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戏潮女》》 · 于晴 · 2026-07-25
「随玉,你想任由自己的复仇之心壮大,就跟再武一样吗?」
随玉沉默了会,走到窗边,将其推开,让微风吹进,吹动了她的秀发。
「神父,除了上帝外,只要是人,都会有复仇之心的,我想我可以体会再武兄的心情。」何况,这份复仇是为了五哥啊。
即便日子在走,依旧忘不掉椎心的痛楚,忘不掉五哥的身影。她从来没有想过喜不喜欢当海贼,五哥做什麽,她便跟着他做,她的喜好因他而动,现在五哥不在了,唯一想做的,就是为他报仇。
「你要报仇,报完之後呢?」沙神父叹了口气,目光移向十字架。
「我……想将岛交给再武兄,在沿海附近造一栋草屋,等着五哥。」
随玉瞧见他皱眉,她反而笑,笑得有点开心。
「神父,你认为我这样等待五哥是浪费时间吗?可这却是我唯一的快乐,数着日子,也许下一刻五哥就出现在我面前。你的上帝将灵魂放进肉体的同时,他也在每具肉体上给了一颗心,这可是你说过的,所以人会有情有义,所以会有母子之爱、兄妹之爱、情人之爱,我觉得,有这颗心很好,为五哥而疼、为五哥而爱,永远也忘不掉五哥……我但愿一辈子都忘不掉他。如果有来生,我希望他再是我的五哥,而我是他的随玉……」她腆的笑了笑:「这些话,我只藏在心里,从没跟人说过呢。」
沙神父沉静了会,微笑。「上帝会祝福你的。」她太过冷静,唯有在谈到狐狸王的时候才会露出她的情绪来。
她依旧在笑,却笑得有几分邪气,说是像狐狸王的笑法,不如说是像回到了当年她初来岛上之时的随玉。狐狸王精心教养的爱笑随玉不再见了吗?
「你可以做任何事,我都不会阻止你,但请你不要忘了,你到哪儿,都有我跟罗杰。」他温柔说道。
「神父,你该离开狐狸岛的。你来东土,不就是为了传教?我只要派遣一艘船,你便能到大明国土,将你的上帝传给他们。」随玉低声说道,眼眶忽然有点热。除了五哥之外,还有疼她的罗杰也在那一役中失了踪,在她生命中扮演爹的角色的只剩沙神父了。
沙神父想了会,看看墙上的十字架,露出笑容,忽然之间眨了眨眼,有些淘气的。
「咦?神父,有人在整理你的花圃呢。」从窗外探出去,瞧见有名男子正在浇花。
「他……」沙神父的手抚上圣经。「他是岛上的居民,闲来无事来帮个忙的。」
「岛上的居民,我大多见过。」她起了疑心。「我可不记得曾见过他。」
「你的记忆力不好,随玉。上回你跟五爷过来,他也在花圃浇花,记得吗?」
随玉皱着眉想了想,随即放弃了,她有更重要的事要想。她又瞧了花圃一眼,那人抬起头,略嫌凌乱的发丝在蓝天中画了个弧,泛起银色的光芒,有抹熟悉感。
是谁呢?
「随玉!」聂元巧不知打哪儿跳出来,笑眯了眼。「我找你好久了,原来你在船屋……啊啊,你在烧什麽?烧什麽?」
映着火光,随玉抬脸笑道:「我在烧我设计的佛郎机炮草图。」
「啊?」元巧瞪圆了眼。「草……草图?」她疯了吗?听四哥说,她在船只跟火药上是天才,设计的草图连佛郎机人都要。
「是啊,烧了它,就一辈子都没有人会得到它。」随玉将最後一张纸放进火炉中。「我……当海贼,从没遇过生离死别,五哥想要我做什麽,我就去做什麽,他像不倒的山,我从没有认真的体会过失去亲人的痛,现在,我知道了,所以我想烧掉这些草图,不再有经我手的火炮去害人,我要退出战争之外。」
「是……是这样吗?」元巧蹲下来,火光在夜色里逐渐转弱。「既然如此,你要如何报仇呢?」
「我要报仇,可我不想拿岛上人的命去换。」
「那就是另有方法喽?」元巧挑眉,眼珠子转了转。「你……五哥的房,你睡得还习惯吧?」他试探地问。「你若随时反悔了,不当寡妇了,我的怀抱可是随时让你扑的。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喜欢女人了,你要为五哥浪费青春,我是万分惋惜,啊,不如随我到南京,我买个金屋给你,好吧?」他的语气是轻佻的,宛如一只小色狼,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并不淫秽,甚至他年轻的脸庞是调笑的,显得有几分孩子气。
这是半月多以来,首次正眼瞧他,心里莫名的起了一阵奇异感觉。元巧是活泼好动的男孩,脾气也很冲,但五哥走後,他似乎不怒不叫,反而继续过着跟之前一般的日子,他的衣着还是华丽的……这麽说起来,四哥也不曾有过太激动的反应,原先她一直以为是兄弟分隔两地多年,感情淡了是自然,可如今回想起来,似乎哪儿有异,却说不上口。
「你……」
「怎麽?答应了吗?」火花一灭,黑夜里只见他露出的白牙。「我最疼女孩了,来,让我抱抱,可爱的随玉,你不知道这半个月来,我对你有多心痛……真巴不得半夜带你远走高飞,去他的五哥、去他的狐狸岛……哎唷!好痛!」
「元巧?」
「玉姑娘,夜黑了,该回房了。」
「谁?」她立刻旋过身,只能隐约看见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口。太黑了,她的视力不够好到足以瞧清他的容貌。他的声音低哑而粗嘎,没有印象。她的兵器收在五哥房里,未曾带出来,元巧的功夫是叁脚猫……
「别防备我,日前我在沙神父那儿工作。」他像看出了她的心思。
随玉轻轻啊了声,回忆起那名眼熟的男子。
「喂喂喂!」元巧抚着左脸颊,痛恨又哀怨地瞪着他。「你你你来干嘛?本少爷正谈情说爱谈得快乐,你插进来是存心搅和吗?」
「是吗?我,打扰了十二少爷吗?」语气是温和的,却让元巧的头皮发麻,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有点不太自然。
「其实呢……不算打扰啦。」元巧乾笑。「我只是来陪陪随玉,我瞧她寂寞嘛,你不知道自从我那该死的五哥走了後,随玉有多寂寞,陪了十年哪,就算把他当爹当娘的,也会日久生情。我说这五哥倒贼,贼得让人忍不住想骂骂他,玩那一套自己教养老婆的游戏,摆明了让随玉天天看着他,看啊看的,看到最後发现其他人都不如五哥,啐,就算像我这麽好的人才摆在她跟前,她也早已习惯粗茶淡饭,不知我这山珍海味的味道。」
「你说够了没?」语气依旧温吞,却隐约有了不耐,这让随玉眯起了眼。
「我……」元巧又退了一步,嘿笑了两声。「说够了说够了,我难得吐一次,就让我吐个爽快嘛,别气别气。」
在黑夜里,看不见那男子的表情,却在空气中感觉到他的不悦。
「玉姑娘,沙神父要我带你回房。你眼睛不好,又无灯笼也无油灯引路,船屋离「藏春」有好一段距离,请跟我回去。」
「嘿。你不知道吗?现下随玉搬到我五哥的房去睡啊……啊咳咳咳……」像忽然岔了气,元巧猛咳不已,随玉欲上前拍他,他却连忙退数步,边咳边叫:「不不,你别过来,是我多事,是我多事,你跟着他回去吧,我……咳……我替你收拾火炉吧。」呜,回头他要找四哥哭一哭,他的喉口不知被打进什麽东西,辣得他眼泪直流,幸亏在暗夜里,没人瞧见,不然他一个男孩子哭成这样,也可以准备跳海了。
「玉姑娘?」
随玉有些狐疑地,随手将平日削船舶模型的小刀揣进怀里。狐狸岛难进外人,就连上回欲暗杀五哥的佛郎机人都是混在海商之中,但即使是海商也绝无法进到南边的岛,而他……是她太多疑了吗?他是沙神父所认识的,她也眼熟,但心中总是惴惴不安的。
「好,你就引路吧。」她转向元巧的方向。「元巧,可要同我一块走?」
「好,不不不,你去吧去吧,我要弄火炉呢,记得吗?何况我眼力好,一路摸回自己的房间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你放心,快快回去休息吧。」
「嗯。」她慢步跟着那男子一块走出船屋。
外头黑漆漆的,他的背影依稀可见,高大而魁梧,走路的姿态不像是个花圃工人。
「你是打哪儿来的?」她防备地问道。
「我?我是居住在一这儿的岛民啊,玉姑娘不常见到我,是因我住南边之最,一栋小小的草屋而已,沿着海。原本负责了望的,後调来帮沙神父清教堂。」他的声音始终低哑着。
「原来如此。你身强体壮的,该上北岛才是。」
「我身强体壮?也还好,前一阵子受了点伤,现下好了点,因为我懂得照顾自己。可瞧瞧玉姑娘,身子削瘦而柔弱,嗤,我几乎要以为狐狸王的女人还只是个孩子。本来呢,传出断袖之癖已令外人十分错愕,现下要让人知道为他守寡的女人不过是丁点大的孩子,还需人照顾,怕又要传出狐狸王恋童的臭名。」
「你!」她有些恼怒。「你在胡扯什麽?」心头隐隐约约的感到古怪。原本心已死,至少,五哥走後,她有好一阵子,没有任何的知觉,可现在对他的话却感到相当的愤怒,却又……辩驳不出任何话来。这样熟悉的感觉涌进胸口,让她有点难受。
「这是胡扯吗?」夜光下,他的身影有些鬼魅而邪气,那是学不来的一种气质。
随玉怔了怔,几乎入了痴的瞪着他,即使看不见他的容貌,也能感觉当他说这话时,唇边勾起邪恶的笑。
一时不觉,撞上拱门,她低叫了一声,捂着头。已经很久没干这种糗事了,五哥在时,她做了什麽糗事,他也只是在旁不闻不问,冷冷地瞅着她,等她哭闹完,才抛下一句:自己出的问题得由自己解决。在外人的眼里,他是冷淡得紧的男人,可他对她的教养却让她培养出了独立的个性。
她有点迷惑,心中闪过些什麽。抬起脸,瞧见那男人像是转过身,双臂环胸地睨着她,冷冷的,并不说话,似乎在等着她跟上来。
「你……」明明看不见他的容貌,却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他讥讽的脸庞,是俊美的,是无情的,也是最熟悉的脸庞。
她轻轻啊了声,退了一步。她疯了吗?才会将教堂中的男人视作五哥……
「怎麽?不走了吗?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将你带到荒山野岭,让你教野狼给吃了吗?」
嘲讽的口吻是如此熟悉,如果再联想不起,就白费了那麽久的相处。十年的日久生情啊,每一天都感激当初老天爷让五哥捡到了她,就算再一个十年也忘不掉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何况只是区区几十天呢。
「我……我……」她的脸布满痛苦,揪住衣领,弯下身。「我的心好痛……」
「痛?怎麽会呢?」他大步跨前,走到她跟前,扶住了她的身体,熟悉的触感让她眼泪涌了出来。他似乎有点紧张,像五哥又不像五哥……没见过五哥紧张过,即使幼时她练武受了伤、即使双屿击中狐狸船、即使他落海的那一刹那,都不曾见过他紧张或惊吓的神情。
「随玉?」
「你……你太过分了!」泪一直止不住,她抬起脸注视着他。模糊的眼仍然看不清他的脸,然而他的体温、他的身体、他的气味是这麽的熟悉,熟悉到她坚信成真了。
「五哥!」她用力地环抱住他的身体。那样的触感如此熟悉而真实,真实到以为过去的日子又回来了。
「我……」他似乎在微笑。「我有这麽好认吗?」
「五哥……你……你太过分了,既然……既然回来了,为什麽要躲起来……」
抽噎含糊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
他蹙起眉,想要捧起她的脸,她却死也不肯离开。
「随玉,你先放开我,抬起头来。」
「我不要!我一放手,五哥就不见了……」
他微微惊讶她的反应。
「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我不听!我宁愿不听五哥的话,不必顾忌你我之间的差距,不管我……追不追得上你,我……我都算是你的妻子了……我……我当然可以与你平起平坐的……」她的纤肩一直在抖,猛抽了好几个嗝,让话断断续续的,却有她的坚持。
在厚实的衣衫上几乎已能感受到她的泪浸透了。他叹了口气,抚上她的头发。
「你的眼泪还真多。我以为我教养的女人应该跟我一样。」她像用尽一生的力气紧紧抱住他不放,揪得他的心——紧了。
她猛然抬起脸,泪眼汪汪地瞪着他。
「五哥可以冷血,可是……可是我不能。只要五哥能回来,我……我可以哭一辈子……咳,咳咳……」
他轻拍她的背,剑眉依旧是蹙起的,俊美的脸庞却柔和起来。
「瞧你,眼泪像泉水,没有办法止住吗?」
她的泪真像海,不停的流着,流不尽似的,她轻咳了起来,抽噎得剧烈。
「我可从来没瞧见过我的随玉哭成这样。」他俯头轻轻吸吮她的眼泪,是凉的、是冰的,但在每一滴泪里充满了对他的感情。
他教养她的十年来,偶尔待她的态度是在礼教之外,但多数时候他是冷眼旁观的。在不知不觉中,她敬仰他,视他的每一句话如圣旨,将他看待成天边的月亮,却从未视他如男人,即使是习惯了抱着他的身体入眠,他依旧在他眼里看见敬仰,而现在她开始懂得反抗他了……
「五哥……我……我好痛……」抓着他背衫的指尖几乎陷进他的身体,她细致的月眉痛苦的皱了起来。
「痛?你哪儿在痛?」
「我的心……好痛……」死不肯松手,宁愿痛死也不要再放开五哥了。
聂泱雍将她抱了起来,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从小五哥抱她,不像一般人的抱法,他让她坐在他的双臂之上,她摇晃了下,急忙搂住他的颈子。
「五哥,我下要离开你了,再也不要了。」她喃喃地说。痛一次就够了,难以想像失而复得之後,再失去五哥会是怎样的情景。
忽然之间,顿觉自己腾空起来,她吓了跳,来不及说话,下一刻已坐在树上,依在五哥的怀里。
树枝密布而高耸,几乎掩去了他们的身影。她迷惑的:「五哥……咱们为何要待在这儿……」
他将她紧抱在怀里,热切的索求她的唇。他的手环上她的腰际,将她完全的贴在他身上,她闭上眼,感觉五哥的温暖。
「你的心还在痛吗?」他贴着她的唇喃道。
「不……」苍白的脸有点血色了。
「你的泪还在流。」他似乎有点不悦,撩开了她湿透的鬓发。
她怯怯懦懦的笑了笑,将脸枕在他的胸口上,倾听他的心跳。
「我爱哭嘛。」就是不由自主的流下泪来,明知五哥回来了,明知五哥是真实的,眼泪就是如涌泉般止不住。
她又向他靠了靠,抱住他的背。两具身体已无缝隙可言,但仍然想要再贴近他,想要揉进他的体内,想要得连心都痛了……
「我的伤虽还没好,可也好歹是个正常的男人,你再将身子贴上我,我可是不在乎这儿是哪儿。」他下了威胁,让她抬起脸。
「五哥,你的伤……」她抚上他胸口的地方,手指有些发颤。「我明明……明明瞧见火枪打中了你……你……你……」就算五哥是幽魂,她也不怕,就怕不能守到白首。
「是打中了我,但那可不代表我就得丢掉命。罗杰跳海救了我。」
「罗杰爹?他还活着吗?」她又惊又喜。能回来一个五哥已是奇,何况还有视她如女儿的罗杰爹。
他缓缓点头。
「我让他去做别的事,等完事了,他会在「飞鸟号」与咱们会合。」他诡笑,但瞧她脸上的泪,鬼魅般的神色又柔和下来。他伸出手,抹去她的泪,新泪又生。
「你是打算哭瞎吗?」
「我……控制不了自己啊,五哥。」她的唇在颤。她只哭过一回,在五哥落海之时,事後就再也不哭了。她只想要为他报仇,想要做好他的妻子,把所有的眼泪都忍了下来,现在像是洪一样,把这些聚集在心底的泪海一口气全涌出来。
她仰起脸,轻轻碰触他的唇。
「五哥,你的唇是暖的,天亮之後,你还会在吗?这不会是梦吧?」像想到什麽,她忽然扯开他的衣衫,露出赤裸的胸膛。
她朝胸口的地方摸索,碰触到了绷带,绷带缠着他的胸口,她低低叫道:「很痛吧?如果五哥不是为了救我,不会挨上这一枪,我宁愿……我宁愿被打中的是我,也不要五哥受这样的苦难。」
聂泱雍叹了口气,让她轻轻窝在他的胸上。
「我教养出来的,原来是个泪缸子,你要哭就哭吧,我可不管你会不会哭瞎哭坏了嗓子,自己种的恶果得自己承受。瞧瞧我种了什麽恶果,我以为我教养的是一个独立而爱笑的女人,现下,我得承受你这恶果了。」
「五哥难得叹气。」她小声说道,暖暖的身体让她有了真实感。
「是吗?难得的事太多了,我倒也没料到会为你挨上那一枪。」聂泱雍垂下眼,瞧着她的头顶。她的侧面含笑,泪水仍是自她的眼里掉出来。她的泪像条细绳,紧紧系住他的心口。
「我养你、教育你,是出自於自私的想法,我不愿迎合任何一名女子,所以在破庙见到你之後,起了自己教养妻子的心态,我要你当我的妻子,我要你适应我,我也能接受你,但你的个性却出乎我意料之外,可我仍然执意不变我当初的想法,天下芸芸众生间,我只要你,因为你是我教养出来的女人,这是我的固执,也是我偏心的想法。我在等你一点一滴的长大,我在等我的未来多了一个女人,而那女人是相伴终生的,而且能追上我的女人,除此外,咱们之间的情感繁杂难辨,亦师亦友亦主仆,我对你……始终谈不上爱情。」怀里的随玉缩了下肩,他笑道:
「谈不上又如何呢?天下间的爱情能持久吗?我的亲爹有七名妻妾,我娘不过是他的四房,他能见一个爱一个,嘴里能说情说爱,可他的女人一个接着一个娶回家。我是一个自私的男人,我要什麽就去得到什麽,我要你的身体不再抗拒我,不再视我如神,我要你习惯我,这是我的私心,我要一个能与我谈得来的女人,在闺房之内也不会将我视作神的女人。」他叹了口气:
「可我也没想过我竟会为你挨枪子儿。随玉,你跟在我身边这麽久了,该明白我并不会为任何人去挡那致命的一枪。」
她又颤颤的仰起脸。
「五哥……」此刻的五哥有点不太甘愿,在点点星光里,能隐约瞧儿他的意气风发之外,还有抹柔情。
「你的眼泪可以停了,或者,你要我说出你我心知肚明的情感?」
「五哥……」她用力抹去眼泪。「我不要你说。我想听,可我不要你说,我要你等"奇"书"网-Q'i's'u'u'.'C'o'm"十年……不不,等五十年,五十年以後,你的头发白了,再跟我说那句话。」
他对她的情感已是昭然若揭。
五哥向来不人爱解释。他要做什麽,底下的人就听他的命令,不必有任何的解释,而一直以来五哥也是一直这样对待她的,直到北京之旅。
当某日在聂宅里,五哥从外走回房时,告诉了她的身世、告诉了再武兄的挣扎,那时她惊诧痛苦,也迷惑五哥的坦白,他一向不爱说明的。後来,她发现他开始对她有了「解释」,他可以很耐心的对她说明为何要如此做,却对旁人依旧置之不理。
他是个我行我素的男人,只为自己而活,而要他为一个人,甚至是他的亲信挨枪,那皆是难以置信的事,但他将她推开,自己挨了枪。对她,他已用行动表示了他对她的爱逾性命,那麽说不说出口都是无所谓的。
「就算五哥一辈子都不说,我也心甘情愿了。」她低喃。「可你不该在获救活之後,不来知会我,你可知我的复仇之心几乎跟再武兄一般了,那样让我很难受……可是我得这样做。」
「我知道。」他的唇撇了撇。「所以我来了,不是吗?你的修行还不够,让你的复仇之心掩盖了你的理智,你是看到了再武那模样,你想步上他的路子吗?」
「我不得不啊,我终於了解再武兄的心理。」她认真地说,眼泪直掉。「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像他一样,即使那得抛去沙神父口中的上帝,即使我得下地狱。
十年的相处不是假的,如果没有复仇之心支撑我,五哥,你可知道我受不了再也见不到你的事实……」她闭了闭眼。「为此,我宁愿舍弃所有的一切。」
静默了会儿,聂泱雍并未吭声,只是静静的搂住她。
「五哥。」她枕在他怀里。
「嗯?」
「我……只想叫叫你,听你回应我而已。」她满足的叹了口气,宁愿时光停止。「咱们该去找再武兄、找四哥、找元巧,告诉他们,你回来了,可我好想就待在这儿,跟你一辈子。」
他轻轻哼了一声。「我可不打算见他们。再武再走不出他的魔障,我也无能为力。随玉,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迟早会出事。」
「五哥?!」她吓了跳。再武兄是从小就跟着他的啊。
「我不出现有诸多原因,你别怕,我慢慢说给你听。」
「好。」就算听他说一夜的话,也心满意足。五哥活着啊,只要活着,哪怕是要她折寿十年,她也心甘情愿。
「可在那之前,你得先答覆我一件事。」
「五哥请问。」她悄悄抱住他的腰,唇轻轻点上他胸前的纱布。
聂泱雍玩弄她的发丝,纵容她小小的挑逗。他的唇在笑。
「将来,若你不再侍在狐狸岛上,你想做什麽?」
「我……」虽仍是泪眼婆挲,但她的眼晴有点弯,笑眯眯的,打了个嗝,声音哑哑的:「我以往总有个梦,倘若五哥不是狐狸王,我想跟着五哥走遍七大洋,将郑和的航海图延续为世界地图,没有任何的遗漏。」
「好,就听你的。咱们走遍七大洋,不再参与任何国家的历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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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早晨意外的晴朗,鸟在啼,花香满园。随玉将房门推了开,走出门外,笑吟吟道:「再武兄,早。」
方再武有点吃惊的转过身瞧她。「早……」
「用过饭了吗?我好饿,跟我一块上饭厅吧。」年轻的脸庞神采飞扬的,充满淘气与活力,像……回到了五爷未死之前的随玉。
方再武楞了楞,一时之间只能痴傻的瞪着她的笑颜。
「再武兄?」她跳到他的跟前来,露齿而笑,笑容里有点稚气,有点开心……
不不,岂止是有点,她简直是开心透了。
是被悲愤伤透了心,以致物极必反了吗?昨日的随玉,仍然是让他有点担心的,可今天她虽在笑,眼笑眉笑连唇都在笑,但更让他不安起来。她的眼晴是通红的,像哭了整晚,脸颊也是自然而有血色的,却显得有点伤痕,像是不断的抹脸留下的,她……是哭了多久、流了多少泪啊?
原先是有点担心她不哭,把泪压在心底只会害出病来,但……真他奶奶的,他担心什麽?她……她是日本人啊……可是,可是……可是见到她这些时日以来的复仇心、看到她不再像以往那样活泼可人,他的心口像破了个洞,宁愿回到不知她是日本人之前,跟随着五爷,偶尔跟她打打闹闹的时候。
随玉深吸了口气。「好天气,走吧走吧,我可饿傻了呢。」她的步伐轻松而积极。
是哭傻了吧?方再武默不作声的跟随在後。现下,她是五爷守寡的未亡人,不得不听她的命令,可不是他心甘情愿的跟着走。
「沙神父!」随玉瞧见神父远远走来,轻步慢跑过去。
神父微笑。「瞧你的心情不错。」
「是不错。」她有点不太高兴的瞪了他一眼。「神父将我这份快乐给延迟许久呢。」
「咳,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为了你着想。」他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汁。「这是我带来的,你的嗓子听起来都哑了,喝了它,下午声音就好了。」他狡黠的眨眨眼,用眼神传递了某种方再武看不懂的含意。
「神父……你……怎麽知道她嗓子哑了?」方再武再笨,也起了怀疑之心。
「是上帝告诉我的。」沙神父淡淡的微笑,慢步跟着随玉一路往饭厅走去。
「啐,上帝真这麽万能?倘若他是万能的,就不会连爷都救不回来!」他激愤地说道。
随玉回头,瞪了他一眼。
「再武兄,可别这样说神父的上帝,那是不敬的。」
「啊……」方再武一时哑口。这……这丫头真是哭呆了吗?她不也不信沙神父的上帝?
「神父,待会儿用完饭後,我可以上教堂吗?」她期待地问。
沙神父挑起眉,提出条件:「当然可以,不过你得上教堂祷告,并且听我念一回圣经。」
「那当然,现在要我听上百回都不是问题呢。」她笑道。
方再武眼尖的发现他们的「眉来眼去。」「等等!」
「怎麽啦,再武兄?」
「你……」你怎麽看来这麽的快乐、这麽的积极?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她原先也是积极的,却是积极的想为爷复仇,现下她像……身轻如燕,把肩上的重担转移了……他是有点高兴,不不,他怎会高兴?他正期待她毁掉双屿的一切,最好自相残杀,将里头的日本人也一并杀尽,那是她活该……可是为何他现在松了口气?
如果是以前,他会当她是妹子,即使是爷死了,他也盼她能快乐,但现在……
现在……
「四哥。」进了饭厅,随玉打声招呼。元巧正躲在聂阳身後。
「早,今儿个看来心情不错。」聂阳似乎见怪不怪,执起扇来轻.
「随玉做了个梦,是好梦呢。只是四哥,」她有点不悦地噘起唇:「从现下起,我对你得敬重可少掉了那麽几分呢。」原以为四哥是正直的,跟五哥聊了一整夜,才发现四哥跟元巧也瞒了她。
「哦?那真是我的不是了。」聂阳不甚在意的笑说,敲了下身後元巧的头。
「还不出来吃饭,是想饿肚子吗?」
「是,四哥。」元巧朝随玉露出讨好的笑:「我是没希望了吧?随玉啊,将来你要是受了气,或者觉得他不管用了,尽管来找我好了,我的胸膛永远为你而开唷。哎呀,四哥,别打这麽重,我只是说说笑笑而已,我怎敢动随玉。」事实上,他从小到大连个女人都没动过,让他耍耍嘴皮子又有什麽关系。
「他不管用?他是谁?」方再武机敏地问道,充满怀疑。
「他自然是再武兄啊。」随玉仰头笑吟吟的。「你老爱摆脸色给我瞧,当然就在你这儿受气啊,你也坐,我好饿呢。」
见她热切的用起饭来,更觉惊诧。她的食量不多,尤其在这一阵子……昨晚,是发生了什麽比五爷死更重要的事吗?
「方再武,你不吃吗?」元巧随意问,没瞧见方再武连忙坐下来,看了他一眼才狼吞虎.
饭用至中途,随玉轻轻啊了声。
「四哥,你不说过人口贩子那档子的事吗?有人将咱们大明百姓卖至其他西洋国家。」
「是啊。」
「前两日我便收到消息,有一批人口送至双屿去拍卖,我想藉机混进双屿。」
「哦?」
「什麽?」方再武跳起来,溅了一身汤汁。
「再……再武兄,你怎麽啦?」
「你想孤身一人闯双屿?」
「不成吗?难道你要我带领战船,将双屿击破?」见他正有此意,随玉笑道:
「再武兄,咱们狐狸岛至今未有朝廷或双屿领船前来,是因岛易守难攻,相对双屿亦是如此,花上数百条人命不如我只身前往。」
「你在胡扯!你以为凭你一人就可以毁掉双屿?!」他暴跳如雷。她是不要命了吗?还是想随五爷馀地下?该死!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这个该死的日本女人会死在她自以为是的聪明才智之下,他该笑啊!
「这是五哥放任我做的。」她补了一句:「在梦里,他允许我去做的。」
「你……你疯了!」
她的神色柔了。「再武兄,你在担心我吗?」
「我……我……」混蛋混蛋!他踢飞了椅凳,转身怒走出去。
「天啊,他蛮牛吗?」元巧瞪着那椅子四分五裂。「我可真庆幸那夜他只让我脱臼而已。」
随玉叹了口气。若不是五哥没死,差点她也成了第二个再武兄。
聂阳瞧了一眼查克。
「随玉,你的计画倒说来听听,能帮上的,我必定帮忙,毕竟这世上已没有了狐狸王制衡双屿,我身为大明百姓,是该出点力。你说是不是?查克?」
查克怔了怔,看着众人的目光望向他。
「是……是啊,玉姑娘若有需要我帮忙的,查克必定尽全力帮忙。」
「不好,不好,真他妈的王八羔子,凭什麽我得穿上女人的衣服?!」
「元巧,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嫌我功夫不好,要被发现,准给打死,所以你甘愿负责保护我之职啊,难道你忘了?」
「啐,我是说像男人一样的保护,喂喂,太紧了太紧了,我快没有办法呼吸了……我的天老爷啊,这就是女人穿的衣服吗?我会活活被折腾死!」
「再武兄跟五哥虽会暗中保护,可是终究怕来不及。」随玉住了口,在系紧元巧的腰带後,退了几步楞了楞。「元巧……你……你……」
「我什麽我?」元巧没好气地说:「好了吗?这笔帐就当我瞒你五哥没死的代价好了。」他拎起裙摆,将告解室门推开,嘴里嚷道:「四哥,我会被五哥活活害死。」
教堂里的男子抬起头。
聂阳怔住,一时半刻之间说不出话来。
「怎麽啦?我是不是很怪?男不男女不女的?四哥,你的脸色像被雷劈中,焦了一半啦。」元巧上前走了一步,聂阳的目光随他转。
聂泱雍冷冷地插了一句:「你们可是兄弟。」语气虽轻柔,但足将聂阳震醒,他的脸色有点白,勉为其难的笑道:
「不怪不怪,怎会怪呢。」
「当真?」元巧的眼珠子转了下。
「当然啦,我还怕那佛郎机人将我抛下船,直接要你呢。」随玉走向聂泱雍,轻轻碰触他一下。
聂泱雍瞧了她一眼,并未作任何反应。
聂阳咳了下,将扇子合上,撇开眼:「我……我……我去瞧瞧再武乔装好了没?」
「四哥,等等我啦,啐,这什麽裙啊?」
「五哥,四哥好像……好像不太对劲呢。」目光虽是瞧着奔出去的元巧,但又不由自主的贴近聂泱雍。
「随玉,你想亲近我?」他邪气地笑着。「在上帝的眼下,你可不能乱来。」
「嗄?」她的脸红了红,连忙退了几步,双手敛後。「不,五哥,我没这意思……只是……只是……我怕你突然间不见了。」
「你真被我吓坏了,是不?」他扬眉。「你过来,你不一直想瞧瞧我的伤口吗?」
「嗯。」
「那你得自个儿动手了。」
「我……」她瞪着他。「五哥,你老耍逗我。」她迟疑了下,将他的衣衫拉开了点,绷带依旧,却没有血渗出来。「一定……很痛吧?」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绷带。「难道,咱们大明的功夫真抵不过佛郎机人的火枪吗?」
他撩起她的发丝,露出她耳垂上鲜痂而的疤。「时代在变,海禁一日不除,总有一天,即使大明有再多长才,也敌不过世界的进步。」他弯身,亲了下她的疤,在她耳畔低语:「不管灭不灭得了双屿,以後都是大明的问题了。你是真的被吓坏了,随玉,以往那个天地不怕的随玉到哪去了呢?」他笑道,瞧了眼十字架。
她的身子是软的、是香的,混合女人与孩童的味道。伤重之时,有多少次是被这样的香味惊醒,以为她就在周遭。
而现在,她就在跟前。想要她啊,是真真切切的想要这个自己教养出的女人。
他的手滑过她的腰际,她以为他想抱住她,怯怯的笑了,环住他的背,枕在他的心跳之上。
「我愿一辈子就这样聆听五哥的心跳声。」她低喃。
未经死别,不知其痛。不必多言,也不曾察觉自己究竟付出了多少情意给他教养出来的这个女人,而那一枪足够他了解了。他再聪明、再神算,也算不出自己的感情会失了控,会从百密不漏的心墙给了出去。
「你这麽爱聆听,我就让你听一辈子,届时你可别受不了。」
「嗤,五哥愈来愈爱说笑话了。」她温暖笑道,闭上眼。「如果让再武兄知道五哥还活着,他必定会高兴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咱们这样瞒他,好吗?」
「那是他自讨苦吃。我得要他明白什麽叫作原谅,他一辈子不了解,他就一辈子不得快乐,我也不再需要这样的护卫。」
「五哥……这是谁的错呢?」她像自言自语,随即抬首:「五哥,你当真放得下狐狸王之名吗?」
「你说我放不放得下?外传狐狸王已死,这正是我打算的,落海只是提早了我的计画。」聂泱雍随口说道,又瞧了眼墙上的十宇架。
香气袭人,她的身子已是完全的女人了,而她似无自觉。她只是凭着本能抱着他,怕他随时不见。那个在破庙里的随玉的心是脆弱的,他花了多少的心血才一点一滴建构了她的笑、她的另一颗心,而现在恐怕又得重来了。
但,又何妨呢?
未来多的是时间,总有一天她会了解他不再离开,不再自她跟前消失。
「五哥,现在你在想什麽呢?」她低问。
「现在我在想……我还有多少的克制力来尊敬沙神父的上帝。」他自嘲道。
迷蒙的天色微亮,一艘小船缓缓驶进了双屿的范围之内。船内是二十名左右的少男少女,双手皆绑於身前。船首尾各两名船夫,红发的查克跟海商则坐在船旁,不时地瞧随玉一眼。
在小船之前,有一艘引路船,缓缓的将他们带进双屿之内。
「到了到了!」船夫将船靠了岸,催促着年轻的少男少女爬起来,一个一个步上岸。
脚是赤裸的,踩在沙滩上。
「好痛!」元巧低低叫了声,龇牙咧嘴的。「真他妈的王八羔子,脱了鞋要我怎麽走路啊?」侧头望了下闭着眼走路的随玉,他低声问:「随玉,你在干嘛?」
随玉张开眼,淘气地笑了笑。「我在记路子……」赫然闭上嘴,瞧见陆地上来了数名佛郎机人跟日本武士。
她从未到过日本,只在东南沿岸瞧过一些骚扰百姓的忍者。这就是五哥从不让她动手杀日本人的原因吗?怕她将来会後悔莫及?她始终没有像再武兄有这麽深刻的家仇血恨,即使知道了自己体内流有日本人的血,也因为长居岛上而当自己是汉人。现在,她仍然是汉人,一辈子都是汉人,为何再武兄不了解?
佛郎机人瞧了这一批货色,转向海商不知叽叽咕咕的说了什麽。
随即海商满意的笑了,招来船夫,说道:「暴风雨就要来了,双屿大当家的准咱们留在此过夜。你们以往没来过,不知双屿的女人多刺激……」他瞧了一眼中原少女们,露出淫淫的笑。「将来她们也会是其中之一呢。」
「你……」佛郎机人在瞧见查克之後,似乎颇为惊讶,连退了好几步。「你不是……」
「我回来了。」流利的葡萄牙语出自查克的嘴里。少男少女从他身边走过,他瞧了一眼随玉,迟疑了下,仍然用葡语说道:「告诉大当家的,我带回宝物了。」
「你是指……」佛郎机人蓦然回首,瞪着一名名的少女背影。
「不用担心,他们听不懂我们的语言。先将他们关进牢里,再作打算。」
「那麽船夫呢?」
「船夫……不知道樊随玉混在里头。」查克冷冷地说。「他们相信我,所以只让樊随玉孤身一人混进双屿。他们以为我会誓死保护她。」
才说完,就引来葡萄牙人们的大笑。
「他们是瞎了眼吗?竟然会相信双屿杀人不眨眼的红发恶鬼……他们难道不知杀汉人无数的干人斩就是你吗?」
查克冷淡的一瞪,将葡萄牙人的笑声硬生生的逼了回去。
暴风雨肆虐东南一带,即使在双屿地牢里仍然能感受到外头大雨滂沱。
地牢里,关满了这几日由各海商抢来的少男少女。
「有男孩呢,为何要我打扮成女人?」元巧不太高兴地说道,牢里呜呜咽咽的哭声让他不得安宁。
他虽长在富贵之家,但也知百姓疾苦,但仅止於知而已,亲眼目睹倒是头一遭。东南沿海村民跟偏内陆地带多半是穷困的,卖女卖子不在少数,卖了之後呢?
将他们送往各国作军妓作劳工……一想到就有气!
「难道咱们汉人的命就不值钱吗?」女孩家都是宝啊,让她们心不甘情不愿的被迫糟蹋,见了……就好生的心痛。
随玉抿着唇,低声答道:「咱们能救的就救了,来不及救的……我将来跟五哥走七大洋时,会多注意一点的。」
「嗯,」元巧有点恼怒,瞪了一眼瞧他瞧到傻的几名男子。「你们是没见过人是吧?瞧瞧瞧,连命都快没了,还瞧个什麽劲?啐。」
随玉掩嘴苦笑了下。「那是你人好看了。」比女人还美,面红齿白的,身子也不算高,手臂也有点细,虽然是有男孩子气,但扮了女装却盖住了男孩味道,也难怪四哥会瞧呆了……啊,她突然醒悟了那日五哥说了句话後,四哥为何突然匆匆离去。可能吗?四哥他……
「我好看?这是在侮辱我吗?你发什麽呆啊,随玉,方才你说什麽记路子的?」元巧问道。
她回过神,怔忡的看着元巧,直觉答道:「我在记引路船只走的路线,避过多少暗礁,划的深浅,吃水大约多少。」
「啊……你……你记得起来吗?」夸张,他就记不住了,全赖四哥就够。
她扮了个鬼脸。
「我多多少少对这是有兴趣的,虽然普通事情记忆不佳,但我却能将船只的工料、木材及定额等等毫无误差的记下,也许这就是大夥称我为奇才的原因吧。方才,我走过五哥时,已经交给他了。」
「是……是吗?」当他忙着观光时,随玉已经干了这麽多事啊?相形之下,他是有点偷懒。「难怪方才你在跟五哥眉来眼去,原来是这样……你没瞧见方再武那怀疑的表情,还以为五哥想勾引你呢。」话还没说完,就见查克走了进来,看守地牢的葡萄牙人脸蓦地一白。
「恶鬼……」
「你先下去吧。」查克冷淡地说,等他忙不迭的跑出去後,才靠近地牢的栅栏。
「查克,」随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隔着栅栏露齿而笑。「你还好吗?双屿的当家可有说话?」
查克迟疑了下,点头。「我很好。」是汉语。「当家的原谅了我……玉姑娘,你……你真要对付双屿?就为了狐狸王了,他已经死了啊。」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五哥教我的。查克,待在双屿已久,应该知道双屿的所作所为,他们掳汉人、抢汉女,骚扰沿岸百姓,如果你的国家遭到这样的对待,你能忍受吗?」
查克撇了撇唇。
「那是他们无能,无能的人只能受人摆布。」他正色看她。「但你不一样,你对船只有研究,是双屿远远不及的,你既是日本人,应该留在双屿,为双屿尽忠。」
「查克。」随玉眯着眼,低语道:「你是佛郎机人,我是日本人,在地牢里的是汉人,但咱们不都是人吗?除去体内的血,我们都是一样的,有爹有娘有姊妹。
这世上也没有无用的人,只有不知悔改的人。」她的神色难得严厉。
但即使严厉,依旧有她的积极跟活力在。她像个……春天,第一眼见到就觉得她随和而亲切,直到狐狸王死後,她才改变了,如今她又回到了那个原本的随玉,让他……松了口气。狐狸王死後的樊随玉是陌生的,是死气沉沉的,即使狐狸王的死是双屿之福,但……但……他想要瞧见那个春天似的随玉。
「怎麽啦,查克?」元巧爬了两次,才爬起来,手伸出栅栏拍拍查克的脸。
「你是又被洗脑了是吧?净为双屿说话。我都跟四哥说好了呢,将来你不想回你的国家,就到聂府当一辈子的客人呢,你可别阵前倒戈。」元巧毫无心机地说道。
查克注视着他们,忽然之间用葡萄牙说道:「我是恶鬼,我是名震东南一带的红发恶鬼,你们相信我,是你们倒了楣。我从小被海贼养大,他们教养我,让我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你怎能轻易的相信我?」
「查克,」元巧不悦地说:「嘿,你是欺我不会说你们佛郎机语吗?啐!」
查克点了下头,示意牢卒将地牢打开。
「玉姑娘,我是绝对站在你这边的。大当家的要两名汉女上去,让他过过瘾,你俩若想要了解双屿地形,就请跟我来吧。」他的唇泛起诡异的笑,年轻的脸庞充满了鬼般的凶残。
他的恶鬼之名并非浪得虚名。
随玉也在笑,笑得亲切。
「查克……谢谢你,我一直没机会谢你在北京时救了我一命。」她的笑容是灿烂的,在这个腐败的双屿里,她的笑无疑是一种光。
他终於了解为何在第一眼见到她时,会产生心动的感觉。她不漂亮,也不特别有气质,他之所以心动,是因为双屿抢来的女人从来不笑。
而她,笑了。原来,这就是汉女的笑容吗?
10
久久,双屿的大当家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他的双目瞪着元巧。
「这个汉女我要了。我从来没见过这麽漂亮的小姑娘。」大当家终於说了话,双目淫淫发亮,一连串的葡国语震翻厅内。「恶鬼,你做得好!除了这个女孩外,地牢里的女人任你挑,等你玩完了,再卖回欧洲。」他的年纪约莫五十上下,体态肥胖而魁梧。他的腰间系了把手枪,防身用的。
查克厌恶的撇了撇唇。
「我不是让你挑女人,我带来的是樊随玉。」
「樊随玉?这麽美的女人是你说的狐狸岛之宝?嘿,那我可更要她了,要了她,她从此就忠心不贰,离不开双屿了。」他迫不及待的从龙座上走下,色迷迷的逼近元巧。真美,从没见过汉女里有这麽样的美女,甚至葡萄牙人也没有像她这样美得勾人心魂的女人。
「她不是樊随玉。」
「不是……」从一进厅里,目光就留在这个漂亮女人身上,直到现在才愕然发现她身边站了另一名女子。「就是她?她几岁?瞧起来像小女娃儿,这样的女人会设计船?我看她躺在床上让男人享受还有点用处……」话还没说完,查克的飞刀划过他的脸颊。
「不要侮辱她。」查克凶狠地说。「你可以玩任何一个女人,就是不准你碰她。我引她来,是为了双屿,不是为了满足你的私欲。」
「好……好好……」大当家的脸汗湿了。「她留下来,她留下来,没有人敢碰她,但是她得造出像狐狸岛一般的战船。」
「这是当然……」查克迟疑了下。「我要见二当家的。」
「他?他不知到哪个女人那儿窝着了,要他来?他对汉女没有兴趣。」
「那麽,你现在可以下令,将今天送人来的船夫擒住,他们全是狐狸岛的人。」查克咬牙道,撇开脸不去看随玉迷惑的眼。
「什麽?你怎麽不早说?」
「五哥说的没错,双屿的大当家早已名存实亡,」默不作声的随玉忽然开了口,是一连串的葡国语。「真正的实权在二当家的日本人手里。」
「玉姑娘!」查克猛然抬头,心凉了下。
她叹了口气,苦笑。
「我会说你们国家的语言,沙神父留在狐狸岛除了传教外,也教我识葡萄牙及西班牙语,罗杰爹教我义大利语,我的五哥教了更多国家的语言。」唯独不曾教她日本语言,但有时听见倭寇之间的喊叫,她隐约能了解其意。是因为在八岁之前,一直以日本语沟通的原因吗?
「你欺骗了我!」查克怒道。
随玉弯眼笑道:「我可不记得何时跟你提过我只会说汉语了。」她改用汉语。
「五哥教育我的,不只是知识,还有观念。我的观念里只有改过向善,没有一辈子的恶人。在双屿的是红发恶鬼,在狐狸岛上的却是查克,查克,五哥让我赌,赌你究竟会是恶鬼或是查克,现在我真的赌输了吗?」
「你早就知道了?你对我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查克怒吼,飞刀射出,元巧灵巧挡在随玉面前,将双手间的结绳迎上。夹住刀柄的同时,刀锋也割开了他的束缚。
「真是麻烦!查克,这还有什麽好选择的呢?双屿迟早会完蛋,不如跟我上南京玩吧。」元巧有点不耐。
「我是红发恶鬼!」查克咆哮道:「你不知道吗?我是人人惧怕的恶鬼!你们早知道我的身分,这麽说来,你们的安排是假的?刺杀大当家也是假的?」他一惊,炮声隐隐约约的混在暴风雨中。先前没注意到,现下才发现,人呢?双屿的人都醉死了吗?
「不得了了,火药库爆炸了!」有人跑进大厅叫道。
查克眼明手快地将飞刀射出去,是狐狸岛上的人!那人叫了一声倒地,大当家的惊叫,抽出手枪,对准他:
「你想背叛我?说了一堆汉语,是怕我听懂?那个日本人说派恶鬼潜进狐狸岛是必赢的,他说错了!」他紧张的把下板机。
「查克!」
最後一把飞刀射出,只擦过大当家的手臂,枪走了偏,击中查克的左边胸口,再发第二枪时,已有枪声先响。
大当家的葡萄牙人缓缓倒下。查克惊讶的抬起脸,是随玉开的枪,厅内几名守卫感受到混乱之後,纷纷上膛。
「不要开枪!」查克回头怒叫。没人要听,皆开始瞄准了他们。
元巧哼了一声。「要瞧瞧是汉人的功夫好,还是枪子儿快吗?随玉!」元巧将椅凳飞了过去,乱枪齐发的同时扑向查克与随玉,滚进柱子後头。
「快快快!你快给我想办法!」元巧快速的解开随玉身上的绳索。「我承认我的功夫没有那枪眼快,你要保证我平安无事啊。」
随玉笑道:「元巧,你不是来保护我的吗?」
「打人我是在行,可要玩番人的武器我就不成了。咱们俩的功夫在伯仲之间,偏偏五哥从小教你用各种兵器跟洋枪,这我就差了一截了……」元巧叹了口气。
查克的胸口失血过多,他模糊的眼里仍然是她的笑。
「为什麽……你能笑得这麽开心呢?你逃不出去了啊。」他虚弱地问。
随玉皱眉看着他的伤,将衣角撕了下来,抿着嘴浅笑:「我会笑,是因为这世上还有最重要的人在等着我呢。」
是狐狸王吗?他不是已经死了?拥有一个重要的人,真能让人变成春天吗?即使明知不争气,查克仍然缓缓的上眼皮。
「我没见过你啊。」爆炸连连之间,方再武忍不住问了这个疑惑。这个船夫是跟着他们一块来双屿的,也就是说他是打狐狸乌来的,可他怎麽没有印象?
他的脸……坑坑巴巴的,有点丑,但是眼神似曾相识。
「我见过你,方护卫。」他低哑的说,将最後一批火药设下。「地牢里的人呢?」
「全……全将他们送往小船了。」不由自主地回答他。
「好,那就去保护你的女主人吧。」
「是……」才应声好,就觉得头皮发麻。为何对这丑男人无法抗拒呢?天下间能让他心甘情愿听从命令的,只有一个男人啊,该死的!
「还不快去?」
「那……你要做啥?」
「这里有你询问的馀地吗?」丑男人疾言厉色地说:「小船子时开,我要你在那个时候将随玉跟元巧带过来,他们走不出来,你就在里头跟着他们陪葬吧。」
「等等……」本想脱口骂他无礼的。可是……可是骂不出口啊,他的心里不服气,可是本能却屈服在这丑男人的命令下……可恶!是他的奴性过重吗,没了五爷这主子,他的本能就在找另一名主子,啐!瞧见丑男人转身离开,还来不及叫住他,在这爆声连连之中,他还想做什麽?
隐约的,在爆炸声中有炮声。「飞鸟」在海外等着了吗?「飞鸟」吃水太重,无法近岸,只得放下小船过来,而小船上是随玉改长过的佛郎机炮,能用於车上、小船上的武器……
想到随玉,他的双足开始狂奔。狂风大雨之中,怆惶的佛郎机人与日本人四散,压根儿不及注意到他,纵是如此,他的手仍抚上软鞭。
双屿也会有今日吗?曾经毁掉他家园的日本人也是双屿里的海贼吧?海贼有妻有女,也许里头有个像随玉的小姑娘,也正因爆炸而四处逃逸……他猛然摇了摇头,摇清了自己的神智。
跃进厅里,瞧见开枪的佛郎机人跟躲在一角的随玉。
他直觉地抽出软鞭一挥,虽鞭长未及,但鞭气划过了佛郎机人的胸口,狂喷出血。
「你们敢拿枪打死爷,我也要让你们尝尝汉人的软鞭!」他怒言道,转身瞪着随玉。如果让她留在这儿,她必死无疑,如果让她留在这儿……
「走啊,要在这儿等死吗?」方再武脱口叫道。
「再武兄,查克他……」
「他是内奸,留不得他的!」方再武一把将她抓了起来,对着元巧叫道:「元巧,快走!船在等着!」
「可是……」
「你不要浪费你的仁慈了,随玉!五爷在世时,曾告知我,如果有一天查克危及你的性命时,就得把他除掉,你要我再补他一鞭吗?」他厉言说道,看了查克一眼。查克虚弱的抬眼,朝他苦笑了笑。
他撇开头,抓住随玉奔往门口,沿路快手快脚的解决几名佛郎机人。
「再武兄……」跨过门口的刹那,枪声响起,方再武一凛,旋过身。
双屿的大当家持着枪缓缓倒地,然後露出查克的枪。
「你们走吧,快走吧……」他的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隐约有人在笑,是随玉在笑吗?她的笑脸是他毕生以来所遇过的第一张笑脸,他的怀里尚放着初遇时,她给的冷馒头。
也许,就是这个馒头让他心软了吧,让他没有及时说出船夫是来自於狐狸岛。
那时心里究竟在想些什麽?他是红发恶鬼啊。
「查克!」
方再武一把拉了随玉,一把扯着元巧,跳出门外。
白色的人影挡住了他,武士刀落下,他直觉避了开。他的身後是随玉,功夫极差的随玉,他避开,刀就砍到她……砍了她,他就自由了,不必在情感与家仇之间挣扎,不必夜夜酗酒,不必再害怕对不起爹娘。
「再武兄!」随玉惊叫道。
方再武手脚极快的抽出软鞭,鞭被刀气震断,他将离开的那一步缩了回来,翻身抱住随玉。
「方再武!」
刀砍进方再武的背後。他死不肯放开随玉,元巧见状,一掌击向那身穿白衣的日本武士。
击向的同时,方再武反踢了一脚,让那武士退开几步。
「快走!」他叫道,血从嘴里喷了出来,仍拉着随玉往外走。
随玉回过头,望向那日本武士。那日本武士是年轻的,面貌陌生却有几分熟悉感,他的脸是锁钥,打开了过往的记忆。她轻轻啊了声,八年前的回忆猛然如潮水般涌来。
八岁之後,她是跟五哥在一块的。八岁之前,地有爹有娘还有……
那日本武士原本举起的刀,在看见她後停住了。同样的惊讶、同样的眼神……
他的目光错愕的跟着她的身影。
「二当家的,大当家被恶鬼打死了。」日本忍者低叫着,敏锐的眼在雨里瞧见随玉的身影。「是他们吗?属下立刻召集人马,封锁港湾……」
「不必了?恶鬼呢?」日本武士终於收回了视线,问道。
「还活着,但是怕只有一口气了。」
「把他救活,尽所有力量把他给我救活。」
「飞鸟号」上——
「好……好痛啊。」方再武哀叫连连。他的最高纪录是为五爷背砍双刃而面不改色,现下虽然只有一刀,却又狠又重,能活下来是奇迹了。
舱房的门敲了敲,他连忙趴在床上忍痛,咬住牙关。
「再武兄?」她推开门试探地叫道:「要用饭了。」
「好……」他有点尴尬的,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死都没想过会用自己的身体救她……这,用词是有点夸大了,但对她真是爱恨交织;虽恨她是日本人血统,但在刀落的瞬间,他想的不是血海深仇,想的不是她体内的血,他只想着喊着他再武兄的随玉,想着他不救她,他会後悔一辈子的,就如同他後悔极了当初在狐狸号上没救她,而让五爷……
「我你,可好?」她笑道,坐在床沿。
「我……我可以自己用。」
「真的吗?可你一动手,会牵动背後的伤,要再裂了,连船医都没法子了。还是,你要我找元巧过来?他也快下船了,到时要他饭,就是不可能的了。」
「不不不,我不要他见我这狼狈样,你……你我好了。」热气从他脸上冒出来。
将他抬上船的那一天,她哭得跟泪人儿似的。他又没死,她哭个什麽劲……哭得他心慌意乱,哭得像小时候。她一哭,他就想哄她。是仇人啊,真的是仇人啊,如果不忆起那复仇之心,他会融化,会将她当妹子看待,他的爹娘在九泉之下不会瞑目啊!
如果他没有杀尽天下间的日本人,如果他连跟前的日本人都下不了手的话……
她的笑颜是这麽的可爱……爹娘……
「倘若我妹子还活着,必定跟你一样大了……」他喃喃地说。
「那,我就当再武兄的妹子,好吗?」她有点脸红。「如果再武兄不介意我的血统的话……」
看得出她相当的紧张。
「我……」他张口欲言,视线却越过她,瞧见他妹子小小的身体与幼时的随玉重叠了。又是虚幻的影像吗?每每他挣扎时,总会瞧见幼时的随玉,她天真烂漫而纯净,现在却历经了生离死别……她最重要的五爷走了,她的身边再无亲人,只剩他了……
「也许,是我的妹子怜惜我,投胎成了你……」他忽而低喃。声音虽低,却教随玉听见了。
她双目一亮,急急放下托盘,抓住他的手,难掩婆挲泪光的说:「再武兄,你愿意再当我是妹子?」
方再武不自然的撇开头,却没有抽回他的手。
「我……我很痛苦,你应该知道的,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那些倭寇……可是,可是现在你没有爷了,我也舍不下你,即使你体内流有他们的血,我仍然忘不掉你我相处的情景。也许沙神父说的对,那是上帝给我的考验,过去的痛苦与现在的生活,我得选择一个,遗弃了过去,就等於抛下我九泉下的爹娘……」
「不是,不是!」随玉哽咽道:「不是这样的!再武兄没抛下你的爹娘,他们也希望你快乐啊,再武兄,如果你真的无法……无法忍受我……」
「你……你怎麽这麽爱哭啊。」他回头,吓了跳,瞧见她泪流满面。「你是怎麽啦?你长大後我可没见你哭得这麽厉害过,别……别哭,别哭。」哭得他心慌意乱,他最怕女人哭了。爬不起身,只得握紧她的左手。
她的左手尚有当日为他挡暗器的疤痕,这麽赤裸裸的映进他的眼瞳。是为他伤的,是敬他为兄的随玉为他伤的,她是个日本人,却为他受过伤啊!
如果……只是如果,他放弃了复仇,九泉之下的爹娘会不会原谅他呢?
「我也不知道自个儿这麽爱哭,」她只手用力抹去眼泪,破涕为笑。「自从五……」她忽然掩嘴停了下来。
「好好,你不是要我吗?」方再武以为她又想起了五爷之死,连忙转移了话题。啐,他就是这麽好心啦。
随玉点了下头,捧起稀饭。「都有点凉了呢,再武兄介意吗?」
「我饿坏了,什麽东西都可以吃。」
汤匙迎至他的嘴,忽然舱房门外响起——
「随玉?」
「我在这儿呢。」她欲起身,却被方再武一把拉住。那低低哑哑的声音分明是那丑男人所有。
「你给我进来!」方再武凶狠的叫道。
「哦?有人在命令我呢。」令人咬牙切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方护卫说要进去,我就得要进去吗?」
「你!好大的胆子,敢跟我这样说话!」就是瞧这个男人不顺眼!
「再武兄,你受伤时,是他将你扛上「飞鸟」的。」随玉小声说道,想给再武兄暗示,可他平常就挺鲁钝了,现在火冒叁丈,连瞧她一下都不瞧了。
「怎麽?我可没求他扛我上船,真他妈的王八羔子,这家伙敢命令我!随玉,他竟然命令我做这做那,他自个儿净干一些轻松事!」最可恶的是他还真乖乖的一件一件去做了,想来就有气。
「你在抱怨,方护卫。你以为没有狐狸王,就可以目中无人了?」门外依旧是低低哑哑的男音,这分明已是在挑了。
方再武猛然起身,随即大叫一声,倒回床上。痛……痛死了!
「再武兄!」
「随玉,你待在里头够久了,出来吧。」
「不准!」方再武紧紧抓住她的手。「他说什麽,你就做什麽吗?他这个没名没姓的男人,忽然之间冒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想干什麽!他想趁虚而入!那男人怎配得上你,随玉!将船靠岸,我要亲手赶这男人下船!」丝毫不觉随玉诡异的神色。
「来不及了,方护卫。」声音是懒洋洋的。「现下,她跟我已同住一间,名节已毁,你说,我怎能下船?」
随玉有点恼怒地瞪了舱门一眼,床上忽然动了动,吓了她一跳。
「再武兄!你跳起来干嘛?你的伤还没好呢。」随玉叫了一声:「你的背又渗血了,快躺下啊!」
「有种你给我进来!」方再武跨了两步,满头冷汗,背部痛彻心扉,硬是咬牙撑了起来。他挥开随玉的手,瞪着舱门。「你敢欺负她,咱们来斗上一斗,我倒要看看你这丑男人有没有命下船!」
「哦?或者是我丢你下船呢。」
被丑男人傲慢狂放的语气给激怒了,他狂叫:「你这王八蛋,敢碰我妹子,我跟你拚了!」话说得很满,又勉强走了两步,碰的一声,终於不支倒地。
「再武兄!」随玉眼泪汪汪的连忙上前。他叫她妹子,是承认了她吗?舱门打开了。
「喔,这是在向我行五体投地的跪拜之礼吗?你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
在痛楚中,方再武隐约感到有点不对劲。那丑男人的双足就在他跟前,声音是如此的熟悉,没有方才的低哑,有的是再熟悉不过的磁性嗓音。
「五哥,别再逗再武兄了,他伤重呢。」随玉叫道。
五……五爷?方再武忽然一僵。他是下地狱了吗?若真下地狱了,随玉怎麽也一块也下来了?
「怎麽?方再武,你是不准备认我这个主子了?」
他缓缓的撑起受伤的身体,抬起头顺着看上去。
「五……五……爷!」他眼若铜铃,吓得差点昏倒。原本以为是丑男人的脸却成了五爷俊美的脸庞。
是易容吗?不下下,那种狂傲野蛮之气岂是一般人学得来的?爷……是怎麽活下来的?太……太不可思议了!
「这麽吃惊?我还当你不爱我活下来呢。」
「五哥!」
聂泱雍邪气地微笑,拉起随玉。
「方再武,你可以把你的嘴闭上了。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瞧得一清二楚。我不管你体内究竟还有多少复仇的因子,但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那日在狐狸船上你罔顾了什麽。」他抿了抿唇,扬眉。「就看在你为她背砍一刀的份上,我原谅了你,没有下次了。」
「五爷……」犹在震惊之中。曾经这麽想过,如果爷能活下来,他宁愿忘掉血海深仇,现在他的奢想实现了……
「随玉,走,别打扰方再武休息了。」聂泱雍反身转外。
「五哥,再武兄伤在背部,爬不起来呢。」随玉急急叫道。凭她一人之力,是扶不起他的。
「不必扶他。他若要上床休息,得自己爬上去,这已是他最轻的惩罚了。」声音愈飘愈远。
五哥的命令一向就是铁则。随玉瞧了再武兄一眼,小声叫道:
「再武兄,我晚点再来看你唷。」
舱门静静的上。
方再武的眼依旧如铜铃。良久之後,他忽然轻笑,而後狂笑起来,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还在挣扎什麽啊,明明心早偏向随玉,明明五爷都已回来,明明这世间还有这麽多事等着他去做……
「哈哈哈……」泪流不止,但过了会,他开始呜咽起来:「爷,不扛我上床可以,但起码把饭菜移过来吧,我饿了啊。」
出了舱门,五哥的背影衬着光,随玉怔了怔,跑上前抓住他的衣角。
「五哥,别走这麽快。」
他停下,转身。「好,我等你。现下,我有的是时间等着你追上来。」他意味深长地说。
「嗯。」她弯眼笑着,随即又皱眉。「这样好吗?五哥,再武兄的伤口又裂了呢。」
「这点小伤还弄不死他。」聂泱雍邪气地说,注意到海风吹得她脸颊红扑扑的。他侧了侧身子,将海风挡在他身後。他探出手缠上她的腰,让她贴上他的身体。「随玉,你不必担心我会再自你眼前消失,现在你不就感受到我活生生的躯体吗?」
啊,五哥又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了吗?她松开他的衣角,却有点脆弱,连忙环住他的身体。
「五哥,我……不是存心的,只是被吓怕了。我一辈子也不要再经历那样的痛,那像是……我的心口破了一个大洞,我想补,可是补不起来。」她打了个哆嗦,埋进他的怀里。即使现在,仍然不安心,怕那样的回忆又再度回来。
「我以为经过昨晚之後,你该体会我是货真价实的丈夫了。」他调笑,玩弄起她的耳垂。她的耳垂小巧而红润,是脸红了吧?
「五哥。」她抬起脸,呐呐道:「你在笑我吗?我……我……昨晚可是很怕你胸口上的伤又犯了呢。」五哥亲密的言辞让她有点无法适应,以往虽爱笑她逗她,却从没有这麽的亲密,这就是夫妻吗?
她也许还太年轻,所以对很多事情还不太了解,必须五哥一路慢慢的引导她向前走,她很期待这样的日子。与五哥朝夕相处,似同以往又不同以往,在生活上有他相陪,是她一辈子的梦想,可是……心里还是会怕,得碰着五哥才有安全感。这样的她……与过去的她大不相同,多了一份脆弱与无助,是因为五哥,他真把她吓坏了,可恶!
「你眼里的五哥真这麽虚弱吗?」他露出故作沉思的样子。「也许,在你眼里真是如此,你才会在半夜下床。」
「啊,五哥,你发现了啊!」原不想惊醒他的。他的伤虽已大致好了,却还是让她担心,怕他没有足够的时间休息。「我只是睡不着,下床写日记而已。」她想学罗杰爹,将旅行的事一一记录下来。
他扬起眉,嘴角有抹坏坏的笑,几乎有抹淘气。「我以为我做得够好了。」
噢,可恶的五哥!她的脸如火烧,不由自主的忆起昨晚的温存。这就是闺房私语了吗?五哥的大胆已让她惊讶万分了,他完全不像以往那个自私而冷血的五哥……他对她的态度与旁人有了明显的区分。在骨子里,他依旧是那个意气飞扬而目中无人的狐狸王,但那是对其他人;对她,他却是聂泱雍、她的五哥、她的丈夫。
丈夫啊……曾经是连想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五哥会成为她的丈夫,而现在听来又是这麽的理所当然,她爱五哥爱得连心也痛了,这不是作梦……啊!
她叫了声,瞪着他。「五哥……你……你既然知道我下了床,那……你也知道我多久以後又爬上床?」
「这是当然。我向来浅眠,你上床之後瞧了我很久,不是吗?我几乎要以为你欲求不满,打算叫醒我了呢。」
「五哥!」她放了手,退开他的身体几步远。这样的闺房私话只会让她不断的忆起昨晚的温存,那是个很……新奇的体验,亲密的行为几乎让她一想起,就有点不太自然,尤其环着五哥的身体时,只会让她的身子敏感起来。
她忽然眯起眼,瞧着阳光下五哥邪气的笑容。五哥又在逗她了,想试试看她会有怎番的反应吗?噢,这个坏心的家伙!
「我以为你爱贴着我、靠着我、搂着我呢。」他眨眨眼,显然也乐在其中。
抛弃了狐狸王,他似乎并不以为憾,反而有其他的目标存在。
「五哥,你就没其他事了吗?」她有点气恼地说。
「哦?要赶我了?也好。快到岸了,我让舵工在此抛锚,放下小船让阳跟元巧上岸。经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见,你去告别吧。」聂泱雍逼近她几步。「火长等着听命令呢,你说你要走这七大洋,你要从何走起?」
「我……」一提到梦想,就兴奋莫名。「我想先照着郑和的航海图走一遭,补其不正确或遗漏之处,再一一将世界地图补齐。将来若是经过义大利时,罗杰爹爹可以回家乡一趟。他写了一本有关狐狸岛的书,想改成汉文,这一路上我也可多加帮忙。」
「好,就听你的。」聂泱雍弹了弹手指。
「五哥……双屿并未完全铲除,咱们真能一走了之吗?」
聂泱雍微笑。
「咱们已尽力,我也不想再参与历史之中。双屿虽已元气大伤,但二当家不死,未来必定能重振其鼓,届时朝廷要付出的心血恐怕是难以计数,我们无法动,也不能动了,随玉。」
她沉思了会,点头。
「五哥,我不想再设计战船、火药了。我不要有因我而受伤害的百姓,不管是汉人或是其他国家的百姓。」
「你要怎麽做,我都不干预。」
「嗯,」她眯眯眼笑了,忽然之间也学着他扬起眉。「五哥,你倒说,昨晚你发觉我瞧着你之後,你做了什麽呢?你忽然抱住我,让我入睡了呢。我还当你是无心,原来你是故意的。」她眨眨眼,又跃上甲板两步,回首:「五哥,要不要试试看?我找四哥送书来的戏图,咱们可以研究研究啊。」她嗤笑一声,向甲板走来的沙神父跟罗杰招招手。
「想玩我,以为我不敢?」聂泱雍拱起眉,目送她离去。身後忽然有了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爷……我爬不起来啊……」
他回首,瞧见方再武气喘吁吁的一路爬到舱门口求救。
「哦?这样好了,我去找元巧来帮忙吧。」
「不,爷,不要啊……我自己可以起来,我可以自己爬起来。」要让聂元巧瞧见他这狼狈样,不如一脚他下海。
「这样吗?好吧,就听你的吧,等你爬起来了,我瞧你也不能送元巧下船。你好自为之吧。」
方再武愕然,瞪着聂泱雍双手敛後,悠闲的转身离去。
尾声
双屿——
「醒了?」
刺眼的光唤醒查克的记忆。
「这是哪里?」他虚弱地问。
「双屿。」
是吗?又回到双屿了吗?梦里,是在狐狸岛上。他以为自己死了,可以任由他选择天堂的去处,现在他又回到了这个肮脏污秽的双屿。
「你带回来的那一个女人是谁?」
查克的眼逐渐移向床边的人物。「二当家,你在说谁?」
「不要给我装傻,恶鬼。那个女人是樊随玉吗?就是你嘴里说的狐狸岛之宝?」
「二当家想怎麽做?双屿吃了个大瘪,她是谁,都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了。」
「狐狸岛足足烧了数日才燃尽一切。」日本男子精悍地看着查克错愕万分的脸。「从此以後,不再有狐狸岛了。」
是吗?这就是他始终不知道的最後一计吗?烧了狐狸岛,从此一了百了,他们的世界里不再有双屿,而他活了下来,永远是恶鬼。
「二当家不想再追究吗?」
「狐狸岛已灭,他们存心自毁,就是割断了与东洋一带的连系,我何必追究?
双屿不需多久便可重振声威。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
「二当家请问。」
「那个女人在狐狸岛上过得可好?」
查克怔了下,搜寻他的眼,迟疑了下才道:「她比待在双屿的任何女人都幸福。她不像一般女人无知,狐狸王并不会封住她的耳朵,他让她了解所有的事情後,任由她自己作主决定。她……让人感到充满希望。」
「是吗?」日本男子的唇掀了掀。
「二当家怎麽突然问起?」
日本男人面无表情的。「她长得像日本女子。」
「她确实是日本女子。」莫名的,查克脱口而出:「二当家应该知道叁年前船工山口死於船难。虽然貌不相同,但我怀疑他们之间……」
「够了。」日本男子阻止他再说下去。「我再问一句,她快乐吗?」
「是的,每一天,我都可以看到她的笑脸。」这才忆起二当家占岛数年,从未跟山口说过半句话,山口看见二当家时也时常绕路而行。
日本男子沉默了会,说道:
「好。你好好休息吧,等你复原之後,我要你助我重建双屿。」他离开前,冷冷又抛下一句:
「对了,大夫治你伤的时候,发现你怀里放了一个冷馒头,都已发霉了,我让人丢了,」他发觉查克怔了怔,似有些怅然。撇唇道:「还有,你听清楚了,等你复原之後,我要的是恶鬼,把你那颗查克的心收回去。」
查克目不转晴地送他离去,而後,他的脸化为恶鬼。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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