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碧落苍穹》》 · 崔峥 · 2026-07-25
走投无路的侯梅生不上梁山下水浒?她不是没掂量过,跟了朱桐生大小也是个干部家属,跟了董榆生能有啥出息?董大婶的事,全凉水泉子炒得火烧一般,她不是没耳闻,谁没事找事把手指头往磨眼里塞?她不能不加些小心。碰上董榆生不争气,一点上进心也没有,死猫扶不到树上。还胆小如鼠,想起来让人寒心。嫁给朱桐生也算门当户对,朱三再嚣张,借给他几个胆子,量他也不敢把那件事抖搂出来,让他狗日的吃一回哑巴亏也好出出胸中这口恶气。至于董榆生,也不亏欠他多少人情。整整一夜,她百般挑逗、颜面丧尽,谁让他呆头鸟不知找食吃呢?
估计电影快要散场了,朱桐生怕见那些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尤其是那个又胖又矮,脸上还长了几颗雀斑的魏秀枝。他临走前把该办的事又给梅生叮咛了一遍,才慌慌张张地奔下楼来。司机早等得不耐烦了,正在那儿按喇叭哩!正巧朱桐生碰上,没好气地骂道:
“你吼个球啊!才屁大一会功夫就等不住了?”
“朱师,天气太冷,冻得不行。”司机小杨解释说。
“什么什么!你叫我什么?你以后叫我牛粪算了。”
小杨搞了个莫名其妙,厂里人都是这样称呼,而且还是尊称。他不知他犯了什么忌讳,更不知朱师和牛粪有什么关系?纳闷是纳闷,他是干活的,不能得罪领导,进而回头一笑问道:
“那我以后叫你朱头如何?”
“叫马面更合适。”
小杨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今天算是倒霉透了。就为按了几声喇叭,就把领导给惹下了,以后的苦日子开始了。朱桐生是有名的惹不起,董榆生不是样子?
小杨其实多虑了。朱桐生并不是给他发火,他是为侯梅生肚子里的那个娃娃发火。如果据此把董榆生告上一状,大不了也就是给个处分,董榆生这时受处分,还不就像死猪身上又多插了一把刀一样,能起啥作用?如果这样做了,其实就把梅生也推给他了,梅生也绝对不会给他当老婆了。让梅生把娃做了,又太便宜了董榆生这个臭流氓。思前想后,他一定要设法保住这个娃。只要这个娃在,他董榆生就不会过一天好日子,这个娃就是董榆生的活证见,不怕他日后尥蹶子。话是这么说,总觉得心里窝憋,总是气不顺。照实里说,原先他并未打过梅生的主意,那时候的白雪公主如今早成了丑小鸭了。只是那天他突然看见侯梅生偷偷摸摸进了董榆生的宿舍,两个人挤眉弄眼、嘀嘀咕咕,又吃肉又喝酒的,顿时让他起了疑心,他就猫在窗户底下想探个究竟。谁知关键时刻他脑子走神、腿肚子抽筋,蹬翻了砖头,摔了一跤。不然,早就让专政组把董榆生那小子抓起来了。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谁能想到老实巴脚的董榆生竟能把梅生的肚子搞大,而他却还蒙在鼓里。人算不如天算,他朱桐生辛辛苦苦半天,到头来拣了个二手货,人倒是“抢”到手了,正品变成残次品,放谁谁不扫兴?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朱桐生是城府极深的人,绝不计较眉毛底下这点眼前小得失。他断定,只要董榆生的这个把柄牢牢攥在他手里,董榆生活在世上一天,就让他不得安宁一天。这样一想,顿时他心旷神怡,尤如大热天喝了杯清凉剂,舒服的他真想扯开嗓子吼两声。
“八五一”距县城大约有二十公里路程,新修的一条路,只能临时通车,加上刚下过雪,轮胎上打着防滑链,颠簸程度可想而知。司机小杨也不是铙爷的孙子,心想哆哆嗦嗦小半夜,为了按几声喇叭还招来一顿骂。暗地里使坏加油猛跑,小车就像打摆子抽疯一般。过了一会儿,小杨听不到啥动静,回头一瞅:朱领导正在拉呼噜着哩!小杨丧气地降下车速,偷偷骂了几声“猪头”才算稍稍出了点恶气。
上卷 二十二、节外生枝
高原县大光明印刷厂坐落在城西区进士巷,据说是明朝崇祯某年,本地出了一个进士,才有此名。老进士在高原做官数载,为百姓作了一些好事。奈何好景不长,不久清兵攻下县城,他被当作明朝的遗老遗少残渣余蘖抓了起来。加上老人家碰巧也是朱姓,这下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就打他琅铛入狱的那一天起,再也没人听到过他的消息。但是老百姓总记着他的好处,为了纪念他,就把他曾经住过的地方起名“进士巷”,一直延续止今。文化街区自然有些文化品位,除了印刷厂,还有文化局、文化馆、新华书店、文化体育用品商店等等都集中在进士巷。如今赶上形势需要,印刷厂属于“上层建筑”,是宣传马列、毛泽东思想的重要阵地,还是当地一家重点企业哩!厂区坐南向北,占地面积很大,一条马路横贯全厂,直通市区。厂里有职工三、四百人,内设排版、印刷、装订、机修共是三道工序四个车间,在小小的高原县城算是一家大厂子了。
董榆生退伍之后就在这家工厂上班。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进厂后他一直没有分到正式的工作,诸如战备工程、农场劳动、植树造林自然唯他居多。一次偶然的机会,改变了他的命运。他给报社投了一份稿件,幸被录用,刊登在几乎找不到的地方。厂里领导这才发现他原来是个“人材”,文墨还不错,遂调他到校对室当校对工。董榆生不善交友,除了打球活动活动身体,偶尔下两盘象棋,业余时间主要就是读书。而且他读书没有选择,只要白纸上有黑字他就看,什么哲学、科技、文艺等等,他不问青红皂白,统统拿来涉猎一遍。遇到好书他甚至通宵达旦,彻夜不眠,非一口气看完方才罢休。有时他也写点文章,搞几段顺口溜,或者模仿着写写小说、编个故事。他的文学底子薄,又没上过正规院校,因而他所投的稿件大都如数退回。这次报纸选中他的文章,不知是因为编辑看走了眼,还是那块地方实在没有东西好放了。他自己倒像是中了状元一般,偷偷高兴了好些日子。他还以为开了窍,苦尽甘来,以后再写,照退不误。
董榆生棋艺不高,充其量顶多在厂里也就算个二三流的水平。可是因为下象棋他没想到就开罪了厂里的“一把手”。
老厂长马三丁,原先是个老公安,在一次执行任务中跑了犯人,有人怀疑与他有关。后经审查证据不足,此事也不便不了了之。几经周折,老马退出公安,到印刷厂当了厂长。
马厂长有几样短处,在厂里传为笑谈。其一是跑了犯人。其二是马厂长夫人葛俊美,既不俊也不美,头小脸大,肚圆腿短,两脚尖尖还是个小脚。丑俊不说,最关键的问题是和马厂长结婚十数载,从未见她眉高眼低、想酸想辣,因而马厂长家的户口本上也就没有添丁进口之说。有人多事,劝老马离婚再娶,反被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你想让我当陈世美啊!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管我有娃没娃,你给我当儿子我还看不上哩!”
马厂长识字不多,方言又重。大会讲话,不是串音走调,就是错字连篇。什么标点符号,他根本不屑一顾。有时全是句号,有时全是逗号,有时干脆不管,爱哪儿停就那儿停。前些日子发下来一个“通告”,说是一个警察丢了一把手枪。马三丁嫌念稿子麻烦,索性就直接讲解,说某处某地丢了一个警察,说到这儿他停下来,望望台下,接着又端起杯子喝水。起初人们还以为是警察丢了,警察怎么会丢呢?莫不是遭人暗算了,大家正纳闷呢,马厂长喝罢水又开始念稿子:“的’五•四’式手枪”,众人方才恍然大悟,进而哄堂大笑。马三丁尚蒙在鼓里,不知大家为何发笑。警察丢了这么严肃的问题也值得发笑,这还像话?真一点觉悟也没有了。
马厂长爱厂如家,责任心极强,有事没事总爱到厂里转转。尤其是碰到下棋的一定要凑上去,指指点点,人家不听,他干脆把人家推到一边,自己亲自上场。马厂长棋风不好,爱悔棋不说,输了棋还骂骂咧咧,大家送他一个外号叫“老赖也夫斯基”。没人愿意和他下棋,他一来大家就散伙。这一天合当有事,有人老远看见马厂长过来,喊一声“丢警察的来了”,众人纷纷而起作鸟兽散。董榆生不知其中缘故,坐着未动,被马三丁当面叫住,训斥了一顿:
“你小子,太狂了!……”
马厂长喘着粗气,边骂边走,正好碰上朱桐生站在远处,就招呼一声说:“老朱,你过来一下。”
朱桐生是厂革命领导小组副组长,马三丁是组长。工人们一来顺口,二来叫组长好像厂长降了级,所以还是按老称呼。朱桐生因为是革命的新生力量,刚当上领导不久,如何称呼有一定的难度。因此有叫“老朱、小朱”的,有叫“朱委员、朱常委”的,还有就是叫“朱师、朱头”的。唯独没人叫他“朱副组长”,因为厂里生产班组几十个,哪里一位厂领导,怎么就好意思叫人家“组长”而且还是“副组长”哩?而朱桐生又特别爱挑剔,就怕有人叫他“朱师、朱头”什么的,为此还和人翻过脸。无奈大家弄不清楚他的啥意思,他自己也不明说,所以到最后也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见,还是胡叫乱称呼,叫啥的都有。朱桐生跟在马三丁屁股后头,人还没进办公室,就听老马嚷嚷道:
“你们那个董榆生,到底怎么回事?”
朱副组长尚不知马组长为何事发火,一听董榆生,来了精神,凑上去问道:“他惹你生气了?”
“这小子我看他思想品质有问题。他骂我是丢警察的,我丢警察的啥了?这件事上级领导都没说我啥,他一个小小的复员兵知道什么?你说老朱,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败坏我的名声,气人不气人?”
朱桐生掏出一支烟,给马三丁点上火,微微一笑说:“马厂长你别往心里去,跟他见识啥吗?董榆生这个人我是最清楚不过了,男同志长了一张婆娘嘴。没真本事就会耍小聪明。专爱挑别人的毛病,起外号、拉闲话,他背后说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算了,马厂长,有些话不好听我就不往下说了,传出去又成了是非……”
“你说吧,老朱,没啥关系,我是不会往心里去的。”
“他说你机器有毛病,葛师傅另件不配套……。还说你大老粗当个副手还凑合,当一把手太勉强……按说这些话我都不该讲,你知道我这个人的脾性,不爱捣腾这些闲言碎语……”
“这和你没关系。”马三丁狐臭加屁、火上添油,双颊顿时气成猪肝色,长长的半截烟扔到地下,用脚狠狠地踩灭,气呼呼的说,“算我瞎眼了,算我瞎眼了!原先我还把他当成一碟子菜了呢,一直想找个机会把他安排到工会搞个宣传啥的,没想到原来才是这么一路子货!……”
校对组的老组长因病退休,车间报上来让董榆生接班。马三丁一看那个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肚子里不舒服,脸色更难看,冷冷地问:
“为什么不发挥知识分子的作用,车间那个大学生做啥使?”
车间主任说:“高小红初中也没好好念几天,师大学了半年的战场喊话,大学生也就是担个名。”
“你这个同志咋就这么死脑筋哩?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咋说人家还是大学生嘛!你别犟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车间主任从马厂长办公室出来,刚刚和董榆生碰到门口。一个要进,一个要出,车间主任不知董榆生为何找厂长,心想走露风声也不会这么快呀!不管咋说俩人平时关系还不错,报组长的事董榆生也清楚,就想把董榆生叫到旁边,给他做做工作,让他想开些犯不着为这事闹情绪。
马厂长眼尖,早就看到董榆生,招招手喊道:“小董,你进来一下。”
没等董榆生开口,马厂长就说:
“小董啊,你这个同志还是个好同志嘛!刚才我和你们车间主任已经谈了,也是这个话。以后呢,要多注意加强思想方面的改造工作,不论是对同志、对领导。有话讲在当面,不要听风就是雨,说些有盐无醋的闲言碎语。实话对你讲吧,我和我爱人没生娃,责任主要在我,那是在战争时期我的那个部位受过伤,这事怪不得你葛姨……”
董榆生一头雾水,不知马厂长东拉西扯,啰啰嗦嗦半天,所为何来?因而赶忙岔开说:“马厂长,我今天来找您是有别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那件事也就别说了。我刚才和你们车间主任已经交待得很清楚,组长当不当都是小事,关键的问题是要把自己的位置摆对。你看你和朱桐生同志都是一块的战友,人家可是比你成熟、进步比你快、看问题比你全面……”
“马厂长,我想结婚。”董榆生瞪着眼睛听马三丁说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实在忍不住了,只好直接把事说出来。梅生给他下了“死命令”,他不能抱着唢呐打瞌睡,事不当事。
“想结婚,好事嘛!厂里的姑娘你看上谁咧?”马厂长微微一怔。
董榆生把自己的“结婚申请”呈上去。
马三丁歪着脑袋仔细端详董榆生交给他的“结婚申请”,趁这功夫,董榆生赶忙把刚买的一盒好烟打开,取出一支,恭恭敬敬放到马厂长的手底下。马三丁眼皮都没眨一下,盯着“申请”问道:
“董榆生,’八五一’有几个侯梅生?”
“有几个?……我想就一个吧!”董榆生站在原地未动,心想这老头今天还真幽默得可爱。
“既然是一个侯梅生,就不可能找俩男人吧!”马三丁把董榆生的“喜烟”推到一边,拿出自己的烟点上火。
“马厂长,您不敢开玩笑。”
“开玩笑,是我开玩笑还是你开玩笑?半个小时之前,朱桐生写了个申请让我给他批,说是要和’八五一’的侯梅生结婚。这阵你又提出要和侯梅生结婚,你叫我说啥好哩嘛!小伙子呀,做人要正派,别想歪门邪道,见一个姑娘好,大家都去抢,这还像话吗?丢了警察的工作,换个环境照样还是革命工作。至于说到文化嘛,我承认嗦子(素质)不大,参加革命以后才识了几个字,这也不是啥丢人的事,我们那一辈人差不多都是这德性,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不能装懂嘛!但是争风吃醋,和别人抢媳妇那可是另一回事,往轻里说是不道德呀!算啦,我也不给你扣大帽子挑毛病了,此事到此为止,我替你保密,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写个检查给我……”
这是哪跟哪呀?董榆生不知道是怎么离开厂长办公室的,他似乎觉着厂长对他有成见。但成见归成见,厂长绝对没有和他开玩笑。哪是谁和他开玩笑了呢?他想请个假到“八五一”问个究竟,刚一张嘴车间主任就把他顶了回去:“你这个人哪,怎么心眼这么小,值得为这点小事闹情绪背床板吗?高小红刚参加工作业务不熟,老组长又退了,现在这工作你见了,实在是倒不开板,算我求你了行不行?”董榆生更糊涂了,车间主任好像也知道这事,他知道怎么又说是小事呢?也正巧赶上厂里赶印一批文选,他请不下假来。下了班去“八五一”,半夜三更的到那儿,人家不说你神经病还怪呢?突然他想起朱桐生也写了份报告,他为啥写报告?莫非他又插了一手?梅生怎么不说话?难道她会嫁给朱桐生?……
董榆生带着一连串的疑问好不容易捱到星期六,传达室送来一封信。他一看信封,就止不住嘣嘣心跳,他知道那是谁的信他等的就是这封信。他不敢当着别人的面拆阅这封信,他借故上厕所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上面写道:
“董榆生同志:
我以为我很了解你,其实我错了。就当我们开了个玩笑,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革命的路途还很遥远,希望你继续努力。
真诚地欢迎你参加我们的婚礼。时间:本周六晚八点;地点:大光明印刷厂大礼堂。
侯梅生
信不长,只有短短的几行。董榆生稍一过目,就把所有的内容全部谙记于心了。其实他早已料到有此一说,那天从马厂长办公室出来,他就知道他又遭人暗算了。所以也就没有难为车间主任,坚持上完了这一周的班。话虽如此,他却无论如何也排除不了梅生的身影,直到今天,也就是说直到他收到“绝交信”的那一刻,他才发现他深深地爱着梅生。梅生有两道好看的眉,有一对火辣辣的眼。她虽然在农村里吃了很苦,但是她的身体并不臃肿,不能说身轻如燕,起码也应该算窈窕淑女。这几年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多苦多累,多受委屈,他只要想到他心爱的女人在等着他,就什么样的困难也感觉不到了。他断定,总有一天他会干出业绩,到那时再向梅生去求婚,再向梅生表达他的爱意。他终于没能等到这一天,他想此生此世再也不会有这一天了。想当初,上有司令员、下有指导员保着,而且他还是朱桐生的“领导”,他都未能奈何于他。如今反过来了,人家仗着有县革会主任撑腰,和厂里的一把手马厂长又称兄道弟,他董榆生算老几呀?为了去批一个结婚申请,受的那一肚子腌臢气,马厂长竟会把他看是一个沾酸吃醋,争抢女色的小无赖。还有那一大堆少盐无醋的言论,更令他瞠目结舌,哭笑不得。董榆生心念已冷,他不支望再有什么作为,只想安份守己地做好人家安排给他的那份差事。读书也不过是为了消遣,顶多也就是长长见识,根本不可能据此作为攫取政治资本的敲门砖。如今社会上流行“读书无用论”,已经有不少人懒得翻书本了。谁能想到在他最落魄、最无助、最郁郁寡欢的时候,侯梅生竟然会不避嫌疑、甘愿“下嫁”给像他这样不名一文,而且社会背景又十分复杂的小工人。起初他以为是梦,事过之后他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确实是做了一个梦。唯一不同的是,梦醒之后他手里多了一张纸,一个让他从梦中回到现实中的“鸣警幡”。
大礼堂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老厂长马三丁用他那乡音很重、抑扬但不顿挫的嗓门看着事先写好的讲话稿主持婚礼:
“锣鼓咚咚呛,飞雪喜迎春。我厂优、秀的革、命青年干、部厂领导小组副组、长朱桐生同志和’八五一’党员干部侯梅生同、志的婚礼现、在开始了,请大家呱叽呱叽(鼓掌)……”
真难为了马厂长,满脸憋得通红,总算一口气把这个长句子给拿下来了,台下一片掌声、欢呼声。马厂长已经有好久没有这么风光过了,不是没机会,而是生了点小病,不知是感冒上火还是吃盐糖多了齁着了,嗓子一直不得劲,错过了几次开会讲话的机会。这几天刚好,立刻就派上了用场。幸亏他没有看见站在暗处的董榆生,不然又会使他想起“丢警察”的事,让他再上一次火。
董榆生心绪烦乱地回宿舍,他感到极端的孤立与凄凉,他真想找地方大哭一场,但是很快就打消了这种念头。侯梅生在他的心海里扔进一块巨石,石头虽然落地,但荡起的涟漪却久久难以逝去。对于朱桐生,他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甚至提及那个名字,他都像吞吃了一只苍蝇。唯独梅生,他暗暗责怪她不该想出这样的办法来捉弄他。她和谁结婚,那是她的自由,董榆生这一辈子找不上老婆,也绝不会跪在谁的面前,乞求人家的怜悯与同情。不论出于何种目的,都不应该开这样的玩笑!现在他对梅生仅存的一点好感随着这一场“玩笑”和那一封绝交书信烟消云散化为乌有了。他想写几个字以便排解排解胸中的郁闷,刚坐下来猛抬头看见桌子上放的半瓶白酒,那还是上周的今天梅生特意给他带来的,他呕气地抓起酒瓶子,想也不想就从那块缺了玻璃的窗洞里扔了出去。只听见乒哩乓啷一声响,董榆生忽然改变了主意,他要回家,心里不舒服,回家给娘说去。
母亲吃惊不小,开门就问:“咋了?半夜三更跑回来,出啥事了?”
董榆生嘿嘿一笑:“想娘了,回来看看娘。”
“没出息,真是个长不大的傻儿子!”母亲笑嗔道,末了她忽然想起今天的日子,又问,“桐生和梅生不是今天结婚吗,你咋不去贺喜去?”
“他们结婚和我有什么关系?”
“儿哇,凡事要顾大局。老子是老子的事,儿子是儿子的事,桐生和你关系不好,你多让着他些,一个巴掌拍不响。都是一块光屁股长大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娘……”
“你也老大不小了,厂里那么多姑娘丫头,你就没看上一个?”
“娘,把我爹的酒壶拿出来,我想喝酒。”
“啥时候学会喝酒了?可不敢空肚子喝,我给你炒俩菜去。”
爷爷从屋里摸出来,手里还提溜着那根当拐杖使的棍子。爷爷大声笑嗔道:“看你们娘俩,多少话说不完?大冷的天,站门口趁凉啊!”
董榆生埋怨说:“爷爷,黑灯瞎火的,你起来干啥?”
董万山说:“听说你要喝酒,爷爷就起来了,爷爷想喝酒了!榆生,让你娘给咱煮几个鸡蛋,咱爷俩喝酒,爷爷有话要和你说哩!”
喝酒的当儿,爷爷告诉董榆生,侯志国不行了。
第二天一大早,董榆生去看侯志国,刚进院子就听见他在破口大骂:
“朱老三,你驴日的还是个人吗?你欺人太甚,我和你没完,我到阴曹地府告你去!……”
侯志国一见董榆生,变了脸吼道:“你是谁?你是桐生,你个小王八羔子,你凭啥娶我的丫头,你知道你爹干的好事吗?你们爷俩没一个好东西!……”
上卷 二十三、姻姻缘缘
古人留下话说:无缘不成婚,捆绑不是夫妻,强扭的瓜不甜……。这些话对与不对且不说它,反正流传了几千年,人人都这么说。
朱桐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侯梅生改弦易辙、心甘情愿给他当老婆。正是因为得来的容易,所以他才不觉得珍贵。岂止是不珍贵,他简直就想要随手扔掉,如果不是旁边有一条“鬣狗”正在等待的话。确切地说,朱桐生不爱梅生,并不是因为梅生不漂亮不好看配不上他。而是侯梅生和他一样没根基。朱桐生虽说是初入官场,为官之道尚不是十分谙熟。但有一条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听他爹说过许多遍:朝里有人好做官。有时他就想,如果把历朝历代的状元们召集起来开个会,没准会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状元会投陈世美的票。他们没当上陈世美不是因为他们的情操有多高尚,而是他们压根就没有碰上那样的好机会,傻瓜才不当陈世美呢!朱桐生不是那种迷恋旧情、沉湎乡思的人,他认为找老婆就是找靠山。亲生父母不能挑,丈人丈母可以选。为此他早就苦心孤诣,投下钓饵,单等着鱼儿上钩来。都是因为那个混蛋董榆生打乱了他的计划,坏了他的好事。在他看来,但凡是董榆生想要得到的就绝不能让他遂心如意。待到他把侯梅生从董榆生手里抢过来以后,他却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可言状的怅惘与凄凉。如果说过去他和董榆生只是一般的妒忌成仇,现在他则恨不得一刀杀了董榆生。梅生肚子里的那个狗杂种时时刻刻都像影子一样跟在他的身前身后,不断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朱桐生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拣了一堆破烂。为了让董榆生不舒服,他则先受尽了熬煎。木既已成舟,就只有顺水行船,大丈夫行事,岂能做夫人态。朱桐生驱车回到凉水泉子,向父母要钱成婚。
朱三闻听儿子要娶梅生,犹如脑门前响一声雷,唬得他半天作声不得。不等儿子把话说完,他一个蹦子从炕上跳下来,拽过一根顶门杠儿没头没脑地打过去,嘴里呼呼喘着粗气,还声音嘶哑着骂不绝口:
“我把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世上的女人死光了,你为啥要娶她?……”
朱桐生不知父亲的心病,自然搞不清楚父亲打他的原因。
朱三越想越恼,越恼越气,眼睛发红,唾沫星子乱溅:“我打死你这个畜牲,你想气死我,我先要了你的命!你回去赶快给我退了,你退不退?……”
打是打,骂归骂,毕竟是亲生,朱三手上有数,放到别人,遇上这事打也打死了。朱三吃的是哑巴亏,朱桐生挨的是糊涂打,宋秀珍脑子本就不怎么灵光,更是被装进闷葫芦里。
“爹!”朱桐生挨了几下打,心想还是爹向着儿子,还是爹想得周到。有本事的男人谁还娶乡下妹子?莫非他和方主任丫头的事爹也听到风声了?爹的恩情此生难报啊!
宋秀珍看不过,拦腰抱住朱三,喊叫儿子快跑。
“我不,叫我爹打死我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本本子扯了,房子刷了,家俱买了,床支好了,帖子发出去了,现在要变卦,我丢不起这个人……”
朱三丧气地扔掉棍子,一屁股圪蹴在屋门口,两手抱头,歇斯底里的干嚎起来:“作孽呀,作孽呀!老天爷啊,你响个雷,快快劈死我吧,我以后怎么在这个世上活人哪?……”
宋秀珍看不过眼,埋怨道:“梅生咋了?人家好歹也是自带粮票的工作人,又是你眼中的红人,又是党员,又是……”
“你知道个球哇!……”朱三不听劝阻,兀自干号不止。
宋秀珍从箱柜里取出几百块钱,收拾了收拾东西,朝桐生说:“儿子咱们走,别管他,让他一人嚎丧去!”
还是儿子懂事,临走前放下一盒“海洋”烟,说:
“爹,要不您先在家里缓着,等我把事情办妥了,再来接您去我那儿住几天?”
朱三天塌了似的,哭丧着脸,目光呆滞,两眼望天,苶呆呆发愣。他无法开口,他有苦难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把那个曾经骂他为“三畜牲”的丫头娶进家门来。
朱桐生其实也在纳闷:爹为啥对侯梅生这么反感?是不是他也听说了董榆生和梅生的事?如果那样,爹是对的。朱桐生深深地感到愧疚,爹如果知道了梅生的肚子里怀着董榆生的杂种,还不知会气成啥样呢?儿子同样也有难言之隐哪!儿子的苦衷爹能理解吗?如果让董榆生顺顺当当地娶走侯梅生,儿子能不痛苦?儿子这一辈子图得啥?与其那样,还不如让董榆生和他老爹一样活活气死去!
然而事情还远远没有到此结束,除了朱三拦阻,侯志国一病不起,还有一位千金小姐横在前边路口等着哩!朱桐生早知命运如此多舛,悔不该为赌一口气而错打了主意。
县革委会方主任家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双生女,姐跟母姓取名叫作何万紫,妹随父姓芳名称作方千红。姐妹俩貌虽酷似但性格迥异,一个好动一个爱静,因两人极难相处,见了嚷不见了想真是一对关不到一个屋里的俏冤家。两姐妹中学毕业后插队落户到本县山村不到半年,很快就双双回城安置到大光明印刷厂。姐姐何万紫稳重成熟分到厂部做专职团干,妹妹方千红性格泼辣下到车间当工人。
团委的对面就是厂革命领导小组副组长朱桐生的办公室兼卧室。朱桐生从部队上回来后,一直是方国祥家的常客。他小小年纪就善于察言观色,他知道方家最缺的是什么,最爱的是什么。因而他每回拜访,从不携带礼品,一进门就换上工作衣拼命的干活儿。方国祥家屋多院广,仅是修花锄草一项,就得花去半个劳力。同时朱桐生还有一手绝活,会做几样相当精致的好菜。他在部队当过几天炊事兵,炊事班长杨成德是甘肃裕固族人,做羊肉很有特色。羊肉在所有的菜肴里是极难配制的一道菜,杨班长的方法虽不是九蒸九炼,但也十分讲究,作料放置有前有后,丝毫马虎不得。否则做出来的羊肉像破絮烂棉花,别说吃,看着都没了胃口。说起来复杂,做起来其实很简单,就是把新鲜羊肉洗净切成小块,放进作料,无非是花椒面、草果粉、鲜生姜、小茴香,葱段、辣椒、蒜头、食盐、酱油等等。肉和作料调匀之后,稍稍腌制半个时辰。然后猛火炒干血水,再放入高压锅里文火慢炖。出锅时黄中透红、晶莹剔透、异香扑鼻。朱桐生好吃,杨班长不保守,他轻易就把老班长的真传搞成自己的专利。朱桐生初试身手,就博得方国祥家满堂喝采。尤其是夫人何红士,嫌膻怕臊是从不吃羊肉的,不知怎么也上了瘾,每周餐桌上少了这道“黄焖羊肉”那是绝对不可以的。久而久之,方家夫妇对小朱颇有好感,一直想把两个女儿中的一个给了他。只是年龄方面稍有些差距,思来想去遂决定先放放再说。
不知父母如何想,女儿先是等不及了。大女儿何万紫,早就倾心于这位作风泼辣、气宇轩昂的朱大哥了。老厂长马三丁不太爱管事,更成就了副组长朱桐生。生产不说,单就革命一项,厂里形势如火如荼,一片大好。牛鬼蛇神们哪个不是夹着尾巴佝着头,服服帖帖灰溜溜。有几个蟊贼,大约是说了某领导的坏话,或是行为不端、私拿公物、无事生非等等,统统都被朱桐生关进专政组。每天晚上,全厂都能听见专政组里传出的杀猪般的嚎叫声。天还不亮,“牛棚”先开,“牛儿”们列队集合,清一色的光头在晨曦中发出幽幽的寒光。只见他们荷锨执帚,争先恐后,厂里面貌为之一新。朱副组长大义凛然一身正气,革命群众无不交口称赞拍手叫好。
何万紫毕竟才是个十几岁的清纯小女孩,谈婚论嫁尚早了些。她只能把对朱大哥的仰慕和钟爱悄悄装进心里,偶尔也到对面房里稍坐片刻,东拉西扯说几句闲话,以释情怀。
朱桐生其实早有此意,他是怕锅盖揭早了跑气,心急吃不上热豆腐,他正等时机呢,中间冒出侯梅生这一档子事,打乱了他的行动部署。朱桐生不像他爹,没有十成的把握,绝不肯乱来。谁知他越是含蓄矜持,何万紫越是放他不过。到了他和梅生结婚这一天,何万紫终于忍不住,通红着脸冲进洞房,一把拽住新郎倌的衣袖儿,气咻咻地说:
“朱桐生,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侯梅生瞅瞅这位年岁不大,长得文文静静、秀秀气气的小女孩,纳闷地问道:“小妹妹,有话坐下慢慢说。如果不方便,我到外面转一圈去好吗?”
何万紫佝偻着头,看也不看梅生一眼,声音变了调儿,口气硬梆梆地说:“不关你的事!我要单独和他说话。朱桐生,你走不走?”
朱桐生拗不过,看她那副神态,就把她的来意猜出了八九成。今日非比往日,他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走也难不走也难,最后只好冲着梅生傻笑。
侯梅生大度地说:“去吧,早点回来。”
何万紫俯在朱桐生办公室的床上,嘤嘤啜泣。朱桐生劝了几句,不但不见成效,反而提高了嗓门。朱桐生无奈,他摇摇头叹口气,苦笑笑,最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独自抽闷烟。何万紫哭了一会,不见了动静,抬头一看朱桐生正望着天花板发愣着哩!就擦擦眼睛,幽幽地说:
“桐生,你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这么快结婚了呢?”
“我怎么没说?我不是打发人给你送了请帖吗?”朱桐生故意装疯卖傻,反问说。
“你哪是请我呀?你那是拿刀子扎我的心哪!桐生,我爱你,离开你我一天都活不成。你要是和那个女人结婚,我就跳楼!”
“万紫,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从心眼里喜欢你。可是我年龄比你大许多,我给你当哥哥行,咱俩做朋友不合适,方主任和何阿姨也不会同意。”
“才大几天哪?爸大妈那么多,不也日子过得好好的。我不管,我就要跟你!”
朱桐生再看何万紫,两眼泪水涟涟,俏脸儿白里泛红,真好似带雨的梨花、出水之芙蓉,平日看就百媚千娇,今日见更加楚楚动人。不看犹可,朱桐生心中像揣了只小兔,嘣嘣狂跳不止。他忍不住摁灭半截香烟,快步走到何万紫跟前,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替她擦眼泪,故意推脱说:
“万紫,忘了我吧!你是县长家的千金,我是什么货色,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不成?”
“不要你说,不要你说!”何万紫站起来,不由分说,一头扎到朱桐生的怀里,犹在埋怨不止,“我就不让你和那个姓侯的女人在一起……”
朱桐生乘势紧紧搂住何万紫的纤纤细腰,捺不住两手乱动。隔着厚厚的外衣,只能感觉到轮廓。朱桐生嫌不惬意,索性手把从衣襟下伸进去,先去后背摩挲,又到前胸蠕动。女孩羞怯,稍作躲闪掩饰,男儿心切,更加迫不及待。当那只手触到那一对金钟玉碗之时,何万紫尤如雷电击中一般,全身颤栗不止,迅速扬起俏脸,双目微闭,樱唇上翘,似小儿待哺状。朱桐生狂喜,轻驱灵蛇,缓入香口。何万紫情深意切,积怨日久,顾不得遮遮掩掩,两口相接,吮吸不止。朱桐生虽是童男,春心早萌,逢此良机,岂肯错失。不消半个时辰,何万紫玉体酥软,几欲跌倒。朱桐生见时机已到,将何万紫款款放到床上,再把姑娘由上到下扒成一条鱼。何万紫十五六岁,正值豆蔻年华,如花蕾般要开不开,才刚绽出一丝红晕,对于男女之事,也是似懂非懂,不知不觉间,胸中猛然升起一种莫可言状的渴求,从这块云朵飞向那块云朵,飘飘欲入仙境。朱桐生在灯光下细细端详何万紫如雪似玉般的胴体,柔若无骨,光洁白嫩的皮肤,滑似凝脂,刚在肌肤上轻轻抚摸数下,不禁双手颤抖,呼吸急促。急急关灯灭火,脱衣上床。何万紫忍住疼痛,曲意承欢。朱桐生初尝禁果,早把梅生忘到一边。
何万紫说:“哥,想死我了。我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了。”
“我何尝不如此。和你在一起,胜似当皇帝。还疼吗?”
何万紫摇摇头:“这阵好多了。你为啥要和那个女人飞行结婚?”
朱桐生叹口气,咬牙切齿的说,“我恨不得这世上的人都死光,就咱两个人,上山打猎去……”
“哥,你真好!”
侯梅生独守空房,一夜未眠。现在,她似乎觉得,她已经跌入了万丈深渊,除非去死,别无它途。两相对比,她又开始怀念董榆生了。由于她的自私、虚荣和轻信,既害了董榆生,又害了她自己。算算时间,董榆生早就该收到她的信了。即便是收不到,一个厂里的人结婚,能不知道?看了她的信,她不知道董榆生会做何感想:他懊丧、他痛苦、他彻夜不眠,他会跳楼吗?不会,绝对不会,董榆生不是那样的一种人。估摸一下位置,董榆生所住的单身楼和他们这幢楼紧相毗邻,一定离此不远。侯梅生站起来,拉灭电灯,掀开窗帘极目所致,借着皎洁的月光,她一眼就瞅见那扇破了一个洞的窗口。他睡了?他能睡吗?他不会有什么意外吧,他能有什么意外呢?侯梅生满心怅惘,几次三番踱到窗下,她多么希望那个窗口亮一下灯,即便是一闪就熄。她太孤单、太寂寞、太凄怆了。她多么希望有个人来陪陪她,和她说几句话。她更希望董榆生也像那个腼腆而又大胆的女孩一样,突然闯进来。如果真是那样,她肯定会义无返顾地跟他走,那怕是明天就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入地狱,或者是雷轰电击,刀砍斧劈,她如果皱一下眉就不是侯梅生,就不是……她想说就不是董榆生的老婆,但是,她无法说出口。她知道,今生今世她再也不会赢得董榆生的信任、得到他的谅解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乞求老天爷让时光再倒退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再回到那个下雪的夜晚,让她和董榆生重新言归于好。这可能吗?凭心而论,在董榆生身上挑不出多少毛病,从小一块长大,谁还不知谁的底细。说董大婶是国民党特务,哪个信?他们家有电台,谁见了?榆生这几年磕磕绊绊老不顺当,还不是朱家爷俩害的!经过这么一折腾,她才忽然明白了,自己才是全天下头号大傻瓜!事已至此,她有什么办法?如果不是她伤透了他的心,如果她不写那封信,他也许……
天亮以后,朱桐生才回到自己的“家”。他自己用钥匙开了门,见梅生面朝窗户坐在床上,听他进来纹丝不动。朱桐生揉揉眼睛,露出一丝笑容:
“梅生,想不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她是我们老县长的女儿,才十六岁,厂里的团委书记,有个要紧的材料……”
“别说了,别说了!我现在就回家,等你办手续。”
“梅生,不是我怕你离婚,我是怕你和董榆生又粘上……”
“朱桐生,你别吃着碗里,瞅着锅里,全世界的女人多了,你能霸占几个?从今后咱们一刀两断,我跟谁嫁谁,与你无关!”
“那不行!你寻鸡找猫、嫁瘸子跟拐子我一概不管,唯独不能找那个王八蛋!”
“姓朱的,你是我爹还是我娘,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明天我就去找董榆生,气死你个乌龟头!”
“侯梅生,我操你妈!我把你这个破鞋烂婊子,这儿有你耍的威风?惹得老子火起来,我一枪嘣了你!”朱桐生果真从腰里拔出一支枪出来,“咣当”一声拍到桌子上。他在厂里兼管武装保卫,自然有个防身的家什。
侯梅生也豁出去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头撞上去,嘴里嚷嚷道:“你嘣啊,你嘣啊!我正不想活着哩!你不开枪你就不是你爹的儿子。我就是破鞋烂婊子,你去问你爹呀,我怎么成了破鞋烂婊子了?”
朱桐生没防备,愣古丁被梅生撞了个仰巴叉。爬起来拍拍土,恼得快也好得快,满脸堆笑说:
“算了梅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这人脾气不好,你消消气,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和你爹谈去!”侯梅生拎起包,转身就出了门。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过了没几天,方国祥把朱桐生叫了去,扳着脸说:
“小朱,你是怎么搞的?万紫跟你的妹妹一样,才十几岁的女孩,名声搞坏了,以后怎么工作?”
朱桐生连忙解释,信誓旦旦地说:“方叔您还不了解我的为人,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哩,我还能害我妹妹?所有的这些事都是董榆生造谣生事搞的鬼!”
“董榆生?董榆生是谁?”方国祥问。
“董榆生您或许没听说过,他爹董传贵您可能知道。”
“董传贵是我手下的兵,我岂能不知?董榆生咋了?”
“董榆生早就和我媳妇有染。方叔您是长辈,详情我就不讲了。这次我结婚,他心怀不满,背后头说了不少的坏话。我和万紫妹妹的闲话,纯粹是无中生有,完全是他一手炮制出来的。”
“这个董榆生,怎么是这么一种人,一点也不像他父亲!方国祥也有些恼火,忍不住插口道。
“不信你去问哪!那天晚上厂里工人闹洞房,嫌我话多,不知谁起哄把我推到院子里。外面太冷我没地方去,只好跑到办公室去看报纸。路上碰到万紫,她说她有个稿子急着要改,她进了她的办公室,我进了我的办公室。那天晚上我多喝了几杯酒,躺到床上就睡过去了。第二天厂里吵得一塌糊涂,方叔您说我冤枉不冤枉?”
方国祥仔细听完,想想也不无道理,顿时气也消了许多。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伍块钱,加上一盒烟,放在桌上,说:
“桐生,你结婚我也没参加,就算我给你的贺礼吧!”
“方叔,有您这句话比啥都贵重,礼我就不要了。”
“叫你拿你就拿上,叫人看见影响多不好。”
朱桐生赶忙装进口袋里。
方国祥话锋一转,说:“万紫就不要到印刷厂上班去了,人言可畏呀!我和你何姨商量了一下,决定给她换个地方。还有一个千红,你要注意,绝对不能出半点麻达,否则我可绕不了你!”
朱桐生站起来,说:“方叔,你放心,我保证,千红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
“单位上说话,要称呼职务。另外,还有个董什么生,一定要加强教育。”方国祥朝外挥挥手。
之后不久,朱桐生闻听侯志国一命归西。借着给老丈人办丧事的机会,他回村接回侯梅生。侯梅生打断的牙齿强咽到肚里去,她接连跑了好几趟县医院,妇产科因为有人说了话,坚持原则死活不肯为她做手术。侯梅生眼睁睁熬到足月,产下一子,被朱桐生取名叫朱镇宇。
上卷 二十四、人同此心
一纸调令,何万紫进城当了营业员。方千红虽然和姐姐不合,但自从娘肚子里生出来的那一天开始,俩人还没有分过手哩!开头几天,她觉得不习惯,感到很孤单,后来她发现了一个人,也是很孤单。这个人叫董榆生,人长得挺帅,就是脾气有点怪,不喜欢和人交往,几乎没有什么朋友,老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真像人说的他时时想着当官?这个人真傻,当官有什么好?父亲当了一辈子的大官,也没见做出几件像样的大事,说好的不多,挨骂的倒不少。刚进厂的时候就听人说董榆生这个人阴得很,思想意识不好,有个人野心,和这种人交往时刻都要提防着些。时间一久,常在一起共事,接触的机会多了,才发现人言有误,董榆生根本不是人们传说中的那样。他人聪明、诚实、有知识还很幽默,她有事没事总爱往他的宿舍跑,而他对她是既无好感又无恶感,去了不欢迎,走也不挽留。而她却把他当成了朋友,一天如果不见上一面,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吃的饭里少盐没醋一般。
厂里调整宿舍,安排董榆生和一位老工人钱正标住一屋。钱正标五十来岁,旧社会开过一家商铺,专卖印刷器材。挣了多少钱没人知道,总归是个老板级的人物。“文革”开始后老钱为此事受冲击,大会小会挨过几次批判,偶尔也坐坐“喷气式”什么的,吃几下拳脚的事肯定在所难免。老钱这人心眼活,想得开,不气不恼,整天嘻嘻哈哈,路上碰到张三李四,总是满脸堆笑,点头哈腰,老远就和人家打招呼:“吃过啦?”“上夜班?”“您先走。”董榆生头天搬进来,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老钱就像他爹一样,帮他这、帮他那,收拾床、收拾铺,把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侍候得跟个少爷公子一般。吃过晚饭,董榆生坐在桌子旁看书,老钱坐到一把小凳子上闭着眼睛想心事。董榆生看老头那副样子觉得难受,就劝他说,“睡觉去吧!”而他却说,“不忙不忙,睡早了消化不好。”董榆生还以为是老钱嫌开灯睡不着,心想年轻人别给老年人摽时间,索性不看书了,早早关灯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董榆生上了趟厕所,回来一看,被子也叠了,洗脸水也打好了,热水瓶里是新打的开水,桌子上还泡了一杯冒着腾腾热气的香茶。董榆生傻眼了,好气而又好笑,就说:
“钱师傅,我年纪轻轻的,这些事怎么让您……”
“别别,千万别叫我师傅,”老钱火烫了似的制止道,“叫我声老钱就算高抬我了,我哪有资格当师傅?其实我也没干啥,这点小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您那么大岁数,我叫您一声大叔都不为过,别说叫您师傅。”
“千万不敢,千万不敢!”老钱作色道,“董师,时候不早了,您慢慢收拾,我搞卫生去了。”
星期天董榆生回了趟家,回来一看:被子拆洗了,床单衣服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床底下的几双鞋,也是该擦的擦亮该洗的洗净。董榆生有些哭笑不得,他不习惯这种别别扭扭的生活,政治上人可能是要分类的,人格上大家都是平等的。他不能容忍老钱对他的“恭敬”,他要抽空和老钱认认真真地谈一次话。当天夜里董榆生觉得肚子不舒服,半夜里上了趟厕所,回来却看见老钱穿戴得衣帽整齐,站在屋地上等他着哩!一见他进来,嘴里诺诺连声道:
“董师,我打呼噜吵醒您了?”
“老钱,你是不是过河摸卵子,小心过渡(度)了?”董榆生关上门,把老钱推到床上坐下,没好气的说,“你要是再这样,我明天就搬走!”
“别别,”老钱站起来,战战兢兢的说,“董师,我有罪,我接受您的批判。”
董榆生忍不住咧嘴一笑,说:“老钱,你坐下,别那么紧张,我不是来监视你的,就是有人派我来,我也不干这种事。”
钱正标仍旧不肯就座,毕恭毕敬地说:“您监视我也应该,您帮助我改造思想我高兴。董师,我是真心的,我没说半句假话。”
“谁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老钱,你给我少来这一套。”董榆生着实生气了。
钱正标解释不清,一副要哭的样子,“扑嗵”一声跪在地下,变腔变调地说:“董师,您打我一顿出出气吧!”
董榆生于心不忍,心想人总得要有些骨气,这老头太窝囊。走过走拉他一把,说:“起来吧,老钱。活人要有名堂,看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不是流泪就是下跪,像什么样子?”
“我怕呀!”
“你怕啥?”
“我怕死、怕病、怕挨打……”
“你说的这些,也不是光你,谁不怕?”
“我和别人不一样。我家里有七个后人,大的二十四,小的才十五岁,插队的上不来,没下乡的不安排,老伴长年有病,咳咳痨嗽。我不能死,也不能病,打坏了上不成班,还要扣工资。全家八九口子人,都支望我这点工资吃饭哩!”
董榆生想想也是,厂里开批斗大会,哪一次不整坏几个?朱桐生管专案,手底下一帮小兄弟,皆是昼伏夜出。他们一出动,必是狼嚎鬼哭,每天晚上小会议室里都传来阵阵喊爹叫娘声。有几个年轻小伙酒后发狂,穿着裤衩子在宿舍里踮着脚尖跳舞,被朱桐生闻讯赶到。赶羊一般轰到专案组整顿思想,第二天还被挨个剃了光头,一瘸一拐地进了专政队,罪名是“诬蔑和歪曲革命样板戏芭蕾舞剧”。厂里打坏的不是少数,断胳膊断腿的也不是没有。到了这种地步,别说像老钱这样梳小辫的害怕,就是一般的人也紧张。头些天,一个临时工在纸花堆里搞男女关系,被朱桐生带人打了个半死,拉回去没多久就伸腿咽气了。家属知道此事不光彩,也没敢声张,只好哑巴吃黄连,悄悄把人埋了。
“那你也没必要这么怕我呀!就你那些问题,旧社会过来的人,大家都很清楚,再怎么样也不会法办。”董榆生体谅到老钱的难处,想安慰他几句。
“真要法办就好了。该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就是死了也死个明白。怕就怕这帽子在群众手里提着,想啥时候戴就啥时候戴,整天叫人提心吊胆的。”说着说着钱正标胆子也大了起来,凑近董榆生,压低声音说,“董师,我说句话,您可别多心。在您搬来之前,已经有人打我谈过话了,说您……”
“老钱你说嘛!别那么吞吞吐吐的,我又不吃了你。”董榆生眉头一皱,不用想他就知道,是谁连这样的机会都不会放过。
“朱厂长说……”
“你说老钱,我不会出卖你的。”
“我知道您是好人,换了别人打死我也不敢讲出来。朱厂长说,要我防着您,说您这个人阴险得很,还要让我监视您,发现问题直接找他汇报……”
“让你监视我?”董榆生一惊,忍不住打断老钱的话。
“我哪儿敢哪?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巴结你还来不及呢,哪儿还敢监视你?”
董榆生顿了顿,说:“你以后要监视我可以,但是不能巴结我。我年纪轻轻的,整天要个人侍候着,这样的日子我过不惯。你该怎样就怎样,我该怎样就怎样,你过你的生活,我过我的日子,你说这样行不,老钱?”
钱正标看董榆生脸色不对,陪着小心下地拿热水瓶要给董榆生倒水,被董榆生摇手挡住了。想了想他才说:
“董师,我既不能得罪朱厂长,也不能得罪您。您和朱厂长都是复转军人,说不上哪天您上去了……”
董榆生不禁哑然失笑道:“算啦老钱,别扯那么远了。以后咱俩平等,我不比你高一截,你不比我矮半头。你不反革命我不找你的碴,我干了坏事你去立新功。”
钱正标磨磨蹭蹭犹犹豫豫了好半天,即不敢点头又不敢摇头。他摸不清董榆生的来路,深深后悔是不是刚才有话说多了,他翻来覆去一个晚上也没睡好觉。董榆生本来是出于好心,想让老头不要对他太客气,没成想起了反作用,害得老钱自我“检讨”了一夜。
如今的董榆生早已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老钱说的朱桐生对他讲的那几句话,尤如秋风过耳,哪算什么?钱正标还以为是提供了重要情报,神神道道的。他和往常一样,头一挨枕头不用喊“一、二、三”早就不知了所以。早晨起来一看,他给老钱说的话起作用了。心想这人还是听劝,早该是这样了,那么大岁数的人,怎么好意思让人家侍候着……他一趟厕所回来,老钱还是未见动静。董榆生不放心,走到床头摸了摸老钱的额头:竟是火辣辣的烫手!鼻子一嗅又觉得味道不对,末了才发现床底下半盆尿,黄中透红,臊臭无比。董榆想也不想,一猫腰端起尿盆就往外走,刚要出门差点和一位年轻女子撞个满怀。
方千红屏住呼吸,用手作扇,边连连挥手边揶揄道:“羞羞,一个大男人还在屋里撒尿!”
董榆生也不解释,很快倒了便盆在水笼头上洗刷干净,回来一看方千红仍旧直亭亭站在屋门口,就招呼道:
“小方,屋里坐吧!”
“谁敢进去,满房子臊气!老董快洗洗脸跟我走吧,到我们家打乒乓球,中午在我们家吃饭。”
董榆生放下盆子,努努嘴说:“看样子病得不轻。”
方千红立刻变脸嗔道:“原来你是给他倒尿盆?你这个人哪,干脆别叫董榆生,叫东郭先生得了!快走吧,管他干啥,不就是个老牛鬼嘛!”
董榆生不悦,不便发作,又不知老钱病轻病重。万一有个好歹,他们家还有一大家子人呢,就吱唔道:
“不管咋说,他还总是个人吧!”
“老董,亏你还当过解放军哩!雷锋都说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冷酷,他与你何干,你管他干嘛?”
方千红嗓门高,召来不少围观者,老厂长马三丁提着装相棋的布口袋站在远处观望。他今天是专门来和董榆生过招的,和董榆生接触了几回,他发现小伙子并不像是背后鼓捣是非的小人,所以也再没有向他讨要那份“检查”。今天他起了个大早,想和小董下盘棋,没想到让县长家的二丫头占了先。他不好意思干涉年轻人的事,正站在院子里溜哒着哩!
董榆生也不搭话,先给老钱看病要紧。随后进来几个人,帮着董榆生给老钱把衣服穿好。董榆生二话不说,背起老钱飞马就赶到卫生所。值班大夫诊断老钱得的是急性肺炎,要赶快送医院。幸亏马厂长及时赶到,派人叫来司机。医院听说患者有牛鬼蛇神嫌疑,拒绝治疗。又是马三丁,一手提溜着相棋袋子一手拍拍胸脯子,斩钉截铁地说:
“我是厂里一把手,有啥麻达找我!”
当天厂里就有人贴出了大字报:董XX同志,你的屁股坐歪了!
朱桐生好不容易得到一次机会,立即派人把董榆生“请”来,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董榆生早有思想准备。先给自己剃了个光头。
朱桐生高高翘着二郎腿,踌躇满志地斜躺在椅子里。见董榆生进来,鄙夷的扫一眼,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一口水,润润嗓子,这才说:
“哎哟,董班长呀!你不是有郭富荣、赵新生撑腰吗?你不是牛球得很吗?你不是老是口口声声和我比吗?比什么?比打枪、比爬电线杆、比剌杀?可惜呀,空有一身本事,竟然英雄无用武之地。你的那一套,咱们厂里一样用不上。还比什么呀,董班长,比背牛鬼蛇神,这可是你的长相,因为你本来就和’牛’字沾边儿……”朱桐生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旁边的人赶忙给他点上火。
“朱副组长说话干脆些,不要拐弯抹角。”董榆生不抽烟的人也掏出一支烟来自己划火柴点燃。
“当然要说。”朱桐生从椅子上坐起来,再喝一口茶,眼神中透露着得意,口气还是那种放荡不羁的口气,“你以为你是谁呀?想和我比,等下辈子吧!我职务不高,大小还是个科级哩!”
“听说副组长还没转干呢!”董榆生讥笑道。
“啊----对。是没转干,我是以工代干。那么,你呢?你代什么?你恐怕是两个肩膀带个头、两个卵子带个球吧!哈……”
“请嘴里放干净些!好像你的裤裆里就没东西,这样的水平还当领导哩!不怕无知,就怕无耻,我看你是既无知又无耻。”董榆生转脸往四周看看,这些人他都认识,起码见面还打个招呼。今天怎么啦,这些人都把脸扭过去,好像他有什么传染病。
“我是个粗人,这你是知道的。上学时成绩就没你好,当兵时文化没你高。当了四年大头兵,你骑在我脖子上三年,我才领导你几天,水平哪就提高那么快?”
董榆生看朱桐生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觉得可笑,不想和这种人多费口舌,再不吭声,任由他一人唾沫星子乱溅。
几个小兄弟也开始跃跃进欲试,前后左右围上来,挥胳膊抡拳就要动手。董榆生是见过真章的,哪里就怕了这几个,只听他大喝一声说:
“干啥?要动手啊。谁先来?”
早听说董榆生侦察兵出身,练得一手绝活,拧手手断,踢腿腿折。谁手不疼往磨眼里塞?几个人非但没敢上前试,反而倒退了两步。
“哟----”朱桐生脸上挂不住了,一急眼从腰里拽出把“五•四”式,“啪”往桌子上一蹾,冷笑道,“咋?吃软饭屙硬屎,跑这儿耍威风来了?想来横的?”
董榆生眼快,离的又近,只见他轻轻一掠,那把枪就到了自己的手里。一只手往屁股上一蹭,“哗啦”一声,子弹上了膛。他把食指伸进扳机环里,“嘟噜噜”一转,笑道:
“大雪天穿裤衩子,抖起来了?这也是你玩的东西?怀里揣上只烧鸡,不比这实惠?”
朱桐生本想唬人末了倒把自己唬住,遂变脸变色惊叫道:“榆生小心走火!
“当年郭指导员拍了拍桌子,你诬陷他拿枪威胁你,今天你又是威胁谁?”
“老战友玩笑开不得!”朱桐生又惊又怕,头往旁边一歪,大声呵斥道:“你们几个窝囊废,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老董点烟倒茶呀!”
朱桐生知道董榆生的手段,倒不是怕走火,他是怕董榆生真开火。他们之间杀父夺妻、埋地雷放黑枪,已经到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地步,按照一般的规来律,董榆生杀他的心都有。这种时候,董榆生困兽犹斗,啥事干不出来?朱桐生自然是光棍不吃眼前亏,先说几句软话,哄着把枪要回来,下一步再说下一步。
手枪仍像风车一般在董榆生的手上旋转。他岂不知这可不是儿童玩具,只是因为艺高的人胆大。董榆生的这一手绝活可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他的老班长正是大比武时期的高手。当时朱桐生在食堂练蒸馒头,他跟着老班长练枪械。外行人看不明白,就在他拉开枪机之际就已经关掉了保险。朱桐生肉眼凡胎,能看懂里面的道道?董榆生也是有意让这几个不可一世的家伙出一身冷汗,朱桐生和他的专政队在厂里民愤极大,连小孩子见了专政队的人都会吓得大哭不止。董榆生不想把事情弄大,看看火候差不多了,只见他轻轻一甩,枪脱手而出,不偏不倚,正好又落回到原来的地方。
朱桐生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专政组的几位弟兄也是人人目瞪口呆。朱桐生卸下弹夹,数数子弹不够,伸手就跟董榆生讨要。董榆生鄙夷地转过脸去,朱桐生遍寻不见,开口骂道:
“董榆生,你少来这一套,骗得了谁呀?少一发子弹!”
董榆生要过手枪,打开机头,“哗啦”一拉枪机,一发子弹应声而出。他伸手接住,连枪带子弹递给朱桐生,冷笑道:
“朱副组长,还有事吗?”
朱桐生恼羞成怒,原本想借机煞煞董榆生的威风,谁知反被他戏弄了半天。精神上没占到便宜,心里头感到有种说不出的窝囊,想再说几句硬气话都觉得底气不足。遂挥挥手,不耐烦地说:
“走吧走吧!不过我告诉你,事情先搁着,以后再和钱广穿一条裤子,惹出麻烦来我还得找你。”
钱正标病愈出院,见到董榆生眼圈一红,“扑嗵”一声跪倒在地,千恩万谢地说:“董师,我代表我全家给您磕头了。”
董榆生赶忙阻止,苦笑说:“我说钱广,你还想让我再剃一次光头吗?”
钱正标要哭的人反倒笑了,故意纳闷地问道:“钱广是谁呀?朱厂长叫我钱广,你也叫我钱广,我长得跟他像吗?”(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董榆生望望钱正标一本正经的表情,突然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悲哀:这老头本是很精明的一个人,却要在人前装出三分傻来,钱广是全中国的大明星,难道他会不清楚?他已经被人整治得失去了原形,这个他绝不是那个本来的他。回想自己,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他不由得痉挛了一下,赶紧收住了念头,不敢再往深里去想。
上卷 二十五、“以工代干”
董榆生曾有过美好的憧憬,也曾做过当官的好梦。随着时日变迁、岁月蹉跎,他渐渐淡泊了名利,不再去做那些非份之想。可偏偏就在此时,厂里却一反常态破格提拔他到食堂去当管理员。管理员虽说是个小官,但要算是干部编制哩!董榆生对自己的突然擢升总觉着没有高兴的理由,心想天上哪会掉馅饼呢?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地球还是那个地球,像他这种人(当然他自己不是这样想的)怎么会有好事轮到他头上呢?果不其然,不到三天的时间就接到通知,让他到“五.七”干校参加干部轮训。
这一批除了他一人是以工代干外,其他两人都是国家正式干部,厂革命领导小组副组长朱桐生和厂团委书记方千红。大光明印刷厂的干部基本上都轮训过来了,该去的不该去的都去过了。数来数去,还剩下马三丁、朱桐生、方千红仨人没去过干校。除方千红不说,厂里一、二把手同时挂职轮训也确实不是办法。朱桐生提出从“优秀”的工人当中突击提拔一个干部顶替马三丁,首选就是董榆生。老厂长不假思索,立马点头应允。他早就发现董榆生是个有能耐的人,好几次在厂党委会上提出要用一下董榆生,无奈朱桐生总是推三阻四。他也不想因这件事影响班子团结,所以就拖了下来。老厂长见朱桐生不计前嫌、仗义荐贤,很是有些感慨,拍拍朱桐生的肩膀说:
“老朱啊,你做得对,干革命嘛,多一人总比少一人要强。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说咋办就咋办!”奇怪,马三丁头回说话这么连贯。
朱桐生自有他的如意算盘:这次轮训,他是癞蛤蟆避端阳,躲是躲不过去了。其它都好办,唯独一件事他放心不下,就是董榆生。董榆生这几年在厂里蒙蔽了不少人,包括马三丁在内大家都在为董榆生说话,甚至还有人放出话来说是他占着茅坑不屙屎,抢了董榆生的老婆而且又打上了县长女儿的算盘。如此等等,形势急转直下,对他相当不利。在这种时候,他一走就是半年,谁知道这半年会发生什么事?真要让董榆生占了上风,生米煮成熟饭,那时再回来搞秋后算帐,不知要费多大的周折。唉,他一辈子活的就是董榆生,董榆生是他时时刻刻不可分割的死对头。他既不能让董榆生死,又不能让董榆生活舒坦。他要让董榆生变成一条狗,而且是一条夹着尾巴顺墙跟走的狗!每当他看到董榆生倒霉沮丧的样子,他比过年还高兴。别人当皇帝他不管也管不了,董榆生有屁大一点进步比死了他娘还难受,他就是这样的人,谁让他狗日的当年骑在他头上,朱桐生的头是可以随便乱骑的。董榆生不是想当官吗?就让他以工代干到干校出上半年臭汗,回来后再继续回车间当他的小工人,就让他狗咬猪尿泡空欢喜一场吧!“工”就是工,代的什么干呀,像他这种贷也能代干,干部队伍能纯洁得了?
东湾“五.七干校”座落在黄河边上,方圆数十里一马平川,水渠纵横、地土肥沃。经无数“五.七战士”的辛勤劳作,已经建成相当规模的农林牧副渔一条龙作业农场。校部下设面粉厂、粉条厂、副食品加工厂,有养殖场、奶牛场、养鱼场,另外还有果园中队、小麦中队、水稻中队等等。学员成份相当复杂,长驻干校的大部分是“不肯改悔的走资派”、“叛徒”、“特务”等等。分期轮训的在职干部有前来镀金的新秀、有身居要职的老将、也有像董榆生这样冒名顶替的“以工代干”。干校的主要任务就是干活,遇刮风下雨、农闲活少时就学习。干校实行“革命化、军事化、战斗化”作风,每每军号一响,男女老少闻风而起,列队集合,出操跑步。有些年岁大些、身体弱些、动作慢些的,水火来不及处理,发生意外情况的并不鲜见。
董榆生当了班长。朱桐生很是恼火,这小子有什么能耐,怎么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把他当成一块料。
方千红因为钱正标的事和董榆生好久没有说话了。那件事过后不久她便上调到厂团委,本来他们见面的机会就不多,加上方千红性格要强,她才拉不下脸向董榆生赔情说好话哩!所以渐行渐远,他们之间便断了来往。这次到干校,他们天天在一起,她突然又可怜起董榆生来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大男人,没人疼没人爱的,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站着比人高,躺下比人长,浓眉大眼的,差了啥了,怎么就找不上个对象?不像那个诡计多端的朱桐生,有老婆有儿子,还和别的女人整天混在一起,是个什么东西?慢慢那久已熄灭的爱火又复燃了,她决定要找董榆生好好谈谈。
董榆生起初不肯,总找借口推诿,但经不起方千红那含情脉脉眼神的企盼。自己又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人物,有什么架子可摆?于是俩人相约来到了黄河边。
“老董,当年为钱广的事我和你吵架,你还记着吗?”方千红脸儿红扑扑的,仿佛两朵刚刚绽放的玫瑰。
“多少年的事了,记那干哈?”董榆生拣一块石头扔出去。他从小给农业社放羊,当兵又练手榴弹,投掷是他的长项。石头在很远的地方溅个水花,沉入河底。这是黄河的一个支流,当地人叫河叉子,水流平缓,河面虽宽河水很浅,最深处也没他们凉水泉子涝坝里的水深。董榆生偷偷在这儿游过几回泳,他的水性虽好,但深水区是万万不敢去的。
方千红也试着扔石头玩,掷出去不过七八米。她不好意思,转过来朝董榆生说:
“还是个大男人哩!心眼就针尖那么大,几年都不和人说一句话?”
董榆生又拾起一块石头,刚要扔就被方千红拽住袖子。他挣脱了站起来说:
“河边有蚊子,咱们回去吧!”
方千红委屈得眼睛里几乎要流下泪水:董榆生原来才是这么油盐不进的家伙,人家主动和他搭话,他反而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早就不理他了!遂没好气地说:
“董榆生,你是逼得哑巴开口!人家好心找你谈话,你还这么心不在焉,什么意思呀你?”
董榆生直挺挺拔站着,也不说破,嘴里含混不清地道:“什么意思,能有什么意思?”
方千红也跟着站了起来,她本不想和董榆生吵架,而且今天也不是吵架的日子。由于生气,一张俏脸涨红涨红的,她没料到几年没见,董榆生的脾气怪成这样。她刚要开口说几句让董榆生难受几天的话,猛抬头发现朱桐生的影子一闪,躲在一棵大树下,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董榆生疑神疑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和谁串通起来又要在董榆生的头上放把火呢?她本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索性装作视而不见,故意放大声音指桑骂槐道:
“董榆生你不用躲躲闪闪,门背后的光棍算什么英雄好汉?屎壳螂跟着屁哄哄,有本事出来,站到人前头,别像个缩头缩脑的乌龟王八一般……”
朱桐生藏不住了,大模大样地掏一支烟出来,佯装无事地点着火,摇摇摆摆地转身走了。
方千红怒气未消,仍旧在碟碟不休地骂个不止。董榆生笑说:
“别骂了,骂谁呀?当真骂给我听啊?”
方千红笑了,是因为董榆生的笑才引起她的笑。姑娘的两颊露出一对浅浅的笑靥,生气的时候更妩媚好看。不像她姐姐何万紫,没有这么丰富的表情,整天扳着一张脸,见了一般的人理都不带理的。方千红不知是给董榆生出气还是替自己出气,末了还狠狠地加上一句:
“天底下真还有这样不要脸的人!”
董榆生不置可否地付之一笑。
方千红看董榆生半天不开口,还以为是在误会自己,情急之下泛出几滴泪花。世界上再刚烈的女子也有其柔弱的一面,方千红走近一步,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董榆生,忘却了少女的羞怯,到了嘴边的话语脱口而出:
“榆生,我天天都在想你!”
董榆生吃了一惊。多年的磨练,使他养成了一种感情不易外露的习惯。过去他对方千红可能也曾有过一丝好感,不过仅此而已,他不能有也不敢有别的奢望,他深知癞蛤蟆和天鹅的各自所处的位置。方千红是县长家的二小姐,他董榆生即便是有贼心也不可能有贼胆,加上他们之间年龄差距悬殊,更深一层的关系,他想都没想过。今听方千红把话和盘托出,顿时慌了手脚,吭哧了半天也不知说啥好。
方千红看董榆生面红耳赤的窘态,细一琢磨觉得自己话说得太直接。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话既已出口,宛若水银泄地,谁能捡拾得回来?方千红本就不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之人,再说大光明厂她能看上眼的小伙子除了董榆生还能有谁?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岂能再退回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她干脆一把抓住董榆生的手,轻轻地摇动着,故意撒娇说:
“榆生,你怎么不说话呀?你生气了?”
董榆生脸儿红红的,满面的尴尬相。天上掉下块元宝来,还不赶快捡起来,非要东张西望,看是谁丢了东西。谁家的好东西能从天上掉下来,真是个傻小子!董榆生吱唔了半天,总算想出几句“客气”话:
“小方,你要想好,到时候别后悔。我是谁你是谁你就没有想过吗?”
“怕什么?才不会呢!你现在不是已经代干了吗?回去给爸爸说一声,把’代’字取了,你和我不就一样了!”
董榆生脸色微微一沉,仿佛自言自语道:“如果是那样,我董榆生就不是董榆生了。”
方千红暗暗责备自己说漏了嘴,连忙纠正说:“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榆生,你千万别给我脸色看,我好怕。”
别说董榆生,就是方千红本人也不相信,往日里风风火火的野丫头,怎么眨眼间就变成了小鸟依人的乖乖女了呢?董榆生不是石头,更不是木头,他不忍拂了姑娘的一片诚心,用手轻轻地捋捋方千红粗黑的短发辫,动了感情说:
“千红,我相信你!”
方千红受到了极大的感动,她猛一头扎进董榆生的怀里,嘤嘤啜啜,哭泣不止,好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董榆生深知自己身处何地,尤其是那一对扫帚眉下两只发红的眼睛,他不得不防、不能不防。根据他的经验判定,朱桐生绝不会走远,突然冷古丁从哪儿冒出来,冲他大发一通神威,说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没准还会说成他耍流氓和某某人乱搞男女关系哩!心念至此,董榆生说:
“千红,时候不早了,咱们真的回吧!”
“你怕了?”方千红抬起梨花带雨的泪脸嫣然一笑说。
董榆生顿时语塞。面对如此纯真可爱的女孩他不知怎样回答才好,也许爱恋压抑的太久就会变形,他始终鼓不起勇气说一声“我爱你”奇$ ^书*~网!&*$收*集.整@理。似乎这样的语言这样的场景向来与他无关,明知对方需要什么而且他也有同样强烈的欲望。他只要说一声“我爱你”他们就可以接吻、就可以拥抱,就可以在黄河岸边的沙滩上发疯似地摸爬滚打……。然而,董榆生突然觉得自己苍老了,尽管他才只有二十六七岁,他产生不了那种感情,属于他的只有难耐的寂寞和苦苦的煎熬。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大概他的心早死了,只是他没发现。事到临头,他只有机械地任凭方千红挽着他的手臂,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的眼睛。而他自己则像一架关了电门的机器,手不能动、口不能言。
“你说话呀?”方千红依在董榆生的怀里,柔柔的说。眼神仍是那么百媚千娇,热情洋溢。
“我说什么呀?”董榆生嗫嚅着。
“你说你是不是怕他?”
“我为什么要怕他?”
“他说了你那么多的坏话,光我听到的就不下一百次。你涵养那么好,就不想堵堵他的嘴、治他一治?”
“谁治谁呀?我是一条被人撵急了的狼,停下来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哪还能顾得上掉转头来咬人呢?”
方千红噗嗤笑了说:“榆生,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狼狈。我看你呀,你是一只受伤的老虎,等伤口养好了,还要呼啸山林哩!”
董榆生正待开口,猛看见朱桐生迎面走来,虎视耽耽地站在他面前。真让董榆生猜准了,他压根就没离开这个地方,他一直龟缩附近某处,忠实地励行他对老县长的承诺。两个人只顾了高兴,竟然忘记了这条躲在暗处的鬣狗。
方千红生就一张不饶人的嘴,又遇到这么个时候,她和董榆生的谈话刚入正题,没想到却让这个扫帚星给骚了摊子。她一肚子是火,丢下董榆生,转过身来,眯起双眼,冷言冷语道:
“朱桐生,没见过世界上有你这号子人!这儿有你的什么事?你像一条吃屎的狗一样跟前跟后的,想干啥?实话对你讲,我和老董谈恋爱了,这事是不是也要先向你请示?”
“千红,你不知道……”
“我知道,董榆生他妈是特务,他们家有电台,董榆生偷了你的二百块钱,董榆生抢了你的老婆侯梅生……。你在人前人后从没说过董榆生一句好话,按你的条件他早该枪毙了。你快想想,还有什么新罪名,别闷在肚子里,烂了心,臭了肺,死了喂狗狗摇头……”
“千红你别误会,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亏你有脸说得出口!你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是有老婆有娃娃的人了,还和何万紫勾勾搭搭、明来暗往,你把别人都当傻瓜了是不是?怎么,占了我的姐姐,又想打我的主意了,想娶我做你的三老婆?”
朱桐生这个跟头可是跌大了!他本想当着方千红的面,把董榆生好好腌臢一顿,让他丢人现眼,以后再也不敢动方千红的念头。谁知死丫头不配合,反而替姓董的说话,倒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朱桐生气不过,撵不上兔子撵狼,矛头对准董榆生,恶语相向:
“董榆生你狗日的是什么东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你以为你是谁?”
董榆生原本就没有做好打嘴仗的准备,不是他怕了谁,实在是没必要。在他看来,对朱桐生这种人说多了没用,置之不理是最好的回答。当然指名道姓和指桑骂槐是两回事,他不是做样子给方千红看,他要保住他仅有的那一点做人的尊严。因而董榆生说:
“你嚷嚷什么?我是谁我当然知道我是谁。我倒要问问你是谁?你除了有一张人皮还有什么?我希望你离我远一点,多看你一眼我都嫌恶心……”
方千红暗暗窃喜:别看平时不吭不哈、老实巴脚的董榆生也有这么厉害的时候,兔子急了还咬人哩!
被董榆生触到痛处,朱桐生再也无法可忍,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更好的词来,他只能启用最古老、最俗气而又最直接的叫骂:
“董榆生,我操你妈!”
人间世上,凡是有生命的高等动物,哪个能承受得了这种对母亲的污辱?董榆生往前两步,人到拳到,俩人离得太近,朱桐生又没防备,当胸挨了一拳,打个趔趄随之便仰面跌倒。他急忙翻身爬起,浑身衣服已经湿透。人在河里,水深过膝。朱桐生不会水,又不知水深水浅,一时惊慌失措,顾不得面子,活命要紧,只听他扯着嗓子大喊大叫道:
“救命、救命啊!董榆生杀人了!”
“榆生别管他,淹死他王八蛋!谁让他出口伤人哩?”方千红拽着董榆生的胳膊就走,她的心里好高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她原先还以为董榆生是个软骨头,任人欺任人摆布的窝囊废。现在看来,董榆生的内心深处有一股巨大的逆反力量,给他时机,火山一定会爆发的。对待朱桐生这种小人,没有什么道理好讲,必要时就得武力说话。老董身手好快呀!还没见他怎么着,朱桐生就已经四蹄朝天躺在水洼子里头了。
朱桐生从水里爬出来,立即恢复了原型,指着董榆生破口大骂:“姓董的你狗日的别白日做梦,想娶县长家的丫头?方千红要是成了你的媳妇,你屙下的我吃上!”
董榆生还想说啥,被方千红在后背上用头顶着,小跑着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董榆生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被人支援的温暖,而且是一个娇小女人的支援。
朱桐生自作自受,吃了个哑巴亏,没脸给人说,自己请了病假,在床上躺了一天。
干校的活苦啊!挖沟修渠,割小麦插稻秧,出猪圈垫牛棚,净是些体力活。董榆生反而觉得比在厂里心情要舒畅多了,他有的是力气不怕吃苦。班上只有他朱桐生年轻一些,有些老同志早累得干不动了,朱桐生也是三天两头背床板,有时他一人要干几个人的活。年轻人嘛!还是那句老话,有饿死的没累死的,多干点活能吃啥亏?方千红还是个女孩儿家,也跟着他拚死拚活地干,脸也黑了,人也瘦了,可是董榆生觉着,她比在厂里时漂亮多了。
校部给了中队一个入党名额,党支部还没开会呢,就先传出董榆生的“要闻”:董榆生是“高干家庭”。朱桐生在厂里是支部副书记,自然最有权说话:董榆生有海外关系,其父是国民党要员……
中队指导员只觉得可惜了这个人材,临分别时他拉着董榆生的手说:“小董啊,马上要恢复高考了,争取上学去吧!”
董榆生也不说谢,只是默默地点点头。其实他也早有此意,经指导员一提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心。不如此又怎样呢?求学不是他唯一的出路,但就眼前来说,他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上卷 二十六、等价交换
高原县城终于熬过了一个漫长而又寒冷的冬天。春天来得很晚,往年这个时候,已经是春光明媚、百花盛开了。接连好几天,天阴地暗,非雨即雪,道路泥泞不堪,行人个个叫苦不迭。开车的司机们更是提心吊胆,刚落下来的雨水很快结成冰凌,水刷器基本上不起什么作用,能见度很低,稍有不慎不是车毁就是人亡。司机们也是,车德不好驾风不正,开着公家的车还着实把自己当车主人了,一路上骂骂咧咧,好像每个行路人都是挡路的石头。遇到积水处猛加油提速,泥水四溅,路人躲闪不及顿时就成了“金钱豹”。
县革委方主任心事重重地坐在车上。司机与市民开的小小玩笑他是既不视也不见,作为一县之长,需要他呕心沥血的事太多了:东乡的乡民为地界划分打架;西社的社员为放水浇田斗殴。都说是有阶级敌人搞鬼,抓住几个带头闹事的,不是骨干就干部,追查下去,三代贫农,个个都是根正苗红。你说这些同志,出身这么好,咋觉悟就那么低呢?为几分地、为几方水动的什么干戈呀?这不明明是让那些牛鬼们躲在背后看热闹吗?
方国祥在高原历来是说一不二,他的用人之道说起来也很简单,概括起来说就是两个字:“听话”。傻瓜才用些不听话的。大家都说了算,还要他这一把手作啥用?当然,情况有时也有例外。但凡是有能耐、成就大事业的人,往往都犯一个通病:惧内。惧内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如果全国人人打老婆,这个国家不就乱了套了吗?夫人何红士本就是个惹不起,惹不起就不惹,故人就说男不和女斗嘛!夫人之事撇开不说,两个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大女儿洞房“劫走”新郎倌弄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使他颜面丧尽,好些日子不敢见熟人。刚才消停了几天,二女儿又生出事来。上了趟“五•七干校”找谁不好,偏偏就缠了个董榆生,董榆生充其量也是驴粪蛋外面光,他妈的那点事不说,本人也不是正经货色。当兵的时候就因为偷东西差点没被开除军籍,回到地方也不安份,竟然搞大了小朱媳妇的肚子!幸亏遇到桐生,到底是当了几年干部,处理问题冷静,要是换了别人,不出人命才怪!
女儿不把事摆到桌面上,当大人的也不好把话挑明,只能是旁敲侧击地打打预防针。就这女儿都不干,嫌他们老俩口话说多了,第二天索性把董榆生约到家,“乒哩乓啷”打起来了乒乓球。
乒乓球台还是俩女儿七八岁的时候他托人从省城买回来的,当时也并未打算要培养一对女双世界冠军,只是给娃娃们买个玩具而已。家里房子又多,空闲着也是浪费。谁知好心没有好结果,大女儿好静不好动,小女儿好动不好静,两个人根本就玩不到一块儿。千红没了玩伴,从外面叫了许多小朋友。夫人恼了,见不得这些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好几次嚷嚷着要把乒乓球台处理掉。千红听说,大哭大闹,小孩子自然有小孩子的斗争策略:不起床、不吃饭、不上学……。何红士什么性格,多大的脾气?可是在女儿面前一样也吃不开,老狐狸斗不过小狐狸,乖乖地无条件签署投降协议。
可是这一次,夫人没有牵就。毕竟是国家干部,懂得利害关系,不能事事由着女儿,毁了她的前程,到头来还说大人没尽到责任。老何也是,禀性使然,不注意方式方法也不能完全怪她。换谁不是,哪个老人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女往火坑里跳而熟视无睹哩?夫人说话向来就是直来直去:
干嘛呀?星期天也不让人休息,把我们家当俱乐部了?烧香拜佛也不能见庙就进哪!自己是啥样人自己看不到不会找人问问吗?女儿找对象也不能找个爹呀!”
没看出来,那个叫董榆生的居然颜面还挺薄,一听这话,转身就跑了。
何红士高兴了,心想这一招还真灵,她的三十六板斧还没使全哩,董榆生就败下阵来。对人就是对症下药,像董榆生这样没皮没脸的就得来点横的,否则他还不知马王爷的三只眼哩!她的女儿怎能和董榆生混在一起呢?如若不是桐生及时提醒,生米做成熟饭,他们老俩口被蒙得严严实实,到那时再后悔,伪外孙子都降世了!
方千红气呼呼冲出来照着母亲背后猛劲一推,何红士未料到会遭女儿“暗算”,踉跄两步,身子往前一倾,差点一个马趴。遂转身怒喝道:
“千红,你疯了?”
“你才疯了呢!你骂的啥话,跟泼妇似的,像当妈的样子吗?”
“傻丫头,别胡说,妈可是为你好。”
“你们都是为我好,就是我不为我好!你们统统瞎了眼,上了朱桐生的当了。等着吧,有你们后悔的那一天!”
何红士还要分辩,被女儿一把推开,方千红一溜小跑着追赶董榆生去了。
一连四个星期,女儿音讯皆无。开头几天老伴还逞强,发下话来说,方千红回来不低头认错她从今后就和她断绝母女关系不认这个丫头了。还没"奇"书"网-Q'i's'u'u'.'C'o'm"等到女儿来认错,她自己先认输了。老何也是,志气刚强一辈子,在女儿面前总是后劲不足,回回都是她主动招安。方国祥还想再捱两天,倘若女儿回心转意,岂不两全其美,大人脸上的面子也好看些。夫人不容他犹豫,一大早就拿他说事:
“我死了你也死了?你养的啥货你自己不清楚,她自己能回来?你不让我活了是不是?你要嫌家里人多,明天我也搬出去!”
方国祥在家里是不敢放屁而且放也不响的角色,夫人发下“懿旨”,他那敢违抗?只好乖乖地乘车去“请”女儿。
东乡和西社发生的事件他已派了工作组,保卫部门把抓起来的人也都一个不剩地全放了。“人民内部矛盾一定不能扩大化”,他一直这样告诫工作组的同志,“实在不行就把两个公社的主要领导对调一下”。根据多年的经验,他深信他的这一招绝对有效。群众嘛,吓唬吓唬就行了,关键在领导。对于工作上的问题,方主任历来都是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可是家庭问题呢?小家远比大家复杂得多,这一点方主任的认识比谁都深刻,难道女儿也能对调?想到这儿,方主任不由得皱起了浓浓的双眉。
小车直接开到了大光明厂。听说方主任要找方千红,有人却把他领到董榆生的宿舍。
宿舍里,钱正标正坐在他的小方凳上打瞌睡,旁边的小木箱上搁着一只不知泡了几天、只有茶叶而无茶色的茶水杯。老钱经常用这种方式消磨时光,只见他的嘴一张一合的,其实并不是他真睡着了或者在打呼噜,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是在唱小曲,他在唱京剧!他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虽然不能说唱得好,但是京韵京腔、有板有眼。不过已经好久没人听到他的有声京剧了,他只能这样摆出一种姿式,自娱自乐。方千红依在董榆生的床上看一本叫做《悬崖》的外国小说。而董榆生则坐在他的“正位”上,又是写又是划的,俨然一个大学问家,桌子上放着几摞初高中课本。屋里的人各有各的营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方国祥进屋足有一分钟,竟然无人理睬。
“千红,回家!”方国祥眼睛盯着坐在床上的女儿。
钱正标针扎一般从小凳子弹起来,不用眼瞅耳闻,只凭他老狐狸的鼻子他就能嗅出来人的身份:呵呵,县长大人哪,这可是他近十年来所见过的最大人物。凭他的身份地位,想巴结县长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果不小心得罪了县长那倒是说不准,但愿县长明鉴,他的女儿是来找小董的,和他钱正标可是芝麻粒大的瓜葛也没有啊!他既不开口说话,也不端茶倒水,只是直挺挺地站着,两手垂直,双眼下视,木无表情。
方国祥多年的运动专家,一眼就看出此人的身份来历,八成是正在接受改造的“牛哥”,因此也不便招呼。董榆生是晚辈,按理说还应该叫他一声“伯”哩,看他那不可一世的样子,谁叫谁“伯”还两说着哩!算啦,和这种人犯不上一般见识。最可恼的是他的女儿,这丫头叫她妈宠得不是样子,居然用眼角扫了他一眼,然后又继续低头看她的书,全然不把他这个老子当一回事。
“千红,快回家,你听见了没有?车在外面等着哩!”方国祥动了肝火,走前一步,从女儿手中夺过书,看看封皮,生气地扔到一边,呵斥道,“毛主席著作都看不完,哪还有闲功夫看这些黄书!”
“你看都没看怎么就知道是黄书,土老帽。”女儿并不认为父亲是县长。
方国祥被女儿这一抢白,正想发火,碍于场面不合适,不便发作。忍了忍,说:“好好,不是黄书。把书拿上,回家去看,这该可以了吧!”
正当此时,朱桐生闻声赶了来,先朝方国祥点头问好,然后扯住方千红的衣袖,和颜悦色地说:
“别任性,千红。你怎么能跑到这种地方来?方叔都生气了。快回家吧,啊?”
“姓朱的,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方千红早就对朱桐生窝着一肚子火。总算有了出气的机会。
朱桐生才不管她说长道短哩,连拉带扯,笑嘻嘻地把方千红送进车里。方国祥随后赶到,说:
“桐生,没事也上车吧!今天你阿姨在家包饺子。”
董榆生如期考上了大学。临走前,方主任亲自找他谈话:
“小董,首先我向你表示祝贺,你是我们全县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一下,就是你和千红的事不合适,别的倒也没哈,主要是年龄方面的问题。年龄悬殊太大,对你对她都不好。千红妈妈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有句老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世上的好姑娘多得是,何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董榆生早料到会有这一说,他本来在方千红的身上就没敢投入太多的感情。一听方国祥把话说到牙齿外面,也不推辞,爽快地说:
“方主任,有啥话您就直说。”
“你给千红写一封信,言辞要严厉一些,剩下的工作由我来做。你上学的事尽管放心,我给小朱打个招呼,保证不难为你。”
董榆生扯过信纸,稍加思索,一挥而就:
“千红同志:
事已至此,何必固执。我不忍看到你们母女成仇、父女反目。而我也远非如所你期望的那样高尚。散吧,千红,为了你的前程,为了你的家庭,同时也为了我。愿你好自为之。
董榆生
某月某日
董榆生字写得好,恰似行云流水一般。方国祥看过,很有一些感慨。虽寥寥数语,但文如其人,言简意赅,豪气凛然。倘若千红真要与他搞对象,也算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的一对。老何那儿问题也不是很大,有道是丈母娘和女婿,目标都是一致的,一个是为女儿想,一个是为媳妇计。到头来丈母女婿相视一笑,泯了恩仇,多大的事。至于家庭出身,还不是事在人为,政策长在人的嘴上。按说随父不随母,小董还是革命家庭哩!而今又考上大学,毕业后还不锦绣铺地、天女散花?要多风光有多风光。老方家无男儿,有一个这样的乘龙女婿,也算了却了心头一件大事。论个头相貌,比才华人品他那一点也不比小朱差。小朱、小朱……方国祥的心中突然“格登”了一下,小朱媳妇的肚子不就是这个董榆生给搞大的吗?他见过那个娃娃,如果只看长相,真和小朱一般无二。小朱说话虽然时常有不少水份,可是再怎么着也没有拿自己的老婆娃娃说事的。不光是名声,那是耻辱啊!瞬间,方国祥变了脸,表情冷漠地说:
“东西放下,你走吧!”
方千红看了董榆生的信,顿时火冒三丈、气同斗牛,大骂董榆生薄情寡义翻脸不认人、大骂董榆生小人得志刚考上大学就当陈世美,没准还真让朱桐生说对了,都怪自己眼里没水看谁不好,怎么单单从垃圾桶里挑出个董榆生?方千红是烈性女子,不依不铙地骂了三天,哭了三夜。哭也哭累了,骂也骂够了,第四天早晨起来洗把脸,赌气跟上母亲刚托人介绍的对象,一位现役军人,远嫁新疆去了。
董榆生走得也不顺利。厂里马三丁不管事,朱桐生不签字,人到了这种地步不低头也要低头了。董榆生说:
“桐生,放我走吧。咱俩在一起眼前看快三十年了,俗话说合久必分。分吧,免得你见了我老是别扭。”
“我才不呢!有你陪着我,我反而感到踏实,就像山里头有羊没有狼,或者有狼没有羊,那叫什么动物世界?”朱桐生反唇相讥道。
“桐生别开玩笑,我们俩从小是朋友,怎么能拿狼和羊相比?”
“说得好听!你什么时候拿我当朋友待了?你在梅生的肚子里下了种,儿子让我给你养着,你缺了八辈子德了你!还有B脸说朋友哩!”朱桐生咬牙切齿,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
董榆生惊奇地张大了嘴,这种稀奇古怪的故事他想都不敢去想。看神色朱桐生好像也不是开玩笑,急忙分辩说:
“桐生,这事你别跟我说,是哪个畜牲王八蛋干的,你找梅生一问不就清楚了吗?”
“问个球!你都不敢承认,梅生就敢承认?算啦算啦,事情过去了我也不追究。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立马放人。”
“什么条件?”
“你赔我两仟块钱!”
“两仟块?”董榆生脑子里轰地一响:升值了,两百变成两仟了。嘴里解释说,“我一月才四十多块工资,不吃不喝也得五年。”
“知道你没钱我也不难为你。我看这样,没有钱你给我写一张两仟块的欠条,啥时候还都可以,实在困难不还也行。”
董榆生不假思索地说:“这绝对不行,宁可不走了也不能写这种条子。”
朱桐生点燃一支香烟,翘起二郎腿,冷笑道:“就知道你是舍命不舍财。不是有人说话,我还真舍不得放你走呢!既然如此嘛,那可就别怪我心狠,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了。”
“你说。”
“辞职。”
“辞职?”
“对,只要你写一份’辞职报告’,从今后咱们俩井水不犯河水,我要是再找你一次麻烦,我就是你董榆生的儿子。”
董榆生此时,绝无回头的余地。他微微一怔,咬咬牙,斩钉截铁地说:“我写!”
上卷 二十七、发誓还乡
董榆生很快办完了手续。就要离开工厂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离开工厂和当年离开部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当年复员,尤如小鸟离开温暖的窝儿,今日出发,就像小鸟展开腾飞的翅膀。几个人把他送到厂门口,其中有老厂长马三丁,还有同宿舍几年的钱正标。老钱的“历史问题”已经甄别清楚了,说来惭愧,解放前他至多也就是个“个体经营者”,却被当作小资本家惩治了十多年。挨了无数拳脚不说,内心的担忧、焦虑、恐惧,不是亲身经历,常人是无法理解的。钱正标眼睛红红的,老家伙看样子是真动了感情了,只见他紧紧拉住董榆生的手说:
“小董啊,到了地方记着来封信,说好地址,抽空我去看你。”
“师傅,您放心,我不会忘了您的。”董榆生笑着说,他也有些激动。钱正标是个能人,他在他身上学了不少东西哩!
“别叫我师傅。还是按老称呼叫我钱广,叫钱广我听着舒服。”
董榆生笑了,在场的人都笑了。
马厂长很是有些过意不去,过去厂里推荐上大学的都带了工资,怎么董榆生自己考上大学反而丢了工作呢?这个老朱办事也太那个。人多说话不方便,传出去影响班子团结,马三丁思忖再三,才说:
“老董去了以后好好学没有地方去再、回、来。”他不是紧张也不是激动,不知道是何种原因又让他恢复了说话不注意标点符号的老毛病。
时间久了,董榆生也逐渐了解了老厂长的为人:老头文化低,能力差,口才不好,但人实诚,心术不坏,从不整人害人,在厂里人缘挺好。至于用人方面也由不得他,朱桐生早已行使一把手的权限了,此中的根根卯卯董榆生岂能不知。
离开学还有几天,董榆生先回到凉水泉子。母亲听说儿子考上了大学,高兴得不知说啥好。爷爷执意要办酒席,董榆生不肯,答应爷爷毕业后再补不迟。母亲说:
“儿啊,快到你爹的坟上去烧张纸吧,让他也高兴高兴。”
父亲坟前的小树,差不多都有碗口粗细了。虽然今年以来极少下雨,但小树长得还挺茁壮,董榆生知道这都是因为根深的缘故。董榆生这次回家,主要就是给父亲上坟,他有一肚子话要向父亲诉说。只有在父亲的坟前,他才会放纵热泪横流,透露出他人性中最软弱的一面。他想父亲是不会笑话他的,受了委屈的孩子总爱在大人面前掉眼泪,这是常事。父亲不仅养育了他,而且永远是他的尊师,是他作人的楷模,他毕生力求照父亲的样子去做,但不知哪儿出了毛病,他总是做不好。虽然考取了大学,但是却丢了公职,他成了无业游民。他无日无夜不在想要像父亲那样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而总是事与愿违。而现在工作都没有了,党组织怎样考察他?他几乎陷入绝境。这些话只有对父亲讲,如果父亲还活着,该有多好,然而父亲不说话,父亲已经永远地离他而去了。蓦地他想起父亲当初战功赫赫,不是也回家务农种田了吗?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怕什么?趁着现在还年轻,有一身好力气,上几年大学,学点本事,再回家种地,有什么不好?凉水泉子穷成这样,你就不想为她做点啥?心念至此,“扑嗵”他趴到地下给父亲磕个头,默默念道:
“爹呀,等儿回来吧!”
下山的路上,董榆生见有不少的村民抬着东西往山上走,一问才知,原来是四邻八村合伙捐款重修“鸡公庙”的。其中有人就抬着一块用红绸布包着的牌匾,隐约可见“碧落苍穹”四个大字。董榆生问领头的一位:
“大叔,您知道’碧落苍穹’是什么意思吗?”
那位长者摇摇头,笑道:“不知。此乃老辈子传下来的,玄机很深。我等也曾问过长辈,长辈不说,要我们自己参悟。小伙,你看看天空不是马上就要碧落苍穹了吗?”说罢,长者诡秘地一笑,遂招呼着一行人迤逦向上而行。
“碧落苍穹,碧落苍穹,怎么就是碧落苍穹呢?”董榆生回身一望,太阳高挂空中,一会儿穿云而没,一会儿破云而出。天不是很晴朗,但也不是很阴沉,乡下人把这种气象叫作半阴子。董榆生望了半天,也没望出个究竟,他纳闷:碧落苍穹该不是指天有阴晴圆缺吧!
下山后他带着一肚子的迷团去问四爷,四爷也是笑而不答。问得急了,四爷才勉强应道:“娃呀,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问过我的爷爷,他不告诉我,让我自己去琢磨!”
“最后你爷爷告诉你了吗?”董榆生问。
四爷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董榆生又问:“四爷,’碧落苍穹’是佛教谶语吗?”
四爷肯定地说:“不是,绝对不是!”
“哪是什么?”
“等你上完学回来,咱爷俩再谈这事。”
董榆生在学校门口差一点和一个女孩擦肩而过,他们同时惊讶地转过身来。吴天娇眼尖口快,先叫出声来:
“大哥,大哥哥,董榆生大哥哥!”
“天娇,是你呀!你咋上这儿来了?”董榆生眼前一亮,也认出了这位“小妹妹”。
“亏你还能认识我,一走几年连封信也没有。”吴天娇走前一步,抓住董榆生的双手,生怕他再跑了似的,含笑嗔怪道,“大哥哥,想死我了。几次想去看你,都被妈妈拦住了,妈妈不让我去县城。”
董榆生不好意思,想挣脱吴天娇的手,挣了几下没挣开,接着吴天娇的话茬问道:
“妈妈还好吧?”
“好着哩!妈妈的事也落实了,爹的帽子也摘了。要不我……”吴天娇想起什么,改口又问:“大哥哥,莫不是你也来上学的吧?”
董榆生微笑着点点头,悄悄抽回自己的双手。
“太好了。太好了!大哥哥,咱们总算走到一起了。”吴天娇激动得忘乎所以,跳起来,双手搂住董榆生的脖子。
董榆生“腾”地脸通红,忙用双手推,嘴里说:“天娇别这样,大街上这么多人,看着多不好。”
“怕什么?你是我哥哥,我是你妹妹,谁愿意看谁看去!哎,哥,你是不是怕嫂嫂啊?说了半天忘了问嫂嫂,嫂嫂长得好看吗?”
“好看得很,就和月宫里的嫦娥一样。”
“哥你骗人,不说老实话!”
“说好看你不高兴,那就像猪八戒吧!”
“不听不听。人家问你正经事你净打岔,快告诉我家里到底有没有嫂嫂?”
董榆生笑了,说:“暂时还没有。”
“真的?”
“真的。”
“哥你真好。”吴天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顿时羞红了脸,看看手还搭在董榆生的肩膀上,赶忙放下来,垂下头,很难为情地看着地面。
街上的行人停下来,纷纷驻足观望这一对不同寻常的年轻人:小伙子长得模样好,姑娘生得更水灵。只是男的还像个城里人,女的观相貌似是个插队女知青,看穿戴更像是道地的乡村农家女。众人也纳闷:看他俩这么亲热的样子,搞不清他们啥关系?
还是董榆生先打破僵局,说:“天娇,我饿了,咱俩吃饭去。这儿人多,说话不方便。”
吴天娇拍拍自己的黄书包,说:“我这儿正好有两个马蹄子(一种白面和杂面相掺的馒头),你一个,我一个。”
董榆生说:“不,今天是你我见面的好日子,我请你下馆子。”
吴天娇说:“到底是工人老大哥,口袋里有钱。行,我跟着你沾光,就过一回年。”
一个“工人老大哥”勾起董榆生的心事,脸色微微一变,半天没吱声。吴天娇何等聪明,一看董榆生的表情,就知道可能那地方说岔了,急忙关切地问道:
“哥,我让你生气了?”
“哪儿呀?今天是高兴日子,不管那些,咱们走。”
“不,”吴天娇反倒使开了性子,嘴噘得老高,“你不高兴,我就不去!”
董榆生笑道:“傻丫头,你真是个傻丫头!见到你我什么样的烦心事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你说我能不高兴吗?快走吧,你看人家都把我们当耍猴的了。”
吴天娇回头一看,不由得噗哧一笑,赶快拉起董榆生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边走她还不时地回头观望,心里不停地犯嘀咕:现在这些城里人怎么啦,寂寞的就这么无聊,见啥啥希罕。去年他们几个同学进城,有位女同学丢了钱包,乡里娃攒俩钱不容易,女娃娃正急得哭鼻子抹眼泪哩!很快就围上一群人,后面的不知底细还以为卖紧俏物品呢,跟着就排起一溜长队。有人甚至主动站出来维持秩序,嘴里不停地大声嚷嚷着:“不要挤,不要乱,按顺序来,人人都有份!”
董榆生花一斤粮票要了五个馒头,点了四样菜:回锅肉、蒜台肉、粉条肉、蛋炒菠菜,一碗三鲜汤。
吴天娇毫不掩饰地大声嚷嚷道:“哥,别说吃,我长这么大见都没见过这么好的饭菜。”
董榆生也是山沟里长大的娃,岂能不知农人的苦楚?尤其是像天娇她们这一家,吃饭的人多,干活的人少,一年到头肚子都难以吃饱,哪里去见肉腥味?他不愿把他们的首次相聚变成“忆苦思甜”会,因而就岔开说:
“天娇吃吧,别说那么多了,以后我每个星期给你改善一次生活。”
“一个星期过一回年!哥你一月多少钱工资?”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董榆生也不皱眉,也不作色,索性把话挑明说:“天娇,单位上已经不要我了,现在是学生,毕了业就是农民。”
“农民就农民!农民有什么不好?大家都不种地,工人还不饿死。毕了业我和你一块回家种田去,不知你还能不能吃了那份苦?”
“你看呢?”
吴天娇上下打量了打量董榆生,点头含笑说:“我看还行。”
吃过饭一算账,整整花了伍块钱。吴天娇心痛地说:“早知这么贵就不吃了。我爹是全劳力,一个月的工分才合三块钱,我们一顿就吃了伍块。妈妈知道了还不把我骂死才怪哩!”
董榆生再一次岔开话题:“你们家就你一人上学?”
“可不是,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全是文盲。全家供我一人念书都吃力的不得了。也不是光我们一家,我们那一条沟好几个村庄就出了我一个中学生。尤其是冬天,早上走得早,连个作伴的人也没有,黑咕隆咚的好怕人。幸亏没碰上狼啦啥的,要不然早没我了。有句话说了不怕哥你笑话,我这次上大学,还是大妹妹天英的彩礼钱……”
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吴天娇还是当年那样,那样的神态、那样的语气,说起话来不慌不忙有条有理。唯一不同的是,当年的小妹妹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小妹妹才多大呀就结婚了?”董榆生掐指算算不合适。
“结什么婚呀?我们那儿的习俗,先吃定婚酒,男方给女方家付一部分彩礼钱,到了年龄才结婚。天英今年才十六岁,法定年龄还差两年哩!”
“天英都定婚了,那你呢?”
吴天娇知道董榆生问的什么意思,抿嘴一笑说:“就不告诉你。”
董榆生天真得像个小娃娃,催促道:“快说呀,不说我就生气了。”
“还好意思说呢?多少年了,也不想着过来看看人家,不知道人家心里是咋想的?”
“那个民兵连长呢?”董榆生不禁想起了那位扎皮带的“武工队员”。
“他呀,早不当民兵连长了。整天不是喝酒就是打牌,自己还觉着自己像个人,我看是连条狗都不如。”
“是啊!”董榆生长叹一口气,想起了另外一个人。心想如若这世上的坏人都坏到明处还好办,就怕暗地里使坏,冷古丁后脑勺上嘣你一枪,死你都不知道是咋死的。
吴天娇看董榆生又动开了心思,还以为是他多了心,急忙解释说:“哥你放心,别说是他那样的货,就是比他再强十倍百倍的人,我也看不上。只要你不结婚,我就、我就不嫁人!”
女孩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董榆生还能无动于衷?他受了极大的感动,刚想要说什么,猛回头看见服务员们齐排排站在身后,脸色十分难看,一个个横眉冷对,随时都会发作的样子。他抬腕看看表,不好意思地说:
“食堂早该下班了,天娇咱们快走吧!”
吴天娇带的那点钱,买书交学费,吃穿花用,对付不了几天,眼看就要告馨。她不敢伸手跟家里要钱,她知道自家的家底:前账分文未还,再借咋好张口?再说家家都困难,谁家有闲钱存到银行里吃利息呢?大妹妹的“彩礼”供她支撑了一年,莫非还要把二妹妹天英打发出去不成?董榆生知道了,安慰她说:
“天娇,我有个战友张振中在建筑工地当队长,暑假我去他那儿当小工,多少也能挣点钱。实在不够再想别的办法,你不用担心,这点困难不算啥。”
“哥,太苦了你了。”吴天娇抚摸着董榆生的胳膊,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
“苦什么?歌里不是都唱男儿不怕千般苦吗,这算什么?”
“哥,工地上危险,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一个假期董榆生在张振中的工地上干了四十几天,他把挣来的钱如数交给吴天娇。吴天娇望望董榆生黝黑的脸庞,拉住他那磨出老茁的双手,心疼得差点要掉泪。她是个刚强的女孩,从小到大,再苦再累,即使是父母亲站在台上挨批斗,她也没掉过一滴眼泪。蕙榆生的真情感动了她,她情不自禁地扑到董榆生的怀里,柔声说:
“榆生,你真好!”
“怎么不叫’哥’了呢?”董榆生听出端倪,故意挑刺儿。
“还说人傻你才傻呢?”
“我怎么就傻了?”
“傻就傻吧!谁让我命苦遇上你这么一个傻哥呢?”吴天娇故意叹口气,转过脸去偷偷一笑。
“天娇,”董榆生说,“我以后要拚命干活,挣很多很多的钱,再也不让你吃苦、受难心了。”
“要那么多钱有啥用?够花就成。”吴天娇回过身来,想起了什么,说,“榆生,我给你讲个故事,你想听吗?”
“想听,你讲吧!”
学校里还没正式开学,宿舍里就他们两个人。他俩并排坐在吴天娇的床上,吴天娇开始讲故事:
“困难时期一个寒冷的冬天,一只饥饿的老狼摸黑潜入我们村,找到生产队的羊圈。老狼扒门门不开,挖墙墙不动。情急之下,老狼跃上了房顶,房顶上正好有个通气的风洞。洞口虽然不大,但周围皆是些篱笆草泥之类,老狼不费吹灰之力,几下就把风洞扩展到允它通过的口径。老狼跳进羊圈,里面三十几只羊啊,它挨个儿统统咬死,只喝羊血不吃羊肉。吃饱了喝足了,老狼的肚子涨得像气球,抬头一看,上不去了。
“老狼还真是有心机,它把死羊一只只摞起来,离洞口不远了,它很轻松地钻了出去。老狼在房顶上转悠了几圈,喝涨肚子的狼忘了此时非彼时,它跟平常一样从房顶上往下狠命地一跳,’扑哧’一声,坏了,肚子破了,三十几只羊的血如数流了出来,末了还搭上狼的那一份。第二天人们见到那只狼的时候,它还圆睁着双眼,一脸的不服气。它想说什么呢?它想说的话都在它的脸上写着。”
董榆生认真地听完,感触很深地说:“天娇,你的故事真好。”
“说故事也是故事,说真事也是真事。有时我就想,老狼吃亏就吃亏在太贪婪。临死了还不服气,还想再给它一次这样的机会,它还有这样的机会吗?人可不能向它学,干啥都要有节制,莫贪心,榆生你说我说的对吗?”
董榆生突然觉得吴天娇不但聪明漂亮,而且极富见地,善于思考,如果假以时日,她定会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董榆生自觉惭愧,参加工作这么些年,每遇挫折总要自哀自叹,看看人家天娇,磊磊坦荡,心胸豁达,从未见她愁眉紧锁,真真是个女中丈夫,令五尺男儿也汗颜。想着想着不禁挪挪屁股,稍稍坐远一点儿。
“咋了咋了,坐那么远嫌我声音大吵了你不是?”
“瞧我这身脏衣服,干了一个多月的活,浑身的汗臭。”董榆生不好意思的说。
“谁嫌你了?不怕你笑话,榆生。来这儿上学之前,我身上还长虱子了呢!有啥办法,儿不嫌娘丑,怕脏就不回家了?”吴天娇往前一蹭,反而两手俯在董榆生的肩上说话。
转眼就是四年。在这期间吴天娇和董榆生非但没有和家里要钱,有时还给家里汇上一些。董榆生在张振中的工地上当小工,有时半天、有时一天,要紧三关干通霄的情况也有,星期天、节假日更不必说。起初,吴天娇吵着也要去工地,初董榆生坚决地拦挡住了,说让她一个女孩子干那种苦力活,他都羞死了。随后,吴天娇带几个学生,多少也能挣几块钱。偶尔给报社写几篇稿件,还得了稿费。吴天娇知道董榆生的文才好,但是他不肯写,嫌稿费太低。他们太需要钱了,不但要吃要喝,交学费,而且还要买大量的书籍。董榆生每次出去干活,都要找个偏僻的地方换上那套破烂不堪的旧衣服,看上去十足一个进城打工的农民工。吴天娇不会缝补,看着董榆生叫化子似地在人前走来走去,她心里又苦又涩。本来他们早有约定,毕业以后就办结婚手续。谁知事到临头董榆生又变了卦,他说等过个一半年工作安定下来再办也不迟。吴天娇为自己也为董榆生想,他们的年龄都不小了,不知道董榆生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市委需要一个秘书,一眼就选中了吴天娇。学校要董榆生留校任教,他坚辞不干,一门心思要回家种地。吴天娇理解董榆生的心情,大学生回家当农民,董榆生也不是第一个。
分手之际董榆生说:“天娇,好好工作,不要老想着我。到时候我能来自然就来找你,来不了你也别老等着……”
吴天娇闻听,心里很不高兴,扳着董榆生的肩膀,四目相对,好像不认识似的,停了好长一会她才说:
“榆生,你不该这样说话,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是吃了称砣铁了心的,早早晚晚都是你的媳妇。今后你讨饭我帮你提篮子,你打狼我给你递棍子,你杀猪咱俩一道翻肠子。你别胡思乱想,你上天堂我不希罕,你下地狱我不嫌弃。今生今世,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吴天娇说的全是心里话,董榆生又何尝不知,几百回魂牵梦绕,多少次昼思夜想,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和天娇妹妹这样的好姑娘喜结良缘共白头吗?当这一天终将来临之际,他却突然变卦,不但要推迟婚期而且还要中止婚约,让吴天娇不要想他不要等他云云,所有这一切,只为何来?
董榆生心想,他和吴天娇的爱情,只是一种偶然。追根溯源,缘由当初他无意中帮了吴大婶一次,在吴天娇尚不是很成熟的心灵里对他产生了好感,如果以此为基础使他们的关系发展成为夫妻关系,董榆生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中国有句老话说施恩不为图报,随便帮人家一把就要谋划人家的女儿,这算什么品行?不说吴大婶知道了小看他,就是父亲在世,也断然不会赞成他这种行为的。那一次给吴大婶留下两百块钱也仅仅是想解一解吴大婶家的燃眉之急,既不是施舍,更不是收买。如上所想,如果吴天娇仅仅是一般的农家女孩,董榆生还能接受。在他看来,吴天娇绝非凡妇俗女,从小历经磨难,锻炼了她坚韧不拔的性格和一往无前的勇气。他断定吴天娇苦尽甘来,必将会成就一番事业。而联想自己,一事无成,啥也不是,这次返乡,还不知会是什么结果。他不想耽误了吴天娇的锦绣前程,他不想老是让吴天娇活在欠他多大人情的氛围中。故而他拿定主意,先慢慢冷却感情,给姑娘一次机会,让她重新选择。但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吴天娇对他情深义重,他不敢太伤她的心,思虑再三,董榆生说:
“天娇,如今你可是国家干部了,而我……,你要慎重……”
“董榆生,你要想当陈世美,看我怎么收拾你!”吴天娇看董榆生心神不定的样子,忍不住发急喊道。
“收拾我,怎么收拾我?”董榆生一怔。
“我就、我就咬你……”话未说完,吴天娇猛一把搂住董榆生。
董榆生分明感到两滴热泪落到他的脖颈上,顿时他的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怅惘。
上卷 二十八、竞选村长
命运多舛的凉水泉子,历经沧桑,早已是面目皆非。尤其是那一眼远近闻名的清泉,亦干涸多年,不见半滴水珠出来了。凤鸣山既无凤鸣又无鸟啼,麻雀都难见一只。村前那条苦水溪,时断时续,如一条被人遗弃的破腰带。村头几棵要死不活的老柳树,没精打采地垂着头……。好多年没听说有人盖新房了,唯有几间一砖到顶的土瓦房听说还是朱建明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墙破顶漏,早己没人敢住了。祖祖辈辈以种粮为本的山民每年都要靠吃回销粮打发日子,地里草都不长,还能长出庄稼?汤汤糊糊吃上半碗,还要勒紧裤带学什么寨,今天东山安营,明天西山扎寨,南山红旗飘,北山尘土飞。场面红红火火,社员干劲十足……
很快,历史翻过了这沉重的一页。
八十年代初期中国西北部的这个小山村,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跃跃欲试的农民现在有了土地作资本,他们真想拿出当年翻身求解放的劲头,好好干一场。不求大发横财,只求小富即安,混饱肚子就行,事到临头又乱了方寸:缺水缺肥缺资金,更要命的是缺地。几十年来人口一个劲地疯长,土地面积还是老样子,光有萝卜没有坑,世世代代在泥土中作文章的人打死也不会想出还有另外的活法。村干部朱三几个倒是比过去更优哉游哉,你扒黄土他收费,平常没事就打牌赌博灌黄汤。干啥都不如干部,干部等于不干,既不动脑又不动手,这个道理傻瓜都知道,要不然谁没球事找官当?
正当这个时候,董榆生回来了!董榆生是土生土长的凉水泉子人,哪个不认识?虽说是出门早,但也断不了常回家。怪就怪在听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都说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这人往低处走,还是头一回听说。乡亲们觉得蹊跷,老董家这小子犯得啥毛病,好好的工人不干,跑回土窝子里来受洋罪?消息灵通的人说,开除了开除了,得罪了领导,让朱三的儿子虎子给开除了!看热闹的、图希罕的、打听事的,满满地挤了一院子。不管咋说,凉水泉子出了个大学生,这可是几辈子都没听说的事,看看这有知识的人和普通老百姓有啥不一样。
董榆生还是那身穿戴,三十几的人老倒是不怎么显老,就是黑瘦些,不像个读书人,倒像是下苦人。学校里又不搬砖头弄瓦块,咋把人苦成这样子?朱家的虎子,头些日子回家,穿的料子,坐的小车,抽的烟根根都自带烟嘴子。人家到底是当官的命,架子抖的很,见了一般的人头都不点,摆摆手就过去了。不像这董榆生老大不小的一个媳妇也没混上,他这年龄大姑娘是没门了,瞅机会能找个光鲜些的小寡妇就不错。真可惜了这小伙子,头几年是啥人才?……
进屋的都是得消息早先来的,大都是青壮年。个别辈份高的坐炕上,年轻人有蹲的有坐的有站的,反正是见缝插针,怎么方便怎么来。有的把董榆生叫“哥”、有的叫“叔”、有的还叫“尕爷”。乡下人没水平问的话也是杂七杂八:有人问大学老师打不打学生?有人问城里牛肉面多少钱一碗?还有人问城里茅厕好找不好找?……
“老革命”朱建明听得不耐烦,忍不住大喝一声:
“都给我住嘴!闲球的没话说了,净问些有皮没毛的事。我侄儿榆生如今可是大学问人,这次回家有任务,就是要带乡亲们发财致富奔小康!想当年我和他爹……”
“算了七叔,想当年你还不是替别人戴上顶破帽子,站在台上挨批……”
“我把你这个狗日的球娃,才断了几天奶,就尕狗趴到粪堆上装大狗,揭开老子的短了。”朱建明说话就要下炕找人算账,被旁边的劝住。
众人说:“别吵了,别吵了,让榆生说话。”
屋里地方小,董榆生本来就站着,他看乡亲们来的人不少,心气也挺高,就清清嗓子放大声音说:
“乡亲们,凭我董榆生的本事能吃几碗干饭?干啥还不得靠大家。我这十多年虽然人在外面,可是心里还是老想着咱们凉水泉子。我们的凉水泉子可是块风水宝地哟!早年间山清水秀,四季如春。大家还记得我们村为啥叫凉水泉子吗?还记得那一眼清泉水吗?如今没了泉水只留下泉名,这样再过几年,连泉名也没有了,只能按意改成白土台、黄土岗。把好好一个家,败成这个样,怪谁呢?要怪只能怪我们自己。”
“怪我们自己?”众人不解。
“我们也没有堵、也没有垫,它自己不出水了,管我们什么事?”有人小声嘀咕。
“榆生,你在外多年不摸底,凉水泉子虽说有坏人但也不会坏到糟蹋泉子的地步。”
董榆生微微一笑,说:“大叔、大婶,哥哥兄弟们,俗话不是说地下泉水天上来吗?”
“天上来?哪一年天不下雨?民国十八年,三年滴水没落,泉都没干。”
董榆生说:“那时山上有啥,现今山上有啥?树都砍光了,草都不长一棵,修梯田、造平原。一场雨下来,山被扒了一层皮,年复一年,山上存不住水,山下还能有泉吗?”
“对呀对呀,我们咋就没有想到这个理呢?”
“别说是山,就是人扒光了衣服放到太阳底下去晒,也晒干了,”
“都是朱三,驴日的瞎指挥,把泉子整没了……”
年纪大的回忆起当年的清泉水忍不住一个劲地咂舌头、咽唾沫。
“这也怪不得那一个人,那是一股潮流,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干也干不好……”董榆生说。
朱建明不高兴了,白了董榆生一眼,嘟囔道:“榆生,你太没原则性了,他把你爹都整死了,你还向着他说话……”
董榆生打断“老革命”的话,继续说:“如今党的政策是,要干就得干好,干不好政府还不答应哩!当然,重建凤鸣山、复苏凉水泉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老话说十年树木哩!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肚子问题,人是铁、饭是钢嘛!凉水泉子这些年人口年年增长,旱地靠不住,水地一人二分都投不到。咱们不能死守城隍庙,要想办法走出这个死胡同。农业不行靠副业,我有个想法,城里这几年搞建筑,急需用砖。咱们凉水泉子不缺好土,烧他几窑砖,马上就是钱……”
众人哗然。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有学问的人和我们这些乡里棒就是不一样。榆生,你这一说,我们可开窍了。”
“榆生哥,你就带我们一起干吧!我以后娶媳妇就全靠你了!”说话的年轻人叫侯有才,外号叫“秀才”,刚才他还担心董榆生娶不上媳妇娶寡妇,这阵又把娶媳妇的希望寄托在董榆生的身上了。侯有才二十四岁,在村里也算是大龄青年了,人长得精精干干,脑袋瓜也好使,还念过几年初中,在村里算是秀才了。朱三几次请他出来在村里干点事,他嫌朱三名声不好,一直没答应。
“选董榆生当村长!”院子里的婆娘娃娃先喊了起来。
“我同意,我举双手赞成榆生哥当村长。”朱洪林腿脚不灵便,被特别照顾坐到炕沿上。他就是当年的尕顺。他爹朱六福死后,别无亲人,他就跟五奶过了。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腿也略有好转。朱洪林是个个老实人,还没说话脸就红,而且一着急还爱犯口吃,“朱、朱三早、早该下了,占着茅、茅厕不屙、屙屎。”
“哟,尕顺,你三叔可不敢下台,他要是下了台,你的媳妇就没支望了。”朱建明打趣说。
“去去去!七叔你、你还好、好意思说、说人,你还不、不是电、电线杆子、不长树叶————光、光棍一、一个。”
众人哄堂大笑。“老革命”脸臊得通红,他老想揭别人的短处,没想到让小辈人揭了他的短处。朱建明语塞,正当此时一个叫董国胜、小名叫“狗剩”的站在门口喊道:
“别吵了,别闹了!不如现在就趁热打铁,找几个人到乡里去,给领导说个话,就说我们要重新选村长。”
“对,狗剩说、说的对,咱们马、马上就、就走。”朱洪林知道自己腿慢,第一个先站起来。
“走哇,到乡里找乡长去哇!”有人呼应着。
朱建明出溜下地,摸着一只鞋,另一只不见下落,他一边找鞋一边喊:“球,都走都走,人多嘴多,驴多腿多,谁不去谁是乌龟王八蛋。大家别怕,乡里刘书记是我老熟人……”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喊道:“不吃饭了,面都擀好了。”
朱建明说:“算了嫂子,这么多人一人一筷子都不够。”
母亲又拿个馍让董榆生装上,董榆生笑道:“娘,一顿半顿饿不死人。”
大家伙儿听了朱建明那句话,生怕当“王八蛋”,争先恐后往前跑。董榆生见不是道,急忙喊道:
“都停下都停下!又不是去打狼,去这么多人干啥?不如选几位代表,七叔一个、有才一个,洪林和我,自行车捎上四爷。有我们五个人去,大家看是如何?”
众人这才没话说。
乡上非常重视群众的意见。刘书记刘庚年马上召集几位领导碰了个头,当即决定三天以后在凉水泉子召开村民大会。
凉水泉子终于迎来了自己的节日,好像大把大把的票子等着他们去拣、去拾似的,大人小孩洋溢着欢乐的气氛。男人们又刮胡子又剃头,妇女们换上了过年过节的新衣裳。“老革命”朱建明似乎是稳操胜券,特意买了两挂伍仟响,自己命名为“万事发”,以备不时之需。侯有才、朱洪林、董国胜几个年轻后生一大早就来布置会场。朱洪林性子急,再说他也估计朱三肯定不在,所以就一颠一颠地走过去,照着朱三办公室的门“咚咚”两腿。谁知朱三头天晚上约人喝酒议事,天晚未回,就睡在办公室里。听外面有人踹门,腾地起来,穿着大裤衩子,光脚就冲出去,看到朱洪林,眼一瞪吼道:
“尕顺,你狗日的不想活了?”
朱洪林还是有点怕朱三,他本意是照门出气,没料到里面藏着真神。如若赔情下话,先折了自己威风;如若来硬的,又得罪不起这个活阎王。正左右为难,猛地心生一计,指着门说:
“三叔,我、我看见门、门上有只苍蝇。”
“门上有苍蝇就踹门,门上要是趴个老鼠,你还把房子烧了?尕顺,你狗日的别胡搅蛮缠,你球娃也别高兴得太早,董榆生能当上村长我跟你姓!”
“跟我姓?三叔真、真会说、说话。你姓朱、我姓朱,你跟我、我姓,我、我跟谁姓?”朱洪林笑道。
朱三情急之下乱了方寸,一指侯有才,不管不顾地说:“我跟他姓侯。”
如果在以往,侯有才也许就三缄其口了。可是今日非比往日,他断定朱三必定完蛋,所以就大言不惭地说:
“担当不起呀三叔,你千万别跟我姓,我还没娶媳妇哩!”
朱三火了,多少年都没受过这号子窝囊气。一把从董国胜手里夺过扫把,满院子追打侯有才。董国胜在旁边喊道:
“三叔,慢点慢点,老二出来了!”
朱三本能地往裆里一摸,不知啥时大裤衩子破了个洞。他一边捂着下身往屋里走,一边回过头来恶狠狠地骂道:
“你们几个,没一个好怂,等我完了再收拾你们!”
朱洪林仨人哈哈大笑。
选举大会如期举行。乡党委书记刘庚年、副乡长贾六清正中就座,两边两位候选人。贾副乡长宣布大会开始,由候选人陈述竞选纲领,朱三是老村长,自然是第一个先说:
“乡亲们,不是我吹牛,我在红泉村是辛辛苦苦、区(呕)心沥血三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民兵连长有我、社主任有我、大队长有我,大队革委会主任一干就是十几年,我容易吗?乡亲们手捂心口想一想,谁家没有得过我的好?谁家的事不得让我操心?你们丢了鸡找我,没了狗找我,婆娘吵架我拉,兄弟分家我评,生病没钱朝我要,没了口粮找我批。我敢说,红泉村没我还真不行!我年岁不大,身体还行,几次想辞职老县长都不答应,他老人家拉着我的手说:老朱同志啊,你可要保持好革命的晚节、为红泉村的兴旺发达贡献自己的白面(绵薄)之力呀!方县长都这么说,我不干能成吗?当然,我这个人脾气不好,爱发火骂人,不经意间得罪了哪位乡邻,我这里一并赔礼道歉了。”
说着,朱三双手一拱,深深朝台下鞠了一躬。村民们谁见过“三阎王”有过这么好的态度?不是为了竞选,他能装出这副憨态,看来还是官的吸引力大呀!要不,好人也想当官,坏人也想当官,图啥呢?朱三啥样的人物,居然为了一个小小的破村长,给这些狗屁不是的穷乡亲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的。真是走哪步说那步,兔子急了咬人是因为害怕,狗害怕了不但不咬人,而且还会装出一副恭恭顺顺的可怜相。
“还有,”朱三岔开话题,继续说,“对于另外一个候选人董榆生,我不得不说几句。至于家庭问题,没根没据的话就不说了。还有一点大家不清楚,他是厂里开除的,户口没有落到我们村,属黑人黑户……”
“老朱你等等,这个问题由我说明一下。”刘书记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朝台下扬了扬说,“乡亲们,董榆生同志的户口已经转过来了,他是参军入伍转走的户口,按规定可以转回原籍。同时,我前天专程到他们厂去了一趟,他们的马厂长接待的我。马厂长说当初董榆生本可以不辞职,如果他现在想回厂,厂里热烈欢迎,而且补发四年的工资。我当面问过董榆生,他表明态度不回,他说他选不选上村长都要在凉水泉子和乡亲们一块儿干。”
村民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朱三先失了一招。凡事都凭个机遇,今天早晨大裤衩子破了个洞,被一帮子尕球娃奚落了一通,他就知道这不是吉兆。选举这么大的事,乡里来谁不好,偏偏又是那个刘胯子,刘胯子想找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回终让他刘胯子逮住了机会,我朱三的命好苦啊!朱三见村民们又是拍手又是喊叫的,很是恼火,忘了刚才的矜持,破口大骂道:
“喊球啥呀?都给我住嘴!你们知道什么?董榆生的问题多着哩!他在部队上就偷过战友的钱;到了地方也不正规,狗吃太阳想了个美,妄图和县长家的丫头搞对象;上’五、七’干校不好好表现,甚至搞阶级报复打伤学员。差点没把人推到黄河淹死。你们想,这号货还能当村长?我劝大家眼放明些,心放亮些,千万别上当!”
轮到董榆生发言。贾副乡长示意他有些问题可以作一些说明。董榆生点点头,不慌不忙地说:
“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我不撒谎也不吹牛,如果选我当村长,我保证三年办好三件事:第一年解决肚子,第二年装上票子,第三年盖新房子。”
会场上炸开锅了:
“哎哟老天爷!这么大的口气,还说不吹牛?”
“榆生,你别哄我们高兴,啥时候见过天上掉馅饼?”
“榆生哥,三年实现不了怎么办?”
董榆生微微一笑说:“实现不了就拆我们家的房子!”
董万山最相信自己的孙子,好不容易有了个扬眉吐气的机会,可别让朱三狗日的再占了上风,。他想也不想,站起来就喊:
“我当保人,到时候你们不拆,我帮你们拆!”
四爷侯四海也作保,五奶安桂花、“老革命”朱建明、侯有才朱洪林董国胜……呼啦啦站起来一大片,大家都愿当保人。
刘书记请大家安静。然后对董榆生说:“榆生同志,说说你的具体打算。”
董榆生胸有成竹、徐徐道来:“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有山有水咋能没饭吃呢?有人可能要问了,山是秃的水是苦的怎么能吃?我告诉大家,能吃。先办一个砖厂积累一部分资金,然后再办水泥厂、养殖场,栽树办林场,种药材办药材场,谁要是相信我的话,明天上山栽树,我供应树苗,种活一棵树,跟我要伍块钱……”
会场顿时沸腾了。村民们相信董榆生不是吹牛,他要做的正是大家想做而不敢做的,今天有人带头,傻瓜才不干呢!
“我选董榆生!”
“我投董榆生的票!”
“谁敢偏向朱三,我在他家门上放火!”
朱三料定自己的气数完了。他这一辈子,大小阵仗经过无数,还没像今天败得这么惨!他实在想不通,这个让儿子收拾得屁都不敢放一个的董榆生,怎么一回到凉水泉子就癞蛤蟆成精了呢?刘胯子刘庚年不说,贾六清贾乡长刚从外乡调来没多久,底细不是很了解,但人挺客气,一见面就点头哈腰一口一个老村长,怎么事到临头也转了风向呢?还有今天早晨受的那一肚子腌臢气。莫非、莫非世道变了,不可能,不可能,天下还是共产党的天下。难道是董榆生做了什么手脚,捏死个蚊子能有几滴血,他有那么大能耐?……朱三百思不得其解,丢了村长事小,失了面子事大,就发狠问道:
“董榆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董榆生微微一怔,面对他的诸位乡邻,他有心把朱家父子沆瀣一气,如何中伤他和父亲的事向大家诉说一遍,转念一想今天不是时候,再说这中间还牵涉着他亲爱的母亲。可是被朱三逼到头上,眼看难过朱三这关,他只好硬着头皮站了起来,说:
“有些话本不想讲,朱三叔不答应,我只好做些说明。第一,我当兵时朱桐生说我偷了他的贰百块钱,此事查了几年没结果;第二,县长的姑娘和我谈对象,不管是我看上她还是她看上我都是自由恋爱,也算不得狗吃太阳;第三,朱桐生在干校骂我母亲是国民党特务,我气不过和他讲理,他怕挨打,往后一退自己掉到河里……”
人声鼎沸,满场哗然。
“作孽呀作孽呀!我们看着榆生长大,谁见他拿过人家的一根针、一根线?”
“县长家的丫头不嫁人,老到家里养一辈子啊!”
“董大婶是特务?狗日的把眼睛塞到裤裆里了!”
董万山气不过竟号啕大哭起来:“榆生我的娃呀,你在外面受了那么大的苦,回家咋不和爷说一声啊?……”
贾六清好不容易把会场秩序安顿下来,他怕再有变故,和刘书记交换了一下眼色,立即宣布投票开始。朱三不服,他不肯就此罢休,抱着麦克风嚷嚷道:
“我不承认你们的投票。我这个村长是老县长任命的,你们没权利免我的职,老县长不发话,我决不下台!”
刘书记看朱三胡搅蛮缠太不像话,忍不住说道:“朱三同志,按法律规定,村民委员会主任由村民大会选举产生。上次选举,方县长在场,我也在场,是方县长根据群众投票结果宣布你当村长,不是任命你当村长,这个道理我想你比我清楚。如果你不承认今天的选举,你可以弃权。”
朱三哭丧着脸思索了半会,弃权等于不战而降,傻瓜才弃权呢!有一分的希望就要做十分的努力。回想当年他威风八面、大手一挥谁敢说个不字?如今成了凤凰下架、虎落平阳,这到底是为什么呀?刘胯子刘庚年多少年来一直和他作对,贾六清是墙头草,怎么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张乡长住院去了呢,没听说他有什么毛病呀?乡上领导不说,凉水泉子还是这些人哪,昨天见了还笑嘻嘻的,今天突然就变了脸不认人了?看来问题严重,不使些真章镇不住局面。时间容不得朱三多想,台上台下都在等他说话,朱三灵机一动,拿出他的看家本事:
“乡亲们哪,乡亲们哪!在你们投票之前,一定要三思,一定要慎重,不要受了别人的骗,不要上了别人的当。朱三纵有千错万错,大家毕竟是乡里乡亲,我生是凉水泉子人,死是凉水泉子鬼,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在凉水泉子生活,这个不用我费话。我们朱家虽然不是大姓,但自古以来三姓一家不分彼此。如果今天换了别人和我争村长,不管是侯家的、董家的或者我们朱家的,我二话不说,拱手相让。可是唯有董榆生不行,他既不是侯家、朱家,也不是董家,他是野种,他是外姓人……”
全场哑然。
董榆生气不过几次想站起来都被刘书记用眼色制止,刘书记用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沉住气。
董榆生细细地端详着刘书记写给他的三个字,心如潮涌,思绪万千,他想起了含冤而逝的父亲,想起了朱桐生在他背后放的无数次黑枪,想起了梅生,想起了千红……
朱三用眼角睨视了一眼董榆生,看他铁青着脸木呆呆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以为击中了要害,不由暗暗得意,缓缓口气说:
“当然了,榆生还年轻,我是他的长辈,大人不记小人过嘛!如果他放弃竞选村长,我保证今后不再为难他。留在村里也好,大学生有文化,我们也不能压制人才嘛!村里可以考虑给他安置适当的工作。会计、秘书由他挑,不过是我个人的意见,和其他人没商量,我建议董榆生担任副村长。刚才刘书记讲了,他们原单位不是也同意他回去吗?还要补发几年的工资,是个不小的数目哟!回去有什么困难,我给桐生捎个话,让他通融一下。我看今天的会是不是到此结束,邻邻居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为这点事伤了和气?好了,时候不早了,中午我打发人安派了一桌便饭,等会请刘书记、贾乡长过去用餐。我知道榆生侄儿对我有意见,其实三叔就这球脾气,说说也就完了,从不跟人结仇。待会三叔为你摆酒请罪,酒席桌上你骂我一顿消消气我也忍了。就这样吧,刘书记、贾乡长你们看会是不是先开到这儿?”
贾六清脸憋得通红,早在外乡他就听说过红泉村有个不可一世的朱老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仗着和方县长的那点狗屁关系,全然不把他和刘书记放在眼里。今天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还让他日后小瞧了人!他一把从朱三手里夺过话筒,声色俱厉地说:
“今天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选村长是乡党委开会定下来的,你说不选就不选了?实话告诉你,别说午饭,晚饭也不吃,不行就挑灯夜战。啥时候选出新村长啥时候吃饭。乡亲们,你们同意不同意?”
“同意,我们同意!”
“选到明天早晨,保证人不走一个!”
“乡长,你说话吧,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贾六清把话筒递给董榆生,说:“老董,该你说了。你表个态,你如果说退出竞选,我们立马散会走人!”
董榆生不得不再次站起来说话,他的脸上写满了愤怒、痛苦和无奈。如果不是刘书记及时制止了他,很可能他站起来发一通牢骚,一走了事。虽然他经受了许多磨炼,但仍缺乏阅历,尤其是斗争艺术和策略,他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不像有些人抹下脸说自己就像说别人一样。董榆生环视一下会场四周,他的眼光和爷爷的眼光甫一接触,爷爷立刻冲他使劲点头,示意他不要怕。幸亏母亲没有来,否则她很可能受不了这种刺激。乡亲们纷纷向他投来信任、鼓励、期待的目光,董榆生不再有任何顾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因为即便他再捂再盖,别人也不会容他保密多久。董榆生不再犹豫,他说:
“父老乡亲们,从我生下来的那一天开始,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凉水泉子这块土地。朱三说我不是凉水泉子人,我不知道我是哪儿人,我不知道朱三把我划到什么地方?……
“在我出生的问题上,朱家父子做足了文章,他们不知是因为好奇还是好笑,如果仅仅是因为好奇或者好笑,我想他们多少还有一点人性。他们一直想借这个问题把我整死!他们说我们家有电台,他们说我母亲是特务,说我生父是国民党高级将领,说这些话仅仅是为了开玩笑吗?不是的,乡亲们,有些材料至今还装在我的档案里,他们是想把我打倒在地,然后再踏上一只脚,使我永世不得翻身……
“我只承认我的父亲是董传贵。如果没有父亲我今天站不到这儿,早喂狼喂野兽吃了。是父亲给了我生命,养育我长大成人,我父亲是堂堂正正的共产党员。父亲认识母亲的时候,母亲只不过是个还没毕业的中学生,母亲不是特务,我们家没有电台。父亲救母亲,只是出于一种道义,一种大多数人都应具备的良心……”
“董榆生,你爹和你娘没有睡过觉你知不知道?”朱三声嘶力竭的喊道。
“父母亲的私事不是做儿女的应该打听的,我想你爹和你娘睡觉的时候你也不在现场吧!”
这一句话引起哄堂大笑。
朱三羞愧得满脸通红,他问的也好董榆生回答的更妙,自此之后,恐怕他再也不会打听他不该打听的事了。朱三嘴里火烫似地嚷嚷着:
“没受过教养,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
董榆生继续说:“谢谢刘书记、贾乡长和乡亲们给了我这次说话的机会。如果不是朱三逼迫,有些话我一辈子也说不出口……
“父母生我之前,那是父母的事,我无权也不能选择父母。生下来来到这个世界上,如何做人怎样做人那是我个人的事。我生在凉水泉子、长在凉水泉子,是凉水泉子的山水养育了我,我没有忘记凉水泉子的乡亲,我没有做过对不起凉水泉子乡亲们的事。我董榆生问心无愧,凉水泉子做证,乡亲们做证。”
“董榆生说得对,我们支持你。”
“榆生别怕,把那个老怂的老底子抖出来!”
“不像朱三,”董榆生转过话头亮开嗓门,往旁边一指,大声说,“说一套,做一套,危害乡里,作恶一方。想想你这几十年尤其是最近这十几年干的那些事,有几件好事?你好好盘点盘点。乡亲们见你如见虎,妇女们见你如见狼。打骂捆绑是家常便饭,恶意中伤更不间断。我问你,当你陷害那些人的时候,你想过他们是你的乡亲吗?朱建明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你给他戴上一顶’二地主’的帽子,不是乡上说话,可能至今还戴着。政策上有’二地主’这一说吗?老烈属五奶奶你也不放过,你对不起活人,你对得起死人吗?你欺负糟蹋那些良家妇女,你想过他们是你的姐妹甚至是你的晚辈吗?十多年前,你把一个女神经病人拉到破窑洞里……
刘书记打断说:“榆生同志,问题说明就行,不要离题太远。”
董榆生说:“我说完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朱三惊出一身冷汗。这回,他竟出奇地没有再吱声,他怕逼急的董榆生把他和梅生的事说出来。他听桐生说,董榆生和梅生也谈过几天恋爱,没准梅生把那档子事也抖搂给了这小子了。真要那样,老公公干了儿媳妇,这事一旦传出去,别说村长,八辈子先人都丢完了,还有啥资格在凉水泉子的地面上指手画脚混光阴哩?
选举结果,董榆生全票当选。朱三连给自己投票的勇气都没有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弃权。俗话说秦桧都有仨朋友哩,朱三就没俩相好?奈何这几位,个个都是看风使舵、察言观色的老手,到这般地步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嘛!谁没事拿着鸡蛋玩碰石头的游戏?眼见老朱大势已去,董榆生当村长已是不争的事实,傻瓜才会给背时的朱老三当替死鬼哩!索性,哥几个统统鸭子过河随了大流。
上部完
下卷 二十九、万事开头
凉水泉子的村民们仿佛在一夜之间才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原来竟是如此的美好!尽管眼下肚子还在咕咕叫,穿的衣服也很破旧,但他们相信不久就会有大把大把的票子像潮水般地滚滚流入他们的口袋。因为他们终于赶上了好时候,因为他们总算是找了个明白人给他们当村长,因为他们看到了眼前的曙光。光想不行,下一步就该实践了。因此,凉水泉子的第二个春天又来临了。谁说农民没见识?这不,他们就“豁”出来了,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不惜砸锅卖铁,拆炕头卷席子,卸门板当床使,尽其所能,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在村东一块空旷的荒地上建起了一座像模像样的小砖瓦窑。
能人“老革命”朱建明出任厂长,出尽了风头。只见他光着膀子卷起裤腿,这儿指指那儿点点,满头大汗地跑来跑去。又擤鼻子又吐唾沫,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咧嘴,时不时还瞪着不大的眼睛训人,看他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有人就憋不住开起了玩笑:
“老革命,你咋不娶媳妇呀?”
“干活干活,少废话。娶不娶媳妇和你有球相干?”老革命看都不看说话人,依旧闷着头干他的活,这阵他正忙着指点一个妇女倒砖坯。
“还娶媳妇呀?老革命当年给人家杀猪短了半斤肉,没办法把那活儿割下来垫上了。”
“去去去!你球娃知道个啥?等七叔有钱了给你娶个七婶,保证还能生个七八斤的胖儿子哩!”朱建明虽说是重任在肩,仍改不了耍嘴帮子的老毛病。
“都是七叔带的头!他是老光棍,我们是小光棍,老老少少几十条,凉水泉子都成了光棍村了。”有人埋怨说。
“怎么是我带的头?村长才是光棍头哩!”朱建明只顾了低头干活了,没提防董榆生就站在他眼前。“老革命”顿时满脸尴尬,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嘿嘿…我…我是说榆生侄儿,你咋不搞个对像?”
董榆生咧嘴一笑说:“怎么,七叔想找老伴了?有好的也给我说一个。”
“你条件高,我到哪儿给你找去?我自己裤子还提不起来哩!”
也就是几天的功夫,很快就装窑码砖封顶。朱建明亲自动手点火,几个小伙子轮流添柴加煤,不顾汗流浃背,干得很是起劲。董榆生特意买了两盒过滤嘴“大前门”犒劳大家。
有人没见过这洋玩意,捏在手里舍不得点上火,翻过来调过去地研究这烟嘴子到底是啥构造?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就问:
“七叔,你说这像雷管的烟嘴子是啥东西造的?”
“老革命”看也不看就抢白说:“你尕娃球事不懂。这叫压缩棉,知道吗?想当年我当兵时吃过压缩饼干,虽然不是一样东西,但是一样性质。人没办法压,全靠机器……”
有人不信,反驳说:“七叔,听说这是海绵……”
“放屁的话!海里能长棉花,还要我们种地干球?”
新砖出窑,朱建明高高兴兴地拣一块方方正正的好砖交给村长。董榆生小心翼翼地用报纸包好,装进提包里,和侯有才俩人连夜骑自行车飞马进城。
张振中反复看了几遍,敲敲听听,最后一砸两半,仔细瞅瞅,再用舌头舔舔,鼻子嗅嗅,最后摇摇头说:
“老董,这砖不成!”
犹如当头一瓢冷水,董榆生浑身凉透。过了好一阵,他才缓过神来问道:“张队长,你看主要是啥问题?”
张振中说:“我说的也不一定准,根据我的经验看呢土质还是不错,火候也可以。主要的问题是水质太差,含碱量高,饮水也不是十分均匀……”
董榆生不由地暗暗嗟叹:凉水泉子呀真是浪得虚名,如果当年那眼清泉还在,能有今天这般尴尬事?徒想无用,关键是如何度过眼前的难关?群众的集资、信用社的贷款,家家户户都快揭不开锅了。这一窑砖卖不出去,下一窑无法点火,以后的日子就难了……
张振中是生意人,为单位想为个人计,诈、蒙、唬、哄的嫌疑不能说一点都没有。但做人要有做人的分寸,他知道董榆生这几年过得不容易,人家刚从水里泥里爬上来就先给人家一闷棍,这样有失风德,再怎样说还在一个锅里搅了四五年的勺把子哩!所以不便太过分,遂安慰说:
“老战友别慌,你刚当上村长,说啥也不能让你砸锅。这一窑砖我全收下了,正好要搞几个临时建筑,还有三面围墙。不过价格方面嘛,老战友可就不能太认真了……”
到了这般地步,董榆生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份儿?唯有点头称是,脸上还带着十二分的感激。碰巧遇上的是张振中,多少还碍着战友的面子,否则就难说了。哪个刚下海的不喝几口水?别以为商海好玩满地都是钱。
张振中又说:“如果没啥问题,我马上给你批个条子,你到会计上先领二仟元的支票,剩下的等拉完我给你一次付清。”
“谢谢张队长,谢谢老战友,今天我请客……”一说起请客,不由一惊,囊中羞涩,空空如也,搜干刮净连伍块钱都凑不上,拿啥去请客?
幸亏张振中说:“你也别客气,咱俩的关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还在乎这一顿饭?换了别人我还懒得管闲事呢!你先找地方住下,明天一早跟拉砖车一块出发。我还有些琐碎事就不陪你了。”
从张振中的建筑工地上出来,董榆生和侯有才俩人到一家牛肉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就着自带的干粮,一人吃了个多半饱。吃完了饭再去找住的地方,跑了几家也没找到合适的旅馆,不是价钱太高就是自行车没处保管。董榆生笑笑说:
“秀才,看来我俩今天只有天当被地当床了。”
侯有才说:“榆生哥没事,咱们农人还管哪些?外面睡着还凉快。”
随后俩人来到一家关门打烊的商店门口,水泥台子平平展展,比家里的土坑还舒坦。为防万一他们把自行车靠在里头,土台子足有半个炕大,两个人并排躺下还绰绰有余。秀才不知从哪儿弄来几块破砖头当枕头,也不管地下有土无土,俩人就合衣躺在台子上面。
天色尚不很晚,开始还不时有行人从旁边走过,甚至有人回过头来,诧异地朝他们这边瞅瞅,小声嘀咕道:“报纸上不是说年年大丰收吗,怎么还有人出来要饭?年纪轻轻的干点啥不好,真给社会主义丢人。”偶尔还有几辆汽车呼啸而过,震得土台子都发颤。
侯有才人年轻心里不搁事瞌睡自然重,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董榆生两眼望天,哪里就能轻易入睡?这时候,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想起他心上的女人。分别已经有些日子了,他没有写信,一个字都没有写。不是没时间,实在是没心情。事情千头万绪,一团乱麻,从哪儿着手动笔呢?说他斗败了朱三当了村长;说他领人在山上种了无数的树;说他建了个砖瓦窑……陈谷子烂芝麻的多没劲。他一直推脱着不写信,她会怎么想呢?她会轻易忘了他吗?白天他领着秀才从市委办公大楼前经过,甚至他都不敢扭过头去多看一眼,他是什么人?一个农民,一个庄稼汉,土里刨食吃的,人不管在啥时候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是他虚伪吗?是他庸俗吗?他认为不是。像他这个样子,破衣烂衫,灰头土脸的,假如当真迎面碰上,一个人还好,要是几个同事在一起呢,打不打招呼说不说话,是他难堪还是她难堪?如果说是老家来的乡亲倒也罢了,她能给她的同事们说他是老家来的乡亲吗?说他有点自惭形秽倒是真的。他曾经发誓要挣许多许多的钱,到那时如果她还没结婚,他就和她好。在他看来,一个男人活在世上有两样东西最能体现他的存在价值,一样是权,一样是钱。这一辈子权大概是和他沾不上边了,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挣钱,挣大把大把的钱。挣得家里放不了,挣得银行里存不下。如果这一点也做不到,那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能的人了,既然那样了他还有什么资格高攀人家省城里的大干部。大概是压抑的时间太长的缘故,董榆生的思想有些变形,有时候他也想改变一下这种近乎顽固的思维,但是他说服不了自己。他曾经是想当官,但最终还是落空了。究其原因不是因为他没能力也不是因为他没机会,确切地说是他生不逢时。一个人的命运并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人算不如天算,更多的时候起决定作用的是老天爷。老天爷是谁?董榆生不是傻瓜,自然心知肚明。他清楚不过是谁给了他如今这难得的发财机会,当初一个“以工代干”足足让他高兴了好久,似乎是拾了个金元宝似的。如今他不想那些了,他要一门心思挣钱,为乡亲不假,为自己也没错,他就是想验证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那块料。
附近车站的钟楼已经敲响了午夜的时钟,董榆生的两只眼睛还睁得一样大。他之所以选中这块地方睡觉,是因为在这儿可以直接看到那个他心仪中的窗口。现在倒好,窗口是看着了,他的睡眠也跟着丢失了。这么晚了,那个温馨的窗口还亮着灯,莫非她也像他一样也再思念着他?他不知道那个窗口如今换了主人没有?他也不知道在这个夜晚那个窗口的主人在干什么。他不能想那么多,他也想不了那么多。假如有一天她果真当了科长、处长之类的高官而舍他而去,他以为这也很正常,谁见过水往高处流?怀揣一颗平常心,善待世间人和物,这不是他董榆生的专利,中国的老先人历来就有这种主张。董榆生想,如果你真心爱一个人,那你就应该设身处地地为她想,不行就换一个位置来考虑。她刚进入社会,她还很年轻,给她一点时间,也许明天的她和今天的她已经相去甚远了。那时他怎么办?他没想过他怎么办,他想不了那么多。
这样想罢,董榆生顿觉心中坦然了许多。刚刚有了些睡意,猛听到商店里传出嘁嘁喳喳的说话声:
“你为啥不和侯梅生离婚?原先你说你离了怕董榆生乘虚而入,现在董榆生回家当农民去了,你还怕谁?”这是何万紫的声音。
董榆生早听方千红说何万紫进城当了营业员,原来竟是这家商店。
“废话,离了还不是白离!你妈嫌贫爱富,她不会同意我们结婚。”
董榆生轻蔑地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你快要当副县长了吗?当了副县长我妈还能有啥话说?”
“报上去几回了。上级的意见说是我在文革中整过人,是三种人,一直压着不给批。”
“声音小点,我来时看门口睡俩人。”
“管哪些?几个臭盲流,听到咋地,能把我的球咬掉?”
“早上你起早点从前门出,当心人看见,单位上说闲话的不少了。”
“知道了小姐,你放麻利点成不成?我都等不住了……”
董榆生一阵发呕,心里恨恨地骂道:“这种货也能当副县长?方国祥真瞎眼了。”他想换个地方睡,扭头摇了摇秀才,秀才睡得跟个死猪一般。别说喊醒,真要来几个歹人,杀了脑袋人还在梦中呢!真是不主事不操心、谁头上着火谁自己着急啊。董榆生无奈,只得耐着性子强迫自己快入睡。
他迷迷糊糊刚打了个愣怔,猛听见卷闸门“哗哗啦啦”一声响,朱桐生从店里出来,自行车挡了一下,踉跄了踉跄,朝门口的秀才狠狠踢了两脚,嘴里骂道:
“起来起来,他妈的臭要饭的!不会到省委门口去睡吗,那儿又宽畅又凉快,还有人给你站岗放哨哩!”
人走了好远了,秀才才嘟嘟囔囔埋怨道:“榆生哥,你踢我干啥?”
董榆生笑道:“没事没事,可能是你犯臆症了。时间还早,再睡会儿吧!”
“哎榆生哥,我听那驴日的声音好熟。”秀才突然想起了什么。
“什么熟不熟的,你睡迷糊听岔了。”
凉水泉子的村民们听说拉砖的车来了,个个喜眉笑眼。老老少少许多人围着汽车看希罕,还不时地指指点点说长道短:
“这么大的家伙,一天得消耗多少粮食?”
“不吃粮,喝油。”
“哟,生活水平还挺高。啥油,菜油还是麻(胡麻)油?”
“汽油。”
“什么是汽油?”
“……”
董榆生把张振中的意见告诉了朱建明。老革命面有难色,说:
“老百姓吃水都困难,哪儿去整甜水?”
董榆生说:“我想了一路,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挖池蓄水。”
水泥池子修好了,只等天降喜雨。
也是天遂人愿,当晚便是一场大雨,五个蓄水池不一会就装得满满当当。人还未来得及高兴呢,第二天一看就傻了眼了:池水发生渗漏,所剩无几,养条鱼的水都没留下。
朱建明急得团团转,董榆生更是一筹莫展,末了他说:
“七叔,您看是不是水泥的问题?”
“水泥是一个方面。我听说修这类池子需要一种标号很高的水泥,不知哪儿有?再有就是还有一种办法,铺油毡、刷沥青。这两种办法都得把池子打掉重修。另外一种办法简单些,就是直接刷防水涂料,不知行不行?”
“哎呀老革命,你为啥不早说,是不是想留一手?”朱洪林听着高兴,一激动忍不住冒出这么一句。
“你胡球说啥哩!现在是你榆生哥主事,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哪里还想留一手,当初不是没想到吗?”
董榆生说:“好了,别争别吵了。现在就按七叔的第三种意见办,马上派人去买防水涂料。”
朱建明说:“榆生,时间怕是来不及了。眼下正是和泥脱坯的大好时机,过些日子天一凉,想干都干不成了。”
董国胜说:“昨天一场大雨,家家户户的水窖都蓄满了。工地上急需用水,我们挑。”
朱建明说:“狗剩这办法好,不知乡亲们意见如何。凉水泉子可是滴水贵如油啊!万一要是老天爷不高兴,三五个月不下雨,我们只有喝沟里的苦咸水了。榆生,要不开个干部会,再商量……。”
“商量球哇!我们担水就是了,谁不送水谁就是王八蛋!”门口聚了一大帮子人,听说蓄水池漏水了,大家都为这事着急哩!
“对对,我们送水就是。砖喝甜水,人喝苦水!”
董榆生看人心这么齐,顿时心中热乎乎的,高兴地喊道:“谢谢大家了。说干就干,咱们边施工边想办法!”
村民们分头而散。
朱建明依旧脱光了脊背,依旧吐唾沫擤鼻涕,依旧瞪着眼睛煞有介事地大声呵斥人、训人、骂人。乡亲们逐渐习惯了朱建明这种张扬的性格和小人得志的神气,想想也是,人底下被压了这么些年,人不当人不说,还差点没被送到局子里去小住几年,如今突然翻过身来,人下人成了人上人,难免有点忘乎所以,这也是常事。毕竟朱建明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那么高深的城府。
不久,砖瓦窑又冒起了缕缕青烟。
下卷 三十、双龙奇石
凤鸣山又名鸡鸣山,因其形状像鸡而得名。鸡鸣山头东尾西,两侧均是陡坡,为经年山水冲刷而成,状如峭壁,高不可攀。正面山坡平缓,有三四条小路可达峰顶。早年凉水泉子的泉水就是从鸡鸣山“腹”中流出,顺沟而下,汇入村前苦水溪,西去十数公里进入大石头河,再往北行大约二十华里才是黄河。
鸡鸣山往后,左为岩羊峪,右为青土坡,两山环立,中间一条深谷,就是玉殒谷。每逢大雨,山洪暴发,状如黄龙奔腾而下,遇鸡鸣山受阻,分作两路出龙凤峡口。玉殒谷山高沟深地势险要,山顶遮住太阳终年难见天日。阴森森的一条长廊,就是白天进山也让人毛骨悚然,浑身起无数的鸡皮疙瘩。听老年人讲,唯有男人方可进山,若是十七大八尚未成年出嫁的女娃儿,误入峡谷,十有八九倾刻间就会就变了腔调,说出些不知哪朝哪代的古话。传说终归传说,头些年侯梅生领着一帮姑娘媳妇学大寨、修梯田,有时干脆带上行李支锅埋灶,住上十天半月,也没见哪个姑娘媳妇装疯变傻。于是有人又改了口说梅生是属虎的,虎是山神能镇山。山倒是镇住了,奈何修出来的梯田不适宜种庄嫁,苗长得挺好,枝茂叶盛,但由于日照不够,小麦不抽穗,洋芋不结果。白忙乎了几年,还不如原先的草好。
董榆生采纳了四爷侯四海的建议,因地制宜,全力开发后山,广种药材猛栽树。短短几年就已初见成效,草绿花红,松青柏翠。最近不知何处来了一伙外乡人,偷偷上山挖药材,践踏树苗,损坏植被。董榆生就和四爷、朱洪林、侯有才几人经实地勘察,选了块地方,决定在这儿盖间小屋,派人值班看护山林。
四爷侯四海已是年届九旬之人,仍旧身板挺直,精神矍铄,上山下山,如履平地一般。他在凉水泉子俗有“树迷”之称,一生爱树,视树为命,为此还遭到朱三凌辱,差点没被扣上破坏集体经济的帽子。国人历来就有“门前插柳、屋后种花”、“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习俗,怎么到了这种王八蛋的手里,植树反倒成了一种罪过?幸亏是董榆生当了村长,小伙子和他犯的一样脾气,也好的是花团锦簇、绿树成荫。不过人家是大手笔,他是茧火虫,真是后生可畏,令他十分欣慰。尤其是他敢在山坡上“买树”,谁种活一棵树,跟他要五块钱,放到一般人,谁敢说这话?如今这满山遍洼的大树小树,哪一棵没有浸透他的心血?四爷放出话来,他死后宁可不用棺木,也不可砍掉一棵大树,谁要不按他的意见办,他就和谁拼命。董榆生开玩笑:“四爷您都死了,还和谁拼命?不过您舍不得用棺木,到时候我们可以给您砌个砖的,这您该放心了吧?免得您到处找人拼命,吓得别人睡不着觉。”四爷点头说:“行行,咋办都行。榆生,可是有一条,四爷是木命,木怕火,可不能用火烧。随便挖个坑,放几块砖头,埋了就行。”话是这么说,如今四爷倒不想死了。人说人老三件事:财迷、怕死、没瞌睡。四爷别样事没有,就只有一样:怕死。赶上今天这好日子,一天一个变化,吃的好,穿的暖,心情舒畅人平和,再看看这满山满洼姹紫嫣红的好景色,傻瓜才想死哩!人都说人活百年,怎么也得凑他个一百岁。侯四海侯四爷看榆生独自一人干活,洪林和秀才俩人却坐在旁边抽烟谝闲传,故意绷着脸说:
“哟,尕顺,狗日的又想媳妇了?”
朱洪林斜睨四爷一眼:“多大岁数的人了还开这样的玩笑?”
四爷打岔道:“什么什么,多大的馒头没吃饱?”
侯有才说:“尕顺说娶不上媳妇睡不着觉。”
朱洪林急了,喊道:“你球娃才多大,敢叫我的小名?”
侯有才揶揄说:“找不上媳妇你给我红什么脸?”
董榆生擦擦汗,笑笑说:“洪林没事,媳妇的问题找我说,我负责。”
朱洪林不高兴了,本来因为腿伤,心理上有些毛病,老怕别人看不起。再加上因为他的婚事,五奶觉睡不着、饭吃不下,人不知托了多少回了,一点着落也没有。朱洪林今见董榆生说他,嘴撅得老高,老大不高兴地说:
“榆生哥,别人笑我,你也笑我?还是村长哩!”
董榆生胸有成竹地说:“不给你开玩笑,到时候保证把姑娘给你领来,成不成就看你的本事了?”
“哎,榆生哥,我听你的。噢不,村长哥,回头我请你喝酒。”朱洪林是个老实人,他相信董榆生的话,欢天喜地地答应着找地方干活去了。
董榆生真没撒谎,头些日子进城他瞒着秀才独自到一个曾经一起在张振中工地上干活的工友家里串门。工友家有个农村亲戚寡妇,想托董榆生在他们家找个伴儿,董榆生马上就想到“老革命”。他无意之中多了一句嘴,说有没有年轻的姑娘顺便带几个过来,他们村光棍太多了。如果人看不上先干活也行,管吃包住,每人每天伍块钱。那位工友家大嫂高兴得不得了,说她马上回去就办。到时候叫董榆生一准来接她们去上班。董榆生算算时间差不多了,这两天他正准备进城办事哩。本不想早说,怕锅盖揭早了漏气,今天也是话赶话,只好先跟洪林透个底。
按下葫芦冒起瓢。一句话又勾起了秀才肚里的馋虫虫,他磨磨蹭蹭走过来,拐弯抹角地说:“哎榆生哥,我这几年跟上你鞍前马后的没少出力吧?”
“没少出力。”董榆生一边干活一边说,秀才那点心思能哄过他?
“哪为啥好事就轮不到我?别人吃肉我喝口汤总该可以了吧!”侯有才苦挂着脸,好像极委曲的样子。
“我保证!”董榆生心想,反正也不是他包办代替,到时候姑娘来了谁恋上爱就是谁的,他也落得做个顺水人情。他正在挖一棵枯树根,树根又粗又深,挖下去足有两米多了,还是纹丝不动。将来这儿盖值班室,留下这棵树根太碍事。久了还会发磷光,夜里看见挺瘆人的。他使劲刨了几镐,停下来扬起头说,“到时候你找我,和尕顺一个话。”
侯有才不是朱洪林,两句话打发不了,蹴在董榆生干活的地方,喋喋不休地刨根问底道:“榆生哥,你说你是通过什么渠道,从哪儿一下子找来这么多的姑娘往外批发?”
四爷人是老了,但耳不聋、眼不花,瞅着秀才死皮赖脸地缠着董榆生要媳妇,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凉水泉子曾经是多么好的地方,叫那些王八蛋糟蹋得不成样子,而今别说后生小伙子娶媳妇,就是出趟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全家七八口子人卧在一个炕上,公公婆婆儿媳妇,伙用一床被子,全村都是一个样,丢人给谁说去?这两年好是好了,粮也有了钱也有了,可是却错过了结婚的年龄,全村大小光棍光二十五岁以上的就有差不多三十几条。好在榆生当初选村长没保下这一条,要不然哪能一下子补下这么大的洞?常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娶亲成家是正理,谁笑话谁?想到这儿,四爷叹口气,说:
“秀才,别纠缠你榆生哥了,他不是和你们一样吗?”
侯有才见说,脸上挂不住。四爷说的对,榆生哥大他好几岁哩,人家有学问,人品又不差,不是还照样打光棍吗!世上没老婆的人多去了,咱可不能做那没出息的人。想罢,他抄起一把开山镢,没命地干起活来。
董榆生暗暗责备自己说漏了嘴,八字还未见一撇哩,张扬啥呀?他董榆生又不是神仙,他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像变戏法一样变出这么多女人出来,给凉水泉子的所有的光棍们一人一个当媳妇。可是他又不忍心看着那些没婆娘的男人们没着没落的,尤其像老革命那样的绝对光棍,白天忙完了外面的活,晚上回家冰锅冷灶的,有时撒个懒就直接上炕了,有时半瓶酒下肚胡乱找地方一躺就是一夜,时间久了终归是要出问题的。找保姆不现实,找老伴……。看样儿那位大嫂也是个热心肠人,和老革命也挺般配,也许这事八成有门,他恨不得立马进城把事落实清楚……
董榆生想着挖着,眼看枯树根快要活动开了,猛觉着脚底下好像有啥东西一拌,他扒开表面上的浮土一瞅:顿时大惊失色,忙喊四爷他们几个快过去。众人不知何事,听董榆生怪腔怪调变脸变色还以为是他挖出什么怪物了呢,待围拢过来一瞧才知道他真发现了宝物:
董榆生双手捧着一块湛蓝湛蓝的青石,形状如元宝,呈山字形,如虎头般大小,中间两条玉龙,金光闪闪……
四爷呼呼喘着粗气,颤声叫道:“榆…榆生,快、快递上来,让我瞧……”
董榆生双手高举过顶踮着脚尖把石头递到四爷手里,自己也让洪林、秀才两个拉着爬出树坑。四爷找块地方坐下,小心翼翼地用衣袖轻轻拭去石头上的泥土,再细细观瞧,越发不可思议:
青石非青非蓝,似靛青如宝蓝,此样奇石山中难觅就是黄河滩头也并不多见。石头倒也罢了,只是那两条金龙,俨然一公一母。雄龙有须有角,眼睛眯盻,前足匍匐,姿态极其友善;雌龙头小耳圆,颅首高扬,大嘴半开半合,仔细看似乎有缕缕龙涎滴入雄龙眼角,景致非常令人称羡。双龙嬉戏于山腰上方平台之上,只见龙腹龙背长满熠熠鳞片,金光闪烁,夺人眼目。更间有几朵如雪的白云挂在空中,尤显得山势巍峨,气象万千。再看后山坡上,两条龙尾似连非连处,飞起一条金色飘带,千缠万绕,十分壮观,宛如一位美轮美奂的仙子在茫茫苍穹之中翩翩起舞。真应了活龙活现那句老话,两条神龙,跃然石上。
四爷看罢多时,仍爱不释手,禁不住动了感情,流下几滴老泪,仰天长叹一声说:
“天老爷呀,我的天老爷呀!莫非这人间真有因果报应一说?没想到我老汉八十有七的人了,竟在有生之年能亲眼目睹到传说中的双龙奇石再现人间,死也值了,死也值了……”
董榆生几个年轻人见四爷一时三刻痴痴呆呆,一惊一乍的,知道其中必有缘故,急忙问道:“四爷,您见过这块石头?”
“见是没见,听倒听说过多次。”四爷捋捋胡须,眼望远处,沉思道。
“那您快给我们说说呀!”几个年轻人早已迫不及待了。
四爷侯四海怀抱奇石珍爱如亲孙儿一般,微微一笑,侃侃而谈说: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年凉水泉子发了旱灾,连续三年未下一滴雨,泉水干涸,树木枯死,山上寸草不生,地里颗粒不收。人们纷纷外出逃难,只有那些老弱病残者只好在家等死。这时村里有个少年名叫夏冬哥,他没有跟人去逃难是因为家中还有一位双目失明的老母亲。村里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小伙子心中不忍,遂告别老母亲要到雪山高原去找水。夏冬哥走了七七四十九个白天黑夜,翻过九九八十一座高山大川,最后终于走到祁连山脚下。冬哥又冷又饿,正想拔几棵野草充饥,刚刚扒开厚厚的积雪,忽见一条冬眠的花蛇和青草一起裸露在凌厉的寒风中,不一会儿小蛇就冻僵了。少年心想都是自己不好,人家一条小蛇好好地在地下越冬,是他把人家从土里挖出来,坏了人家的性命。小伙子动了恻隐之心,就把花蛇揣进怀中,心想等花蛇苏醒过后,再把它藏入厚草深雪之中。夏冬哥刚把冻蛇放入怀里,突然一股奇冷寒气袭来,禁不住牙齿打颤冷汗直冒,浑身索索发抖,顿时就昏倒在地。
冬哥醒来时,已经睡在一个温暖的石屋里,一位美若天仙的白衣少女正端着一只玉碗一勺一勺地给他喂姜汤。小伙子一见大惊失色,一骨碌爬起来急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到了这儿?”少女抿嘴一笑说:“我叫玉带姑娘,在雪域草地上玩耍,突遇暴风雪袭击,冻昏在冰雪之中。谢谢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没有什么礼物答谢你,只有一块‘双龙戏水石’相赠。你速速带石回家,把石头埋在你家前院里,你母亲即可立见光明,并能活到一百二十多岁,你们家从此兴旺发达;如把石头埋在你家后院里,我就是你的媳妇,我们俩都能长命百岁。我为你生五儿五女,个个出色,能文能武,扬名后世;倘若你把石头埋在你们村后山,村里的百姓即可得救,不过你可要大祸临头……”
说到此处四爷突然打住,紧闭双唇,抬头望天,两行热泪顺颊而下,雪白的胡须也跟着抖个不住。
“四爷您快说呀,后来怎么样了?”小伙子们急不可耐,立马就想知道下文,“冬哥把石头埋哪儿了?”
四爷又犯了愣神的毛病,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道:“老辈子的传说怎么会成了真呢?”
董榆生也好生纳闷。他小时候也听爷爷跟他讲过神龙石的故事,凉水泉子的娃娃哪个没听说过神龙石的故事?不过爷爷没有四爷讲的这么生动。怪就怪在传说成了现实,难道此石真是彼石?这样想着董榆生自己也不禁哑然失笑,确切地说他算不上是个完全的唯物主义者,出生在一个穷乡僻壤、消息闭塞的山沟沟里,从一懂事听到的就是狼虫精怪、鬼魂附身之类的故事。但他毕竟是在新社会长大,参加工作这么些年,又是当兵又是当工人上大学,再怎么说,起码的觉悟还是有的。世上的怪事奇事也是太多,解不开的谜总是有的。世界上不是说还有几大谜几大谜之说吗?难道凉水泉子就不能有一个小谜?
四爷拗不过洪林和秀才的纠缠,关子卖弄罢,喝口水接着又说:
夏冬哥得了宝贝,三步并作两步,风风火火往家赶。到了凉水泉子一看,不由得落下泪来:只见满目狼藉、饿殍遍野,活着的也尽是骨瘦如柴,有气无力。大家听说冬哥回来,顿时欢声雷动,你搀我扶纷纷聚拢到他家屋里问长问短打探消息。老娘亲尚有三寸气在,听儿子讲述端详后大叫一声:“我儿不要管我,快救乡亲们要紧!”说罢竟撒手西去。夏冬哥顾不得掩埋老母,趁着夜深人静独自一人跑到后山,刚把那块双龙戏水石埋到一棵松柏树下,忽听雷声大作,石破天惊一般,瓢泼的大雨整整下了三天三夜,山上发了草芽,枯树全都死而复生,凉水泉子又汩汩地流出了清亮亮的甘甜水……
这事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消息传到了官府衙门。县太爷喜出望外:本地出了奇石,宝贝如若献给皇上,不定要封多大的官哩!遂连夜派了几个得力人手把夏冬哥诓进城里,先是好吃好喝,又许房子又给地,金银珠宝随他挑,还答应娶一门好媳妇。见小伙子不买他们的账。马上就换了一副嘴脸,鞭苔炮烙辣椒水,各种刑法都用尽了,小伙子嘴都没有张一张。官府无奈,只得放了冬哥。他们用的是放长线钓大鱼之计,暗暗派人跟在冬哥后面。半夜时分,冬哥尚在梦中,忽然一声门响,玉带姑娘轻轻进屋,满脸流泪说:“冬哥你救了我,反而连累了你,这是何苦来着?为今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你赶快去后山起出宝石,一直往东走,出了玉殒谷我就显身成人,咱们结为夫妻,远走他乡。”“那乡亲们呢?”冬哥问道。“石一起出,草木立即枯死,凉水泉子干涸断流……”冬哥听罢摇摇头说:“姑娘你走吧,我主意已定,死也不起出宝石!”玉带姑娘含泪说:“冬哥呀,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舍不下乡亲们,可官府衙门也放不过你呀!咱们来世再见了。”说罢晴空一声霹雳,一场大火把夏冬哥家的房子烧作一片白地,而周围四邻八舍却是毫发未损。有人说这场大火是玉带姑娘放的,她不忍心眼瞅着冬哥被官府害死,就悄悄地把他带到仙界去了。乡亲们为了纪念这位有仁有义的好少年,就在鸡鸣山上修了一座庙,起名“三姓庙”……
“既是纪念夏冬哥,为何又叫三姓庙?”朱洪林不解的问道。
秀才“学问”深,斥责道:“连这都不懂。咱们老祖宗不是姓东方、夏侯、诸葛的吗,连起来不是夏冬哥是谁?”
朱洪林挠挠头说:“照你这么一说,这事跟真的一样。”
四爷反倒“不用扬鞭自奋蹄”,刹不住车了,径直往下说:
后来有人进山打柴,干活忘了时辰,下山的晚了,时常会看到冬哥和玉带姑娘坐在月光下的青石板上说悄悄话哩!
说话间到了清朝光绪年间,凉水泉子来了几个传教的洋和尚。俗话说瘦狗的鼻子灵,他们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凉水泉子后山鸡鸣山上有个宝物,仿佛苍蝇闻到血腥味一般。洋和尚们从官府那儿开了公文、盖上官印,说是借用双龙石,带回他们老家,画个图、照张像,研究研究,最后还要原封不动地给送回来。这一伙人骑着马、拉着骡子牵着驴,屁股后面还跟着几个耀武扬威的清兵。洋人是外人先不去说,最可恨的是那些清兵,吃里扒外,长着一副汉奸嘴脸,见了老百姓吹胡子瞪眼、吆五喝六,在洋和尚面前却是又点头又哈腰,个个奴才相十足。这些洋人的本事可是大得不得了,他们带的有“探宝器”、“钻山镜”,又是照又是量,刨土挖坑、砍草锯树没出三天就被他们探出了端倪……
“宝物让他们起走了吗?”朱洪林急得抓耳挠腮,忍不住发问。
“别吵别吵!让四爷说嘛,看把你急球的。”侯有才制止道。其实是他何尝不着急,他是怨怪朱洪林打岔耽误了四爷说话的时间。
唯有董榆生不声不响,他是想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故事啊!他若有那个本事,有朝一日把这个故事编成一部电影或者写一本书什么的出来,没准还真会轰动整个中国呢!
四爷微微一笑,继续讲他的故事:
凉水泉子的乡亲们不答应了,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中国自己的宝贝让洋人鼓捣走。附近村庄的村民也来助威,很快聚集起了好几百口子人,大家同仇敌忾,誓死守山,决不让鬼子得了便宜。虽然洋人手里有枪,跟随的清兵又凶狠异常,但他们惧怕当地百姓人多势众,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光棍不吃眼前亏嘛!遂假装收兵回营,半夜里趁月黑风高,冷不防杀了一个回马枪。正当他们干得正起劲就要得手之际,忽然间晴空里响一声炸雷,狂风连着冰雹,紧接着大雨滂沱,山洪暴发,这伙子盗宝贼,躲没处躲,藏没处藏,地形不熟悉又是雨黑夜,连牲口带人,加上他们的破机器洋玩意一股脑儿卷入洪水之中,冲进大石头河……
乡亲们都说,夏冬哥和玉带姑娘显灵了!
几个小伙子听得目瞪口呆。侯有才出了神,朱洪林入了迷,董榆生也一直在低头沉思。
“这块石头得好好保管。不行就放到三姓庙里供起来吧!”朱洪林想了个“好主意”。
“亏你想说得出口,不出三天就让人偷走了。”侯有才驳斥道。
“四爷说呢?”
四爷说:“按理说谁得的宝贝归谁,这块石头应该归榆生。”
俩小伙子没意见,互相保证说:“这事可得保密,千万不能说出去!谁要是漏了嘴说出去谁就是这个……”
“保什么密呀?”董榆生说,“等两天我还想摆个摊场,让凉水泉子的乡亲们都来看看呢!到那一天,四爷再把今天的故事给大家伙儿重新讲一遍。”
几个人正要收拾东西准备下山,猛见董国胜推一辆破自行车失急慌忙地往山上奔来,见了董榆生他们,变声变调地大呼小叫道:
“村长村长,凉水泉子出水了!……”
下卷 三十一、神泉复苏
有道是人顺天意,天遂人愿。正当鸡鸣山满山泛绿、古老山庄重现生机之时,久已干涸的山泉随着几场春雨,竟奇迹般地复活。开头还只是细流汩汩,不到半个时辰,碗口粗的泉水喷涌而出。神泉出水了!乡亲们欢声雷动、奔走相告。有几位高龄老人,竟不顾人多人少,坐在泉边喜极而泣、放声大哭。家人劝阻、乡邻安抚,他们均不理不睬,我行我索,一任老泪纵横,嘶哑着嗓子又喊又叫。这是他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神泉,他们不忍心看到神泉在他们这一代干涸枯竭,他们无法向他们的老祖宗们去交待呀!终于等到这一天,二十年之后,泉水叮咚,凉水泉子又成了真正的凉水泉子!
正像当初从未有人追根溯源探究泉水因何而干枯一样,而今也没有人想方设法弄明白水究竟是从何而来?人总是这样,原有的珍宝并不觉得珍贵,唯有失而复得的东西才觉得是好东西。可怜的人们、生活中极少得到娱乐的人们,这会总算有了一次千载难逢得的机会,他们的庆贺方式也无非就是狂喊乱叫,但这种发泄是欢乐的喜悦,让人一下子就会想到过大年的景象。
“老革命”的砖厂几乎陷于停顿状态。干活的人们乍一听凉水泉子活了,顿时就像炸开了锅,谁还管他别的,娃娃掉地下也顾不得了。扔下工具撒腿就跑,就连那些平时最守纪律的憨哥们也都鸭子过河随了大流。朱建明是土生土长的凉水泉子人,他岂能不知泉在人的心目中是个啥。放到过去他跑得比谁都快,然而今日非彼日,他是凉水泉子的“头面人物”之一,他的肩上肩负着凉水泉子的“半壁江山”,他深知自己的责任重大,他不能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老百姓,所以尽管他一边喋喋不休地漫骂不止,一边还得不停地干活,一个人干几个甚至十几个人的活。
半夜时分了,泉边依旧是星火闪烁。侯四海一伙老人、董榆生一伙后生,大家围坐在清泉旁边,吸旱烟、抽纸烟,谁也不开口讲话,眯着眼睛屏声息气地仔细聆听泉水汩汩地流淌,城里人欣赏音乐会大概也就是这种神态。
朱建明早就被替换下来了,回家日鬼了几口剩饭,急忙赶过来凑个后场。
五奶安桂花一人守着铺子抽不开身,打发人送来两瓶白酒,让守夜的人驱驱寒气,顺便着也喜庆喜庆。
董榆生咬开瓶盖,双手递到侯四爷手里,四爷年高不胜酒力,放到嘴唇上抿了一抿就交给董万山。等传到朱建明手里时,瓶已见底。“老革命”是啥样人,岂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从怀里摸出两张拾块的票子,扔给侯有才说:
“去,秀才,出门三步小的受苦。尽这些钱,多来几瓶酒,剩下的买成烟,今晚咱通霄了。”他是想把白天的损失捞回来。
董榆生拦挡说:“算了七叔,我爷四爷他们,上了岁数的人了,熬不住,早点散吧。”
董万山说:“不咋的,不咋的,榆生,既是你七叔请客,我也跟着沾光了。这么高兴的日子,我们怎能回去?”
四爷也说:“榆生你别撵我们走,回去也是睡不着。你们年轻人瞌睡重,要不你们先去一步。”
朱洪林说:“咱们谁都不走,我和狗剩寻柴把火升着,热热闹闹过一宿。”
几口酒下肚,朱建明抹抹嘴说:“榆生侄儿,你是村长,你有啥打算?”
“我想明天进城。”
“进城干啥?”
“进城卖水。老几辈子就听说,咱凉水泉子是宝泉,喝了泉水能长寿,我想让城里人也享受享受咱们的清泉水。”
“对呀,榆生说得有道理。”四爷抽口老旱烟说,“早年凉水泉子是有名的长寿村,好水咱不能一家独占,流到沟里白白浪费了太可惜,不如就按榆生说的办,没准还是一件大好事哩!”
朱建明讥笑道:“榆生侄儿,我看你是钻到钱眼里去了。学谁不好专学李彦贵,卖啥不好去卖水?我看这不是件正经事。”
侯有才纠正道:“七叔你不懂。山里的水好,叫纯净水没受过污染的,你没听说报纸上有卖矿泉水的吗,就是咱们这种水。”
“你懂个球!”朱建明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啥不懂,他自认为在凉水泉子除了董榆生他应该算是最明白的人了,后生家竟敢说他不懂,这岂能容忍,遂倚老卖老,训斥道,“当年我闹革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你爹的哪一个部分翻跟头着哩!现在轮到你尕狗娃子爬到粪堆上装大狗哩!”
秀才心大,知道朱建明多灌了几口黄汤,本不想和他计较,可看他盛气凌人的架势,有些气不过,反驳说:“老革命,我是尕狗爬到粪堆上装大狗,你是老狗钻到庙堂里,充起神犬来了。”
众人听罢哄堂大笑。朱建明脸上挂不住,腾地火起,拎起空酒瓶子就朝侯有才发去,嘴里骂道:
“日你先人了!过去朱三欺负我,我惹不过他。如今你狗日的才长了几颗牙齿,毛还没出齐哩,就学着讽剌开人了。”
双方互不相让,顿时厮打在一起。
董榆生有些恼火,为几句口角竟动起手来?也怪自己平日里只重经济不管政治,忘记了做人的工作,由不得大喝一声说:
“行了,都给我住手!”
两个人同时松手,也都意识到有些过分。他们还从未见过村长发这么大的火哩!一时高兴就忘乎所以,怎么就落到这种乐极生悲的地步了呢?秀才转过脸弯腰蹴在泉水边上,不停地掬水洗脸。朱建明就地往下一蹲,懊丧地双手捂住自己的秃脑门儿。
董榆生说:“烧球啥哩!才吃了几天的白米干饭呀,就狂得不知姓啥了?七叔是长辈,又是老革命,我不便说啥。办砖厂里里外外,出力最大,这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四爷在村里德高望重,阅历多人品好,又是军属,受人尊重理所应当。我爷一辈子积德行善,就不说了。在这些长辈面前,我们算个啥呀?秀才你才做了点芝麻绿豆大的一点事,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朱建明蹲不住了,站起来说:“榆生侄儿,羞死人了。明明是我的错,你还给秀才派了这么多的不是,秀才过来,七叔给你赔礼道歉。”
四爷也说:“就是就是,这些都是老七的错,在年轻后生跟前,摆你的啥球臭架子嘛?”
侯有才对朱建明本无太深的成见,董榆生对他高看一眼也是形势的需要,谁当领导手底下也得有两个得力人。再说老革命这两年干得不坏,自己还都常常暗地里佩服人家里!经不起几句软话,连忙说道:
“七叔您说哪里话?都是晚辈不好,让您生气了。谁还有酒,拿来我敬七叔。”
一场“口角官司”顿时之间烟消云散。
爷爷董万山心里头乐得跟啥似的,高兴的时候再遇上些高兴事,这真比大热天喝杯冰糖水还舒服:孙娃子长能耐了!榆生在村里不显山不露水,干得事件件是实,能看见、能摸着、还能感觉到。家家盖了新房,户户银行有存款,吃的喝的,穿的戴的,面目一新,多少辈子也没听说过这样的好事?说也怪,朱三那阵,会也没少开,力也没少出,三十晚上都是在山上过的,浑身几乎没扒一层皮,一年到头啥也没落下。董万山老人实在猜不透这个理,他的孙儿董榆生就有那么大的本事?即便是他有三头六臂,还能搬山填海不成?别说朱三,就是他爹传贵也当过好些年的村官,也是真心给大家伙儿办实事,也没见干出啥名堂。出神了弄鬼了,农人不种庄稼也能过上好日子,而且还一天比一天好,董万山如果不是亲眼见,打死也不会相信世上竟会有这样的蹊跷事!
董榆生看“老革命”和秀才两人已经和好如初,心里头一高兴接着又说:“明天我和秀才俩人进城去看看,主要是化验一下水的成分,看对人到底有哪些好处。七叔您也别多心,卖水就卖水,李彦贵就李彦贵,也不见得就是啥丢人的事。七叔您见过那么大的世面,难道连这么个小道理也不懂?……”
朱建明顿时面红耳赤说:“榆生侄儿你去吧,七叔是和你开玩笑哩!”
朱洪林好不容易逮着说话的机会:“榆生哥这回带我去吧,我也去见识见识,长这么大还没进过城哩!”
“胡说!”老革命刚改的“毛病”又犯了,说,“你小时候摔断了腿,不是在城里看的病?你还说没进过城?”
“那时候才多大,能知道个啥?”
董榆生接过话茬说:“不说这些了,以后进城的机会多哩!我去了以后,村里还有好些事你要多操心哩。七叔的砖厂水泥厂离不开人,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后山那些林木了,值班室盖起来之前,总得有人常去那儿看看,四爷和我爷岁数大了腿脚又不方便………”
董万山发急说:“榆生你放心我能行!城里人不是说要锻炼身体吗,我每天起个早,后山转一圈,就当锻炼身体了。”
侯四海也笑说:“我和万山兄弟老哥俩就负责巡山,坏一棵树榆生你回来找我们老哥俩算账。”
朱建明叹道:“要是有辆汽车就好了,拉一车砖上去,当天就把房子盖球起来了。”
一听汽车,侯有才来了精神,抢着说:“买辆车我开,我去学开车!榆生哥,这事说定了,我可是第一个报的名。”
朱洪林白了秀才一眼,不满地说:“咋好事都归你了?回回进城是你,有辆车也是你开,猪八戒撒尿,轮(淋)也该轮我一回了……”
四爷笑着调侃道:“车还没影儿哩,你们就抢了个混张五十四!尕顺老想进城进城,莫不是想进城找个媳妇?城里的姑娘可不敢找,好姑娘哪个肯到我们乡下来?”
朱洪林白眼仁子翻了两翻,嘟囔道:“四爷就会取笑我,谁说想到城里找媳妇的话了?”
一句话触动了爷爷的心事,董万山说:“你们看我们榆生为大家的事里头外头的忙,三十几的人了如今还是单身。你们也帮着想想办法,托亲靠友,咱又不是缺钱花,娶不起……”
董榆生笑道:“爷爷您别急……”
“还不急哩?爷爷如今是八十几快九十的人了,捏捏指头还活几天?到我咽气的那一天,见了你爹我咋说,给娃一个媳妇都没说下,叫我……”
侯四海暗自后悔不该提及这件事:光棍村里开光棍的笑话,这不是没事找事吗?听董万山一个劲地叨唠孙子的婚事,急忙岔开话题说:
“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哩!榆生在村里当了这几年的村长,可如今连个党员也不是。我还是土改那年入的党,志国死后,朱三占了支书的位子,好些时候了连一次党员会都没开过。想提个意见都没处提去,咱总得找个说理的地方呀!”
朱建明火气上来,腾一下站起来,吼道:“不行咱原找乡上去!刘书记我又不是不认识,想当年我和他……”
董榆生连忙说:“不行不行,这事不是那事,不能乱找乱要。只要我心里有党,在不在党都在其次。”
侯四海说:“榆生啊,你只知道埋头苦干,可不知道别人心里头是咋样谋算?昨天咱们刚下山不久,就听说朱三连夜进城了。我思来想去,怕是和那块石头有关联。”
“谁走漏的风声?”侯有才询问的目光直接指向朱洪林。
朱洪林嗫嚅道:“我、我谁也没讲,就是跟、跟我奶透露了几句……”
董榆生笑说:“看把你紧张的,这算啥事?说了就说了。拜奶是个有口无心的人,有个新鲜事肚子里藏不住,她那个小卖部来往人又多,三传两传不就传出去了。”
朱建明说:“怪不得我在窑上就听人吵吵嚷嚷说榆生侄儿在后山起出双龙宝石了?榆生侄儿,啥时候拿出来让七叔我偷偷瞧一眼,啥球宝贝这么值钱?”
侯四爷嗔道:“老七不敢胡说!你瞅一眼他瞅一眼,碰上不相干的人露了财可要惹祸哩!”
董榆生说:“四爷过虑了。什么露财不露财,等有一天我还要拿出来让全凉水泉子的人都开开眼哩!既然是个宝物,大家觉着希罕,不如找个机会把它交给国家保管,免得有人老是惦记着。”
众人想想也是,到了如今这年代,还讲什么风水气数?石头在山上埋了不知多少朝代,凉水泉子还不照样穷得屁淌。事在人为,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村长咋说咋做都对,大家也就不再做声。
说着话儿,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大伙儿围着清泉兴奋地谝了一夜,没想到时间会过得这么快,晨曦中都有人来泉边挑桶担水了!这才挨个儿洗把脸,然后恋恋不舍地四散离去。
董榆生和侯有才骑车进城,先到防疫站填表交了化验费。防疫站的人告诉他们说三天以后才能出结果。董榆生闲着无事,顺便到几家工地收了收砖款水泥款。还是张振中够朋友、熟人好办事,听说他最近要开发新项目,急需用钱,二话不说,很爽快地给他开了张两万元的现金支票。他们从银行里取出钱,秀才提着一大包现金,兴奋得满脸泛红,央求道:
“榆生哥,开个洋荤,馋死我了。”
董榆生狡黠地一笑,说:“秀才,我有个朋友,也就是当初一块上学的同学,叫过来一块凑个热闹吧?”
侯有才是个鬼机灵,一瞅董榆生的神态,就知来人是什么角色,故意夸张地大呼小叫道:“哎哟榆生哥,原来你把嫂子早就给我物色好了。快叫来看看,长得漂亮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