
“小四,过来!”及时抓到他小小的身子用力抱住。
“小哥哥……”万佛赐迷迷糊糊地,只觉头晕晕脑胀胀,心跳好快。
一名十七、八岁的姑娘先是从假山后露出半张脸,睨了他一眼,然后掩嘴莲步出假山。
严小夏暗叫声糟,这女人相貌只是清秀,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酥人的媚态,不用说,这个绝对比他道行还高,他完蛋了完蛋了!他要回苏州卖鸭蛋了!
“小公子,今晚月色真好,好巧,这附近真多人……”那姑娘含着迷人的笑意说道,眸里掩不住对他奇丑相貌的嫌恶,忽然察觉他双目清明,一点也没有受到媚香影响,不由得惊讶万分,开始打量起他来。
“小四,走走走,咱们回房去睡觉了,姑娘,告辞了。”严小夏张嘴笑着说。
“怎么走?佛赐弟弟受了媚香,整个人好像有点受不了呢。”她的声音娇滴滴的,掩嘴笑着。
严小夏低头一看,看见小四紧紧环住他的纤腰,把小脸埋在他的怀里磨蹭,好像有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哥哥,我有些热……”小四有点大舌头,只觉得小哥哥的身子凉凉的,好想抱着不放。
严小夏暗地咒骂,表面干笑:“你热是下是?我也很热,来来,回去后,小哥哥帮你扬扬风。”本想把小四抱起来,无奈他人矮又瘦加上病重,小四这两年身子又抽点小高,根本无力抱起。死小孩,别死抱着他的身体,跟他一块移动好不好?
“小公子,佛赐弟弟既然想留下,你就让他留下吧,你是男的他也是男的,他跟你走,那可下好——”
娇软小手才碰到严小夏的肩,严小夏吓得立刻挥开,叫道:
“别碰我!”
那朱姑娘愣了愣,看着自己的手,再看看他惊恐清明的眸子。
“你跟我一样?”见严小夏捣住万佛赐的耳朵。她失笑:“你果然也是媚鬼,哪儿来的媚鬼,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好丑好丑啊!你附在这种少年的身上做什么?要宝吗?”
“要你管!我警告你,这里是少爷我的地盘,你最好识时务点,离开严府,要不然可有你好受的!”
朱姑娘看他一眼,目光栘向万佛赐,突然伸手抓向万佛赐,严小夏立刻挥开,却遭她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打上他的脸。
“你是什么东西?当我看不出来吗?这少年的身体时运低又差,一个媚鬼会附在这种少年的体内?看看你的长相,人丑就算,连个打扮都不会,头发枯成这样,个头又矮:看看你的手,像枯柴一样,你还生病了是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赖着这副身体不走,分明是走不了了,你身无媚香还能算是个媚鬼吗?严府这地盘我占了!这里的男人全是我的!”
哇,有没有必要这么贪心?严小夏见她伸出魔掌,硬是拖着小四往后退,脸颊微疼,肩衣被撕裂,他骂道:
“你不怕严府的严仲秋吗?他可是像极了钟老爷!”
“他又不是真的钟老爷,严仲秋只对你这种道行低的小鬼有用吧!一山容不了二虎,严府有多少男人,你一个也别想得到!”
他根本不要,好不好?严小夏举臂挡招,使出前所未有的恐怖力量拉起小四,转身狂逃。
他本身体力奇差,逃没多久,就气喘吁吁、寸步难行,只好抱着小四躲到墙后头。
“小哥哥,她、她是妖怪吗……”小四也跟着喘气。
“是你跑还是我在跑,你喘什么你?”
小四皱起眉,颊面晕红,有点难受低语:“我也不知道……小哥哥,我好下舒服……”想要碰碰严小夏,却挨了一巴掌。
“小四!你是你爹的儿子,带种点!”严小夏见小四果然清醒了几分,拉过他的小身子,压低声音说:“有个妖怪闯进府里了,你要不要保护自己?”
“要,我要!”小四摸摸好痛的脸颊,终于注意到小哥哥的脸好像在流血,顿时再清醒了几分。
“好,你听着,你照我的话去做!”附在小四耳边低语。
“咦,那小哥哥呢?咱们一块去……”
“一块去?你是要一块死吧?你没看见我跑不动了吗?”
“我、我背你!”
“小四,你是你爹的儿子,你也够聪明,你认为你背得动我吗?”见小四一脸害怕,严小夏拍拍他小小的肩膀。“我拖住她,等你来!”
“可是要我一个人先走……”
严小夏瞪着他,厉声道:
“想想你爹想想你娘,想想你这一生最想做的是什么?”
小四闻书一震,目不转睛地看他好一会儿,低声道:
“小哥哥,你不要出事啊!”
“我出事,嘿,看看刚才谁才要出事?小四,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还等着索求报酬呢,去去去——”
小四依依不舍看了他一眼,又用力打自己两巴掌,让自己更清醒后,转身往书房跑了。
“真是王八羔子!”严小夏咕哝:“书生你跟我家青青倒好,一进驼罗山,简直到了妖怪的仙境,哪像我还留在人间跟人抢地盘,还得兼做你儿子保镳,哼!等你儿子长大,就算我要爬上他的床,他也会一脚踢下我吧,我脸丑又矮,难道这也是我愿意的吗……”眯起眼,看着媚鬼笑嘻嘻地走过来。
抢地盘这种事,在他以前可是司空见惯的,可他要抢之前都会惦惦份量,大只的他绝不碰,小只的一脚踹开,从来下曾遇过今天的狼狈。
他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笑道:
“媚鬼,咱们打个商量,我告诉你驼罗山的位置,你就放弃严府吧。”
“驼罗山?”朱姑娘失笑:“我要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在人间有这么多男人可以享用,尤其是这个府里,严仲秋教出来的子弟多少带点正气的味道,尝起来真是特别的好滋味。佛赐弟弟呢?”
“走了。”
“走?去搬救兵吗?在严府里谁还能对付我呢?你也是媚鬼,知道抢输地盘的下场!”突然眼一瞪,咧嘴笑:“你去死吧!”顿时血盆大口喷向他。
严小夏脸色死白,双臂正要护脸,突然听见小四喊道:
“小哥哥,拿来了拿来了!”
他看向小四不怕死地跑向这里,他立刻弯下身从媚鬼的身侧擦过去。
“小哥哥,小心啊!”小四惊恐地大叫。
肩背一阵剧痛,严小夏头也不回,硬逼自己跑向小四,耳边响起了肉块撕裂开的嗯心声音,随即他抢过小四手里的画轴,转过身摊开来,闭眼大叫:
“钟老爷在此!管你是什么鬼还不速速退去!”
刹那间,凄厉无比的叫声在严府内响起,一股被烧焦的臭味迅速覆盖了原先的媚香气味,良久——
“小四,定了没定了没?”严小夏发着抖问。
“朱姐姐躺在地上,这是走了吗?”
“那她刚才碰到画了没?碰到了没?”
“碰到了碰到了,小哥哥,我好像看见朱姐姐烧起来了,可是现在朱姐姐没事啊……”
严小夏终于吁了口气。“烧起来了吗?那就是没事了……小四,你把我手里的画卷起来,别对着我。”
小四依言赶紧从严小夏手里要取过画,但发现小哥哥十指泛白,难以松手。他古怪地看严小夏一眼,用力拉过来后立刻卷起。
“好了吗?”
“好了,小哥哥,你怎么一直闭着眼?”
严小夏半开眼眸,看见小四抱着那画轴,心跳终于平复。“我喜欢闭着眼不成吗?”低头看向朱姑娘,他抹了抹睑,喃道:“我是下是好人啊?”什么时候他变成好人了!
“小哥哥当然是好人!”小四理所当然地说。
“是是是,我是好人。”凭着一股气还没泄开,他使尽吃奶的力气扛起朱姑娘,还不能泄气还不能泄气,一泄千里,他就会倒地不起了。“我先送她去客房,免得明天一早有人发现她,毁她名声,大家都麻烦!混蛋,下次别再来我家抢地盘了!我很辛苦的耶!”
“小哥哥,很疼吧?”小四跪坐在床上,将帕子浸进水盆后拧干,小心翼翼地擦干严小夏肩背上的血。
“疼死了……”
“那为什么不请大夫呢?”
“请大夫?小四,你要怎么说这个伤口?跟大夫说,我是被个妖怪咬的?”
“那,那跟严大伯说?”
“跟他说?谢了!我伯他亲自来看我的伤口。”接着再来个府里大扫除,他就玩完了。“对了,说起来还是你爹真厉害呢。”
“我爹?”
“是啊,你爹画的钟老爷真是惟妙惟肖,要不是你爹最后成了瘟鬼,我瞧他挺有质资修道成仙的。”
“小哥哥,你很喜欢我爹吗?”
“你放心,我跟我家青青没得比,再说,我喜欢的是你爹的身子,真是人间书生最佳的典范哩!”光想着就要流口水了。
“小哥哥,我长大大概跟爹也没个两样呢。”小四忽然说。
“噢……好痛好痛!”
“小哥哥你忍忍,这是上好的金创药,刚开始很疼的。”小心地替他包扎好。
“呜……我的人生啊……小四你看清楚了,这世间上妖怪是很多的,你要是自身克制不够,很容易就被带走了,在这种妖怪处处都有的世间就是这样的。”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
“好痛,我只能趴着睡了。”他哀怨道。
小四端着水盆爬下床,然后从床上抱下厚重的棉被,另外取出薄被盖在严小夏身上。“小哥哥,这样比较不疼吧。”
“嗯……”他吸吸鼻子。
小四脱了鞋,跟着爬上床,躺在他身边。
“小四,你不是说你那个什么怪叔叔不让你跟男的一块睡吗?”
小四朝他展笑。“没关系,小哥哥现在受伤,随时需要我照顾。”
严小夏“喔”了一声,提醒他:
“你记得,明儿个一早,你想办法找你严大伯一块,去看严府里的每个人,要闻到今晚这种味道,立刻来跟我说,懂不懂?”
“小哥哥,那个妖怪还没死吗?”
“死是下太可能啦,多半是躲起来养伤,但是抢地盘抢输了,照理是不会再进严府,不过为防万一,还是多注意的好。小四,我真的好痛,你要亲亲我,我可能就没那么痛了。”
小四愣了下,小声说:
“小哥哥,亲亲你就不疼了吗?”
“是啊。”
小四迟疑一下,然后靠过去亲他的脸颊。
书生,你的儿子真的太好骗了,可惜太小,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呜……严小夏极度哀怨。太小,他没感觉,要等小四长大,小四也会嫌他人丑吧?以前很不想去正视,但是,一连串的刺激让他彻底明白这副长相在这个人世间有多惨烈。
“小哥哥,这样就不疼了吗?”
“不疼不疼……”才怪!呜,他干嘛在这里做牛做马?
一张开眼,就呆住了。
“小夏,我思前想后,咱们兄弟的感情不能再这样恶化下去了,你见了我就晕倒,为兄一直在想是不是胡子吓着你的关系,所以就干脆剃个干净了。”
“你是大胡子——不,是大哥?”有没有搞错?
“小夏,你是昏头了是不是?”大掌揉揉他枯黄的头发。“就算剃了胡子也不会判若两人吧?”严仲秋哈哈大笑,气势照旧。
的确是判若两人嘛!
大胡子简直是钟老爷再世,而眼前的男人,身形气势都很像是严仲秋,只是脸嘛……有点斯文有点好看,呃……跟身体是有点不太搭,但是,他好像开始饥不择食了,又想流口水了,呜。
门被推开,小四端着药走进来,看见严仲秋,连忙喊道:
“严大伯。”
“乖,你给小夏送药来吗?”严仲秋连忙让开。
“思,小哥哥该吃药了。”小四走到床边,看严小夏一脸流口水的样子,再转身看看严仲秋,然后眉头锁紧。
“我不喝药啦。”
“小哥哥,你要暍药,就有桂花糖吃喔。”把准备好的帕子摊开,里头有好几颗糖,以前娘都是这样哄他的。
“你当我是小孩啊!”
“小夏!”严仲秋暍道。
严小夏抿着嘴,瞄了眼小四,再看看严仲秋,不甘愿地接过来一口喝尽,顺手抓过桂花糖。“好了好了,都出去出去!我要睡觉了!”
严仲秋叹息,对小四说:“你念书的时间到了,夫子在等着呢。”
小四点点头,先让严仲秋出去,他再默默定到床边,小声问道:
“小哥哥,你肩还疼不疼?”
“疼死了。”
小四想了下,然后倾向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道:
“这样就不疼了。还有,小哥哥你不要随便乱流口水!严大伯是不能吃的。”
“我非要吃,你能怎样?”
“那……那你对着我流口水,吃我好了。”
严小夏狠狠地瞪他一眼,忽然张大嘴扑向他,小四连忙闭上眼,却连动都没有动,严小夏一口咬上他的小肩膀。
小小的、软软的,是有点像书生的软啦,可是真的太小了;而那个严仲秋是有点书生脸,但是身形实在是太可怕了。
老天爷根本是在玩他,把美食放在眼前,却都没法碰!他是媚鬼!媚鬼啊!是应该要无恶不做的妖魔鬼怪!为什么还要帮严府驱赶妖怪?一开始他只是想吃掉书生,为什么会落得这种田地?为什么?
“呜……”
小四张开眼,看他一脸哀怨,连忙道:
“小哥哥,你别哭!”
严小夏“哇”地一声,抱住小四的身体,终于痛哭失声。
“药好苦啊!药好苦!我好苦!真的好苦啊……”
《番外篇完》
不能先看的后记
看清楚了哦,这是下能先看的后记,没看正文先看后记会后梅的,因为接下来有剧情。看到这里,还是要执意看下去,就不能怪作者没警告了。
其实《家佛请进门》,故事第一选择是断在第十二章就结束了。那时考虑了两天,才加写十三、四章跟最终之章,因为原设定是山有没有现形,没有人知道,也有可能是小四到二、三十岁成官之后才现形。
这是我的第一选择。
接着,我想了两天,写小说之于我,一来是有些挑战;二来算是份工作兼乐趣:三来则是在写故事的过程里,我喜欢体会现实生活里没有的温暖跟圆满。
对我而言,光是第三点的比例就远超过第一点。
其实设计小说点的过程里,就是图个“爽快”而已,而这份设计结尾特别的“爽快”是远比不上我想让故事呈现圆满的心理,所以即使当初第一选择是以第十二章为结束的我,还是在不到两天的时间内动笔写出我想要维持一家团圆的结局。
因为我很喜欢圆满。
即使圆满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平淡,我也甘之如饴。
至于接下来的“还是人之卷”,实在是因为夫妻第八年开始才能融进“七月鬼当家”的主轴,总不能让作者从婚前一路写到婚后,再写到八年后来个最后三章才出现聊斋,完全失了瘟鬼的主线吧?所以,当我写到正文剧情到结尾时,非常想看万家佛与马毕青的婚前交流,于是产生了这一篇“还是人之卷”——当他们还是人的时候,在庚子年执子之手。
至于,为什么角色会选择夫妻?因为,我已经不能想像男女主角一开始初遇就能为对方上天下地府,没有深厚长久的感情,要做到这种地步似乎是很难的,这是我选择自幼青梅竹马加上夫妻情深后再走进“七月鬼当家”主轴的最主要的原因。
因为是两本,所以序跟后记稍微多了点,也可以解释为最近的于晴,比较喜欢聊东聊西(虽然还不脱小说啦。)
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阎王且留人》里曾有一个意念存在: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鬼。
在《家佛请进门》里,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鬼延伸为:人的心里除了鬼外,还有一尊佛,可以并存,也可以选择其中一个。
这是长久以来,提到鬼神时,我所执着不变的想法,跟大家扣享。
最后,我写得非常愉快哦,如果将来有机会,我还是很想写各式不同的聊斋,我非常非常地乐此不疲。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