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大清相国》》 · 王跃文 · 2026-07-25
《大清相国》
作者:王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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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一章(1)
顺治十四年秋月,太原城里比平常热闹。丁酉乡试刚过,读书人多没回家,守在城里眼巴巴儿等着发榜。圣贤书统统抛却脑后了,好好儿自在几日。歌楼,酒肆,茶坊,尽是读书人,仙裾羽扇,风流倜傥。要么就去拜晋祠、登龙山,寻僧访道,诗酒唱和,好不快活。
文庙正门外往东半里地儿,有家青云客栈,里头住着位读书人,唤作陈敬,山西泽州人氏,年方二十。惟有他很少出门,喜欢呆在客栈后庭,终日读书抚琴,自个儿消闲。他那把仲尼琴是终日不离手的。后庭有棵古槐,树高干云。每日清晨,家佣大顺不管别的,先抱出仲尼琴,放在古槐下的石桌上。陈敬却早已梳洗停当,正在庭中朗声读书。掌柜的起得早,他先是听得陈敬读书,过会就听到琴声了。他暗自好生好奇,别人出了秋闱,好比驴子卸了磨,早四处打滚去了。那外头喝酒的,斗鸡的,逛窑子的,哪里少得了读书人!只有这位陈公子,天天呆在客栈,不是子曰诗云,就是高山流水。
大顺不过十三岁,毕竟玩性大。每日吃过早饭,见少爷开始读书抚琴,就溜出去闲逛。他总好往人多的地方凑,哪里斗鸡,哪里说书,哪里吵架,他都要钻进去看看。玩着玩着就忘了时光,突然想着天不早了,才飞跑着回客栈去。大顺见少爷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就把听到的见到的都说来听。
这日大顺出门没多久,飞快地跑了回来,顾不得规矩,高声叫喊道:“少爷,中了中了,您中了。”
陈敬琴声嘎然而止,回头问道:“第几名?”
大顺摸摸脑袋,说:“几名?我没数。”
陈敬呼地站了起来:“没数?肯定就不是第一了!”
大顺说:“少爷,能中举人就了不起了啊,哪能都中第一名!”
陈敬复又坐下,低头良久。他想自己顺治八年应童子试,考入潞安州学,中的可是第一名。那回他是同父亲一起赴考,父亲却落了榜。他自小是父亲发的蒙,考试起来竟然父不如子。父亲虽觉脸上无光,却总喜欢把这事儿当段佳话同人说起。不几年,陈敬的名字便传遍三晋,士林皆知。
大顺就像自己做错了事,不敢多说,一边儿垂手站着。大顺十岁那年就跟着少爷了,知道少爷不爱多话,也看不出他的脾气。可大顺就是怕他,说话办事甚是小心。陈敬突然起身往外走,也不吩咐半句。大顺连忙把古琴送进客房,出门追上陈敬,低头跟在后面。
文庙外的八字墙上,正是贴榜处,围了好多人,闹哄哄的。榜下站着两位带刀兵丁,面呆眼直,像两尊泥菩萨。陈敬走上前去,听几个落榜士子正发牢骚,说是考官收了银子,酒囊饭袋都中举了,孔庙变成了财神庙。几位读书人撸袖挥拳,嚷着要见考官。陈敬并不认得他们,就顾不得打招呼,只从头到尾寻找自己的名字。他终于看见自己的名字了,排在第二十八位。抬眼再看看榜首,头名解元名叫朱锡贵,便问道:“朱锡贵是哪位?我可是久仰他的大名了!”
原来士子们都知道,今年应试的有位朱锡贵,曾把“贵”字上头写成“虫”字,大家背地里都叫他朱锡虫。这个笑话早就在士林中间传开了,谁都不把这姓朱的当回事儿,只道他是陪考来的。哪知他竟然中了解元!正是这时,一位富家公子打马而来,得意洋洋地看了眼皇榜,歪着脑袋环顾左右,然后瞟着陈敬:“在下朱锡贵,忝列乡试头名,谓之解元,得罪各位了!”
陈敬抬头看看,问:“你就是那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朱锡贵?”
不等陈敬再说下去,早有人说话了:“朱锡虫居然是乡试头名解元!咱们山西人好光彩呀!”
陈敬哼哼鼻子,说:“您这条虫可真肥呀!”
朱锡贵似乎并不生气,笑着问道:“您哪位?”
陈敬拱手道:“在下泽州陈敬!”
朱锡贵又是冷笑,说:“陈敬?待在下看看。哈,您可差点就名落孙山了,还敢在本解元面前说话呀?”
陈敬忿然道:“朱锡虫,你脸皮可真厚!”
朱锡贵哈哈大笑,说:“老子今儿起,朱锡虫变成朱锡龙了!”陈敬冷冷说道:“朱锡虫,你也成了举人,天下就没有读书人了!”
朱锡贵突然面色凶狠起来:“陈敬,你敢侮辱解元?我今日要教你规矩!”
朱锡贵说罢,扬起马鞭就要打人。大顺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朱锡贵,把他从马上拉了下来。大顺虽说人小,可他动作麻利,朱锡贵又猝不及防,竟摔得哎哟喧天。众士子趁乱解气,都涌向朱锡贵。朱锡贵也是跟着人的,无奈人多势众,只急得围着人群转圈儿。榜下那两尊泥菩萨登时活了,上前劝解,却近不了身!大顺机灵,见场面混乱,拉着陈敬慢慢挤了出来。
突然,听得啪的一声,一个香瓜砸在了皇榜上。有这香瓜开了头,石头、土块等雨点般砸向皇榜。没多久,皇榜上就见不着一个整字儿了。一个石子弹了回来,正中陈敬肩头。大顺忙拉了陈敬往外走,说:“少爷,我们回去算了,小心砸着脑袋!”陈敬想想憋气,就领着大顺走了。回到客栈,陈敬嚷着叫大顺收拾行李,今儿就回家去。大顺说行李可以收拾,要走还是明儿走,还得去雇马车。陈敬不再多说,独自到后庭去了。
陈敬忿恨难填,脑子里老是那几个考官的影子。开考之前,几位考官大人,全是京城来的,坐着敞盖大轿游街,众士子夹道参拜。此乃古制,甚是庄重。有位不读书人晓事,居然上前投帖,被考官喝退。见此光景,读书人都说考官个个铁面,不怕谁去钻营了。哪知到头来是这等分晓?
过了多时,忽听外头人声鼎沸,掌柜的过来说:“如今这读书人不像话了,真不像话了!”陈敬不问究竟,自己跑到街上去看。原来是些读书人抬着孔子圣像游街,那圣像竟然穿着财神爷戏服!“往后我们不拜孔圣人,只拜财神爷啦!读书有个屁用!多挣银子,还怕不中举人?”读书人叫喊着,不停地挥着拳头。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都是目瞪口呆的样子。一位老者哭喊着:“作孽呀,你们不能如此荒唐,要遭报应的呀!”陈敬知道此事非同儿戏,上前拉着位熟人,轻声劝道:“这可使不得,官府抓了去,要杀头的!”那人说:“读书人功名就是性命,我们没了功名,情同身死,还怕掉脑袋?你好歹中了,不来凑热闹便是!”
见大家不听,陈敬便跟在后面,只寻熟人规劝。陈敬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就没想着要回去了。人就像着了魔,脑子里空空的,热热的。读书人抬着孔圣像在街上逗了个大圈子,又回到文庙。孔圣像就是从文庙的明伦堂抬走的,这会儿又抬了回来。孔圣像被放回原位,却因穿着财神戏服,甚是滑稽。有人抓起几文小钱,朝孔圣像前丢去。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一章(2)
突然,听得外头传来凶狠的吆喝声。回头看时,几十衙役、兵丁手持长棍,冲了进来。衙役和兵丁们不分清红皂白,见人就劈头一棍,打倒在地,绑将起来。读书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早吓得面如土灰,束手就缚。手脚快的就逃将而去,也有强出头的被打了个皮开肉绽。陈敬自以为没事,仍站在那里不动。人家哪管那么多?没跑掉的七人,全都绑了去。
人是山西巡抚吴道一叫拿的。他当时刚用过午餐,躺在后衙葡萄架下打盹儿。忽有来人报知,读书人抬着孔圣像在街上胡闹,还把戏台上财神爷的衣服穿在了孔圣人身上。吴道一只恨瞌睡被人吵了,很是烦躁,粗粗问了几句就喊拿人,一边又嚷着叫考官来衙里说话。
吴道一骂了几句,更衣去了签押房。等了许久,衙役送了个名册进来:“抚台大人,这是抓的几个人,一共七个。中间只有这陈敬是中了举的,其他都是落榜的。”
吴道一草草溜了眼名册,说:“就是那个泽州神童陈敬吗?他凑什么热闹!”这时,又有衙役进来回话,说考官张大人、向大人来了,在二堂候着。吴道一没好气,也不怕他们听见,说:“候在二堂做甚?还要等我去请?叫他们到签押房来!”衙役应声出去了。不多时,主考官张公明跟副考官向承圣进了签押房。都知道出事了,也就顾不上客套,脸上都不怎么好看。
吴道一谁也不瞅一眼,只低着头,冷脸问道:“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张公明望望向承圣,想让他先说。可向承圣只作糊涂,张公明只好说:“我等受命取士,谨遵纲纪,并无半点偏私。说我们收受贿赂,纯属中伤!那些落榜的读书人,不学无术,只知闹事!”
向承圣这才附和道:“张大人所言极是!那些落榜的人,把府学闹得乌烟瘴气,还把戏台上财神菩萨的衣服穿在孔圣人身上。”
吴道一不等向承圣说完,勃然大怒:“你们都是皇上钦定的考官,从京城派来的。朝廷追究下来,我要掉乌纱帽,你们可要掉脑袋!”
张公明毕竟也是礼部侍郎,实在受不了吴道一这张黑脸了,便说道:“抚台大人,我张某可对天盟誓,如有丝毫不干净的地方,自有国法在那儿摆着。但是,事情毕竟出在山西,您的责任也难得推卸!您朝我们发火没用,我们是一根藤上的蚂蚱,得相互担待些才是!”
吴道一仰天而叹,摇头道:“我真是倒霉!好吧,你们快快起草个折子,把事情原委上奏朝廷。先把读书人闹事一节说清楚,待我们问过案子,再把详情上奏。瞒是瞒不住的!”
事情紧急,顾不得叫书吏代笔,三个人凑在签押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把折子草拟好了。吴道一把折子看了又看,仍不放心,说:“张大人,您是皇上身边文学侍从,文字上您还得仔细仔细,越妥帖越好。”张公明谦虚几句,抬手接了稿子,反复斟酌。三个人都觉着字字坐实了,才正式誊写清楚。
折子还在半路上,吴道一不等朝廷旨意下来,先把陈敬等人拿来问了几堂,就先把朱锡贵给关了。吴道一想尽早动手,为的是把自己撇个干净。朱锡贵并没有招供,但吴道一料定他肯定是与人好处了。张公明和向承圣同此案必定大有干系,只是朝廷没有发下话来,吴道一不敢拿他们怎么办。不妨关了朱锡贵,事后也见得他料事明了。那朱锡贵偏是个蠢货,虽说在堂上不肯吐半个字,进了牢里竟然吹起大牛,说:“我朱某人哪怕就是送了银子,追究起来,大不了不要这个举人了!我朱家良田千顷,车马百驾,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们呢?闹府学,辱孔圣,那可是要杀头的!”
大约十天之后,皇上看到了折子,立马召见索尼、鳌拜等几位臣工。索尼跟鳌拜约着同去面圣,可他俩到了乾清宫外,当值太监只顾悄悄儿努嘴巴,没有宣他俩觐见。忽听里头啪的一声脆响,知道是皇上摔了茶盅。早有几位臣工候在殿外了,他们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有鳌拜抬眼望望索尼,而索尼却低头望着地上的金砖。
乾清宫里,太监猫了腰,小心地过去收拾。皇上这会儿眼里见不得任何人,连声喊着滚!太监飞快地收拾起地上的瓷片,躬身退出。
御前侍卫明珠壮着胆子上奏:“皇上,索尼、鳌拜等几位臣工都在外头候着。”
皇上几乎咆哮起来:“朕不想见他们!前天告诉朕,江南科场出事了,士子们打了考官,大闹府学;昨天又告诉朕,山西科场出事了,孔圣像穿上了财神爷的衣服!今日还想告诉朕哪里出事了?”
明珠不敢说臣工们都是皇上召来的,只道:“他们是来请旨的,山西科场案怎么处置。”
皇上冷冷一笑,甚是可怕:“朕就知道,银子由他们来收,这杀人的事由朕来做!”
明珠说:“天下人都知道皇上圣明仁慈!”
皇上指着明珠说:“圣明仁慈!朕要杀人!亵渎孔圣的,送银子的,收银子的,送了银子中举的,统统杀了!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还有教出这些不肖学生的老师,一律充发宁古塔!”
五日之后,皇上的谕示便到了山西巡抚衙门。吴道一奉了圣谕,先将张公明同向承圣拿了。又过五日,三位钦差到了山西,一边查案,一边重判试卷。原是皇上虽是龙颜大怒,到底可怜读书人的不易,不能把山西今年的科考都废了,着令将考卷重新誊抄弥封,统统重判。
钦差中间有位卫向书大人,翰林院掌院学士,原是山西人氏。读卷官送上一篇策论,文笔绝好倒在其次,里头学问之淹博,义理之宏深,识见之高妙,实在叫人叹服。卫向书细读再三,击掌叫好,只道这文章非寻常后生所能为。待拆了弥封,方知这位考生竟是陈敬,三场考卷所有考官给他打的全是圈儿。卫向书早就闻知陈敬后生可畏,果然名不虚传。若依着试卷,解元必定就是陈敬了。
卫向书大喜过望,却立马急了。陈敬身负官司,遵奉圣谕是要问死的!谁也不敢冒险忤逆圣谕,点了陈敬解元。卫向书心有不甘,反复诵读陈敬的策论,直道这个后生志大材高,倘若蟾宫折桂,必为辅弼良臣。几位同来的考官看出卫向书心思,却也想不出辙来。卫向书暗中打着主意,先不忙着定下名次,想想办法再说。碰巧这天陈敬家的管家陈三金领着大顺找来告状,在行辕外同门人吵了起来。卫向书听说是陈敬家的人,忙招呼下边领了进来。
原来早在陈敬被拿当天,大顺就日夜兼程奔回了老家。那日陈家接到官府喜报不出两个时辰,阖家老小正欢天喜地,大顺突然跑回来,说是少爷下了大狱。老爷闻知,责骂半日,只得吩咐陈三金速去太原,不管花多少银子,都要保管少爷平安无事。大顺也随陈三金回了太原,老爷吩咐他哪儿也别去,只守在大牢外打探消息。陈三金腿都跑断了,银子也白花了许多,一个多月下来,哪家官老爷的门都没进得去。巡抚衙门的门房是个不讲理的老儿,他每次门包照收,就是不肯进去通报,只说这事儿谁也没办法,皇帝老子发话了,不知会有多少人头落地,见了巡抚也没有用。陈三金越发害怕,也不敢回去,只在太原呆着,四处打点托人。这日听说京城里来了个清官,便领着大顺来了。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一章(3)
陈三金见了卫向书,话还没说上半句,先扑通跪了下来。大顺毕竟没有见过官的,不懂得规矩,也不知道怕事,只道我们家少爷原先也没有跟着那些读书人去,后来出来看热闹,还劝熟人回去哩!不知怎么着就跟在后面走了。回到文庙时,官府里捉人来了,别人都知道跑,我们家少爷傻里傻气站在那里不动!
陈三金正要骂大顺不晓事,卫向书却摆手问道:“你是跟着陈敬的吗?你再仔细说说看?”
大顺便把发榜那日他是怎么出来玩时看了榜的,如何回去告诉少爷,少爷如何发了脾气,如何嚷着要回家去,如何听到外头吵闹又出来劝人,一一说了。
卫向书仔细听着,又再三询问,陈敬说的每句话他都问了。问完之后,卫向书心中有数,忙叫陈三金起来,问道:“你找过巡抚大人吗?”
陈三金道:“去了巡抚衙门好多回了,巡抚大人只是不肯见。”
卫向书道:“陈敬案子,皇上下有谕示,我必要同巡抚大人一道上奏皇上才行。你今日午时之前定要去巡抚衙门见了吴大人。”
陈三金很是为难,道:“小的硬是见不着啊!”
卫向书意味深长地笑道:“拜菩萨要心诚,没有见不着的官啊。”
陈三金像是明白了卫向书的意思,忙掏出一张银票,道:“小的知道了,这就去巡抚衙门。”
卫向书把银票挡了回去,仍是笑着,说:“我就是查这个来的,我这里就免了,你快快去巡抚衙门要紧。”
陈三金在卫大人面前像听懂了什么意思,出门却又犯糊涂了。世人都说没有送不出的银子,没有不要钱的官,这话谁都相信。可这卫大人自己不收银子,好像又暗示别人去送银子。他一路上反复琢磨着卫向书的话,很快就到巡抚衙门。
门房已收了多次门包,这回陈三金咬咬牙重重地打发了,那老儿这才报了进去。吴道一其实早听说陈敬家里求情来了,只是不肯见人。这回照例不肯露脸,生气道:“真是笑话!一个土财主家的管家也想见抚台大人?”
门房回道:“老爷,小的以为您还是见见他。”
吴道一道:“老夫为什么要见他?”
门房道:“小的听陈敬的管家陈三金说,陈家前明时候就出过进士,早不是土财主了。如今他家又出了举人,就更不是土财主了。陈敬他家可是有着百年基业呀!”
吴道一道:“这个举人的脑袋只怕保不住!好,见见他吧。”
陈三金怕大顺不懂规矩坏了事,只叫他在外头等着,自己随门房进去了。过了半天,吴道一手摇蒲扇出来了,门房指着陈三金说:“抚台大人,这位是陈敬家的管家,陈三金。”
陈三金忙跪下去行礼:“小的拜见抚台大人。我家老爷……”
吴道一很不耐烦,打断陈三金的话:“知道了!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上我这儿走走门子,送送银子,就能保住陈敬的脑袋,是吗?”
陈三金哀求道:“求抚台大人一定替我陈家做个主!”
吴道一冷冷道:“皇上早替你们陈家做过主了!闹府学,辱孔圣,死罪!”
陈三金叩头作揖道:“抚台大人,我替我们家老爷给您磕头了!”
吴道一哼着鼻子,说:“磕头就能保头?”说罢就只顾摇蒲扇,不予理睬了。
陈三金掏出一张银票,放在几案上,说:“抚台大人,只要能保住我们少爷的命,陈家永远孝敬您老人家!”
吴道一大怒道:“大胆!你把本抚看作什么人了?不义之财取一文,我的人品就不值一文!门房,送客!”
门房道:“老爷,小的看他陈家也怪可怜的,好好中了举人,却要杀头。”
陈三金又掏上一张银票,道:“抚台大人,请您老人家一定成全!”
吴道一只是不去瞟那银票,半闭了眼睛道:“门房,听见没有?”
门房便道:“陈三金,你还是走吧,别弄得我们老爷不高兴。”
陈三金只好又掏出一张银票,话未出口,吴道一把蒲扇往几案一摔,正好盖住了三张银票,生气道:“门房,打出去!”立马跑进两个衙役,架着陈三金往外拖。
眼看着过了午时,卫向书乘轿去了巡抚衙门。吴道一正闲坐花厅把盏小酌,听得门房报进来说卫向书来了,忙迎了出去。进到花厅,吴道一忙命人添酒加菜。喝了几盅,卫向书说:“抚台大人,张公明和向承圣是您我共同审的,向他俩行贿的举子共有朱锡贵等九人。落榜的读书人上街闹事,情有可原啊。”
吴道一敬了卫向书的酒,却道:“卫大人,皇上下有严旨,这些读书人辱孔圣,闹府学,都得杀头!”
卫向书举杯回敬了吴道一,说:“闹事的人中间有个叫陈敬的,他自己中了举,也没有贿赂考官。”
吴道一点头说道:“我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泽州神童。他凑什么热闹?好好的中了举,却要去送死!”
卫向书心里不慌不忙,嘴里却很是着急的样子,说:“还请抚台大人三思,这个陈敬杀不得!”
吴道一问道:“他是犯了死罪,又有圣谕在此,如何杀不得?”
卫向书说:“抚台大人,我急急地赶来找您,正是此事。如今重判了试卷,陈敬三场下来考官们画的全是圈儿,应是乡试第一啊!”
吴道一大吃一惊:“您是说陈敬应该是解元?”
卫向书说:“正是!抚台大人,杀了解元,难以向天下人交待呀!”
吴道一把酒杯抓在手里,来回转着,沉吟半晌,说:“那我们就不让他做解元嘛!”
卫向书没想到吴道一说出这种话来,却碍着面子,道:“虽说可以不点他解元,但老夫看他诗文俱佳,尤其识见高远,必为国之栋梁。这样的人才如果坏在我们手里,上负朝廷,下负黎民哪!”
吴道一说:“卫大人爱才之心下官极是佩服,可是您敢违背圣谕吗?下官是不敢的!”
卫向书想这陈敬的案子吴道一是问过了的,倘若说他断错了案,他必是放不下面子,便道:“抚台大人,只怪陈敬年轻不晓事,他糊里糊涂认了死罪却不知轻重。”
吴道一听出卫向书话中有话,便问:“如何说他糊里糊涂认了死罪?”
卫向书便把大顺说的前前后后细细道来,然后说:“陈敬原是去劝说别人不要闹事,结果被众人裹挟,冤里冤枉被捉了来。他原是知道自己没事才站着不动的,不然他不跑了?”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一章(4)
吴道一脸色渐渐神秘起来,微笑着问道:“陈家人原来求过卫大人了?”
卫向书知道吴道一是怎么想的,也不想把话挑明,只反问道:“想必陈家人也求过抚台大人了?”
吴道一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下官愿陪卫大人再问问陈敬的案子。”
第二日,陈敬被带到巡抚衙门大堂重新问案。卫向书心里是有底的,他顺着那日的事儿前因后果问过,陈敬头上就没有罪了。他还劝说别人不要闹事,应是有功。吴道一是收了银子的,又以为自己同卫向书心息相通,并不节外生枝。但毕陈敬的名字到了皇上手里,他得具结悔罪才得交差。可是陈敬脾气犟,说自己原是劝说别人,故而混在了人群里,无罪可悔。再说考官收贿已是路人皆知,读书人愤慨闹事也是事出有因,要放人就得把所有人都放了。陈敬拒不悔罪,官样文章做不下去,皇上那里就不好办。卫向书这下更急了,再想不出法子来。另外关着的几个闹事的读书人,也有中了的,也有没中的。他们都感激陈敬仗义,只劝他先保住自己脑袋再说。陈敬只说要死大家死,要活大家活,就是不肯写半个字。
可是过了几日,巡抚衙门的门房突然找到陈三金,叫他快去大牢里把陈敬领回去。陈敬糊里糊涂出了大狱,才知道自己中了解元。再看墙上告示,原来朱锡贵同另外几个闹事的读书人,不分青红皂白都问了死罪。又听街上有人传闻,两个考官被押解进京去了。
陈敬经了这牢狱之灾,就像变了个人,回到家里成日闷闷不乐。母亲同妻子淑贤苦口相劝,他总是愁眉不展。三乡五里的都上门道贺,陈敬只是勉强应酬,背人就是唉声叹气。他至今不明白,别人掉了脑袋,他为什么活着出来了。他并不侥幸自己活着,想着那几个问了死罪的读书人,心里就非常难过。只有朱锡贵并不冤枉,考官也并不冤枉。眼看着春闱之期逼到眼前来了,陈敬迟迟不肯动身进京。陈老太爷日日火冒三丈,陈敬仍是犟得像头驴。为着这事儿,陈家终日没谁敢高声说话。
忽一日,卫向书大人着人送来一封信。原来卫大人回山西办差,正好顺道回家省亲,在太原逗留了两个多月。天天有读书人上门拜访,一日叙话间卫大人听说陈敬因了这次大难,心灰意冷,再无进意,明年春闱都不想去了。卫大人忙写了信,差人送到泽州陈家。卫大人在信中激赏陈敬的策论和文采,只道他才华超拔,抱负宏远,他日若得高中,必能辅君安国,匡世济民,倘若呈少年意气,误终身前程,实为不忠不孝。读罢卫大人的信,陈敬只觉芒刺在背,羞愧难当。又想这卫大人不把他看成只图一已功名的禄蠹之辈,真是难得的知已。这些日子,爹娘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他却像邪魔上身油盐不进。这回却让卫大人给骂醒了,他心中愧悔不已,恭恭敬敬跪到爹娘面前,答应速速进京赴考去。
2
毕竟时日已经耽搁,转眼就过了正月。这天,陈敬动身赶考去,家人们忙着往骡车上搬着箱子、包袱。老夫人没完没了地嘱咐大顺出门小心,少爷是不知道照顾自己的。大顺点头不止,口里不停地嗯着。淑贤突然想要呕吐,忙掏手帕捂了嘴。婆婆看见了,喜上眉梢,上前招呼:“怕是有了吧?”
淑贤低了头,脸上绯红。老夫人又问:“敬儿他知道吗?”
淑贤又摇摇头,脸上仍是红云难散。
老夫人笑道:“敬儿怎么就缺个心眼呢?他怎么还不出来呢?”
淑贤稍作犹豫,说:“我去屋里看看吧。”
陈敬正在书房里清理书籍,三岁的儿子谦吉跟在后面捣乱。陈敬喊道:“不要乱动,爹才清好哩!”
谦吉却道:“爹,我要跟你去赶考!”
陈敬笑道:“你呀,再过二十年吧。”
淑贤进来了,谦吉叫着妈妈,飞扑过去。陈敬望了眼淑贤,并不多话,只道:“不要催,我就来。”
淑贤说:“他爹,我有了。”
陈敬似乎没听见,仍顾着低头清理书籍。淑贤站在门口,有些羞恼。陈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望妻子,问:“淑贤,你说什么?”淑贤也不答话,低头出去了。
陈敬收拾好了,跟着父亲去堂屋燃香祭酒,拜了祖宗,这才出门上车。父亲手抚车辕,再次叮嘱:“敬儿,进京以后,你要事事小心啊!”
母亲眼泪早出来了,说:“太原乡试,你差点儿命都送了。敬儿,娘放心不下。”
不等陈敬开口,父亲又说:“你只管自己看书,好好儿应试,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要说。再也不要像在太原那样,出头鸟做不得啊!”
陈敬道:“爹娘,你们放心就是了。”
冰天雪地,骡车走得很慢。陈敬也不着急,只在车里温书。走了月余,到了河北地界。忽见一书生模样的人肩负书囊,徒步而行,甚是困乏。骡车慢了下来,大顺高声喊着让路。陈敬撩开车帘,看了看这位读书人,吩咐大顺停车。陈敬觉着这人眼熟,忽然想了起来,忙下车拱手拜道:“敢问这位兄台,您可是高平举人张汧学兄?”
张汧停下来,疑惑道:“您是哪位?”
原来十年前张汧中了乡试首名,那年陈敬才十一岁,父亲领着他去了高平张家拜访。陈敬笑道:“学弟泽州陈敬,小时候由家父领着拜访过学兄哩。刚才家人冒犯,万望恕罪。”
张汧大喜,道:“原来是新科解元!您的英雄豪气可是遍传三晋呀!”
陈敬道:“兄弟过奖了!请兄台与我结伴而行如何?一路正好请教呢!请上车吧。”
张汧忙摇手道:“谢谢了,我还是自己走吧。”
陈敬说着就去抢张汧的书囊,道:“兄台不必客气!”
大顺更是不由分说,拿了张汧的包就往车上放,道:“先生您就上车吧。我家公子一路只是看书,没人给他搭个话,快闷成个哑巴了。有您做伴,正好说说话哩!”
张汧只得依了陈敬,上了骡车,问道:“陈贤弟,您怎么也才上路啊!”
陈敬道:“现在离春闱两月有余,我们路上再需走个把月,难道迟了吗?”
张汧道:“愚兄惭愧,我可是三试不第的人,科场门径倒是知道些。有钱人家子弟,秋闱刚过,就入京候考去了。”
陈敬道:“用得着那么早早儿赶去吗?真要温书,在家还清静些,想那京师必定眼花缭乱的!”
张汧道:“贤弟有所不知啊!人家哪里是去读书?是去送银子走门子啊!”
陈敬叹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不过太原科场案血迹未干,难道还有人敢赌自己性命吗?”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一章(5)
张汧道:“这回朝廷处置科场案确实严厉,杀了那么多人,巡抚吴道一也被革了职,戴罪听差。可为着功名二字,天下不怕死的人可多哪!”
陈敬自是相信这个话,嘴上仍是说:“我不相信所有功名都是银子送出来的。兄台曾居乡试魁首,三晋后学引为楷模。此次会考,兄台一定蟾宫折桂,荣登皇榜。”张汧苦笑着摇摇,仰天而叹。
一日进了京城,径直去了山西会馆。一问,原来会馆里早就客满了。会馆管事是位老者,万分为难的样子,道:“原来是两位解元!都说陈解元不来了,住在这儿的举人天天说您哩!”大顺人小,说话办事却是老练,缠着管事的要他想法子。管事的实在没辙,说只有客堂里空着,那里住着也不像回事。
三个人只好出了会馆,往顺天府贡院附近找客栈去。一连投了几家店,都是客满。原来挨着贡院的店都住满了,多是进京赶考的举人。眼看着天色将晚,见前头有家快活林客栈,陈敬笑道:“我们都到水浒梁山了,再没地方,就只有露宿街头了。”
正是这时,门吱的开了,笑嘻嘻的出来个小二,问道:“哟,三位敢情是住店的吧?”三人答应着,进了客栈。店家忙出来招呼,吩咐小二拿行李。
店家道:“每逢春闱,有钱人家子弟早早儿就来了,能住会馆的就住会馆,不然就挤着往东边住,那儿离贡院近!”
正说话,见一人沉着脸进来了,店家马上笑脸相迎:“高公子,您回来啦!”唤作高公子的鼻子里唔了声,眼都没抬,低头进去了。
店家回头又招呼陈敬他们,道:“三位请先坐下喝茶,再去洗洗。想吃些什么?尽管吩咐!”
茶上来了,店家望望里头,回头悄悄儿说:“刚才那位高公子,钱塘人氏,唤作高士奇。他每次进京赶考都住咱店里,都考了四回啦!家里也是没钱的,成天在白云观前摆摊算命,不然这店他也住不下去了。我看他精神头儿,一回不如一回,今年只怕又要名落孙山!”
陈敬见张汧的脸唰地红了,便道:“店家,您可是张乌鸦嘴啊!”店家忙自己掌了嘴:“小的嘴臭,得罪了!”
陈敬同张汧甚是相投,两人连床夜话,天明方罢。大清早,陈敬梳洗了出来,听得一人高声读书,便上前打招呼:“敢问学兄尊姓大名。”
那人放下书本,谦恭道:“在下姓李,单名一个谨字!河南商丘人氏!”
陈敬拱了手,道:“在下陈敬,山西泽州人氏。”
李谨顿时瞪大了眼睛,道:“原来是陈敬学兄!您人未到京,名声先到了!先到京城的山西举人说,去年贵地乡试,掉了好些脑袋。都说您为落榜士子仗义执言,从刀口上捡回条性命啊!兄弟佩服!”
陈敬忙摇摇头,说:“李学兄谬夸了!这些话不提了。兄弟见您器宇不凡,一定会高中的!我这里先道喜了!”
李谨却是唉声叹气:“您不知道,状元、榜眼、探花,早让人家卖完了!我们还在这里读死书,有什么用!”
这时,张汧过来了,接了腔:“我家里可是让我读书读穷了,没银子送,碰碰运气吧!”
李谨又是叹息:“可不是吗?我这回再考不上,只好要饭回老家了!”
三人正说着话,一个包袱砰地扔了过来。原来是店家,他正横脸望着李谨喊道:“李公子,没办法,我已仁至义尽了,让您白吃,可不能让您白住呀?您已欠我十天的床铺钱了!我只好让您走了!”
李谨面有羞色,道:“店家,能不能宽限几天,您就行个好吧!”
店家甚是蛮横,不说多话,只是赶人。陈敬看不下去,道:“店家,这位李兄的食宿记在我帐上吧!”
李谨忙捡了包袱道:“陈兄,这如何使得!我还是另想办法去。”
陈敬拦住李谨,道:“李兄不必客气!只当我借给你吧!”
店家立马跟变了个人似的,朝陈敬点头笑笑,忙接了李谨包袱送进去了。
陈敬约了张汧去拜访几位山西乡贤,就别过李谨,出门去了。原来卫向书大人在信中介绍了几位在京的山西同乡,嘱咐陈敬进京以后可抽空拜访,有事也好有个照应。正好路上遇着张汧,便说好一同去。两人备了门生帖子,先去了卫向书大人府上。上门一问,才知道卫大人半个月前回京就被皇上点了春闱,如今已经锁院。卫大人料到陈敬会上门来,早嘱咐家里人盛情相待,却不肯收仪礼。再细细打听,陈敬方知想去拜访的几位乡贤都入了会试,照例也已锁院。只有一位李祖望先生,因是前明举人,并无官差在身,肯定在家里的。两人便辞过卫家,奔李祖望府上而去。
照卫大人信中讲的地方左右打听,原来李祖望家同快活林客栈很近。李家院墙高大,门楼旁有株老梅斜逸而出。陈敬上前敲门,有位中年汉子探出头来问话。听说是卫向书大人引见的山西老乡,忙请了进去。这人自称大桂,帮李老先生管家的。两人绕过萧墙,抬眼便见正屋门首挂着一方古匾,上书四个大字:世代功勋。定眼细看,竟是明嘉靖皇上御笔。陈敬心想李家在前明必定甚是显赫,卫大人在信中并没有提起。大桂先引两位去客堂坐下,再拿了卫向书的信去里面传话。没多时,李老先生拱手出来了,直道失礼。
大桂媳妇田妈上了茶来,李祖望请两位用茶,道:“我也听说了,山西去年科场出了事,陈敬险些儿丢了性命,好在卫大人从中成全。卫大人忠直爱才,在京的山西读书人都很敬重他。”
陈敬道:“卫大人盛赞您老的学问和德望,嘱我进京一定要来拜望您。”
张汧也道:“还望前辈指点一二。”
李祖望直摇头,笑道:“哪敢啊,老朽了,老朽了。我同卫大人都是崇祯十五年中的举人,祖上原是前明旧家,世代做官。先父留下话来,叫后代只管读书,做知书明礼之人,不必做官。入清以后,我就再没有下场子了。唉,都是前朝旧事,不去说它了。”
陈敬甚是惋惜的样子,道:“江山易主,革故鼎新,实乃天道轮回,万物苍生只好顺天安命。恕晚生说句冲撞的话,前辈您隐身陌巷,朝廷便少了位贤臣啊!”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二章(1)
李祖望听了并不觉得冒犯,倒是哈哈大笑道:“老夫指望您二位飞黄腾达,造福苍生。我嘛还是做个前朝逸民算了。”
说话间,一个小女子连声喊着爹,从里屋跑了出来。见了生人,女孩立马红了脸,站在那里。李老先生笑道:“月媛,快见过两位大哥。这位是张汧大哥,这位是陈敬大哥,都是进城赶考的举人,山西老乡。”
那女孩见过礼,仍是站在那里。李老先生又道:“这是老夫的女儿,唤作月媛,十一岁了,还是这么没规矩!”
月媛笑道:“爹只要来了客人,就说我没规矩。人家是来让您看我的字长进了没有。”
原来月媛背着手,手里正拿着刚写的字。李老先生笑道:“爹这会儿不看,你拿给两位举人看看。”
月媛毕竟怕羞,站在那里抿着嘴儿笑,只是不敢上前。陈敬站起来,说:“我来看看妹妹的字。”
陈敬接过月媛的字,直道了不得。张汧凑上去看了,也是赞不绝口。李老先生笑道:“你们快别夸她,不然她更加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这女儿不肯缠足,你要她学针线也死活不肯,只是喜欢读书写字。偏又是个女子,不然也考状元去。”
月媛调皮道:“我长大了学那女驸马,也去考状元,给您老娶个公主回来。”
李老先生佯作生气,骂道:“越发说混话了!快进去,爹要同你两位大哥说话哩!”
这时田妈过来,牵了月媛往里屋去,嘴里笑道:“快跟我回屋去,你一个千金小姐,头一回见着的生人就这么多话!”
月媛进去了,李老先生摇头笑道:“老夫膝下就这么个女儿,从小娇纵惯了,养得像个顽皮儿子。她娘去得早,也没人教她女儿家规矩,让两位见笑了。她读书写字倒是有些慧心。”
陈敬道:“都是前辈教得好,往后小妹妹的才学肯定不让须眉啊。”
3
这日闲着无事,陈敬、张汧、李谨三人找了家茶官聊天。李谨想着陈敬的慷慨,心里总是过意不去,道:“陈兄侠肝义胆,李某我没齿难忘。今生今世如有造化,一定重谢!”
陈敬道:“兄台如此说,就见外了。”忽
听身后凑过一人,轻声问道:“三位,想必是进京赶考的?”
回头一看,是位麻脸汉子。张汧说:“是又如何?”
麻子说:“我这里有几样宝物,定能助三位高中状元。”
陈敬笑道:“你这话分明有假,状元只有一个,怎么能保我三人都中呢?”
李谨瞟了那人,说:“无非是《大题文库》《小题文库》《文料大成》《串珠书》之类。”
麻子望了李谨,道:“嗬,这位有见识!想必是科场老手了吧?”
李谨闻言,面有愧色,立马就想发作。张汧看出李谨心思,忙自嘲着打趣那麻子,道:“我说兄弟,您拍马屁都不会拍?我是三试不第,心里正有火,你还说我是科场老手?”
麻子笑道:“怪我不会说话。我这几样宝物您任选一样,包您鲤鱼跳龙门,下回再不用来了!”
麻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道:“这叫《经艺五美》,上头的字小得老先生看不见!瞧,一粒米能盖住五个字!”
陈敬笑道:“拜托了,我们兄弟三个眼神都不好使,那么小的字看不清楚,您还是上别处看看去!”
麻子又道:“别忙别忙,我这里还有样好东西。”麻子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圆砚台。
张汧接过一看,说:“不就是个砚台吗?”
这时,猛听得外头有吆喝声,麻子忙收起桌上的《经艺五美》,砚台来不及收了。麻子刚要往外走,进来两位魁梧汉子,站在门口目不斜视,气势逼人。麻子心里有鬼,站在那里直哆嗦。门口两位汉子并不动手,忽然从他们身后涌进十几位带刀兵勇,一拥而上抓住麻子。麻子喊着冤枉,被兵勇抓走了。那两位汉子并不说话,径直找了个座位坐下了。原来这两位汉子是皇上御前侍卫索额图和明珠。店家猜着这两位非寻常人物,忙小心上前倒茶,躬身退下。
张汧双手微微发抖,那砚台正放在他手边。陈敬轻声道:“兄台别慌,千万别动那砚台。”索额图端起茶盅,冷冷地瞟着四周。他才要喝茶,忽然瞥见了这边桌上的砚台,径直走了过来。张汧拱手搭讪,索额图并不理睬,拿起砚台颠来倒去的看。他没看什么破绽,便放下砚台,回到桌上去了。索额图同明珠只端起茶盅喝了几口,并不说话,也不久坐,扔下几个铜板走了。
小二过来续茶,李谨问道:“小二,什么人,如何傲慢无礼?”
小二道:“小的也不知道,只怕是宫里的人,最近成天在这一带转悠。我说这砚台,您几位别碰,会惹祸的!”
张汧说:“我就不信!”说着就把砚台揣进了怀里。
小二笑道:“这会儿大伙儿都在赚你们举人的钱!考官那儿在收银子,刚才那麻子他们在卖什么《大题文库》,我们客栈、饭馆、茶馆也想做你们的生意。生意,都是生意!”
陈敬掏出铜板放在桌上,道:“两位兄台,这里只怕是个是非之地,我们走吧。”
三人在街上逛着,陈敬道:“张兄,你还是丢了那个砚台,怕惹祸啊!”
李谨也说:“是啊,我们三人都是本分的读书人。”
张汧笑道:“知道知道,我只是拿回去看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路过白云观前,忽见观前有个卖字的摊子,那卖字的竟是高士奇。只见他身后挂着个破旧布幡,上书“卖字”两个大字,下书一行小字:代写书信、诉状、对联。陈敬问:“那位不是钱塘举人高士奇吗?”
李谨轻声道:“贤弟有所不知。他哪里是举人?只是个屡试不举的老童生!这人也怪,每年春闱,都跑到北京来,同举人们聚在一起,眼巴巴的望着别人去考试,又眼巴巴的望着别人中了进士,打马游街。”
张汧长叹道:“可怜天下读书人哪!”
李谨道:“更可怜是他总想同举人们交结,可别人都不怎么理他。有些读书人也真是的!”
张汧道:“他居然卖字来了。走,看看去。”陈敬拉住两位,说:“还是不去吧,别弄得人家不好意思。”
张汧道:“没什么,他和我们同住一店,有缘啊!”
高士奇正低头写字儿,李谨上前拱手道:“原来是钱塘学兄高士奇先生!”
高士奇猛然抬头,脸上微露一丝尴尬,马上就镇定自如了,道:“啊,原来是李举人!士奇游学京师,手头拮据,店家快把我赶出来了。敢问这两位学兄?”
陈敬同张汧自报家门,很是客气。高士奇笑道:“见过二位举人!这位陈学兄年纪不过二十吧?真是少年得志啊!士奇牛齿虚长,惭愧啊!”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二章(2)
陈敬道:“高先生何必过谦?您这笔字可真见功夫啊!”
高士奇叹道:“光是字写得好又有何用!”
张汧说:“常言道,字是文人衣冠。就说科场之中,没一笔好字,文章在考官眼里马上就打了折扣了。”
高士奇仍是摇头叹息:“实在惭愧。说在下字好的人真还不少,可这好字也并没有让我的口袋多几个银子。”
这时,陈敬身后突然有人说话:“不,从今日起,高先生的字要变银子了,说不定还会变成大把大把的银子!”
陈敬等回头一看,只见一人高深莫测,点头而笑。高士奇见这人衣着不凡,忙拱手:“敢问阁下何方仙君?请赐教!”
那人也拱了手,道:“在下祖泽深,一介布衣。天机精微,当授以密室。先生不妨随我来。”
高士奇愣在那里,半日说不出话来。祖泽深哈哈大笑,说:“高先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已是不名一文了。我替您谋个出身,又不收您的银子,这还不成吗?”
高士奇想自己反正已是山穷水尽,无所谓得失值得顾及,连忙起身长揖而拜,道:“请祖先生受在下一拜!”
祖泽深直摇手道:“不敢不敢,往后我可要拜您的!”
祖泽深说罢,转身而去。高士奇忙收拾行李,同陈敬三位慌忙间打了招呼,跟着祖泽深走了。围观的人很多,都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只说是这算命先生遇着神仙了。
陈敬总为张汧那个砚台放心不下。有日张汧出门了,陈敬去了他的房间,反复看了看那个砚台,果然见盖上有个玄机,一拧就开了,里头塞着本小小的书。打开一看,正是本《经艺五美》,上头的字小的像蚂蚁。陈敬惊叹如今的人想鬼主意会到如此精巧的地步。他犹豫再三,仍是把《经艺五美》放了回去。回到房间,又后悔起来,他想应该把那《经艺五美》悄悄儿拿出来撕掉,不然张汧兄在考场里头保不定就会出事的。
过了几日,陈敬正同李谨切磋,张汧推门而入,道来一件奇事。张汧脸色神秘,问道:“还记得前几天叫走高士奇的那位祖泽深吗?”
李谨问:“怎么了?”
张汧道:“那可是京城神算!他有铁口直断的本事!那高士奇就是被他一眼看出富贵相。你们知道高士奇哪里去了吗?已经进入詹事府听差去了!”
李谨惊问道:“真有这事?”
张汧道:“不信你们出去看看,快活林里举人大半都找祖泽深看相去了!”
陈敬摇头道:“命相之说,我是从来不相信的。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
张汧笑道:“贤弟呀,孔圣人还说过敬鬼神而远之啊!虽是远之,毕竟有敬在先!我们也算算去!”
陈敬忽然想起一事,道:“张兄,那个砚台,你还是丢掉算了。”
张汧道:“我细细看过了,就是个很平常的砚台。我的砚台正好砸坏了,就用这个进考场吧。去,上祖泽深家看看去。”
陈敬道:“你们去吧,我想看看书。”
李谨也想去看看新鲜,道:“看书也不在乎一日半日,只当去瞧个热闹吧。”
陈敬不便再推脱,只好同去。原来京城里很多人都知道祖泽深,随口问问就找到了他家宅院。刚到门口,只见祖泽深送索额图出来。陈敬望见索额图,似乎在哪里见过。索额图目光犀利,飞快地打量了他们,大步走开。祖泽深冲着索额图的背影,再三点头而笑,甚是恭敬。直到索额图转过墙角不见人影了,祖泽深才看见三位客人,笑着问道:“三位举人,想必是白云观前见过的?”
张汧很是吃惊的样子,道:“祖先生好记性啊。”
祖泽深倒是很淡然,请三位屋里喝茶。进了大门,转过萧墙,便闻人声喧哗。原来客堂里早坐满了看相的举人,大伙儿见祖泽深进门,皆起座致意。
祖泽深道:“承蒙各位举人抬爱!今儿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我怎么看呀!今日我不看相,只同各位举人聊聊天。”
张汧问道:“听说钱塘高士奇,蒙祖先生看准富贵之相,立马应验,如今已入朝听事去了?”
祖泽深笑道:“高先生遇着贵人,现已供奉内廷,到詹事府当差去了。那可是专门侍候皇上的差事!”
有举人问道:“詹事府干什么的?”
祖泽深说:“专门侍候皇上起居,什么车马御驾呀,全是詹事府管的事儿!”
又有举人问:“听说詹事府下面有个经历司,专门洗御马的。那位高先生该不是做了弼马温吧?”
众人大笑起来,说洗马就是给皇上洗御马的,那么司马是干什么的呢?
祖泽深笑道:“玩笑,玩笑。各位举人抱负远大,想必看不起詹事府。可一个詹事,也是正三品的官呀!”
举人们一片唏嘘声,有举人说道:“我家连着县衙,七品县官也见难得几回。好不容易见他出门一次,鸣锣开道,跟唱戏似的,好威风啊!老百姓都说,养儿就得当县太爷,那才叫光宗耀祖!可那才七品!人家朝廷里洗马的头儿,就正三品!”
张汧问道:“敢问祖先生,那钱塘老童生遇着什么贵人了?”
祖泽深故作神秘,道:“我刚送走的那位客人,各位可看见啦?他可是当今御前侍卫,身边的红人,索额图大人!高士奇先生就是让这位索额图大人一眼看中,直接把他领进朝廷当差去了!”
举人们连声惊呼,硬要祖泽深看相。祖泽深却说:“我有意高攀各位举人,今日我们只喝茶聊天,不看相。”
张汧道:“祖先生,这些人哪有心思喝茶?都是关心自己前程来的。您请说说,钱塘高士奇,他凭什么就让索大人相中,从白云观前一个卖字糊口的穷书生,一脚就踏进了皇宫呢?”
祖泽深哈哈大笑,道:“蟾宫可折桂,终南有捷径呀!人嘛,各有各的天命!祖某说今日不看相,但可以说一句。我粗略看了看,你们各位只有读书科考这一条路走。高士奇呢?他不用科考便可位极人臣!”
张汧同众举人嘴里啊啊着,羡慕不已。李谨却有些愤愤然,脸色慢慢都红了。陈敬却是一字不吐,他不明白高士奇如何就发达了,却并不相信祖泽深的话。他想里头肯定别有缘由,只是世人都不知道罢了。
从祖泽深家出来,李谨心气很不好,不想回客栈去,想独自出去走走。直到天黑,李谨才回到客栈。店堂里围着很多举人,都在那里议论科场行贿的事。李谨听了会儿,说:“国朝天下还不到二十年,科场风气就如此败坏了!伤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这天下就长不了!”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二章(3)
有人说道:“我们还在这里眼巴巴儿等会试,我听说状元、榜眼、探花早定下来了!状元,两万两银子,榜眼,一万两银子,探花,八千两银子!”
有人听如此一说,都说不考了,明天就卷了包袱回家去。
李谨道:“不瞒大家说,我已知道谁送了银子,谁收了银子。明天,我就上顺天府告状去!有血气的,明天给我壮壮威去!”
李谨这么一说,举人们都凑上来问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李谨道:“这是弄不好就掉脑袋的事,谁敢乱说?”有几个脾气大的,都说明天愿意陪李谨去顺天府。
这里正叫骂得热闹,高士奇衣着一新,掀帘进店来了。有人立马凑了上去,奉迎道:“这不是高……高大人吗?”
高士奇甚是得意,嘴上却是谦虚:“刚到皇上跟前当差,哪里就是什么大人了?兄弟相称吧。”
那人道:“兄弟相称,不妥吧?对了,这可是高大人对我们的抬爱。高兄您鸿运当头,如今发达了可不要忘了我们兄弟啊!所谓同船共渡,五百年所修。我们这些人好歹还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缘分更深啊!”
高士奇笑道:“有缘,有缘,的确有缘。各位聊着,我去找店家结帐,收拾行李!”
李谨见这些人平日并不理睬高士奇,如今这么热乎,看着心里犯腻,便转身走开了。
张汧正在温书,忽听有人敲门。他跑去开了门,进来的竟是高士奇,满面春风的样子。张汧拱手道:“啊呀呀,高先生!您眨眼间就飞黄腾达了,我该怎么称呼您?”
高士奇笑道:“不客气!我们终算有缘,兄弟相称吧。”
张汧忙道:“高兄请坐!”
高士奇坐下,道:“张兄,您那位朋友李举人,他在外头瞎嚷嚷,会有杀身之祸的啊!”
张汧摇摇头道:“唉,我和陈敬都说了他,劝他不住啊!”
高士奇道:“陈敬倒是少年老成,会成大器的。”
张汧问道:“高兄您怎么过来了?您如今可是皇差在身啊!”
高士奇说:“在下那日走得仓促,行李都还在这店里哩,特地来取。张兄,我相信缘分。你我相识,就是缘分。”
张汧内心甚是感激,道:“结识高兄,张某三生有幸。”
闲话半日,高士奇道:“这回您科考之事,高某兴许还能帮上忙。”
张汧眼睛顿时放亮,心里虽是将信将疑,手里却打拱不迭,道:“啊?拜托高兄了。”
高士奇悄声道:“实不相瞒,我刚进詹事府,碰巧皇上要从各部院抽人进写序班,誊录考卷,我被抽了去。碰巧主考官李振邺大人又错爱在下,更巧的是李大人还是我的钱塘同乡。”
张汧问道:“您说的是礼部尚书李振邺大人?”
高士奇道:“正是!李大人是本科主考官,您中与不中,他一句话。”
张汧又是深深一拜,道:“张某前程就交给高兄了。”
高士奇却连连摇头,道:“不不不不,我高某哪有这等能耐?您得把前程交给李大人!李大人很爱才,他那里我可以帮您通通关节。”
张汧不相信高士奇自己早几日都还是个落泊寒士,立马就有通天本事了,小心问道:“这……成吗?”
高士奇说:“依张兄才华,题名皇榜,不在话下。可如今这世风,别人走了门子,你没走门子,就难说了。”
张汧转眼想想,却又害怕起来,说:“有高兄引荐,张某感激不尽。只是……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高士奇却说得轻描淡写:“此话不假!去年秋闱案,杀人无数,血迹未干啊!这回皇上下有严旨,京城各处都有眼睛盯着,听说行贿的举人已拿了几个了!不过,我只是领您认个师门,并无贿赂一说。”
再说那陈敬正在读书,听得外头吵吵嚷嚷,几次想出门看看却又忍住了。听得李谨的声音越来越大,便想去劝他回房。可他去了客堂,却见李谨已不在那里了,便往张汧客房走去。
他刚走到张汧门口,听得里头说话声:“高兄与我毕竟只是萍水相逢,您如此抬爱,我实有不安啊!”
高士奇笑笑,道:“张兄其实是不相信我吧?张兄,读书作文,我不如您;人情世故,您不如我。你等才俊,将来虽说是天子门生,可各位臣工也都想把你们收罗在自己门下啊!说句有私心的话,我高某也想赌您的前程啊!”
张汧问道:“如此说,高兄是受命于李大人?”
高士奇道:“不不!李大人岂是看重银子的人。我说过了,只是领您认个师门!”
张汧道:“我明白了。可在下家贫,出不起那么多啊!”
高士奇道:“李大人爱的是人才,不是钱财。人家看重的,是您认不认他这个师门!可是,您就是上庙里烧香,也得舍下些香火钱不是?往老师那里投门生帖子,也是要送仪礼的,人之常情嘛!”
张汧道:“兄弟如此指点,我茅塞顿开了。我这里只有二十两银票,一路捏出水了都舍不得花啊!”
高士奇道:“就拿二十两吧。”
陈敬刚想走开,却听得里头说起他来。高士奇道:“你们三位,真有钱的应是陈敬吧。”
张汧道:“高兄,陈敬您就不要去找他了。去年太原秋闱案,他险些儿掉了脑袋,他怕这事儿。”
高士奇笑道:“我只是问问。陈敬我不会找,李谨也不会找。不过这事不能让他俩知道,关乎你我的性命,也关乎他陈敬的性命!我后日就锁院不出了,你只放心进去考便是了。我告辞了。”
陈敬急忙走开,忽听得高士奇在里头悄声说道:“隔墙有耳!”
陈敬担心回房去会让高士奇听到门响,只好往店堂那边走,飞快出了客栈。刚才听了那番话,陈敬心里很不自在,干脆在外头走走。外头很黑,踩着地上的积雪咯咯作响。铺面的挂灯在风中摇曳,几乎没有行人。陈敬信步走着,忽见前头就是白云观了,此时街上无人,庙门紧闭,甚是阴森。陈敬有些害怕,转身往回走。
这时,庙门突然吱地开了,里头出来两个人,陈敬听得说话声:“马举人您放心,收了您的银子,事情就铁定了。您千万别着急,不能再上李大人府上去。”
答话的肯定就是马举人:“在下知道了!”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二章(4)
陈敬听了立马就想走开,又怕让马举人撞见惹祸上身,忙猫腰往墙脚躲藏。庙门吱地关上了。马举人得意地哼着小曲儿,当街撒了泡尿。陈敬只得躲着,不敢挪动半步。马举人打了个尿颤,哼着小曲走了。陈敬仍是不敢马上就走,直等到马举人走远了,他才站了起来。刚要走开,又听庙里人在说收银子的事儿,道:“光是状元李大人就答应了五个人,可状元只点一个啊!”
陈敬吓得大气不敢出,忙猫腰走开了。不料惊动了庙里人,只听得里头喊道:“外头有人!快去看看!”
陈敬知道大事不好,飞快地跑开。他跑了几步,突然又往回跑,怕往快活林那边去倒碰着马举人了。听得后头有脚步声,想必是有人追了上来。陈敬头也不敢回,只拼命往向小胡同深处跑去。远远的听得有人吆喝着,心想他们肯定是白云观里的人。他在胡同里七拐八拐,早没了方向。忽见前头门楼边有树枝伸出来,这地方好生熟悉。猛然起起,原来到了李老先生家门口了。陈敬顾不上许多,使劲擂门。听得后头吆喝声越来越近,陈敬急得冷汗直淌。刚想离开,门吱地开了。开门的是大桂,他还没看清是谁,陈敬闪了进去,飞快地关了门,封住大桂嘴巴。这时,听得外头脚步声嚓嚓而过。
脚步声渐渐远了,陈敬才松开大桂,道:“大哥让我进屋去,有人要杀我!”
大桂认出陈敬,惊得目瞪口呆。李老先生听得外头声响,问道:“大桂,什么事呀?”
大桂也不答应,只领着陈敬进了客堂。李老先生也大为吃惊,只问出什么事了。陈敬心有顾及,不敢从实道来,只说:“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今儿整日里温书,脑子有些昏,夜里出门吹吹风。不想到走到白云观前,突然从里面跑出几个人来,说要杀了我。我地儿不熟,只知道往胡同深处跑,没想到就跑到这里来了。幸亏大桂开了门,不然我就成刀下冤鬼了。”
李老先生听了,眼睛直勾勾望着陈敬,半日才说:“真是怪事了!怎么会好端端的有人要杀你呢?你家可曾与人结怨?”
陈敬敷衍道:“我家世代都是经商读书的本分人,哪有什么仇怨?况且若是世仇,也犯不着跑到京城来杀我!也合该我命大,没头没脑就跑到前辈家门口了。好了,那几个歹人不会再来了,我告辞了,改日再来致谢!”
李老先生听着陈敬的话,内心万般疑惑,哪有这么巧的事?可碍着山西同乡情面,又是卫大人推荐过的,便道:“陈贤侄不嫌寒伧,就先在这里住上一宿,明天再回客栈吧。”
忽听有人在后头说道:“我去给陈大哥收拾床铺。”
原来月媛早出来了,站在旁边听热闹。李老先生嗔道:“月媛你怎么还没睡觉?你会收拾什么床铺,有田妈哩!”
田妈听了,便去收拾房间。正是这时,听得外头有人擂门。李老先生这才相信真是有人在追陈敬,便道:“不慌,你只呆在屋里,我去看看。”
大桂手里操了棍子,跟在李老先生身后,去了大门。门开了,见三条汉子站在门外,样子甚是凶悍。李老先生当门一站,喝道:“你们深更半夜吆喝气壮,什么人呀?”
有条汉子吼道:“顺天府的,缉拿逃犯!”
李老先生打量着来人,见他们并没有着官差衣服,便道:“谁知道你们是顺天府的?老夫看你们倒像打家劫舍的歹人!”
那汉子急了,嚷道:“你什么人,敢教训我们?”
李老先生冷冷一笑,道:“你们要真是顺天府的,老夫明天就上顺天府去教训向秉道!”
一直吼着的那人瞪了眼睛,道:“顺天府府尹的名讳,也是你随便叫的?”
李老先生又是冷笑,道:“老夫当年中举的时候,他向秉道还是个童生!”
大桂在旁帮腔,道:“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门第,你们向秉道见着我们家老爷也得尊他几分!”
那三个人见这光景,心里到底摸不着底,说了几句硬话撑撑面子走了。
回到客堂,李老先生道:“贤侄,你只怕真的遇着事了。可是,顺天府的官差抓你干什么呢?”
陈敬心里有底,便道:“追我的分明是伙歹人,不是顺天府的。刚才敲门的如果正是追我的人,八成就是冒充官差。”
李老先生仍是百思不解,心想这事儿也太蹊跷了。陈敬看出李老先生的心思,便道:“前辈,那伙歹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还是回客栈去。”
李老先生见夜已很深,说什么也不让陈敬走了。陈敬只道恭敬不如从命,便在李家过了夜。
第二日一早,陈敬起了床就要告辞。李老先生仍是挽留,又吩咐田妈快去街上买了菜回来。月媛也起得早,知道是要买菜款待陈敬,缠着田妈也要上街。田妈拗不过月媛,看看老爷意思,就领着月媛出门了。
路过快活林客栈,就见那门口围了许多人。月媛莫明其妙地害怕起来,悄声儿问田妈:“他们在说什么呀?是不是在说陈大哥?”
田妈让月媛在旁站着,自己上去看看。墙上贴着告示,她不认得字,只听说有人说,有个山西举人给考官送银子,有个河南举人说要告状,那山西举人就把河南举人杀了。山西举人杀了人,自己就逃了。
田妈听了,吓得魂飞天外。她心想说的那山西举人,难道就是陈敬?心里正犯疑,又听人说陈敬不像杀人凶犯啊!果然说的是陈敬,田妈跑回来,拖着月媛就往回跑。
月媛觉得奇怪,问:“田妈,不去买菜了吗?”
田妈话也不答,只拖着月媛走人。月媛是个犟脾气,猛地挣脱田妈的手,跑回客栈门口看了告示。月媛顿时吓得脸色铁青,原来陈敬正是告示上通缉的杀人凶犯,还画了像呢!那个被杀的河南举人,名字唤作李谨。
田妈领着月媛回来,把门擂得天响。大桂开了门,正要责怪老婆,却见她篮子空着,忙问:“出什么事了?”
田妈二话没说,牵着月媛进了门。月媛不敢看见陈敬,绕过正屋从二进天井躲到自己闺房去了。田妈去了客堂,见老爷正同陈敬叙话。
李老先生也见田妈神色有些不对头,问:“田妈,怎么这般慌张?”
田妈只道:“老爷您随我来,我有话说。”
李老先生去了里头天井,听田妈把客栈前的告示说了,顿觉五雷轰顶。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卫大人极力推举的人竟然会是行贿考官又杀人的恶人。
田妈见老爷惊恐万状,便道:“老爷您先装着没事儿似的稳住他,我悄悄儿出去报官!”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二章(5)
田妈说着就要出门,她才走到门口,李老先生摇摇手叫她回来。月媛吓得躲在闺房,听得外头有人悄悄说话,便趴在窗格里偷看。
李老先生在天井里来回走了半日,说:“田妈慢着,让我想想。”
李老先生觉着这事真有对不上卯。既然陈敬是凶犯,就得依律捉拿,交顺天府审办,昨晚为何有人要追杀他?追杀他的那些人为何鬼鬼祟祟?
田妈道却在旁边说道:“那快活林可是贴了告示,上头还有他的画像啊!听说住在那里的举人,全都要捉到官里去问话。”
李老先生只道别慌,他自有主张。回到客堂,李老先生沉沉地问道:“贤侄,你可认识一个叫李谨的河南举人?”
陈敬觉得奇怪,道:“认识呀!前辈也认得李谨?”
李老先生说:“你知道他这会儿在哪里吗?”
陈敬说:“他同我一块儿住在快活林客栈。”
李老先生说:“他昨夜被人杀了!”
陈敬惊得手中茶杯跌落在地,道:“啊?怎么会呀?”
田妈瞪了眼睛说:“别装蒜了,是你杀的!”
陈敬忙说:“田妈,人命关天的事,您可不能乱说啊!”
田妈道:“我乱说?你出门看看去,到处张贴着捉你的告示哩!”
陈敬又惊又急,道:“李谨家贫,住不起客栈,店家要赶他出去,是我帮他付了房钱。我和他虽然萍水相逢,却是意气相投,我为什么要杀他呢?”
李老先生问道:“你可曾向考官送了银子?”
陈敬道:“这等龌龊之事,我怎么会做?我要是这种人,去年就不会有牢狱之灾了。”
李老先生前思后想,摇头叹道:“好吧,这里不是官府大堂,我问也没用。我念你是山西老乡,不忍报官。你走吧,好自为之。”
陈敬朝李老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小侄告辞!待小侄洗清冤枉之后,再到府上致谢!”
陈敬才要出门,李老先生突然喊住了他:“慢!敢问贤侄,您这一去,是逃往山西老家呢?还是向官府投案去?”
陈敬道:“我径直去顺天府!光天化日之下,没什么说不清的道理!”
李老先生道:“贤侄,如果人是你杀的,你出了这个门,是逃命还是投案,我不管你;如果人不是你杀的,你就不要出门。”
田妈急了,喊道:“老爷!”
大桂手里早操着个木棍了,也在旁边喊道:“老爷,万万不可留他呀!”
陈敬道:“苍天在上,人真不是我杀的,可我还是要去顺天府,只有官府才能还我个清白之身!”
李老先生说:“如果人不是你杀的,你这一去今年科考只怕是考不成了。哪怕不构成冤狱,也会拖你个一年半载!”
陈敬虽然是惊惧,却也想得简单,无非是去官府说个明白。听李老先生这么一说,倒也急了,道:“前辈请赐教,我该如何行事?”
李老先生说:“我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只是是我在想,天下哪有这种巧事?你碰巧通宵未归,那李举人就被杀了,你又说不知道那要杀你的是什么人。”
陈敬只是低头叹息,不知从何说起。李老先生见陈敬这般样子,便问:“贤侄似有隐情?”
事情到了这步,陈敬只得实言相告,然后仰天而叹,道:“唉!我也是合该出事啊!我在快活林听了不该听的,躲了出去;不曾想在白云观又听了不该听的!前辈您想想,我听到了这些话,他们能不要我的脑袋吗?我昨夜不敢实言相告,是不想连累您哪!这种事情,谁知道了都不好!”
李老先生仍有疑惑,问:“那李举人怎么会杀呢?”
陈敬道:“我猜想,杀李谨的人,可能正是要杀我的人!李谨成天嚷着要去告发科场贿赂,我劝都劝不住,必然引祸上身!昨夜追杀我的人,事先并不知道我是谁,正好我夜里逃命未归,他们自然猜到我身上了。他们杀了李谨,正好嫁祸于我!”
4
索尼同鳌拜急忙去宫里见皇上,索尼却在路上埋怨,道:“鳌拜大人,我想这事儿本不该惊动皇上的。”
鳌拜说:“举人杀举人,又事关科场贿赂,不上奏皇上,过后怪罪下来,我们谁也吃罪不起!”
两人一路说着,战战兢兢进了乾清宫。原来折子早十万火急地递进去了,皇上立马就宣了索尼跟鳌拜进觐。
皇上果然很生气,吼道:“凶犯都没捉到,事情还没弄清楚,就把这事同科场贿赂连在一起,告示满街张贴。你们太愚蠢了!”
鳌拜奏道:“同被杀举人李谨住在一家店里的举人们说,李谨成天说要去告发贿赂考官的人。正是李谨被杀那晚,举人陈敬外逃了。大家都说,陈敬家里富有,拿了很多银子通关节。”
皇上怒目圆睁:“银子送给谁了,你,还是你?”
索尼同鳌拜慌忙跪下请罪,只道怎敢如此大胆。
皇上怒道:“去年秋闱,南北都出了科场案,弄得朝廷很没脸面。如今,满天下人都在说今年春闱贿赂最盛,朕令你们查,没查出半个人影儿!如今出了凶案,你们就见风是雨,穿凿附会,推波助澜!你们嫌老百姓骂朝廷骂得不够是不是?居然不分清红皂白抓了那么多举人!”
原来顺天府为着问案,住在快活林的举人全叫他们捉了去。鳌拜叩头道:“人是顺天府抓的,向秉道倒是问过臣。臣糊涂了,请皇上治罪!”
皇上恨恨道:“先记着吧,等事情清楚了,一块儿算账!”
索尼惶恐道:“臣亦有罪!”
皇上瞟了眼索尼,道:“朕没说你有功!”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三章(1)
索尼同鳌拜再不敢多言,跪在地上低头听旨。
皇上道:“朕令你们赶快把关起来的举人们都放了!不能误了他们的考试!还要好好安抚他们,朝廷不能失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快把街头捉拿那个山西举人的告示都撕下来!再派人私下查访,暗中密捕。”
鳌拜道:“臣遵旨。”
皇上又道:“记住,我要活的……那个举人叫什么来着?”
索尼回道:“陈敬!”
皇上道:“记住,谁私自杀了陈敬,谁就受了贿赂!”
鳌拜并没有弄懂皇上意思,却道:“臣明白了。”
出了乾清宫,鳌拜悄声儿问道:“索尼大人,皇上为何说谁暗自杀了陈敬,谁就受了贿赂?”
索尼笑道:“你不是在皇上面前说明白了吗?皇上极是圣明,知道陈敬倘若同贿赂有关,他必是知情人,有人就不想留下这个活口。”
鳌拜这才点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
寒风裹着雪花在空中飞舞,高士奇走在街上,双手笼进袖子里。他进了家店铺,里头摆着各色铜铁器具。他看中一个精致的铜手炉,拿在手里反复把玩。店家招呼道:“这位公子,这可是名店名匠的货,您可真有眼力!”
高士奇问:“多少银子?”
店家道:“二两银子!”
高士奇说:“二两银子?够穷人家一年的吃用!”
店家道:“公子您说的是穷人家!”
高士奇并不还价,掏出大把铜板啪地放在柜上:“买下了!”
店家见高士奇出手大方,必定是位阔少年,立马脸上堆笑,道:“公子您等着,我这儿有现成的炭火,正烧得红红的,我这就给您侍候上!”
高士奇出了店铺,手里抱着手炉,头昂得高高的。有人却在旁悄悄儿说道:“年纪轻轻的,玩什么手炉啊,土老冒!”有人又说:“有钱人家公子,弱不禁风!”高士奇并没有听清别人说什么,只道是羡慕他的铜手炉,越发得意的样子。
没多时,高士又走进裁缝铺,选了些衣料制行头。师傅见他要的尽是上等料子,便极是殷勤。高士奇摊开双手,由着裁缝给他量尺寸,嘴里不停地吩咐人:“师傅,这衣服得拜托您给好好儿做,可别让人家瞧着笑话!”
师傅道:“公子看您说哪儿去了!我这是几百年的老店,您又不是没听说过!”
高士奇道:“我还真没听说过!”
师傅笑道:“上我们这做衣服的,都是大户人家。公子,您就别逗了。”
高士奇却说了句真话:“师傅您就别奉承了。本公子还是头回置办这么好的衣服。我呀,前几天都还是个穷光蛋!”
师傅吃惊地望着高士奇,马上笑了起来,道:“公子敢情也是进京赶考来了?一看您就是富贵之相。”
高士奇哈哈大笑,道:“您这话倒是不假。”
师傅忙奉承说:“俗话说得好呀,十年寒窗,好不凄凉;一日高中,人中龙凤!”
高士奇听着这话心里极是受用,道:“感谢师傅吉言。麻烦您赶紧些做,我过几日就要穿哩!”
师傅答应熬几个通宵,也得把这状元郎的衣服做出来。高士奇知道自己这辈子早与状元无缘了,听着心里仍是舒服极了。
高士奇出了裁缝铺,忽见前头有官差押着些人过来了。他猛然看见张汧也在里头,忙躲进了胡同拐角里。原来张汧和那些住在快活林的举人们都被绑到了顺天府问话,如今奉了圣谕都把他们放了。高士奇前几日说自己马上就要锁院,如今却仍在街上逛着,怕张汧见了面子上不好过。他还得过几日才进贡院去,那日在张汧面前说得那么要紧,原是哄人的。
高士奇望着张汧他们过去了,才从胡同里头出来。走不多远,见几个衙役正撕下墙上的告示。那告示正是捉拿陈敬的。案子高士奇也听说了,他想不到陈敬会做出这等事来。又听有路人问道:“怎么?凶犯抓着了?”衙役道:“谁知道呢?上头叫贴就贴,叫撕就撕!”那日夜里他收了张汧的银子,听得外头有人,好像就是陈敬。他正为这事放心不下,后来听说陈敬杀人了,他心里倒轻松些了。
可怜大顺小小年纪,知道少爷丢了,成日只在店里哭泣。又听说少爷杀了人,更是怕得要命。张汧说啥也不相信陈敬身染命案,只是觉得这人也丢得太离谱了。他便哄着大顺,只道你家少爷迟早要回来的。怎料没过两日,住在快活林的举人们都被官府捉了去。好在陈敬在店里放了银子,店家才没有赶大顺走人。张汧回到快活林,头桩事便是去找了大顺。
5
索额图和明珠领着几个人,都是百姓装束,没事似的在胡同里转悠。到了李祖望家附近,叫人找来地保问话。索额图问道:“有朝廷饮犯很可能就藏在你们这块儿。你要多长几双眼睛,谁家来了客人,多大年龄,是男是女,何方人氏,都暗自记下来,速速报官!”
地保也不敢问他们是什么人,只看人家这派头就知道不是平常身份,便甚是小心,道:“小的记住了。”
大桂从外头回来,在胡同里见索额图他们正同地保说话,也并不在意。他有要紧事赶回去报信,进门就说:“老爷,怪事儿了!”
李老先生忙问:“什么怪事儿?”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三章(2)
大桂道:“街上捉拿陈举人的告示都撕掉了!”
陈敬听了心头一喜,问道:“真的?”
大桂说:“我亲眼看见的!”
李老先生说:“莫不是抓着真凶了?”
陈敬说:“一定是抓住真凶了。乾坤朗朗,岂能黑白颠倒!”
李老先生长长地舒了口气,说:“真的如此,那就万幸了!”
陈敬朝李老先生深深一拜,道:“太好了,太好了!我马上回快活林去!前辈,您可是我的恩人哪!”
李老先生道:“贤侄千万不要这样说。老夫静候您高中皇榜!”
月媛舍不得陈敬走,道:“陈大哥,你说走就走呀!”
李老先生望着女儿笑道:“月媛,陈大哥功名要紧,我们就不留他了。”
外头明珠同索额图已快到李家门口了,两人边走边说着陈敬的案子。索额图道:“我觉着奇怪,外头流言四起,说连头甲进士及第都卖掉了,可我们细细查访,怎么连个影儿都摸不清?去年秋闱之后杀了那么多人,谁还敢送银子收银子?莫不是有人造谣吧?”
明珠摇头道:“我不这么看。我预料,春闱一旦出事,血流成河!无风不起浪,这话错不了的!”
索额图道:“我倒有个预感,若真有事,抓到那个陈敬,就真相大白了!”
明珠道:“陈敬此生不得安宁了!”
索额图不明白这话的意思,问道:“明兄此话怎讲?”
明珠道:“我暗访过陈敬的朋友,他应该不是杀人凶犯。他要是真杀了人,就得掉脑袋,倒也干脆。他冤就冤在,哪怕是没杀人,也没好果子吃!”
索额图道:“索某仍是不明白。”
明珠道:“你想想,陈敬如果没杀人,干吗人影都不见了呢?八成是有人想杀他,躲起来了。”
索额图问:“您猜想陈敬兴许知道科场行贿之事?”
明珠说:“要是他知道,案子迟早会从他那里出来。一旦他道出实情,天下读书人谢他,这国朝官场就容不得他了。”
索额图又道:“索某听了越发糊涂了。”
明珠笑道:“真相大白,很多人就得掉脑袋。官场人脉复杂,一个脑袋连着十个八脑袋。咱皇上总不能把那么多脑袋都搬下来啊!那陈敬啊,哪怕就是中了进士,他在官场也寸步难行了!”
索额图这才开了窍,道:“有道理!这个陈敬呀,真是倒霉!”
说话间,明珠忽然驻足而立,四顾恍惚,道:“索兄,你闻到了吗?一股奇香!”
索额图鼻子吸了吸,道:“是呀,真香。好像是梅花。”
明珠道:“的确是梅花!好像是那边飘来的。看看去。”
到了李家门前,明珠抬头看看,见几枝冬梅探出墙外。明珠道:“就是这家,进去看看?”
索额图道:“好,我来敲门。”
李老先生正要开门送走陈敬,听得外头有人,立马警觉起来,隔着门问道:“谁呀?”
索额图在外头应道:“过路的!”
李老先生听说是过路人,越发奇怪,使了眼色叫陈敬进屋去,然后问道:“有事吗?”
明珠应道:“没事儿。我们在外头瞧着您家梅花开得好生漂亮,想进来看看,成吗?”
李老先生回头见陈敬已进屋去了,便道:“成,成,请进吧。”说罢便开了门,拱手迎客。
索额图同明珠客气地道了打扰,进门来了。李老先生瞟见外头还站着几个人,心里格登一下,却只作没看见。
明珠道:“实在冒昧!在下就喜欢梅花!”
李老先生笑道:“不妨,不妨!先生是个雅人哪!”
明珠回头打量着李家宅院,见正屋门首挂着明代嘉靖皇上所赐世代功勋的匾,忙打拱道:“原来是个世家,失敬,失敬!”
李老先生笑道:“老儿祖宗倒是荣耀过,我辈不肖,没落了!”
陈敬跑进客堂,趴在窗格上往外一望,见着了索额图,脸都吓白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只隐约猜着这皇上身边的侍卫,怎么会平白无故跑到这里来呢?
这时月媛过来了,陈敬悄悄朝她招手,叫她过来哄着说:“月媛妹妹,他们可能是坏人,千万不要让他们进屋里来。”月媛点点头,出门去了。
李老先生问道:“敢问二位是……”
不等李老先生话说完,明珠抢着答道:“生意人,生意人!”
李老先生便拱手道:“啊,生意人,发财,发财!”
明珠欣赏着梅花,啧啧不绝,道:“北京城里梅花我倒见得不少,只是像先生家如此清香的,实在难得。”
李老先生说:“这棵梅树,还是先明永乐皇上赏给我祖上的,两百多年了。”
明珠道:“难怪如此神奇。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李老先生笑道:“先生好不风雅啊!”
索额图并没有此等雅兴,只道:“您家这宅子应是有些来历,可容在下进去看看吗?”
李老先生正在为难,月媛抱着个青花瓷瓶出来,堵住了索额图,却朝爹喊道:“爹,您帮我折些梅花插瓶!”
李老先生嗔怪道:“这孩子,这么好的梅花,哪舍得折呀!”
月媛道:“爹您昨天不是答应了的吗?说话不算数!”
李老先生心想昨天哪里答应她折梅花了?他知道女儿精得很,立马猜着她是在玩鬼把戏,便说:“你不见爹这里有客人吗?”
月媛朝索额图歪头一笑,说:“大哥,我够不着,您帮我折行吗?”
索额图不知如何是好,望着明珠讨主意。李老先生正好不想让两位生人进屋,便道:“好吧!两位客人也喜欢梅花,不如多折些,您两位也带些走。”
索额图却说:“这个使不得!”
月媛扯着索额图衣袖往外走:“大哥,我求您了!您不要,我的也没了。求您帮我折吧。”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三章(3)
索额图只好回到梅树下,替月媛折梅花。月媛故意胡乱叫喊,一会说要那枝,一会又说那枝不好看。眼看着差不多了,索额图拍手作罢。李老先生拣出几枝,送给明珠。明珠谢过,收下了梅枝。叫月媛这么一闹,明珠和索额图只好告辞了。
明珠同索额图一走,月媛得意地笑了起来。陈敬从客堂里出来,道:“谢月媛妹妹了。”
李老先生这才明白过来,道:“你这个鬼灵精!怎么不想想别的法子?可惜了我的梅花。”
月媛道:“听陈大哥说这两个人可能是坏人,我急得不行了,还有什么好法子?”
李老先生笑笑,脸色又凝重起来:“这两个人好生奇怪!”
陈敬道:“前辈您不知道,刚才要进去看屋子的那位,可是御前侍卫索额图呀!只顾着赏梅的那位我也见过,也是皇上身边的人,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李老先生万万没想到这一层上,问:“您如何认识他们?”
陈敬道:“曾经巧遇过。”便把那日茶馆里见着这两个人,又在祖泽深家里见着索额图的事细细说了。
月媛害怕起来:“莫不是他们知道陈大哥躲在我们家了?”
李老先生道:“这倒未必,我只是估计杀人真凶并没有抓住,他们是在暗访。贤侄,我估计您还出不得这扇大门啊!”
陈敬只好回到房间,木然呆坐。李老先生本想让他独自呆会儿,可知道他心里必定不好过,又过来陪他说话。陈敬忽觉悲凉起来,说:“我如今犯是什么煞星?去年秋闱,我不满考官贪赃舞弊,同落榜士子们闹了府学,差点儿掉了脑袋。新科举人第二日都去赴鹿鸣宴,我却在坐大牢!这次来京赶赴春闱,我打定主意不管闲事,可倒霉事儿偏要撞上门来!”
李老先生安慰道:“贤侄也不必着急,您只在这里安心温书,静观其变。说不定您在这儿呆着,真凶就被抓起来了呢?”
陈敬叹道:“怕就怕抓真凶的就是真凶!”
李老先生想了想,也是无奈而叹:“如此就麻烦了。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用自己的学问报效朝廷,这是读书人的本分。但官场的确凶险,科场就是官场的第一步!”
陈敬心如乱麻,唯有叹息不止。李老先生道:“有句话,我本想暂时瞒着你。想想瞒也无益,还是说了吧。”
陈敬听了又大吃一惊,问:“什么话?”
李老先生道:“田妈刚才说,管这片儿街坊的地保,眼下正四处打听谁家来了亲戚,说是查访朝廷钦犯。我猜,他们要抓的人正是您啊!”
陈敬道:“如此说来,我留在这里,终究会连累您的。我还是早早儿离开算了。”
陈敬说着就要告辞,李老先生拦住他,道:“贤侄万万不可这么说。我相信您是清白的,何来连累?只是事出蹊跷,得好好想办法才是。”
陈敬简直欲哭无泪,道:“我现在是求告无门,束手无策啊!”
陈敬还担心着大顺,又想张汧必会照顾他的,心里才略微放心些。
李老先生情词恳切,留住了陈敬,道:“贤侄,不管事情会怎么样,我有一句话相告。”
陈敬道:“请前辈赐教。”
李老先生说:“老身终身虽未做官,但痴长几岁,见事不少,我有些话您得相信。春闱假如真有舞弊,迟早会东窗事发。可这案子不能从您口里说出来。记住,您不论碰到什么情况,要一口咬定只是被歹人追杀,才躲藏逃命。”
陈敬问道:“这是为何?”
李老先生说:“官场如沧海,无风三尺浪,凶险得很啊!谁有能力舞弊?都是高官大官!那日夜里您在白云观听里头人说什么李大人,今年会试主官正好是位李振邺李大人。"奇"书"网-Q'i's'u'u'.'C'o'm"朝廷里李大人也不止他一人,但谁又能保管不是他呢?您哪怕中了进士,也只是区区小卒,能奈谁何?所以闭嘴是最好的!”
陈敬听了,唬得心中打鼓,只道晚生明白了。
6
眼看着会试日期到了,杀人真凶没有抓着,陈敬也不见人影。只是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李谨就是陈敬杀的。
开考那日,索额图一大早才要出门,阿玛索尼叫住了他:“索额图,查科场案的事,你不必那么卖力!”
索额图听着怪了,问:“阿玛,这是为何?皇上着您同鳌拜查办科场案,我同明珠暗下里协助。皇上对我很是恩宠,我不敢不尽力呀!”
索尼生气道:“糊涂!科场案不是那么好查的!一旦查出来,必然牵涉到很多王爷和朝廷重臣!涉及的人越多,我们自己就越危险!”
索额图道:“可是皇上整日价为这事发火呀!”
索尼道:“别老是说皇上皇上。皇上也得顾忌着王爷和臣工们!”
索额图疑惑道:“阿玛的意思,是这案子最好查不出来?”
索尼拿手点点索额图的脑袋,又点点他的肚皮,说:“你呀,用这个想事儿,用这个装话儿!别把什么话都说明白!”
索额图听着仍是糊涂,却只好说道:“儿知道了。”
索尼又道:“你性格太鲁莽了,只知道打打杀杀!你得学学明珠!爹老了,今后咱家要在朝廷立足,就指望你!”
索额图听完阿玛的话,急忙赶到宫里去了。今日正是会试头场考试,天知道皇上又会吩咐什么要紧差事。跑到乾清宫,果然听说皇上要微服出宫到贡院去看看。索额图同明珠等几个侍卫都着了百姓装束,随皇上去了顺天府贡院。皇上并不进贡院去,只远远站在那里看着。也有举人家里人来送考的,都远远的围着观望。
贡院四周布满了带刀兵丁,一派杀气。举人们手提考篮排着队,挨个儿让官差搜身。考篮里头放着笔墨纸砚,外加小包木炭。那笔得是笔管镂空的,免得笔管里头有夹带;木炭每根只许三寸长,也是怕人作弊。官差那儿领头的是位监考官,原是礼部主事吴云鹏。轮到搜谁了,那举人就把考篮放下,高高举起双手。官差先仔细翻着考篮,再从头到脚摸一遍,鞋子都得脱下来看过。有举人见这样子有辱斯文,发起牢骚来,说:“咱们都得举着手,这就叫举人。”举人们哄笑起来。吴云鹏顿时黑了脸,喝道:“笑什么!放肆!”立马就没人敢言语了,一个个举着手过去。有人举人见不得这场合,双手才举起来,裤子就尿湿了。举人们见了,又哄然而笑。立时跑来两个兵勇,举鞭就朝尿裤子的举人打去,骂道:“亵渎圣地,该当何罪!”那举人被打得在地上乱滚,然后被拖走了。
张汧站在队列里缓缓前行,无意间回头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三章(4)
看见了陈敬,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陈敬今儿清早给李老先生留下张字条,壮着胆子跑到贡院来了。这几日他左思右想,反正自己坐得稳行得正,当着那么多举人和朝廷官员,光天化日之下谁也不敢把他怎样。他终于想明白了,不怕官府明里捉他,就怕歹人背里暗算。陈敬内心毕竟惶恐,只是低头慢慢往前挪,并没有看见张汧。
却急坏了李老先生。他一早听得大桂说,陈举人不见了,只是桌上放着张字条。李老先生看了字条,直道大事不好,陈敬肯定要出事的。月媛也起来了,直哭着要爹爹想办法。李老先生哪有办法可想?只好去贡院看看。月媛硬要跟着去,爷儿俩就到了贡院外。望着那刀刀枪枪的,月媛甚是害怕。李老先生紧紧抓住月媛的手,嘱咐她千万别乱叫喊。皇上由明珠等拱卫着,也挤在人群里,同李老先生离得很近,没谁看出异样来。
轮到张汧搜身了,他放下考篮,高高地举起了双手。吴云鹏看看名册,嘴里念着张汧的名字,早有人拿过考篮翻了起来。吴云鹏反复验看那个砚台,张汧心跳如鼓。总算没有看出破绽,张汧却是背上冷汗直冒。吴云喊声走吧,张汧忙收拾起考篮进去了。
终于轮到陈敬了,他放下考篮,举起了双手。吴云鹏自言自语道:“陈敬。”陈敬听着自己的名字,竟然心惊肉跳,故意侧过脸去。吴云鹏却没有半丝异样,只冷冷望着手下翻着考篮,搜着身子。没搜出什么东西来,吴云鹏说声:“走吧。”陈敬尽量放慢脚步,从容地往里走。这时,吴云鹏突然回过神来,回头道:“陈敬?快抓住他!”立马有人跑上前去,把陈敬按倒在地上。陈敬叹息一声,心里倒并不害怕,只是可惜今年科考肯定黄了。
陈敬正要被带走,忽听有人厉声制止:“慢!”原来明珠飞跑着过来了,不让官差把人带走。吴云鹏并不认得明珠,却猜得此人肯定身份不凡。眼见着十几个人飞身而至,然后闪出一条道来,皇上背着手走过来了。
明珠轻声奏道:“皇上,这人就是我们要抓的山西举人陈敬!”
皇上并不说话,只逼视着陈敬。陈敬来不及说什么,却见吴云鹏早跪了下来,叩头道:“不知皇上驾到,臣罪该万死!”
立马跪倒一片,高喊万岁。李振邺、卫向书等到八位考官闻讯,慌忙从贡院里跑了出来迎驾。
陈敬刚才被吓住了,见所有人都跪下了,才慌忙跪下,道:“山西学子陈敬叩见皇上!”
皇上仍不说话,只是望着陈敬。李振邺奏道:“皇上,陈敬身负凶案,竟敢前来赴考,真是胆大包天!”
陈敬道:“学子没有这么大的胆量!我敢来赴考,是因为我清白无辜!学子突然身临杀身之祸,如坠五里云雾。”
李振邺又道:“启禀皇上,去年山西秋闱之后闹府学、辱孔圣的举人中间,就有陈敬。蒙皇上恩典,念他文章经济还算不错,没有治他的罪。哪想他不思感恩,变本加厉,一到京城就杀了举人李谨!”
陈敬辩解说:“我为什么要杀李谨?李谨家贫,住不起客栈,店家要赶他出门。我看他学问好,人也忠直,还替他出了银子。”
李振邺道:“皇上,陈敬的罪,就出在他家有银子上头。他企图贿赂考官,被李谨知晓。李谨扬言要告发,他就下了毒手!”
这时,卫向书奏道:“皇上,陈敬很可能为这事杀人,臣也会这么推测。但没有实据,不能臆测。”
李振邺瞟了眼卫向书,道:“卫向书是陈敬山西老乡,他这话明里说得公正,实际上是在袒护。住在快活林客栈的所有举人都听见,李谨被害那日夜里,说他知道谁送了银子,谁收了银子,还说第二天要去顺天府告状。也就是这个夜里,李谨被杀了,陈敬逃匿了。这些,难道是巧合吗?”
卫向书并不反驳,随李振邺说去。陈敬听说这位就是卫向书大人,不由得抬头望望。卫向书却低头跪着,目不斜视。
皇上一声不吭听了半日,这会才说:“好了,这里不是刑部大堂!科场贿赂,朕深恶痛绝!你们这些读书人,朕指望你们成为国家栋梁。那些想通过贿赂换取功名的,只把科场当生意场,他们将来晋身官场,必然大肆渔利,危害苍生,祸及社稷!所以,凡是科场贿赂的,朕只有一个办法,杀!”
皇上转身低头望着陈敬,问道:“你,真的不怕死?”
陈敬低着头,道:“若要枉杀,怕也无益!”
李振邺道:“皇上,陈敬真是大胆!竟敢这样对皇上说话!”
听了陈敬这话,皇上也有些生气,面露愠色。一时间没有谁敢说半句话。可是过了会儿,皇上突然下了谕示:“放了陈敬!”
李振邺惊呆了,嘴里喊着皇上。皇上并不理会,只对陈敬说了句话:“朕准你大比,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陈敬叩头道:“谢皇上恩典!”
皇上又吩咐索额图:“陈敬出闱之后,暂押顺天府大牢!”索额图应了声喳,便瞟了眼明珠,脸露得意之色。明珠脸上有些挂不住,颇有失宠之感。
陈敬站起来,提着考篮就往贡院走。皇上望望陈敬,竟然笑道:“你倒真是从容!别人见了朕,没罪也要发抖啊!好了,你们都起来吧。”跪着的大小官员和举人都谢恩起身,躬身站着。
远处李老先生跟月媛本是吓得要命,这会儿见陈敬又被放了,不知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好歹人没事了,也放下心来。哪知道刚才站在身旁那位年轻后生,原来竟是当今皇上。李老先生叫道月媛回去,月媛却想再看看,皇上还要从里头出来哩。
皇上进了贡院,四处看了看。李振邺仍不甘心,奏道:“皇上自是明断,臣以为那陈敬……”
皇上不等李振邺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头,说:“天下哪有傻里傻气送死的人?陈敬真杀了人,他早躲到爪哇国里去了,还敢来赴考?此事蹊跷!”
李振邺却道:“歹人心存侥幸,铤而走险也是有的!”
皇上甚是奇怪,定眼望着李振邺,道:“李振邺,你是一向老成持重,今儿个有些怪啊!”
李振邺道:“臣只为取士大典着想啊!”
皇上暗生疑惑,问道:“李振邺,你们已经锁院多日,外头的事情,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振邺惶恐道:“举人被杀,这是天大的事情,总有风声吹到贡院里去!”
皇上面有怒色,道:“取士大典才是天大的事情!贡院要做到四个字,密不通风!”
李振邺这才知道自己话说多了,道:“臣等并无同外沟通任何消息!”
皇上点头道:“你们只操持好取士大典,外头天塌下来也与你们无关!”
皇上巡视完了贡院,起驾还宫去了。李振邺等考官们挨次儿跪在贡院门外,直等皇上轿子远了,才起身回去。
御驾没走多远,皇上突然召明珠近前,吩咐道:“明珠,你是个精细人,你最近不用侍驾,且四处寻访,留神任何蛛丝马迹!你这就去吧。”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三章(5)
明珠领了旨,叩拜而退。他一时不知从何着手,回头见贡院外仍围着些人,便朝那人群走去。
眼见着皇上走了,贡院外看热闹的,送考的,便三三两两走开。李老先生领着月媛才要走开,忽见几个人甚是眼熟。老先生还没回过神来,那几个人眼色躲闪着,匆匆走开了。一看他们背影,正好是三个人。李老先生这下想起来了,他们竟是那日深夜追杀陈敬的人。
李老先生心想此地不详,拖着月媛就要离开。才走几步,却听得有人朝他叫道老先生。李老先生抬头一看,竟是上次去他家看梅花的人。李老先生已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只是不知姓甚名谁。
李老先生点头笑笑,故作糊涂道:“您家也有人下场子了?”
明珠笑道:“没有没有,看看热闹。想必老先生家有人在里头?”
李老先生也道家里没人应试,也是看看热闹,说罢拱手道礼离去。
7
李振邺把吴云鹏叫到身边,吩咐道:“那个山西举人陈敬,朝廷钦犯,你们要仔细些!”
卫向书在旁听了,猜着李振邺似乎不安好心,便道:“李大人,皇上旨意,可是要让陈敬好好儿应考啊。”
李振邺笑道:“我哪里说不让他好好应考了?只是交待他们仔细些。”
说罢又吩咐吴云鹏:“你们每隔一炷香工夫,就要去看看陈敬,小心他又生出什么事来!”
卫向书道:“如此频繁打搅,人家如何应考?”
李振邺笑笑,说:“我知道,陈敬是卫大人山西同乡!”
卫向书忍无可忍,道:“李大人别太过分了!同乡又如何?李大人没有同乡应试?”说罢拂袖而去。
陈敬在考棚内仔细看了考卷,先闭目片刻,再提笔蘸墨。他才要落笔填写三代角色,猛听得吴云鹏厉声吼道:“陈敬!你凶案在身,务必自省!如果再生事端,不出考棚,就先要了你的小命!”
听得这声断喝,陈敬手禁不住一抖,一点墨迹落在考卷上。完了,考卷污损,弄不好会作废卷打入另册的。陈敬顿时头脑发胀,两眼发黑。半日才镇定下来,心想待会儿落笔到墨渍处设法圆过去,兴许还能补救。
张汧写着考卷,忽想查个文章的出处,便悄悄儿四顾,拿起那个砚台。正要拧开,猛听得一声断喝。原来吴云鹏过来了,正好看见张汧有些可疑。张汧惊得两眼发黑,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吴云鹏更是疑心起来,伸手拿过砚台,颠来倒去的看。终于发觉盖上玄机,慢慢拧开了。张汧几乎瘫了下来,心想这辈子真是完了,早听陈敬的话就好了。张汧正要哭出来,只听得砰地一声,吴云鹏把砚台扔了回来,道:“里头总算没有东西,可毕竟是个作弊的玩意儿。你仔细就是!”张汧简直傻了,望着砚台盖上的暗盒,心想难道是祖宗显灵了?嘴里不停地暗念着祖宗保佑,菩萨保佑。吃了这场惊,张汧半日才回过神去。
午后,陈敬正工工整整写字,忽听有人敲窗,惊得考篮掉在地上。陈敬抬头看看,窗口并没有人。他刚躬身下来收拾笔墨纸砚,又忽听有人喝令,原来是吴云鹏:“陈敬,干什么?”
陈敬抬起头来,说:“回大人,我掉了东西。”
吴云鹏道:“掉了东西?你在捣鬼吧?”
陈敬说:“大人您可以进来搜查。”
吴云鹏推门进来,四处翻了翻,骂骂咧咧的。吴云鹏拿起陈敬考卷,不觉点了点头,道:“哟,你的字倒是不错。”
陈敬道:“谢大人夸奖!”
吴云鹏冷冷一笑,说:“陈敬,光是字好,未必就能及第!你可要放规矩些!”
没过多久,吴云鹏又过来敲陈敬的考棚。陈敬不再惊惧,平静地望着外头。吴云鹏却道:“陈敬,你装模做样的,你是在舞弊吧?”
陈敬笑道:“回大人,您已进来搜过几次了。不相信,您还可以进来搜搜!”
吴云鹏恼了,吼道:“放肆!你再不老老实实的,我就让人盯着你不走!”
卫向书正好路过这里,责骂吴云鹏:“如此刁难,是何道理!”
吴云鹏却仗着后头有人,道:“卫大人,下官可是奉命行事!李大人跟您卫大人都是主考,可李大人是会试总裁。下官真是为难,不知道是听李大人的,还是听您卫大人的!”卫向书被呛得说不出话,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三场考试终于完了。这些天只有陈敬不准离开贡院,每场交卷之后仍得在呆在里头。别人都是带了木炭进去的,陈敬却是除了文房四宝别无所有,在里头冻得快成死人。亏得他年纪轻轻,不然早把性命都丢了。
第三场快完那日,李振邺悄悄儿问吴云鹏:“那个陈敬老实吗?”
吴云鹏笑道:“下官遵李大人吩咐,每隔一炷香工夫就去看看。”
李振邺问:“他题做得怎样?”
吴云鹏答道:“下官没细看他的文章,只见得他一笔好字,实在叫下官佩服!”
李振邺道:“你盯得那么紧,他居然能从容应考,倒是个人物呀!”
吴云鹏说:“都是读书人,有到了考场尿裤子的,也有刀架在脖子上不眨眼的!”
李振邺见四周没人,招手要吴云鹏凑上来说话。听李振邺耳语几句,吴云鹏吓得脸都白了,轻声道:“这可是要杀头的呀!”
李振邺笑道:“没你的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吴云鹏只得说:“下官遵李大人意思办!”
吴云鹏说罢去了陈敬考棚,问道:“陈敬,时候到了!”
陈敬道:“正要等着交卷哩。”
吴云鹏说:“交卷?好呀!外头重枷铁镣伺候着您哪!”
吴云鹏接过考卷看看,突然笑道:“可惜呀,您的文章好,字也好,只是卷面污秽,等于白作了!”
吴云鹏说着,便把考卷抖在陈敬面前,但见上面有了好几个污渍。陈敬惊呆了,说话舌头都不管用了:“怎么……怎么会这样?你……你为何害我!”陈敬说着就冲出考棚,想揪住吴云鹏论理。
吴云鹏甩开陈敬,大声吼道:“放肆!”
陈敬再想争辩,索额图已领着人来了。陈敬冲着吴云鹏大喊:“你们陷害我!你们陷害我!”已经不容分说,枷锁早上了他的肩头。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四章(1)
索额图骂道:“不得多嘴!你是否有冤,大堂之上说得清的!”卫
向书见来人拿陈敬了,急忙上前,道:“一介书生,何须重枷伺候!”
李振邺也赶来了,道:“陈敬可是钦犯,按律应当带枷!”
索额图觉着为难,道:“两位大人,索额图不知听谁的。”
李振邺笑道:“陈敬是卫大人山西同乡,还是给卫大人个面子,去枷吧!”
索额图立马吩咐手下了陈敬枷锁。陈敬暗自感激,卫向书却像没有看见陈敬,转过脸去同李振邺说话:“李大人,我这里只有日道公心,没有同乡私谊!”李振邺嘿嘿一笑,也不答话。
陈敬出了贡院,却把外头等着的李老先生和月媛吓着了。原来他们看见陈敬身后跟着几个官差,有个官差手里还提着木枷。领头的那个正是索额图。贡院外头照例围着许多人,明珠躲在里头把月媛父女的动静看了个仔细,料定陈敬同这户人家必有瓜葛。
索额图带人押着陈敬往顺天府去,不料到了僻静处突然杀出四个蒙面人。索额图正在吃惊,不知从哪里又蹿出三个蒙面人。这三个人来势更凶,亮刀直逼陈敬。索额图飞快抽刀,挡过一招。于是,三个蒙面人要杀陈敬,四个蒙面人要抢陈敬,索额图他们则要保陈敬。三伙人混战开来,乱作一团。陈敬突然听得有人喊道:“陈大哥,快跟我来!”原来是月媛,她飞快上前拉着陈敬钻进了小胡同。那三伙人见陈敬跑了,掉头追去。他们追至半路,又厮打起来。陈敬同月媛飞跑着,很快就不见了。
四个蒙面人那伙跑在前头,他们追到一个胡同口,只见明珠闪身而出,说:“不要追了!你们只拖住这两伙人,然后脱身!”明珠匆匆说罢,飞身而遁。另外两伙人追了上来,三伙人又厮打起来。
索额图见陈敬早已不见踪影,仰天顿足道:“叫我如何在皇上面前交差呀!”
月媛到底人小,终于跑不动了。陈敬喊着小妹妹,月媛只是摇头,喘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会儿,陈敬又说:“月媛妹妹,我不能再去您家了,我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您快回家去吧。”
月媛却说:“北京城里没有您躲的地方,我爹说您可是钦犯!不多说了,快跟着我跑!”
月媛地儿熟,领着陈敬很快就回到了家门口。大桂开了门,轻声道:“小姐,你们不能进屋!”月媛不由分说,用力推开大门,跑了进去。两人转过照壁,顿时傻眼了!原来明珠早候在这里了。
月媛正吓得脸色发白,李老先生回来了。刚才月媛冒冒失失跑了去,他这把年纪没法追上去阻拦。虽是万分担心,回头却想小孩子家也无大碍,就一路寻人一路回家来了。不曾想陈敬同月媛都已回家,里头还有这位皇上身边的人。
李老先生猜着大事不好,没来得及说话,却听明珠笑问道:“咦,这不是山西举人陈敬吗?”
陈敬惊愕半晌,镇定下来,说:“陈敬见过侍卫大人!”
明珠面慈目善,道:“哦,连在下的身份您都知晓?在名叫明珠,御前行走。明某只是皇上跟前的一个小侍卫,不敢妄称大人。”
陈敬说:“我知道您是来拿我的。”
明珠连连摇手,道:“不不!您我只是邂逅!不久前我到此赏梅,今日没事,又来打扰老伯。”
李老先生知道大家都是在假戏真做,便道:“不妨,不妨。外头凉,进去说话吧。”
明珠随着李老先生往屋里去,一边说道:“我倒是知道,皇上谕旨,您出闱之后,得暂押顺天府。不知您如何跑到这里来了?”
陈敬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这里来了!”
明珠故作惊讶,道:“这就奇了!”
月媛不晓事,不懂得怕人,说:“肯定是你在捣鬼!我看见先是跑出几个蒙面人要杀陈大哥,后来又跑出几个蒙面人要抢陈大哥,几个衙门里的人就两头对付!三伙人狗咬狗打成一团!”
明珠装糊涂:“有这事儿?”
里头还在云山雾罩说着话,索额图领着人在胡同里搜巡,已到李家门外了。有个喽罗抬头望见门楼旁伸出的老梅,道:“索大人,这不就是上次您去赏梅的那家?”
索额图点点头,那人说:“这家就不要进去了吧。”
索额图说:“搜!哪家也不放过,把北京城里翻过来也要抓到陈敬!”
陈敬在客堂同明珠正说着考场里头的事儿,忽听得猛烈的擂门声。明珠道:“什么人如此蛮横?”
李老先生道:“准是官差,不然谁敢如此放肆?”
明珠道:“官差?陈敬,您且暂避,我来应付。”
大桂开了门,索额图领人一涌而入,却见明珠在这里,大吃一惊:“明兄,怎么是您?”
明珠笑道:“皇上着您明查,着我暗访,各司其职呀!咦,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索额图却是反问明珠:“您怎么也上这里来了?”
明珠说:“我来赏梅。皇上不是让您带陈敬上顺天府吗?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我知道索兄没有这番雅兴啊!”
索额图羞恼道:“容索某过后细说。告辞!”
明珠笑道:“索兄先走吧。这回追查科场案,索兄可要立头功呀!”
明珠送走索额图,回到客堂。陈敬问道:“明珠大人为何不叫他们带我去顺天府?”
明珠并不急着答话,端起茶杯慢慢嗓上几口,才道:“我想救你。”
陈敬不敢相信明珠的话,只把眼睛瞪得牛眼大,半日才说:“捉拿我去顺天府,可是皇上谕旨呀!”
明珠笑道:“先别说这个。我明珠知道您是个人才。您十二岁应童子试,获州学第一;去年山西秋闱,您桂榜头名,高中解元。凭您的才学,不用给谁送银子。”
听明珠这么说,陈敬似有半分信任,道:“谢明珠大人,过誉了。”
明珠又道:“皇上着我查访科场案,您的来历,桩桩件件,我都摸清了。”
李老先生说:“我同陈敬虽是同乡,却也是初初,甚觉投缘。他终日同我谈古道今,他的文采、才学、人品、抱负,都叫老朽敬佩!”
明珠道:“我见您在皇上面前那么从容自如,便暗想,此必是可为大用之人呀!”
陈敬连连摇头道:“明珠大人谬夸了!”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四章(2)
李老先生道:“监考官频频打扰,他尚且能镇定应考,非常人能为呀!”
陈敬说:“都白费功夫了!今日交的卷子被那考官故意污损,肯定会入另册!”
明珠道:“那个监考官暂时不去说他!其实在下猜着您没罪,我想皇上恐怕也不相信您有罪。”
听明珠这么一说,陈敬立马站了起来,朝着明珠长揖而拜:“万望明大人救我!”
明珠却是摇头,道:“还得您自己救自己。”
陈敬便同李老先生面面相觑,不懂明珠深意何在。李老先生道:“容老朽说句话。既然都知道陈敬没罪,为何捉的要捉他,抢的要抢他,杀的要杀他?”
明珠脸上甚是神秘,道:“这就要问陈敬了。”
陈敬暗自寻思着,他知道押他去顺天府的是索额图,想杀他的必是白云观里那三个人,可谁想半路劫他呢?又想李老先生早就嘱他不要说出真相,便道:“我真的不知道呀!”
明珠凝视陈敬半日,猜他心里必有隐衷,便道:“您不肯道出实情,疑窦就解不开,我就没法救您,皇上也没法救您。正好李谨被杀那夜您逃匿了,天下人都知道这事儿,杀了您没谁替您伸冤!”
陈敬只是低头叹息,不肯吐出半字。明珠精明过人,早把这事琢磨了个八九不离十,道:“其实我早猜着了,有人想杀您,是因为您知道某桩秘密。而这桩秘密,一定同科场贿赂有关。敢如此胆大包天,先后两次要取你性命的人,一是他权柄不小,二是您知道的秘密反过来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陈敬心里叹服明珠,嘴上却道:“明珠大人说得我更加糊涂了。”
明珠拊掌大笑,道:“不不,您不糊涂!您清楚得很!不过我想,没有高人点化,凭您这年纪轻轻的读书人,不会如此老成!”
明珠说着便瞟了眼李老先生。陈敬望望李老先生,仍是说:“我真是一无所知。”
明珠道:“我明白,您是怕招来积怨,将来在官场没法立身。其实,您就是把事情原委同我说了,我也不敢说是您告诉我的!”
陈敬又望望李老先生,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为什么?”
明珠并不马上答腔,喝了半日的茶,缓缓说道:“为什么?我帮您窝藏于此,已犯了欺君大罪。当然,我若想自己脱罪,现在仍可以把您押往顺天府。但您想想,哪怕就是把您关在天牢里,随时也会有人加害于您。我冒着欺君大罪,让您藏匿于此,真是想救您呀!科场案一日不破,歹人一日不杀,您一日不得安生!”
月媛突然在旁说道:“你老是说想救陈大哥,那么半路中间要抢陈大哥的就是你的人吧?”
明珠望望月媛,笑了起来,说:“老伯这女儿将来必定赛过大丈夫啊!”原来那四个蒙面汉子正是明珠的人,他猜着陈敬倘若去了顺天府大牢必定被歹人所害,便冒险出了此招。李老先生刚才并没有在意月媛也在这里,忙招呼田妈把她带走了,回头对陈敬说:“看来明珠大人宽厚可信,确实惜才,你就说了吧。”
陈敬这才把那夜白云观外听得有人收银子,又怎么被人追杀,怎么逃命,细细说了。只是隐去张汧托高士奇送银子的事没说,毕竟顾及同乡之谊。明珠听罢,起身告辞,说:“好,我这就回去禀明皇上。陈敬,您一定会高中皇榜,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陈敬却是长叹:“我只怕是中不了啦!”
明珠道:“您是担心那张考卷吗?我自有道理!不过您可不得离开这里半步呀!”明珠再细细嘱咐一番,告辞去了。
索额图诚惶诚恐回到宫里,见着皇上只知跪着发颤。皇上听说陈敬跑了,自然是龙颜大怒,骂道:“索额图,你真是没用!”
索额图哭奏道:“光天化日之下,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伙蒙面人,一伙要杀陈敬,一伙要抢陈敬。微臣又要保住陈敬性命,又要战歹人,实在招架不住。”
皇上怒道:“把京城挖他个三尺,再用筛子筛一遍,也要把陈敬找出来!不然你就是死罪!”索额图跪着退了几步,才敢站起来。
索额图在里头复命,明珠已在外头候召了。只等索额图灰头灰脸地出来,明珠就被宣了进去。听得明珠已找着陈敬了,皇上大怒:“明珠你在搞什么鬼?何不早早奏来,害得朕气肺都快炸了!”
明珠便一面认罪,一面编了些话回奏,只是瞒过他派人抢陈敬的事。皇上消消气,知道陈敬毕竟已有下落,便问:“你倒是说说,何不把陈敬押往顺天府?”
明珠奏道:“微臣觉着事情太蹊跷了,怕有闪失。所有怪事都发生在陈敬身上,李谨被害那夜,他遭人追杀;今日索额图押他去顺天府,又遇蒙面人行刺;而他的考卷竟被监考官故意污损,可能会成废卷!”
皇上道:“朕也听人密报,监考官礼部主事吴云鹏每隔一炷香工夫,就去打扰陈敬一次。朕日夜寻思这事,猜想陈敬未必就是杀害李谨的凶手,那夜他逃匿不归必有隐情。”
明珠不敢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只道皇上圣明,然后说:“启禀皇上,微臣观察,陈敬兴许是个人才。所以,要破这桩案子,不必让外人知道是陈敬说出来的。只须先拿了那个监考官,顺藤摸瓜,自会真相大白。”
皇上问道:“你是替朕打算,还是算陈敬打算?”
明珠道:“陈敬倘若是个人才,替他打算,便是替皇上惜才。微臣同陈敬许诺,不把他放到台面上来,他才说出真相的。但微臣不敢欺瞒皇上。”
皇上低头寻思着,说:“如此说,这个读书人倒很有心计?”
明珠道:“微臣眼拙,倒也看出此人才学、人品、抱负、城府非同寻常。”
皇上道:“此人要么过于圆滑,要么沉着老成。朕且记着他吧。”
明珠又道:“启禀皇上,微臣还有一言。”
皇上不吭声,只是点点头。明珠便说:“皇上不妨让索额图继续搜寻陈敬。案中之人一日不知陈敬死活,就一日不得安心,自会有所动静。”
皇上望了明珠半日,说:“你同索额图长年随朕左右,朕至为信任。只是索额图性子鲁莽,心思也粗。你倒是心思缜密,办事干练。朕担心索额图要是知道陈敬被你找着了,你俩今后就暗结芥蒂了!”
明珠道:“微臣只是尽量想着办差事办好些,想必索额图也不会计较吧。”
皇上忽然想起陈敬藏身之处,便问:“那是户什么人家?”
明珠回道:“姓李,前明旧臣。”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四章(3)
皇上想了想,问:“是否就是那位前明举人?”
明珠奏道:“正是,老先生叫李祖望,山西人氏,前明手上倒是大户人家。”
皇上深深地点了点头,说:“果然是他,原是卫向书同科举人,后来再没有应试。卫向书向朕推荐多次,这李祖望只是不肯出山。先皇谕旨,前明旧臣,只要没有反心,就得礼遇。”
明珠道:“微臣见那李老先生风流儒雅,满腹经纶,为人方正,并无二心。”
皇上感叹良久,忽又嘱咐明珠:“朕已派索尼和鳌拜追查科场案,你身为御前侍卫,依制不得预政。你只作为耳目,听他们差谴!先拿了那个礼部主事吴云鹏,看他身后是什么人!”
明珠领了旨,皇上已宣他下去,却突然叫住他,说:“你且记住朕一句话。那个陈敬如此少年老成,将来不为能臣,必为大奸!”
明珠不禁惶恐起来,道:“微臣记住了。”
皇上逼视着明珠,又冷冷道:“这话,也是说给你听的!”
明珠忙伏身而跪,浑身乱颤:“微臣誓死效忠皇上!”
8
贡院里已把考卷尽数弥封入箱,移往文华殿誊录。阅卷臣工们也都到了文华殿,只等着誊录完毕再去圈点,别出文章高下。考卷收掌、弥封、誊录一应事务,都由吴云鹏等几个主事管着,高士奇一班序写人等小心地打着下手。卫向书暗自留意,竟然没有看到陈敬的卷子,便道:“下官以为应上奏皇上,把遗卷弥封誊录,择优遴选,以免遗珠之憾!”
几位考官都说此举有违例制,实在不妥。李振邺却道:“各位大人有所不知啊,我明白卫大人的心思!”
卫向书正想把话挑明,便说:“李大人不必含沙射影,有话直说。”
李振邺笑道:“好!那我就直说了!各位大人,山西举人陈敬,疑有凶案在身,皇上法外开恩,准他破例应考。但陈敬心存怨忿,故意污损考卷,有辱取士大典!监考官吴云鹏按例将他的考卷剔除出去了。卫大人念念不忘的就是这位同乡陈敬!”考官们都望着卫向书摇头,只道这可不像卫大人的作为。
卫向书道:“下官清白之心,可昭日月!”
李振邺正要同卫向书争执,索尼领着明珠等几个侍卫进来了。殿内臣工们猜着肯定是圣谕到了,不等宣旨膝头就开始往下弯。
果然索尼宣旨道:“皇上口谕!礼部主事吴云鹏,贡院所为,心怀不轨,着即交刑部议罪!”
殿内立时跪倒一片,吴云鹏望了眼李振邺,脸色早已惨白。李振邺避开吴云鹏的眼光,低头跪着。两个侍卫上前,拿了吴云鹏。
索尼又道:“皇上还说了,因吴云鹏恣意妄为,故意刁难举子,遗卷之中恐有真才实学的栋梁。着令将所有遗卷弥封誊录,再加遴选!”
李振邺忙拱手道:“皇上圣明,臣等遵旨!”
索尼望着李振邺冷冷一笑,说:“还有哪!皇上口谕,礼部尚书李振邺,身为会试总裁,听凭吴云鹏等肆意妄为,大失法度。着李振邺解除会试总裁之职,回家听候处置!着翰林院掌院学士卫向书充任会试总裁!”
卫向书伏地而跪,道:“微臣惶恐领旨!”
李振邺却是浑身乱颤,大汗如雨。索尼宣完圣谕,这才笑道:“各位大人,都起来吧。”
臣工们谢了圣恩,撩衣而起,只有李振邺仍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明珠问道:“李大人,您怎么还跪着?”
李振邺说:“臣罪该万死!”
索尼说:“皇上这会儿还没定您的罪啊!回家呆着去吧!”
李振邺这才颤颤巍巍爬了起来,朝索尼和明珠拱手不止。
李振邺呆在家里像个死人,卧在床上起不了身。管家走到床前,轻声说:“老爷,他们来了。”
听了这话,李振邺马上爬了起来,去了客堂。原来白云观里那三个人正是他的家丁,这会儿已候在外头。
李振邺道:“吴云鹏已被拿下了。怪老夫料事不周,我不想连累你们呀。”
一个家丁说:“老爷待我们恩重如山,只要您一声令下,就是杀进皇宫,我们也在所不惜!”
李振邺摇摇头,道:“别说傻话了。你们要快快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我这里预备了些银两,够你们在外头逍遥几年。等风声过后,我会让你们回来的!老夫身后站着的是各位王爷、贝勒、臣工,我不是说倒就倒的!”
管家早拿着个盘子过来了,里头放着三个红封,四杯酒水。管家把红封递与三人,再端了杯酒送到老爷手上。三个汉子便自己端了酒,拱手敬了老爷。李振邺说:“事出仓促,不能专门为你们送行了。干了这杯酒,你们稍作收拾就星夜起程吧。”
干了杯,三个汉子泪眼婆娑,只道过几年再来给老爷效力。李振邺目送他们出门去了,仍回房躺着。大难临头,李振邺本无睡意,只是身子发虚,无力支撑。只因刚才喝了那杯酒,他平日又并无酒量,居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有人摇他身子。睁眼一看,却是管家哭丧着脸,说宫里拿人来了。
李振邺跌跌撞撞去了外头,只见又是索尼领着明珠等人到了。索尼高声宣道:“皇上口谕,礼部尚书李振邺,主持朝廷取士大典,居然背负天恩,行为污秽,可恶至极!着即抓捕李振邺,交刑部议罪!”
李振邺朝天哭喊:“皇上,臣冤枉哪!”
索尼道:“李大人,冤与不冤,自有法断,你不必如此失态。李府家产全部查封,男女老少不得离开屋子半步!”
侍卫们飞赴各屋,李府上府顿时哭作一团。过了半个时辰,一侍卫飞跑进来,惊呼道:“索中堂,后院柴房找到三具尸体!”
李振邺两眼发白,顿时昏死过去。原来李振邺吩咐管家在酒里下了药,毒死三个家丁预备夜里毁尸灭迹,不想曾朝廷这么快就拿人来了。明珠心里早已有数,附在索尼耳边密语几句。索尼便道:“阖府上下,全部拿下!”
皇上命索尼跟鳌拜共同审案,不到两个时辰李振邺全都招了。知道李振邺这么快就招罪,皇上连夜宣索尼跟鳌拜进宫。索尼道:“李振邺供认不讳,只是涉人太多,请皇上圣裁!”
说罢就递上折子,早有太监过来接了去。皇上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并没有看折子,只问道:“都牵涉到些什么人?”
索尼嘴里支吾着,望了眼鳌拜。鳌拜道:“不光李振邺自己胆大包天收受贿赂,向李振邺打招呼、塞条子的还有几个王爷、贝勒,居间穿针引线的有部院臣工,甚至有王府里的管家,部院里的笔帖式,总共十几人,另有行贿贡生二十几人!河南举人李谨也是李振邺家人所杀!”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四章(4)
皇上听着听着,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叫喊道:“王爷、贝勒,都是朕的伯父、叔父、兄弟!至亲骨肉哪!那些臣工,朕成天嘉许他们,赏赐他们!这天下是大家的,不是福临一个人的!他们狼心狗肺!”
皇上哭着喊着,突然停住了,双手按住胸口,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索尼跟鳌拜忙使劲儿叩头,喊着皇上息怒,龙体要紧。明珠随侍在旁,吩咐太监快叫太医。皇上摆手道:“不要叫太医,朕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皇上要过折子,看着看着,双手就抖了起来,骂道:“都是跟汉人学坏的!满人是靠大刀和弯弓分高下的,原先并无贿赂、钻营这等恶习!入主中原不到二十年,汉人的好处没学着,污七八糟的东西全学到家了!查!查他个水落石出,让他们死个明白!”
京城里鸡飞狗叫,四处都在说着清查科场案。快活林里的那些读书人欢喜不尽,只说这回终于可以还公道于天下,哪怕落了榜也心甘情愿。只有张汧忐忑不安,生怕自己的事被捅出来。他带进考场的砚台自是天知地知了,怕只怕李振邺出事了,他托高士奇送银子的事被扯出来。他本想先回山西去,可手头已无盘缠,便想到祖泽深家去躲几日。他把大顺托付给店家,只道自己有事出门几日。店家只认银子,也没啥话说。
张汧到了祖泽深宅院前,犹豫片刻才上前敲门。门房以为他是来看相的,便让他进去了。祖泽深见来的是张汧,很是热乎,道:“原来是张汧兄!快发皇榜了,我正等着向您道喜哩!”
张汧红了脸道:“张某惭愧,有事相求,冒昧打扰祖兄!”
祖泽深道:“张汧兄此话怎讲?您可是即将出水的蛟龙呀,我祖某日后还指望您撑着哩。快说,我有何效力之处?”
张汧道:“张某盘算不周,现已囊中羞涩,住不起客栈了!”
祖泽深甚是豪爽,大笑道:“我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哩!兄弟千万别说个借字,您只说需要多少银子?”
张汧道:“不敢开口借银子。若是不嫌打扰,我就在贵府住几天,吃饭时多添我一副碗筷就是了!”
祖泽深拍手笑道:“好哇,我可是巴不得呀!来来,快快请进。”
进屋落了座,祖泽深暗自观颜察色,问道:“张汧兄,您好像有什么心事啊!”
张汧内心实是慌张,想这祖泽深神机妙算,生怕他看破什么,忙道:“不不不,读书人脸皮薄,从未向人这么开口过,实在觉得唐突。再说了,祖兄是神算,我哪有什么事瞒得过您?”
祖泽深便是故作高深,道:“张汧兄不愿说,我也就不点破了!”张汧便更加慌张,口里只有唯唯而已。
谈话间难免说到这回的科场案,祖泽深说:“只怕又要闹得血雨腥风呀!”
张汧内心不安,却只得说:“作奸犯科,罪有应得!”
祖泽深说:“话虽如此说,但道理没这么简单。”
张汧道:“愿听祖先生赐教!”
祖泽深说:“岂敢!那李振邺固然贪婪,但他意欲经营的却是官场。他收银子,其实是在收门生。李振邺是礼部尚书,朝中重臣,读书人只要能投在他的门下,出些银子算什么?何况还得了功名!”
张汧内心惭愧,嘴上附和道:“是啊,这种读书人还真不少!”
祖泽深又道:“我想那李振邺还有他不得已之处。那些王公臣工托他关照的人,他也不敢随意敷衍啊!他礼部尚书的官帽子,与其说是皇上给的,不如说是大伙一块儿给的。光讨皇上一个人欢心,那是不行的!”
张汧道:“祖先生真是见多识广,张某佩服!”
祖泽深哈哈大笑,道:“哪里啊!这京城里的人,谁说起朝廷肚子里都有一本书。”
张汧不由得悲叹起来,说:“我还没进入官场,就闻得里头的血腥味了。将来真混到里头去,又该如何!”
祖泽深笑道:“张汧兄说这话就糊涂了。读书人十年寒窗,就盼着一日高中,显亲扬名。官嘛,看怎么做。只说这李振邺,放着礼部尚书这样好的肥差,他偏不会做。他门生要收,银子也要收,哪有不翻船的?天下没有不收银子的官,只看你会收不会收。”
张汧嘴上同祖泽深闲话,心里却像爬着万只蚂蚁,实在闹得慌。
这日太和殿外丹陛之上早早儿焚了香,侍卫太监们站了许多,原来皇上在殿里召见卫向书等阅卷臣工。考官们老早就候驾来了,待皇上往龙椅上坐定,卫向书上前跪奏:“恭喜皇上,臣等奉旨策试天下举人,现今读卷已毕,共取录贡士一百八十五人!”
卫向书虽是满口吉言,心里却是并不轻松。皇上因那科场弊案,最近脾气暴躁,自己中途接了会试总裁,惟恐有办差不周之处。哪知皇上今日心情颇佳,道:“历朝皇上只读殿试头十名考卷,并没有读会试考卷的先例。朕这回要破个例,想先看看会试头十名的文章。李振邺他们闹得朕心里不踏实哪!”
卫向书道:“会试三场,考卷过繁,皇上不必一一御览。臣等只取了会试头十名第三场考试的时务策进呈皇上。”
卫向书说罢,双手高高地举着试卷。太监取过试卷,小心放在皇上面前。皇上打开头名会元试卷,看了几行,龙颜大悦,道:“真是好文章,朕想马上知道这位会元是谁!”
皇上说着就要命人打开弥封,卫向书却道:“恭喜皇上得天下英才而御之,不过还是请皇上全部御览之后再揭弥封,臣等怕万一草拟名次失当!”
臣工们都说卫向书说得在理,皇上只好依了大家,说:“好吧,朕就先看完再说。朕这些日子生气、劳神,今日总算有喜事可解解烦了!咦,还别说,写序班里竟有字写得如此之好的!知道这是谁的字吗?”
卫向书道:“回皇上,抄这本考卷的名叫高士奇,他最近才供奉詹事府,还没有功名。”
皇上颇感兴趣,道:“高士奇?这头名会元要是配上这笔好字,就全了;这笔好字要是配上好学问,也全了!”
索额图望了眼詹事府詹事刘坤一,指望他说句话。原来索额图笃信祖泽深的相术,同他过从甚密。索额图有个儿子甚是顽劣,请过很多师傅都教不下去,他便托祖泽深找个有缘的人,说不定能教好儿子。祖泽深平日没事常在外头闲逛,暗自留意高士奇好些时日了,见他原来是个才子,只是科场屡次失意。这回索额图要延师课子,祖泽深便把他请了去。哪知高士奇也拿索额图那儿子没办法,只好作罢。索额图可怜高士奇出身寒苦,又听祖泽深说这个人必有发达之日,便求刘坤一帮忙,给他个饭吃的地方。正巧贡院里要人充当序写班,刘坤一见得高士奇一笔好字,便把他荐了去。
刘坤一却是个谨慎人,他对高士奇并不知晓多少,不想随便口说话。没想到皇上问话了:“刘坤一,高士奇是你詹事府的,怎么不听你说话?”
刘坤一奏道:“高士奇新入詹事府供奉,臣对他知之不多,不便多言。臣会留意这个高士奇。不过说到头名会元,等他现了真身,他的书法兴许也是一流,都说不定啊!”
索额图见刘坤一不肯做顺水人情,心里很不高兴,自己硬了头皮道:“回皇上,这高士奇臣倒认识,学问也还不错,只是不会考试。”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四章(5)
皇上笑笑,说:“这是哪里的话?朕的这些臣工,多由科举出身,只不过是会考试?”
索额图忙跪了下来,说:“臣失言了,臣知罪!”
皇上仍是笑着,说:“朕不怪你,朕今日高兴!不过这高士奇的字,朕倒是喜欢!”
皇上只是随口说了的话,索额图听着却像窥破了天机。他想祖泽深说高士奇必定发达,也许真是说准了。索额图从此更加相信祖泽深的相术,也越发暗助高士奇。
皇上开始读阅,臣工们都退了下来。过了两个时辰,皇上宣臣工进去。卫向书见皇上面带喜色,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皇上笑道:“天下好文章都在这儿了!”
卫向书笑着奏道:“皇上,应是天下俊才都在这里!”
皇上望着卫向书点点头,说:“卫向书说得对,朕桌上摆着的是天下俊才!好,速发杏榜,贡士们正翘首以盼啦!来,启封吧!”
卫向书躬身上前,先开启皇上点的会元试卷。哪知弥封一开,露出的竟是陈敬的名字。站在下面边的臣工们还不知道是谁,皇上早大声说道:“居然是陈敬!嗬,居然是陈敬!真是老天有眼哪!那日要不是朕想着去贡院看看,岂不就误了他!”
卫向书躬身退下,同臣工们一起跪着,高声贺道:“臣等恭喜皇上,乾坤浩荡,士子归心!”
皇上哈哈大笑,连声喊道:“快传陈敬!朕要马上见见这位陈敬!”
臣工们这才面百相觑,然后望着索额图。索额图脸上顿时汗流如雨,惶恐奏道:“皇上,陈敬他还不知下落呀!”
皇上微微一笑,道:“明珠,你去把陈敬找来!”
明珠领旨而去,索额图被弄得莫名其妙,站在那里直发愣。
长安街外的龙亭里观者如堵,原来礼部把杏榜飞快贴了出来。头名赫然写着陈敬的名字,没多时有人见下头还有个陈敬,只道今年硬是奇了,中了两个陈敬。大桂同田妈正好上街买东西,听得四路都在说放榜了,巧的是今年中了两个陈敬,有个陈敬还是头名。田妈便拉了大桂要去长安街亲眼看看,大桂却说不如回去报信,反正陈公子已经中了。
田妈见街上正好有人在说这事儿,便上去问话:“大兄弟,您说陈敬中了?”
那人打量着田妈,道:“是呀,中了两个陈敬!您是陈敬他娘?那就恭喜您了!您要是头名陈敬的娘,就更加有福气了!”
大桂就拉了老婆说:“快回去报信去!”
一路上两口儿只说头名肯定就是我们家这位,看他那样子就是状元的相!回到家里,田妈容不得大桂插嘴,直道恭喜陈公子中状元了,便把街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陈敬还在那里怔怔的,李老先生却早拍手称奇了:“中了两个陈敬?这可是亘古未有啊!”
陈敬只是脸上微露喜色,复又叹息起来,说:“头名肯定不会是我。监考官故意刁难,时刻打扰,我能把考卷做完就不错了,还能指望头名?落下个三甲就不错了,同进士。”
田妈却说:“我猜头名状元肯定是陈公子,看您这福相,跑不了的。”
李老先生笑道:“田妈,托你吉言,保佑陈公子中个头名。可这回头名还说不定就是状元,要过了殿试由皇帝老子钦点了才是状元!”
田妈一头雾水,只道:“我哪知道这个,只当放了榜,头名就是状元哩!”
月媛听了大人们的话,也分不清子丑寅卯,她只知道陈大哥有大喜事了。
正说着,听得有人敲门。大桂跑去开了门,随他进来的竟是明珠,他后头还跟了几个人。陈敬唬了一跳,却见明珠笑笑,高声喊道:奇$%^书*(网!&*$收集整理“新科会元陈敬听旨!”
大伙儿都怔住了,只知木木地望着明珠。明珠又是笑笑,喊道:“新科会元陈敬听旨!”
陈敬这才听清了,问道:“真的?”
明珠这回竟是哈哈大笑,道:“假传圣旨,谁有这个胆子?又不是戏台上!”
陈敬这才知道跪了下来,李老先生也忙跪下,又招呼月媛跪下了。大桂跟田妈见这般场面,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明珠宣道:“皇上口谕,传新科会元陈敬觐见!”
陈敬领旨谢恩完毕,明珠请他快快起来进宫去。陈敬朝明珠拱手道:“陈敬能有今日,多谢明大人周全!”
陈敬谢过明珠,走到陈老先生面前,一把跪了下来,拜道:“多亏前辈的照应,感激不尽!”月媛不晓事,只是望着陈敬抿着嘴巴笑。李老先生忙拉了陈敬起来,嘱他快快进宫要紧。
陈敬跟着明珠进宫去了,月媛满心欢喜,说:“爹,陈大哥真是了不起,提头脑袋去考试,又有人捣蛋,还考了头名!嗬,他自己还不相信哩!”
田妈这才从屋里出来,说:“贺喜老爷,硬是从天上掉了个状元到家里来了!”
李老先生大笑起来,说:“田妈我说了,陈敬他还不是状元。”
田妈却说:“这皇上着急的要见他,还能不是状元?等着吧!”
因怕皇上久等,明珠同几个侍卫领着陈敬策马飞奔。没多时就到了午门外,下马小跑着进宫去。陈敬顾不上观望宫里景色,只低头紧跟在明珠后头。小跑会儿,明珠忽然慢了下来,说:“陈兄,前头就是太和殿,皇上在里头等着。咱们慢些走,缓口气吧。”
陈敬这才抬头看看,但见太和殿矗立在前,堂皇得叫人不敢大口喘气儿。陈敬禁不住心跳如鼓,拼命调匀气息,不紧不慢拾级而上。
爬上太和殿前丹陛,便有太监碎步跑了过来,同明珠点头招呼了,朝陈敬轻轻说了声:“随我来吧。”
只听着太监这说话的声气,陈敬立马感觉这周遭静如太虚。宫中礼仪明珠在路上早粗粗教过了,陈敬躬身上前,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道:“臣陈敬叩见皇上!恭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却是哈哈大笑,道:“这宫中礼仪还没有教习,你就全会了。是在乡下听戏学来的吧?”
臣工们见皇上难得这么高兴,也顾不得失体,都抿嘴窃笑起来。陈敬却是惶恐不已,正经回答道:“臣言由心出,对皇上的爱戴敬仰之心,不用学的。”
皇上听了这话甚是欢喜,道:“好啊,朕看你少年老成,人如其名,好个敬字啊!”
卫向书上前奏道:“启禀皇上,奇的是本科有两个陈敬都中了贡士,还有个陈敬,顺天府人氏,中的是贡士一百二十名!”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五章(1)
皇上又是大喜,道:“有这等巧事?好啊,多些个敬,这是国朝福祉!国朝遵奉的就是敬天法祖!”
皇上略作沉吟,又道:“日后两个陈敬同朝为官,也不能让人弄混了。朕赐你一个廷字,就叫陈廷敬如何?”
陈廷敬忙叩头谢恩,道:“臣恭谢皇上赐名!廷敬今生今世效忠朝廷,敬字当先!”
陈敬从此便叫陈廷敬了,臣工们望着这位年轻人点头不已。皇上命陈敬起身,又对臣工们说了好些礼贤读书人的话,便移驾乾清宫去。明珠同索额图奉驾走了,陈敬自个儿出宫回去。
陈敬出了太和殿,想找卫向书大人道声谢,却早不见他的人影了。原来卫向书不想当着众人同陈敬太过近乎,免得旁人又说闲话,反而会害了他,便抽身回翰林院去了。
奉驾到了乾清宫,索额图抽着空儿问明珠:“您怎么知道陈敬的下落?”
明珠笑笑,道:“应该叫陈廷敬!”
索额图心里恨恨的,面子上却不便发作,只道:“他是叫陈廷敬。明珠兄,您可把我害苦了呀!”
明珠却仍是笑着,说:“索兄此话怎讲?皇上嘱您明查,嘱我暗访,各司其职呀。你明查没查着,我暗访访着了。这也怪不得我呀!”
索额图道:“那您也得告诉我一声呀?陈廷敬叫您藏着,我还奉旨四处寻查,急得是睡不安吃不香!我平日里总盼着轮上我侍驾,这些日子我可是生怕见着皇上!”
明珠拍拍索额图肩膀,很亲热的样子:“兄弟,我都是按皇上吩咐办的,您得体谅,身不由已啊!”
索额图又问:“那李振邺的案子是不是陈廷敬说出来的?”
明珠摇头半日,神秘道:“又不是我问的案,我哪里清楚?”
索额图猜着明珠什么都知道,只是瞒着他罢了。
9
祖泽深在外头看了杏榜,连忙回去给张汧道喜。这些天张汧躲在祖家看书写字,不敢出门半步,外头的事情丝毫不知,心却一直悬着。这回知道自己中式了,虽只是第八十九名,心想也总算熬出头了,便认了天命。
祖泽深故意卖起关子,问道:“张汧兄您猜猜头名会元是谁?”
张汧想了想,摇头道:“实在猜不出。”
祖泽深笑道:“告诉您,是您的同乡陈敬!”
张汧惊道:“原来是陈敬?”
祖泽深又道:“更有奇的!杏榜贴出不到一个时辰,又有礼部来人把榜上陈敬的名字改作陈廷敬,您知道这是为何?”
张汧被弄糊涂了,问:“祖兄别再逗我了,难道头回弄错了?”
祖泽深这才告诉道:“陈敬可是鸿运当头,皇上给他名字赐了个廷字,原来今年榜上有两个陈敬!”
张汧长唏而叹,道:“陈敬,陈廷敬,真了不得啊!去,我得上街看看去!”
张汧飞跑到东长安街,只见杏榜前挤满了人,上榜的满心欢喜,落第的垂头丧气。张汧只在榜前站了片刻,便知如今早已是满城争说陈廷敬了,只道这个人前些天朝廷还在四处捉他,这会儿竟中了会元,还幸蒙天恩赐了名!改天殿试,皇上肯定点他做状元!这世上的事呀,真是说不准!
张汧望着自己的名字,暗自喊着祖宗爹娘,只道不孝男总算没有白读十几年书。突然,听得一阵喧哗,过来几个捕快。捕快头四处打量,指着一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笑道:“你问我吗?您认字吗?往榜上瞧瞧!会试二十一名,马高!”
捕快头面色凶狠,道:“我要抓的正是马高!”
那位叫马高的厉声喊道:“您不想活了?敢抓贡士?老子殿试之后,至少也是进士出身!”
捕快头哼哼鼻子,道:“榜上该抓的人咱还没抓完哩!真是该抓的,你就是改天中了状元,老子照样抓你!带走!”
两个捕快一把扭了马高,绑了起来。原来那日夜里,陈廷敬在白云观前遇着位马举人,哼着小曲当街撒尿的便是这位。他虽是白送了银子,可凭自己本事也中式了。怎奈他送银子的事叫李振邺供出来了,仍脱不了官司。
张汧吓得脸色发白,匆匆离开了。原来科场弊案还没查完,说不准啥时候又有谁供出人来。张汧原想不再去麻烦祖家,仍回到快活林去。如今见了这般场合,他只好又去了祖泽深家。心里担心陈廷敬会怪他不管大顺,但他自己性命难保,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陈廷敬从宫里出来,径直去了快活林寻大顺。住在这店里的也有几个中了榜的贡士,他们早知道陈廷敬是会元了,都来道贺。店家更是马屁拍得啪啪响,只说他早看出陈大人富贵相,就连他带着的书僮都是又聪明又规矩。陈廷敬谢过大家,说自己正是回来找大顺的。店家只道陈大人您坐着,小的这就给您找大顺去。陈廷敬笑笑,说自己仍是一介书生,哪里就是大人了。店家硬说如今店里住着的都是大人了,不是大人的早卷包袱走了。
店家说罢就去找人,过会儿飞快地跑回来,说:“陈大人,小的哪里都找了,怎么不见大顺人呢?”
陈廷敬心想坏了,便问:“您可知道我的同乡张汧先生哪里去了?”
店家就像自己做错了事,低头回道:“张大人早些天把大顺托付给小的,说他有事出门几日,还没回来哩!”
陈廷敬心里又是着急,又怪张汧太不仗义,只是嘴上说不出来。店家只劝陈大人大可放心,那大顺可机灵着哩,准是哪里玩去了,保管天黑就回来的。正说着,只见大顺不声不响地进店来了。他抬头看见陈廷敬,张嘴就哇地哭了起来。陈廷敬过去抱住大顺,也不觉眼里发酸。自己毕竟刚逃过一场生死哪!原来大顺听说少爷中了会元,自己跑到街上看榜,正好又同张汧失之交臂。
陈廷敬领着大顺回到李家,天色早已黑了。一家人知道大顺小小年纪,这个把月成天四下里寻找少爷,眼泪都快哭干了,都说这孩子难得的忠义。
陈廷敬细细说了皇上召见的事,月媛却问:“陈大哥,皇上长得什么样儿呀?您去贡院那日,皇上原先本来就站在我跟爹的身边,我就是没看见。”
陈廷敬笑道:“我今日也没看见。”
月媛觉着奇了,说:“哥哥哄我,专门去见皇上,怎么又没看见呢?”
陈廷敬说:“真知道他是皇上了,哪里敢正眼望他?”
月媛仍是不懂,道:“听爹说,皇上同您年纪差不多,您怎么看都不敢看他呢?”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整个夜里说的便都是皇上了,李老先生说:“皇上召见会元,历朝都无先例,又给你赐名,这都是齐天恩典哪!”
月媛问道:“这么说,殿试过后,皇上肯定要点陈大哥状元了?”
田妈笑道:“要依我说,这个状元是月媛小姐从大街上捡回来的。”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五章(2)
李老先生怪田妈这话唐突,当着客人嘴上却说得缓和,道:“这是如何说呢?”
不等田妈答话,陈廷敬笑道:“真是感激月媛妹妹,那日三伙人捉的要捉我,杀的要杀我,要不是她领着,我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只怕早成刀入冤鬼了。月媛妹妹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哩!”
李老先生这才明白田妈的意思,也笑了起来,说:“我平日只怪这孩子太野,不像个女儿家,田妈出门买东买西,她总是缠着跟出去。这回还真亏得她认得胡同里的路。”
月媛甚是得意,只道往哪儿走着道儿近,哪儿有个角落可以捉迷藏,哪家门前的石狮子最好看,哪家门口要小心狗咬,她心里都是清清楚楚的。今儿大伙儿都很高兴{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围炉说话直到深夜才散去歇息。
陈廷敬背后又问了大顺许多张汧的话,他是个凡事都从宽厚处着想的人,只当张汧肯定别有难处,心里也不再怪人家了。他知道张汧曾托高士奇送银子,如今李振邺的案子未了,也难免有些担心。猜想张汧离开快活林,八成是因了这事。
直到殿试那日,陈廷敬才在太和殿前见着了张汧。张汧先向陈廷敬道了喜,再说到他早已身无分文,只得托付店家照顾大顺,自己另投朋友去了。陈廷敬也不往心里去,倒是暗自庆幸张汧到底没出事。这日太和殿外森严壁垒,满是带刀兵勇。贡士们身着朝服,早早儿候在殿外。
张汧自然很为陈廷敬高兴,说:“大伙都说兄弟您先解元,再会元,眼看着必定又是状元啊。”
陈廷敬摇头笑道:“果能应了兄台吉言,自是祖宗保佑得好。但连中三元,古来少有,兄弟我不敢奢望!”
说话间纠仪官过来了,贡士们都安静下来。
进了太和殿,却见殿内座椅早已安置停当,桌上摆放好了试卷。贡士们依次坐下,都是屏息静气,不敢随意四顾。王公臣工们悉数到场,同众考官们分列四周,肃穆而立。陈廷敬经历了这番风波,早没了怯场之感,仔细读了考卷,闭目良久,直到文章成竹在胸,方才从容落笔。
殿试直到日落之前方罢,贡士们小心交了试卷,袖手出来。出殿之后大家都不敢多话,直到出了午门,方才相互奉承,说的尽是吉言。张汧一直不知道这些日子陈敬是怎么过来的,这会儿方才有暇问及。陈敬心有顾忌,并不细细道来,只道夜里出门闲逛,无意间遇了歹人,便逃到李老先生家去了。碰巧那日夜里李误被杀,他被诬为凶手,只好躲起来了。张汧只道这事真是奇,可以叫人拿去说书了。时候不早,两人执手别过。陈敬仍回李家去,张汧这会儿已落脚到山西会馆去了。
殿试阅卷很快就妥了,朝廷择了吉日,由皇上亲点甲第。卫向书等阅卷臣工初定了头十名,把考卷恭送到太和殿进呈皇上。考卷照例弥封未启,每本上头都贴了草拟的甲第黄签。皇上在西暖阁阅卷,王公臣工们外大殿里静候。
时近午时,忽有太监出来传旨:“各位大人,头甲、二甲十本考卷,皇上御览已毕,请各位大人进去启封!”
卫向书等躬身进去,只见皇上满面春风,道:“朕读完这十本考卷,深欣国朝人才济济,士子忠心可嘉。有日下读书人为我所用,国朝江山永固千秋!你们草拟的甲第名次,朕都恩准。卫向书,你来启封吧。”
卫向书谢恩上前,先拿了头名考卷,徐徐启封。他眼睛突然放亮,头名居然又是陈廷敬。皇上惊叹道:“啊?又是他!陈廷敬!诸位臣工,朕心里想着的状元就是他。朕若有私心,本可启封看看,先定了陈廷敬再说。可朕偏偏相信老天!天意哪!”
王公臣工们都拱手恭喜皇上得此栋梁之才,却只有卫向书缄口不言。他面色凝重,暗自叹息。皇上觉出卫向书异样,问道:“卫向书,你如何不说话?”
卫向书稍有支吾,道:“臣有隐忧!”
皇上问道:“你有何忧,说来朕听听。”
卫向书说:“陈廷敬山西乡试中的是解元,本已名声太盛。又以会元身份蒙皇上召见,此乃天大的恩宠。皇上金口玉牙赐名与他,也是天大的恩宠。如今又皇上又点他状元,又是天大的恩宠!臣恐天恩过重,于他不利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皇上沉吟片刻,道:“朕倒不担心点他做状元有什么不好。他若真是栋梁,将来朕要用他,谁还拦得住?不过听您这么一说,朕倒想起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了。明珠,你还记得吗?”
明珠惶恐上前,跪下说道:“臣记得,那句话也是皇上说给微臣听的,可是臣不敢说。”
皇上望着明珠,道:“你不说也罢,朕也不想让你说出口。你且记住,时刻警醒就是!”
王公臣工们不明就里,只是面面相觑。原来皇上说过,陈廷敬如此少年老成,倘若晋身官场,不为能臣,必为大奸。皇上说这话也是讲给明珠自己听的,他万万不敢让这话叫天下人知道。
这日殿试放榜,新科进士们先在太和殿外站候整齐。王公臣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参与朝贺。大伙儿知道今年状元肯定是陈廷敬了,都悄悄儿朝他这边张望。陈廷敬知道很多人都在看他,总觉得脸上痒痒的,就像上头叮满了蚊子。却不敢抬手去抠脸,抓耳挠腮若叫纠仪官见着了是要挨斥骂的。
一时典乐大起,进士们立马屏住呼吸,眼睁睁望着前头。卫向书缓步走上殿前丹陛,鸿胪寺官员抬着皇榜紧随其后。进士们引首瞻望皇榜,想看清上面的甲第名次。偏是今日艳阳高悬,只见皇榜熠熠生辉,上头的名字看不真切。
典乐声中,卫向书高声唱胪:“顺治十五年四月二十一吉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一名,孙承恩!”
进士们轻声议论起来,怎么会是孙承恩呢?陈廷敬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忽觉日头极是刺目。进士们稍有躁动,马上安静下来。朝廷仪轨早就吩咐过了,谁也不敢高声说话,谁也不敢左右顾盼。可陈廷敬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面色不由得红如赤炭。卫向书接下来再喊谁的名字,陈廷敬几乎听不见了。直到他自己的名字被唱喊出来,陈廷敬才回过了神。原来他中的二甲头名,赐进士出身。
唱胪完毕,午门御道大开。鸿胪寺官员抬着金科皇榜,皇榜之上撑着黄伞。卫向书领着新科进士随在金榜之后,走过午门御道,出了紫禁城,直上长安街。卫向书后面是状元、榜眼、探花,挨次儿排下来。街两边满是瞧热闹的,李老先生领着月媛和大顺早早儿候在街头了。月媛朝陈廷敬使劲招手,他却没有看见。李老先生见陈廷敬走在第四位,便知道他中的是二甲。
皇榜到了长安街东边儿龙亭,顺天府尹向秉道早为恭候在那里。待挂好皇榜,向秉道依例给孙承恩披红戴花,又给状元、榜眼、探花各敬酒一杯。酒毕礼成,又有官员牵来一匹大白马,向秉道便亲扶状元上马游街。新科进士们这才打拱作揖一番,跟随在白马后面回道而去。
进士们走了,百姓们才涌到金榜前观看。月媛这才知道陈大哥不是状元,急得扯着爹爹袖子问道:“爹这是怎么回事呀?满大街人都说陈大哥是状元呀?”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五章(3)
李老先生倒是已经很高兴了,笑道:“傻孩子,谁做状元是皇上说了算,又不是街上人说了算。月媛,你陈大哥中了二甲头名,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大顺却是笑得合不拢嘴,只道:“家里老爷老太太要是知道了,不知要欢喜得怎么的呢!”
月媛还要跟着去看热闹,李老先生道:“我们回去算了,你陈大哥这会儿忙得很哩!今日同乡们要在会馆请客吃饭,明天还得去太和殿向皇上谢恩,要吃礼部的鹿鸣宴,还要上孔庙行大礼,还要在大成门外进士碑上题名。”
月媛只好随爹回去了,路上却道:“中个进士原来还这么辛苦啊!”
10
山西今年进士竟中了八位,同乡们在会馆大摆宴席,喜气洋洋。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同乡都去道贺,只有卫向书和李祖望托故推脱了。李祖望淡泊已久,早不愿在场面上走动,他不去没人介意。卫向书没有去,却让人颇费猜度。原来卫向书今年充任会试总裁,山西中进士又多,他怕生出是非,干脆躲开这些应酬。可没想到皇上点状元的事,虽是机要密勿,却被人儿传了出来。酒席上有人把这话说开了,同乡们都说卫向书眼睛黄了,硬是生生把陈廷敬到手的状元弄没了。
陈廷敬听了这番话,虽是不知真假,心里却很不妥帖。深夜回到李家,又因多喝了几杯酒,便是满腹怨言。李老先生也拿不准这些话是真是假,可他同卫向书相交甚笃,深知卫大人绝不会故意害人。他听任陈廷敬牢骚几句,便劝慰道:“先不管此事是否空穴来风,但依我之见,是否中状元,并不要紧。只要有了功名,便得晋身之机,建功立业都事在人为了。”心里却是暗想,陈廷敬才二十一岁,早早的中了状元,未必就是好事。官是靠熬出来的,没到那把年纪,纵有日大的本事也是枉然。人若得意早了,众目睽睽之下,没毛病也会叫人盯出毛病来。但毕竟话不方便说得太透,便都放在了肚子里。心想日后要是有缘,自会把这些话告诉他的。
陈廷敬只在床上打了个盹儿,天没亮就起来了。他得早早的到午门外候着,今日新科进士要进宫谢恩去。李老先生也大早的起了床,他先天就嘱咐田妈预备了些吃的。出门应酬场面上看着热闹,弄不好倒会饿肚子的。陈廷敬在李家住了这些日子,人家早把他当自家人,他自己心里却总是歉疚。因这几日免不了多有拜会,便说要住到会馆里去。李老先生自是要留他,可陈廷敬到底觉着住在这里拜客多有不便,只道过几日再住回来。
陈廷敬便领着大顺别过李老先生,出门又嘱咐大顺到会馆去呆着,自己匆匆去了午门。却见午门外早已熙熙攘攘,新科进士们差不多都到齐了。上朝的官员们也都到得早,午门前停了许多轿子,灯笼闪闪的。四月的京城,清早很是寒冷。陈廷敬站立不久,便已冻得发抖。进士们都是没见过京城官场世面的,唯恐有失庄敬,只敢站着不动,身上越发寒冷。直等到天亮了,才有礼部官员引了进士们进宫去。一日下来,叩头谢恩,聆听玉音,吃鹿鸣宴,拜孔题名,一应诸事,都有人引领着,一招一式,诚惶诚恐,生怕错了。细细想来,桩桩件件都像在戏台上唱念做打。
陈廷敬在外往来拜客,一晃就是十几日。这日终于消停了,又得礼部准假三月回家省亲,陈廷敬便回到李家辞行。进了大门却见里头停着顶绿呢大轿,一问才知道卫向书大人来了。进屋一看,却见客堂里没人。正好要问大桂,月媛从里头出来,眼睛有些红肿,像是方才哭过。原来金科发榜那日,李老先生老早就起床上街,在寒风里吹了半日,当夜就有些不好,却不怎么在意。第二日陈廷敬要进宫谢恩,老人家也是起得太早,又加了风寒。只等陈廷敬一走,老人家就一病不起,已缠绵病床十几天了。
陈廷敬同月媛进去时,李老先生正同卫向书悄声说话。见他进去了,两人就不说了,只请他坐下喝茶。陈廷敬是头回这么面对面见过卫大人,却因是在李老先生病床前,也就顾不得太多客套。陈廷敬担心李老先生的病,仔细问着郎中是怎么说的,吃的什么药。李老先生声气很弱,却说不碍事的,睡几日就好了。卫向书总是不时望望陈廷敬,却并不同他说话。陈廷敬正觉着纳闷,卫向书道:“廷敬,你领着月媛出去暂避,我待会儿有话同你讲。”
陈廷敬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好领着月媛出来了。月媛不像平日那么调皮了,话也不多,总是想哭的样子。
陈廷敬问道:“月媛,你爹的病到底要紧吗?”
月媛说:“卫伯伯还从宫里请了太医来,吃了那太医的药也有七八天了,还是不见得好。”
陈廷敬听了很是担心,却劝道月媛妹妹没事的,宫里太医看了准没事的。又想那卫大人只说等儿会有话讲,他到底要说什么呢?便想外头传的皇上原本要点他状元的事,兴许就是真的了。卫大人可能想把这事说清楚?
陈廷敬在李家住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去里面院子看过。这会儿没事,便同月媛随便走走,却见里头还有三进天井,后边的屋子全都关门闭户,窗上早已结了蛛网。
月媛道:“哥哥,我们不进去了,我从来不敢到里面来,里头好多年没住人了。西头还有个花园,我也没有去过。”
陈廷敬问道:“你怎么不去呢?”
月媛道:“我怕!这么大的院子,就我和爹,还有大桂和田妈。到外头去我倒是不怕,外头有人。”
陈廷敬便想见这李家原来该是何等风光,现在连人丁都快没有了。想这月媛妹妹好生可怜,便道:“月媛妹妹不怕,今后哥哥带着你玩。”
两人边说边往回走,就见田妈过来说:“陈公子,卫大人请您过去说话哩。”陈廷敬听了这话,胸口竟然狂跳起来。卫大人若是说了点状元的事,他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应答。读书人哪个不想高中状元?倘若真是卫大人把他的状元断送了,那两人不就结下仇了?可卫大人却分明又是他的恩人。
卫大人在客堂里坐着,见陈廷敬领着月媛去了,便叫了田妈:“你带月媛出去吧,我有话单同廷敬讲。”田妈便领着月媛走了。月媛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不停地回头望着陈廷敬,那眼神可怜见儿的。
陈廷敬惴惴然坐了下来,卫大人也不客套,只道:“廷敬,李老先生特意叫我来,是想托我给你说件大事。”
陈廷敬不知是什么大事,便道:“卫大人您请说吧。”
卫向书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胸口压着块石头似的,说:“李老先生想把月媛托付给你。”
陈廷敬听了这么好没来由,问道“李老先生身子还很硬朗,只是偶感风寒,如何就说到这话了?”卫
向书半日没有说话,望了陈廷敬好大会儿,才说:“你还没听懂我的话。李老先生是想让你将来做他的女婿!”
陈廷敬这下可吓了一大跳,道:“卫大人,您是知道的,我早有妻室了呀!”
卫向书说:“我知道,李老先生也知道。李家原是前明大户,人丁兴旺,家道富足,现在是败落了。李老先生是世上少有的散淡之人,只把荣花富贵当草芥,也不讲究什么传宗接代,不然他丧妻之后早续弦了。如今见自己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只可怜月媛今后无依无靠。他明知你是有家室之人,仍想把女儿许配给你,既不是高攀你这个进士,也不觉着就委屈了自家女儿。他同你相处这些日子,知道你是个靠得住的人。”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五章(4)
陈廷敬听着竟流泪起来,道:“李老先生如此厚待,我自是感激不尽。只是月媛妹妹聪明伶俐,又是有门第的女子,怎能让她是这般名分?李家待我恩重如山,哪怕李老先生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月媛养大,当自家妹妹寻个好人家也是行的,万不能让她委屈了!”
正说话时,李祖望扶着门框出来了。陈廷敬忙上前扶了,道:“前辈您要躺着才是。”
李老先生坐下来,喘了半日方才说道:“廷敬,好汉怕病磨啊!我活到这把年纪,从不在人面前说半个求字。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若闭眼去了,求你把月媛带着,待她长大成人,你是收作媳妇,还是另外许人,都随你了。”
陈廷敬扑地跪了下来,流泪道:“老伯,您的身子不会有事的。您是我的恩人,月媛妹妹也是我的恩人,您万万不要说这样的话,若您真有什么事了,我好好带着妹妹就是了!”
卫向书听两人说来说去,半日不吱声。等到他俩都不说话了,他才说道:“这不是个话。廷敬,你若真想让李老先生放心,就认了这门亲事,我拿这张老脸来做个证人。”
陈廷敬想了半日,这才点了头,道:“廷敬从命就是了,只是老伯今后别觉得月媛妹妹委屈,我自然会待她好的。”
李老先生松了口气,脸上微有笑意,道:“你答应了,我死也瞑目了。”
卫向书又道:“话虽是如此说,不能空口无凭。还要立个婚约,双双换了八字庚帖。”李老先生点点头,望着陈廷敬。陈廷敬只道:“都听两位前辈的。”
陈廷敬便不急着回山西去,日日在李老先生床前熬药端茶。月媛毕竟年小,还不晓事,有回听得陈廷敬喊爹,她觉着好玩,道:“哥哥,你怎么管我爹也叫爹呢?”
陈廷敬落了个大红脸,不知怎么回答。李老先生笑道:“傻孩子,你叫他哥哥,他叫你妹妹,你叫我爹,你哥哥不叫我爹了?”却想再慢慢儿同月媛说去,又想要是月媛她娘还在就好了,同女儿说这些话做娘的毕竟方便些。
田妈在旁笑道:“往后咱家里要改规矩了,我们得管陈公子叫老爷,管老爷叫老太爷。”
月媛越发不懂了,只是觉得像绕口令似的好玩。
只怕是因有了喜事,老太爷的病眼见着就好了。月媛慢慢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好像突然间就成了大人,见了陈廷敬就脸红,老是躲着他不见人。老太爷天天催着陈廷敬回山西去,可他仍是放心不下,只道过些日子再说。张汧知道了这边的事情,也没有急着回去,一直在会馆里等着,反正两人约好同去同来。
老太爷下床了,饭也能吃了,说什么也得让陈廷敬快快回家去。陈廷敬这才约了张汧择日启程。一日,两人去翰林院拜别了卫大人出来,在午门外正巧遇着明珠。明珠老远就打招呼:“这么巧?在这儿碰着两位进士了!”
陈廷敬拱手道:“见过明珠大人!”
张汧也拱手施礼,明珠见他却是眼生。陈廷敬这才想起他俩并没有单独见过,便道:“这位是御前侍卫明珠大人,这位是新科进士张汧。”
张汧笑道:“在下只是个同进士!”
明珠却道:“张兄您就别客气了。我知道了,您二位是山西同乡,前些日子都住在快活林客栈。”
陈廷敬笑道:“明珠大人是什么事儿都心中有数,不愧是御前行走的人。”
明珠明白陈廷敬话藏机锋,也并不往心里去,笑道:“近日皇上授了我銮仪卫治仪正,索额图也升了三等侍卫。”
陈廷敬连忙道喜:“恭喜了!如今您已是五品大员,再叫您大人,再也不会谦虚了吧?”说罢三人大笑起来,执作别过。
明珠拱了手,回头进宫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两位兄弟,您二位住的那快活林真是个风水宝地,今后来京赶考的举人只怕会馆都不肯去住了。”
陈廷敬问:“这话如何讲?”
明珠笑道:“有人扳着指头算过了,光是住在快活林的就中了五个进士,就连有个叫高士奇的老童生都沾了那风水的光。”
张汧笑道:“高士奇我俩是亲眼见他叫一位高人相中,没多时就去詹事府听差了。”
明珠道:“您说的是祖泽深,他原是国子监的监生,考了两回没及第,又好阴阳八卦,就干起了算命看相的营生。奇的是他神机妙算,在这京城里头很是有名,常在王公臣工家走动。高士奇也真让他睢准了,如今不光是在詹事府听差,索额图的阿玛索尼大人保他入了国子监。将来他有个监生名分,哪怕不中式,官是有的做了。”
听得陈廷敬跟张汧眼睛直发愣,只感叹人各有命。明珠又道:“还有更神的哪!”说到这里,明珠便打住了,只道时候不早,他得进宫去了,日后有暇再慢慢道来。原来明珠本想说皇上夸了高士奇的字,这可是金口玉牙,保不定会给他带来吉运。可转眼又想高士奇是索额图给的出身,他自己同索额图却是面和心不和的,就不想替高士奇扬这个善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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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廷敬出门那日,李老太爷跟大桂、田妈送到门外,只是不见月媛。田妈只说月媛知道怕羞了,早早儿躲起来了。月媛真的是躲在房里不敢出来,可她听得大门吱地关上了,胸口却跳得更厉害了,眼泪儿竟流了出来。小姑娘说不清这泪从何来,也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舍不得陈廷敬回老家去。
陈廷敬去会馆接了张汧,两人结伴回家去。正是春好时日,沿路芳芬,软风拂面,蝶飞蜂舞。正是人生得意之时,两人一路称兄道弟,纵酒放歌,酬诗属对,车马走得飞快。一日,张汧见车外风光绝胜,便道:“廷敬兄,此处山高林茂,风景如画,下车走几步吧。”
两人就下了车步行,大顺赶车慢慢随在后头。张汧又道:“廷敬兄,后人有喜欢写戏的,把我们进京赶考的故事写成戏文,肯定叫座。”
张汧好像是说着玩的,心里却甚是得意。陈廷敬却叹了起来,道:“人生毕竟不如戏啊!是戏倒还轻松些。上妆是帝王将相,卸妆是草头百姓。戏外不想戏里事,千古悲欢由他去。可我们毕竟是有血有肉的男子汉,又读了几句圣贤书,就满脑子家国天下。”
陈廷敬这么一说,张汧也略感沉重,道:“我们十年寒窗,就是冲着报效家国天下来的。可这中间又太多的黑暗和不公。就说您点状元的事,都说皇上原是要点您的,硬是让咱们老乡卫大人给搅了!”
陈廷敬忙说:“张汧兄,此话不可再提。哪怕当真,也是机要密勿,传来传去要出事的呀!”
张汧却道:“可满天下都在传,说不定这话早传到山西老家了!”
陈廷敬仍是说:“别人说是别人的事。从去年太原秋闱开始,我就官司不断,总在刀口上打滚。唉,我可是真有些怕了!”
张汧道:“廷敬兄,咱们可是刚踏上仕途门坎,您怎么就畏手畏脚了?”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五章(5)
陈廷敬道:“我不是畏手畏脚。君子有大畏呀!成大事者,必须有所敬畏。所谓大无畏者流,其实不过莽夫耳!”
张汧听了陈廷敬这番话,甚有道理,拱手道:“廷敬高见。我觉着经历了这回会试,您像变了个人。”
陈廷敬笑道:“张汧兄过誉了。不过这些日子,我躲在月媛家里,我这位岳父大人成日同我说古道今,真的让我颇受教益。老先生身藏巷陌,却是通晓天下大事哪!”张汧只道李老伯真是个一流的人物,只可惜把功名利禄看得太淡了。
有段心事,张汧放在心里不说出来,硬是闷得慌,便道:“廷敬兄,有件事情,我不明说,您也许早知道了。大比之前,高士奇找上门来,说他可以在李振邺那里替我说说话。我是鬼迷心窍,偏偏就听信了他。后来李振邺案发,送礼的举人都被抓了起来。我惶惶不可终日呀!唉,这些话说出来我心里就轻松了,不然见了您老不是滋味!”
陈廷敬却是装糊涂,道:“我真不知道这事,只是担心您那个砚台出事。”
张汧红了脸,却又道:“廷敬兄,您说奇不奇?砚台真是让吴云鹏发觉了,可他打开一看,里头装着的《经艺五美》却不见了。我吓得快昏死过去,却是虚惊一场。那里头原是装了东西的,莫不是祖宗显灵了?”
陈廷敬道:“真的吗?真是奇了。幸亏没有出事。张汧兄,我原是劝你不用动歪脑子的,你凭自己本事去考就能中式。我说呀,你要是没带那个砚台,心里干干净净地的,保管还考得好些!”
陈廷敬故意这么说,就是要让张汧心里不再歉疚。张汧想想自己到底还是没有作弊,心里果然就放松了。陈廷敬嘴里瞒得天紧,那砚台里的《经艺五美》原是他后来又去拿掉了。他不想叫张汧心里尴尬,就装什么事都不知道。
张汧却还在想那送银子的事,道:“我就纳闷,莫不是李振邺瞒了些话没吐出来?要么就是高士奇昧了我的银子?”
陈廷敬猜着肯定是高士奇吃了银子,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劝道:“张汧兄,本是临头大祸,躲过就是万幸,您就不必胡乱猜疑了。”
张汧却道:“我改天要找高士奇问个明白!”
陈廷敬忙说:“万万不可!”
张汧硬是心痛那银子,道:“真是他昧了我的银子,我咽不下这口气!”
陈廷敬说:“张汧兄,果真如此,这口气您也得咽下!”
张汧却说:“廷敬,您也是有血性的人,在太原可是闹过府学的啊!”
陈廷敬长叹道:“我要不是经历了这些事,说不定还会陪着您去找高士奇。现在我就得劝您,此事就当没有过。”
张汧望着陈廷敬,不解地摇头。陈廷敬却是神秘地笑笑,道:“您只记住,士奇兄是帮过您的。”
张汧听着却有些火了,道:“那我还得谢他不成?”
陈廷敬又是笑笑,道:“您是得谢他,无论如何,您得谢他。”
张汧问:“您好像话中有话?”
陈廷敬答道:“正是高士奇的贪,反而救了您的命!张汧兄,过去的事情,一概不要再提了!你只相信,这回中式,是您自己考出来的,既没有送人银子,也没有作弊。”
张汧这才摇头长叹:“廷敬兄,我是痴长十来岁啊!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事,我就羞愧难当。”
陈廷敬却想张汧原是三试不第,实在是考得有些胆虚了,再怕愧对高堂,因此才做出这些糊涂事来。可实在谁也没有帮上他,反倒让他担惊受怕,不然也许还考得好些。
陈家老太爷早接到喜报了,家里便张灯结彩,只等着陈廷敬回来。也早知道少爷如今已叫廷敬了,只道皇上这个名字赐得真是好。算着陈廷敬到家的日子快了,便一日三遭的派人骑马到三十里以外探信。
这日家丁飞马回来报信,说少爷的骡车离家只有十里地了。老太爷欢喜不尽,陈三金却慌慌张张跑进屋里回话:“老太爷,外头有个身穿红衣的道人,见着就是个要惹事的,说要求见大少爷。”
老太爷听着奇怪,问:“道人?”
陈三金说:“这个道人傲岸无礼,我问了半天,他只说,你告诉他,我是傅山。”
老太爷大惊失色:“傅山?这个道人廷敬见不得!”
老夫人听着老太爷这么惊慌,早急了,问:“他爹,傅山是谁?”
老太爷低着嗓子说道:“他是反清复明的义士!朝廷要是知道廷敬同他往来,可不是好玩的呀!快快,廷敬就要回来了,马上把这个人打发走!”
陈三金面有难色,说:“老太爷,这个人只怕不好打发。”
老太爷万般无奈,只好说:“我去见见他!”
傅山五十岁上下,身着红色道衣,飘逸若仙,正在陈家中道庄口欣赏着一处碑文。老太爷见了,略作迟疑,上前答话:“敢问这位可是傅青主傅山先生?在下陈昌期。”
傅山回过头来,笑道:“原来是鱼山先生。傅山冒昧打扰。”
老太爷脸上笑着,语气却不冷不热:“不知傅先生有何见教?”
傅山朗声而笑,说:“令公子中了进士,在下特来道贺。”
老太爷内心着急,生怕儿子马上就到了,只想快些打发傅山走人,说:“陈某谢过了。只是陈家同傅先生素无往来,在下不知您见我家廷敬何事?”
傅山又是哈哈大笑道:“我知道,鱼山先生是怕我给令公子带来麻烦。”
老太爷委婉道:“傅山先生义薄云天,书画、诗文、抱负、医德医术更是声闻海内,想必不是个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傅山听出老太爷的意思,便说:“贫道看得出,鱼山先生不想让我进门。”
话既然挑明了,老太爷不再绕弯子,道:“陈某不敢相欺,只好实言相告。我家廷敬已是朝廷的人,同傅山先生走的不是一条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
傅山正色起来,高声说道:“好,鱼山先生是个痛快人。您说到道,我且来说说清廷的道。满人偷天换日,毁我社稷,这是哪里的道?跑马圈地,强占民田,这是哪里的道?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这是哪里的道?强民为奴,欺人妻女,杀伐无忌,这又是哪里的道?”
这时,远远的已看见陈廷敬的骡车,老太爷着急了:“傅山先生,我没功夫同您论什么道了。反正一句话,您不能见我廷敬。三金!傅山先生是声闻天下的节义名士,你们对他可要客客气气!”
陈三金明白了老太爷的意思,高声招呼着,立马跑来十几个家丁,站成人墙围住傅山,把他逼在了墙角。陈家老小几十号人都出来了,站在中道庄口。早有家人过来拿行李,原来陈廷敬把张汧也请了回来,想留他在家住几日再回高平去。陈廷敬先跪拜了爹娘,再起身介绍了张汧。一家老小彼此见了,欢天喜地。
《大清相国》第一部分《大清相国》第五章(6)
这时,忽听得人墙里有人放声大笑,吟起诗来:“一灯续日月,不寐照烦恼。不生不死间,如何为怀抱!”
老太爷心里直敲鼓,生怕张汧知道傅山在此。张汧却早已听清了有人在吟傅山的诗,这诗在士林中流传多年,颇有名气。日月为明,所谓一灯续日月,暗里说的就是要光复大明江山。张汧知道这话是说不得的,只当没有听见。
老太爷却是心里害怕,只道:“来了个疯子,不要管他。”
陈廷敬虽不知道那边到底来的什么人,却想这中间肯定蹊跷,便只作糊涂道:“张汧兄,我们进去吧。”
却又听傅山在人墙里喊道:“忘了祖宗,认贼作父,可比那疯子更可悲!陈公子去年秋闱在太原闹府学,尚有男儿气。结果被狗皇帝在名字前面加了个廷字,就感激涕零,誓死效忠了。可悲可叹呀!”
张汧仍是装聋作哑,陈廷敬倒是尴尬起来,笑道:“张汧兄,您头回上我家,就碰上如此败兴的事,实在对不住。”回头又对他爹说:“爹,把这个人好好安顿下来,我待会儿见见他,看是哪方神仙!”
老太爷生气道:“告诉你了,一个疯子。三金,把他打出去!”
陈廷敬忙说:“爹,千万动不得粗!三金,对这个人要以礼相待!”
陈廷敬请张汧进了客堂,家人立时上了茶来。叙话半日,陈廷敬道:“张汧兄,您去洗漱休息,我过会儿陪您说话。”
张汧笑道:“您不要管我,你们一家人好几个月没见面了,拉拉家常吧。”
只等家人领张汧去了,老太爷忙说:“廷敬,来的人是傅山。这个人你见不得!”
陈廷敬说:“我早猜着他就是朱衣道人傅青主。傅山先生才学人品我向来敬仰。人家上门来了,我为何不能见他?”
老太爷一听急得直跺脚,道:“廷敬为何如此糊涂!傅山早几年同人密谋造反,事泄被捕,入狱数年。只是审不出实据,官府才放了他。他现在仍在串联各方义士,朝廷可是时刻盯着他的呀!”
陈廷敬说:“傅山先生学问渊博且不说他,我更敬佩的是他的义节。”
老太爷气得不行,却碍着家里有客人,不敢高声骂人,只道:“廷敬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说佩服傅山的义节,不等于骂自己?我陈家忠于朝廷,教导子孙好好读书,敬奉朝廷,岂不是背负祖宗?”
陈廷敬低头道:“父亲,孩儿不是要顶撞您老人家,只是以为小人沆瀣一气,君子却可以各行其道。我折服傅山先生的气节,并不辱没自己的品格。”
这时,陈三金进来了,道:“回老太爷,那个道人硬是不肯走,我们只好赶他离开。拉扯之间,动起手来了。好歹把他赶走了。”
陈廷敬忙问:“伤着人家了没有?”
陈三金说:“动手起来哪有不伤人的?只怕还伤得不轻。”
陈廷敬呼地站了起来,说:“怎么可以这样!”
陈廷敬说着就起身往外走,也不管父亲如何着急。老太爷压着嗓子喊道:“廷敬!你不管自己前程,也要管管陈家几百号身家性命!”
老夫人坐在旁边一直不吭声,这会儿急得哭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廷敬中了进士,本是天大的喜事,怎么麻烦也一件接着一件?”淑贤站在婆婆身边,也一直不敢说话,这会儿也哭了起来。
陈廷敬牵马出门,飞快跑出中道庄。碰了个家丁,陈廷敬勒马问道:“刚才那个红衣道人往哪里去了?”家丁抬手指指,说:“往北边儿去了。”
陈廷敬飞马追了上去,见傅山先生正闭目坐在树下,忙下马拜道:“晚生陈廷敬向傅山先生请罪!我的家人可伤着先生了?”
傅山仍闭着眼睛:“没那么容易伤着我!我要不是生就一身好筋骨,早死在官府棍杖之下了!”
陈廷敬道:“廷敬自小就听长辈说起先生义名。入清以后,先生绝不归顺,不肯剃发,披发入山,做了道人。先生的诗文流传甚广,凡见得到的,廷敬都拜读过,字字珠玑,余香满口。先生医术高明,悬壶济世。”
傅山突然睁开眼睛,打断陈廷敬的话:“不!悬壶不能济世!若要济世,必须网络天下豪杰,光复我汉人的天下!”
陈廷敬道:“晚生以为,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种族不分胡汉,戴天载地,共承日月,不分你我。只要当朝者行天道,顺人心,造福苍生,天下人就理应臣服。”
傅山摇摇头,道:“陈公子糊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陈廷敬始终站着,甚是恭敬,话却说得不卑不亢:“傅山先生说的,虽是祖宗遗训,晚生却不敢苟同。今人尚古,首推强秦盛唐。秦人入主中原之前,逡巡函谷关外三百年,汉人视之如虎狼。后来秦始皇金戈铁马,横扫六合,江山一统,汉人无不尊其为正统。再说大唐,当今日下读书人无不神往,可唐皇李氏本姓大野,实乃鲜卑人,并非汉人。还有那北魏孝文皇帝,改行汉制,五胡归汉,今日很多汉姓,其实就是当年的胡人。古人尚且有如此胸襟,我们今日为什么就容不下满人呢?”
傅山怒目圆睁,道:“哼,哪是汉人容不下满人,是满人容不下汉人!”
陈廷敬语不高声,道:“当今圣上,宽大仁慈,礼遇天下读书人,效法古贤王之治,可谓少年英主。”
傅山仍是摇头,道:“陈公子抱负高远,有匡扶社稷之才略。可国破家亡,活着已是苟且。不生不死间,如何为怀抱!你亲历乡试、会考,险送性命。清廷腐败,勿用多说!何不同天下义士一道,共谋复明大计,还明日朗月于天下!”
陈廷敬却不相让,道:“傅山先生,满人作恶自然是有的。但就晚生见到的,败坏国朝朝纲的,恰恰多为汉人,科场舞弊的也多是前明旧臣!事实上,清浊不分满汉,要看朝廷如何整治腐败!”
傅山望着陈廷敬,又是摇头,又是叹息,良久才说:“看来陈公子是执迷不悟了!今日贫道所言,句句都是可以掉脑袋。陈公子,你若要领赏,可速去官府告发。太原阳曲城外有个五峰观,我就在那里,不会跑的。”
陈廷敬拱手施礼,道:“先生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还想请先生去寒舍小住几日,也好请教请教。”
傅山道:“令尊对我说过,道不同,不相与谋。告辞!”
傅山说罢,起身掉头而去。陈廷敬喊住傅山,道:“此去阳曲,山高路险。傅山先生,骑我的马走吧。”
傅山头也不回,只道:“不用,谢了!”
陈廷敬牵马过去,说:“傅山先生,道虽不同,君子可以相敬。您就不必客气。”
傅山略作迟疑,伸手接过马缰,说:“好吧,傅山领情了!”傅山不再多话,跨马绝尘而去。
老太爷在家急得团团转,只道:“廷敬太糊涂了!我以为他经历了这么多事,又是个中进士的人了,应该老成了。怎么还是这样?他今日见了傅山,会有大麻烦的!赶快把他追回来!”
《大清相国》第二部分《大清相国》第六章(1)
正说着,陈廷敬回来了。老夫人揩着眼泪,说:“廷敬,你可把你爹急坏了!”
老太爷看见儿子回来了,稍稍放下心来,却忍不住还要说他几句:“廷敬,傅山先生的名节,读书人都很敬佩,你爹我也佩服。可是,识时务为俊杰呀!你今日肯定闯祸了,只看这祸哪天降临到你头上!”
陈廷敬却道:“君子相见,坦坦荡荡,没那么可怕!傅山先生学问渊博,品性高洁,国朝正需这样的人才。他既然上门来说服我,我为何不可以去说服他?”
老太爷又急又气,道:“荒唐!幼稚!说服傅山归顺朝廷的何止一人?很多比你更有声望的人,带着皇上的许诺,恭请他出山做官,他都坚辞不就。”
陈廷敬道:“正像傅山先生这样的人,若是归顺了朝廷,天下读书人都会膺服朝廷。天下归心,苍生之福哪!”
老太爷没想到儿子这么犟,道:“廷敬,记住我一句话,傅山这种人,是为气节而活的,是为名垂青史而活的。百年之后书里会记载他,可是现如今朝廷随时可能杀了他!你不要为了这么个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老夫人劝道:“好了,你们父子就不要争了。家里还有客人哪!廷敬,衙门喜报一到,知府大人、知县老爷,还有亲戚们,都来道贺了。你改天还得去回礼。这会儿你什么都不要管了,去陪陪张汧吧。”
陈廷敬陪同张汧在自家院子里四处看看,不停地碰着忙碌着的家人,个个脸上都是喜气。两人来到院子西头花园,但见山石嶙峋,池漾清波,花木扶疏。张汧道:“这里倒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陈廷敬却是笑笑,说:“家父极是严厉,平常不让我到这里来,只准在书房里面壁苦读。长辈们忙着做生意,小辈们只是读书,放着这么大的园子,常年只有家佣们在这里出入。”
陈家大院筑有高高的城墙,爬到上头可以俯瞰整座院子,但见大院套小院,天井连天井。张汧抬眼四望,连连感叹:“您家声名远播,我早有所闻,只是没想到有如此大的气势。您家祖上真叫人敬佩啊!”
陈廷敬笑道:“俗话说,小富由俭,大富由命。我看未必全然如此。我祖上一贫如洗,先是替人挖煤谋生,然后自己开煤矿,后来又炼铁,做铁锅跟犁铧生意,世代勤俭,聚沙成塔,方有今日。我家的铁器生意都做到东洋日本跟南洋去了。”
张汧道:“我家原先也算是薄有赀财,到我祖父手上就渐显败相,一年不如一年了。家父指望我光宗耀祖,重振家业。”
陈廷敬忙说:“张兄一定会扬名立万,光大门庭的。”
说话间张汧望见一处楼房高耸入云,样式有些少见,便问道:“那就是您家的河山楼吗?外头早听人说起过。”
陈廷敬说:“正是河山楼。明崇祯五年,秦匪南窜,烧杀抢掠,十分残暴。我家为保性命,费时七月,修了这座河山楼。碰巧就在楼房建好的当天,秦匪蜂飞蚁拥,直逼城下。好险哪!全村八百多人,仓促登楼,据高御敌。从楼顶往下一望,赤衣遍野,杀声震天。可他们尽管人多势众,也只敢远远的围楼叫骂,不敢近前。歹人攻不下城楼,就围而不攻,想把楼里的人渴死、饿死。哪知道,我家修楼时,已在楼里挖了口水井,置有石碾、石磨、石碓,备足了粮食,守他十日半月不在话下。秦匪围楼五日,只好作鸟兽散。”
张汧道:“救下八百多口性命,可是大德大善啊!您家这番义举,周围几个县的人都是知道的。”
陈廷敬又说:“听父亲说,那次匪祸,虽说全村人丁安然无恙,但家产却被洗劫一空,还烧掉了好多房屋。无奈之下,我家又倾尽家资,修了这些城墙。”
张汧悲叹起来:“我家也正因那几年的匪祸,一败涂地了。遭逢乱世,受苦的就是老百姓啊!”
陈廷敬却道:“乱世之乱,祸害有时;太平之乱,国无宁日。”
张汧听了这话觉着耳目一新,问道:“何为太平之乱?愿闻其详!”
陈廷敬说:“前明之所以亡,就是因为官场腐败、阉党乱政、权臣争斗、奢靡之风遍及朝野。这就是太平之乱啊!”
张汧拱手拜服,道:“廷敬言之有理。覆辙在前,殷鉴不远啊!”
陈廷敬又道:“家父和我的几位老师都嘱咐我要读圣贤之书,养浩然正气。有志官场,就做个好官,体恤百姓,泽被后世;不然就退居乡野,做个良师。月媛她爹也是这么说的。唉,说到这事,我还不知道怎么同爹娘开口哩,又觉着对不住淑贤。”
张汧只道这是缘分,说清楚就没事的。又见远处山头有片屋宇金碧辉煌,张汧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陈廷敬道:“那是我家的道观。张兄有所不知,我家敬奉道教,家里每有大事也总在道观里操办。说来有个故事,原来祖上有日遇一道人病得快死了,老祖宗把他领回了家里。那时自己家里也穷,却把那道士养了两个多月。等那道人病好了,便嘱我祖宗在这个地方建屋,说这是方圆百里难寻的形胜之地,你家必会发达。后来果然就应了验,祖宗就盖了那道观。我这回中了进士,家父想请乡亲们看戏半个月,也是在那里。道观里有戏台子。”
张汧这会儿忍不住说道:“在您家门口吟诗的那位,我隐约瞥见是个道人,念的竟是傅山的诗。廷敬兄,这种人可得小心啊!”
陈廷敬忙搪塞道:“听管家说,是个邻村的一个疯子,叫他们打发走了。”
张汧只道陈家世代仁义慈善,男孝女贤,没有不发达的道理。两人便是客气着,说的自然都是奉承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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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汧在陈家过了夜,第二日早早就起身回高平老家了。他因急着回去给爹娘道喜,陈廷敬也不再相留。
送别张汧,一家人回屋说话。老太爷问道:“外头都说,你本是中了状元,硬是叫卫大人在皇上面前说坏话,把你拉下来了。说你原来是因为没有给卫大人送银子,可有这事?”
这事儿在陈廷敬心里其实也是疑云不散,可他在爹娘面前却说:“哎呀,这话哪,传来传去就变了。贡院里面有人处处为难我,污损了我的考卷。是卫大人把我的考卷从遗卷里找出来,不然哪有今日!在京城里拜师傅,投门生帖子,奉送仪礼,其实都是规矩,算不得什么事。可卫大人连这个都是不要的,他会是个贪官?”
老太爷说:“原来是这样!卫大人还真是个好官哪!”
淑贤身上已经很显了,她坐在老夫人身边,不停地捂嘴反酸水。这会儿听得陈廷敬说起月媛,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老夫人见了,只道:“淑贤,你不要老陪在这里,进屋躺着去。”丫鬟翠屏忙过来扶了淑贤往屋里去了。翠屏才十二岁,却很是机灵。
淑贤进屋去了,老夫人叫家人们都下去。客堂里只有陈廷敬跟他爹娘,老夫人这才问道:“敬儿,娘听说你在京城里又找了媳妇?”
陈廷敬顿时红了脸,道:“娘是哪里听来的话?”
《大清相国》第二部分《大清相国》第六章(2)
老夫人道:“娘听淑贤讲的,大顺告诉了翠屏,翠屏就把这话说给淑贤听了。”
陈廷敬道:“这个大顺!”
老太爷半日没有吭声,这会发火了,道:“自己做的事,还怪大顺?”
陈廷敬道:“我哪里是要瞒着爹娘?我是想自己给您二老说。孩儿不孝,没有事先禀告,但的确事出有因,又来不及带信回来。”陈廷敬便把自己在京城差点丢了性命,多亏李家父女相救的事,仔仔细细地说了。又说了卫大人保媒,自己也是答谢人家救命之恩,这才应了这门亲事。
老夫人听得这么一说,一把拉住儿子的手,又哭了起来:“娘没想到,你在京城还吃了这么多苦!李家父女可真是你的恩人哪!”
陈廷敬说:“要不是月媛妹妹搭救,我早命送黄泉了!”
老夫人回头望了老太爷,道:“他爹,既然是这样,我看这门亲事就认了,这也是缘分啊。”
老太爷没有说话,心想做儿女的婚姻大事,再怎么也得先回明了家里,岂是自己随便可以做主的。可听儿子说了这么多,老太爷慢慢的也没有气了,嘴上却不肯说半句话。陈廷敬知道爹的脾气,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嘴上总是厉害的。
陈廷敬应了这门亲事实是不得已,他对李老先生既是敬重又是感激,月媛虽小却也甚是聪明可爱,只是觉得自己两头都对不住人,便说:“我既对不住淑贤,又觉得月媛委屈了。人家毕竟是有门第的女子,怎能就让她做低伏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