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皇家妻》 · 九斛珠 · 2026-07-28
阿殷睁开眼坐起身,如意便凑了过来,“姑娘醒啦?”
“什么时辰了?父亲回来了吗?”
“早就回来了,听说皇上召见,带上少爷急着入宫去了。才是未时,姑娘起来洗漱了刚好用晌午饭,都是姑娘爱吃的。”如意利落的将衣裳一件件递给阿殷,吩咐人打水进来。阿殷经了一夜休息,精神奕奕,才准备往定王府去探探消息,外头却有人来,是宫中侍卫打扮,召她迅速入宫面圣。
阿殷不敢怠慢,当即换上官服,跟随他入宫,到得麟德殿,却见里面站了不少人——
定王、冯远道、常荀、陶靖和陶秉兰都是昨夜在场之人,此外还站着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高晟、韩哲两位宰相和中书令常钰都在当场。殿中众人皆是朝中高官,阿殷还是头一回入宫面圣,多少有些拘谨,端端正正的走过去行礼,“微臣陶殷叩见皇上。”
永初帝道了声“平身”,也不绕弯,便问阿殷昨晚被捉的经历。
阿殷当然不会隐瞒,简略将经过叙述完毕,又如实回答永初帝的几处疑问。随即永初帝便命她起身,面上不知何时浮起了笑意,“朕竟不知你还有这等胆气,看来玄素说你不输给隋铁衣,倒也非虚言。陶靖教女有方!”说话间,目光只往阿殷和陶秉兰脸上瞟。
他虽然早就知道这对龙凤胎,今日却还是头一回同时见着两人,但见陶秉兰丰神俊朗,阿殷眉目如画,果然有当初那人的模样。不免又看向冯远道,思及诚太子在东宫时的情形,见陶家众人与冯远道皆与定王投契,依稀与当年诚太子与冯家的情形相似,心中多少宽慰了些许。
旁边韩相也是面带笑意,瞧了定王一眼,便向永初帝行礼道:“当日突摩之事,陶司马便叫人刮目相看。这回深入虎穴,胆气确实可嘉,臣以为,此次大觉寺之事,陶司马当居首功,机敏果断,可为人臣之表率。皇上应重重封赏。”
“当然要赏!”永初帝笑容未减,“冯远道和高元骁皆赐以金银,陶靖向来行事勇毅果断,堪当大任,依旧复左骁卫将军之职。至于陶殷,功劳固然高,只是如今已封四品,再加封却没有合适的官职。十月之期在即,便命礼部着意筹备,以正妃之礼来办!”
定王听他提及婚事,还以为永初帝是要以此功劳赐阿殷正妃之位,听到只是正妃之礼,心中微诧。
然而这已然是永初帝格外恩赐,定王晓得皇上的性情,未在此时力辩,只同阿殷谢恩。
*
永初帝的旨意传下去,礼部立即奉旨提了规制,重拟聘礼礼单,隔日便将增补的聘礼风风光光的抬到了陶家门前。陶靖不过半年时间便恢复三品将军之职,阿殷又得礼部张扬的操办,自然羡煞旁人。
阿殷瞧着那摆满院子的聘礼,却还是不解。
院里没有旁人,阿殷站在陶靖身边,嘀咕:“既然都准了正妃之礼,怎么皇上还是不松口?还以为他会给个正妃的位子呢。”
“正妃之礼是给外人看的,皇上面上也有光,他自然乐意。只是——”陶靖目光稍黯,抚在阿殷肩上,“你娘亲虽认了季先生,皇上心里怕未必没有怀疑。皇家的正妃何等尊贵荣耀,家世出身皆不能马虎,皇上若为此顾忌,也是情理之中。”
他这语气当中,竟自藏了歉然的意思。
阿殷忙道:“顾忌就顾忌吧,没什么要紧的。”
陶靖忽然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满院聘礼,仿佛怀念,“若她还在,就能亲自送你出阁。”
阿殷闻言,面色也是微微黯然。
父女二人正自感叹,忽听外头门房禀报,只当是礼部的仪礼还未完,忙迎过去。
才走两步,却见定王一身墨色长衫,负手而来。
他身后没带半个随从,进院后目光只往满院聘礼上扫过,旋即朝陶靖欠身,“陶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殿下请。”陶靖侧身让开,由阿殷陪定王入厅叙话,他正好闲着,便叫人将聘礼归置入厢房。
而在客厅之内,阿殷斟了茶递给定王,脸上并没有平常的朗然笑意。
定王躬身凑近,像是在细辨她的情绪,“还在生气?”
“殿下果真罚了常司马?”阿殷清晰记得那日出宫时常荀一瘸一拐的姿态,心中又觉得不忿起来,解释道:“皇上也说了我入大悲寺是勇敢之举,殿下还是觉得我行事不妥?”
“父皇赏你,是拿你当臣子看。臣子为君上卖命,自然要重赏。”
“阿殷,你是我的妻子,与臣子截然不同。”
定王肃容,颇为认真的态度。
“哪有什么不同。”阿殷嘀咕,不敢苟同。
她倔强起来的时候,这股劲头着实令人意外,两天了都还在赌气,讲道理也听不进去。定王不再强辩,藏在背后的手伸出,将一团白色毛茸茸的东西递到阿殷跟前。
兔子?阿殷眸中立时现出光亮,下意识的伸手接过来,抱在臂弯,“哪来的?”
“捡的。”
平白无故的上哪儿捡兔子去!阿殷才不信这鬼话。然而白兔在怀,眼底的笑意却难以掩藏。
定王勾唇,扶住她的肩膀,“还有事赶着入宫,先走了。”
“那这兔子?”
“暂时放你这里。”
——等成婚的时候,连人带兔子都去王府。
*
成婚之前,阿殷遵照礼部的嘱咐,并未再去定王府,只留在家中备嫁。定王自然也守着规矩,未再来打搅。好在朝堂上事情多,从大悲寺和剑门的事查起,永初帝又将樊胜去年在西洲挖出的隐情翻出来,代王府被查封,代王被带入天牢严审。
代王的罪状被逐条查实,先前景兴帝的那点荫蔽便再难护住他。
随即,永初帝开始清洗涉事的官员,或贬谪或撤职,处置发落之间没有半点犹豫。
阿殷每日从陶靖那里听着朝堂上的消息,都能察觉出永初帝隐忍了许久的怒气。
到得十月底,天气渐寒,京城下今冬的头一场雪。
连着两日阴云裹絮,雪片断续纷飞,到得二十九那日放晴时,地上的积雪足有两寸之厚。整个京城都银装素裹,冬日的阳光破开云层映照在积雪之上,晶莹生辉,檐头的雪开始消融,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令人恍然生出春日冰融雪消的错觉。
陶家虽小,却是张灯结彩,喜庆的灯笼一路从静安巷口悬入院中,红绸映着积地白雪,日光下夺目秀丽。
阿殷穿了礼部精心筹备的凤冠嫁衣,因为身材修长秀美,便格外华贵端然。
金线绣出的凤鸟盘飞,银线钩织的细碎花纹自裙角铺散而上,由密至疏,如同将漫天星辰摘下来洒在裙角。凤冠之上恰到好处的点缀宝石,悬着一串串上等的圆润珍珠,晕然生光。珍珠之下,杏眼蕴藏光彩,如画的眉目稍加修饰,衬以白腻的脸颊和涂了胭脂的红唇,便是倾城之色。
季夫人携着阿殷的手端详,目中竟自觉出酸热。
阿殷眸光微动,竟自绽出个笑容,握住了季夫人的手,“今日是喜事,外祖母该高兴才是。”
“高兴,高兴。平常瞧着就漂亮,打扮起来很更,比你娘亲那时候还美,阿殷长大了,满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美人。”季夫人今日以外祖母的身份来做本属于冯卿的事情,将阿殷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打点妥当,而后招来如意和奶娘陈氏,又是一番嘱咐。
直到外头锣鼓渐行渐近,季夫人才意有不舍的将盖头遮了阿殷。
盖头遮下来的那一瞬,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了,熟悉的屋中陈设皆隔绝于外,阿殷双眸微敛,终于不再克制强忍许久的泪花。眼前渐渐朦胧,她握着季夫人的手,缓步出门,而后在如意的搀扶下,跪别陶靖。
廊下的积雪早已清理干净,积蓄已久的眼泪迅速滴落,渗入蒲团。
阿殷双手在宽大的衣袖中握住,声音极力如平常那般平和——
她是真的害怕,怕一个不慎便忍不住哽咽,怕她的情绪影响陶靖,叫他想起早逝的冯卿,更添悲伤。更怕自己也忍不住怀念从未见过面的娘亲,忍不住想起前世的支离破碎……已经很好了,此刻父亲还活着,兄长还安好,各自还有大好的前程可以追逐,这一刻,已经很圆满。
值得高兴,值得欣慰。
阿殷勾起唇角,将话说完,最后一拜之间将眼底所有的潮湿都挤出去。
陶秉兰侯在旁边,按着习俗将阿殷背出门去,送上花轿。
轿外想起简短的说话声,却是陶秉兰和定王——他今日求得恩准,亲自过来迎亲,随同而来的是永初帝格外敬重,曾为永初帝启蒙授课、尽心辅佐,在朝野间也极为德高望重的孟太师,给足了脸面。
鼓乐声再度喧闹起来,花轿穿过热闹的街市,踩着初融的晶莹冬雪,缓缓向前。
礼部筹备的仪式,比之寻常嫁娶庄重许多,阿殷在盖头下闭目,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前尘往事迅速在脑海中浮过,她怀着遗憾被斩,抱着希望出生入死,从未想过,嫁人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在铜瓦山侧峰的悬崖间,她看着定王探路的背影,暗下决心追随的时候,也未曾想过,竟会是这样的方式。
阿殷手指挪动,触到一枚温润的玉佩。
那是定王在擒获突摩那日赠给她的麒麟玉佩,今日她带在了身上。
喜乐自朱雀大街穿过,隆重而喜庆的抵达定王府门前。礼部和王府长史司的精心准备之下,今日的定王府焕然一新,门前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红墙内树上的积雪却犹自晶莹,被红绸堆花点缀,如冰天雪地里早早绽放的红梅。
花轿落地,喜娘扶着阿殷下来,将一段红绸递在她手中。
按着礼部的安排缓缓行向院内,里头的喧哗渐渐安静下来,阿殷垂目看路,余光始终能瞥到数尺之外定王的袍角锦靴。永初帝携孟皇后亲自来赴这场婚礼,京城中的皇亲国戚,朝堂上的权贵重臣,无不过来道贺,将这喜厅挤满。
三拜之后,礼成,送入洞房。
帝后二人喝了杯喜酒,便起驾离去,剩下的满堂宾客由常荀和长史招待,继续喧嚣热闹。
而在渐渐安静的后院,熟悉的游廊两侧,是积雪银光的天然装饰,风吹过廊下,喜红的灯笼随之微荡,流苏柔柔的抚过阿殷身侧。走至台阶处,繁琐的裙角被喜娘抬起,阿殷小心翼翼的跨步,察觉定王忽然扶住了她的小臂。
阿殷心头微跳。
定王的手迅速滑下,触到她的手腕,而后摊开手掌,将阿殷的手握在掌心。
掠过游廊的风似乎都柔暖了起来,明明是寒雪冬日,却叫人品咂出春日的味道。
阿殷脚下如同踩了棉絮,直至进了洞房,被定王扶着坐在床榻上,才觉出踏实。屋内自安排了人伺候,定王指腹摩挲着阿殷手背,道:“等我。”
那一袭大红的袍角走出几步,拐过垂着的帘帐,不过片刻,便响起关门的声音。
阿殷的心总算稳稳跳回了胸腔,低头摸索着榻上红鸾,吩咐道:“都出去吧。”
她做了这么久的王府司马,又曾在藤院养伤,王府上下谁人不知?恭恭敬敬的应答声后,屋内丫鬟尽皆退出,便只剩下喜娘、陈氏和如意陪在身侧。
“姑娘歇会儿吧,凤冠可以先摘了,候着殿下回来之前再戴。”
喜娘小心翼翼的取下凤冠,阿殷头上为之一轻,视线陡然没了阻隔,便见满目皆是喜红。烛台红帐、香炉檀桌,这里以前是定王的居处,布置陈设皆十分简洁,叫人觉得冷清。此时为了大婚另行布置,添了不少家具摆设,鸳鸯交颈的镂金香炉摆在榻旁,甜香之中,更见旖旎。
连阿殷都觉得,这屋中的布置过于情长。
却很合今日的氛围。
她微笑了笑,走至桌边坐着,吃些糕点充饥。
*
定王回来时,天色早已暗了。
满府的灯笼皆被点燃,两侧晕红的灯光映照积雪,不见清冷,反添暖意。他在院外驻足,瞧着被烛光照亮的窗户,不知怎的,竟自勾出个笑容——已经在这地方住了数年,这还是头一回,让他在回院时生出期待。从前冷清空荡的院落,如今终于有了女主人,她正在等他回去。
那是他的妻子。
是他踽踽独行许多年后,唯一走近心里的女人。
定王入院进屋,奶娘带着丫鬟们恭敬行礼。他大步穿过,绕入内室,便见床榻间阿殷端然独坐,白腻的双手在膝上合拢,修长的双腿将嫁衣上的金凤拉出极美的姿态。烛光映照,满室甜香,陡然陷入陌生的温柔旖旎,竟叫定王觉得酒意又深了几分。
喜娘奉上金盘玉如意,定王在阿殷跟前站定,挑去盖头。
秀眉之下眼睫微垂,双颊柔润,被凤冠上的珍珠流苏映衬。尚未抬头开眸,便是这样迷人的轮廓……定王不自觉的伸指抬起阿殷脸颊,四目相交的那一瞬,定王的目光牢牢黏住。
果真常荀说得没错,稍加脂粉装饰,阿殷便能美得倾城。
更何况今日精心修饰,黛眉朱唇,眼角微微挑出的弧度更添妩媚韵味。
定王俯身,印在她的唇上,低喃——
“殷殷。”
低沉的声音如磁石打磨,穿着喜服的他,迥异于往常黑袍下的冷厉端肃,俊朗眉目间杀伐之气尽敛,竟自添了温柔意味。
阿殷不自觉的微笑,然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合适。面上似有些发热,鼻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亦察觉他落在手臂上的掌心滚烫。她不敢对视定王渐渐灼热起来的目光,只好求助般叫道:“喜娘。”
喜娘已然备了酒,被阿殷一声召唤,便奉上来。
定王同阿殷喝了合卺酒,挥手命人退去。
甜香红烛,薄酒淡妆,屋内只留二人相对。
☆、第76章 2.17
夜已极深,高烧的龙凤花烛下堆满了蜡泪,将屋中照得朦胧。
外头夜风掠过,簌簌的吹下积雪,将红绸半埋。
红绡软帐之内锦被勾勒出起伏,定王将阿殷抱在怀中,各自入梦。阿殷虽是习武之人,方才的疼痛折腾却也难承受,一只手揪住被角,梦中还皱着眉头。定王的眉目却是舒展,薄醉之下的洞房花烛将多年的孤寂冷清扫去,怀中美人软玉生香,他心满意足,借着烛光看阿殷睡熟,才算阖眼。
这一阖眼,那些许久不曾出现的梦境再度侵来。
梦境依旧断续颠倒,却真实而清晰。塞外的月光、千里的奔波、浴血厮杀的将士,散乱的画面涌入脑海,他似正骑马立于城门下,心中焦急而沉重。京城的九门紧闭,外头却有数万大军围拢,身上披着的厚重铠甲在夏日里几乎焐出闷汗,他手挽长弓,三支箭破空而出,直射城墙上的守将。
梦中念头清晰,他离京已有两年,奉命在各处军中巡视,临危受命勤王。
代王宫变围困皇宫,禁卫军中有人哗变,负责守城的将士却已被笼络收买。东宫无力对抗,永安王和文臣们战战兢兢,唯有他手持虎符调兵来援,而后,城门被攻破,他率军杀入,疾驰入宫。
黑狮子神骏异常,自敞开的宫门长驱直入。他看到金砖上染着血迹,代王站在丹陛上,笑得阴森。
梦境骤转,朝堂诸事落定,定王与寿安公主却在刑场跪立。
定王依稀觉得,他穿着明黄龙袍,就坐在上首。
而后,他便看见了阿殷,素净的面孔不饰脂粉,漆黑的长发松挽,跪在刑场之上。刽子手的刀重重落下,他想出声阻止,喉中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急切间想飞身过去阻拦,却觉脚下猛然踏空,梦境霎时消失。
定王躺在榻上,眼神稍稍空茫。
片刻之后,目光才渐渐聚拢,察觉胸腔中狂跳如雷,面前鸳鸯锦帐低垂,全然不似梦里的刑场。
定王吁了口气,侧头便看到臂弯里睡得正熟的阿殷。
龙凤花烛几乎燃到尽头,窗扇上有明亮的光漏进来,天色已是大亮。
背后的层层细汗渐渐收敛,方才梦境的末尾却清晰的留在脑海。跪在刑场的是代王和寿安公主,穿了明黄龙袍的是他。就是说,是他亲自下令杀了阿殷?在梦里杀死阿殷的竟然是他!定王许久未曾做梦,陡然梦见那样多光怪陆离的事,许多念头浮起,令他头脑昏重,似要炸裂一般。
——梦里的他竟会当了皇帝?
父皇和太子呢?
他既然能拿到了虎符率兵勤王攻入京城,拦住了代王,为何穿着明黄龙袍处决逆贼的,会是他?
那个时候,母妃在哪里?为何梦里并没有她?
*
阿殷醒来时,只觉身上酸痛。
她想要坐起身,却觉身下闷闷的隐痛,竟比从前腰间负伤时还要难忍。身旁的定王早已不见,倒是昨夜匆忙褪下的喜服还散落在地。她犹豫了下,才想开口叫如意过来伺候,便见定王裹了件中衣,正从内间走出来。
比起她的身体难受精神不振,定王殿下可说是神采焕发,步履稳健。
“醒了?”定王走至榻前,将阿殷揽过来。
阿殷连忙将寝衣合紧。昨夜被他折腾得浑身难受,酸软汗腻,睡前终究是叫如意拿了热水进来,粗粗擦过身子,拿寝衣穿了,手软脚软的爬回榻上。此时回想,当时的定王浑身不着一缕,睡时也未着寝衣,两人就那么合衾睡了一宿。
她被揽入怀中,察觉定王胸膛的热度。
昨夜的记忆霎时袭来,阿殷触到烙铁般,迅速坐直身子,“我该去沐浴了,殿下快些穿衣。”
“你不帮我?”定王低头觑她,眸光愈发深沉。
阿殷犹豫了下,身为新妇,似乎确实该照顾夫君的起居了。她便站起身来,是要随他入内的模样。
定王却是一笑,凑近了低声道:“逗你的。”嘴唇眷恋的蹭过她耳垂,自去换衣。他惯于军旅,又性情冷清,不惯被婢女伺候,更衣沐浴洗漱,皆是自己动手。里头衣衫齐备,不过片刻,他便整装出来。见阿殷走路都有些艰难,所幸将他抱入内间,被阿殷推了出来。
阿殷在有人伺候时便爱偷懒,寻常起居也常要如意帮忙。只是昨夜新婚,她瞧着身上几处淤青痕迹,哪里好好意思叫如意和奶娘看见,只能强忍着自己套上里头小衣,穿完了中衣,才叫人进来伺候。
吃罢早饭,便有人捧来拜祭宗庙用的冠服。
定王驾轻就熟,倒是阿殷头一回穿如此繁琐厚重的衣裳,比昨日折腾了许久的嫁衣还麻烦。从里头衬衣到礼服再到腰间诸多配饰,梳完发髻又要端端正正的戴上金冠,她站在原地,被府中专事衣寝的嬷嬷打理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齐备。
站在镜前一瞧,繁复庄重的衣衫衬托下,倒比从前瞧着稳重不少。
外头已有礼部官员等候,长史也备好了车驾,只待定王启程。
阿殷昨日从进府至入屋,都蒙了盖头,虽然对这座王府早已熟悉,却也好奇红绸装裹下是什么模样。这会儿随定王行过游廊,两侧喜庆的灯笼绸缎依旧,阳光照在雪面,熠熠生辉。过往的婢仆下属碰见,都恭敬行礼,避让在侧。
就连从前能端然受阿殷行礼的长史和常荀,都要冲她施礼,敬称王妃殿下。
阿殷有些不习惯,却也体会到昨日那场仪礼背后的意义。
从此之后,她便是这座王府的女主人,与定王同荣同辱,共进共退。
这个她曾景仰钦佩、决意追随的男人,成了她的夫君。
定王神色依旧是外人面前惯有的沉肃,深色庄重礼服之下,更显面目冷厉。宽袖之下,他的手却握住阿殷,携她入车坐下,携她在宗庙拜祭,携她入宫,拜见帝后。
*
永初帝今日心绪甚好。
自九月中旬大悲寺之后,隐忍多年的怒气便如洪水开闸泄下,迅速将景兴帝当年遗留下来的旧臣党羽洗去,且名正言顺,连那帮惯于捉人短处的御史都挑不出半点错处。压在心头许多年的重石终于卸下,便如阴沉许久后拨云见日,令人心神皆畅。
就在昨日,那死活不肯娶亲的儿子也终于娶了侧妃。
虽然父子多年隔阂,然而喜堂上看他与那出彩的女官拜堂时,老皇帝的心里依旧满是喜悦。
回来后连批阅奏章都十分顺手,寻常头疼繁琐的事务不见踪影,不过一个时辰便完事。
天色向晚时,永初帝往皇后宫里去,皇后提起禁足多时的长子来,到底没忍住去东宫看了一趟。到得东宫,便见太子素服简餐,正自认真读书。永初帝就势拷问几句,太子对答如流,又借着代王倾塌之事,追悔当日误听人言的过错,好生一番悔过,叫他起了舐犊之心。
龙颜大悦之下,便解了太子的禁足,虽暂时不叫他参与政务,却还了出入的自由。
是以阿殷和定王到了承乾殿时,永初帝正在西暖阁中,同太子说话。
冬日里的西暖阁是永初帝最爱的地方,因其背面还连着数重后殿,隔绝了冷风,正面又对着太阳,清晨可沐浴和暖日光,后晌天暖了,正好日头移到侧面,冷暖最宜。此时暖阁四角皆烧着银炭,热气烘散过来,连那龙涎香都浓郁了几分。
定王与阿殷上前端正行礼,阿殷在永初帝面前,也由“微臣”变成了“儿臣”。
永初帝瞧着眼前一对璧人,也自欣慰,叫人赐座。
旁边太子虽禁足日久,此时面色却没见半点郁色,只笑道:“玄素终于肯娶亲,陶侧妃容貌出色,胆识过人,果真是天造地设。昨日未能亲去恭喜,今日便借父皇这杯茶道贺了。”
“多谢皇兄。”定王亦举樽饮尽。
太子便又夸赞两句,因永初帝说起处置几位曾为代王办事的官员来,太子接着话茬,又狠狠夸赞了定王一通。说他孤身前往灵州,深入剑门腹地,揪出那些隐藏的逆贼,着实胆略过人。而阿殷在京城又以身为饵,深入虎狼凶险之地,为翻出大悲寺之事立下汗马功劳,这份胆识魄力,丝毫不逊于隋铁衣云云。
说来说去,便是说从去年至今,定王履立奇功,身边更是人才辈出——
在北庭有舅舅隋彦镇守边境,又有岳丈陶靖统辖数州兵事,就连从前在他府中的区区典军,如今做散骑常侍,能力也令人刮目相看。更兼他早年立下军功,得武将钦佩,这份勇武谋略,令他这个太子都自叹不如。
一番话说得十分谦恭,末了还不忘跟永初帝表孝心。
“儿臣蒙父皇教诲,从前行事,却有许多错处,比起玄素来,着实惭愧。往后儿臣必定听从诸位先生教诲,与玄素协力为父皇分忧,必不辜负父皇的教导。”
“如此甚好!”永初帝对太子寄予厚望,数番苦心教导,如今看他禁足思过颇有成效,自是赞许。
只是定王听着不对劲,瞧见永初帝那渐渐收了慈爱的眼神时,心中也愈来愈沉。
他当然听得出太子那番话的意思,无非是说定王他在皇上身边和军中都有亲近的人。加上他本就骁勇善战,功劳卓著,再往前恐怕就该是功高震主、染指军权了。
看永初帝的神色,显然也是起了这样的疑虑。
纵然知道这位皇上从来只拿太子当儿子、拿自己当臣子,瞧见这反应时,定王依旧觉得心寒。却也不会坐以待毙,“陶将军和冯远道能得赏识,那是父皇眼光独到,识人善任。皇兄说这是臣弟的功劳,臣弟着实惶恐,更别说隋将军镇守边关是忠心事君,深沐皇恩,职责所在。”遂扯出稍许笑意,“皇兄谬赞至此,往后臣弟就得更尽心竭力了。”
永初帝笑了笑,“太子夸得原也没错,这半年倒是辛苦了你。”
遂起身出了承乾宫,往皇后处拜见过,才叫他们自去谨妃宫中。
*
谨妃的宫室颇为僻静,两人进去时,谨妃刚歇觉醒来。
阿殷除了端午那日在清宁宫宴席上匆匆一瞥之外,就没再见过谨妃。如今再见,却觉她似比那回还消瘦了许多,被宫人扶起的时候还忍不住咳了几声,像是身子颇为虚弱。
然而即便虚弱,瞧见儿子携新妇过来时,谨妃面上还是笑意和煦。
“这就是阿殷了?”谨妃叫人将阿殷的绣凳摆在跟前,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难怪玄素转了心性,确实是个难得的姑娘。容貌自不必说,先前听说你立下的那些功劳,就知道有多出众。玄素是个冷清性子,脾气倔起来跟臭石头似的,往后你还要好生劝着。”
“儿臣记住了,”阿殷目光稍错,便见定王正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她极少见定王露出这般表情,眼神稍驻,便听谨妃又咳了两声,忙取了桌上茶杯递过去。
谨妃就势抿了两口,喘了口气。
“母妃又犯咳疾了?”定王皱眉,瞧着外面暖热的日头,“这才没到腊月,怎么今年这样早。”
“许是前几日下雪受了冷,这两日病势是沉重些。”谨妃一笑,纵然病容略带憔悴,眉目却是疏朗贵丽,“好在你如今成了家,我心里高兴,这点毛病过两天也就无妨。”虽如此说,才说了没两句话,就又咳嗽起来,慌得旁边宫女忙过来伺候,叫人去请太医。
阿殷亦侍奉在侧,瞧着谨妃这副病重的模样,忽然想起件事情。
似乎是十七岁那年的春月,京城各家过完了年,依旧喜庆热闹的时候,宫里却传出了丧音。后来她才知道是有位娘娘殁了,临阳郡主因此入宫致哀,回来时还念叨那位娘娘殁得真不是时候,让她都没法外出踏青——据说那娘娘是位王爷的母妃,位分不低,所以皇帝命人治丧,临阳郡主连着三日入宫拜祭。
阿殷当时跟宫廷没半点纠葛,因为期盼陶靖回家,当时虽也换了素服,因这场丧事对她影响太小,且宫中也常有妃嫔辞世的消息,便也没放在心上,过几个月便忘了。
如今想来,那位诞下王爷的娘娘,不是谨妃是谁?
重活一世,她光顾着欣喜于姜家的倾覆,竟将这样要紧的事给忘了!
☆、第77章 2.18
阿殷辞别谨妃时,总有些心神不定。
她方才仔细回想了前世的事情,当时殁了的确实是谨妃无疑。如今看她的病情,难道真要在明年春月里,眼睁睁看着谨妃离世?阿殷但凡想到这个可能,便觉得心中郁塞难当。
走出宫门进了马车,傍晚的护城河边风渐渐冷冽,车厢内倒也不算寒冷。
这车厢底下单独设了暗格,里头烧着银炭,虽不及屋舍中所烧的那样暖和,到底能给车厢里供些暖意。
阿殷除下罩在身上的大氅,随手取了手炉抱着,犹自思索,“母妃年年都要这样咳嗽吗?”
“年年如此,深冬和初春尤其容易发作。”定王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思及谨妃,眉目冷峻。
阿殷察觉他的紧绷,猜得是跟谨妃有关,犹豫了下,问道:“谨妃娘娘也是武将之家出身,虽然不像隋小将军那样带兵打仗,想来自幼也会习武强身,怎么如今却病到如此境地?”
“母妃从前身体很好,生下我之后才落了病根。”定王并没解释其中因由,只将阿殷肩头摩挲着,“眉头紧皱,是有心事?”
“我只是觉得,母妃这回病得太重,令人担忧。往年也是这样严重吗?”
“往年多是进了腊月才发作,今年不知为何提早。”定王对于医道知之不深,担忧却束手无策,“虽有太医每日照看,却也没见起色。”
阿殷靠在他胸前,眉头却是越皱越深。
往年都要腊月才发作,怎的今年却突然提前?谨妃身子骨本该不差,缘何如今病弱至此?同样的太医院伺候、天下名贵药材调养,怎么反倒比那些娇弱的妃嫔还不如?
她前世殁于春月,便是为此吗?
阿殷前世对宫闱之事知之甚少,对于杀神定王殿下,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更不曾格外留意。如今努力回想,也只记得谨妃过世之后,定王殿下便甚少在京城出现,似乎是奉命各处奔走,比从前更加默然无闻。有限几回跟着去北苑时,阿殷也未见过定王的踪迹。那回在桃谷借嘉德公主的机缘见到他,印象中定王比如今更加沉默冷厉,除了待嘉德公主稍稍不同,看别人时,那目光几乎没有半点温度。
想来谨妃之死给他的打击不小,才致他性情更冷,更不得永初帝欢心,只能四处苦累奔波。
直到代王谋逆时,他才率兵杀回京城,夺回帝位。
阿殷默然回想,只恨从前深居府中,对宫闱和京城里的事知道得太少。
她到底不放心,将双臂环在定王腰间,“母妃病势不轻,到了腊月恐怕会更沉重,殿下该请个靠得住的御医,用心治治。”
“太医每日三趟去母妃宫中,母妃的身子也一向由他调养……”
“去得多不代表用了心,”阿殷坐直身子,罕见的打断他,神色稍肃,“更何况一人医术毕竟有限,有纰漏也难察觉,怎可全然托付信重?太子奈何不了殿下,在父皇跟前仁爱,未尝不会从别处下手。母妃深居宫中,身边更该留心。”
定王闻言,目光陡然一紧。
“我会寻机安排。”许久,他沉声道。
*
过得两日,便是冬至,皇帝照例在宫中设了家宴。
阿殷还是头一回赴宴,大清早便从定王的怀里挣脱出来,由女官和如意、奶娘带人忙碌了半天,才梳洗打扮完毕。
定王穿好衣裳走出来,见她正坐在妆台跟前,正拿了支飞凤珠钗往发髻中簪。今日既是家宴,虽不必盛装,衣裳却也不可马虎。阿殷象牙色锦衣上是银线钩织的细密花纹,腰下的曳地长裙却缠绕了两支红梅,自花蕊至梅瓣都绣得逼真。
她站起身来,身材修长,裙角垂落,那两支梅花随她脚步而动,秀美而不张扬。
定王见惯了阿殷穿着宽阔官袍时的明练模样,连着几日见到这锦绣贵丽的打扮,竟是越看越觉好看。
阿殷瞧他眼神黏在自己身上,竟自有些不好意思,“殿下干站着做什么,该用饭了。”
“打扮很精心。”
“头一回赴家宴,自然要精心。”阿殷稍有忐忑,跟着他往外走,“嬷嬷虽说了礼仪,我却还是没底,殿下还有嘱咐吗?这衣裳打扮会不会太简素,会不会太张扬?”
“这样就很好。增一分过艳,减一分则淡。”
阿殷挑眉将他望着,笑意盈盈——
谁说定王殿下冷肃刻板了?他还是很会夸人的。
用过饭,外头铅云扯絮,风过庭院。阿殷披上斗篷,同定王乘车入宫,到得宫门外下车缓行,只觉日渐寒凉的风直往脖子里灌,指尖都有些发凉。她虽交代如意带了手炉,却不好抱着行走在宫廊之间惹人注意,便只将手缩入袖中,暗里活动五指取暖。
忽觉披风被拂动,低头便见定王伸手过来,握住了她。
正是热血昂藏的男儿,定王即便衣衫单薄,身上却也暖热。宽厚掌心的温度传来,将寒意暂时隔绝开,两人走至宫廊拐角处,正巧侧面宫门里走出一堆人,打头的太子殿下将这场景看个正着,后头太子妃常兰芝和侧妃崔南莺也随之望过来。
阿殷一瞧崔南莺微变的神色,便想把手抽回,谁知定王握得更紧。
“皇兄,太子妃。”定王稍稍欠身行礼,旁边阿殷忙跟着问候。
太子一笑过后容色如常,只招呼了声“是玄素啊”。旁边的太子侧妃崔南莺却是微微一笑,道:“向来只见五弟性子冷清,原来娶了弟妹,也是一样会照顾人。这情形若叫父皇母后看见,必定欣慰。还未恭喜五弟和弟妹新婚之喜,就在这里道贺了。”
她的语声颇婉转,说罢朝太子盈盈一笑,太子只笑望定王,没做声。
反倒是对面的阿殷有些意外,未料崔南莺会以侧妃之身抢在常兰芝之前,更未料太子竟会对此视若无睹。
好在先前跟着常荀往来各处衙署,稍有历练,阿殷不急着答话,只笑了笑。
对面的常兰芝便在这间隙里,不疾不徐的走过来。
常家与姜家同为京城世家的翘楚,家风却截然不同。姜家仗当年姜皇后的威势而骄横行事,终至倾覆,常家虽也同样显赫,每位当家的侯爷却都行事稳重,亦重视子女教导,虽说家中众人品行依旧参差不齐,侯爷膝下诸子却多行事圆融,不会出格。
太子妃常兰芝开口,气度比之崔南莺,已端贵许多——
“弟妹在闺中时就有盛名,今日一见,果真明练爽利。前几日未能亲往道贺,弟妹肤色白皙——”她稍稍抬手,紧跟在后的宫女便将一方锦盒恭敬奉上,常兰芝打开,将锦盒连同里面珊瑚送到阿殷跟前,微笑道:“这手钏,倒衬弟妹肤色。”
阿殷视之,里头竟是一段红珊瑚手钏,每颗都雕刻如意云纹。论起雕工成色,皆是上品。
虽说百姓家中皆有妯娌为新妇送礼道贺的习俗,然常兰芝出手便赠这般贵重的礼物,着实叫阿殷意外。
更何况,看常兰芝这模样,显然是早已不动声色的备好了。
披风之下定王松了手,阿殷自知其意,便双手接过,屈膝为礼,“多谢太子妃。”遂朝崔南莺补上谢意。
常兰芝面上笑意端庄,就势道:“这里风冷,咱们快些过去吧。”遂不动声色的行至太子身侧。
阿殷将锦盒递给如意收着,见太子已经招呼了定王走在前面,便跟常兰芝同行。
宫廊深长,两侧红墙琉璃上尚有残雪。前头错开半步同行的两人,太子身材中等,想是平常失于锻炼用功,稍稍发胖,脚步亦显迟缓,虽有玉带勒在腰间,也未能显出弧度。倒是定王身材高健背脊挺直,墨色长衫在身,背后瞧着更见神武之姿。
*
一行人到得设宴的延庆殿,倒有不少皇亲到来。
阿殷方进门就瞧见了嘉德公主,因前面有宫人引路,便先随之入座,位置就在定王下首。待坐稳了抬头,就见嘉德郡主已经从对面群妃间越众而出,过来同常兰芝和崔南莺招呼过,便到了阿殷跟前。
阿殷忙起身,面上已露笑意,“公主。”
“那天我原本想去,只是父皇不许,叫我在宫里待着白着急。”嘉德公主笑着睇定王一眼,“没想到定王兄这样急,抢着就将你娶进门,果真让你成了我嫂嫂。往后再去定王兄府上,总算有人能陪我了。”她与阿殷年纪相若,神态却格外娇俏,笑意一绽,酒窝稍现,眉眼便弯出弧度。
定王便侧头瞧过来,低声道:“先出宫再说。”
——嘉定公主的驸马虽已择定,婚期却在明年,她还要在宫中待数月。
嘉定公主皱了皱眉鼻子,听着外头内监高呼皇上驾到,便回到座位。
座中众人都已到齐,帝后既至,便都起身迎候。
永初帝赐座,同太子和定王、永安王各说几句话,便宣布开宴。
这等宴席自然都有例行的仪程,内廷新编的舞曲奏起,自是祥和之音。
阿殷挺背端坐,观舞听曲的间隙里扫过对面众人,十多位妃嫔里,面熟的就只有谨妃一人。
自新婚次日拜见过后,阿殷又跟着定王专程进宫两趟陪,陪谨妃说话解闷,她的容色似乎比那天好了些许,只是依旧藏了疲态,虽然殿中火盆极暖,身上却还穿着厚衣。她面前的果脯糕点纹丝未动,只不时拿个玉杯抿着,不知里面是不是药汤。
阿殷睇向定王,见他也不时望向对面,眉目间渐渐添了忧色。
舞曲过半,有宫人趋至皇后跟前禀事,待殿中安静下来,皇后便看向谨妃,“谨妃妹妹病了数日,气色总不见好,直至玄素娶亲,才健朗了些。今日冬至家宴,我还请了个人来,谨妃若瞧见,必定喜欢。”她朝身侧宫人递个眼色,不多时,殿外内监便带了个年约十六的英姿少女进来。
阿殷兵不认得她,只觉这眉目有些熟悉,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那少女落落大方,行至御案前恭敬行礼,语含喜悦,“臣女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是丽华啊。”永初帝也露出笑意,“何时回京的?”
“回皇上,昨晚才回来的。”
永初帝颔首,皇后便道:“隋将军远在北庭,谨妃又思念家人,臣妾擅自主张,安排丽华进来住两日,也可帮着纾解些。玄素得空时,也该多进来瞧瞧。”
“玄素每日都来。”谨妃接过话头,眉目清淡,“倒是皇后娘娘费心安排丽华过来,嫔妾十分感激。”
阿殷在旁听着,这少女既是谨妃家人,恐怕就是随铁衣的妹妹,难怪眉目有些相似。
她对隋铁衣素来敬佩,于数代镇守边境的隋家更是敬重,瞧这少女英姿飒然,也生出些许好感。
皇后命人赐座,便有宫人将隋丽华引至公主后面坐下。
隋丽华同几位公主低声行礼相见过,一待入座,目光便直直往这边的定王瞧过来。
☆、第78章 2.19
每年的冬至家宴都大同小异,歌舞毕,帝后同众妃诸皇亲闲话一阵,待得午时过去,便散了。
帝后相携离去,嘉德公主也随其母妃离开,阿殷跟着定王走至谨妃跟前,隋丽华已在她身边陪伴,扶着谨妃起来了。
“定王表哥。”隋丽华含笑行礼,望向阿殷时,笑容如旧,“这位就是侧妃殿下了?”
“什么侧妃殿下,既叫我表哥,唤她表嫂就是。”定王似不喜她强调侧妃这身份,又朝阿殷道:“这是舅舅的次女丽华。”
阿殷遂与之见礼,隋丽华只好叫她一声“表嫂”。
众人出了延庆殿,定王同阿殷走在谨妃右侧,隋丽华行在左侧。
谨妃似也没想到她会在今日出现,道:“昨日才到京城,怎么今早就进宫来了?也不叫人回禀一声。你母亲可好?”
“母亲在家安好,就是记挂姑姑。”隋丽华面带浅笑,瞧了定王一眼,“我在南郡时,听说表哥新婚,实在好奇得紧,又想念母亲,就先回来。昨晚到家已是深夜,今早皇后便派人来接,说姑姑近来病着,刚巧我回来,便让我进宫陪伴几日。匆忙之间只能打点几样南郡的风物特产跟人进宫来,没来得及禀报姑姑——也正好给姑姑个惊喜。瞧我这副手钏,就是南郡当地匠人打的。”
南郡有隋丽华的外祖,亦有谨妃的外祖家。谨妃十多岁丧母,父亲有在北庭镇守,曾在南郡住过两年,听隋丽华带了当地风物来,倒现喜悦之色。
定王却往隋丽华身上一瞟,“你昨晚到家,今早皇后就派人去请?”
隋丽华正给谨妃看腕上手钏,头也没抬,只闷声道:“是啊。”
定王目光未挪,接着道:“那皇后的消息可真是灵通。”
“谁知道呢,兴许她本是想接母亲进宫,瞧见我在家,就接了我吧。”隋丽华抬起头来,挑眉看着定王,唇边笑意盈盈,“我跟表哥也快有两年没见,怎么也不问我在南郡过得好不好?亏我还给你带了礼物,真是要白费心了。”
定王并不信隋丽华这言辞,然而瞧谨妃正欢喜,便没再追问,只笑了笑没应。
隋丽华便又凑到谨妃跟前,说她在南郡的见闻,说她在书法上的长进,哄得谨妃喜笑颜开。
阿殷久未闻南郡之事,听她讲述时,不免也留神细听。心中疑惑却与定王相同——
隋丽华既是谨妃娘家人,就算从南郡回到京城的消息传出,也该定王和谨妃先知晓,怎的却是皇后赶着过去接人?即便如她所言,皇后原本是想接隋夫人,以定王和太子在朝堂角逐的情形来看,皇后巴不得谨妃故去,叫定王孤立无援,又怎会好心去接隋夫人来陪伴谨妃?
皇后娘娘无利不起早,这般行径必定还是有利可图。隋丽华口中的,恐怕未必是真话。
不过她才初嫁入定王府,这等猜测即便敢对定王说,却不好贸然跟谨妃提,只能压着。
一行人到得谨妃所居的德音殿,隋丽华兴冲冲的寻来笔墨给谨妃看她习字的进益,谨妃夸赞不止,因一路心情愉悦,那气色竟自好转了些许。
定王也不忍打断谨妃笑意,暂未深问隋丽华之事,只趁着空闲跟谨妃道:“过阵子便是外祖父的忌日,母妃能否请父皇恩准,去铁甲寺为外祖父上柱香?”
铁甲寺是隋家的家庙,因隋家数代忠魂,战死沙场无数,不少人尸骨无存唯有铁甲染血收回,埋在寺后的石碑之下,便得此名。
谨妃闻之讶然,“父亲的忌日,我在宫里的佛殿进香就是,如何能去宫外?皇上怕不会同意。”
“儿臣这几日总梦见外祖父,也数次梦见在北庭镇守的舅舅,心中不安。”他当着隋丽华,毕竟不能直言,只肃了神色,道:“母妃务必求得父皇允准,这是件大事。母妃自进宫,连回府省亲之事都未有过,这回是为外祖父和舅舅,父皇未必不会同意。若父皇当真不许,便由儿臣去求。”
他说得极严肃,俨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
谨妃毕竟深知儿子性情,知他不会无缘无故突发奇想,母子心意相通,默了片刻,便道:“我去试试。”
定王又沉声道:“请母妃务必放在心上。”
谨妃亦现出郑重神色,“放心。”她今日强撑病体去赴宴,虽得隋丽华取悦气色好转,身体毕竟不支,站了会儿,便由人扶着去美人榻上歪着,像是要小憩的模样。
定王不再打搅,带了阿殷辞别。
待得两人一走,谨妃才招手叫隋丽华过来,“方才在玄素跟前,怎么不说实话?别当我是傻子,皇后哪会好心去请你母亲来陪我。说,是怎么回事?”
隋丽华稍现赧然,将捧在手里的字搁在旁边,低声道:“并非我故意隐瞒,实在是……姑姑,定王表哥新娶的这个王妃,当真是以前临阳郡主府里那个庶女吗?表哥怎么会愿意娶她,这样的身份,居然也能成为侧妃?”
谨妃对她素来疼爱,闻言未见不悦,只是道:“她虽出身不高,却极有才干,性情好,又立了不少功劳,当得起侧妃的位子。至于玄素,他既然看中了,自然是要娶进门。”
“我还以为表哥对谁都看不上呢……”隋丽华靠过去,紧贴在谨妃身侧,“我在南郡的时候听见这消息,都没敢相信,还想着是表哥的什么谋算,谁知道是真的。”
谨妃握着她的手拍了拍,似是安慰,又道:“方才的话,你还未回答我。”
隋丽华躲避不过,便软声道:“是我回来的路上碰见金城公主府上的人,跟他打听定王表哥成亲的消息。皇后想必是从她那里得了消息,只不知为何来请我。表哥与金城公主素来不睦,我怕表哥生气才没敢说,姑姑别怪我。皇后娘娘是什么打算我不清楚,我却是真心担忧,想陪伴姑姑,绝没有旁的心思。”
“我知道。”谨妃着实有些累了,在美人榻上靠了会儿,倦意袭来,便往里面去补午歇。
*
宫城之外,阿殷跟定王入了马车,将外头的冷风隔绝。
宫城中禁卫森严耳目众多,阿殷一路默然,直至此时才问道:“殿下请母妃去铁甲寺,是已有打算了?”
“今日看母妃在宴席喝药,我才想起,宫中太医并不可全信。”定王取个软枕递给阿殷靠着,方才那点酒意尽去,眼底已然添了些阴沉,“若果真有人对母妃做手脚,另请郎中入宫,也未必不会受掣肘,且太张扬。倒不如在宫外安排,神鬼不知。”
“多请个人看看,总是好的。”阿殷舒了口气,却是微笑打趣,“况有丽华姑娘在侧陪伴,母妃也能开怀许多。我瞧她那性情,必定很得人疼爱,怎么隋夫人就在京城,她却去了南郡?”
“丽华——”定王立时想起隋丽华方才的闪烁其词,“性子与铁衣很不同。”
“然而瞧着却可爱,我看母妃很喜欢她。”
“她身世特殊,母妃既喜欢,也怜爱。”
阿殷觉得奇怪,“身世特殊?”以她对隋丽华甚少的了解,此人是隋夫人膝下嫡女,身世能特殊道哪里去?
见定王不语,便自旁倒茶给他喝,“如何特殊,殿下快说说。”
“她并非舅母亲生。”定王点出重点,就着阿殷的手欣然喝了茶水,道:“她的亲生母亲姓田,是外祖父得力助手田将军的独女。田将军随外祖父在北庭征战一生,妻儿早丧,膝下只此一女。后来田将军舍命抗敌而死,于外祖父有袍泽之谊,于舅舅有救命之情,外祖父便做主,将这孤女给舅舅做妾,格外照拂。”
“做妾?”阿殷诧异皱眉。
“田将军虽舍命抗敌,那场大战却败了。”定王端坐,神情阴沉莫辨,“当时在位的还是睿宗皇帝,怒责战败之事,谁敢取败军之将的遗女?况田氏对舅舅也颇敬仰,此事便成了。后来田氏难产而死,舅母便将丽华记为嫡出,十分疼爱。舅舅虽对铁衣严苛,待她也格外宽和,常会纵容。”
难怪谨妃对隋丽华和颜悦色,想来也是为了这层渊源。
阿殷叹道:“难怪母妃那样喜欢她。”
“母妃当初跟田氏也算闺中密友,且她性格活泼可亲,幼时常入宫陪伴母妃,所以格外疼爱。”
阿殷理清其中缘由,想到北庭战事,一时沉默。
直到马车进了王府,两人下车时,阿殷才忽然想起来——
“殿下这位表妹,可曾定亲?”
“不曾定亲。”
“那殿下可要当心了,”阿殷凑过去压低声音,“皇后娘娘将她送到母妃身边,未必是好意。兴许母妃念她身世特殊,便同殿下的外祖一样,叫殿下收了她来照顾也说不定。”
定王瞧她那打趣的神情,唇角微勾起,摇头道:“母妃不至于。”
阿殷只笑了笑,显然不同意。朝堂上的事情,她的判断推测确实远不及定王,但要说女儿家的心思,她却比定王敏感许多。且不说隋丽华今日宴席上看定王的眼神,单是相见后那刻意冷淡的态度和脱口而出的“侧妃”二字,便知这位表妹的心思。皇后先前推出高妘,如今迎来隋丽华,还真是招不在新,只看是否管用。
况且看定王今日之表现,明明看出隋丽华撒谎,却还赞她书法进益,这表妹的身份,毕竟还是有些用处。
两人走了片刻,定王瞧她神色变幻,偏头道:“喝醋了?”
低沉的声音入耳,阿殷侧头看他,分明读出些许得色。
“殿下想多了!”她挑眉而笑,眼底光华流转,妆容钗簪衬托之下,愈见精致娇美。正好到了岔路口,阿殷见定王似要来揽腰身,便抢着斜部滑开数尺,盈盈行礼道:“身上有些冷,就不陪殿下去书房了。”说罢竟自扬长而去,修长的身影快步走过甬道,披风之下,裙底的红梅翻起波浪。
——即便穿着婉转衣裙,她那背脊依旧挺直,明练而爽利。
是夜,由于阿殷身体不适,定王数番求欢被拒,只能抱着睡了一宿。
*
十一月中旬,谨妃以连夜梦魇,梦到父兄为由,求得永初帝恩准,往铁甲寺去进香。
定王与阿殷着了素服相伴,隋夫人亦带了家中仆婢前往,正好将在宫中住了数日的隋丽华接回。
谨妃出宫,仪仗自然隆重整肃,更因隋家数代忠魂,永初帝令礼部和内廷有司郑重筹备,路上禁军开道,祭品甚隆,另有得道高僧随同前往。
祭完家庙,离定下的回宫时辰尚有两三柱香的功夫。谨妃怀念亲人,便在庙后的屋舍中独坐,除了贴身宫婢,将随行之人尽数留在外面。
定王和阿殷入内陪伴,特意寻来的女郎中便以阿殷身边嬷嬷的装扮进入屋中。
这女郎中已有四十余岁,出自岐黄世家,祖上也曾任过太医院院判,后因犯事被问罪,家眷皆迁出京城,在外面开馆谋生。女郎中天赋极高,医术精湛,在当地极有名气,只因未在京城开馆,所以京中少有人知——若非常荀寻来,定王和阿殷也不知道这号人物。
据常荀所言,这女郎中的医术,绝不在当今太医院院判之下。
定王将先前疑惑向谨妃道明,请女郎中为谨妃请脉。女郎中依命把脉片刻,“咦”了一声,凝神又诊,如是三次,紧皱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她端然跪在地上,虽是面对皇妃王爷,神色却无半分波澜,只缓声道:“娘娘贵体日渐虚弱,是因误服药物之故。民妇推断了王妃日常用药的方子,斗胆写来,请娘娘看看是否如实。”
说罢,取了旁边笔墨,不过片刻便写了方子,递到谨妃跟前。
谨妃接来过目,面色微微变了,“确是此方。”
“能开出这方子的,想来也是有道的名医。此方确实对娘娘的病有用,只是其中一味药失了分寸。”女郎中伸手往那方子上一点,道:“凡天下药材,皆有三分毒性,此药若以三钱而用,在别处并无不妥。只是娘娘贵体有阴虚之状,以三钱用之,未免失当。长久服用,必损贵体,娘娘用此方,想必已有大半年了?”
未待谨妃答话,定王已是面色稍变,“已有八月。”
女郎中颔首,因谨妃和定王请她免礼,便在旁边竹凳上欠身坐了,环视四周。
定王会意,命人至外等候,只留谨妃、他和阿殷在侧。
女郎中才道:“娘娘近来药方未变,身体却更虚弱,依我猜测,是有人换了药材。”见谨妃唇角稍动似要说话,便微微笑道:“不是说换成别的,而是换了产地。据我所知,宫中甚少用此药,若用了,都是产自崖州,其药性温和,可用于宫中贵人。而娘娘如今所用的,恐怕是产自燕山,不止药性烈了数倍,且因产地阴湿,于娘娘贵体有损。”
定王即便不懂岐黄,却也知道药性列了数倍意味着什么。
女郎中遂提笔另写个方子,“此方制成丸药服用,可解娘娘阴虚之症。原先那方子也可沿用,只是须减去半钱,依旧用崖州所产。”
谨妃因她先前准确推断出药方和时间,心中已信了七分,便问道:“用此药丸,即可痊愈?”
“娘娘贵体有损,是日积月累,若要根治,也急切不得。这药也须用上数月方可见效,最要紧的,是娘娘必得停了燕山的药,否则再用数月,恐怕……”
恐怕什么,定王和谨妃心知肚明。
阿殷在旁听着,也是心惊不止——恐怕前世谨妃病故,便是因此药被人做了手脚,身体受损加之腊月旧病发作,才会支撑不住撒手人寰。宫中采买药材都有专人负责,且为药性稳定,都是从选定的产地采买。而谨妃的药,竟然会有人暗中掉包?
且太医院中名医如云,谨妃常用的三名太医也无人察觉有异吗?
阿殷抬头看向定王,便见他眉目愈发冷厉,眼底如墨阴沉。
☆、第79章 2.20
谨妃回宫之后,即因思念亡者之由,病倒在榻。
自定王成婚,谨妃对永初帝的态度也和煦了些许,永初帝听得病情,当夜便赶来看望,宣太医来伺候。因常给谨妃诊脉的太医有事告假,谨妃身边宫女未寻到那人,便换了个名叫詹聪的太医。
詹聪出身寒微,医术却极精湛,只因未逢贵人,在太医院中十来年,也没起色。
这回定王特地嘱咐他进去,自是早有准备,将谨妃的脉象瞧了,所断几乎与那女郎中一致,便如实说了。永初帝初时不信,当即派人去验看药材,才知那药确系燕山所产,非宫中要求的崖州药材。
当下,龙颜震怒,命人彻查。
至次日清晨,外头负责采办药材的官员皇商,太医院内负责验看、收纳药材的人皆被查获,随后查出此事是宫中两位小内监所托。小内监招架不住刑罚,供出他们的顶头上司,谁知内监却已在清晨起身打水时跌入井中淹死,线索就此断开。
永初帝盛怒之下,当即下令杖毙涉事内监,将太医下狱问罪,负责采办的官员革职流放。
消息传至定王府,定王听罢,只是哂笑。
谁知后面另有道消息紧随而至,叫书房内众人皆大为诧异——据说永初帝晌午时同谨妃用饭,回到御书房便召来礼部和内廷司,下旨要封谨妃为贵妃,定在腊月初行册封之礼,由两司郑重筹备。
定王听罢,罕见的现出狐疑之色,“封贵妃,没听错?”
“确实是封贵妃,微臣来时遇到礼部尚书,确信无误!”曹长史那胡子都在微微颤抖,平素端方凝重的脸上,少见的露出笑意,拱手道:“自皇上登基以来,从未册封过贵妃。这回要封谨妃娘娘做贵妃,想来也是嘉奖殿下之功劳,这可是件大喜事,微臣恭贺殿下!”
“确实是少有之事。”一旁常荀原本还因永初帝对此案的粗粗结尾而郁郁,闻言也是展颜,“殿下这一年的辛劳,并没白费。皇上选在这样的时候加封,于谨妃娘娘和殿下是褒奖,于旁人便是敲打,这可是甚少有的事情。”
定王也颔首沉吟道:“确实是从未有过的事。”
——永初帝幼时承蒙孟太师教导,娶了孟皇后为妻,一向爱重,除了早年曾对谨妃动情恩宠过之外,对旁的嫔妃并没有过分荣宠。及至谨妃生子后因道士所说“杀父弑兄”而感情疏离,便未再隆宠过旁人。登基之后,当即尊了孟太师,封了皇后,立了太子,产了皇子公主的之人一律封妃,余下皆是嫔位。即便这些年新入宫的女子不少,却未在位分上有任何越矩。
孟皇后独居高位,统摄六宫,即便太子庸碌,她母子二人的位置从未动摇,旁人也未能撼动半分。
而今,永初帝却在这节骨眼上,封了贵妃?
书房内唯有定王、常荀、阿殷与长史四人,常荀和曹长史都是定王心腹,他沉吟片刻,又问道:“父皇待皇后态度如何,可有消息?”
“皇上今日未跟皇后见面,不过——”曹长史捋了把胡子,容色甚悦,“现今宫中没有太后,后宫之事悉由皇后掌管,封贵妃之事,按理该跟皇后商议才对,皇上从前也从未越过皇后。今日皇上独断此事,这态度耐人寻味。另外,咱们荐的詹聪医术高明,皇上特予褒奖,命他专门伺候谨妃娘娘贵体,不再用旁的太医。”
定王面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很好。”
待得曹长史和常荀告退,定王心绪甚佳,暂时撇下案牍,瞧外头天气颇好,便道:“换件衣裳,去剑阁。”
“去剑阁做什么?”阿殷还在琢磨今日永初帝封贵妃的事情。
定王将方才翻罢的书卷放回箧中,低头看她,眼底若有笑意,“不是想跟我过招吗?”
阿殷闻言回神,喜上眉梢,“好!”——她想跟定王试试身手,已不是一两天了。
两人回住处去换衣裳,阿殷因有疑惑想问,也不叫人伺候,自卸了钗簪,随口道:“父皇封母妃做贵妃,只是因为母妃药材被换的事?”她正拿锦带束发,满头青丝在她掌中汇拢,固定在顶心,说话间偏头摇动,青丝荡出个弧度,如画眉目没半点遮掩,是这几日少有的爽利。
定王原本在旁边站着等她,见到这风姿,忍不住取了玉冠,帮她束发——
“未必只是为此。这药方于母妃有损,原先的太医不可能不知情,却瞒了数月无人察觉,可见皇后手眼通天,犯了父皇的忌讳。”见阿殷依旧茫然,才低声道:“父皇身边的太医、养身的丸药,也常由皇后打理。”
这意味太过分明,阿殷心惊,动作稍顿。
定王却似司空见惯,帮她挽起长发拿玉冠固定,又道:“这是其一。皇后向来都是贤良姿态,教导太子以恭敬仁慈,尤重孝道,所以父皇视她为妻,视东宫为子,比其他人多些亲情,太子这些年在东宫地位稳固,也是为此。而今皇后却在暗中动了杀心,父皇焉能不怒?更可恶的,是皇后的居心。”
“若是母妃真的为她所害,殿下必定受影响。”阿殷与定王数次深谈,早知他父子感情不睦,此时便顺势推测后续,“殿下与皇上之间父子之情本就淡薄,若母妃没了,恐怕关系更险,皇后再使些力气,怕是真要断了。”
“这也只是一层。”定王扳着阿殷肩头,端详她面容。
阿殷杏眼稍转,想了想却没想出其他的,只好眨巴眼睛,是求教的意思。
定王一笑,揽着她过来,在额上亲了亲,“皇后是在二三月中指使人开出这方子,说明她彼时就有此意。当时父皇要对付姜家,正缺人手,太子却摆出怕得罪世家的姿态,未帮父皇分忧,将我推到前面。此事虽艰难,却极能博圣心,我当时还疑惑皇后怎肯将这功劳让于我,如今才算明白。”
他这样一说,阿殷总算理出些头绪,“殿下得罪世家虽然立功,但皇后只消忍耐数月,待她阴谋得逞,殿下与父皇生分,这功劳也一笔勾销。且殿下迎难而上开了头,最难啃的已经没了,后面的总归要容易些,届时太子再为父皇‘分忧’,既能立功,又能将朝臣得罪得更少,算下来,还是他获益最多!”
“聪明。皇后谋算之深,确是旁人难及。”定王哂笑,语声中到底添了不屑,“只是她这心思能被我猜透,有母妃在,父皇怕也能洞然。她谋算旁的事,父皇或许能容忍,但姜家是父皇心头大患,她阻止太子,不为父皇解忧,反过来谋算我和母妃,这未免太过。”
一番话说得阿殷心头洞然,心惊之余,也吁了口气。
永初帝向来维护皇后在宫内外的权威,妃嫔的位分把得极严,如今独断册封贵妃,可见心意稍改。
阿殷原先还为内监淹死,皇后撇清干系而遗憾,这回总算心绪稍霁。
遂高高兴兴去剑阁比试身手。
*
仲冬天气渐寒,至中旬时一场大雪落下,将京城银装素裹。
阿殷清晨起来,瞧着满目晶莹雪白,想着城外有处腊梅此时正当早开,便同定王商议。这几日临近年底,除了审问代王余党,朝堂上几乎没什么大事。代王的罪行几乎都已翻出来,就差三司定论判罪,定王近日稍闲,便答应了。
两人用完早饭,才要乘车出门,却听外头有人回禀,说是隋丽华带着如松来了。
自回京后,如松前后也曾来过四五回了。这孩子虽长在崔家,由秦姝抚养,却与定王十分投缘,大约是承袭了其父崔忱的英豪性情,年纪虽小,却聪慧机灵,颇讨人喜欢。
阿殷听见他来,自然高兴,只是那隋丽华……
两人改道前往附近厅中,过不多时,便见隋丽华一袭银红斗篷踏雪走来,腰间悬了柄尺许的弯刀,瞧着像是产自北庭的利刃。
隋丽华虽出自将门,却不像隋铁衣那样自幼练武,加之隋彦因她母亲身世,对她倍加怜爱,幼时虽尝试习武,却因不愿吃苦而荒废,隋彦也不强求,捧在掌中娇养至今。她虽承袭了父辈英姿,到底气度不及,那弯刀瞧着,倒更像是女子心血来潮的装饰。
厅前积雪扫尽,隋丽华快步近前,朝定王行礼,甜甜叫声“表哥”,继而看向阿殷,只叫了声“殿下”。
阿殷哪里察觉不出背后的心思?
隋丽华不肯叫表嫂,自是心中不认同,阿殷却故意要提醒她,并肩站在定王身侧,笑道:“丽华来得倒巧,我正要跟殿下去城外赏梅,如松应当也愿同去,”她盈盈望向如松,如松听说出城去玩,当即乖觉上前,阿殷接着道:“丽华可要同去吗?”
两人年岁相当,阿殷却以表嫂的身份唤她名字以显亲近,在隋丽华看来,便是耀武扬威。
只是定王就在旁边,隋丽华已从谨妃处听了定王执意以阿殷为侧妃的事,不愿贸然得罪,只好将目光投向定王,“表哥当真要去赏梅吗?”
这还能有假?
定王正俯身逗如松,闻言只“嗯”了声。
隋丽华笑意不改,便道:“好啊,我也想去赏梅。不过说起赏梅,当年崔大哥带我们去的那处梅花坞最好,又少有人知,不如就去那里?”
她口中的崔大哥,便是如松的父亲崔忱。
当年崔忱与定王、随铁衣交好,对年幼的隋丽华也极照拂,加之隋丽华幼时生得粉雕玉琢,崔忱有姐无妹,更爱带她出游。比起性情冷清的定王来,崔忱倒更像是隋丽华的表兄,隋丽华自也投桃报李,在京城时常去看望如松,今日单独带他出来,也是有此前缘之故。
定王听她提起崔忱,倒是神色微动。
当年崔忱在时,每年冬天总要寻个时机,带上交好几个人去梅花坞赏雪。后来他战死墨城,定王痛失挚友,每年只要他在京城,梅花开的时候都会独自前去。去年他远在北庭,今日虽要赏梅,却不想因旧年的事扰了阿殷兴致,便选了另一处。不过既然如松来了……
“如松还未去过那片梅花坞,不如就去那里?”定王看向阿殷,是商量的意思。
阿殷握着如松小手,分明瞧见他小眼神里的期待。在西洲时她跟如松来往有限,回京城后却因常伴定王,每回如松过来都要逗逗他,甚至还被如松缠着教武功,感情颇为融洽。
这孩子自幼失怙,秦姝又是那般性情,着实叫人心疼。
阿殷抬起头来,朝定王绽出笑容,“我听殿下的。”
☆、第80章 2.21
梅花坞地处偏僻,离城颇远。
因山路崎岖,不便乘车前往,阿殷和定王便换骑马前去,另给隋丽华备了匹马,如松被定王抱在怀里。三匹健马出城,后头二十余名侍卫跟随,在雪地上迅速驰过。
抵达梅花坞的时候,已近晌午。
这附近少有人至,别说农家酒店,就连山中猎户都不见几户。
好在队伍中都是身手矫健的侍卫,分了一拨人去打野味,剩下的生火煮酒,不过小半个时辰,火堆之上的兔肉已滋滋冒出油来,香气四溢。众人酒足肉饱,熄了火歇息片刻,定王目光落向梅林,神色渐渐沉郁,站起身来,默然行去。
天色尚且阴沉,风贴着脸颊刮过,冰凉入骨。
阿殷方才被火烤得暖和,这会儿火散风来,便觉身上凉,忙系紧斗篷。见定王似是要独自入梅林的样子,便携着如松起身,叫了声“殿下”,带了他的斗篷疾步过去。定王在雪中驻足,瞧见如松时稍稍回神,将他的小手握入掌中,向阿殷道:“我进去走走,你带上侍卫,别走丢了。”
声音低沉,眉目冷峻,即便隔了数年,他的眼底依旧有冷意凝结。
“殿下想一个人走走也无妨,只是天冷——”阿殷也不去打搅他,将斗篷展开,稍稍踮脚给他披在肩上,又细心的系好。定王垂眸看她,冰天雪地之中,她呼出的气散做薄薄的白雾,指尖不慎扫到他颈间,冰凉。
定王有些诧异,握住她的手试了试,仿佛触到冰雪。
这梅花坞中寒梅早开,积雪甚厚,比京城中要冷上许多。
定王不自觉的捧起阿殷双手哈了口气,遂解下披风给阿殷披上,“我耐得住。往北走两里地,有个雪亭,逛累了就过来。至于丽华——”他扫一眼不远处的隋丽华,叮嘱道:“她毕竟不会武功,此处又偏僻,多派几个侍卫跟着。”
“殿下放心。”阿殷点头,看定王高大的背影牵着幼小的如松走向梅林深处,叹了口气。
旋即,就听背后有人道:“我还以为表哥会带你过去,谁知只带了如松。”
阿殷回首,看到隋丽华脸上分明添了戏谑笑意。
“我刚到京城就听说了你的故事。”隋丽华也不带任何称呼,伸手往梅林一指,“进去走走吗?”
阿殷并未则声,抬手比个手势,叫几名侍卫远远跟上,遂朝隋丽华颔首,往梅林中走。
隋丽华紧随其后,缓步行于积雪之上,“听说去年你还只是个侍卫,跟着表哥去了趟西洲,立了不少功劳。活捉了突摩受封四品官,又在大悲寺深入虎穴,博得皇上赞赏。这些故事听起来,确实叫人佩服。”
“过奖了。”
“不过——”隋丽华立马转折,“你可知道表哥多年未娶,为何单单接受了你?”
“哦?”阿殷眼底浮起笑意,看向隋丽华,“难道表妹知道?”
“表哥与我姐姐年岁相当,小时候定王表哥不与旁人亲近,唯独我姐姐是个例外。姐姐从小就性子顽皮,又聪慧过人,做了再过分的事,表哥也不曾责备过。我听母亲说,从前姑姑甚至动过心思,想把姐姐娶给定王表哥,后来为了避嫌作罢。”
“隋小将军确实风姿出众。”阿殷哪听不出隋丽华言下之意,也懒得虚与含笑,只将其扫了一眼,“表妹比起她来,似乎也失之柔弱了。”
“我自是不能与姐姐相比,倒是侧妃殿下有几分她的影子——”隋丽华依旧不忘阿殷身份,眉目含笑,仿佛喟叹,“难怪表哥终于肯娶妻,也算侧妃殿下的福气。”
阿殷久已察觉隋丽华对她不服气,甚至抱有敌意,然而听她说得这样直白,一时也觉意外。
不过这些事上争气斗狠,实在没什么意思。
阿殷只睇她一眼,将肩上披风拢了拢,淡淡道:“表妹说完了?若没有旁的话,我便去那边瞧瞧。”
这般轻飘飘的语气叫隋丽华有些恼怒,如同使力击出的一拳扑空。
“我去找表哥!“隋丽华面上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侧妃殿下既有闲情,就慢慢逛吧!”
阿殷只笑了笑,心中讶然——
她是真的没想到,隋铁衣磊落英豪,那样爽利出众,她的妹妹却会是这般模样。
在北庭时阿殷曾见过隋彦,也听过不少关于隋家的故事,知隋彦治军严明,于儿女教导也颇严格。譬如隋铁衣、隋诚、隋谋跟在他身边,隋铁衣的大名自不必说,兄弟二人也都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小将。倒是这隋丽华因身世而被偏疼,未往沙场去历练,只在京中娇养,请了大儒来教导读书,甚至为让她修习书法,特地将她送到南郡。
谁知娇养出的会是这般性情?
定王说隋夫人待隋丽华很好,就是这么个好法?
父母之爱与宠溺放纵,毕竟有所不同。
阿殷觉得,这事挺有意思。
*
红梅白雪是天然景致,阿殷去年随定王在外,没能赏梅,这回出来,自是尽兴赏玩。
坞中梅树绵延起伏,置身其中望过去,近处枝桠横斜,远处则是满目红霞。
此处少有人至,雪面上除了偶尔有鸟兔爪痕之外,再无他迹。她在梅间自在游赏,过了约两炷香的功夫,才朝定王所说的雪亭而去。
雪亭之中,定王临风独坐,正在给如松讲崔忱当年的故事。
如松将双臂趴在定王膝上,仰头听得正入神。
他自出生后就未见过父亲,家中人口虽多,能跟他将父亲英勇故事的,却只有定王一个。崔家二老经历丧子之痛后,便极少提及往事,即便疼爱如松,也不会自己去揭旧日伤疤。秦姝虽知晓一些,却也只限于京城之中。唯有定王与崔忱自幼相识,从幼时同伴到年长后的军中同袍,两人同生共死过许多回,于崔忱的英勇胆气感触最深。
说出来的时候,也更触动人心。
即便他只是眉目冷峻,平静的讲述往事,不加任何渲染的故事也听得如松紧张崇拜不已,小拳头紧握。
几十步外的老梅背后,隋丽华伫立雪中,手足冻得有些发僵,却不敢上去打搅,只将目光落在定王背上,一错不错。
忽见有道墨色的身影进了雪亭,隋丽华微怔,看清那是披着定王斗篷的阿殷。
她仿佛是从远处踏雪而来,却几乎没发出半点动静,亭外积雪甚厚,她走过去时,竟似未留下什么脚印。
隋丽华虽听说过阿殷武功不弱,瞧向那几乎没有变化的雪地时,也自诧然。
随即,她看到定王起身,没有半点被打搅的怒色,反拉着阿殷坐在身边,继续同如松讲故事。
隋丽华抬到一半的脚,终于无力的踩了回去。
她很清晰的记得,定王每回来梅花坞的雪亭独坐,都不许人打搅。前年冬天她偷偷尾随过来,见山中风冷,壮着胆子,轻手轻脚的过去想给他送件大氅时,却被定王冷着脸回绝。他当时还说……言犹在耳,那种尴尬羞愤亦在心头。哪怕借着修习书法的名头去南郡躲了将近两年,依旧未能冲淡。
隋丽华的手渐渐在袖中握紧。
如果定王还是跟从前那样拒人千里之外,她也能够宽慰自己,那是他性情使然。
可他现在竟然娶妻了,还是个出身那样卑微的女子。他待旁人依旧如从前冷淡疏离,唯独对她……
凭什么!
*
阿殷与定王出了梅林,就见隋丽华已然回到侍卫附近,折了枝红梅在手,站在那儿等他们。正值如花年华的姑娘,银红斗篷衬着红梅白雪,确实很好看,哪怕阿殷心里稍存芥蒂,也觉那画面颇为顺眼。
隋丽华面上依旧是如此的甜美笑意,将梅花举了举,“表哥,我给姑姑折了梅花,好看吗?”
“不错。”定王瞧过去,很中肯的评价。
“姑姑说我的眼光一向不错。”隋丽华颇为自得,凑上前来,将红梅托在面前,衬着姣白肌肤,是仰望定王的姿态,“只是我骑马不稳,怕颠坏了梅花。表哥帮我拿着,回城送给姑姑好不好?”
“母妃在宫中,必定也想念宫外梅花,你择日送去就是。”定王顺手接过梅花,未待隋丽华道谢,手腕微扬,红梅已飞向近侧侍卫手中。
“不许颠落梅花,回城还给丽华。”定王吩咐过了,单手抱着如松飞身上马,旋即看向阿殷,“走吗?”
阿殷一笑,足尖点地,斗篷随之飞起,如墨云般落向马背。
“驾!”阿殷手中缰绳抖动,挑眉往定王瞧了眼,便即如箭窜出。
定王招呼一声,紧随其后,剩下的侍卫等隋丽华上马之后,也忙跟在后面。
回城时,天已向晚。
隋丽华心绪颇差,进城后自侍卫手中接过红梅,便以受凉为由告辞。定王吩咐两名侍卫护送她回去,又将如松交给随行的蔡高带着,妥帖送回崔家,他也不急着回府,却带着阿殷往呼家酒楼去了——
酒楼里的菜色在京城极负盛名,有极好吃的酸笋鸡皮汤和上等酒酿。
这头隋丽华回想今日之事,越走越是气闷,回头瞧两个侍卫还紧跟在后,心中愈发懊恼,当即冷声道:“都回去,不必跟着。”
“殿下吩咐务必将……”侍卫知她身份,也看得出她眉目中的不悦,稍露犹豫。
“京城里能有什么事!”隋丽华正欲作色,转念又强压不悦,只吩咐道:“我还有事要做,你自回去复命,殿下不会怪罪。”说罢,竖眉怒瞪。两名侍卫可不敢惹这位骄矜贵女生气,况此时街上还有兵马司的人,料得不会有宵小之徒冒犯隋丽华,只好拱手告辞。
待两人走远,隋丽华怒容才渐渐压不住,手中紧握红梅,强忍着驱马走了两步,终究扬手,将那红梅重重摔在道旁树干上。
嫣红梅瓣立时散落,梅枝落入道旁渠沟。
隋丽华愤愤的盯着那残破梅花,胸膛起伏。
旁边忽然有辆华盖香车停下,精致华丽的侧帘卷起,有人自侧窗望出来,若有诧异,“隋二姑娘?”
隋丽华闻言转头,未及收敛怒容,便诧异道:“公主殿下?”
金城公主坐于香车之中,吩咐人卷起车帘,招手叫隋丽华近前,盈盈笑道:“这是谁惹你生气了?拿这梅花撒气。外头风冷,看你冻得脸都红了,进来避避。”
隋丽华忙行礼道:“不敢惊扰殿下。”
“这算什么惊扰。看你应当是才从城外赏梅回来,我今日原想出城赏梅,奈何有事耽搁,不如你说与我听听,权当出去赏玩过了。”她是永初帝长女,帝后的掌上明珠,自是强势惯了,也不待隋丽华答话,便吩咐随行的侍婢,“去前面烟波庄。”
烟波庄亦是京城名楼,以金装玉雕,菜色名贵而著称。
隋丽华眼见车帘已然落下,没了辞谢的机会,只好策马避到道旁,随车驾行了片刻,跟着金城公主进入楼中。
☆、第81章 2.22
烟波庄享誉京城,常有王公贵族驾临,金城公主进门时,自有人妥帖迎候,恭敬送入暖阁。
隋丽华进门,面上怒色稍有收敛,依命入座。
公主府的家仆自来斟茶,金城公主将手炉搁下,款款道:“今日隋二姑娘是独自去赏梅了?”
“是跟了定王殿下和王妃出城赏梅。”隋丽华恭敬回答。
金城公主一笑,示意家仆将果脯挪向隋丽华,唇边噙着笑意,“两年未见,怎么隋二姑娘反倒拘谨起来?我还记得你幼时入宫,常去我宫里坐,去南郡之前也曾与我同游赏春,这两年没来往,回京后也没多见面,难不成是在生分?”
——在定王去墨城之前,金城公主还会偶尔去谨妃宫中走走,跟隋丽华也有过些来往。至后来崔恒违令屠城,金城公主又以他为驸马,开府另居之后,两人来往便极少了。隋丽华虽很喜欢跟这位尊贵公主来往,奈何有隋夫人的告诫压着,更知定王不喜崔恒,便渐渐断了来往。
如今金城公主提及旧事,隋丽华忙道:“殿下言重了。回城后听闻谨妃娘娘病了,便常陪伴着她,未能去拜望公主,是我失礼。今日原本是去拜定王殿下,听他要和王妃去看梅花,就跟着去了。”她的眉目间已然添了笑意,“城外梅花陆续开了,公主若是事忙,我去折梅送给公主可好?”
金城公主就势说好,又道:“两年未见,隋二姑娘确实越来越好看了。南郡人杰地灵,可相中了什么俊才?”
话题陡转,隋丽华面上微红,“公主又打趣我。”
“不是我要打趣,是这事确实不能再耽搁。上回入宫,母后还跟父皇提及,说隋将军在边疆驻守,顾不上京城中的事。还想请父皇做主,给你寻个好亲事。如今朝政忙,进了腊月闲下来,父皇怕就要留心了。”金城公主斜靠椅中,抬眼笑望,“你可以中意的人?若有,我跟父皇说说,正好成全。”
隋丽华眼底浮现讶色,“殿下是说真的?”
金城公主只将她望着,轻轻颔首。
隋丽华双手却渐渐在袖中握起。
十六岁确实不小了,到明年十七,定亲的事更加耽搁不得。皇上若当真要赐婚,必也是从京城的功勋子弟中挑选个合适的给她,可那些人,如何比得上他?然而若耽搁下去,真叫皇上选了旁人,那便难以挽回。
隋丽华五指紧扣袖口,眼底难掩慌乱。
*
隔日,阿殷同定王入宫探望谨妃,还未出宫门,定王又被永初帝召走。原来这几日天寒雪降,南边有些地方雪寒成灾,因官府救事不力,闹出些事情,永初帝便派了定王亲自去巡查赈灾。
这一走,来回至少也要半个多月的时间。
到了腊月初谨妃封贵妃时,定王还未归来。
却就在这时,北边传来消息,说东襄突然挥兵二十万南下,分两路袭来,西侧直取北庭都护府,东侧袭向泰州都护府,势如虎狼。自数年前墨城之战,双方各有折损,息战养兵,这几年虽然边防常有小股战事,却未起过大的兵戈。如今东襄挥师南下,立时朝野震动。
阿殷虽居于王府,却因定王临走有命,每日都要去书房,听些要紧事宜。这消息递来时,阿殷正跟常荀谈论代王一党倾塌后朝堂上的人事变动,闻得此信,两人均是色变。
常荀甚至腾的站起身来,“可知东襄为何出兵?”
“急报的信中只说对方南下,也不知原因。消息已报至御前,皇上召了太子和诸位宰相商议,并没有旁的消息传出来。”曹长史面色沉肃,虽是坐在椅中,却紧绷身体,似是随时能弹起来。
阿殷亦皱眉道:“东襄数年没有动静,突然出兵,必有缘由——难道是为代王的事?”
“应当与此有关。只是宫里消息封锁严密,皇上虽在查处,却还未下定论。东襄在此时出兵,着实蹊跷。”常荀眉头愈皱愈深,“我再派人出去探查,驿站的消息未必够用,北边情形如何,不能只听朝堂递来的消息。”说罢,看向阿殷,征询她的意见。
阿殷亦知此事蹊跷,便道:“消息自然越快越好。边疆起战事,朝中必要派将前往,也得盯着。烦劳曹长史费心。”她的目光落在迎面墙壁的劲弓上,眼前乍然浮现定王黑袍弯弓的姿态。定王在时,她即便身在虎穴,也无所畏惧,而今他不在,她心里终究觉得不踏实,断然道:“此事立即禀明殿下,请他尽早回京。”
“我这就去安排!”常荀立时起身,同曹长史告辞而出。
阿殷依旧坐在书房中,心中疑窦丛生。
凭她的记忆,东襄挥兵南下本该是在两年之后。彼时定王被太子和皇后联手所害,失了圣心,各处奔波,故未能深挖出京城藏着的隐患。代王潜藏许久,南北消息连同,在他逼宫篡位之前数月,东襄就已挥兵南下,令边关军情告急。永初帝调动兵马粮草支援,因东襄来势凶猛步步逼近,被迫将得力大将悉数派出应对,以致代王发难时,京中无人可用。
父亲当时还在金匮,调往泰州迎战时丧生,那场持续数月的大战,令深处京城闺中的阿殷都觉得心惊——
据说当时北庭将士死守,尚且能将东襄重兵阻在关外,泰州守将却在守城时丧生,因防备不足,被东襄攻破防线,由东侧包抄过去,北庭悬危。
彼时的挥师南下,是为方便代王行事。当时京城生乱,东襄必也趁机夺了许多城池。
这回呢?
代王早已被关入狱中查问,罪行深重,东襄这二十万大军即便插翅飞到京城,也救不了他的性命。代王在北边的暗桩已被樊胜拔除大半,此时既无里应,东襄出兵,难道只是想趁朝堂上正动荡,就中取利夺些城池?
只是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手上的消息太少,凭空猜度,委实无益。
阿殷到底坐不住,想了想,便将披风裹着,回住处取了样东西,出门叫上蔡高带人随行,便欲往家中去寻父亲。
还未至静安巷,便见迎面有人纵马走来,行色匆匆。
两下里碰见,竟是高元骁。
自大悲寺那夜高元骁阴沉离去,阿殷便再未见过他,此刻照面,各自都有些不自在。
阿殷虽是王妃之身,今日出门却未带仪仗,金钗玉簪之下披风锦绣,腰间却悬了多日未动的弯刀。加之战事初起,搅乱平静,她的眉目稍现凝重,昂然立于马背,恢复了往日的飒然英姿。
高元骁拱手行礼,口称王妃,阿殷将他神色打量,道:“高将军。”
“王妃行色匆匆,难道是为北边新递来的消息?”高元骁在见到阿殷的那一刹,脸上的紧绷松了些许。他前晌在宫中当值,此时匆匆出来,在禁中的打扮未改,盔缨铠甲俱全,端方的脸上带了试探。
阿殷未做隐瞒,“高将军料事如神。”
“想请不如偶遇——”高元骁瞧一眼后面的蔡高等人,缓缓道:“不如请王妃喝杯茶?”
阿殷稍作迟疑,便命蔡高等人等候片刻,朝高元骁道:“请。”
不远处的街口,有辆马车猛然停下,隋丽华挑起侧帘,诧异的瞧着阿殷同高元骁步入茶楼,蓦然心思一转,吩咐人往那茶楼附近驶去。
☆、第82章 2.23
阿殷随高元骁步入茶楼,选了临街的雅间,将窗户洞开,便于蔡高能在窗外随时看清楚动静。高元骁只默然看着,等她落座,才道:“王妃行事,越来越周全了。放心,大悲寺之后,我便已绝了妄念,不会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那晚的话,不过是在试探。”
“高将军言重了。”阿殷坐得端然,微笑了笑,“高将军在京中尚有父母兄弟,想必也不会贸然行事。开着窗户,不过是避嫌罢了。事出紧急,高将军的时间想必也不宽裕,不如开门见山?”
“还是与从前一样,不饶弯子。”高元骁待那奉茶的伙计出去,便道:“东襄突然出兵,想必王妃也很好奇。”
“当然。”
“此次南下的,是东襄的镇南王和名将徐煜兄弟。此二人骁勇善战,在那个时候,曾连克数城,即便定王在北庭与隋彦一同拒守,也没能将他们拦在关外。北边有许多重镇落入东襄人手中,到定王引兵回京勤王时,更是陷落不少,后来全都归入东襄人手中。所以他们此次出兵,自然是想趁京中有事,夺取北边城池——”高元骁抬眉,面目如旧方毅,“我打算自请出战。此去生死未卜,今日相邀,便是想同王妃道别。以故人的身份。”
故人二字,他咬得极重。
阿殷想起他前世浴血而来的样子,终究感慨,道:“高将军这一身功夫,是该在沙场用了,方不辜负。”
“其实大悲寺那晚之后,我曾起过恶念。”高元骁却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许,“家妹明年春天就要嫁与永安王为妃,我甚至想过扶助他,与定王相抗。后来却被家父喝止,才彻底息了念头。家父说定王心性坚毅,英勇有谋,可堪追随。我既已重重开罪过他,便不抱此奢望。此去北塞,只是想凭本事挣下军功,往后也不会再做纠缠。只是临行前,还有件事想拜托王妃。”
阿殷诧然,“高将军请讲。”
“家妹自幼被娇惯,性情骄纵。她对王妃心有不服,先前因凤凰岭的事,也心怀不忿,想必王妃也知道。往后若她行事失了分寸,还请王妃网开一面,不要计较。可否?”
“高将军这话,听着怎么倒像是托付后事?”
高元骁无奈笑了笑,道:“战场之上,谁知道能不能生还。王妃可愿答应?”
“若令妹只是寻常过失,我自不会计较。可若伤及要紧的人……”
“那就请王妃斟酌。只是若有失礼,还请略看薄面。”
“那是自然。”阿殷应了。见高元骁没再说什么,她便往前靠了靠,道:“我也有件事想请教高将军——那时我在闺中,对京外之事知之甚少。高相熟知边境战事,高将军又消息灵通,可知我父亲,究竟是如何战死?”
“王妃怎么问起这个?”
“不想重蹈覆辙罢了。”阿殷盯着高元骁,目光灼灼。在常荀离去后不久,她便想到了父亲那时的结局。以父亲的性子,必定会自请出战,届时沙场征伐,谁知会不会有意外?纵然时移世易,代王一系已经坍塌,然而面对相同的敌人,焉知陶靖不会再次受挫?
战事提前来临,这样要紧的事情,自然要理清缘由,能防则防。
她方才答应高元骁,也是为此。
*
辞别高元骁,走出茶楼时,也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阿殷依旧往静安巷里去,到得家中除了仆婢没见有人在,也不着急,取笔留了信拿火漆封好,又将特意带来的一套软甲搁在桌上,静候陶靖回家——每逢要紧战事,皇上点选将领后多会命他们尽快启程,陶靖若要赴北地,必得回家一趟,取点东西。
而她,就只想守在家中,送父亲出征。
况且有些话,书信未能尽达其意,还需当面说了才叫人放心。
日头渐渐偏了,阿殷等了许久,没听见有什么动静,又不愿无功而返,只在廊下踱步,面色渐渐焦急。
直至日头偏西,才见父亲陶靖行色匆匆的走来。
见了她,陶靖面上微喜,想要行礼,已被阿殷拦住,只问道:“你怎么来了?”
“放心不下父亲。”阿殷折身跟他往屋中走,面含忧色,“父亲可是要请命出征?”
“边地起了烽烟,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今夜就要随军出城。阿殷,东襄此次来势凶猛,不知仗要打到何时,你在京城务必保重。凡事要听定王殿下安排,不可像从前那般莽撞。”陶靖久在金匮,已视沙场征伐为理所应当之务。只是放心不下女儿,侧头同她叮嘱了好些话,待瞧见桌上的锦盒信封,才诧异道:“这是?”
“盒中是一套软甲,我特地帮父亲找的。虽然笨重,父亲还是要随时穿着,免被刀枪所伤。”
陶靖展颜,“果真是女儿知我。软甲我必随时穿着,你在京城安心就是。”
“嗯!”阿殷抬眼望着父亲,担忧而不舍,“明年咱们还要去看娘亲,父亲要早日归来!这信父亲可留着路上再看,女儿有很要紧的话,父亲务必听我的劝。”她依旧如从前般拉着陶靖到桌边坐下,说了自觉紧要之处,劝他在外务必珍重,不可冒进等等。
陶靖虽觉她啰嗦,依旧郑重应了,自屋中取了几样要紧物事,当夜便随军出发。
此次出征,除了陶靖外,另有两名太子推荐的武将,并韩相推荐的监军。
常荀能做的也只有此事,待得众将离去,便在府中静候定王归来。
*
三日之后,定王回京。
他进城后没有任何耽搁,骑着黒狮子穿过朱雀长街,直入宫禁面圣。
永初帝这几日为了北边战事,十分伤神。东宫虽多有名儒教导,于战事精通者却寥寥可数。太子的庸碌在平常尚不明显,在此要紧关头,便愈发明显起来——在这种时候,永初帝便格外思念定王玄素。虽说父子自幼疏离,然而从当年的墨城之战,到西洲剿匪,乃至彻查姜家和剑门的事情,定王虽没有东宫那样的辅者如云,每件事却都办得干净利落,叫他极为省心。
尤其北边的东襄,当年定王曾与之交战,对手正是此次南下的镇南王,于对方战术打法,乃至行军风格,都比旁人清楚许多。
是以定王入宫之后,永初帝粗粗问了几句赈灾的事,便将话题引向了北边战事。
父子二人在西暖阁中对着一副地形图谈论将近两个时辰,永初帝才放定王去德音殿中看望谨贵妃。
德音殿比之去时更富丽堂皇了许多,虽说外头宫墙雕梁因顾忌谨贵妃身体而未翻新,里头的陈设却截然不同。从院中四时花卉、金鸟铜兽,至殿中的桌椅器物,俱都换了一番。加之里头新增了一波宫人,走进去时,比从前热闹贵丽许多。
正殿中,谨贵妃正在看隋丽华习字。
姑侄二人素来亲近,隋丽华又极会哄谨妃高兴,此时虽是练字,却不时有笑声传来。
定王进去问安时,谨贵妃含笑转过身来,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
见是定王,她似喜出望外,缓步走来将他扶起端详。后头隋丽华亦跟着过来问候。
定王冲隋丽华点点头,却又扶着谨贵妃坐定,又端然行了大礼,道:“母妃晋封之日,儿臣未能亲至,只能在此时恭贺。看母妃气色,亦比从前好了许多。”
“丽华常在这里逗我高兴,当然要好很多。”谨贵妃招手叫隋丽华坐到身边来,“难为她一个妙龄的姑娘,却要陪我在这枯燥的宫室里打发时光,这份孝心,旁人可比不得。我近来病势好转不少,没少她的功劳,细算起来,还须给她记头功。”
旁边隋丽华坐在谨贵妃身边,只是浅笑。
定王听着,却觉出些旁的味儿来。
隋丽华在宫中陪伴,逗母妃高兴固然不假,可这病势好转,要给她记头功就说不过去了。定王虽性情冷淡,幼时相交,也颇知隋丽华的性情。她旁的未必擅长,哄长辈高兴上面却极有门道,从隋彦和隋夫人、宫里的母妃,乃至她南郡的外祖家,长辈们多爱听她逗乐。尤其母妃这样深居宫中,没有女儿承欢膝下的,就更爱她这性情。
偏爱之下,自然容易偏听偏信,继而为人所用。譬如此时——
“表妹的功劳,自然该记着。”定王睇向隋丽华,颇不喜她这般投机取巧蛊惑母妃,目光一转,只向谨贵妃道:“先前那丸药母妃用着如何?”
“丸药似也有些用处,不过换了那药,确实与从前不同。你寻的那女郎中倒是有些本事。”谨贵妃将宫女端来的汤递到定王跟前,“这是方才丽华叫人做的,我留了一碗本想待会喝。你既来了,就便宜你。”
定王依命接过,尝了一口,道:“说来惭愧,儿臣虽常入宫给母妃问安,这半年却总未察觉不妥。若非那日阿殷心里生疑,儿臣怕也难瞧出其中端倪。”
谨贵妃闻之意外,“是陶侧妃最先提起?”
“阿殷幼时坎坷,不大与人亲近。待母妃的孝心,却半点不假。”
谨贵妃最知儿子性情,看其神色不似说谎,默了片刻才叹道:“果真是个细心孩子。”母子二人既谈到此话题,谨贵妃受隋丽华恳求多日,正好今日定王归来,便叫隋丽华先去外头练字,却叫定王往侧间去。
侧间非日常起居所用,却因僻静,常作为谨贵妃与人说话之处。
母子二人入内,谨贵妃倚着靠枕坐了,道:“你去赈灾的这半月,都是丽华在宫中陪我。这孩子的痴心,不单是我,恐怕你也知道。”她瞧一眼定王的神色,抬手制止他,续道:“她虽不能与铁衣相较,伶俐聪慧,却也非旁人能比。陶侧妃的好处我自然至道,你要娶那陶侧妃,我也跟你父皇开口,求了侧妃之位。而今丽华到了待嫁的年纪,你打算就这么一直晾着?”
“儿臣早已回绝,母妃若疼她,该早日为他另择良人。”
“若能另择良人,何须拖到此时?她自幼便肯与你亲近,只是你性子冷硬,总冷落着,我瞧着都不忍。她虽是庶出,却自幼跟嫡女无异,她的外祖,更是你外祖父和舅舅的救命恩人。王府中多添个人有什么不好?她能全了心意,我也多个常入宫说话的人。”
“母妃是想让我也娶了她?”
“丽华自幼娇惯,性子却是娇蛮些。也只有将她放在你身边,我才放心。”
“儿臣不会娶她。”
谨贵妃稍有不悦,“何必急着回绝。丽华固然容貌不及陶侧妃,性情却可爱许多,有何不及之处?”
不及之处?那太多了。
只是当着母妃的面说隋丽华的诸多短处毕竟不好,况且母妃如今正被她哄得欢喜,怕也未必听得进去。定王不提这些,只肃了容色,语气笃定,“从前母妃提时,儿臣已思量过此事,心意已决。儿臣绝不会娶表妹,母妃若疼爱她,还是另择一人的好。”
“玄素!”谨贵妃低斥。
内间里片刻沉默,谨贵妃皱眉将定王看了片刻,见他面色丝毫未动,才叹了口气,“当真不娶?”
“绝不另娶!”
“你——”谨贵妃抬手指着定王,怒而无奈,“只会惹我生气。”
定王默然受了。
谨妃拗不过他,亦不再多说,叫他自出宫去,到外头见隋丽华也已穿了披风,便叫定王出宫时捎带上她,妥帖送回府中。
定王固然心急着回府,却不能违拗谨贵妃,只好答应。
两人出了德音殿,定王步履较快,隋丽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直至出了宫门,她才没忍住恼怒,喘了口气顿住脚步,叫道:“定王表哥!”
定王仿若未闻,继续往前走。
隋丽华气哼哼的又赶上去,一把扯住他的披风,“表哥你就不能等等我!”说完了才见定王面色冰寒,瞧着她的目光中,是从前熟悉的冷淡责备。方才在德音殿时,他还和颜悦色的,怎么此时却是这副表情?
隋丽华握在定王披风上的手不自觉的松开了些,声音都变小,“表哥为何……这样看我?”
“你常入宫陪伴母妃,我很感激。但是丽华——”定王稍稍回身,披风自她手中抽出,不悦道:“你若想利用母妃对你的疼爱乱打主意,我不会放任。”
“我哪里……”隋丽华瘪了瘪嘴,为定王目光所慑,终究未能壮着胆子撒谎。
“我只是很想跟着表哥……”她低头怯怯的看着定王,触到他冷淡的目光,心中委屈愈浓,眼里渐渐积聚出泪花,“那个陶侧妃,真的就那么好?我跟表哥自幼相识,哪里比不上她?表哥肯对她关怀备至,就不能对我和颜悦色一些吗?”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表妹,定王纵然不喜她的性子,却也没法看着她在寒风中流泪而无动于衷。
“我先送你回府。”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隋丽华却低声啜泣起来,“表哥看不上我,我知道!可是陶侧妃就比我好吗?她是表哥的王妃,却在街上公然跟旁的男子单独喝茶,她哪里有王妃的样子!前几天我见到高妘时就听她说了,高元骁从前可对她动过心的!她还敢单独跟他说话,半点都不知道守德避嫌!”
夜风清寒,定王听她含糊说罢,蓦然面色一冷。
大悲寺那夜的情形蓦然袭上心间,高元骁贼心未死,定王很清楚。更清楚的,是那晚救出阿殷后,远远看到的情形——高元骁在跟阿殷说话,似是密语,等他走近时,高元骁却迅速离去,只有阿殷没头没脑的跟他说要提防高元骁,别的只字未提。
他们两人中间,似有什么他不知情的事。
纵然知道阿殷对高元骁必然无意,然而那种被瞒着的感觉依旧不好受。
回府的念头愈发急切,定王丢下尚且抽泣的隋丽华,陡然转身抬步。
护城河边黒狮子打着响鼻,在夜色中喷出团白雾。定王一语不发的大步走过去翻身上马,吩咐后头的侍卫将隋丽华送回隋府,再不做任何逗留,径往王府驰去。
夜色沉寂,街市上人踪渐稀,黒狮子撒开四蹄,风驰电掣。
而在定王府中,阿殷此时正泡在浴桶中,周遭热气蒸腾。
她今日后晌就得到了定王回城的消息,最初还满心欢喜的等待,谁知等了整个后晌也没见他的踪影。后来听说永初帝留了定王在宫中说话,猜得是为东襄战事,恐怕要谈到深夜也未可知。她骤然失落,便没了旁的心思,用过饭后倦意袭来,等到入夜没听见任何动静,便叫人备了热水,想着沐浴完了,再看书等他。
谁知道正在水中泡得舒暖,外头蓦然响起如意的声音——
“殿下,王妃还在……”
话音未落,便听门扇响动,有脚步声急促行来。
阿殷尚在浴桶中昏然,听到动静诧然抬目,就见纱屏背后转出定王的身影,正卷了夜风往里走来。
☆、第83章 2.24
阿殷这些天日夜盼定王归来,初见他出现在跟前,心中大为欣喜,立时笑生双靥。待瞧见定王脸色,阿殷心中却是一沉,后知后觉的察觉不对劲——定王虽不是谦谦君子,却也非横冲直撞的人,这般不打招呼就闯入浴房,着实罕见。
何况他站在跟前低头望来,目光之中,绝非阿殷所期待的欢喜。
她面上笑容渐收,下意识往水中缩了缩,道:“殿下稍待,容我穿衣就来。”
氤氲水汽中,她的面颊被蒸出嫩红,水面上尚有如意撒的花瓣漂浮,嫣红清波之下,胸前的白腻愈发显眼。随着缩身沉下的动作,水面荡起微波,缓缓荡过锁骨,留下水珠慢流。
定王明知此时该退出去等她更衣,脚下却仿佛生了根,半点不愿挪动。
况婚后不久他便奉命赈灾,半个多月过去,急匆匆奔回来,乍然见到这香艳画面,如何舍得挪开眼?
两人默然相视片刻,阿殷明显察觉定王的目光在往水中紧盯,只是身体依旧紧绷。她不明所以,立时开口道:“殿下?”
屋门之外,响起了如意探问的声音,“水应当凉了,王妃可有吩咐?”
不待阿殷开口,定王便道:“退出去!”说罢,竟是抬步要走过来的样子。
阿殷大惊,目光四顾,扫见旁边换下来叠整齐的衣裳,立时扯过来盖在桶上,“殿下做什么?”
定王不发一语,看不到水下情形,目光便锁在她的脸颊。很美的容貌,哪怕相识两年,如今看来,依旧越看越美,更妙的是红唇粉颊,与在床底间的容色几无二致。他猛然躬身向前,不容分说,便俯身压在阿殷唇上。双手握住桶沿,将她罩在怀中。
冰冷的唇压在温暖柔软的唇瓣上,桶中热气腾起,血气如被蒸腾得躁动。
心底藏着的不悦难以宣之于口,便化为唇舌辗转。定王左手扶着桶沿,右手便探入水中,溅起水花。
阿殷猝不及防,又因浴中飘然,直至此时才恍然惊觉,意识到定王情绪古怪,往后躲了两下未能躲开,当即狠心往他唇上咬了下。
定王“嘶”的一声,退开些许,随即重新扑过来。
阿殷却趁着这间隙偏头挪开,瞧着定王毫无防备,立时挥拳攻向定王胸口。定王几乎是下意识的直身防守,想握住阿殷手臂时扑了个空,便见眼前锦绣飘过,水花四散之间,阿殷竟自腾身自水中飞出,旋即将手中那半湿的衣衫裹在身上,退出三四步开外。
定王哪料她如此狡猾,斜步扑过去,似是要将她捉回来的架势。
阿殷哪肯,仗着屋内杂物颇多,或将栉巾踢出,或将备着的衣物踢去,彩缎纱绸飞舞之间,竟叫定王无法近身。两人你追我逐,定王数次近身都被阿殷如游鱼般逃开,最后怒从心头起,也不留后手,一脚将中间碍事的浴桶踢翻,直扑过去。
热水霎时漫了满地,阿殷衣裳本就半湿,往后疾退时,躲避不及,下半截还是被浇透。
定王已经趋身近前,她背靠墙壁无处可避,只好怒声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定王将她困在双臂间,俯身盯着,眸中波涛翻滚。
阿殷将衣裳裹得更紧,“殿下进来就发疯,我当然要逃!”她本是满心期待定王归来,被这样闹了一通,也是生气,杏眼怒瞪着定王,语气自是不善。
定王看她张牙舞爪的态度,俯身逼得更近——
果然新婚的温顺乖巧都是装出来的,这才是她的面目!看她那紧绷的模样,难道还想跟他动手?
双手不容分说将阿殷桎梏,定王低头,再次狠狠吻住她。
男女气力天壤地别,阿殷纵然身形灵活,真正落到定王铁箍般的桎梏中,也无反抗之力。
身体几乎被他紧紧贴在墙上,粗重的亲吻之下,几乎无法呼吸。
阿殷最初的反抗悉数被定王用力镇压,身体紧贴之间,他胸膛的起伏和腔内心跳都格外清晰。潮湿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隆冬的屋内火盆正旺,他的腰身压过来,口舌攻城略地,似要将她吞进去似的——如同离别前的那晚,用力而迷乱。
好半天,定王才放开阿殷。
额头相抵,他的呼吸粗重,怀中的美人却收了利爪,像是她养在院里那只小猫般乖顺。
烛光静静照在她如玉脸颊,定王分明看到她眼底的晶莹。
“阿殷——”他的声音克制而喑哑,利落的剥了衣衫,揽着阿殷的腰,想做那期待许久的事。然而目光相交,他分明看到她眼底的委屈,分明是在等他解释。可是,那种莫名的情绪,又如何说得出口?方才的粗暴迷乱,是因为妒忌吗?妒忌她跟高元骁藏有秘事,而他却毫不知情?
定王立时否定了,侧头含着阿殷耳垂,低声道:“我想你。”
怀中的人似乎怔了下,旋即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片刻后,凑过来试探般亲吻他的喉结。
浑身的躁动叫嚣着冲上头顶,在她凑过来亲吻的瞬间,再难克制。
定王粗暴的扯去隔在中间的碍事衣衫,将阿殷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
阿殷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空无一人。
身体像是被车轮碾过般酸痛,她翻了个身,察觉锦被与肌肤摩挲,低头一瞧,发现胸前空无一物。迷糊的睡意立时惊得飞散无踪,阿殷这才发现身上未着寸缕。
昨夜的迷乱记忆霎时袭上脑海。
成婚后数度欢好,阿殷也发现定王在情动时,喜欢将所有碍事的衣衫全都剥了。只是从前她新婚害羞,定王也照顾她的情绪,纵然激烈处依旧爱撕扯剥开,完事后却总还能帮她套上寝衣。昨夜他的情绪压抑而激动,攒了半个月的债在昨夜尽数讨回,到得最末,她已然气力不支,予取予求。疲累之下,自然无暇顾及寝衣。
阿殷还记得半夜迷糊醒来,自己被定王紧紧抱在怀中。
想来,他是故意的。
再瞧了眼空荡荡的枕头,阿殷哼了声,唤如意进来。
浑身的酸痛在温水浸泡过后稍有舒缓,只是浑身遍布的痕迹如同红梅,看着触目惊心。
阿殷依旧不好意思叫如意和奶娘瞧见这些,自己擦拭干净,穿了里面衣裳,才叫她们进来伺候。
此时,已是午时。
饭菜倒是合胃口,阿殷未用早饭,先用点粥垫着,才问道:“殿下呢?”
“皇上派人过来,说有急事找殿下商议。天还没亮的时候,殿下就走了。”如意昨晚被定王那强闯浴房的架势惊得不轻,小声问道:“王妃无碍吧?”
“能有什么事。”阿殷想到昨晚定王那表现,也是不解,想了想,吩咐道:“待会将这回随殿下赈灾的人叫来,有话要问。”
如意应命,待阿殷用饭过后,十余名侍卫就已到隔壁厅中等候。
阿殷粗扫一圈,便吩咐将魏清请进来。
魏清从前是王府的右副典军,自冯远道高升之后,便替了右典军的位子。他从前是阿殷的顶头上司,如今身份折转,便恭敬持礼,“殿下召末将前来,是有何吩咐?”
“是有几句话要问魏将军。”阿殷命人给他赐座,问道:“殿下这回去赈灾,可曾遇到不顺心的事情?”
“赈灾时波折虽不少,但不顺心的,似乎就只有东襄的事。末将戍守在外,见殿下数夜挑灯夜读,想必是为战事劳心。”
东襄的事与她无关,想来回京后又遇到什么。
阿殷遂问道:“昨日殿下回城后,可曾遇到什么?”
魏清想了想,如实答道:“殿下回城之后立即入宫面圣,末将等在外等候,倒不知是否遇到什么事。”
难道是在宫里遇阻,因永初帝而生恼?可定王固然心性冷淡,却也不是随便拿人撒气的。那么——
“除了面圣,可曾遇见什么人?”
她问得这样细,显然是有颇要紧的事情。魏清不敢怠慢,道:“殿下进宫后,末将一直在外等候。后来从宫人处探得消息,说殿下去德音殿中给贵妃娘娘问安。对了,出宫的时候,是殿下跟隋二姑娘一起。”
“隋二姑娘?”阿殷立时警觉。
魏清还记得昨晚宫城外的那场景。他也算定王府中数得上号的人物,在府中年岁又久,自然听说过隋二姑娘从前爱缠着殿下的事情,昨晚那情景……魏清尴尬的笑了笑,却也不敢隐瞒,只是道:“隋二姑娘跟着殿下出来,说了几句话。殿下便先急匆匆独自回府,吩咐末将带人送隋二姑娘回去。”
昨夜定王的表现着实可疑,又数次欲言又止,想来,很可能就是隋丽华弄鬼了。
阿殷沉吟片刻,便吩咐魏清去将隋丽华请来,只说是有些话要对证,不许说是奉何人之命。
*
魏清赶往隋府,先是拜见隋夫人,后说王府中有事想请隋丽华去一趟,烦劳隋丽华同行。
隋丽华昨夜眼睁睁看着定王纵马绝尘,原本心中愤懑,听得此事,立时猜得与此有关。遂求得隋夫人允准,要去王府,隋夫人自然顺了她的心意,叮嘱她路上注意保暖,早去早回。
出府后,隋丽华又同魏清探问,听说是有话要对证,愈发肯定了猜测,于是心情甚好,踊跃而来。
入府后直奔客厅,隋丽华脚步轻盈,待得见到厅中只有阿殷一人时,才收了笑意——
“怎么只有你?定王表哥呢?”
“我记得那日延庆殿中,殿下就曾教过二姑娘,既然唤他表哥,就该唤我一声表嫂。哪怕二姑娘不肯亲近,也该依礼称我一声殿下,莫非二姑娘没学过这礼数?”阿殷面色不善,挥手令魏清出去阖上屋门,将手中把玩的匕首搁在桌上,转身朝隋丽华走过去。
两人年岁相当,阿殷却身材高挑修长,加之因习武而英姿勃勃,那袭华贵的飞鸾锦服穿在身上,格外挺拔明练。
隋丽华眼看她步步逼近,却是嗤笑道:“你也当得起殿下二字?”
她从前虽未跟阿殷交往过,却也知道临阳郡主府上那位庶女,地位尴尬又默默无闻,委实微贱。而今陶靖固然高升,临阳郡主却已然败落身死,比起战功赫赫的隋家伯府,陶家着实难入她的眼中。这样一个女子居于侧妃之位,嫁的还是隋丽华苦求不得的定王表哥,她哪里能服?
阿殷先前对她这态度不做计较,无非是懒得动,今日既特意招来,岂会放任?
“这事自有皇上与礼部定夺。二姑娘既然不通礼数,不如我便叫府中嬷嬷过来,教习一番?”
“你敢!”
“面见王妃而不行礼,口不择言以下犯上,你说我敢不敢?”
阿殷站得笔直,两道目光压向隋丽华,从前的随和笑意尽失,容色冷肃。
隋丽华愕然对上她的目光,不知为何,忽觉心中发虚。
不知道是不是在定王府待久了的缘故,眼前这华服女人的身上,竟渐渐有了定王的些许气度。
隋丽华气势稍弱,却不肯低头,张嘴似是要反驳。
阿殷却没耐心费唇舌,扬声道:“如意,叫进来。”语声落处,屋门吱呀作响,如意带着王府两位嬷嬷进来,恭敬行礼。那两位嬷嬷的面容隋丽华自然认得,是从前隋夫人特意从定王府请过去教习她礼仪的,性情格外严苛,且极得隋夫人敬重。
隋丽华心下微惊,对上阿殷的目光,觉出其中冷厉。
她终究不敢叫隋夫人知道此事,强压不忿,屈身行礼,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咬出,“拜见殿下。”
阿殷也未叫她起身,示意如意和嬷嬷出去,往后退了两步,坐在狐皮方椅中。
“免礼——”她将隋丽华涨红的脸看得分明,“今日请二姑娘过来,是有事相询。听闻昨夜二姑娘随殿下出宫时,曾跟殿下说了些话,不知能否说给我听听?”
“哼。”隋丽华几乎是从鼻中冷嗤。
阿殷面色更沉,语气中添了轻蔑,“敢做不敢当?”
“谁敢做不敢当!”隋丽华心高气傲,本就对阿殷不忿,哪里受得住这态度,当即道:“又不是我做了亏心事,说便说!那日我在街上经过,看到你跟高相府上的高元骁同入茶楼说话,前后有小半个时辰。你既以王府侧妃自居,岂不知男女有别,该当避嫌?似你这等品行,做着苟且的事,哪里配做这侧妃?早就听闻高元骁对你纠缠不清,谁知是不是趁着表哥不在行龌龊的事,我便如实告诉表哥,又有什么错!”
果真是她!
阿殷那日行事坦荡,谁知隋丽华竟会是如此污蔑言辞?
盛怒之下,猛然起身挪步,不待隋丽华反应过来,已然扼住她的咽喉,“如实?你可知空口污蔑,也是重罪!”
隋丽华哪料阿殷竟然会动手,还来势如此迅捷?
她以将门之女自居,此时却被阿殷轻而易举制住,屈辱之下,脸色更红,怒道:“难道我说错了!”
“你在母妃身边做功夫,与我无关。但是若想对殿下言语挑拨,劝你早些死了这条心!”阿殷手腕微压,迫得隋丽华不得不矮身。她几乎是居高临下的姿势,低头冷声道:“殿下昨夜已将经过与我道明。下回想弄鬼,拜托换个手段!”
说罢,手腕乍松,隋丽华双腿微屈,险些跪在阿殷脚下。
表哥竟然如实告诉她了?
方才的屈辱暂时抛在脑后,隋丽华怔怔的盯着阿殷,方才的傲然态度霎时消失殆尽。她即便知道表哥对这女人格外不同,可按表哥的冷厉性情,这女人即便水性杨花,他也不计较,甚至还反过去告诉她?今日,还放任这女人气势汹汹的清算,这般羞辱?
心乱如麻,如坠冰窖。
隋丽华站起身,极力按住想哭的冲动,咬牙道:“今日之辱,我必定禀明姑姑!”
“尽管去。”阿殷目中竟自浮起冷笑,“我等着!如意——送客。”
说罢,再不看隋丽华一眼,自偏门离去。
走出许久,阿殷脸上的冷笑才尽数收敛,代之以阴沉。
昨夜定王那般态度,难道是真听信了隋丽华之言,疑心于她?
越想越恼,阿殷一改往日挑灯等定王回来的习惯,用过晚饭后,便早早沐浴就寝。
至夜,定王陪着永初帝议了数个时辰的东襄战事,回到王府的静照堂时,夜色已深。
屋中灯火稍见昏暗,定王入内脱去外氅,如常转入里间,却见里头灯火更暗。如意行礼似有话回禀,定王摆手,往前几步走入帐中,就见阿殷已然睡了,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也没半点反应。
☆、第84章 2.25
帐边金兽上淡香缓缓升腾,定王站在榻边看了片刻,昏暗光线下,阿殷丝毫没有动静。定王眼神锐利,觉其呼吸虽缓,神情却似僵硬,哪里看不出她是在装睡?故意咳了声,见她依旧安然阖目,于是走出帐外,看向如意。
如意忙行礼道:“回禀殿下,王妃早起就身子不适,用过晚饭就歇下了,只吩咐奴婢备下热水。”
身子不适?定王回头瞧一眼帐内,挥手命如意出去,遂自入里间解了外袍沐浴换衣。
出来时,屋中明烛又熄了两根,愈发显得昏暗。
榻上锦被平铺,阿殷规规矩矩的睡在里侧,将外头大半都留给他。
定王除鞋上榻,故意将锦被弄出悉悉索索的动静,见阿殷毫无反应,还故意往这边扯了扯。然而,榻上美人依旧只留了个后背给他,连那平缓的呼吸都不曾改变分毫。锦被之下腰背袅娜,却穿着寝衣,将身子包得严严实实。
这显然是在赌气闹脾气了,难道是为昨晚逼她太狠?
定王躺入被中,先伸脚去碰阿殷腿腹,无果。他向来居于高位,行事又冷肃凌厉,威仪端贵,旁人对他只有敬畏,谁敢这般使脸色?更何况这二十余年,他除了对父皇母妃外,几乎从未对谁低下过身段,更不曾对谁忍耐讨好过。谁知他难得主动示好,她却还是毫无反应?
一时间觉得有些不悦,定王便也仰面朝天躺在榻上养神。
然而娇妻在侧,心神却难以安定。想起昨晚欢爱过猛,怕真的伤了她身体,心中又有不安,片刻之后没忍住,只好伸臂往阿殷腰间摸过去。
阿殷总算有了回应,却是握住他的手,丢向旁边。
定王哪会就范,当即再度覆上阿殷腰肢,旋即,半边锦被呼的掀开,他撑着右臂起身,左手顺势将阿殷往怀里带,总算将她的身子扳过来。
阿殷容色平静,杏眼睁开,只默然望着他。
定王从未哄过姑娘,见她目光冷淡,便凑近些许,“怎么生气了,是谁惹你不高兴?”
“身体不适,故而睡得早,殿下见谅。”阿殷抬眉,与他对视,“我倒想问问殿下是怎么了。昨晚回来就一声不吭,只知用强折腾人。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惹得殿下不悦?”
“哪有不悦,”定王自知理亏,却无法说实情,便只道:“小别胜新婚而已。”比起道歉认错,说点情话似乎更容易,他厚着脸皮,往阿殷唇上亲了亲。闲着的手顺势往她寝衣中探过去,竟像是要故技重施。
“是吗?”阿殷心头着恼,右肘撑着在床榻猛然翻身。
定王毫无防备,被她重力一推,竟自仰躺在榻上。下一瞬,便见阿殷翻身压在他胸膛上,满头青丝随之散落披散在两肩,昏暗烛光之下,肌肤愈见细腻柔润,微敞的寝衣之内,一双玉兔垂落,沟壑清晰可见。她自嫁入王府,新妇羞涩,即便偶尔动手反抗,也总在他身下挣扎,何曾有过这般动作?
美人眼中露出凶光,神色十分不善。
“今日后晌,我请了殿下的表妹来府中,得知昨夜她曾跟殿下说了些事。”阿殷浑然不觉外泄的春光,只沉声道:“殿下即便偏信表妹,难道就不能问我一句?当日我听闻东襄战事,猜得父亲定会请命出征,故而赶过去送护身的软甲。途中遇到高元骁,便问了些与父亲出征有关的事,难道这也不许?殿下倘若怀疑,只管开口询问就是,何必仗着力强逼迫于我?”
阿殷但凡想起昨晚定王仗着身强力壮肆意横行,欺辱逼问,便更增气恼。怒目瞪着定王,酥胸随呼吸起伏。
定王干笑了笑,“昨夜是我失了分寸,哪里难受?给你揉揉。”
明知她说的是什么,他不知错处还避重就轻!
阿殷将定王瞪了眼,翻身往里睡下,闷声道:“殿下早些歇息。”
定王亦觉其怒意未歇,然而为此道歉,着实说不出口。况身份使然,要他哄阿殷开心还好,但要开道歉的先例,着实甚难。遂伸手碰了碰阿殷,见她不再说话,只好安静躺着。心里一时犹豫,一时又记挂东襄战事,思绪翻腾,不觉半个时辰过去,转头一瞧,但见阿殷呼吸绵长,早已沉沉睡去。
定王哑然,睁着眼睛躺到半夜,之丑时才朦胧入睡。
次日依旧早起入宫,傍晚回到静照堂外,便见夕阳斜笼,外头的空地上阿殷正在练刀。狭长的弯刀如同长于手臂般得心应手,她将头发束在顶心,身上做精干打扮,玉燕般翻飞。
定王远远看了片刻,大步过去,看其架势,似是要喂招的意思。
阿殷眼角余光瞥见,不待他走近,便收势停下,将弯刀入鞘递给如意,往前道:“殿下回来了,可曾用饭?”
定王摇头,阿殷便同他回屋用饭,而后叫人备水伺候沐浴。到了要就寝时,却因身体不适为由,只裹了被子睡在里侧,半点不叫定王近身。定王哪能不知其意,欲开口哄她两句,却又拉不下面子,便继续直挺挺的躺着。固然两人同榻,却只能看不能吃,连抱着睡睡都不行,比孤枕难眠更要煎熬万分。
至次日晨起,眼底下已然添了些许淡青。
如意瞧见定王神色阴沉,猜得是自家王妃又给他钉子碰,婉转的担忧劝阿殷莫再计较。
阿殷听罢,未置可否。
若换了是从前做王府属官的时候,阿殷碰上这种被误会怀疑的事,忍忍也就过去了。可如今既是夫妻,便不能再惯着这臭毛病,否则下回他还是不问青红皂白的使出那可恶手段,她可招教不住!总要叫他长点记性才行。
如是三日,阿殷固然对定王照顾周到,然而每至入寝,便只规规矩矩的睡下。
定王苦熬了半月,在归来那晚尽兴欢爱,比从前少了顾忌,便更食髓知味。谁知浓情□□之后,便是这孤枕难眠?彼时有多*入髓,此时便有多煎熬入骨。定王瞧着阿殷熟睡的面容,头一回觉出又恨又无奈的滋味。欲待用强迫阿殷欢好,又知她性子倔强,只怕会恨得更深,只能强作忍耐,继续苦熬。
至小年将近,京城中又出了件轰动的事情——
经过两月的彻查审问,永初帝判定了代王和寿安公主谋逆通敌等诸多罪名,阖府上下一律问斩,牵连的朝堂官员及富商巨贾,竟有千余人。
按往年的惯例,为迎年节,一旦进了十月,即便朝中有判斩的死囚犯,也会关到来年再斩。永初帝这回命令刑部在年根底下处置这样多的人,是自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可见怒气之盛。
永初帝确实也不能不生气。
东襄那虎狼般的二十万大军陈兵关外,最要紧的北庭有隋家一门镇守,尚且还未露破绽,泰州却是频频告急。永初帝最初派了数员大将过去,已有一人战死,两人重伤,比起东襄战将,损失算是惨重。加上先前北地连年大旱,南边夏日水涝冬日冷灾,军资拨付上更是捉襟见肘。
种种难处,自然全都算到了代王的头上。
行刑那日,刑场外里里外外围满了百姓,群情激奋——代王从前固有仁善之名,然而这两月中陆陆续续翻出罪名,坊间茶肆流传,才知代王表里不一,沽名钓誉,虽有仁善之名,实则心狠手辣,阴险卑鄙。更传闻此次东襄挥师南下,便是因代王里通外国,将朝堂和边防内情透露出去,才致战事如此艰难。
十年前景兴帝仁德禅位,代王退出东宫的贤德盛名在此时尽数湮灭,余下的,只有狼藉声名。
百姓群情激奋,看着代王被斩首后犹觉不够,纷纷唾骂,若非外围有禁军守着,怕是要跃入场中打砸一番,方可泄恨。
人群之外,阿殷和陶秉兰、冯远道纵马立在隐僻处,在代王被斩时,各自舒了口气。
陶秉兰和冯远道是为了当年景兴帝父子诬害外祖冯崇的事,阿殷在此之外更添一层,便是为前世的受累被斩。而今姜家倾塌,代王也彻底失势被斩,悬在心头的巨石,也总算落下。
冯远道和陶秉兰相约去喝酒,阿殷如今已为人妇,失了些自由,便先带人回府。
府中倒是一切如常,阿殷才到静照堂,便有嬷嬷上来回话。说定王今日回来得早,正在古意斋等她,请王妃回来后往那边去找他。
阿殷不作逗留,依言过去。
古意斋外,数百竿修竹在冬日里色泽稍淡,小书房依旧窗扉紧掩。
阿殷命如意在外头游廊下等候,缓步过去推门而入,就见定王背对她站着,正在看架上一把陈年的剑。那剑据说是名物,数年前定王率军夺回墨城等地时,在黄沙中艰难跋涉,风沙中有残破的牛皮外露,捡起来却发现那是把断了剑锋的宝剑。那剑不知被埋了多久,沁满血迹的牛皮已然磨损得只剩薄丝勾连,残余的剑身却沉亮如旧,吹毛立断。
定王当时便将此断剑带回,搁在古意斋中。
如今东襄战事吃紧,他来这里回味旧物,难道是有意请命,再度出征?只是前次墨城之战,永初帝放任皇后和太子给他扣了杀神之名,自然是忌惮他军功过高之意,这回战事更紧,以永初帝对太子的维护,又怎么肯?
阿殷望着定王背影,先前的芥蒂赌气暂时压下,掩上屋门,缓声道:“殿下。”
定王回身看她一眼,招了招手,指尖在那剑身摩挲,“捡到这柄剑时,战事正艰难,我同常荀带了百余人的队伍,却被杀得只剩四五人侥存,连兵器都丢了。”他的面目如旧冷肃,声音低沉,“当时若非这把剑,我已无物防身。别看它失了剑锋,用起来依旧锋利,斩敌有四五十人。”
阿殷听得心惊,难以想象定王险些在黄沙中丧生的场景。
她靠近些,指尖亦落在剑上,触手冰凉,却似能嗅到烽烟杀伐的味道。
“殿下打算自请出征吗?”
“泰州战事吃紧,北庭恐怕也难撑太久。若东襄人攻破关防,遭灾的只有百姓。”定王眉目紧皱,“只是父皇偏执,不肯在此时令我出征。”
阿殷默然。
代王倾塌,定王当局首功,当年定王随军夺回五城,其神勇英武出乎永初帝预料,即便扣了杀神之名,定王依旧颇受武将敬重。如今谨妃已成贵妃,若定王当真拿下此功劳,永初帝不敢削去隋家在北庭的兵权,又难以阻止定王在军中的威势声名,届时东宫的地位怕是岌岌可危。以永初帝对太子的偏袒爱护,恐怕未必乐见其成——
哪怕边关危急,若非被逼无奈,他怕是不会再轻易动用皇子。
只是断剑尚且能杀敌卫国,宝剑又怎能藏于鞘中,看家国受侵而难有作为?
阿殷心中愤懑,却绝不愿坐以待毙。
她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个人来,旋即便生出个大胆的猜想。
“我记得殿下说,这几日商议东襄战事时,皇上曾数度责罚太子不力?”
定王侧头瞧她,嗯了一声。
“皇上固然偏袒太子,这等紧要关头,太子却未能分忧,怕是他的耐心也几乎用尽。若此时太子再做蠢事阻碍皇上,皇上岂不更加厌弃?于殿下而言,这便是转机。”阿殷挑了挑唇角,看到定王眼底浓云中透出的亮光,遂道:“皇后将丽华接回京中,安插在谨妃身边是什么用意,不止你我心知肚明,皇上必定也能明白——无非是想效法高相的例子,挑拨殿下跟隋家的关系。”
“想办法让皇后故技重施?”
“东襄战事吃紧,太子不去忧心国事,却只想挑拨皇子与边疆重臣的关系,皇上将作何感想?以殿下的本事,想必能有办法,令太子和皇后入觳吧?依目下的情势,战事只会越来越艰难,届时皇上维护太子的心思没了,自然会以大局为重。”
她的眼底泛起狡黠笑意,于定王看来,却如阴沉乌云中泄出的阳光般耀目。
定王低头,猝然吻在阿殷唇上。
“跟我去里面,给你看样东西。”定王心头忧虑稍去,牵着阿殷的手,便要往里间走。
阿殷一头雾水,“什么东西?”
“看过便知。”
☆、第85章 2.26
阿殷同定王步入内殿,里头虽也拢了火盆,到底平常来的少,屋内冷清,比之别处稍寒。她紧了紧身上披风,定王瞧见,便扬起背上大氅,将阿殷裹入怀中。
古意斋是定王盛夏避暑用的小书房,外头读书,里头全是书架,按例不许旁人轻易进入。
两人入得最里面,定王走至贴墙的木柜跟前,叫阿殷稍待。
那木柜是香樟木所制,平常用以存书,此时里头却清理得干净。
双扇的雕花门推向两侧,阿殷便闻到从里面散出的檀香气味。等定王侧身让开,便见柜内设了两个灵位,底下供奉香炉,一应物事俱都齐全。灵位之上的名字阿殷万分熟悉,竟是外祖父冯崇和母亲冯卿!
阿殷愕然,瞧了片刻,才看向定王,“殿下这是?”
“代王伏诛,想必你也会怀念故人。目下的情形,府中设他们的灵位太过突兀,只能藏在小书房中。”定王低头瞧着阿殷,便见美目之中渐渐腾起雾气,她的目光牢牢锁在熟悉的名字上,情不自禁的上前拜祭。他在后面默然看她拜祭完毕,跟着上了炷香,才道:“暂时有些委屈,你别介意。”
“怎么会。殿下考虑如此周全,我……实在感激。”
喉头稍稍哽咽,阿殷竟不知如何表达。冯卿过世时还是戴罪逃逸之身,临死前嘱托陶靖,万万不可泄露她的名字,免得被京中有心人察觉,牵累儿女。所以冯卿埋葬在南郡,墓前未立碑刻字,也以临阳郡主淫威为由,不曾在郡主府设立任何牌位。这些年,阿殷思念娘亲时,也只在心中默然,对月拜祭,无可诉说。
及至姜家倾塌,阿殷虽起了为母亲和外祖父设灵位的念头,却因是侧妃之身,与陶靖商议过后,最终打消——陶靖虽也算是武将中出类拔萃的职位,却未得赐任何府邸,目下仍住在静安巷中。加之家中只有仆婢留守,父子常常外出,几乎无人防卫,贸然设灵位,若被发现,便是授人以柄。
届时非但陶家,哪怕定王都难逃干系。
而这古意斋处于王府腹地,府外有严兵把守,里头又不许旁人出入,着实是偷偷祭拜的好地方。
阿殷微微仰头强忍泪花,却冲定王绽出个笑容,“多谢殿下。”
“冯家虽已得赦免,终究污名未清。”定王伸手将阿殷揽入怀中,肃然道:“我定要还太傅清名,即便你不能再改回冯家外孙女的身份,也能为太傅立庙,令香火永存,供你时常拜祭。”
他的胸膛坚实沉厚,阿殷枕在他肩上,点头。
双臂藤蔓般紧紧环在定王腰间,她埋头在定王颈间,缓缓道:“殿下待我,真的很好。”
芥蒂与赌气皆消匿无踪,她的态度折转,定王亦觉心软,低声道:“那天是我行事鲁莽,弄伤了你。丽华的话只是引子,是我想起从前高元骁对你的纠缠,才难控情绪。阿殷,我往后再不会这样。”
阿殷“嗯”了声,稍稍踮脚吻在定王唇上,“我气的不止是这个。殿下待我好,总会有人不忿,如今只是丽华,将来恐怕还会有更多的谗言。殿下倘若不能分辨真假,至少也该给我辩白的机会,说清原委。那晚殿下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我使性子,我问的时候又不肯说缘由,叫我满头雾水又不知从何处分辩,这才是让我害怕的。”
她婉转说罢,定王才算恍然。
这几日孤枕难眠,也曾琢磨自省过为何会惹阿殷生气,却总没想到最后一层。
却原来她芥蒂的,是这个。
“是我疏忽。”定王自嘲般勾起唇角。他自单独开府以来,身边就只仆婢和王府属官,他本就性格冷清内敛,更是惯于命令旁人行事,任别人如何揣测,也懒得解释理由。这臭毛病带到阿殷身上,确实不好,遂在她唇上一啄,“往后必定改了。”
阿殷眉目舒展,自腰间掏出那枚麒麟玉牌晃了晃,“从前是怕丢了不敢随身带着,往后就时时带在身上。”
“好。”
“高元骁的事,也是我考虑不周。”阿殷杏眼儿里也自浮出歉意,“毕竟他于陶家有过恩情,我虽心怀坦荡,难保旁人也这样想。若叫人误会,确实损了殿下颜面。往后,我也改了。”
凝积数日的冰雪消融,她眸中笑意明朗,令人沉迷。
定王强忍数日,难得见美人展颜娇笑,顿觉云开月明。俯身将阿殷抱起,快步出了内间,往外头的屋中去。
这古意斋虽不及静照堂齐全妥帖,妙在绝无闲杂外人,加之守卫都在百步开外,屋内动静轻易传不出去。屋中虽不设床榻,却是桌椅书架俱全,走至外面将书案上杂物揽去,令阿殷分腿坐上,便重重亲吻纠缠过去。定王那晚既用强力迫得阿殷换了姿势,此时再哄她则更容易入巷,自是纵情驰骋,妙不可言。
*
过了小年,除夕便眨眼即至。
阿殷头一回在王府过年,虽然诸事由长史打点,府中灯笼布设、年节器物准备之事无需她操心,往各家的贺礼却还是得她来过目。好在年初进王府当差,跟着常荀出入诸处,对跟王府有来往的人家也有些了解,经管事嬷嬷回禀,定王指点,做起来也不算太难。
到得除夕那晚,便是宫中家宴。
除夕宴席每年就这么一次,虽说东襄战事吃紧不宜过分铺张取乐,阖家团聚的宴席却不能免除。
孟皇后自腊月初便身体有恙,至小年后才算精神起来,将宴席打点得妥帖。
阿殷用过午饭后便准备赴宴,想着陶靖不在家,陶秉兰必定孤单,便叫乳母回家去陪他守岁。待送乳母的人归府,问过陶家的情形,得知冯远道后晌也去了那边,才算放心,又叫人备了些东西送过去,不过是以物寄托牵挂。
至傍晚时分,随同定王赴宴,皇家众人齐聚。
永初帝念北地将士尚在浴血奋战,便免了乐舞。如此一来,宴席上无人助兴,众人便需多说些话儿。然而帝后在上,即便是公主王爷也不敢像平常人家那样说笑打趣,闲话之间,难免又说起待嫁的嘉德公主和年后即将与高妘成亲的永安王。
渐渐的,话题就被孟皇后转到了定王身上——
“玄夷即将娶妻主事,算下来也就玄素府上还缺个正妃。这些天北边战事吃紧,皇上每日为此事劳碌,玄素也该多替你父皇分忧。”
“他也没偷懒。”永初帝笑了笑,睇了谨贵妃一眼,难得的露出笑意,“这些天军政之事,玄素帮朕解了不少难题。”
“毕竟京中鞭长莫及,难以鼓舞前方将士。臣妾前两日见丽华进宫陪伴谨贵妃,着实是风采卓然。她是隋将军的掌上明珠,铁衣和兄弟们也都疼爱,北庭路途遥远,若是皇上在京中给隋家恩赏,必定更能鼓舞士气。”
永初帝举杯的动作顿住,侧头看她,“怎么说?”
“丽华就要十七了,却还未定下人家。隋将军在外征战劳苦,铁衣也率军打仗前途无量,皇上可赏铁衣个封号,寻个好人家赐婚,也博个好兆头,期待北地战事早日定下,边疆稳固。”说罢,便笑盈盈看向谨贵妃。
谨贵妃面色稍动,看向定王时,终究是强忍着没接话。
倒是太子笑道:“封号倒容易得,县主或是乡君,父皇自可裁夺。只是要寻个人家,却不容易。”
“现成就在跟前放着,有何难处?”
沉默许久的永初帝饮尽杯中酒,似笑非笑的看着皇后,“你已有了人选?”
“玄素那里,不正缺个贵妃吗?若是能叫丽华亲上作亲,必定更加完满,谨贵妃这里高兴,自然也能早日痊愈。”
谨贵妃原也是这般想法,然而数日前定王进宫历数隋丽华失德之处,她虽不肯深信,见儿子坚决,却也不再强求了。只是毕竟心存遗憾,此时闻言,她也只笑了笑,“此时全凭皇上裁夺。”
众人目光皆投向上首,永初帝端然而坐,缓缓道:“隋家确实劳苦功高。玄素,你意如何?”
定王徐徐起身,拱手行礼,“儿臣既已娶了侧妃,正妃之位不必着急。丽华性子活泼,儿臣却沉闷无趣,不能委屈了她。京中才俊颇多,父皇另择良人就是。”
永初帝居高临下的盯着他,并未则声。
皇后便在旁道:“京中才俊,谁比得上王爷尊贵?北边战事吃紧,正是要着意鼓舞的时候,玄素当为皇上分忧——丽华出自将门,品貌端方,有何辱没之处?皇上为战事日夜忧心难免,玄素,从前你胡闹,皇上也未计较,这个时候大局为重,你当体贴圣意。”
定王也未解释,只行重礼道:“请恕儿臣不能遵命。若需鼓舞将士,儿臣自可奔赴沙场为父皇分忧。”
他的脊背笔直,语气笃定,半点不留余地。
永初帝眸色一沉,“战场的事,太子已令外荐了良将,倒不必你亲自去。”毕竟不悦于定王的果断回绝,当着众妃和皇亲的面失了颜面,便只冷笑一声,不再理他。
定王默然归坐,对面太子却是低头喝酒,面露笑意。
数日前泰州告急的文书飞来,永初帝焦灼之下,险些就要派定王去。若非他和皇后劝说,恐怕此时定王又到那边出风头去了。好在东宫人才不少,有人推荐了将才出来,永初帝尚在犹豫该用哪个,看方才那意思,圣意总算是定了。
不过是拿隋家那丫头做个幌子,几句话便阻断定王的路,这软肋还真是好掐。
太子颇为得意,起身为永初帝敬酒,父慈子孝,万分和谐。
定王也不言语,端然坐在案后。直至宴席将尽,有内监自后门进来报消息,永初帝听过随身内监的禀报,默然面色一沉,往太子处瞧了一眼。太子正跟永安王兄友弟恭,并未发觉。
直至宴席散时,永初帝才吩咐太子和定王留下,撇下众人,独独带两人往御书房去。
☆、第86章 2.27
宫廊间点缀满彩灯火树,映照着红墙碧瓦,置身其间,如在琉璃世界。
除夕的热闹氛围并未被东襄的战事影响,宫城外的朱雀长街上烟花齐绽,锣鼓喧鸣。永初帝坐在延庆殿时,听不到外头动静,此时离了众人前往御书房,才听见极远处断续传来的喧嚣。即便已有多年未曾在除夕夜去过宫外的长街,永初帝却还记得当年在宫外时的热闹场景。
生在天子脚下的京城百姓,在这承平世界欢欣庆贺,谁又知道千里之外,东襄的铁骑已然踏破关防?
永初帝一路默然走至御书房,命太子入内,余下众人皆在外等候。
就连寻常贴身陪伴的内监首领魏善,都被留在了殿外。
定王敏锐的察觉出不同,皱眉立在夜风中,仿若石塑。
殿内,永初帝方进了里间,还未在御案前站定,随手拿起本奏折,转身便往太子身上摔过去,隐忍多时的怒气终于爆发,“蠢材!你举荐的蠢材!”
太子猝不及防,被那奏折击到唇边,立时觉得口中有血腥气蔓延。
他方才还为阻断定王的路而沾沾自喜,哪料会突然遭此厄运,连唇角的血都不敢擦拭,忙跪在金砖上,“父皇息怒!”鼻翼与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太子任由打落牙齿后的血迹滴在地上,能感觉到上首的勃然怒气——自出生以来,永初帝虽常责备教导,甚至曾封闭东宫,却从未如今日这样对他盛怒出手。
太子只觉得额间冷汗涔涔,半点都不敢抬头,只哀声道:“儿臣不知犯了何错,还请父皇明示。”
“当初你举荐陈博时,是如何说的!朕念你是东宫太子,有意维护,可你举荐的是个什么东西!庸才!叛徒!”永初帝怒火中烧,看到太子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更觉碍眼,盛怒之下也无顾忌,过去一脚踢在太子肩窝,几乎将他踢翻。
“泰州战事吃紧,檀城是泰州门户,朕调了多少兵力粮草支援。那陈博却是如何做的?弃城而逃!”
“弃城而逃?”太子满面愕然,抬手将唇边碍事的血迹擦掉,“不可能,不可能……”
“战报写的明明白白!援军将至,他却畏惧城外数万大军,弃城逃走!朕用的都是什么蠢材!蠢材!”永初帝怒不可遏,双目几乎是赤红,“檀城一失,泰州便是门户大开!朕给陈博的军令是死守,他却敢弃城逃走!”
“那孟博呢?他是监军……”
“下落不明!”永初帝怒声,看向太子那副庸碌胆怯的样子,又是气怒又是后悔。
前番泰州传来急报,说泰州守将伤势危重,需另择守城将领时,定王就曾说过以陈博的本事,恐怕未必守得住,他愿自请出战。彼时皇后和太子拼命劝阻,永初帝毕竟顾念太子,暂时否决了定王的提议,加派兵力支援。谁知道,那陈博竟会弃城而逃!
他哪怕战死失城,也比弃城而逃的好!
檀城一失,泰州便是关防大开,东襄大军即可由此南下。哪怕后面及时弥补,尚有收复失地的希望,可弃城而逃这样的事,朝堂上下将如何议论?当日众宰相议事,就曾有人提议请定王出马,是他力排众议维护太子,想为太子培植个可用的战将。
谁知这陈博,竟会这样丢他的脸面?弃了至关重要的城池?
太子自知此事干系重大,眼见永初帝是前所未有的盛怒,当即膝行几步上前,“父皇息怒,父皇息怒。陈博此人,是儿臣识人不明,好在还有梁绍。他是将门出身,从前也曾立有军功,父皇立刻派他前去,儿臣原亲往前线督战,务必夺回檀城!”
“梁绍?”永初帝冷笑,“你还敢提他?檀城何等牢固,其实你说夺回就能夺回!”
“儿臣自知识人不明,愿自请往泰州督战,还请父皇恩准!”太子仓促之下无计可施,只能寻出这样的由头——纵然他自入东宫后便养尊处优,除了少数几次往富贵锦绣之地巡查外,几乎从未去过北地,更未接触过任何战事。
永初帝闻言,却是将袍袖一甩,冷声道:“你去督战,只会让朕的江山丢得更快!哼——看看这是什么!”他自袖中取出一物,重重摔在太子脸上。
太子哪敢躲,生生受了,将那东西接在手中,却是个草拟而未经中书,直接递到永初帝手里的折子。那上头墨迹尚新,必是在几个时辰之内写就,折子的内容却令太子两眼一黑,几乎翻到在地。
梁绍买官,东宫鬻爵?
这罪名实在太大,大得让太子双股发颤,声音都变了,“父皇,儿臣绝未做过此事!”
“人证物证都已被韩哲查明,你还抵赖!一个陈博不算,你还想把梁绍这等蠢材送过去,是想做什么?让泰州失得更快,叫东襄尽早兵临城下,逼迫到朕的跟前?”永初帝怒气滔天,一把抢过那折子,扬声就想叫魏善进来。
太子生怕永初帝盛怒之下严惩,当即叩首道:“父皇,父皇明察!儿臣总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紧要关头卖官鬻爵!泰州战事何等要紧,儿臣怎么可能做这种蠢事。若梁绍庸碌,未能拦住东襄,岂不是动摇江山?儿臣就算无能,也不至于昏聩至此!求父皇明察!此事,必定是有人诬陷!”
“哼!”永初帝怒极反笑,“有人诬陷?梁绍是你亲自推荐,东宫詹事收受贿赂人证物证皆在,谁来诬陷你?”
“对,是詹事!是他!一定是他背着儿臣私自受贿,再来蛊惑儿臣!”太子似捉到救命稻草,膝行上前扯住永初帝袍角,苦声哀求,“父皇,父皇!那詹事是父皇亲赐,儿臣素来倚重,这回他举荐梁绍,儿臣看过梁绍战功,觉得他是可用之才,所以举荐给父皇。儿臣并不知道詹事私下受贿,更没有卖官鬻爵之心!”
永初帝胸膛急剧起伏,胡须都有些颤抖,看着在脚边苦苦哀求的太子,盛怒之下,忽然从心底生出浓浓的失望。
从他立了太子之日起,便对东宫寄与重望,可太子是如何报答的?
以前种种庸碌暂且不提,单是这一年中,他的行事,可有半点东宫风范?受代王欺瞒挑唆,在朝堂重臣和定王之间兴风作浪;东襄战事紧急,他非但拿不出什么有用的对策,反推荐陈博那等弃城逃走的人,信誓旦旦;及至檀城危急,他跟皇后联手阻拦定王,却又举荐梁绍这等买官之人来出战,甚至方才宴上,还打着挑拨定王的主意,岂非误国误民?
枉费他念着父子亲情着意维护,东宫的表现着实令人失望透顶。
哪怕这次梁绍的事,太子真的不知情,他身为东宫之主,难道连太子詹事的行事也难以掌控?这样的太子,识人不明,易受欺瞒,嫉妒贤能,不思进取,如何能放心将江山百姓交给他?
永初帝长叹一声,仿佛自责,“朕顾念亲情,却险些误了国事。”
太子愕然抬头,看到永初帝面上盛怒渐渐化为冰冷,看他的眼神中,全是失望。
浑身似落入冰窖,太子隐约品咂出那声叹息中的意思,欲待分辩时,永初帝已冷声道:“出去。”
没有任何责罚,只有简单而冰冷的两个字,却叫太子如临深渊。
他胆战心惊的观察永初帝的神色,见永初帝眼底似要生出怒意,哪敢再留,当即道:“父皇息怒,儿臣先告退,这就去查明实情,必不叫父皇失望!”
永初帝挥挥手,“叫玄素进来。”
仿佛浑身疲惫,老皇帝勉力恢复了往常威仪态度,转至御案后端然而坐。
殿外,太子浑身皆是冷汗,被夜风一吹,更觉冰凉入骨。太子忍不住打个喷嚏,瞧见定王冷肃而立的神色,更觉厌恶,却又不敢发作,只冷声道:“父皇命你进去。”
定王容色如旧,拱手同太子行礼毕,抬步入内。
*
遥远的欢呼庆贺声在殿门阖上的那一瞬被隔绝在外,极安静的殿中,唯有四角的鎏金香炉吞吐香雾。
通明的烛火将金砖照得愈发漆黑沉闷,定王走至御前,屈膝庄重行礼。
永初帝经了一夜笙歌,酒意上头,方才又动怒气,神思稍见疲倦。趁此间隙扶着桌案没坐片刻,听见定王的声音,便抬起眼皮。
跪在案前的人身姿挺拔,墨色织金的披风拖在金砖上,拉出个极短的侧影。冷峻的面目之外,头发被漆黑的冠束在顶心,浑身似乎时刻紧绷,无半点冗赘。比起太子身上朱红与橙黄交杂的贵气冠冕,定王通身上下几乎都是黑色,偶尔织金为兽,也如他的性情般冷肃沉重。
这样的态度在永初帝从前看来,总会觉出隐约的威胁,令人不喜。此时有太子的庸碌无措对比,却反而叫人觉得稳重可靠。
大抵是真的上了年纪,才会看重这份稳重。
永初帝看着跪姿笔直的儿子,心内叹息,头一次察觉,自己对这儿子的疏远,是为不可告人的忌惮——
譬如太子虽庸碌,却有足够的孝心,事父事君,都恭敬孝顺,绝不敢悖逆。假使让太子依旧在东宫住上十年,怕也不会有异议。而定王却性情冷硬,父子本就生疏隔阂,他事父虽敬,却少了太子那份孝心,宫廷内外,也没少抗旨不遵,就连皇权的威仪也难以震慑。他的才能魄力远胜太子,政事见解上也自有主张,只是羽翼束缚,锋芒内敛。
倘若换定王住入东宫,父子相左时,他会像如今的太子般顺承圣意,恭敬事君吗?距离至尊权位只差一步,而他这父皇却始终压在头顶独掌大权,令他难展抱负时,他会愿意顺从吗?
永初帝觉得未必。
弑兄杀父,明知当日道士的胡乱言语是有人刻意安排,那四个字还是如噩梦般萦绕在永初帝的脑海。
定王的胆魄能力远胜他年轻的时候,这种难以敛藏的锋锐会让他觉出不安,甚至为此觉出隐忧,不敢放任他羽翼丰满。而如今情势逼迫,力不从心之下,江山百姓,终究胜过了这份隐忧。
永初帝揉着鬓角,驱散诸般杂乱思绪。
“东襄战事愈发艰难。”他坐在御案后面,缓缓开口,“檀城守将陈博弃城而逃,檀城已落入敌手。”
“弃城而逃?”定王虽知陈博未必能守住檀城,却未料他敢做出这等事,当即心惊皱眉。
永初帝点头,将方才深深的失望与疲惫收敛,端然坐起,“檀城失守,泰州便危急。倘若让东襄人占着泰州往西包抄拿下北庭,北边防线,就算是彻底溃散。这种事,绝不可发生。”
定王抬目,如满弓蓄势待发,拱手道:“儿臣愿率兵北上,夺回檀城!”
“朕也有此意。”永初帝一改往常的犹豫模糊,这回态度很分明。
定王当即道:“谢父皇!儿臣此去,必定夺回檀城,筑牢边防。”
“何止檀城。朕有意让你领行军都督,总摄北庭与泰州战事,将东襄大军驱出关外。”永初帝目光落在定王脸上,未在他容色间寻出半分波澜。
定王只谢恩道:“儿臣必定不负父皇所托!”
“在此之前,朕还有件事想问你。”永初帝眉目稍稍缓和,“将隋丽华给你做正妃自然不妥,但你的府中,却也不能缺了正妃。最适宜的高晟之女已给了玄夷,你如何打算?”
“儿臣不愿另娶。”
“一直让正妃之位悬空?”
“陶殷目下虽为侧妃,但假以时日,诞下儿女,也可居正妃之位。”
“陶殷?”永初帝摇头,“她的身份你我心知肚明,做侧妃已是勉强,如何当得正妃?朕不计较此事,准她居于侧妃,已是格外开恩。倘若以她为正妃,争议之下,未尝不会有变故——朕可查知,陶靖在南郡的家中,还留有冯卿故人。”
定王愕然抬目,与永初帝对视。
那个冯卿故人他知道,是当年照顾冯卿逃往南郡的婆子。陶靖入京城时,那婆子怕回京被人认出,便留在南郡为冯卿守墓,如今还好端端的活着。南郡离京颇远,那婆子又只是当年一介不起眼的铺婢,若非刻意追查,不会有半点泄露,所以定王并未动那婆子。可是,永初帝竟已不动声色的查了此事?
他强压心绪,肃然道:“此事儿臣自会处置,陶殷是季先生外孙女,此事绝不会更改。”
永初帝冷笑了声,“你对她,倒是情深义重。”
“儿臣既娶她为妻,自要善加珍重。”
“所以不惜违背圣意,不顾大局?”永初帝目光陡然带了锋锐,肃然道:“你若是个平常王爷,任你如何重情,朕都不会过问。可此次朕既然将此重任交给你,就绝不许你再因私废公,为私情所惑。陶殷绝不可做正妃,你若执意如此,便永远留在王府做你的情种!私情与前程孰轻孰重,自己琢磨。”
永初帝说罢,便拂袖离开。
定王恭送,双手按在冰凉的金砖,细嚼永初帝话里的意思,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第87章 2.28
定王走出宫阙,夜已极深。
隔着护城河回首,巍峨的城楼宛如黑色的巨兽,静静望着他。宫灯随着城墙延绵向远处,朱红色的宫门上铜钉醒目,是普天之下所有人都不得僭越的庄重威仪。宫墙之内有明黄龙椅,至尊权位,天下之兴亡、四方之盛衰,皆由此定。
定王并不知道当时永初帝为他封号为“定”时,是怎样的心思,却知道他心中所求的,便是这封号的寓意——天下安定,百姓富足。不再为战乱所扰,不再为敌寇所侵。甚至像太.祖当年,即便不能开疆拓土,也要令家国昌盛,震慑四方。
这样的天下,需要宫中有胆识魄力的明主,而当今太子,显然是最不适合的那个。
于是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思,便是自然而然的事。
那是他数年踽踽独行中,藏在心底最深的渴望。
而今夜永初帝袒露心思,曾经遥不可及的东西,似乎触手可及。
他本该为之狂喜,却因永初帝给出的二择其一,难展笑容。
定王骑了黒狮子,肃然行走在街头,烈烈披风之下,双手紧握缰绳。
朱雀长街上张灯结彩,于漆黑夜空下更见辉煌多姿,然而街市上几乎杳无人踪,比起元夕夜的人流如潮,便格外显得冷清。
往年宫宴散时,也是这样的空旷街市。满城百姓阖家团圆守岁,他在街市间徘徊,对于府中的空荡冷寂,心内隐隐抵触。他甚至记得去年的孤冷,去书房练字排遣,回神时却只有满篇的陶殷。
此时,她正在王府等他。静照堂的轩窗之内,会有暖茶焚香,美人夜读。
满街灯光似都成了温暖色泽,定王猛夹马腹,往王府疾驰。
王府今年热闹了许多,从巷口便迤逦挑了各色灯笼,进了府门,更是处处辉煌溢彩。越往静照堂走,节庆的气氛便越浓厚,府中仆婢往来,竟自喜气洋洋——听长史前日提起,说阿殷今年除了布置陈设之外,特地给府中仆婢赏了不少银钱,另命膳司备丰盛饭菜赐到各处。王府的氛围,也确实与往年大不相同。
还未走至静照堂,便听远处传来笑声。
甬道旁的树上缀了各色灯笼,如错落的星辰,围出的朦胧光晕中,有绚丽烟花绽放,一阵一阵,如很小时随娘亲看过的如雨流星,璀璨西行。
院门敞开,廊下缀了各色灯笼,如兔、如狐、如鱼、如鸟。
阿殷裹着银红洒金的斗篷,将娇美面容嵌在狐毛中间,正站在烟花背后,展颜而笑。满院的嬷嬷仆婢暂时忘却身份,围拢在周围,或是勤快的将廊下备着的烟花递过去,或是上前点燃烟花,或是在后头捂着耳朵看热闹,笑得喜气洋洋。
自他搬入王府,就从未有过这样热闹的时候。
定王冷肃的眉目间,不自觉也含了笑意。
院中众人察觉他的出现,各自有些敬惧。唯阿殷含笑迎上来,高挑修长的身影走路时不似寻常稳当,明眸中却蕴满笑意,衬着正璀璨绽放的烟花,美艳不可方物——比起初见时的青涩少女,如今的她,更添韵致。
定王将她接住,察觉她指尖冰凉,“不冷吗?”
“冷啊。”阿殷眉眼弯弯,忽然将双手伸入定王领中,在他颈间取暖,偷袭得逞般得意的笑。她在宫宴上喝得虽不多,回来后却自斟自饮了片刻,这会儿酒意已有些上头。醉后的美人反应不似寻常机敏,明亮的眼睛却更迷人,落在定王面上一错不错,双手也不老实的愈塞愈深。
她枉顾身后众人,凑到定王耳边,低笑道:“殿下真好看。已经等殿下好半天了。”
头一回被她真心夸赞,却是得了个好看的评价,定王愕然,旋即微笑,“喜欢烟花?”
“当然喜欢,殿下瞧——”阿殷回身叫如意。
六七个婢女上前将早就并排放好的烟花点燃,霎时光彩四溢,映照人面,胜过芙蓉香暖。
“很好看。”定王终于绽出笑意,揽着阿殷走到廊下,吩咐旁人继续。
于是院中继续如前热闹,阿殷不乐意旁观,便往院中去点烟火。
定王立于廊下,瞧着满院欢笑,眼底笑意愈来愈深。
末了,阿殷又拉着定王入内各自用了半碗府中备下的饺子,才换衣盥洗,对坐守岁。
丑时几乎过半,远处不时还有爆竹声响,阿殷酒意更浓,傻笑着将定王瞧了半天,最终没抵住困意侵袭,倒在定王怀里。定王将她抱回榻上,拥被而卧,殊无睡意。直至天色将明,才换衣着履,自往书房中去。
*
阿殷醒来,已是近午时分。
宿醉未醒,睡意尚且朦胧。她如常的摸向枕畔,察觉没人,才倏然睁眼。
日头似乎已经很高了,即便隔了数重帘幕,依旧能觉出屋中的亮堂。阿殷翻身坐起,定了定神,外头如意听见动静,掀帐进来,“王妃醒了?”
“殿下呢?”
“一早就去了书房,正召常司马议事。”如意捧来衣裳,服侍阿殷穿衣洗漱。
阿殷闻言却有些意外。年节方始,按例说今日除非有极要紧的事,各家都该清闲过年,或是去寺中进香,怎的定王却突然召了常荀来议事?随口问如意是有何事,如意自然不知道,只能暂且作罢,对镜梳妆。
书房之内,定王与常荀却无此闲情。
泰州和北庭的战报雪片般飞入京城,情势愈来愈危机。今晨永初帝便传了圣旨出来,命定王明日便入宫领印,即刻启程。这圣旨下得太过仓促,亦可见边疆战事已然到了何种程度,令永初帝在岁末年初寝食不安。
定王遂将常荀召来,将檀城守将陈博弃城而逃,城池被夺的消息说了。
常荀闻言也是震惊,因这些天总焦灼牵挂战事,听得这消息,忍不住怒而拍案,“陈博总归也是将门之后,守着檀城那样要紧的地方,只可死守,怎能弃城!檀城一旦被破,后面就没有可以拒守的关隘,泰州百姓,岂不是都落在了东襄人蹄下!”
“父皇昨夜闻讯,也是震怒。他……似是责罚了太子。”
“责罚能有什么用?”常荀到底不及定王处变不惊,想起这半月来定王所受的种种委屈,怒道:“当初殿下就曾说陈博此人不可用,皇上即便不肯叫殿下亲自去守城,也不该为偏袒太子用那等庸才!如今檀城失守,责罚太子又能有什么用!二十万大军功袭各处,战将本来就不够,失了檀城,岂非更处劣势。”
“所以父皇才急了。”定王冷笑,带着常荀起身往北边地形图走过去,“今早的圣旨,吩咐我明日启程,领行军都督之衔,务必夺回檀城。”
又是让定王收拾太子惹下的烂摊子!
常荀心怀不忿,然而言语抱怨没有半点用处,只好道:“殿下如何打算?”
“东襄人攻下檀城,必会往东攻取城池,与袭往北庭的军队互为援引。”定王将手指落在檀城东侧一处,“我已看过檀城地图和传来的战报,恐怕等我到时,檀城外的烽城也难守住。目下来看,此处最宜,到了北地,再据实谋划。”
常荀颔首,“殿下打算带哪些人去?”
定王报了几个名字,常荀闻之讶然,“这么点人恐怕不妥。殿下既然不在京城,王府中留下长史守着即可……”
“王妃在京城。”定王打断常荀,“我打算,将你也留下。”
“殿下!”常荀纵然知道定王看重阿殷,却也未料到,他居然会做此安排!从当年墨城之战,定王带着他和崔忱并肩起,这些年定王不管去哪里,几乎都会带他这个司马前往。两人性情一冷一热,遇事可用威仪震慑,也可用言语拉拢,要说跟定王配合得天衣无缝,京城上下没人比得上他常荀。
泰州战事吃紧,危险重重,常荀怎么放心得下?
定王沉默片刻,缓声道:“父皇昨夜与我密探,给了我两个选择——”他并未隐瞒常荀,说话时面无表情,“或者做个重情的清闲王爷,或者遂我心愿但需另娶正妃以安人心。”
遂我心愿四个字落入耳中,常荀面露震惊,“殿下的意思是?”
定王点头,眉目却渐渐冷厉深沉,如那年挥师墨城前的孤绝坚定,“可我,偏偏想兼得。”
常荀何等伶俐之人,见识过姐姐在东宫的处境,听闻过皇家种种密事,怎不知永初帝的意思?
当年太子爱重一位姬妾,宠爱纵容越过侧妃,令常家和崔家都颇为不悦。永初帝得知,隔日便将那姬妾寻了由头处死。为的无非是让太子不因私情而误事,责令他时时理智。
定王对阿殷的爱重那样明显,永初帝若有意令他为储君,又怎会容忍定王过度宠爱女人,再次做出为私情而与宰相不和的“蠢事”?毕竟对于这儿子,他极少显露父子亲情,有的只是忌惮和严苛。在遂定王心愿之前,他必会寻机考验定王是否绝对服从。而定王一直不肯妥协的阿殷,便成了最好的试炼。
常荀瞧着定王的神色,低声道:“殿下是怕皇上对王妃不利?”
“他做得出来。”定王沉声,眼底竟自现出厌恶。
常荀默然,理解定王的担忧,却也不放心让定王独自赴险。
正犹豫间,忽听外头侍卫禀报,说王妃驾临。
定王稍觉意外,旋即道:“请进来。”
阿殷因是要往书房来,猜得是与战事有关,并未着王妃盛装,反做干练劲装打扮。进门瞧见两人在地形图旁面色冷凝,心中更沉,抬眸望着定王,“是北边出事了吗?”
“战事危急,父皇命我明日北上抗敌。”
“是哪里?”
定王神情微僵,“泰州的首府,檀城。”
“檀城!”阿殷险些失声,“檀城丢了?战况如何?我父亲他……”
“战报只说陈博弃城而走,未提他人。”定王昨夜未敢说此事,便是怕她闻讯惊慌,忙安抚道:“岳父身居三品,若有差池,战报必会奏明。连着数封战报都未提此事,可见他无碍,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阿殷哪能不担心?
陶靖虽居三品,从前却未打过仗,这回便任副将,被派去协助陈博守城。陈博弃城而走,帐下诸将哪会听从。以陶靖的性情,必定会激烈反对,他是否跟陈博起过冲突?如今在哪里?会不会被陈博暗中做了手脚?
诸般猜测涌上心头,令阿殷心跳骤疾。
然而如今情势,并不是她能缠着定王记挂父亲的时候。阿殷自战事初起,就曾了解过北边地形,知道檀城的要紧,此时勉力镇定,下意识便猜到了定王出征的任务——
“殿下此行,是要夺回檀城?”
“夺回檀城,驱敌于外。”定王待她走近,遂将大致情形说给两人听,粗略叮嘱京中当如何行事。
阿殷越听越觉得奇怪,“殿下不带常司马去吗?京城的事情有长史和韩相在,不会出差错。殿下身边最需人协助,怎能少了常司马。”抬头扫过定王和常荀的神色,见定王冷肃如旧,常荀避开目光,觉得古怪。
若是有堂皇的理由,他二人必不会是如此神情,难道是又跟上回一样……
“常司马更该保护的是殿下!”阿殷蹙眉,瞪着定王。
常荀亦低声道:“左卫有骁勇将士可以保护王妃,殿下在北边处境更危险……”
两人联手反对,定王哑然,却也未置可否,只说再考虑考虑,遂将话题回到战事。
待得议罢,已是后晌。
常荀自去安排定王出行的事,定王却将日头一瞧,同阿殷道:“跟我去趟晋阳伯府。”
晋阳伯府?那不是隋家吗?阿殷愕然,“去做什么?”
“上车再说。”
☆、第88章 3.1
晋阳伯府离定王府颇远,阿殷同定王乘车行了近两刻,才算抵达。
比起京城中随处可见的富贵宅邸,晋阳伯府颇为简素。门口石狮牌匾与别处无异,进了院子,却觉稍为逼仄,影壁之侧,东西厢房对立,往前是客厅和空置已久的书房,内外院交接处,是隋夫人的住处。
隋家在北庭驻守已有近百年,而今隋彦带着隋铁衣和隋谋兄弟常年在外,府中就只有隋夫人带着隋丽华及长孙隋邵居住。男丁只能轮换着每年回京数日,一应往来便交由隋夫人打点,因隋府家财有不少接济旧日故将遗属,府邸便少有装饰,简约肃穆。
阿殷同定王入内,迎面便见隋夫人行来。
四十余岁的妇人穿着秋香色袄裙,外头罩了件墨色披风,面目端庄沉静。她本是书香门第出身,嫁入隋家二十余年,却练出了干练气度,双目隐然精光,望之精神奕奕,迥异于平常的公府内宅妇人。因今日京中高门大多都去万寿寺进香,隋夫人也不例外,此时大约是才从外面进香归来不久,装饰打扮都还未换。
隋夫人在两人数步外行礼,“拜见定王殿下,王妃。”
“舅母客气。”定王幼时颇承她照看,未敢深受,阿殷就势上前扶住。
隋夫人欠身,亦搀住阿殷,倒带恭敬之态。
定王遂上前揽着阿殷肩头,旁若无人般亲密,令隋夫人颇为意外。
入厅奉茶毕,定王因时间有限,便也未绕弯子,问道:“表妹在何处?”
“她今日应邀出去进香,尚未回来。殿下找她有事?”
“也无甚大事。只是有句话想提醒舅母——去年端午父皇设宴时,欲将高相之女赐于我,因我当场抗旨,生了怒气。此事舅母可曾听闻?”
“我虽不大出门,这消息也是听见了。”隋夫人偶尔还要招待男客,说话也颇爽利,抬手请定王喝茶,徐徐道:“殿下自幼的性情,我虽不能说熟知,却也了解不浅,听了也没觉得意外。后来见了王妃,更觉得殿下会那样做,实在是情理之中。”说着,目光往阿殷身上一瞟,露赞赏之意。
定王听了,便是一笑,“舅母一向明白事理。当日之事是有人欲挑拨我与高相,如今,她想故技重施,拿表妹做文章,舅母可曾察觉?“
“丽华?”隋夫人愕然,将定王瞧了片刻,面目渐渐沉了下来。
“丽华回来后确实受皇后之邀入宫陪伴贵妃,后来也不时去给贵妃请安,在宫中的时日确实不少。怎么,是有人想借此生事?”
定王点头,并未说隋丽华的种种行事,只是道:“表妹毕竟生性单纯,不知旁人的谋算,还需舅母教导。舅舅镇守北地,如今正在战时,更不容旁人这般利用。我明日即将启程北上,京城之中,还请舅母多加防范。”
隋夫人面色渐渐凝重,起身郑重道:“我虽不知丽华做过什么,却也知兹事体大。回头必定派人查问清楚,请殿下放心。”
她的承诺,定王是信得过的,遂不再逗留,带了阿殷起身离开。
隋夫人送走客人,便招来隋彦的乳母薛氏,请她去查问清楚隋丽华近来相与的人,另入宫打探隋丽华在宫中的行事——
这薛氏是隋彦极敬重的乳母,隋夫人平常忙于家宅之事,对隋丽华失于看顾,便特地安排薛氏在隋丽华身边照顾。隋夫人平常也只问问隋丽华的饮食起居,如常的请先生教导,因说隋丽华身世可怜,衣食住行上有求必应,比当时给隋铁衣的还要宽裕几分,不肯叫她受委屈。
只是教导的事情上不敢插手太过,遇到隋丽华犯错,或是与薛氏商议,或是写信同隋彦商议,总以怜惜隋丽华为上。
此时已是入暮,隋夫人安排薛氏之后,便自回房中,坐了片刻,便叫随身的陈氏研磨铺纸。
陈氏是她的陪嫁,家人皆在隋府当差,又因自幼情分,已是隋夫人身边一等一的心腹。
最里间的书房中笔墨俱全,陈氏没过片刻就备好了,见隋夫人只是站在窗边沉吟,等了片刻,才道:“夫人,是要给伯爷写信吗?可是为了方才定王殿下所说的事?”
隋夫人闻言回神,走过去抬笔,沉声道:“伯爷关心丽华,有事自当言明。对了,明日你出去探探,从前来为丽华提亲的那几家,如今是否另定了人家。”
“那几家……门第虽说也不差,可伯爷不是说不成吗?”陈氏闻言愕然。
“那只是从前。伯爷想给丽华寻个好亲事,自然瞧不上这几个原本门当户对、身份相宜的人家。”隋夫人抬笔,端庄的小楷缓缓印在信笺,写了片刻又停笔,自顾自的笑起来,“这回,丽华倒也解了我心头难题,过完年请裁缝来,多给她量几身衣裳。若不是她胆大包天,听了皇后的话跟那位陶侧妃做对,惹得定王不悦,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劝说伯爷——让我给丽华寻个高门贵府嫁出去,这不是为难我?”
“这事上,伯爷确实为难夫人了。”陈氏叹了口气,“纵然咱们家把二姑娘当嫡出的姑娘待,旁的府上又哪里肯认。伯爷要夫人拣个尽善尽美的人家,确实……”
隋夫人笑了声,“痴心妄想是不是?他把丽华当明珠,旁人可未必如此。”
“只是……”陈氏犹自迟疑,“二姑娘的婚事拖了也有两三年,伯爷总不松口,这回当真能?”
“定王特意带陶侧妃过来,那份看重自然是做给我看的,况他特意来说此事,显然已生烦厌,我自然要如实告诉伯爷。况且,丽华在宫中对谨妃吹的风即便不碍事,她枉顾尊卑对陶侧妃无礼,自甘做皇后的棋子令定王对隋府生厌,甚至令定王与皇上生出罅隙,难道也是小事?”
隋夫人笔尖游走,唇角渐渐沉下,勾出冷淡弧度——
“我将她记为嫡女,尊荣养着已是仁至义尽。婚姻的事上,自然该由伯爷做主。”
*
阿殷同定王回府,已是掌灯时分。
因明日即将出征,原本被放了休沐回家的属官大多回来,从曹长史、常荀至各侍卫统领,皆在府中待命。
定王仓促用了饭,便先往书房议事,阿殷便在静照堂等他,为他筹备行囊。
至戌时将尽,定王才算回来。
彼时阿殷正在桌边坐着,双手支颐,稍现愁容。从隋府回来的路上,她又劝了定王一回,想让他带上常荀,免得在北地无人照应,定王却是断然拒绝。随后,她提出想跟着定王一起北上,不出所料的,再次被拒绝——定王说北地战事吃紧,比京城凶险万分,将阿殷留在京城,他会更放心。任阿殷怎么说,他都不肯松口,那态度跟谨贵妃从前说的一模一样,又臭又硬!
自成婚后,定王虽在外冷厉如旧,对她却总会讲理,谁知道今日却又固执起来?
阿殷见他油盐不进,急得险些跟他吵起来,到此时,都还在发愁。
满屋仆婢在定王入门之后便奉命退出,阿殷见他进门就脱衣裳,起身迎过去,“殿下都安排妥当了?”
“嗯。”定王似颇疲倦,答得漫不经心。
阿殷怀着最后一点希冀,“常司马那里?”
“留在京城。”定王面色沉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
阿殷未料他竟会固执至此,当下微恼,衣裳也不帮他脱了,丢在那儿,便扭身往桌边走去。
定王只好自己动手,道:“生气了?”
“京城里能有什么事?常司马是殿下的左膀右臂,不管是办事还是行军打仗,殿下哪能离了他!”阿殷确实是发急,不懂定王的固执,在椅中坐不住,又腾的站起来,“在大悲寺的那晚我早就说过,不想做只会被保护的王妃。殿下留个魏清或是蔡高就已足够,况且表哥还在京城,哪能就让我出事了!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这可从来不是殿下的性子。莫说常司马,就连我也想跟随殿下前往,时刻随身,殿下怎么就不听劝呢!”
方才种种思绪在此时连珠炮般蹦出,阿殷杏眼瞪着定王,显然是已经气急了。
定王唔了一声,面色沉肃如旧,竟自将中衣也脱了,赤膊走过来。
“……”阿殷憋了半天的话,在看到他这反应的时候猛然卡住。
“我想护着你,不愿你受苦,有何不好?”他的声音低沉,仿佛质问。
“我知道殿下好意,可是……”
余下的话被定王堵住,他毫无预兆的欺身压过来,没有犹豫,径直撬开阿殷唇齿,长驱直入。阿殷身后便是檀木桌,被定王压得无处可退,渐渐躺平身子,姿势甚为艰难。屋中烛火尚且明亮,她睁开眼缝,看到定王双目紧闭,眉间紧紧皱着,唇舌毫不留情的在她口中攻略,汹涌索取。
不像是含怒,却像是强自压抑什么。
今晚的定王很不寻常,而她却猜不到缘由。
阿殷觉得诧异,双手环在定王脖颈,触手是他烫热的肌肤。
烫热的呼吸令人意乱,他紧紧抵在小腹的滚烫更时寸寸挤压理智。
原先准备的长篇大论和劝说言辞皆被堵在胸口,阿殷艰难的撑着仰起身,衣衫便霎时往下滑落。
阿殷甚至不知道定王是何时解开了她的衣裳,下一瞬,便觉双腿被他抬到腰间。太过仓促的结合,令身下干涩疼痛,阿殷忍不住呻.吟出声。
定王动作微顿,旋即继续挺近。
“你劝我,常荀也劝我……”含混的声音中夹杂了愉悦,定王再度封住阿殷口舌,双手抱住雪臀,往床榻行去。
榻上锦被温软,定王扶着阿殷腰肢驰骋,愈来愈重,愈来愈快。
终于迎来尽情的低吼,定王满身汗湿,胸腹贴着阿殷,低头与她对视。
原先翻滚的浓云在此时稍稍消散,阿殷娇喘,好半天才熬过眩晕的余韵,将双臂勾在定王颈间,“殿下这是怎么了?”
定王默然不语,咫尺距离,呼吸交织,他的喉结滚动,紧紧盯着阿殷,好半天,却终究未说半个字。
阿殷陷在他眼底,往他喉结亲吻,哑声道:“是我和常司马的劝说,惹殿下烦厌不高兴了吗?我们本是好意。”
定王摇头,喉中咕噜一声,双手扣在阿殷腰间,就想翻过阿殷身子继续。
阿殷忙伸手抵在定王胸前,“殿下究竟是怎么了?为何这样……”
“不想带你们上沙场。”仿佛是将极隐秘的心事敞开些许裂缝,定王的表情很不自然,说了这句,便有些粗暴的握住阿殷的手挪开。浑身早已汗湿,临别前夜的眷恋与深藏的心事交织,难以宣之于口,便只有身体的亲密,狠狠撞向阿殷心底。
为何不想带他和常荀上战场?
阿殷的思绪被他的占有冲击得支离破碎。
汗水流过耳垂,惜别之下情绪涌动,阿殷不知是何时流泪,亲吻的时候,自他唇边尝到苦涩的味道。
愉悦在定王的粗喘中愈来愈浓,最终袭上灵台,令阿殷脑海中一片空白。
朦胧中,他听见定王低哑的声音,苦涩闷重——
“我不愿,再让至亲的人留在战场。”
“剩我独自归来。”
☆、第89章 3.3
定王半夜模糊醒来,觉得有人在看他。
昨夜的纵情驰骋过于耗损体力,白日的奔波议事又费心神,他只觉得倦极,眼皮都没抬,下意识的将阿殷往怀中抱了抱,便阖眼继续睡。直到寅时二刻王府报漏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他才从睡梦中惊醒。
怀里阿殷睡得安安静静,定王往她额上亲了亲,便放轻了动作起身,欲去穿衣。
腰间猛然被柔滑温软的手臂缠住,定王低头,就见阿殷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眼看向他。
往常她在欢爱后极易疲累,从来不知定王是何时起身,哪怕睡到次日清晨,也还是眼眸朦胧。
这回,她却格外清醒,眼眸初睁时睡意已去,甚至带着点惊慌。缠在他腰间的手臂,也比平常用力许多。
定王摸着阿殷脸颊,低声道:“天色还早,继续睡。”
“殿下是要准备出行了吗?”阿殷却再无睡意,腾的坐起身来,本就悬悬挂在肩上的寝衣几乎滑落。她迅速将寝衣扶住,又抱住了定王,“时辰还早,我有些话,想同殿下说。”像是要拦住定王出路似的,起身越过睡在外侧的定王,将他往里推了推,而后跪坐在他跟前。
屋中烛火半熄,帐内光线昏暗,阿殷凑近些,低声道:“殿下昨夜的话,我听见了。”
定王面上霎时有些不自然,挪开目光要说话,却被阿殷打断——
“殿下不想带我和常司马随行,是怕战场凶险,有闪失是不是?殿下视我为至亲,我也是如此。殿下不愿看我在战场遇险,难道我就愿意看殿下入险境孤立无援吗?京城与泰州、北庭相隔千里,殿下可曾想过,殿下在前线出生入死,我和常司马留在京中,会有多担忧煎熬?倘若不幸,殿下出了差池,我在京中当如何自处?殿下觉得,倘若等不到殿下归来,我能承受得住吗?”
阿殷难以想象当年定王看着崔忱铁枪透胸,在战胜的荣耀下,背负挚友战死的事孤身回来是怎样的心情。她却知道,倘若眼前这个男人在沙场遇险,甚至像崔忱那样马革裹尸,她会有多痛苦。即便心事极少宣之于口,然而从铜瓦山断崖边决意跟随、从明烛喜堂下对拜结为夫妻始,这个男人便已深深印在心中。
前世父亲战死时的悔痛记忆犹新,这回父亲和定王都在沙场出生入死,她又如何能在京中安心等候消息?
温软的双唇贴过去,阿殷碰了碰定王的唇,四目相对,眼中竟是恳求。
“殿下带上我吧。”她的声音极软,态度却颇坚定。
定王眉心皱起,似在犹豫。
阿殷将他抱得更紧,道:“我想陪在殿下身边。不想在京城,独自担惊受怕。”
初醒的身体微热,阿殷紧紧贴在定王胸前,将头埋在他颈窝。
好半晌,定王才道:“好。”
*
这回定王出征,不同于上次去西洲剿匪,是实打实的硬仗。
常荀昨日已挑了左右两位典军和左卫数名精干统领,将左卫中身手出众的四十名侍卫挑选为定王亲卫随行。听得定王愿意带上王妃和他,当即欣然应命,又选了蔡高随行,将府中防卫及消息往来之事,皆托付于曹长史。顺道留个口信,叫曹长史见到冯远道时转告。
定王用过饭后即入宫领印,府中诸侍卫皆骑马以待。
阿殷卸下钗簪绣裙,换上劲装,将满头青丝收入冠帽中,取了那把使惯了的弯刀悬在腰间时,竟觉浑身松快许多。她自成为王府侧妃,礼部便另定品级俸禄,只是四品右典军的职位是恩赏,定王没开口,吏部不敢随便除了,永初帝诸事缠身又没想起此事,这官位便保留至今。如今以此身份随军,倒也说得过去——
只别叫永初帝提前得知,寻由头设阻即可。
前天晚上才营造出的除夕热闹氛围在此时消失殆尽,纵然灯笼装饰依旧,府中的气氛却格外肃然。
阿殷同常荀并辔骑马站在影壁前的空地上,抬头望着檐头兽首,阳光刺目。
常荀已有许久未见她劲装带刀的模样,对着王妃行礼惯了,今日见她换回旧日打扮,想起前事,难免感慨。
“去年殿下领命北上的时候,还是我跟冯远道在这里等候。这回换成了王妃,殿下也变了不少。”
“是吗?”阿殷扭头,墨青色披风展于马背,手按在刀柄,愈见挺拔英姿。
常荀笑了笑,“王妃难道不记得,去年初见殿下的时候,他那股冷肃态度,可是叫人噤若寒蝉的。那时候遇事,别人怎么劝都难改殿下的心意,碰到殿下固执,都只能急得上蹿下跳,却束手无策。如今有王妃,我就放心多了。”
他这话,自然是指定王临时改了主意,愿意带上他的事了。
阿殷确实也没想到定王居然真的会被说动,想到当时的冷面杀神,不由一笑。
“殿下很重情谊。”她说。
巳时三刻,宫中消息递来,常荀与阿殷并辔率众侍卫出了王府,直往朱雀大道外的正阳门而去。
城门之外,定王盔甲俱全,腰佩重剑,座下是神骏的黑狮子。此次出征,定王领的是行军都督之衔,盔甲皆是乌沉的黑色,因身材高大挺大,立于马上,更见威仪。他的身边是监军及永初帝派的两名副将,再往远处,从南边抽调的三千名军士立于马上,带甲执戈,皆是精锐,是永初帝昨日清晨降旨调来的。
官道两侧乌压压的站满了人,城门之上,素来少出皇城的永初帝带重臣送行。六马金根车停在城门下,禁卫军沾满逞城墙,旌旗在上方随风扬动。
这样的践行阵仗,自永初帝登基以来还是头一回。
亦可见,他对定王这回出征,颇寄厚望。
阿殷和常荀率众而出,驱马行至定王身后,在几十步外停驻。初春料峭的寒风自官道而来,卷起身上烈烈披风,城楼上的号角呜呜响起,雄浑庄重。闭上眼,却仿佛置身北庭的浩瀚天地。
定王脊背挺直面目沉肃,在号角声中,夹动黒狮子前行。
阿殷回身望一眼城墙,在明黄宝幢的两侧,乌压压的站了不少人。透过洞开的城门,是那辆华丽的马车,里面朱雀长街笔直通向皇宫,两侧是自小见惯的繁华市肆,也不知静安巷中兄长是在苦读,还是在与友人相约?仓促启程,未及跟兄长和表哥道别,但愿兄长春试能顺利,等她随定王凯旋时,一家人还能再团聚。
马蹄得得向前,阿殷望向远处,隐隐生出迫切——
在遥远的檀城,不止有压境的东襄大军,还有她下落不明的父亲。
城墙之上,永初帝的目光扫过整齐林立的三千军士,扫过定王峭峰般的背影,忽然咦了一声。
“你看那个人——”他招呼随侍身侧的散骑常侍冯远道,“定王府与常荀并行的是谁?”
冯远道身负守卫之责,打扮心思都在留意周遭动静,小半儿心思瞧着定王,为此次不能随军出征而遗憾。听得永初帝提起,他往官道上看去,便见定王身后几十步的王府侍卫中,两人当先而行。左侧那人是熟悉的常荀,右侧背影固然挺拔修长,然而比起男子,终究不同。
阿殷?
她竟然会悄无声息的随同定王出征?
满心诧异压在腔中,冯远道拱手,道:“是跟定王殿下和常司马一样,忠心报国事君之人。”
这答案让永初帝颇为满意,未再留意。
三千军士游蛇般随队伍前行,定王的身影最终隐于树后,永初帝收回目光,便起驾回宫。
*
因檀城被夺后,北地情势紧急,定王一出了京畿,便下令疾行。
檀城距京千余里,中间隔着晋州、并州,有山峦横亘。三千军士疾驰北上,途中关于泰州和北庭情势的军情也陆续传到了定王跟前——陈博弃城而逃,东襄人率军占领檀城,监军孟博和两名小将被俘,随同陈博守城的陶靖却不知所踪。东襄人没能在城内找到他,外面诸城池中也未发现陶靖的踪迹。
东襄人既得檀城,因檀城地势要紧,徐煜留了弟弟徐耿在檀城留守,做为后援,徐徐图谋檀城以南的地界。徐煜则迅速往西推进,夺了汾、朔二城,看其架势,竟像是要从东、北两侧推进,趁着士气高涨,将北庭都护府也啃下来。不过中途被高元骁和名将赵奇阻拦,煞了锐气,暂缓脚步。
阿殷既然在外,便不带王妃的排场,每日只以司马的身份出入,听定王与常荀等人商议军情,心中的担忧亦愈来愈浓。
前世父亲战死的记忆如乌云笼在头顶,阿殷想尽早寻到陶靖,对于夺回檀城的渴望,也不亚于定王。
这晚夜宿山林,幕天席地,夜风甚冷。
不远处军士正在扎帐篷,随行的监军累瘫在地上,随便找了个披风垫在身下装死,常荀和魏清等人正安排造饭扎营,定王则坐火旁。
篝火令身上暖烘烘的,驱散连日驱驰赶路的疲惫。
此处已是泰州地界,在檀城之东,离檀城也不过百余里。
定王面西而坐,铺在地上的羊皮卷绘了泰州各处地形及要紧关隘布防,越看则眉头越紧。忽觉眉心一凉,抬头便见劲装的阿殷已蹲在跟前,食指缓缓将他眉心抚展,却是面带笑意,“殿下怎么又皱眉了?我跟常司马未辱使命。”
定王精神一振,“捉到了?”
“嗯。看那里——”阿殷回身,不远处常荀一身青布便衣,正命人把五名东襄打扮的军士捆过来,其中一人看其衣装,似乎还是个有点品级的军官。
定王稍喜,将旁边刚烤好的兔肉递给阿殷,往她肩头拍了拍,“好好歇着。”
阿殷应命,坐在火堆旁取暖。今日清晨起行时定王想捉几个东襄的巡防哨兵,以前这类事都交由冯远道去办,这回没了他,便由常荀代劳。阿殷既然想随军出战,这样锻炼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当即跟常荀换了便装往檀城而去,捉了人之后,又折往此处。这样绕了一圈,就比定王率领的军队多跑了两三百里的地,路上风驰电掣疾赶,这会儿骨头像是能散架似的,着实累得够呛。
不过愈累,便愈发觉得,定王烤的兔肉可真美味!
☆、第90章 3.4
连夜审问了阿殷和常荀捉来的巡防兵后,次日清晨整装起行,定王率领的五千精锐在檀城东四十里外的蓬岭安营扎寨,另持兵符调了近处两府的三千军士——
北边战事吃紧,陈博弃城而逃后,泰州兵力损伤极重,徐煜乘胜追击,更是斩杀了不少军士。泰州境内十余处折冲府,如今能有战力的已不足四五处,其中大半又被调往赵奇和高元骁处阻拦徐煜,剩下的兵马还需戒备南线城池,能分出这三千来,已属不易。
阿殷从前只见在巩昌见过都护府的军士操练,却未见过真正的沙场。
如今瞧着北地寒风中萧条破败的城郭,百姓或是举家逃难,或是被征调为临时军队抗敌迎战,剩下的便是些老弱病残——若哪日徐耿派兵出城搜刮,怕只能任其掳掠,毫无反抗之力。曾经繁华昌盛的泰州首府,此时也不知是何情形?陈博弃城,父亲究竟会在何处?
恐怕只有夺回檀城,才能寻到答案。
五千精锐千里跋涉而来,正是疲惫,檀城内徐耿得报,当晚便派小股人马前来偷袭试探。
次日休整完毕,由西侧城门攻城。檀城的城墙高而厚,因是边防重地,防守格外严密。先前徐煜兄弟南下,在此僵持十数日,大小战了十来回,仗着兵马多,将檀城围得水泄不通,才令陈博弃城。而今定王要夺回来,自非易事,从巳时打到午后,军士几乎攻上城墙,却被从东侧赶来的东襄援军打断,只好鸣金撤退。
回到营地才歇下,忽听外头来报,说有个身负重伤,自称叫谷梁的人求见。
这名字颇为陌生,定王一时想不起来,叫人带到跟前,却是个中年汉子。他身上穿寻常布衣,却多有破损之处,深深浅浅的沾满血迹。右臂似乎负了重伤,耷拉垂落在身侧,就连腿脚都似不便,走路甚为艰难。最可怖的是他的脖颈,自右侧耳根至中间锁骨,有道长长的疤痕,结着血痂,仿佛新受伤不久。
来到定王跟前,他仿佛站都无法站稳,几乎是匍匐在地上,行礼道:“末将谷梁,叩见定王殿下。”
末将?
定王目光一紧,示意两旁侍卫将他扶起,“你是何人?”
“末将是寒川折冲府果毅都尉,谷梁。”
“寒川果毅都尉?”常荀与定王对视一眼,“寒川离檀城极近,战报上说,檀城失守之前,你曾调入其中守城?具体战况如何,且详细说来!”
先前送来的战报毕竟简短,捉的那几个东襄巡防兵也吐不出什么东西,这谷梁既然是檀城守城之人,所知道的,必然要详细许多。于战况经过的描述,也更加可信。
常荀大为高兴,当即叫人给他备水,召来军医待命。
谷梁眸色转沉,重伤下的双臂勉强朝定王抱拳施礼,继而道:“泰州战事一起,末将便奉命襄助守城。原先的泰州秦守将战死后,朝廷派了陈……”他声音中陡然带了愤怒,不愿意再称呼陈博为将军,只含糊带了过去,“之后那徐煜调了数万大军围城,将四周援军挡在外面,檀城没了援兵,就只能苦守。陈博他受东襄人蛊惑,在徐煜趁夜攻打的时候,诈败逃走,末将等死守城池,虽拼尽全力,却也没能……守住。”
“城中众人,都战死了?”定王眸色暗沉。
谷梁缓缓点头,“东襄人数次攻打,城中本就空虚。除了遂陈博逃走的几个人,余下的兄弟们都战死了。末将落入东襄人手中,苦熬数日,终于听得战鼓,便拼死逃出看守,假扮成东襄士兵跳下城墙,才算逃了出来。”
他的语气沉重,加上那满身伤痕,令坐在旁边的阿殷心惊肉跳,指尖都颤抖起来——
“你是说,城里所有人都战死了?”
“军士们几乎都战死,剩下的被东襄人俘获后不肯投降,也都先后被杀。孟监军如今还在东襄人手里,末将侥幸逃脱,一起守城的谢都尉也被他们看守,快不成了。”
阿殷腾的站起来,声音都变了,“那陈博的副将陶将军呢!他也战死了?”
“陶将军?”谷梁当然知道陶靖,道:“陶将军数次率兵突围受了重伤,东襄人攻城的那晚,并没出现。陶将军性情刚硬,东襄人攻入城中的时候必定会抵抗,恐怕……”
“不可能!”未待谷梁说完,定王便断然打断了他。
阿殷面色已是惨白,颤抖的双手紧紧揪住衣襟,立时转头看向定王。
今日她是以右典军的身份穿了细甲,定王如今既是行军都督,大战在即,哪能露出儿女情长之态。不好当着众将士的面抱她安慰,便只肃容看着阿殷,笃定道:“陶将军在朝中位居三品,在檀城也是副将,与原本的泰州守将之衔相近。他数次突围,东襄人不可能不认得他,若当真战死在城中,东襄人怎么可能不张扬,动我军心?”
要知道当日泰州守将战死后,东襄人可是大肆宣扬,让这边将士恐慌迭起的。
既然这次东襄那边没有消息,那就表示,陶靖并未死在城里,也未落入敌方手中。
这听起来似乎挺合理,阿殷口中干燥稍减,指尖还是忍不住颤抖。
“可是……”
“战报上说陶将军下落不明,至今没有传来不好的消息,便应该还活着。”常荀亦起身安慰,继而看向谷梁,“你在檀城中,可听到过关于陶将军的消息?”
谷梁一愣,答道:“没有听到。”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常荀接到定王眼神暗示,便带着阿殷暂时出了议事的营帐,送她到住处歇下。行军仓促,帐中自然颇简陋,阿殷就着桌上的木杯喝了些温水,才渐渐镇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