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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聂十郎》》 · 于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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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秋,你说的就是她?她真是个女人?”宫丽清问。

宫万秋迟疑了下,看着怀里男女皆宜的长相,沉声道:“南京城居民口耳相传,聂拾儿公然喊她的兄长为舅子,放话要娶西门庭回去当老婆。若是断袖之癖,必然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宫丽清微微眯眼,注视着他怀里的西门庭。

“她有什么好?”

聂拾儿又有什么好?宫万秋心想,却知这话万万不能说出口。

忽然间,他注意到附近人群渐散,而且散得极其不自然。远处滚滚黄沙,一直线地卷了过来。

黄沙之中像有个人在奔跑——“是聂拾儿!”

“放开挺之!”跑得太快,脚步及时煞住,后头的方果生立刻撞上他的背。聂拾儿连动也没有动。

“你早就知道我们潜伏在此?”

“不知道。”聂拾儿嘿笑了两声,道:“人家是人怕出名猪伯肥,我是巴不得天下都知道我的一举一动。你大概不知道现下南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是我跟挺之吧?多亏街坊邻居,你一动手,我在千里外也能知道。”面色一正:“请你放开她!”

“聂拾儿,你宁愿选择一个不男不女的人,而瞧不起我吗?”宫丽清怒声道。

世上有一种人是根本有理说不通的。聂拾儿很感头痛,但依旧平静道:“宫小姐,我跟你说过,我要的不是你,但绝不是瞧不起你。你压根追不上我的速度,你只想绑住我,即使你能与我并行,但,我对你仍是毫无感觉,就算有朝一日我瞧见你跟宫万秋共躺一床,我也只会看看就算,你懂吗?”大概是不懂了,不然也不会一路追上来。

他就不知道自己的相貌好到可以处处有桃花,对牛弹琴真是命苦啊。

宫丽清闻言,怒斥:“你把我跟万秋并提?”未觉身后男子的脸微沉。她使劲甩动鞭子,道:“宫家的宗旨是得不到的就要毁掉!聂拾儿,我对你一片真心,你竟然如此践踏,那就不要怪我无情了。你的功夫也不过是三脚猫,我要毁掉你,轻而易举。”

“小姐何必动手?”宫万秋冷声道,让她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罩着寒霜,双臂突然一松,怀里的西门庭立刻跌落。

黑影疾快一闪,方果生犹如灵巧的猿猴矮窜过去,及时抱住西门庭,叫道:“毫发无伤。爷,您心爱的人毫发无伤,是不是可以放果生一条生路?”

聂拾儿暗地狠瞪他一眼。这小子,讨了功劳又故意恶整他,分明要宫丽清听见那句“心爱的人”,再起波涛。

“小姐,你也不必花力气教训这小子。”宫万秋平板地说:“当日他在宫府,受你百般注意时,我在他的三餐里下了慢性毒药。”

毒药?甫清醒的西门庭闻言,心里一惊。

方果生立刻捣住她的嘴,小声说:“六少,不,六小姐,你也知坏人通常很长命,咱们十爷就是典型的长命人,他要早死,我甘愿将全部家当送给那个害死他的人。”暗暗称奇,宫万秋那一掌打在普通姑娘身上,必定要昏个好几天,西门庭倒像是没事人,立刻坐起。西门家的人,果然个个都能跟聂家人媲美啊。

“万秋,为什么你要下毒?”

宫万秋撇过脸。

聂拾儿好心地说:“宫小姐,你的眼睛是看在哪儿呢?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没什么作为,功夫又三脚猫,最多也不过是脸皮比宫兄好看点,但论真心,你在我眼里连粒沙子都不如,在他心里你却比皇帝老子还神圣。”

“住口,由得你胡言乱语!”宫万秋恼羞成怒。

聂拾儿摊了摊手,眼角瞄到西门庭目不转睛地注视他,他展颜向她抛了个媚眼。

“万秋,你还没有说清楚,你对他下了什么毒?”

宫万秋冷哼:“不过是老爷珍藏的毒药而已。被下药者,外表与一般人无异,唯一的征兆是腹痛如绞,毒性在他体内积下数月方能真正生效,让他在风寒中死亡,连仵作也认不出他真正的死因。”

西门庭闻言,心骇莫名。与他相处的那段日子里,他的确常跑茅厕啊,原来那时他早已中毒……她暗恼,心底有抹着急。

“把解药拿来!”宫丽清叫道。

“解药不在我身上。小姐,你不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他抿唇,眸里一阵寒意。“此人家中有兄长高官,处处为难舅爷,在商场上也是宫家敌手,你执意要聂拾儿,只会让老爷为难。何况,你的性子我很了解,愈是得不到的,你愈想得到,得到之后又弃之不理,你对他,心头只有新鲜感,没有爱。”

聂拾儿用力点头,咕哝:“这人才真是了解你,偷偷注意你很久了啊。”

“住口!”长鞭一甩,划破了他娇贵的颊面。

他连动也没有动。

“聂拾儿,你当真不改变心意?”

“我的心里有人了。”

“就是她?”宫丽清眼角一看,看见西门庭坐在地上,长鞭一挥,鞭尾卷向西门庭。

“小心!”方果生可没那个胆去接鞭,连忙推开西门庭。所幸西门庭长年在外走动,没有功夫,但也练就眼明手快,见鞭打来,她连忙就地滚开。

滚开的同时,她看见黑影一闪,聂拾儿竟挡在她身前徒手抓住鞭尾。

“你真要护她了?”

“我不护着她,天底下还有谁值得我护呢?”顿觉两道炙热视线烧着他的背。

宫丽清冷笑:“好,我就看看凭你这个三脚猫功夫,能护她多久?你要能赢得了我,我从此不纠缠!”当日能把他抓回去,靠的正是自己的功夫。

“这可是你说的,宫小姐。君子一言既出?”聂拾儿一笑,松了长鞭。

“驷马难追!”宫丽清出招,两人立刻缠斗起来。

“小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悄悄移到西门庭身后蹲下,小声地问。

她回头一看,低喊:“三哥!”

“动不动就跟人打架,哼,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不管走到哪儿,人人都抓着我问,聂家老十是不是真的要讨你当老婆?是要当老婆,还是要当相公?”想来就一肚子气。

西门庭苦笑,眼珠悄悄转向打斗中的两人。她不懂武功,但看起来拾儿似乎有点弱……

“满弱的。”另一个温和的声音插入:“西门三爷,我瞧挺之姑娘无心回你,不如由我来代答。我家拾儿是男子,你家挺之是女孩,谁当相公,谁当老婆不是很清楚吗?”

西门义缓缓转过脸,看见宿世仇敌也很优闲地蹲在一旁。

“这不是聂四爷吗?你家弟弟在打架,快被人打死了,怎么还不去帮忙?”

“西门三爷,难道你不知前几年我还躺在病床上,哪来的体力跟人打?大武。”聂四轻喊身边的护卫大武。“你看,谁会赢?”

连看都不必看也知道答案。“四爷,不是十爷。”

聂四叹了口气:“我记得你的徒弟是拾儿的师父,怎么你的徒孙这么三脚猫?”

“四爷,这纯是个人的根基好不好的问题,不关我的事。”大武密切注意场中央,忽然间聂拾儿被踢飞出来,整个人要跌到西门庭身上时,大武疾喊:“下头是西门六少!”

硬生生的,他在半空中翻了一圈,整个身子跌摊在她身边那个很不幸的西门义身上。

“好惨哪,我全身骨头快散了……”聂拾儿呻吟。

“聂兄,你的脸受伤了。”她叫。

“我以后破相破定了,再也没法跟你比美了。”呜,真惨。

“十爷,需要我动手吗?”大武平静地问。

若说平日要贪懒,他一定跑第一;但此刻如果不亲自解决,只怕后祸不断——聂拾儿用奇$%^书*(网!&*$收集整理力叹了口气,俐落地跃起身,双臂多处被鞭痕所伤。

他很哀怨地对上西门庭微恼的眸瞳,心里呐喊:快心疼吧!快心疼吧!快心疼吧!念久了就会成真,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也是刚成为他座右铭的名句。

“一点点而已。”她答。

“什么?”聂拾儿见聂四跟大武撇开脸,仿彿很引以为耻,而西门义冷笑两声。

“你说出来了。”她的唇微勾,视线落在他颊上的鞭痕,血流不止。她站起来,以干净袖尾小心拂去他的斑斑血迹,用疑似很平静的声音说:“我会心疼,但只有一点点而已。”

聂拾儿双目一亮,差点一鼓作气飞上天。看,他多容易满足啊!今日一点点,明天就溢出来了。

“聂拾儿!”宫丽清怒喊。

“我来啦!我来啦!”充满精力向前冲。

“……他一点也不像去送死。”反像是跟人挤市场,一马当先。西门义从没见过这种人。

“三哥,他人就是这样的,嘻皮笑脸,可是人品极好。”西门庭苦笑,专注地看他的身影在长鞭里穿梭,一不小心被打到,她的眼就微微缩了起来。

大武在旁观战,补充:“十爷不是练武奇才,不过要卯起来,宫家小姐不见得是对手。”声音微微放软:“功夫高,不见得一定叫高手;真正的高手,是懂得去守护心中最重要的东西。十爷一向能闪就闪,不跟女子交手,这次恐怕是对方踩到他的禁地了。”

禁地——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西门庭。她苦笑:“我明白,我很明白的。”

聂拾儿不知打哪来的神力,竟不顾鞭子击中他的腰际,趁机擒拿住宫丽清的纤纤手腕,翻手一扳,毫不怜香惜玉地嘿笑:“认输了没?认输了没?再不认输,这只手以后只能拿碗筷了哦。”

“住手!”宫万秋一见此状,立刻要出手相助。

聂四点头,大武飞身出去,沉声道:“公开比武,必有胜负,你要加入,就得承受后果。”

宫万秋一见他,暗叫不妙。

“胜负已分,宫家一定要守承诺才好。”聂四慢吞吞地站起,道:“这是我家十弟的事,自然由他自己来处理。但如今,他打赢了,宫家理应放手,他的脸也破相了,从此不再是一个翩翩郎君,拾儿已配不上宫小姐……不过……”视线落在宫万秋的睑上,放沉声音道:“我兄长身为五府都督兼封爵位,与皇上身边红人章大人、统帅雷大人等交好;我九弟在江湖上与新封江湖盟主闻人庄的庄主也有过命交情,宫兄,它日若有需要,我可以为宫家引见啊。”

明为客气,实为威胁,宫万秋不会听不懂。只是没有料到聂家人已暗自将宫家的一切摸个熟透——“放开我!”宫丽清硬声道。聂拾儿立刻放开她,跳离三步远。

“万秋,我们走!”她冷看聂拾儿一眼,咬牙。“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宫丽清不会不遵守。”只是没有料到聂拾儿竟能打伤自己。当日他被她所擒拿,他是根本闲来无聊在玩她,还是基于不伤女子的原则?

“我知道。”聂拾儿笑嘻嘻:“不然我何必花力气跟你打?”

“原来,我在你心里还有那么点信用。”顿了下:“我回去之后,会跟爹拿解药,如果我记得的话。”

“多谢宫小姐。”他笑着拱拳。一见宫丽清跟宫万秋离去,身子突然一软,很虚弱地倒在西门庭的怀里。“我……毒发了……”

她闻言,大惊失色,连忙抱住他,说道:“你等着,我三哥有医馆,我背你过去找大夫。”

“我怕来不及,刚才是我在硬撑……”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头很无力地的倒在她的胸前。“挺之,在我临死前,我想问你,你到底对我心动了没?”

“心动了!心动了!我对你早就心动了!”她顺口急答。

“真的?”他绽出虚弱的微笑:“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你,你却只对我心动?我常想……我喜欢你的程度远胜于你喜欢我,我好遗憾啊……”

“如果你给我时间,将来我一定超过你的。”

“空口无凭啊……咳咳,挺之,你愿不愿意公开表示?”

“公开表示?”

“比方当众对天发誓,即使你三哥再阻止,你也会跟我私奔;要不,你亲我一下,我一直念念不忘你身上的香气……咳咳……”

“……”西门庭一向冷静过人。方才被他中毒的事实给骇着,后来一听他毒发,一股恐惧立刻爬上心头。

她很清楚聂拾儿在她心里绝对占有很大的重量,但是,为什么听着他的“遗言”,她开始冷静下来了?

因为……

“舅子,你愿不愿意看在我垂死的份上,答允我跟挺之比翼双双飞?”

“太假了。”西门义很干脆地说。

西门庭闭上眼。是的,因为太假了。

“十爷,你的睑很红,眼睛很有神,而且你老装咳,那是受风寒,不是中毒。”大武很好心地提醒。

聂四叹口气:“挺之姑娘,家门不幸。以后这兄弟就交给你负责了。”

“喂喂,我中毒是事实啊……”

“昨天你才告诉我,你上个月找老六去了。”聂四一字不漏地说出来。“我还以为你找老六去叙旧,原来找他去解毒了。”

聂拾儿闻言,干笑地偷颅西门庭。“我健忘、健忘。”他身子一向好,哪有猛拉肚子的可能?当他在近一个月内拉了二十次左右,他就知道有问题了。

跟挺之分手,最重要就是去找六哥,看看自己是不是中了毒。他只是想,有毒解毒,没毒保身嘛,这也不行?

“挺之,我不是有心耍你啊。”他很赖皮地翻抱住她的大腿。“我是要做戏给舅子看嘛,我怕他太狠,真的拆散咱们,那我一定出家当和尚。”

“那你去当和尚吧。”西门义嗤道:“休想我把小六送到聂家去。”刻意不看西门庭,他怕会心软。

“西门三爷,话可不是这么说。”聂四温和道:“咱们之间应该早就消弭仇恨了。大武过来,让三爷看看当日你为笑大爷所受的伤。”

“是。”大武掀起外衣,露出腰间那道疤。

“这伤让大武有好几天都无法起身。想想,若是笑大爷承受了,势必也跟大武一样,非躺个好几天不可。”

西门义闻言咬牙,心知他说得的确没错。西门家确实欠了一份人情……

很不情愿地瞪着聂拾儿,最后有点放软:“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舅子!”聂拾儿很热情地叫道。

“如果你愿意帮我整垮聂本信局的话。”

“啊?”

“要娶小六,就要有是西门家人的决心,而西门家在生意上是不择手段的。就这么个简单的办法,你何时整垮聂本信局,就何时娶小六。”

“没问题!”聂拾儿毫不顾手足情份,忙拍着胸脯保证。

聂四叹了口气,摇摇头。

“还有,我一直很想知道……”

“舅子尽管问,妹婿一定极尽所能的答。”聂拾儿眉开眼笑。

“那日,聂四说你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很想知道啊。虽说探人隐私是不对的,但是,我得确保你没有任何的隐疾。”

聂拾儿张口欲言,又摇摇头。

“这简单。”聂四直接问西门庭道:“挺之姑娘,请问你心仪何人?”

话题突然转开,让众人一脸莫名。

聂拾儿捣着脸惨叫,埋进她的肩窝。

“聂拾儿。”她很爽快答道。

“聂什么?”

“……”她唇畔勾笑,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拍了拍拾儿的肩,用很轻的声音,只让聂四与西门义听见:“聂洵美。”

聂四微笑:“一个小小的‘美’字他也要计较二十来年。挺之姑娘,在拾儿把本名告诉你时,就是他认定你是他妻子的时候了。以后,你很辛苦了。”

西门庭闻言,露出很有兴趣的笑颜来。

“我知道。”

尾声

南京城。

东西信局——“来哟,俊男让你等着看,美女就……两家都没有!所以来东西信局最值得!寄信送货便宜又保险,不像隔壁那家聂本信局,看看,他们的马又老又驼,一天走不了几里路,咦,这位仁兄,我过来接你,麻烦你到咱们信局去寄信嘛!”衣色很明亮的青年活蹦乱跳地跳到聂本信局,当着已经很麻木的伙计面前,亲自把客人拉进东西信局。

“客人一只,奉茶!咦咦,又有人跑错家了——”绕过门多麻烦,这次索性翻过墙,直接挡住寄货的客人。“请往左走,聂本信局暂停一天。”

“……十爷,我是这儿的员工。”那人道。

“啧,早说嘛。”聂拾儿摸摸戴着金环的耳朵,挥了挥手。“你去做事吧。”

“十爷,好歹你也是聂家人,没必要为西门家拉客吧。”身为聂家之仆,他实在感到很丢脸。

“你懂什么?我这是有预谋的。”

“预谋?”南京城里,还有谁不知他投靠了西门家?

“我是为了化解两家的仇恨!”聂拾儿理直气壮地说。

化解?不如说是聂本信局倒闭了,十爷就有美人抱了吧?

“等等,等等,聂本信局快倒了,不保险,客人请跟我来。”聂拾儿很巧妙地阻挡客人进来,直接引路带往东西信局。一看西门笑在跟他的挺之说话,立刻跳上前。

“大舅子,你闲来无事逛信局啊,要不要我带你走走啊?”哼,帮凶!

西门笑微微一笑,道:“妹婿,我只是来找小六说几句话。”

“妹婿……”聂拾儿心花怒放,笑嘻嘻道:“大舅子,西门家里我看你最顺眼,不知道你有什么贵事呢?”

西门笑见他嘻皮笑脸,与小六的个性真是南辕北彻。他摇摇头:“让小六跟你提吧,我还得回府呢。”

“哦哦,挺之,莫非是舅子发现我们深夜幽会?”

西门庭看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很期待让他发现?”

“唔……”要真说出肯定的答案,他伯会没好下场。

“三哥最近不来信局,我呢,要去送信了。”

聂拾儿看向马匹。“去送信,用着了这么大的包袱吗?”

“你要一块来吗?大哥说,是有人托信送往松竹书院,不希望咱们转信,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三个月。”

他立刻举手。“我去我去!”两、三个月跟她独处啊……糟,口水快流出来了。“等等,松竹书院很耳熟啊……这不是八哥讲学的地方吗?莫非……”啊啊,四哥,你是好人哪!真的太好太好了!

她见状,笑道:“请不要胡思乱想,聂兄,你四哥只是不希望聂本信局就此倒闭,想把你差开罢了。”

“为了兄弟的幸福,倒一间信局算什么?”他脑袋转啊转的,脱口:“回程时,不如顺便去你提过的小镇。”最好就此拐她私奔,不再回南京城。

“我提过?”

“是啊,不就是在你的信里提到满山满谷的野姜花,以天为被,以野姜花为床,我们就在上头……”见到她一脸兴味,他连忙住口。

“我记得,这好像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信提到的。”

“喔,是吗?”聂拾儿哼声笑:“我就说,挺之,你的信我都背得滚瓜烂熟嘛。对了,我去拿几件衣物,马上出发,免得教西门义给发现,我的美梦就碎了。”语毕,蹦蹦跳跳地跑进屋子里,完全当做没事样。

她目送,然后失笑:“原来赵兄说得没有错,他真的会害臊呢。”连耳根子都红了。

这,就是聂拾儿啊。

《全书完》意志力的抗争——番外篇的胜利对于番外篇,我一直有一股狂热,狂热到一向在写作上很龟毛的我,竟能在一天之内结束番外篇﹝对我而言是很了不起的﹞.我常想,一本小说最圆满的内容,应该只存在于作者的心中。在作者的笔下,通常只有一本小说的男女情爱以及具体的男女个性,而,男女相遇之前,与周遭配角所产生的一切互动,只能留在作者的心里。

理由很简单,言情小说最精华之处,就在于男女主角的主戏,跳脱男女主角的爱情外,剩下的就是如何布局与剧情结构问题,如此写成十万字,恰恰好,至于男女主角还未曾相识之前的家族史,对不起,这叫言情小说,不是“某某人的一生”,也不是“西门家的家族史”,要真详尽地把西门家每一个兄长如何虐待西门恩的场景写出来,我怕读者看到第五章,读者阵亡了,而作者也一块殉葬。

我的番外篇,因此而来。

在一本言情小说结束之后,放着短短的番外篇,不必再重头介绍人物表,有时无关情爱,有时只是配角的小小抒发,我乐此不疲,好过放在正文里考验读者的耐性,思索男女主角到底会不会相遇。

直到《到处是秘密》,我告诉自己,该戒掉这习惯了,我也真的戒掉这么一回了。反正番外篇就像毒瘾,只要下定决心肯成,就可以做到视若无睹的地步,写稿交稿,重心放在男女主角上,跟其他配角说拜拜。

忍过了《到处是秘密》,我以为我已经成功,直到《聂十郎》,看见西门笑拼命向我招手……我也曾挣扎过啊,最后被他悲惨的过往给征服,如果不写出来,一定会后悔,要戒,下本再戒,于是《聂十郎》的番外篇就这么产生。

写完番外篇后,一不作二不休,我要写就写个过瘾,写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在出版社的广告单里,会有新书绝不收录的楔子外的楔子,描述本书楔子之前,两家即将前往民信局开张的经过……嗯,因为太配角了﹝好比聂四V.S忠仆,西门笑V.S西门义﹞,完全与聂十郎无关,所以独立故在广告单上,有兴趣可以找找看。如果没有兴趣,欢迎寄给我,作者打算独芳自赏,留作记念。

因为这次番外篇兼广告单写得太过瘾了,差点连聂十郎的幼年都写下去,再这样下去,迟早我的书中处处是配角,主角摆在番外篇。

该戒、该戒了!请大家祝福我。

回首忆当年——大哥真辛苦西门庭六岁——“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西门家的人了。”沉稳的少年摸着她的头,笑道:“你说你没有过去,那我帮你取个名字……嗯,我希望西门家的孩子都能抬头挺胸……从今以后你就叫挺,西门挺好了。”

“西门挺?”她低头看看自己还没有发育的平胸。抬头挺胸啊……好像有点难耶……

“怎么?不喜欢这名字吗?”

“不会,我都可以。”

少年见他这个新来的六弟个性很随和,暗暗松了口气。自从义爹去世,由他成为一家之主后,每天要管的事简直让他头昏脑胀,连读书学武都不够时间。

老二永弟像条火爆小辣椒,成天爆来爆去,就怕他爆到小恩弟;老三义弟不会为他招惹麻烦,但义弟一见老二就酸,最近还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他,看得他毛毛的;老么恩弟是西门老爷唯一的亲生儿子,几次濒死,每每吓得他魂都要飞了,就怕西门家的香烟断绝在人间。

看来看去,还是老六好……思及此,真想抱抱这乖孩子。

“你去看看恩弟吧,我还有点事,待会儿过去。”

她点头,走进那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

她很清楚自己会被西门家收养的原因,既不是为培养她成材、也不是见她讨喜,她是无所谓啦,一个孤儿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生活,还能拥有兄弟,那也算是修来的福份。

走到床缘,瞧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在熟睡中。他双颊凹陷晕红,像在发高烧,连仅站在床边的她都能感受到强烈的热度。

她摸了摸他的额面。“好烫呢……”他小小的脸蛋充满痛苦,像连睡梦中也不安稳。

她迟疑了会,想起曾看过一幕爹娘安抚儿子的景象,于是用力抱起他,将他的脸押进自己很平的前胸。

“乖……乖,别作恶梦,我给你抱抱。”她很用力地摇晃着,没有注意到小男孩的双手吃力地挣扎,最后无力地摊下。

“六弟,你在做什么?”少年一进屋见状,大吃一惊,连忙冲上前把她拨开,抱回西门恩,颤抖地采其鼻息。“还好、还好……”要是就这么早夭,他一定到死都不会原谅自己。“六弟,你想闷死他吗?”他微斥。

西门庭坦白道:“我瞧他痛苦得紧,所以学娘亲抱抱他。”

“学娘抱他……”少年颇感无力。“你只是个小孩,也不是个女的,哪儿来的……那个嗯……女人的东西?你这样抱他,他只会闷死。”他说着说着,连脸都红了。

“喔……”西门庭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前胸。

“算了算了,至少你没像永弟,把恩弟摔得头破血流……”可怜的恩弟啊,连他这个大哥都要怀疑恩弟是不是受了谁的诅咒,每来一个义兄就濒死一次……呜……义爹,我对不起你啊……

“挺弟,你已在你义爹面前上过香,我也把你介绍给家中成员了,从此刻开始,你跟西门家犹如一体。你放心,没有人会赶你走的。”少年笑着,推开了府内一扇房门。“喏,以后这里就是西门老六的房,你爱在里头翻天覆地都成,不过你得先洗个澡,热水在里头已经备着了。”

“谢谢大哥。”

西门笑闻言,心里还是直对这个六弟有好感。西门家的义子多是孤儿出身,多少遭遇了一些心酸事,进而养成一些冷僻的性子,但挺弟不同,观察他一阵,发现这孩子随遇而安,遇见新奇的事虽感兴趣,却不过份追究;规规炬炬却不死板,凡事恰好适中,即使得知被西门家收养,是为了西门恩,而非培养他成材,他仍面带微笑地接受,不大吵大闹。

也许是他太早评断,但,他真的要说,西门义子里,挺弟大概是最不用他担心的一个了。

“快去洗澡吧。”西门笑拿着风灯离去。

西门挺打量了房内,看见屏风后头有澡盆。这是头一遭她看见澡盆,水还是温的呢……略带好奇地摸着木盆一会儿,才脱下衣物,跳着进澡盆。

门“卡”的一声,被打开了。

“对了,我忘了把新衣带过来。你刚来,还来不及制新衣,我拿三弟的衣服……”走到屏风后,正要继续说,忽地住口。

挺弟的身子很纤细,才六岁,就能从他小小的身子预知他将来也胖不到哪儿去。

他很想笑着要挺弟多添几碗饭才能吃胖,但好像哪儿不对劲……

他迟疑了下,把衣物摆在屏风后。

“挺弟,你要不要我帮你刷背……”话又顿住,觉得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好像有点淫魔的味道。

“不用了。”西门挺微笑:“大哥,你做你自己的事就好,我自个儿来。”

“你这小孩真会照顾自己,不过偶尔跟大哥撒撒娇也不错啊。”

“撒娇?”

“是啊。”即使好像觉得怪怪的,西门笑仍不放弃跟兄弟拉近关系的机会,索性在澡盆旁坐了下来。

“大哥都跟谁撒娇?”

“哈哈,我都十几岁了,还跟谁撒娇呢?”西门笑注意到被水淋湿的小脸很清秀,不禁暗忖西门家的义子们个个眉清目秀,只是挺弟的眉清目秀好像又有点不同……

皮肤拥有孩子的细腻,眼睛大大的,小嘴像小小姑娘似的小菱嘴……思绪中断了一下,目光瞟到挺弟曝于水面上的小胸膛……

真的有不对劲的地方……

“大哥,麻烦你把衣服拿来,我要起来了。”

“好……”见她起身的刹那,脑里中断的思绪忽然有个异想天开的想法,让他脱口大喊:“慢!”

西门挺停住不动。

西门笑哈哈笑了两声。“这好像是我的多虑了,这两天我没睡好的缘故吧,可是……”他小心翼翼地锁住那张太过清秀的小脸,不敢往下瞟。“挺弟……我记得,你好像没有跟我说过,你是男是女吧?”

“好像吧。”

“那……我也不是怀疑你,只是,这种事还是得让你自个儿说出口才好,你是男的吧?”他的口气很随和,随和到像在谈天气。

“女的。”

“咚”的一声,西门笑直接平躺在地上。

没有月光的夜晚,西门家的老六房门紧闭,里头只有微弱的烛光照在西门笑的半侧面,显得十分的……阴险狡猾。

“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叫西门挺。挺字对一个女孩家太难听……叫婷,不,这简直是昭告大家你的性别,亭亭玉立也不好,不如,单名一个庭宇。你叫西门庭……字挺之,我会告诉他们,你名字笔划不好,我帮你改了。”

“大哥,我不必走吗?”

“你一个小小女孩家,能到哪去?再回头当孤儿吗?”西门笑不忍也不愿。流落街头的苦头他不是没尝过。

“可是,你不是说,西门家不收义女的吗?”

“……小六,你一点也不害怕吗?”

西门庭好奇问:“怕什么?”

这孩子年纪小小,当真什么都看得开……这算是件好事吗?西门笑当机立断,直接对着她,道:“你已上过香,拜过义爹了,就是西门家的人。只是……你是个女孩家,诸多不便,虽说西门家里恩弟是唯一的血脉,但多少不搭亲的远亲都在虎视眈眈地注意咱们,看我会捅什么乱子,他们好名正言顺地接掌西门家,届时恩弟不知会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模样……小六,你就忍着点,你是女儿身的秘密就我知道,别再让旁人知情,连其他兄弟都不要让他们知道,等将来你再大一点,等我掌握西门家实权,我会还你女儿身,还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好不好?”

“好啊。”

西门笑见她如此爽快,不由得担心她到底懂不懂他的话?她才六岁啊,未来还有这么长,往后的每一天他都得担心受怕的……老天爷到底要怎么整他才过瘾?才以为来了听话的乖孩子,哪料这孩子将会是他最大的负累。

“你真的懂吗?以后不准跟其他人共睡一床,不准在外头脱衣物,不准与人共澡,不准打扮,不准学女儿家该有的一切,也不准跟其他人太要好,不准在兄弟间太突出,也不准太差到引人注意。甚至,如果我没掌握实权,你可能一辈子都没法恢复女儿身。”天,听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很过份。

“我懂啊。”她笑道:“只要有饭吃,我不在意的。”

西门笑注视她良久,本要摸她的头,后来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只好道:“你懂就好。”秘密在身,他只会缚脚缚脚,可是他愿意赌了,谁教他俩有缘做兄妹?“还有……今天的事你就忘了吧。”

“忘什么?”她好奇问。

“就是……唔……我不小心看到你的……嗯……”他的脸庞火红,暗幸烛光不强,掩去他的尴尬。

“我会忘了。”她懂事地说。

西门笑暗松了口气。也许未来不如他所想像的麻烦,只要他俩能保守秘密,一切都会很顺利地度渡过——西门庭见他紧张兮兮的,很有趣地露齿一笑。

刹那之间,西门笑只觉眼前强光倍增,差点戳瞎了他一双眼睛。

然后,他又昏倒了——她的秘密根本保不住吧?她根本就像是个……一笑就成桃花精的小丫头,将来谁会不注意她?

西门老爹你在天之灵到底看见了没?当年为什么要先收养他?当大哥真的好辛苦哪……

“你家的玉珠来了吗?那可算是大姑娘,能嫁人了呢。”并边洗衣的大婶们互聊。

什么东西来了会变成大姑娘?蹑手蹑脚地躲在墙后,耳朵拉得长长的,一句话也不能漏掉。

“是啊,她痛得三天下不了床,还是我煮了碗甜水让她喝,她才舒服些。”

会痛得三天下不了床?小六最近看起来很正常啊。往前偷偷跨一步,仔细听分明。

“痛一痛也就过去了,要不然将来怎么生小孩?”

原来跟生小孩有关?这一定要听。干脆潜伏到井边去好了,忽然有人喊:“大哥,你在做什么?”

西门笑回头,瞧见那个一直用毛毛眼神看着自己的义弟。他立刻露出沉稳的笑:“没什么,我瞧大婶们怎么洗衣服而已。”不能心虚不能心虚,他是大哥,要有兄长的风范。

西门义打量他,问道:“大哥,你瞧这有什么用?要洗衣自然有下人会去洗,你有点可疑呢!”

“可疑?”西门笑无辜地反问:“我有什么可疑?”

西门义眯起眼。“最近,你老盯着老六瞧呢。他是有什么三头六臂,值得你每天三餐瞧着不放?”

糟了,被发现!刹那间,千百个理由闪过脑中,西门笑脸色不变,嘴里说道:“义弟,我对兄弟们一向一视同仁,你只注意到我老盯着小六,怎么就没有注意到我也瞧着永弟呢?”

“哦?”语气不以为然的。

“当然,我也常瞧你啊,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语气缓了下来,西门义道:“大哥,你最近是没事干吗?瞧着自己的兄弟做什么?”

“我是在感慨啊,当年你们来时都是毛头小子,才到我的腰际,如今个个都长大成人,如果我没记错,小六今年也十四了吧?”唉,再四年,就要女大十八变,他怕她变到人家一眼就看穿她的性别,呜。

见西门义又起怀疑,西门笑不动声色地离开井边。这义弟真的太太会怀疑人了,而且通常怀疑得很正确啊。

“义弟,你找我做什么?”

“不是我找你,是据说西门老爹的远房舅舅的表弟的……天知道接下来还有哪几串粽子跟着,反正他们来找西门当家的,我想又是来分钱的吧。”

闻言,西门笑颇感头痛。“又来了吗……”

“是啊,从大哥少年到现在都二十好几了,他们每年都来,还不死心呢。”

西门笑连连叹气,又回头看那远远的井边。他要烦恼的事真不少啊……

“大哥,你喜欢井边大婶?”西门义冒出这句。

“什么?”他骇了一跳。

“我瞧你一直回头张望啊。你都二十多了,还没个意中人,虽说凡事以恩弟为重,可你不可能没有心仪之人,搞不好你是属于那种‘愿坐金交椅’的男人呢。”

“……我对大婶没兴趣。”西门笑强调,不知自己在这里跟义弟扯些什么,最后改口:“只是我方才听她们聊起件事,心里觉得好奇而已。”

西门义看他一眼。“大哥很少有好奇的事。”

言下之意就是他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能引起西门笑的好奇心。相处这么多年,西门笑又岂会不知他这个义弟的心思,暗叹口气,很坦白地说:“我听见她们提到,有个姑娘来了,以后可以生小孩了。”

“啊?”

“你也觉得不懂吧?”唉,有个同伴真不错。

“是癸水来了吧。”

刹那间,沉稳高大的身躯被定住。

西门义回头,讶道:“大哥,你怎么啦?”整个人像石化一样。

“义弟……你竟然能知道这么神秘的事,真是见多识广啊……”莫非义弟他也是女扮男装?天,有一个小六就够,可不要全天下女扮男装的兄弟全窝在西门家,他会受不了哪!

西门义轻嗤一声,很轻蔑地瞄他一眼。“大哥,你随便抓一个男人也知道这种小事,就你一向少根筋,从没注意……咦,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注意起这种事来?”

因为小六长大了啊……他日日烦恼、夜夜烦恼,连读书练武都担心,多想找个人分担肩上重担啊……忽然间,他瞪着西门义。义弟头脑好,懂的事绝对不比他少,如果小六的秘密能与他分担,想必自己也可以先松半口气吧……

“大哥?”

不不不,秘密说出去就不是秘密了。他跟小六约定好,岂能打破?再者,将来小六的性别若真泄露,就让他一个人负责,别再连累义弟了吧……

西门义充满怀疑地:“大哥,你的脸色很有鬼哦。”

“义弟,我有事想请教你……”

“请教我?”有什么大哥需要用到“请教”两个字?

“对,也快中午了,不如这样吧,咱们兄弟也好久没有聊个过瘾了,不如就找个小店好好地吃一顿吧。”

“咦……”西门义不及回神,整个人已被西门笑强硬拖着走。每回有“远亲”来,大哥必定严阵以待,这一次到底是怎么啦……不过他跟大哥的确是很久没有“单独”地聊个彻底了,思及此,年轻的脸庞不由得微热。

“走吧走吧,慢了一步可没好位子了。”

“大哥,你要跟我聊什么呢?”有点期待了。

“嗯,咱们要聊很多,好比说,癸水是什么?女人的肚兜有没有办法弄到?或者你知道的姑娘家的心理大多是怎么想的……”

“……”

“小六?”鬼祟的人影无声无息地守在房门口,一连低唤几声。

未久,睡眼惺忪的少年来开门,一见门口的男子,立刻清醒过来。“大哥,你差点吓死我了。”一身黑衣黑裤黑靴,还特地站在阴影处,她差点以为是睡前看的鬼怪小说里的鬼现身了。

“你一点也不像被吓着了,哎,才十四岁哪……”他叹气。老是很淡然的模样,他很怕她永远就这样什么事也无所谓啊。

“大哥,你找我有事?”

他食指放在嘴巴,左右张望。“小声点,远亲的远亲还没走,我看没有十天半个月他们是不肯走的。”

“喔……”西门庭忍了个呵欠:“那大哥你是要进来,还是在门口说话?”

“我是要问你,你想不想擦个澡?”话说完,就看见她的双眸微亮,西门笑暗喜她还有执着的事,低声说:“我知道你忍了很多天,我现在就把热水取来。”

她正要问他一个人怎么做,眼前已空无一人。

她搔搔头,定回房内时,脚步声又传来,一回头,瞪大了眼。

“大哥,你的速度好快啊……”简直像鬼影,现在真不是她作梦吗?

“愈快愈好,省得被发现。”他的动作真的很快,没一下就倒完了热水,拉过屏风。“我在外头替你看着。”

“大哥……谢谢你了。”不知该何言以对。她不是感动,只是觉得大哥真辛苦,而且近年愈来愈像她的娘了……大哥才二十多岁啊。

西门笑守在门口的阴暗处,不停地张望,听见里头衣物脱落的声音。他并无任何的感觉,只知身为兄长,一定得处处尽力,好比——“小六,你也十四了吧……我认识一个大婶啊,她最爱谈女儿家的事,你要不要陪她谈谈?”他实在说不出口女孩家该注意的事。

事实上,小六个子稍嫌高瘦,长手长脚的,扮起少年来简直没有人会怀疑她是女孩家。

可坦白说,那是因为她自幼扮男,行为举止上多少有点男孩气;要扮女的,他家的小六绝不输人啊。

“大哥,我去跟一个大婶谈这种事做什么?”

“……”失败,换一招。“小六,最近你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的地方?”

“我很好啊。”

她很好,他可头痛了。“那、那……你想不想要一个……一个……”“肚兜”两个字有这么难以启齿吗?

爹啊,为什么您要早死,把全副重担交给我?我要顾恩弟、要顾二弟顾三弟顾四弟顾五弟,还要顾六……六妹啊!

当年他是不是做错了?可是如果不这样,他如何保全恩弟、保全小六,保住整个西门家?

再这样下去,他怕小六真会变成男孩啊。

下定决心开门见山跟她谈,至少让她明白男女是有别的。

“大哥,我想再过几个月,离家闯闯。”门内传来清楚的决定。

“什么?”

“大哥,永二哥早就离家去闯了,四哥也是,我离家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当然!你明知你是……你是……”

“大哥,我想去驿站或民信局做事。”

“去那种地方……”岂不是要四处跑?她是女的!女的啊!

“是啊,整天看恩弟老是病着,我也良心不安。当初大哥收我当义弟,不就是希望能帮恩弟一把?他跟我年纪差不多,却成天躺在病床上。去驿站,多少达官贵人会仗着权势送信送货回家乡,我可以私查里头有没有药方或者特别的药材;若去民信局,多半会有各地稀奇古怪的药方;再者,当了信役,可以四处跑,说不定就在哪里的镇上或村落,有恩弟救命的药方。大哥这多划算,寻遍千山万里,却不必花家里的一分一毫。”

是挺有道理的……不不,怎么会有道理?她是个女的,要她混在一群男人里,那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何况,我想出去走走,大哥,我还记得第一次你从外地捎信回来,每人一封,那时我只觉不必与大哥面对面,竟也能‘听’到大哥的唠叨,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有趣吗……他还记得第一次捎信回家,她才十岁,原来在这么久以前,她就惦在心里了。

小六平常很随遇而安,少有能特别引起她执念的事,方才听她口吻,的确流露出了点兴味……

忽地,有人伸起懒腰走进内院,西门笑暗惊,不小心踢到门板,那人立刻抬头往这里看来。

“谁?”

“……是义弟?”

“大哥?”西门义一见西门笑从阴影中现身,讶道:“三更半夜大哥你不睡着,待在……老六的房前做什么?”

“没有。”西门笑沉稳地笑。

“没有才有鬼呢。”西门义跳上廊栏,看见他双手敛后,更加起疑心。“你身后藏什么?”

“没有、没有。对了——”西门笑忽然喊:“义弟,你别老抓着我啊!”

“大哥,你声音这么大做什么?”

“我最近受了点风寒……咳咳……”

“你当我是白痴儿吗?”猝不及防的,西门义忽然推开门。

西门笑大惊失色,连忙抱住西门义的腰,要阻止他进去。不料义弟的身子太过往前倾,他重心不稳,跟着踉跄跌了进去,手中的秘密同时飞了上去,倒挂在屏风上。

西门义瞪着那东西,然后缓缓地转向西门笑。后者只能干笑以对。

在屏风后的西门庭慢慢走出来,衣衫有些凌乱,但还算包得紧紧的,她边系着腰带边往上看,看见一个很陌生的东西。

“大哥,你的啊?”她问,踮脚取下了东西,然后摊开来打量。“很像是肚兜耶。”

“你知道这是什么?”西门笑讶道。他好不容易硬着头皮买了一件回家,就是想教她,年纪到了该懂的还是要懂。

“知道啊。”她绽出有趣的笑:“前年我有一阵子默书默晚了,天天过午后才去厨房用饭。厨房的姐姐们都在聊胭脂水粉或者是哪家的衣物好,我常听。大哥,你要有需要,我还能建议你去哪家买呢。”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是白操心了。“小六,你当真什么都听见了?”

“是啊。”她笑:“她们当我是不懂事的孩子。还提到每个月她们都有不便的日子,我好奇问了,她们笑得挺暧昧的,跟我提个大概。去年我好像有跟恩弟聊过,他说得可仔细呢。”

“恩弟?他长年躺在病床上,怎会懂这些?”西门笑难以置信。

“我说的。”西门义很干脆地说。

“义弟?你跟恩弟提这个做什么?”

“咱们天南地北聊啊,男孩子迟早会对姑娘家有兴趣,跟他聊聊也不行?何况,不管是哪个兄弟,一有机会都跟恩弟聊得乱七八糟,不然哪天他痊愈了,不懂花花世界怎么办?要不,大哥,你平常都跟恩弟聊什么?”

“……”只聊他的病会好会好。他果然失职了。

“喏,大哥,还你。”西门庭笑道,塞进他的手里。“送这给心仪的姑娘好像太大胆了点,不过她收到,一定能明白你的心意的。”

“不,我不是……”见小六又露出那种害死人的桃花笑。她的未来怎么办?他要去祠堂静静才行。

“大哥,我想跟你聊聊。”西门义说道。

“我……”不太好吧,西门笑头皮一阵发麻,最近义弟愈变愈老奸,虽说是为了西门家,不得不变成商人本色,但是,他还是很怕义弟毛毛的眼神啊。

“晚安,大哥、三哥。”她笑道。

“等等,小六——”试图露出身为大哥很沉稳的笑,却发现这两人少根筋,完全无视于他身为大哥的威严。

西门庭微笑着挥挥手,目送他俩后,才关上房,伸个懒腰上床睡觉去了。

数月后,西门府外——“小六,你只身在外,诸多不变,一定要多加照顾自己。如果不习惯,就回来吧。”西门笑殷殷嘱咐着。

西门庭一翻上马,身形优雅而俐落,完全看不出女孩家的影子。

“好,大哥,等我稳下来,一定第一个捎信给你。”毫不留恋,策马离去。

西门笑注视许久,才叹了口气,一转身,讶道:“义弟,你要上哪儿?”

“我要去探探敌情。”

“敌情?”

“听说聂家的‘封澐书肆’出了一本《孽世镜》,卖得甚好,我要去看看到底有多好?大哥,你不必等我吃饭了。”

“……我的兄弟们真是很积极啊……我去找恩弟聊聊好了。”每离开一个兄弟,他心里就怅然所失,明知各有前程,但总是有点遗憾。尤其是小六……不知何年何月她才能恢复女装?才有慧眼男子情钟于她?

唉,他的头还是很大啊。

一年后,远方——“快快快!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十一郎,我把信放在这里,银子也放在这里,我还加了一封诅咒信,谁敢拿了银子不寄信,就受我一辈子的诅咒吧!”聂拾儿双掌合十,求神拜佛。“老天爷,拜托你一定要让这封信确实送到南京聂家,三哥他们再不来救人,我怕我跟十一郎死在央师父的手下!呜,我要打扮得美美的,吃得好、穿得暖,不要再被她欺压了……”

“你快点!”猫儿眼的十一郎担任把风。远处响起咚咚咚的声音,两人倏然一惊,连忙狂奔离开官道上。

拜托,老天,他在这里的日子真的很无聊啊,谁来救救他——“师父,咱们等你好久啦!”聂拾儿立刻换上笑容,对着远处用力挥着手,就怕师父看不见。

“谄媚。”十一郎咕哝。

一个月后,杨柳信局——西门庭抱着一堆信进屋整理,一封看起来很破旧的信掉落。她捡起,注意到收信人是“快来救救我”!

她一愣,瞥到这封信写着寄出的地址,却没有写要送到哪儿。

信件很破旧,破旧到连她都可以看出里头厚厚的一叠纸。她迟疑了会儿,抽出来读着,没一会儿,她失笑。

“这人,真有趣,还诅咒人呢,不写地址怎么帮你送?”

同时,远方突然有人跳起来,喊:“糟,我好像忘了写老家地址!天亡我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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