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于归》 · 我想吃肉 · 2026-07-28
本书由(胭脂有毒)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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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归
作者:我想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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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了
南国暮春,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灼热。
夯土的大路,路面微有不平。数名布衣佩剑的青年男子,围随着采风官奚简的坐车。拉车的双马匀速奔跑着,奚简无心观赏风景,将宽大的袖子上捋,挂在肩上,露出两条皮肤松驰的胳膊,执一柄大蒲扇拼命地摇。天热还在其次,心躁。转头向身后看去,也只能看见自己的车壁。
令奚简坐立不安的人就在他后面半箭之地。那是一列庞大奢华的车队,以一辆华丽的驷马车为首,百余甲士执戈护卫,又有两辆驷马车相随。最后数辆装载着箱笼的马车,车后随着数名奴仆打扮的男子。
车队主人姜先只有八岁,年纪虽小,来头却大。父亲是唐国国君,母亲是陈侯之女。天子申王与他同族,是他父亲的族兄。是再端正不过的王族公子。
可惜唐公已亡、申王想吞并唐国以扩充实力真正地“王天下”。姜先的母亲在被陈侯接回娘家之前,被迫借口卜筮不利,令独子远行,名为游学,实是避难蛮荒。
奚简是申王的采风官随行只有数名学生弟子,而姜先有猛将甲士。
这就很麻烦了!自从数日前在荆国不幸偶遇了这位公子,奚简就一直悬着心,生怕半路上被迁怒打死了。
华丽的驷马车内,坐着三人,主座上正是奚简烦恼的根源——姜先。姜先容貌精致,因为年幼有种不辨雌雄的美丽。千里流亡,水土不服是时有发生的,令原本就不十分健壮的容色更加苍白,一路夹着些微的咳嗽。
姜先左手边坐着的,是他的老师容濯。容濯年约五十许,清瘦干练,是他父亲在世时为他聘请的老师。右手边端坐着身着皮甲的任续,叙续三十余岁年纪,黑面虬髯,身形魁梧,是唐国名将。两人是唐国的忠臣,也是托孤之臣。
其时惯例,出则为将、入则为相是常有的,然而人各有所长,容濯长于文,而任续长于武。正因有此二人在,姜先的母亲才能狠下心送他远避风雨。
二人既承托孤之重责,虽远行也不敢怠慢,一文一武,每日都给姜先上课。姜先体弱,舞刀弄枪或有不及,任续便与他讲解行军布阵之法。赖此二人,姜先如今虽居无定所,学习却不曾被耽误。
君臣三人,无一将奚简放在眼里,容濯结束了今天的课程之后,略提了一下奚简:“采风官本是采民间歌谣,使王者不出户牖,尽知天下之苦。申王的采风官,有时也兼密探。公子去国已远,奚简的心不在您身上。”
任续有些憋气地道:“咱们却是离故国越来越远了,不知道申王将唐国糟蹋成什么样子了。他已经是天下共主,为何而这般相逼?”
容濯郑重地对姜先道:“申王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得到的越多,想要的便越多。做太子的时候,只想做国君,做了国君,又想做王。成了王,又觉得进贡的诸侯太少。”
姜先听到这里,眼睛不由一亮,问道:“圣王诸侯有一千八百国,如今只剩八百,他是想像一百九十二年前的圣王一样吗?”
“可惜圣王只有一个,连他的儿子们也没一个能做到他那样。”任续生出些感慨来。
容濯咳嗽一声:“出行之前,臣便为公子筹划,一则游学避祸,二则沿途结交诸侯,三则或遇俊贤收归己用,待公子长大,好回归故国,重掌祖先基业。此地离王畿两千里,是申王的手伸不到的地方。虽然地处蛮荒,潮热多瘴气,听说土著却有避瘴解毒的良方。听说险山恶水常出灵药,若真个有效,为了公子身体,多盘桓些时日也是值得的。”
他是姜先的谋主,说的话也很在理。任续附议道:“那便有两件事要做,一是寻药,二是求才。寻药要借南君之力,求才是与南君争人,可不能叫他看出来。”
姜先右手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我省得,”又皱眉说了一句,“那些蛮夷。”语气带了点轻蔑,又带了点自嘲。
容濯道:“蛮夷也有蛮夷的用处。”心里也有些惆怅。对蛮荒野人礼貌,他的心里也是有些不舒服的。
姜先叹道:“好罢。”
容濯见商议已毕,唤坐在车厢外的小奴进来侍奉茶水,任续则跳下马车,巡查警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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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说南君,前面奚简的车队已经停了下来,奚简使人向后通报——南君派遣了使者来相迎,并且“求见公子先”。任续接了人,细问两句才知道,这不是使者,而是当地的守官。盯着来人腰间佩刀,客客气气请他下了刀,才将人带到面前。
姜先脸色不好,礼仪却还周到,行动间不自觉带着一些“文明上邦”的傲气。那守官见他面色苍白,颇有些病相,行完礼还关切地询问:“公子是否水土不服?且饮些本地下火解瘟的青饮,到了王城,我王宫中有良医。”
“王”?一字入耳,有心人心头都是一跳。
自圣王定制,世上便只有一个王。天无二日,如今的天下共主是申王,南君这是僭越了。
姜先原就对这气候有些不适,再看眼前之人,又是一阵眼晕。这守官的衣裳学中土的曲裾,却左衽,袍短不及地,只在膝下数寸,袖子只有正常一半宽窄。更滑稽的是衣裳的配色与花纹,土蓝色的底,大红大绿的山精野怪绣得满身都是。人是生得精瘦彪悍,落在姜先眼里却好似宫廷侏儒扮滑稽,因不敢僭越,便将服色改了又改粗陋已极。又或者是个须眉丈夫胡茬未剃干净,套上女人衣裳往脸上搽了二斤粉。
还不如他身后只穿土布窄筒的单裤单褂的随从顺眼呢!
姜先低声咕哝道:“我要取水洗眼睛。”
反是奚简走南闯北好些年,见到的奇装异服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还能礼貌周到地与守官寒暄,询问几日可到“王城”。
随后数日,渐渐深入南君之国,不断有校尉接替护送。姜先每日洗眼也洗不过来,眼睛都洗红了。到得王城外之馆驿,已是初夏,姜先有心事,又休息不好,越发苍白削瘦了。
此间馆驿也与土官的衣服一般,与中土半像不像的。馆驿内有冰盘降温,难得的舒适。姜先年幼渴睡,本该陷入黑甜乡的,却总是迷迷糊糊地难地沉睡,陌生的地方,奇异的语言、文字,半是熟悉半是奇特的服纹装饰,这些东西总在他眼前打转,令他心中不安。像是做了许多梦,个个都像是有实质,或压得他呼吸不畅,或叽叽喳喳搅得他不能安卧。
睡梦中若有所感,姜先坐了起来,疾步走到窗边,掀开了竹帘,窗外一株古树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架空哈。
背景设定是这个样子的,天下分为许多国家,有大有小,小的只有一城,大的方圆几百上千里。在一百多年前,有个牛人把大家挨个儿虐了一遍,大家只好承认他是老大,给他交保护费,他就称王了。客观条件的限制,牛没法直接统治这么大的地方,欣然接受了保护费。然后定下了很多规矩,还设立了封国。然后他就死了。他儿子没他牛,只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被虐过的人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都想自己当老大。但是谁都不能保证儿子也很牛。于是就靠拳头抢职位来过瘾。因为都觉得当老大好,所以第一个虐大家的老大,就被尊敬地供上了神坛。
现在申王想做得更牛一点,当了老大还不满足,想比前辈他不太厚道地先拿自己同族兄弟动手了。并且认为这是整合族内资源。
☆、俩颜狗
忽然就觉得以前洗眼睛用错了方法。
姜先左手维持着掀帘子的动作,看向枝头。
那是个异域打扮的小姑娘。女孩儿有一双明媚的大眼睛,漂亮整齐的眉毛,直直的鼻梁在鼻头那儿显出圆润的弧度来,粉色菱唇微张着,显得有丝惊讶。深蓝色的窄袖圆领的绣花单衣和绣花长裙,红色的鞋子在裙下露出个尖儿来,一晃一晃的。乌黑的头发打成一条辫子,辫梢系着条红绸,随着女孩儿俯身低头看过来的动作,滑到了身头,与红鞋尖儿一起晃。
一路上也见过些类似打扮的姑娘,有比她大、有比她小,都没她穿得这样好看。奇怪的蓝色,奇怪的花纹,都忽然从刺眼变成了亮眼。
被窥视的恼怒脱口变成了抱怨的嘀咕,姜先喉咙里咕噜了几个字:“蛮夷也有蛮夷的好处。”树上的女孩儿好像听到了什么,身子更往他这里倾了一点,姜先将她的脸看得更清楚了。她脸蛋儿白里透粉,微微沁着一层细汗,让姜先想起了母亲庭前的沾着露珠的花朵。
她也不扶着树,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手里揉着朵碗口大的花。姜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抱怨也不见了,提高了声音道:“你是笨蛋吗?你坐好,扶着树。”又怕声音太大,将她惊得掉下来摔坏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坐在树上也不扶着树干,不知道会掉下来吗?不知道摔下来会出事儿么?看来老师说得很对,蛮族是需要教化的。
不想女孩儿噗哧一笑,笑声也很好听,像风吹过檐角悬着的碎玉发出的声响,令人心旷神怡:“我才不用扶着呢。”她的雅言讲得很好,只染了一点点口音,清脆里又带一点绵软,像念歌儿一样好听。
一片好心不被当回事儿,姜先有些羞恼,踏上一步,面色也严峻了起来。他是□□上邦的公子先,比这个野丫头明白道理,要好好说说她!女孩儿一挑眉,居然还带点不服气。姜先心想,我一定要多说她两句!偷窥他人居所可不好,遇到脾气不好的贵人是要抓起来问罪的。
不等他开口,侍奉的少年仆役揉着眼睛走了过来:“公子,您没睡?是哪里不适吗?”
姜先刷地放下竹帘,板着脸道:“谁让你过来的?出去!”
仆役被斥,不敢反驳,又觉他情状不对,心道:我对说与师濯(容濯),他老人家自会为你打算。悄悄地退了出去。
盯着仆役退出,姜先摒住呼吸,再将竹帘打开,又是欢欣又是别扭地问:“你怎么还在?你怎么还不扶好树?你你你,你下来,慢慢的,我接着你。你、你偷爬驿馆的树,偷窥……我……咳,本公子怎么能被随便偷窥?小心被捉到治罪!”
他说这许多,实是盼着女孩儿回答,说什么都行,他好多听她说两句。
树上的小姑娘却不说话了,望着他直笑,姜先又觉得天儿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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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希夷翻墙上树只是寻常,她的母亲都不会为此教训她——比起她做的另外一件事情,只是翻墙上树已经很收敛了。她是南君幼女女莹的女友,被王后选来与女莹一同读书学习。两个小女孩很是投契,听说有一个贵客“公子先”要来,南君夫妇甚至有意以长女联姻,小孩儿心性,急切想早些得到消息。
僭越的王宫也是王宫,王女溜出来未免麻烦,卫希夷便自告奋勇出来探路,回来将看到的告诉女莹——她自己也好奇得紧,王后以上邦风采自矜,公子先正是来自上邦,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
甲士不会是公子、布衣随从也不会是公子,要衣饰华美的才是。奚简与容濯都老,也不是。到得最后,卫希夷才惊讶地发现“公子先”不是想象中的伟岸青年,隔着竹帘模糊看到一个小小只的苍白瘦弱的男孩儿——像只被欺负得毛都秃了的小鸡崽。
大新闻,这样怎么能娶得了女莹的姐姐?许后长女今年十五了呢。要早点回去告诉他们!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姜先发现的。
卫希夷虽然只有八岁,作死挨打的历史足有六年之久,对于淘气偷窥十分有心得。因为有把握,才自告奋勇来作侦探,被人发现,真是出乎意料。更出乎意料的是,公子先居然长得很精致。卫希夷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男孩子,在心里悄悄纠正了一下,哪怕是只瘦鸡崽,也不是秃毛难看的鸡崽。
卫希夷同情地看了看他的小身板儿,对他不太礼貌的态度也大度地表示了原谅——体弱生病的人,总是有怪脾气的。时人以健硕为美,公子先如此瘦弱,这辈子是跟“美男子”三个字无缘了。
然而无论是喜胖还是爱瘦,一张好看的脸都是审美里最不能缺的,卫希夷再看一眼这张精致的脸蛋儿,决定对这个一辈子都当不了美男子的鸡崽态度好一点。
要不是同情他,光是说自己“笨”,卫希夷就想揍他了。而且卫希夷不觉得自己会摔下树,本地的孩子,树枝上睡觉的本事都有。这样的提醒真是太多余了,傻兮兮的。
小鸡崽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玩的,卫希夷笑了,正想问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他的仆役来了又去。好容易没人打搅了,卫希夷又捡起自己的疑问,她的经验里,请教之前先笑得可爱一点,耐心地听完对方的废话,就有很大可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岂料姜先被她笑得恼也不好意思,乐也不好意思,不等她问,便说:“你有没有听?真笨,想围观,就要等到出行,我给你看。怎么能跑到这里偷窥呢?这是犯禁的。”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这女孩儿生长在蛮荒南国,大概是不知道律法的。律法仪轨,非贵族士人之后不能学。一个蛮族小女孩儿,生得再美,也是不知道这些的。
姜先不知道自己也有这么多言的一天,不好意思总盯着女孩的脸,就看着女孩系发的红绸,一直说到容濯被少年仆役请过来。姜先知道该喊人将这野孩子捉起来,行动起来却满不是那么回事儿,又是瞪眼,又是皱鼻子:“你快躲起来。”自己以前所未有的迅捷扑到了榻上,假寐。
容濯见他好容易睡了,不便打扰,嘱咐了仆役几句,悄悄退出。过不一会儿,少年仆役也打起了盹儿来。
姜先再跑到窗边,担心笨蛋走了,又盼她傻大胆儿别走。掀开帘子,却见女孩儿已经改坐为立,随着树枝的摆一上一下地微颤着。见状,姜先的心也跟着颤了起来:“你你你你……”
卫希夷道:“别结巴啦,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的?”
姜先一怔:“我正睡着,就起来了。”
这个答案太模糊了,完全没有参考的价值,卫希夷有些失望,准备离开。姜先却还不忘叮嘱:“不要到别人的屋子外偷看!”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把笨死了。
“看你怎么了?我喜欢看谁就看谁。”
姜先将她前半句话喂了狗,咳嗽一声:“那也不能这样看!”
“就看!”卫希夷冲他比了个猪鼻子,“我们这儿,好奇了就去看,看你没告发我,我就告诉你吧,好奇的人多了,他们都会想办法来看你的。不想被人看,你可要藏好了。王和后都想见你呢,不过,看你这个样子,王是不会把女儿嫁给你了。”
说完,向外轻盈地一跳,翻树过墙,跑了。
姜先吓了好大一跳,待听到墙外又一声笑,才放下心来。暗想:下次让我遇到了,一定捉了你来,不听话就揉你的脸,一直揉一直揉,用两只手揉。哼!
腹诽完,忽然想起一事“不会把女儿嫁给你”是什么意思?
姜先疾步走到仆役面前,轻轻踢他一脚,仆役一惊:“谁?谁?刺客……公子?”
“去请老师过来,我有事相商。”
作者有话要说: 犬龄八岁的两只颜狗的初次见面
☆、二人组
卫希夷熟门熟路地从城外往城内跑,路过城门,守城的军士还与她打了声招呼:“你又去外面淘气了吗?快回家,趁你娘还没找你。”
卫希夷对他们扮了个鬼脸,将路上顺手摘的几枚野果扔给了他们,问道:“我娘有时候不自己找,有别人找我吗?”
军士接了果子,往袖子上一擦,咬了一口,含糊地道:“没。听说忙着明日迎接北边来的公子先,都有事儿呢。那可是件大事儿,听说是上邦来的公子,你在宫里听说什么没有?”
卫希夷心说,坏了,越有大事儿,我娘越会找我,被发现了可不得了!我怎么忘了这回事了?顾不上回答,一提裙子,跑了。
这座王城是南君迎娶许后之后不久,由许后带来的工匠规划,征发了五万人,积数年之功修建而成的。王宫座落在城市的南面,卫希夷从北门一口气跑到了宫墙外面,又绕了半个小圈,准确地走到一从高草遮掩的狗洞前。扒开草丛,正要钻进去,洞里钻出个狗头来。
大黄狗一仰狗头,见是她,“嗷”一声便缩了进去。卫希夷翻了个白眼,耸耸肩,弯腰钻了进去。直起身,大黄狗便嗖地钻进狗洞消失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这里靠近膳房,卫希夷的姐姐羽今年十七岁了,已在王宫里应差,作为王后的侍从女官,跟随王后陪嫁的媵学习膳房的管理。选择这里进出,卫希夷也是动了脑筋的。只要她不被抓个正着,就说来是找她姐姐的,自然有人将她安全送到亲人面前。
今天运气很好,并没有人堵她。卫希夷满意地笑了,拍拍裙子,熟门熟路地往女莹的寝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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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殿的时候,女莹正焦急地等着她。
许后给女儿配了许多女伴、女友、女奴,唯卫希夷与她最是投契。两人同年,都是家中幼女,上头都有一个样样让母亲满意的长姐,自己又都有些淘气,每每要被揪耳朵训斥。这便产生了许多共同的话题。
其时风俗,有美人、贵人、奇人经过,被围观是常有的事情,没人看才是丢脸的。本地人更大胆些,上门围观的也是有的。卫希夷说去看公子先,女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父母都郑重地命令宫中上下作好迎接的准备,她才觉得这个公子先或许是不能被随便围观的!
心中不由后悔,不该起这个意。左等右等,总不见卫希夷回来,女莹急得直打转。亏得南君与许后因消息并不通畅,只知是一位大国公子要来,没想到姜先只有八岁,是以将重心放到长女身上,才没有发现幼女这里有问题。
许后的侍女又传来命令,命她与相伴女友过去听安排,女莹慌得不行,借口要换衣服,拖延着时间。手里抓着卫希夷的衣裳,等她回来。许后带来了上邦文物,本地日常生活,还是喜着传统的窄袖衣服——省布又方便,又或者是像迎接姜先的土官一样穿着风格混杂的奇怪模样。但在许后一脉的宫里,服饰却是再正经不过的曲裾深衣,长裙曳地,里外穿上好几层,夏日若是无冰,热也能热死人。
卫希夷换了衣服出去,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两人相熟,对彼此的脚步声也熟得很,熟悉的足音传来,女莹松了一口气,笑着迎了出来:“可回来了,快换衣服!小乙,快帮忙。”
小乙是她的女奴之一,奴隶姓名并不可考,便是有,也经常被改来改去,谁也不会费心起个好听的名字给他们,都是胡乱编个号儿。南君宫里,至少有二十个编到乙的女奴,便不免要加个前缀来区分。
小乙也是帮她们换衣服做得熟练了的,与卫希夷配合默契。卫希夷解开对襟上衣的扣子,她便提着领子往上一提,卫希夷身子往前倾,双臂后折,前踏一步,外衣就下来了。
人都回来了,女莹便不着急了,坐在席子上托腮问道:“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卫希夷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公子先是个小孩儿。”
与她一样,女莹也先入为主地以为公子先是个伟岸青年。“上邦公子”四个字,代表了多少遐思。女莹的好奇心满溢了出来:“怎么?怎么了?他什么样儿的?”
“瘦瘦的,小小的,说话总抬下巴。”
听到瘦小,女莹便没了兴趣,无聊地道:“啊?那不是很丑?”
“美也不行呀,跟咱们一般大,他娶不了你姐姐啦。”
女莹开心地笑道:“哎哟,那可太好了,我也不想姐姐嫁他!外公家就在相北三百里,我都没能去过。上邦更远,真嫁了,以后我就见不到姐姐了,那多难过呀。幸好幸好,阿姐嫁不去上邦。嘿嘿嘿。”
卫希夷想了一想,如果自己姐姐嫁人之后都不得见,想也是不乐意的,也为女莹高兴,笑道:“对呀对呀。馆驿里的人肯定会告诉王的,王就不会把你姐姐远嫁啦。”
初生牛犊不畏虎,小孩子不懂惧怕。小女孩子,也不知道嫁人的真正含义,也还没有明白联姻背后的真相。多少成年无法说出口的话,她们却能肆无忌惮地说出来。无知,所以无畏。不知珍宝的价值,所以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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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傻乐了一阵儿,小乙已经麻利地将卫希夷打扮好了,衣服换好,头发也髻成了双鬟式。女莹一看妥了,拉着卫希夷的手,一气跑到许后正殿墙根才松开。两人错开几步,一前一后、慢慢地走了进去。她们不是最晚到的,女莹偷笑了两声,与三个异母的姐姐交换了个眼色。卫希夷也在人群里找到了自己的母亲女杼,女杼是王宫织室的执事,正站在女官队伍的前面。
许后面容整肃,满意地看着宫内女眷、女官安静地依次列队站好,方才缓声发话。她吐字清晰,每个字音都比正常说话拖长半拍,这样的说话方式很显权威,却又极大地折磨着大众的耐性。
女莹将手别到背后,比着手势。卫希夷照着手势一看,南君的宠妾、太后的侄女夫人阿朵已经闭上眼睛要打瞌睡了。有热闹瞧了!
果不其然,许后讲完:“有贵客来,自宫谨守门户,不得围观。无论哪一宫、哪一室犯禁,我必严惩之!犯者重责,余人连坐。”便发现这个老对头又公然下她的脸子了。
许后致力于建立自己的威严,南君僭称,与她一力支持不无关系。如今威严受到了挑战,许后断不肯在众人面前示弱。猛便将手身前高脚果盘往阿朵掷去!
阿朵也非善与之辈,头一偏,从容避开,眼睛也张开了。毫无睡意地盯着许后:“看来王后想当众打死我了。”
“我说的话,干系王室颜面,你听到没有?”
“我又没有女儿,听不听,有什么关系?”
“都是一家人,休戚与共、福祸相依,你就不顾大家么?”
“尊卑有别、贵贱有差,也是你说的。既然有别有差,想来福祸也是不一样的。我就不操心了。”
两人越说越激烈,南君诸妾见状,忙将女孩子们领了出去。女莹伸了个懒腰,对卫希夷道:“那人怎么那么烦,回回跟母后闹,她还能做王后不成?”卫希夷不在乎地道:“回回闹,也不见占上风,无聊。”两人没心没肺地笑了。
女莹作了个结论:“反正,阿姐不用嫁给上邦公子,太好了!以后也不用嫁就更好了,就在咱们自己家里不分开。咱俩以后,也不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 希夷:我凶起来狗都怕!何况鸡崽?!
说明一下,关于背景问题,本文全架空哈。所谓全架空,就是指,会受现有知识影响。但是什么都是没有影射。
有说周代或者春秋战国的同学,周代前后八百年的时间差,跨度有点长哈。
大家还是当个新故事来看吧。
PS:有些称呼方面的问题,我会给它用成现代名词,方便早读流畅哈。
☆、又生事
两个好朋友欢欢喜喜做好了自己的计划,又开开心心回去了女莹的寝殿。南君有大志向,王城与王宫也建得极大,回到寝殿,女莹已经有些累了,看卫希夷还是精神抖擞的样子,不由羡慕地说:“我要是像你这样就好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卫希夷摸不着头脑,歪头看着她,女莹却笑了:“可是希夷和我一直在一起,也是很好的呀。”卫希夷笑着点头:“嗯。”
两人开心地笑了一阵,也不知道笑什么,只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值得开心。小孩子的快乐,总是那么简单。
开心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一声轻咳打断了傻笑。两个小姑娘嘴角一抿,女莹对卫希夷眨眨眼,两个都听了出来——卫希夷的母亲女杼来了。
两人一齐坐直,女莹悄悄地对卫希夷做个鬼脸,卫希夷右边的唇角往内一陷,做出一个十分无奈的样子来。她家里女人说了算,更兼她的父亲时常要随南君出征,在家的时间稀少,管教子女的事情是女杼在做的。卫希夷的兄姐都是不用操心的,到了她这里,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整日上蹿下跳将兄姐的那几份来不及做的淘气活儿一并干了,令女杼不胜其扰,每每要教训她。
随着卫希夷越长越大,女杼已经无法凭自己的力量逮住她了,要么指挥家内奴隶围追堵截,要么指使在家的丈夫下场捉拿,方才好将幼女好一通教训——卫希夷对母亲的畏惧与日俱减。
女莹却很喜欢这位织室的执事。虽然女杼在许多事情上极像许后,譬如都对她们讲要乖一点、听话一点,对于她们结伴淘气的行为不以为然。然而在女莹的心里,女杼比许后更有活人气儿。许后仿佛每次祭祀时看到的神坛上的神像,或金或石或木,端庄威严,不可置疑,却总是觉得不像是一个“母亲”。
女杼先对女莹行了一礼,唤一声:“公主。”才瞪向女儿:“你又淘了什么气?”
卫希夷莫名其妙:“我干什么啦?干嘛总说我?”
女杼无奈地道:“你们一路上说了什么?”
卫希夷重复了一句:“说了什么?”她的记性很好的,甚至能够记得去年的今天她还在跟着父亲巡视周边的路上吃了美味的烤蜘蛛呢!只因并不觉得去围观一位“贵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姜先对她讲过不可肆意偷窥贵人居所的话她也记得,然而这里又不是在姜先的国度!所以,都不是什么犯规的事情,为什么说她?
女杼只得加重了语气,连女莹一道说了进去:“公主也是,这几天可要当心。”
就是这样!这才是“母亲”的样子。要是换了她的母后,是绝对不会允许她顶嘴的。女莹默默地想,心里充满了羡慕。她十分喜欢女杼与卫希夷在自己面前这样生动活泼。也仿着卫希夷的口气问道:“为什么呀?又没有我什么事儿!”
说完心里暗乐了一下!仿佛做成了一件长久以来想做的坏事一样,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女杼扫过来的无奈眼神更助长了这种快意,女莹十分有耐心地等着答案。女杼也没有让两个女孩儿失望,回答得很快:“刚才我听到你们两个说阿朵夫人了?”女莹抢先道:“她有什么说不得的?这宫里不常说她?”
卫希夷站在一边,眼向上望,手掌在胸前对齐,指尖往上,然后一上一下地搓动着,发出轻微的声音,哼叽道:“她天天酸叽叽的,烦!”
女杼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将两个小女孩儿的模样看在了眼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阿朵夫人不是寻常婢妾,公主也要将她作长辈敬。你就更是了!”指着女儿,“真是不懂事儿。”
“不懂事儿”这四个字,卫希夷听了无数次,如同秋风过耳,什么都没留下。女杼只好再加一份解释:“公主,纵然瞧不惯阿朵夫人,也不要在有贵客的时候让客人瞧出来。家里失了和气,会让外人笑话的。自家有什么事情,等客人走了,再说。”
说这话的时候,女莹的保姆追了过来。女莹羡慕卫希夷的体力,然而随侍们却总恨这位小公主精力过于旺盛,让她们追之不及。听到女杼说的话,保姆几乎要感激涕零了。她是许后亲选的人,却无法完成许后的任务——带好女莹。亏得卫希夷被选为女莹的女友之后,女杼教训女儿,偶尔会带上小公主,小公主有人陪着,也能听进去一些。
女莹看到保姆,就有些不开心,保姆侍奉小主人总是十分尽心的,女莹也挑不出毛病来,只觉得她烦,老是拿许后压人。这不,保姆又来了:“是呀,王后虽然不喜欢阿朵夫人,也不会喜欢在这个时候因为她生事的。”女莹又不开心了起来。
女杼看看天色,轻快地道:“一眨眼都快要到晡食了,你,给我回家。”说便一指女儿。卫希夷有一样好处,她能从表情和口气的微小变化中分辨出什么是底线,几乎从来不会让父母在大事上面为难。虽然以她的年纪,也没经历过什么家庭大事。
也看了一下时间,卫希夷还认真瞄了一眼日晷,果然时辰快到了。女莹却不干了,嘟囔道:“干嘛不留下来陪我?”保姆一脸无奈,求助地看向女杼,女杼道:“明天不是还来吗?”
见女杼态度坚决,女莹也给她面子,当众将卫希夷拉到一边,小声说:“明天可早点来,咦,我有东西给你。”说完,拉着卫希夷跑到妆台前,拿出一只漆盒,里面放着些女孩子的首饰,捏出一只镶青金石的戒指来给卫希夷。青金石难得,小姑娘们却不会计较价值多寡,只问好不好看。卫希夷也收得不客气,小声说:“今天宫里有事儿,我娘肯定不回家,我有功夫把那个做好。”女莹一个劲儿地点头。
说完悄悄话,才将卫希夷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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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是有几年宫廷生活的经验,卫希夷猜得挺对,因有贵客,宫中准备着,各处执事都不得擅自离开。不但是女杼,连同卫希夷在膳房里的姐姐羽,也不得回家。
卫希夷换了回了方便的衣裳,一个人跑回家。与王宫夯土为基不同,宫外大家因为地面炎热潮湿,习惯了在地上打木桩,木桩上上加横梁木板成屋的干栏式建筑。
她的父亲屠维是獠人,与族内起了冲突而出走,恰逢着南君励精图治,便投了这位英主。獠人在南疆也是数得上号的悍勇,屠维生得高大魁梧,浓眉大眼,十分惹人注目,又表现勇猛,被南君相中,择为近卫,后来更升为近卫里不大不小的头领,因而被称为“獠卫”,故此姓了卫。
屠维称不上国之重臣,他的家也称不上府邸。然而职位紧要,也有些家资。家里的奴隶很少,男女主人也不是日日在家,好在女主人掌家,对奴隶还算宽和,给鞋穿、衣能蔽体、食可果腹,倒也没发生逃逸之类的事件。只有卫希夷与弟弟在家时,也不曾发生伤害小主人的行为。
卫希夷一回家,厨娘辛就端出了一盘吃食出来,皆是当地常见的果蔬,还有一块烤肉,一碗夹了点豆子的米饭。比起宫里的吃食,滋味也不算差,羽在宫中膳房、女杼也会烹饪,家中饮食也难免比别人家好。卫希夷却不在乎这滋味,随便将吃食往嘴里一倒,便跑回自己的屋子里。
她与羽共居西厢的三间房内,中间用竹编屏风隔开。翻出一只竹编的盒子,里面放着些零散的工具,还有许多蚌壳。这便是她承诺给女莹的东西了。
两人是同学,卫希夷学的总比别人更快些,师傅却是为教导王的子女而存在的,不会为她一人加快进度。她便有大把的时间在学完之后东游西荡,看什么都去插一脚、学一手。东一麟、西一爪的,会的东西可不少。不过她年纪小,又不是专心学这些手艺的,好些东西只是看过记住了而已,实则样样都懂、样样稀松。只有感兴趣的东西,才会沉下心来研究。
前几天,她在路上看到有个大姑娘戴着漂亮的耳坠,阳光下泛着美丽的光泽,不怕生地询问,得知是蚌壳做的。小姑娘喜欢漂亮的东西,从此上了心,自己磨了个不成样儿的带给女莹看。对于她们来说,漂亮就好,不在乎贵重。女莹的金银珠玉的饰物不少,蚌壳不值什么,反而没有。
若说就真的爱得不行,那也是扯淡,都是图新鲜。卫希夷拍胸脯保证弄点给女莹,俩人一起玩儿。这便琢磨上了。父母姐姐的面子,工匠手底藏私活,无关紧要的手艺也教她一些。她学东西很快,又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一哄二哄得匠人开心,还多教两手。得了点秘技,回来就自己捣鼓上了。
到得第二天,果然让她磨出一对近圆的薄片来,带着蚌壳本身的弧度,还钻了孔,好做坠子。朝食也顾不上吃,揣着坠子,叼着枚果子,又跑到了宫里。这回从门里进去,光明正大地寻女莹。
远远地就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女莹生气的声音:“凭什么?”
有情况!
卫希夷快走几步,听清楚了女奴们低声的劝慰。事情并不复杂,不外是许后担心幼女过于活泼,不太适宜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因而禁了她的足。卫希夷也呆掉了!她特别理解女莹的心情,迎接贵客,多热闹呀!宫里御道两侧相对的四十面铜鼓会同时敲响,拖到地上的长长的号角吹出低而大的声响,钟罄奏出悦耳的音符。到得晚间,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大殿里穿梭着美丽的舞娘,跳着欢快的舞蹈!还有矮小的侏儒,说着逗笑的滑稽笑话。
现在这些全看不到了!
冲进殿内,卫希夷脱口而出:“为什么不让去了?”
女莹举着一只花瓶,看到她来了,匆匆往地上一摔,奔过来抓住了女友的手,委屈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怎么这么欺负人?”卫希夷问道:“就禁了你一个人?”保姆是真的怕了她们了,忙道:“不是不是,十岁以下的王子公主,都不去。”女莹怒道:“他们都还不会爬呢!”卫希夷道:“不晓得前面看得严不严……”偷看两眼,又不会死!
女莹找到了战友,大力地点头:“就是!”
然后两人一起坐在地上发呆。宫殿的室内,铺着编织精美的竹席,两个小姑娘你看我、我看你,都陷入了愁思。
见她们安静了,保姆忙指挥着女奴将殿内打扫干净,也不催促,如果她们能发呆到晚宴结束,那可真是太好了!
然而女莹一句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女莹将卫希夷拉起来,拿手在两人头顶上比划了一下,自言自语地道:“咱俩差不多高,你的衣服我能穿吧?”公主容易被认出来,若只是公主的女友呢?
保姆一脸惊恐:住手!你们想干什么?!
卫希夷眼睛一亮:“对呀,王后管你管得严,我就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她们成功了没有?^_^
☆、美少女
淘气也要有个限度!保姆的脸是黑的,放到其他时候,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眼下的事情是王后下了死令的,怎么敢放人出去?真个出了什么事,公主无妨,她们的小命就要完蛋了。
不敢跟公主硬扛,保姆与女奴们心意相通,手拉手连成了一片人墙,将二人给围了起来。卫希夷比女莹灵活许多,更兼积累了三年被母亲指挥奴仆围堵的经验,飞快地从围堵中钻了出来。直起腰整整领子,发现小伙伴儿还被围着。这可怎么办?
她是极有义气的,然而除了她与女莹,是没有人帮她们的。女莹急得头上冒汗,却也突破不了包围圈。卫希夷的内心剧烈地斗争着,女莹在人墙里气得大骂:“反了你们!敢拦我!都给我等着!”至于要将这些人怎么样,她也没有想好。这些话全是偶尔听着执事训斥女奴们时学来的。
卫希夷恨恨地一跺脚,大声道:“算了,我认栽!”又跑了回来。
小姑娘生闷气的时候,总喜欢找个安静地方,踢踢树、踢踢树,遇到狗打一架。卫希夷也不例外,正想与女莹入内室好好互相安慰诉苦,忽然眼睛一亮——内室有窗户可以爬呀。也不生气了,也不跺脚,跑了回来拉着女莹的手,对保姆道:“好啦,算你们厉害,不出这个门,行了吧?”
说话时,捏了一下女莹。女莹见她回来了,心里感动得要命,也十分有义气地对保姆道:“那我不出去,你让希夷去看,回来讲给我听!”欢迎贵客这样盛大的仪式,王宫举行的次数并不多。八岁的小公主,对此也是很感兴趣的。
保姆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公主不闹了,忧的是……卫希夷一个闹起来,也能惹不小的事儿。何况,王后说了,小公主这里的人,都不许乱走。
不想卫希夷这回却帮忙,对女莹道:“要去一起去,要留一起留,自己去有什么意思?”保姆忙说:“过了这一阵儿,只要王后不管了,奴婢们绝不会拦着公主的。好不好?今天有贵客来,膳房做了许多好吃的,有公主喜欢的生鱼脍,还有希夷爱吃的肉羹,都去拿来好不好?”
女莹道:“谁稀罕那些啦?”拉着卫希夷,便进了内室。
小姑娘生起气来也是大同小异,女莹和卫希夷亲自动手,将女奴赶了出去,一人一扇门,将内室的门关上了。女莹将自己抛到卧榻上,气得凌空蹬了两下腿,大大地嚎了一声,觉得胸口的闷气随着这一声大叫散了一些,没那么闷了,爬起来找小伙伴儿说话。却见卫希夷正在忙上忙下,翻箱倒柜的。
小姑娘的小秘密,与父母说得都少,姐妹、小伙伴们却可能知道。卫希夷从女莹的衣柜的里找出一个盒子,拿出一身素净一些的衣裳来——这是她留在这里的。女莹凑了过去,与她蹲在一起,小声问道:“你这是干嘛?”
卫希夷理着衣服,指指窗户,女莹的脸上绽出快活的光彩来:“呀!我知道了!”
两人一齐比了个“嘘——”头碰头地窃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儿,卫希夷爬起来道:“快换上,咱们出去。”女莹道:“先把门插上!”说便自己动手,一面将门栓挂上,一面大声说:“别烦我们!”保姆心道,只要你不出来,随你怎么办。自己坐在门外守着。
里面两人飞快地换上了衣服,卫希夷左看右看,摸摸下巴:“有点不对!咦,你首饰带太多了。”女莹匆匆摘掉了颈间华丽的项链,小女孩儿头上也不戴繁复的首饰,倒是省事了。寝殿的窗子对小女孩子来说还是高大了很多,可以当门用了。上好的木料制成,十分沉重,打开的时候会发出沉重悠长的声响。卫希夷小心地爬到窗台上,对女莹招招手:“上来,轻点儿,一点点儿推,声音能小点儿。”
窗子是下开式的,上面糊着轻纱。夏季多蚊虫,关得很严。两个小家伙一点一点地从下沿推开了条缝,拿尺子将它顶住,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从打开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卫希夷先探路,轻松地将脚放到了地上。身子往下一出溜,整个人便滑了出来:“行了,你来。”
女莹学着她的样子,不太熟练地往外溜,下裾被尺子一绕,险些被回落的窗户夹着了。一番惊险,两人掉了出来。蹲在窗下又是一阵窃喜,捂着嘴,分辨了方向,往前庭奔去。
卫希夷有些心急地道:“鼓都敲完了,听声音,是进大殿里了。”女莹没有她跑得快,扶着膝盖道:“哎呀,来不及了,有近路没有?”卫希夷道:“再走近路要被发现了,前面是王后的寝殿呀。”许后更喜欢长女,更重视长子和其他儿子,亲生的小女儿淘气不得她欢心,毕竟也是亲生的,还是放在自己寝殿不远的地方的。从女莹的住处往前去,恰要经过许后的寝殿,许后的侍人,是不会为女莹隐瞒的。
在八岁的孩子里,她们算高的,比起成年人,还是两双小短腿。两人兜了好大一个圈子,花了许多时间,卫希夷也是安慰女莹,也是安慰自己,小声说:“没事,歌舞和侏儒才是最热闹的,这才到晌午。”女莹将她拉了一把,两人隐到一根巨大的廊柱后面,齐齐出了一口气——往大殿送酒食的庖厨来了。
尾随庖厨,到了大殿边上,躲在一边看热闹。开篇的歌舞已经到了尾声,穿着孔雀尾羽一般耀眼的舞衣的舞娘收成一个圈儿,向宾主致意后退下。接着,两个侏儒跳了出出来,他们的个头还没有两个小姑娘高,穿着花衣,脸上涂着油彩,将上下一般粗的身材摇摇摆摆,学着俏丽舞娘的动作,还问:“我与舞娘,孰美?”引得一阵哄堂大笑。
两个小东西缩在一边,跟着一起乐,还要小心不要被发现。这样得到的快乐,比端坐在上面从容观赏还要多。面前无案、无食,也不能减轻这样的快活,反而又添了一些对零嘴的渴望。让这份记忆愈发鲜明。
堂上,南君笑完,让着姜先,请他尝特色生鱼脍。姜先面上的笑意有些勉强,尝了两片便住手——中土不吃生食,除了果品,不动火的食物是不入口的。
卫希夷想了想,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三个小果子来,递给女莹两个。女莹接了,两人就着侏儒的笑料啃果子,啃完一个,女莹将手里的掰开了,分给卫希夷一半。这下都不大值得吃完了,伸舌头来边舔边看,也是有趣。
侏儒下场,又是几列执戈男子过来作舞,卫希夷喜欢看这个,激动地蹭蹭女莹。女莹也很开心,违背母亲的命令偷溜出来,本身就令她愉悦。在此之后做了什么,都是乐上加乐。正乐着,殿上忽然传来了细碎的声响,声响越来越大,变成了慌乱。
两人都是坐不住的性子,也顾不得躲,踮着脚尖看热闹。无法保密的事情发生了——公子先他缓缓地歪倒了,栽到地上。殿上殿下,兵慌马乱,任续拔出了佩刀,甲士们也围了上来。
女莹这才想起来,这盛大的仪式是为欢迎公子先准备的。小声问道:“他就是公子先?怎么这么没用?”她与卫希夷的观点是一致的,公子先是只干瘦的鸡崽,羽毛是漂亮,人是没用的。而且,因为他倒了,热闹也就瞧不成了。女莹郁闷地道:“真扫兴,回吧……”
“你们是得回了!被发现了可不得了!”故作严肃的声音传来,卫希夷一个激灵。她最怕的人来了!
卫希夷天不怕地不怕,亲娘的竹尺都不能令她老实,姐姐羽的一个眼神却能让她安静好几天。羽不凶,十五岁的少女,体态修长而轻盈,白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温柔的,连每一根头发都带着安抚的气息。她是卫希夷心里极喜爱,却又知道自己成不了的模样。像和风,像暖阳,与她在一起总是那么的舒服。
卫希夷学会老师教的功课,无所事事的时候,是羽给她开的小灶。她会南疆常用的笔画像鸟爪一样的七百三十二个字,会算术,会许后带来的中土文字。卫希夷一点也不想让姐姐发现她又淘气了,那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不由缩了一下,孰料女莹也与她一起缩了。
两个小东西缩抱在一起,一齐仰头,嘴巴张得像池塘里的锦鲤,圆圆的,眼睛也瞪得滚圆,呆呆的往上看。
羽也没了脾气,给两人整了整乱七八糟的衣裳,叮当两声,卫希夷怀里还落下两个蚌壳磨的圆片来。羽惊讶地拣了起来,问道:“这是干嘛?”卫希夷眼睛滴溜乱转,小声说:“自己做的。”女莹很有义气地道:“我让她做的。”等羽看过来的时候,声音也小了下去。在这样的少女面前,小女孩儿们天然有一种驯服感。
羽将蚌片放到了女莹手里,一手一个,将二人悄悄牵走:“快跟我走,以后不许这样了,知道不知道?”训斥的口气也是软软的。有了羽带着,两人被当作膳房的小女奴,一路回到了寝殿,此时保姆还不知道两人已经跑了。看到她们,保姆也呆了:“这这这这……”
羽轻缓地道:“人带回来就好啦,别嚷,叫人知道了都不好交代。希夷我领走,快给公主换衣裳。一会儿有人问起,就说希夷去膳房拿吃的了。”
人回来就好,保姆哪有反对的?巴不得有人来将这两个乱神拆开,连忙答应了。卫希夷也默默地被领走,女莹也有点懵,轻轻地问:“那还回来吗?”卫希夷不敢回答,羽微笑地弯下腰,对女莹道:“当然要回来的。”
女莹放心了,捏捏卫希夷的手:“快点回来呀。”羽耐心地等二人话别完,才将妹妹带走,路上小声说:“怎么不说话啦?”
“哼唧。”
“手挺巧的呀。”
“嘿嘿。”
“不给我做吗?”
手上一沉,羽低下头。卫希夷心里很兴奋,羽的女红比她好、厨艺比她好、除了淘气不如她……她身上的衣服是母亲和姐姐做的,编辫子是姐姐教的,现在姐姐问她要东西,真是太开心了!心里已经点头如鸡啄米,脸上还要故作矜持地、缓缓地说:“好呀~”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被抓包了,抓的人大家一定没想到(???)
艾玛,其实小时候的偶像并不是美少男,是美少女呀~~~~
☆、有道理
牵着姐姐的手,慢慢往膳房走去,卫希夷的脚步越来越轻快,渐渐地脚下开始小小地蹦一下。羽好笑地摇摇头,她喜欢这个妹妹,正如卫希夷喜欢她,任何阴霾失落都无法在妹妹身上停留,看到她就会有好心情。
走着走着,卫希夷用自己以为很乖巧,在姐姐眼里已经恢复元气的欢快语调问:“阿姐,阿姐怎么找到我们的?怎么知道我们在大殿了?那个公子先是怎么回事呀?”在她心里,姐姐无所不能。
羽不禁莞尔,牵着妹妹的手被小东西坠得一晃一晃的,也主动顺着力道与她一起摇,口里说:“我带人去殿上帮忙,就看到你们了。真不小心,不对,真淘气。”说漏嘴,羽脸上微红。觉得口气太纵容了,连忙教育妹妹:“而且也给公主的保姆添麻烦了呀。”
“哼唧。”
羽耐心地给妹妹讲道理:“你想,要是织室里有不听话的,多给娘添麻烦呀。对别人好一点,别人也会为你着想的。对不对?”
“她们不听话,娘能打她们,保姆打不到我头上!那我又不是奴隶……”在羽不赞同的目光中,卫希夷的声音越来越小。
羽想了一想,对妹妹说:“道理是一样的,道理就像太阳,它照着国君照着王后,照着大臣,也不因为一个人是奴隶,就不照耀他。”
“哼唧。”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可是姐姐说的也很有道理的样子。
羽也不着急一次就说服她,只是慢慢地讲道理:“你不给她添麻烦,她也不给你添麻烦,多好?”
这个勉强能接受,卫希夷点了点头:“好吧,她们天天念叨,是够麻烦的。”
走过宫墙间的长巷,卫希夷忽然警惕地拉住羽的手:“有人!”
很快,羽也听到了转角的地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将妹妹掩在身后,望向转角,羽惊讶地叫出了一个名字:“工?”卫希夷从姐姐的背后探出个头来,打量着来人。这是一个白净高挑的年轻人,看起来是宫中做低等杂役的奴隶,端在胸前的右臂上有斑斑的血迹。从衣服上分辨人的身份是极容易的一件事情,身份越低,穿的越少,南国又炎热,连草鞋都没得穿的奴隶也是不少。
卫希夷有些奇怪,这年轻人白白净净的,虽然表情让人不舒服,却依旧是个好看的人。以她八年的人生经验来看,只要长得漂亮的人,不论男女,运气总是比别人好一些。尤其宫中,选出来做门面的总不能选丑八怪吧?个子高,相貌也不错,怎么会还做低等的奴隶?还受了伤?
羽却是知道的,南君不断征伐四方,作为南君一方有些身份的人,羽的家庭是越过越好的。而被征伐的部族与小邦就是另一番模样了,工的邦国令南君恨得牙痒痒,阿朵夫人所出之子,便是死在与之对阵的战场上。南君连大度地任用其中有能力者为自己效力的事情都不想做,而将他们全部罚作奴隶,身份越高的人,只有更惨,许多男子被阉割。
工便是其中之一。
做了宫中的阉奴,做着最粗重的工作,哪里缺了苦力,便将他填到哪里。将膳房的溲水担走之类的活计,工也没少做。是以羽认得他,工是个阴沉的年轻人,但是能看出来,他极聪明,并且极有可能识字——识字的人和不识字的人,看到文字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读出其中的意思,记住,与一眼扫过像看了别不一样的花纹,停顿的时间、眼睛细微的动作,是不一样的。
后来被随便叫一声“工”,但是工以前一定有一个响亮的名字,有着不一样的来历。而且,他走路的样子,虽然带上一丝阉奴特有的步态,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架式,也是羽所熟悉的——那是武士行走带风的气概。
在这宫里,什么人都不能轻忽,哪怕是担溲水的阉奴。用心做活与随意泼溅,弄得膳房酸臭之气四溢,对膳房的人是截然不同的情况。惩罚捣乱的奴隶,也不能让污秽的味道消散得更快。羽一向与人为善,对方或真情或假意,总会回以善意,唯有工,无论如何开解,他总是一直阴沉着。
羽天生便有一种毛病,见人需要帮忙的时候,总忍不住要伸一把手。见工端着胳膊,忍不住问道:“前两天不见你来,他们说调你去修屋顶,这是摔的吗?医工……”说着又住了口。医工比巫医高明得有限,却也不是奴隶能用到的。
人们对于长得好看的人受到挫折伤害,总是会忍不住多生出些惋惜怜悯,不愿见美好的事物消逝。工虽然阴沉,脸却长得不坏。卫希夷虽然不喜欢他对姐姐爱搭不理,见姐姐释放了善意,便也跟着问:“要找医工吗?”她们姐妹自然是能够得到医工照顾的人。
工脚下没停,羽轻声道:“医工这会儿都忙着公子先呢,医工巫医我都见过,也知道一些治伤的办法,拿蚌壳烧成灰敷上能止血。就是不知道骨头怎么样了。你这样不行的,万一伤到骨头,可就坏了。”她没好说得太明白,其实这年代,小伤小病变成大伤大病没几天死了的事是常有的。奴隶又没什么条件养伤,全靠硬撑。
工站住了,定定地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女。这真是一个让人无法不喜欢的少女,如果他还是一个健全的人,哪怕要与所有的青年勇者为敌,也要将她娶来做妻子,给她戴上最美的首饰,让她做最快活的女人。可惜,这不行。
他是国君的侄子,南君想令他的国家臣服朝贡,被拒绝后发兵攻打。他的族人砍下了南君长子的头颅,却无法挽救整个国家。成为俘虏,他不怕,只恨为什么自己生得太晚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国家按照自己的想法变得强大,便遇到了南君这个枭雄。变成阉奴,他也不想死,没杀了南君、令他亡国,报了杀父灭族之仇,他不能死!
羽轻笑了一下:“走吧,膳房里今天做蚌肉的,一定有蚌壳。”
工沉默地跟着她,卫希夷好奇地回头看着工,直觉得这个人不友好。到得膳房,里面正忙,有不少人同羽打招呼,羽也笑着回应,且提醒:“公子先有些不适,上头怕正烦着,都小心些。”厨工与厨娘一齐笑道:“知道啦。”心里很喜欢这样会做善意提醒的人,对她找蚌壳医治不讨喜的人的事情,也都当做没看见了。
一个胖胖的厨娘拿张荷叶包着块烤肉递给卫希夷:“哎,长个儿的时候,可不禁饿。”又有厨工拿一只铜盏盛了蜜水递给她:“就着,别噎了。”漂亮活泼的小女孩儿,大家都喜欢,如果她的家人也很和蔼可亲,就更会受到照顾了。
卫希夷嘴巴也甜,依次道了谢,一手一样,跑到羽身边,蹲着啃。羽又道了一回谢,手上却不停,取了蚌壳,清洗干净,烧磨成灰,将工的衣袖挽起,忽然皱眉,小声问道:“正过骨又伤了?有人趁你受伤欺负你吗?”
卫希夷听了便不干了,吞下嘴里的烤肉,生气地说:“谁这么不要脸?欺负伤者?”她淘气得要命,也会欺负小动物,却天然认为别人已经伤了再去欺负他,无疑是卑鄙的行为。工既然受这样的伤害,心情一定不好,她也就不计较工的态度问题了。手里的荷叶伸出去,又收回来,重讨了一块新的烤肉给工,说:“谁欺负你的?我去打他!”至于打不打得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反正,她不相信自己会吃亏。
羽哭笑不得:“你什么都不懂,连谁干的、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冲动胡闹。”并不很生气,妹妹知道善恶,是件好事。只是应对的措施……
工看着少女宜喜宜嗔的面庞,心里喜欢她,但是又忍不住怀有扭曲的恶意。你的身边,纤尘不染,左右都是纯洁的人,连一个小女孩都会心怀正义打抱不平,你觉得世界很美好。你曾经让我不要那么阴沉,不要将事情想得太坏,要看到希望寻找出路,不要在心里存着毒汁。如果你的妹妹变成像我一样心机阴沉的人,你还会觉得世界美好吗?
工低下头,声音阴凉入骨:“你姐姐说的对。有些事,能做不能说。你要对别人做什么,一定不要告诉他,说了他就有了防备,你就做不成啦。”
羽微惊,脸也挂了下来,细看她的脸,眼角像是被谁用手指蘸了点胭脂轻轻抹过,留下一道连着鬓发的红痕。声音难得地冷了下来:“希夷,你不许做!听到没有?!工,你……包扎好去找个地方歇着吧,别被人看到了。”
她心地不坏,人却不蠢,别人对她如何,她都可一笑置之。工言语里对妹妹的撺掇之意,却不能不令她生气。
哟,听得懂?工心里有些玩味,听得懂呀,你希望的干净美好,是真还是假?工看卫希夷放下烤肉,接过了干净的麻布巾敷上蚌壳灰包扎伤口,忽然有些想笑。宫里的人说姐妹俩简直不像是一家里出来的,现在看看,确实不太像啊。
胖厨娘又过来了,小声对羽说:“公子先在宫里安置下了,上头叫送些酒食与他的卫士,还有给公子先备下热饭。好像是,方才就是不惯生食,才昏倒的。”羽是掌膳房的副手,答应了一声:“我这就来。希夷,你给工包扎好,你也回公主那里。不许耽搁!不许多说话,也不许听胡话。”卫希夷乖乖地答应了。
对妹妹,羽还算放心,纵不放心,自己又有了新任务也不能耽搁。膳房这许多人看着,工也做不了什么。羽小声对一个魁梧的厨工道:“等包扎好了,你看着工离开,别让人碰着了他的伤处,也给他带点吃的。找个人,取新鲜的生鱼脍,跟着希夷去公主那里。”厨工拍胸脯保证一定办到。
吩咐完,又嗔着卫希夷:“小淘气。”才提起裙子去看菜单。
卫希夷张望了一下,给工的胳膊上打了个蝴蝶结,小声说:“你别在我姐姐面前说那样的话。”
“哪样的?”工觉得有趣,这个小女孩儿让他看到了一丝不同的东西。
“那些要教我欺负人什么的,跟我姐姐多不搭呀,我姐姐身边该是有鲜花、有阳光,说交朋友,不能说欺负人。不过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哎……”
“什么道理?”
“我现在说不清楚,不过跟我姐说的不太一样。我姐说的也有道理啦。”工的话,像给卫希夷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令她愿意与这个长得不错的人多说两句。
工心头一动,问道:“你姐姐说的什么?”
“我姐姐说,道理像太阳,照着国君,也照着奴隶。好啦。”给工拉下了短短的袖子,盖着蝴蝶结。
工指着地上的影子说:“看,也有它照不到的地方。道理像寒冬,国君和奴隶都在它寒冷的怀抱里,但是国君有皮裘火盆热汤饭,奴隶只有单衣残羹。同样的道理,对不同的人,是不一样的。”
卫希夷“哦”了一声,看看影子,又眯眼看太阳,点点头,还想说什么,胖厨工已经挤了过来:“希夷啊,好了吗?你该回去啦,鱼脍要不新鲜了。”
卫希夷跳了起来:“嗷!我这就去!”又拖了块烤肉给工,“你好好养伤啊。哎呀,阿姐……”
胖厨工道:“忙公子先的饮食呢。”
“好娇气,”卫希夷皱了皱鼻子,对那只小鸡崽表示了不满,“生鱼脍多好吃。”对羽的背影喊了一声“我回去了”,又快活地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蚌壳灰治伤什么的,土方啊,一般用来治烧伤什么的。这里的医疗水平不高,就这么乱用的。大家千万不要模仿!有问题要看医生啊!
以及,姐姐并不是滥好心来着,心里挺明白的。
☆、在一起
女莹愤怒在卧房里走来走去。
保姆紧紧地追着她劝说:“……您是公主,和别人不一样,以后是要嫁与身份相当的国君,享有一国的人。要听王后的话,端庄稳重。别再和阿杼家那个淘气的小东西厮混了,你们的身份不一样。她可以淘气,您不行,您是要做大事的人……”
在女莹现在的年纪上,朋友讲的话在他们的心里,甚至可信超过父母。女莹脸上的怒气越来越明显,尖锐的童声回荡在高大的宫殿里:“闭嘴闭嘴闭嘴!全都是放-屁!我就要和希夷在一起!”
保姆本不厌恶卫希夷,然而卫希夷这样的表现,是不得许后欢心的,也给自己惹了不少的麻烦。先前那些淘气并不严重,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叫公主喜欢呢?今天保姆却发现,绝不能再这样了。否则两人闹出事来,女莹是公主,卫希夷的父亲是南君重视的侍从,受罚都有限,可保姆就没有那么好命了。
事关自己的利益,好恶就要放到一边了。保姆苦口婆心地给女莹摆事实讲道理:“您看您姐姐,多么地温柔贤淑,王后多么喜欢她。王后会为喜欢的人多考虑,为她择一门人人羡慕的亲事的。公主已经八岁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淘气了。为人子女,只有听话,才能得到父母的关爱呀。王后是您的亲生母亲,不会害您的。王后给您选的将来陪您出嫁的人不是她,她只是陪您读书的。您要多与将来一同出嫁的人亲厚……”
女莹越发地生气了,原地跳了好多下:“我不管!我们是朋友!和她嫁同一个丈夫,让自己的儿子和朋友的儿子成为兄弟,一辈子在一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懂道理的人都这么说!”
保姆吓得魂飞魄散。
许后是个讲规矩的人,讲究到近乎繁琐。她给宫庭中订立了许多的规矩,等级森严得很。连公主身边的女伴,都分了两类。一类是以后要陪着远嫁的女伴,一类则是在娘家一起玩耍的女友。前者便是媵了,身份不低,与女莹有些血缘关系。后者便如卫希夷这样,选自邦国内有些身份的家庭里的女孩子——有些是因为自身不错,有些是因为女孩子爹娘不错。
在卫希夷身上,许后看走了眼。卫希夷的父亲屠维,沉稳少言,坚毅可靠,母亲女杼精明而守礼,姐姐羽更是个漂亮温柔的女孩子。卫希夷场面上的模样还是很不错的,礼貌也周到。许后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一个合适的女友的人选,孰料与女莹熟了之后,女莹舍其余女伴女友不理,只与她一起玩,两个淘气包的合力令人叹息。数次想借故将她体面地从女莹身边驱走,然而南君喜欢这样的性情!
许后爱长女,南君喜幼女,卫希夷的性格也很得他的喜爱,许后只能忍了。但是,许后也有自己的坚持,为自己的女儿做好了规划。保姆理所当然地要奉承许后的心愿,以期在后宫里讨生活。
女莹受到了刺激,小女孩儿的目光阴恻恻地盯着保姆,将她吓得闭了嘴。轻哼了一声,女莹模仿着她父亲的样子,将左右脖子歪得咔咔响。冷笑着到正殿坐了,心里得意地想道,看父王这般做,他们都害怕,嘿嘿,果然将这个啰嗦的人镇住了。
殿里一时都被镇住了,安静极了,带点踢踢托托的脚步便愈发清晰了起来。女莹听了两下,脸上的阴沉也绷不住了,跳了起来——她听出来这是卫希夷的脚步声了。
卫希夷还带来了女莹喜欢的生鱼脍,女莹更开心了,招呼她一起坐下来吃:“太好了,刚才都没得吃,饿了。”卫希夷向前跑了两步,又退了回来,想起了什么,从袖兜里摸出两只贝币,给了厨工。厨工笑眯了眼睛,临走前又提醒了一回:“天气热,可要快些吃。我这就回去啦,你去吃吧。”
女莹见到了好朋友,心情好得很,对厨工道:“知道了,你去吧,希夷,来呀。”两人也不分案而食,卫希夷就坐到了她的食案的对面,张口吞了她送来了一片切得薄薄的生鱼片。
见状,保姆内心更是焦虑,生怕两个小女孩儿感情太好,以后拆不开,以这两人的性子不闹大了才怪。到时候许后面上不好看,自己就……不行,要快些想办法才行。如果自己办不到,就早早报告给王后,现在顶多挨打挨骂,等到事情不可收拾了,麻烦可就大了。
看看你一口我一口吃东西的两个小女孩儿,糟心极了。小公主除了分给王吃食,还跟哪个人这么亲密过?王后都没得到过这样的待遇,当然,王后也不喜欢这样轻浮的行为就是了。不行,一定要早早请王后作个决断,此事不是她一个保姆能处理得好的,这锅她不背。
才想着,王后宫中的侍妇便来了,许后爱讲究,不止要女奴侍奉,国内大臣的妻女,得她意的,也会任命为自己的侍妇女官。这一位妇人,身份不高不低,丈夫是管理牛群的小官,用作向小公主传话的人正合适。来人三十余岁年纪,面相十分和气,看一眼正在吃鱼脍的小公主,欣慰地点点头。看来小公主这次很乖,没有淘气。
女莹丢下镶银的长箸,好奇地问:“有什么事么?是公子先怎么了吗?”
侍妇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公子先还病着,王与后现在都不开心,王后命妾身来看看小公主。宫中近来多事,小公主一定要在自己殿里好好呆着呀。”也许是她看起来太和气了,也许是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女莹没有发脾气,而是追问:“父王也不开心,为什么呢?你跟我说清楚了才好。”
卫希夷一旁帮腔:“要是不清楚,谁也不知道怎么样做才对呀。不出寝殿,上学呢?唱歌呢?做旁的呢?行不行?”
这话说得有道理,侍妇心道,果然是阿杼的女儿,够机灵的。跟聪明人说话,哪怕是个小孩子,也是省事的。侍女妇心情好,也肯耐心地多讲两句:“王与后想为您的姐姐,招公子先为婿……”
“啊?”两个小姑娘一齐惊讶地出声了,“还要招他?”公子先那个矬样,大家都看到了,怎么能招这样一个既不强壮,年纪也不合适的人呢?女莹挺讨厌姐姐的,总是端着,还会教训人。曾经热切盼望姐姐女媤端架子走路的时候摔个五体投地,吃饭的时候呛着喷得满桌都是……之类,却从来没想过姐姐嫁个病鸡崽!这怎么行?
侍妇笑得很标准:“王和后的想法,不是妾身能知道的。”
女莹问道:“那公子先现在怎么样了?还会再宴请他吗?还有歌舞和侏儒吗?”
侍妇的笑容开始僵硬,都这会儿了,还想着歌舞侏儒,小公主真是个小孩子呀。侍妇低声道:“已经安置下了,水土不服而已。小公主就当是宫里有人生病了,不要吵闹,好不好?公子先若是在宫里出事,王会很生气的。”
说爹生气,女莹明显乖了许多,乖巧地道:“好。”
侍妇摸摸卫希夷的头:“希夷要好好地陪公主呀。”女杼原也是许后的侍妇,后来才做的织室的执事,是这位侍妇职场上的前辈,曾提点过后辈,卫希夷姐妹俩混得开,与此也不无关系。
保姆心中暗暗叫苦:王后心情不好,又有大公主的婚事要操心,此时去汇报小公主不听话,显然是不合适的。只能按捺下来,等公子先身体好了些,与大公主的事情定了,再赶紧向王后汇报。
两个小姑娘却不知道大难临头,飞快地吃完了鱼脍。女莹觉得有些疲倦,拉着卫希夷午睡去了,卫希夷跑了半座城,也累了。虽然还惦记着公子先可能要被招作南君女婿,两人还是很快睡着了,直到被一声惊雷震醒。
卫希夷弹坐起来揉眼睛:“什么呀?要下雨了?”
女莹揉着眼睛爬起来,下雨天,不给玩雨,就没什么好玩的啦。女莹又惦记起招婿的事情来,闷闷不乐:“不死不活的,过来添什么麻烦?”卫希夷小声说:“大概,谁也不想病着……吧?”小鸡崽脸还挺好看的,死了未免可惜。说着,心情也低落了起来。
她满地乱跑的时候,是不管不顾安静下来却也会思考,睡完一觉,又想起来保姆今天好像有些不对,觉得应该跟母亲、姐姐说一声。爬起来便要走:“不上学,我可得回去了。”
女莹担心地望向窗外,有些迟疑:“下雨呢。”
“不怕。我回家去,问问我娘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女莹也振奋了起来:“那你小心,别跌跤。”
“放心吧。”卫希夷拍着胸脯保证。
然而一出了殿门,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呼吸着微凉清爽的空气,她就又止不住一颗满地疯跑的心了。开始还走,后面是小跑,还蹦着去踩水。王宫的地面,晴日里看的时候是平的,下了雨就能通过积水看出哪里凹了进去一点。卫希夷追着水坑踩,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跑偏了,面前长廊下持戈的武士全不是熟人,看装束好像……是小鸡崽的人?
她天生胆大,最大的挫折是吃了烤蜘蛛觉得好吃,听说越毒的东西味道越鲜美,自己偷溜出城进了林子捉了诡蛛回来,被母亲发现之后挨了生平最大的一顿暴打,烤蜘蛛也没吃成。
好奇心起,便想去看看小鸡崽。万一他不幸死了,趁他现在活着,多看一眼是一眼。卫希夷这样告诉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那个时候人的想法和后来的人是不一样滴~所以小公主是真心喜欢朋友的。并且不是早熟,就是……小朋友完全不懂婚姻什么什么的。
☆、再见面
姜先暂居之所里,人来人往,十分忙乱。南君与许后也亲临其地,许后下令传来了医工,与姜先所携之医工会诊。南君看了一眼,镇定地吩咐:“去祭宫,将大祭祀请来。”
容濯心系姜先,还是察觉到了这夫妇二人的隔阂。早在大殿上,容濯便觉得夫妇二人的相处并没有那么亲密。容濯有妻有子,别家离国之前,与老妻相处虽然少了少年时的激-情,却也有那么几分从容自在。反观南君夫妇,生疏而客气,不像是一家人。
若说一国之君要有威严,则先唐公、姜先的父亲,对妻子也不是这个态度。若说王后要端庄,则姜先的母亲绝不至于每次对丈夫笑的时候,嘴角扯起的弧度都是一样的。
这对夫妇有问题呀。
容濯将这个判断压在心底,急切地想要为姜先求得灵药。愈是荒远之地,生灵愈有不为人知的奇效,这是公认的。对南君行礼,不算什么有辱身份的事情,容濯是唐国之臣,南君自娶了许后,因许国而向王求得了一个承认,也算是一方诸侯。
容濯长长一施礼,南君倒是痛快,将他扶起:“老翁为何行此大礼?公子在我宫中病了,是我招待不周,该我赔礼才是。”
容濯道:“不敢。公子久居北方,来到此间水土不服,听闻南疆有灵药,还请南君施以援手。”
南君苦笑道:“我生长在这里,从来没有什么水土不服,不如等医工和祭祀来。”
此言合情合理,容濯等人却知道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儿。姜先卧在床上,额上冷汗直流,轻轻唤一声:“老师。”容濯凑上前来,听他说“腹痛”。即大声道:“腹痛?可是吃的东西?”
许后强笑道:“医工就快来了。”
一旁奚简心情十分复杂,论起来,申王心头刺就这么水土不服地死了,是天意,谁都不怪,申王大业的阻碍没了,奚简为人臣,也是开心的。但是,自己作为旁观者,万一申王要表现亲情,将自己斥责,也不是不可能呀。奚简纠结万分,却又不敢帮着求情允诺回报。
南君如鹰隼般的眼睛在容濯与奚简身上扫过,即猜到了真相,笃定地道:“大祭祀马上就到!如果大祭祀没有办法,我便下令全国搜寻巫医和医工,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公子的。”
南疆与中土隔着千山万水,消息阻塞到连公子先的年龄都没能弄清楚,却不妨碍南君见到真人之后作出正确的推断。自从奚简与姜先两拨人到来,片刻功夫,二者之间的隔阂与防备,就像南君与许后之间的生疏冷淡被容濯看清楚一样,落到了南君的眼里。
他想扶植姜先,并且时机正好。姜先是落难公子,需要支持,此时支持他,可比日后他羽翼丰满了再结盟划算得多。南君希望自己能够统治太阳下所有的土地,却也深刻地明白,南疆到中土,再到更北些的地方,距离有多么的遥远,征服与统治,都不是他现在的力量可以很快达成的。所以需要在中土落下姜先这一步棋。
姜先不能死。
同样的,对于奚简,也不能现在就杀了。南君与荆伯是竞争者,势均力敌,彼此忌惮。都知道必有一战,在时机还未成熟的时候,却又都隐忍不发,忙着扩充实力。申王的采风官如果死在南疆,必会被荆伯拿来做文章。
奚简也感受到了危险,当机立断地表示:“公子重病,我这便回报我王,择派医工前来。”
一听就是谎话!
南君也不与他计较,这个烫手山芋走了更好!奚简见状,匆匆与容濯告别,不顾已经电闪雷鸣,飞快地奔出了王城。他的学生们大为不解,却不敢违拗老师,拖着还没有休息过来的疲惫身躯,穿着蓑衣,跟在马车后又踏上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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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祀在第一滴雨落地之前到了。这是一位腰背佝偻着的老妇人,蓝色的衣衫上绣着夸张的图案,银丝里夹着几道黑发,拄一支铸着鸟头的青铜杖,杖头的青铜鸟喙夸张地与整个鸟身一般大。
医工比她来得更早,得出一个“水土不服”的结论来。医治水土不服是他的拿手好戏,许后不是本土人,带来了许多陪嫁,南君励精图治,也尽力招徕他国之人,因背井离乡到了异地而产生的许多病症,给了医工无数练习的机会,总结出了一套法门。
医工先说:“公子先天有些体弱,离国渐远,便易水土不服。此事极易,服几贴药就好了。”比起装束奇异的祭祀,医工更得容濯的信任,请他开了药方来。医工也不含糊,与容濯商议着药方。容濯听了,面露难色,对南君道:“不瞒南君,症候是说对了,这药,公子已经吃了一路了。”
说完,将南君与许后都看了一下,果见许后的脸色更加不好。南君便问大祭祀有何良策,大祭祀用浑浊的眼睛将姜先从头看到脚,才缓缓地用晦涩的语言与南君交谈了几句。容濯听不懂此蛮人土语,只能等南君翻译。
南君踌躇了一下,方说:“奇珍灵药倒不用,却需要一味诡蛛。需得背上花方长成人脸状的才好。然而诡蛛最怪,雨后放晴至少三天才会在山林里出现,少一刻都不行,如今已经下雨了。”
容濯无奈,只得让医工先煎了药,平缓姜先的不适。姜先却忽然将上身探出了卧榻,吐了。
上吐下泄了一阵儿,姜先脸色惨白,却觉得自己好多了。不多时,药也煎好了,姜先一声不吭地喝了一口,躺倒闭上了眼睛。南君见状,携众离开,临行前,执着容濯的手道:“殿中但有不适,即请告我。”他还要留下奴隶听用,却被容濯拒绝了:“言语不通,风俗不同,恐不堪用,反而不美。不若留一二通晓言语之人,以备不时之需。”
南君笑道:“如此,便留两个听得懂的阉奴,公子有什么要吩咐的,叫他们好传话。”
容濯脸上带着不安与感激地谢过,目送南君一行人离开,客客气气地让阉奴去偏室里歇息,才到姜先面前来议事。
任续已经在姜先的床前跽坐,姜先冷着一张苍白的小脸,闭眼躺在床上,急促起伏的胸脯却表明他根本没有睡着。
容濯亲自将门关上,在任续旁边跽坐,殿内安静了一阵儿,姜先刷地推开夹被坐了起来。苍白的面颊,亮得有些瘆人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们居然真的想!”
容濯与任续反而很镇定,对视了一眼,任续不客气地说:“这些不是已经知道的了吗?”容濯也笑道:“是呀,多亏有了仙人示警。南君有这样的心思,也不是一件坏事。彼既有求公子,便不会对公子不利。这不是,我们已经商议好了的吗?”
任续喃喃地道:“公子既得上天眷顾,便不会久居人下,唉,那个长着人脸样花纹的蜘蛛,听起来却有些不可信呐。若是仙人能再赐药,可就好啦。”
姜先听他们两个一口一个“仙人”脸上瞬间红了,他对这两位托孤之臣说了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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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生活的锤炼,使姜先的心智快速地成长了起来,他紧急召来了容濯。男女之情他还懵懂着,却早已明白婚姻二字的份量。他的母亲将他托付与容濯的时候嘱咐了许多,其中一项,便涉及到了他的婚姻。
此事须得与容濯相议。
容濯才躺下不久,便被唤起,还道是姜先出了什么事,连鞋子也顾不得穿,踩着袜子便跑了过来。姜先见他来了,反而不急了,礼貌周到地请容濯坐下。容濯先往他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面有倦色,倒也没比下车的时候变差,才有心情从容问题道:“公子,不知公子有何要事?”
姜先噎了一下,婚姻之事是不可以马虎的,消息来源却……他后悔了,不该这么着急便请了容濯来,应该自己先想清楚的。容濯也不催问,却将他表情的变化都收入眼底,记在心里。
姜先下了个狠心,才说:“方才,咳咳,我像是做了一个梦,梦到有人对我讲……”他先扯了个谎,将长辫子的出现来历隐了去。
容濯认真听完,并没有怀疑姜先“托梦述事”的真假。这世上多的是无法解释的事情,而上位者身上也常有些灵异之事发生——往往都是好事,显示上天对其眷顾之深。譬如圣王出生之时,据说室外有凤凰鸣叫。祭祀在国家生活中,占据着相当重要的份量。
容濯认真地询问了姜先梦中的情形:“依公子看来,示警的是仙人吗?男仙女仙?相貌如何?是管什么的神仙?除此之外,没事说过什么别的吗?仙人衣饰如何?仙人的礼仪如何?是与公子执礼,还是高高在上?是因为祖先的福荫庇佑还是因为公子的德行而来向公子示警?”
姜先呆掉了!他颇有急智,毕竟年幼,经历比同龄人丰富曲折,比起活了五十多年的容濯,还是差了许多。他的急智如他所愿地让他过了第一关,万万没想到,容濯相信了“仙人入梦”之说,却又问出了这么一长串的问题。
这要怎么回答?一句两句,姜先自认能瞒得过容濯,被追问每一个细节,他就不能保证了!他可以编造出一份比较完整的神话故事,包括衣饰的细节,却不能保证在讲话的过程中,因为自己语气、表情的失误而被察觉!
见微如著,容濯是行家。作为容濯倾注了心血教导的学生,姜先对此毫不怀疑。
以手遮目,姜先缓缓放下手来,揉了揉脸,苍白的面颊上显出点羞涩来:“哎呀,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先生,咱们说眼下的事情!”
不料容濯居然懂了他的心思。不就是梦里遇到某某仙女,有了好感么?这样的事情,传说故事里也有很多嘛!容濯宽容地笑了:“臣不过是想为公子记下来,传与后世而已。好,那便先说眼前之事。”
姜先咳嗽一声,变得自然了一些,缓声道:“我年幼,此事还是要老师拿个主意。婚姻之事,结两姓之好,然而蛮夷之人……”说到一半,又止住了,眼前两只红鞋子的尖儿一前一后地晃着。
说到一半,改了口,认真地问容濯:“听说南君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且求娶于许国。是否?”
容濯严肃了起来,对姜先道:“还请公子召任将军同来。”
姜先面上一红:“老师说的是。”商议大事不请任续,这是不妥当的。
须臾,任续亦来,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见容濯已在,任续略征了一下,视线下移,看到了容濯的脚上,旋即收回。容濯等他打量完,与他见礼,待他坐好,才说:“方才公子梦中惊醒。”任续问道:“可是有不吉之兆?”容濯道:“南君有心在公子婚事上做文章。”
任续也问了一遍细节,姜先的心又悬了起来,任续问不到细节,也不甚纠结,言语间却颇多怒意:“堂堂公子,岂是蛮夷之人可以挑拣的?况且他们离得远,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便是流亡的另一个目的了,避祸是真,求贤是真,若能结一门有力的亲事,也是真!
在时人看来,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讲的,婚姻之事本就是结盟。彼此看中对方的能力或者潜力,今天我帮你,明天我倒霉了,你也帮我。这才是约为婚姻的必不可少的一个考量。能在落难的时候被别人看上,那也表示自己是极有价值的。
最后,得到一个结论,南君不是一个好的联姻对象,所以,要婉拒。
得出结论容易,施行起来却很难。姜先早熟懂事,终究是大国储君,被捧着长大的。评估的眼神并非没遇到过,但是被当成一块猪肉一样打量,就差上手揣一揣肥瘦,这就让他难以容忍了!南君夫妇看他的眼神,像是已将他握在掌中一般。
可恨!
姜先急怒攻心,又吃了不惯的生食,兼之水土不服了一路,终于栽倒了。
————————————倒叙结束————————————————
两位老人家离八岁已经很久了,忘了这个年纪的“少年情怀”,还在劝慰着他:“且忍一时,待身体康健了,咱们便回。”姜先被勾起小少年的心事,反驳了一句:“要他们说,必要娶于此地,又该如何?”
容濯想了想,道:“被逼迫答应的事情,是不受上天保佑的。”言下之意,尽可反悔。
姜先还带着小少年的纯洁,恨恨地道:“我才不要答应!恶心!”
任续哪壶不开提哪壶:“公子得上天庇佑,必成大事的。或者不用南君,上天再派个仙人来送公子灵药呢?”
容濯也大声称是,仙人示警的事情是经过现实考验的,博学如他,也坚信姜先得了上天的青眼。
姜先:……
姜先噎了半晌,又羞又恼,还有一点埋怨。愤怒地站到地上,对二人说:“才没有什么仙人!”
二人一齐吃惊:“公子,公子不是说气话,快回来休息。”任续行动力惊人,已经站了起来。
八岁的小少年,身心俱疲,终于将心里压抑的情绪爆发了出来,看什么都绝望,看谁都不顺眼。姜先踉跄到了门前,大力一推,转头对二人道:“上天要真对我好,我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没有什么仙人,就是个……笨蛋。那个,呸!上天要真对我好,就把她送到我面前!”摸我的头。
咔!一道闪电打过,照着任续张大的嘴,容濯也伸出手指,指向门外,甲士们长戈挥动的声音响在身后。
姜先猛地转身。
又一道闪电,接着是响雷。
卫希夷有点崩溃地看着殿门大开,一只穿着白色深衣的小鸡崽俯视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少年此时还木有辣么腹黑~并且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人家心里属于“快要死了,看一眼少一眼”
☆、跑掉了
宫殿建在高高的夯土台基上,视野很好。
姜先呆呆地站着,忽然向前跨了一步!
卫希夷正仰着头往大殿这边看,被斗笠遮住的脸,随着这个动作露了出来。天上铅云密布,闪电一晃一晃的,又将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雷雨中的女孩儿,有着与阳光下不一样的清亮。咳,瞪大眼的样子还是有点笨……
卫希夷的眼里,姜先单薄的身躯也被闪光映得十分明显。
【被发现了!】
卫希夷拔腿就跑!
姜先彻底惊呆了:怎么跑了?!
两人怔愣的当口,容濯与任续来到了姜先的身边,只见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在一闪一闪的电光里,嗖嗖地像会缩地术一样地远离。雷光一闪,就比上一次闪的时候远了好几丈。
甲士们来自大国,原本是横行无忌的,直到随姜先流亡,养成了事事谨慎、不离公子左右的“好习惯”。看到卫希夷,他们也没有一窝蜂涌过去抓拿贼人,而是小心地将姜先围在正中,手中的武器冲外,紧张地望着莫名出现的蓑衣人。
姜先一句:“别走。”喊出来,甲士们还要看任续与容濯的命令。等姜先匆匆向二人冒出一句“就是她告诉我的”,二人反应过来,卫希夷的身影在闪电里一闪一闪的,闪没了。
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将许多声音都掩住了,容濯道:“公子,进去说话吧,外面太吵。”任续则郑重地留下来,重新安排布防事宜,并且充满了对南君的不信任。他们既相信姜先是得上天眷顾之人,又觉得这个“仙人”个头有点小,十分有当地特色。不管怎么样,南君都有问题!
任续安排好了守卫,也进入殿内。
姜先又是振奋又是失落,心中喃喃:“干嘛走呀?”
这么小个头儿的“仙人”,容濯也是头回开眼,传说中,仙人不是伟岸丈夫,就是美貌女子,都是成人模样的。南疆之地,土著多是矮小精悍,肤色微黑,五官还有些扁平出现一个高大魁梧些的,就十分显眼,大多能够出人头地。所以中土之人瞧不起这些黑矮子,也是……看脸。
再矮小,成人与童子,还是有差别的,对吧?
容濯有些迟疑地问:“这个……就是仙人?是隐居在哪座仙山的神仙的弟子吗?”如果是仙人派遣弟子来示警,那就合得上了。
“……”问题并没有得到答复,容濯与任续一齐望向主座。姜先坐在长案后面,双肘支起,捧着脸,笑得飘飘忽忽的。
容濯&任续:……一定有问题!
容濯的知识比任续多,连想也极其丰富,心道,听说有一种仙家手段,只有仙人想告诉的人,才能听到仙人说话。这么一想,容濯就坐不住了,大力咳嗽了几下,将姜先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小心地问道:“仙人是不是对公子说了些什么?是传授了复国的知识,还是告知了治病的方法。”
姜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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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墙、拐弯、穿巷,这回不用钻狗洞了,大大方方地跑出了宫门,站在门外,双手扶膝,心还在噗通噗通地跳。喘匀了气儿,回味一下,刚才真是刺激!她的脚步又轻快了起来,开开心心地往家里跑。木屐踩在地上,啪啪地响,又觉得好玩,一路踩水踩回了家。
这一天运气不错,屠维和女杼都在家,正看着小儿子应乖乖地坐在沙盘前面划字。屠维识字很少,女杼却识些字,自己得空承担一些教导子女的任务。一面看着乖巧的小儿子,一面就想起略坑的小女儿,女杼道:“她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快开饭了。”
屠维起身道:“我去找一找。”
女杼道:“路上小心。”起身给丈夫取了蓑衣,给他系好系带,屠维摸摸妻子的头发,说:“等我回来。”
卫应从沙盘上抬起眼睛,瞄了一眼爹娘,觉得有点闪眼睛,又闷下了头。
屠维才穿好蓑衣,忽然笑了:“就说闺女不用担心,这不是回来了么?”
踢踢踏踏的声音渐渐清晰,果然是卫希夷的脚步声。女杼面上浅浅的忧虑也散去了,嗔道:“听这声音,又不好好走路了,回来非教训不可。”
等卫希夷进了家门儿,家里的洒扫女奴利落地将小蓑衣、小斗笠替她除下来,女杼一把将女儿拽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又野得一身水!快给我过来换干衣裳。你的鞋袜!”
卫希夷从女莹那里离开的时候并未换衣服,还是一身宫中常穿的广袖长裾的衣裳,足衣是细麻的,鞋子也是布鞋,只蹬了双木屐。她还踩水玩,渍湿了半截身子。
重新换了衣裳,羽也回来了。女杼看天色晚了,不好耽误吃饭,才饶了她这一回。卫家里不比王宫,也不比重臣府邸,日常用餐还没有一人一案的条件,夫妇俩共一食案,女杼将小儿子放到身边另一侧,看着他吃饭。卫希夷则开心地与羽共用一案,捧着碗一边吃一边乐,回味着逃跑的刺激。
女杼问羽:“今天不忙吗?怎么得闲回来了?”
羽放下竹筷,答道:“公子先的甲士都安顿下来了,是添了些人口吃饭。夫人说,我不是中土人,恐怕不太习惯,她自己来掌管,就让我先回家了。”她说的夫人,是许后陪嫁的媵,因得信任,掌管膳食。安排得合情合理,女杼也不反驳,只让女儿好好休息。又叮嘱卫希夷:“近来宫里有大事,不许再淘气了!忍也给我忍些日子,听到没有?”
卫希夷将脸埋在碗里,嘴巴咬着碗边,从碗的另一边沿上露出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女杼,脑袋和碗一起上下点着。女杼有什么气,看她这逗笑的样子也消了,筷子遥遥点着她:“你呀!”
屠维道:“许夫人?说起来,她的儿子王子喜出征也快回来。”
羽手中的木匙在碗里轻轻一磕:“这么快?”
屠维道:“进雨季啦,仗不大好打,见好就收吧,等秋天雨停了再说呗。”
卫希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飞快扒了几口饭,女杼怒道:“你吃那么快,是想做什么坏事?吃完了也不许走,你头发该剪了,盖着了眼睛也不知道吗?”未嫁女孩子,都会在额前留点刘海短发,卫希夷头发长得也快,女杼总是自己动手给她剪。
卫希夷呛了一下,愤怒地反驳:“我是有话要说!”
屠维安抚地给妻子顺气:“听她说。”
有父亲撑腰,卫希夷才将今天的事情一一讲了。羽轻声道:“你觉得小公主和保姆不太对劲儿?”女杼想了一下才慢慢地说:“也不算坏事。”屠维有些莫名地问:“是小公主不好吗?”卫希夷紧张了起来:“什么?”
女杼给儿子嘴里塞了一勺汤,轻声道:“没什么不好,只要别再淘气就没事儿。”她心里门儿清,小女儿淘气归淘气,直觉却很灵敏,女莹或许没事,保姆绝对有心事,保姆是许后的心腹,而许后是个多心的人。
斟酌了一下口气,女杼将事情换了个说法给卫希夷讲清楚:“你带着小公主淘气,小公主会挨罚了。她跑得没你快,王后的奴才可多,”故意停顿了一下,“你自己看着办。”
卫希夷哆嗦了一下,她不怕被女杼揍,想到宫中的卫士,再想到好友的小身板,闷闷地“嗯”了一声。羽见状,又说起了新闻:“刚才往祭宫那里去,听说公子先的病要用到诡蛛,还要人面的。现在又开始下雨,可难了。”
屠维关心地问:“为什么要去祭宫?”
“王给大祭祀赐食。”
屠维叹道:“天可快些晴,好歹将公子先治好。”
卫希夷耳朵一动一动的,插嘴问道:“为什么要治他?”
女杼皱眉道:“就你话多,反正啊,他不能死在这里,你也不要好奇想偷偷跑去看!听说他先天身子就不好,万一惊吓坏了,就是大麻烦!”
卫希夷含糊地“哦”了一声,丢下饭碗:“我吃饱啦!”跑掉了。女杼在她背后一脸心累:“她这是从哪里来的毛躁性子?我生了这么多孩子,没一个是这样的。”
屠维却开心:“活泼一点好!祭祀说,与我排行相同的孩子,会成为将军的。”本地大祭祀是女人,南君麾下的战将里也有几名女子,管理国库的,也是女子,屠维不认为自己女儿活泼一点有什么不对。卫希夷身体素质也不错,教她的打架窍门儿也是一学就会。嗯,明天休息,再教闺女两手好了。闺女其实挺懂事的嘛,哪里会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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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希夷不知道父亲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之高,她跑到自己居住的西厢,见四下无人,冒着雨,悄悄下了梯子,跑到地板地下。干栏式的结构,地板下面反而是淋不到雨的。从支柱上取下一只挂着的竹编带盖的盒子,抱回了房间里,就着油灯打开盖子,里面一只成人巴掌大的蜘蛛,背上是诡异的人脸,正蔫蔫地伏在盒底。
作者有话要说: 怂货啊,送到你面前也没留住,你再继续努力吧╮(╯_╰)╭
PS:诡蛛这种东西,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架空地图,我编的,大家懂的。
自然界有人面蛛,是花纹有点像人脸的东东,没听说有什么特效哈。
☆、归你养
王城往西,晴天里便能看到连绵的山脉,山顶常年积着白雪。每逢冬天,便有监工奉命看押着大批的奴隶入山凿冰,储存在冰窖里,以备夏日消暑之用。屠维曾轮到过这样的差使,领着一队士兵,带着淘气的幼女,在外面游荡了好几个月。
正是在那么一次旅途中,卫希夷见到了许多以前从未见到过的珍奇物种,山越往上,越是一些只有在故事里才听过的草木动物。第一次裹上特别厚的冬衣,第一次看到搭帐篷,第一次看到取水、拾柴、生火、烧烤,见识了许多日常食谱之外的吃食。
烤蜘蛛,便是其中之一。当然,当时吃的不是诡蛛。
诡蛛是种奇怪的生物。说它是蜘蛛,却不会结网。卫希夷为了这个东西满吃了一场苦头,捉的时候没让她为难,有样学样就弄回来,带回来却被揍了,装着诡蛛的盒子也被扔进火堆烧成了灰。那一回女杼揍她的力度不同以往,超越了历史记录,疼得卫希夷都忍不住嚎了好几声。
这一只是因为长得太怪,被卫希夷当作稀罕物事先挑出来收藏,逃过一条小命。毕竟,带个人脸花纹的东西,再不讲究的熊孩子,也会觉得吃不下去。每天捉点小虫来喂喂,然后再检查盒子有没有破洞——以前养过的蝎子就这么跑了,然后被发现,然后被揍的。
想到母亲生气的脸,再考虑到自己是偷偷去围观小鸡崽的,如果被发现,大概还要被追究。不过,从国君往下,好像都希望小鸡崽能够身体健康,唔,卫希夷下了个决心:他们找不到诡蛛,我再偷偷拿去给他。不让大家发现,这样就不会被发现私藏毒物,然后被揍了。
怀着“等你们束手无策时,我将要悄悄做一件好事,不让你们知道”的隐秘快-感,偷笑两声,将盒子在柱子上系好,卫希夷拍掉手上的灰尘,钻了出来。
然后就呆掉了。
屠维微笑着立在木梯前,问她:“你又干嘛了?”
卫希夷不大怕她爹,许多事情,她爹是她的共犯。不过诡蛛——当时就是这个叛徒将自己捉给母亲打的——卫希夷咽咽口水,倒退了一步,冷不防一声“嘎!”将父女二人都吓了一跳。
【我去!哪里来的蠢鹅?!不不不,你来得真是时候!】
卫希夷灵光一闪,转身从柱子边上揪出了一只半大不大的、白还没全白的鹅出来:“我来找它的!”
屠维怀疑地看着女儿:“是吗?”
卫希夷嘴角一抽,坚定地道:“就是!”鹅在她的手里直扑腾,很快就要扎出来了,卫希夷大怒,手上极手力地捉着鹅,跟鹅较上了劲,孰料鹅一点也不怕她,扑腾着翅膀跟她打了起来。
屠维抱起了胳膊,看着小女儿终于遇上了对头,还笑着指点:“不管跟什么打,都要留神,要长记性,眼睛要尖一点儿,看它像是要啄你哪儿。知道它要啄你哪儿,你才好对付呀。打人和打鹅都是一样的道理。一定不要慌,安静下来,用心看,打架就那么几个路数!”
人类真是万物之灵长,小女孩儿对上半大的鹅,很快摸清了鹅的进攻路数,躲过了扁喙的追啄,将鹅扑倒,两只翅子都反剪了揪在手里。她自己头发也乱了,衣服也脏了,嘴里却开心地问:“服不服?”
屠维也十分开心,虽然只是打只鹅,也能看出女儿会用心思考,会总结经验。这才是得老天眷顾的战斗方式,比空有蛮力高明得多。伸手将女儿扛了起来,一耸一耸地往上扔,卫希夷也不害怕,也不怕雨淋着,还叫:“使劲儿扔高点儿!”
屠维抛着女儿,女儿抱着鹅,鹅“嘎嘎”地扑腾,一派快活的空气……让人想忽略都难。
女杼忍了忍,又忍了忍,没忍住,将筷子一摔:“他们这是要上天呀!”
羽双肩抖动,筷子也捏不住了,随着这一声,将筷子放到了案上,笑着劝道:“让他们玩嘛,在自己家,又没做什么。”女杼且气且笑:“都是你们惯的她!听听这声音,像是在屋里?一定又淋雨了!。”羽也严肃了起来:“那我去烧点热汤。”
“加几片姜。”
“哎。”
母女俩分头行动,卫应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突然动了起来,飞快将碗里不喜欢吃的青菜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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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希夷身上满是鹅掌印,头发被雨淋得一绺一绺的,终于收获了一顿暴打。挨打的解说词也十分熟悉:“你不要命了吗?”鹅在一旁叫,卫希夷瞪了这鹅一眼,它叫得更欢快了。屠维要给女儿辩解,也被女杼拧了好几下,女杼一手揍女儿,一手掐丈夫:“淋雨风寒了怎么办?有几条命?”
羽端了两碗热姜汤来,唤了厨娘将鹅收回笼里,劝解母亲:“担心阿妹着凉,就叫她先洗了头换了衣裳再说她,可别耽误了她喝热姜汤。”女杼果然住了手,取了一碗热姜汤灌丈夫。屠维也脱了淋湿的上衣,女杼给他擦头发。卫希夷瞪大了眼睛摸过去,指尖戳戳:“一二三……八!”她大声宣布了父亲的腹肌数目。
女杼的脸有点黑,先打发丈夫:“去洗澡,在家不许乱脱衣裳!”羽笑着将妹妹领了去洗头洗澡换衣服,小声给她讲些医学知识:“淋雨易使风邪入体,以后要淋了雨呀,得赶紧洗热水澡,喝热姜汤,没有这些,也要避风……”
卫希夷在姐姐手里极乖,有点新鲜知识就能打发了,不但乖乖坐在浴桶里由着羽揉搓,还时不时问点问题:“没有姜怎么办?”、“已经得了风寒呢?”
羽一一解答,手上也不耽误,将妹妹洗好了送出来。女杼取了只小剪刀来,将幼女按在了一张矮凳上,给她修剪额上覆着的刘海。心想,活泼健康是好事,总比病歪歪的强,但是太淘了也不行,得给她个教训,冷不丁地开口:“你很喜欢鹅?”
贼人胆虚,卫希夷想到隔着一层木板,就是人面蛛,慌忙答道:“对啊,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女杼比划了一下位置,下剪子,“喜欢以后它就归你养了。”
“什么?!”卫希夷惊呆了!养鹅?!那不是厨房养来吃的吗?我养它干嘛?
女杼扯过女儿,拍了一巴掌:“你乱动什么?差点剪豁了!就这么定了。”
卫希夷:……
女杼看女儿蔫了,心情舒畅,对羽道:“你的头发也该剪了,过来。”
卫希夷蹭蹭蹭,蹭到角落里蹲着画圈。画了一阵儿,又恢复了元气,不就是养鹅吗?那鹅还挺能打的呢!以前阿娘还不让跟小动物这么玩儿呢!她发现了新乐趣,开心得爬了起来,满房间地翻起空心筋斗。
她与羽同住厢房,剪发是在中间的房间,一南一北分别是姐妹的卧房。她这一翻,便翻到了羽那里。女杼一句:“这人来疯的样子。”才说完,卫希夷一个没站稳,双手连摆,打翻了羽卧榻边的一只盒子,一枚玉佩掉了出来。
卫希夷吓了一跳,生怕打坏了姐姐的东西,赶紧拣了起来。女杼望了过去,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喝道:“拿来我看!”
羽抬手接住了剪刀,放到一旁,轻声说:“不用看了,本来就想跟爹娘说,是王子送的,他与我有约。”
“哪个王子?”
“喜。”
女杼的表情很可怕,比卫希夷印象里的一切模样都可怕,姐妹俩从没见过这样扭曲的表情。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那是王子,王和后会为他择取身份相当的妻子,到时候你怎么办?!为婢做妾吗?!啊?!你知道婢妾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吗?你!婢妾不是人!明白吗?”
羽脸色苍白,咬咬下唇,坚定地道:“我都知道,他也知道,所以我与他约定。等他出征立足了功劳回来,说的话王能考虑了,再说我俩的事儿。他只要我,我也只要他。”
作者有话要说:
☆、父母心
一边是爱得不行的姐姐,一边是虽然总是腹诽却十分敬爱的母亲,卫希夷头一回体验到了真正的“左右为难”。女杼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将卫希夷赶走,而是将她留了下来旁听,卫希夷却不安了起来。
羽很坚定,却不知道再讲什么能够说服母亲的话了,该说的,几句话都说完了。
女杼却不这样认为,她很认真地对女儿们说:“国君的儿子会娶另一个国君的女儿,为他掌管家务。受到侵害的时候,作为他的盟友。妻子为他带来援助,他也成为妻子母家的助力。这才是国君的婚姻。你们可以喜爱一个英俊有力的少年,不管是王子,还是国君。可以与他交好,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自己想要的孩子,永远不要想与他结为夫妇。国君要的,我们给不了。你要的,他也给不了!国君是这个世上最不可相信的人,他们为了利益,连妻子儿女都可不认,连父母兄弟都会屠戮。何况于你?”
羽将散落的碎发一点一点收拢起来,低头闷声道:“我宁愿信他这一回,阿娘,就算是犯了罪的人,也要听他一辩的。何况他不是罪人。用看罪人的眼光去看爱人,是什么人才会做的事情?”
这个……就听不太懂了……卫希夷难得咬起了手指。看到母亲铁青的脸,很怕女杼动手打羽。情知这时候插嘴大约是要挨打的,还是小小声地、勇敢地吸引了火力:“那……只要能帮到他的地方和别的国君一样多……不就行了?我们家又不是没用的人,我姐姐比别人强多啦,世上没有人比得上我姐……”
女杼没有打她,而是取了簸箕,将剪下的碎发收了起来。母女两个配合着收拾屋子,都不出声,卫希夷越发感受到了气氛的古怪,又蹭回了角落里画圈圈。女杼问羽:“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哎,我没能将你生作厉害的将军,也没能将她养成能立朝的官员,开疆拓土,不可或缺。要是,你爹功劳再大些,或者你哥哥回来了,有了大功劳,走运了,能封一城。”
羽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咬唇摇头:“我,不要爹和哥哥为我拼这个命。阿娘,我想信阿喜一次,我知道事关重大,成与不成,我们都会保密。如果不成,我就死了这条心。这件事儿,旁人谁都不知道。”
女杼道:“你对我发誓,绝不做婢妾!否则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婢妾,没有将来。”
羽不知道这话题的跳跃度为什么这么大,还是如实发了誓。女权眼风一扫,对幼女道:“希夷,你也过来!和你姐姐一样发誓。”
卫希夷正缩在角落里拍蚊子,懵懂地:“啊?哦!我要像阿爹一样做将军的,谁要被关那个笼子里……”嘟囔着,还是也发了誓。
女杼见羽情绪低落,倒是能理解,拿着簸箕走了,临走前还给姐妹俩将门给带上:“都早些睡吧。”羽将玉佩握在掌心,站起身来送到门外:“阿娘,也早些安歇。”女杼十分无奈,长女什么时候都那么体贴,这个时候这个样子了,还没有怄气,也是够愁人的。脾气性情样样都好,就是太年轻,经的见的,还是太少。然而这个时候的少女,劝,她是很难听进去的,只有碰壁了,疼醒了,才算完。
女杼心里盘算着,抬手将羽落下的一绺长发拂到了耳后,柔声安抚:“等王子回来了,与他慢慢讲。不能让的,却是一寸也不能让。”羽默默地点头。
卫希夷自觉做了一件坏事,乖乖地除掉鞋子,坐在床上不说话。往常这个时候,是她最喜欢的,因为可以缠着姐姐听故事,问许多问题,请教些字的写法,听古老的传说。今天她打翻了一块玉佩,惹得母亲发怒,姐姐神伤,还用到发誓,真是大大的不好。
小小声叫唤了一个音:“姐姐——”
羽重又振奋起来,走到妹妹面前的时候脸上已经有了一丝笑影,捏捏妹妹的鼻子,嗔道:“好啦,早些睡吧,明天你还要早起喂鹅哦。”
“啊?!”
“啊什么?我没事儿,最后总是瞒不过的,早些知道父母的想法,也是好的。阿娘见的总比我们多些。”
“可她不乐意呀。”
“也不算不乐意呢,”羽乐观地道,“娘只是不想我们吃苦受累,只要能证明我不会受罪,娘不会反对的。”
卫希夷听明白了:“哼!我管他是不是王子,只要她敢让你不开心,我一定要他好看。我一定要做比谁都厉害的人!”她与小公主做久了朋友,胡天胡地闹惯了,家里又宠她,确实是无所畏惧的。
童言童语,却有种别样的说服力,她说的时候是深信不疑的。羽也相信,妹妹或许真的会向父亲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别人倚重的人。看到这样充满活力的面庞,哪怕她稚嫩得紧,对羽也是一种慰抚。
将妹妹塞到卧榻上,夹被盖了小肚皮。羽掌着灯回到了自己房间里躺下,却总是睡不着,不知道父母此时,是不是在商议着她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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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杼和屠维都没有睡,将卫应塞回房里,着保姆看着。女杼低声将事情向屠维说了。
屠维笑道:“你就是操心太过,在宫里看的事情太多。王的宫殿里乱,也是因为人多。王是很讲道理的,付出多少,在他那里就能得到多少回报,所以人们愿意服从他、跟随他。我还没老,王还在征战,我会有足够的功劳保护你们的。”
女杼寒声道:“那阿朵夫人呢?她没有功劳吗?她的家族没有功劳吗?”
“总要让孩子没有遗憾的。”
“可是这明明不可能的,”女杼有些激动,“这不是一件小事,如果不成,必然也会有人知道,人们会怎么看阿羽?她样样出色,却……”
屠维平静地道:“这不就是要用到我们的地方吗?阿杼,我们獠人和蛮人不太一样,打猎就一起打猎、打渔就一起打渔,回来不管出力没出力,一体分肉吃。外面的人过来了,他们的活法跟我们不一样,谁有了东西,不像我们那样均分给别人。我们从他们那里换来了好用的刀剑,打到了更多的鹿,拿鹿皮鹿皮从他们手里换缺的东西,知道了他们的活法。
我对族长说,这样不行,要让出力的人多分一些,他们才会觉得出力有了回报,不然大家会不干的。到时候,青壮都走了,去外面谋生,剩下的人怎么办?
族长以为我仗着年轻,想吃独食了。我被驱逐了,我不恨也不恼,我永远记得是族里养大了我,我该回报他们。我攒着功劳,请求王,如果有人想像我一样效力,我将他们带到王的面前,王给他们酬劳。如果不愿意,王也不去强征他们。族人有了麻烦,我接济他们。这就是我对族人的用处。对儿女们,我的心也是一样的。”
女杼提气,又泄了气:“罢罢罢,我早二十几年前就该死了,一路流亡到了这里,有了家,有了你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不就是想过得快活一些么?要是整天为了这些,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每天都拿绳子捆着自己,还要捆着你们,做人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早早死了!活一天就要快活一天,是这样的,没有错。羽想怎么做,随她去吧,可我不能眼看着她吃亏。要是王子喜不可靠,你可不许跟着犯浑。我宁愿羽死,也不要她活受罪!”
屠维看妻子恨得牙痒痒的样子,不由大笑:“好。哎,等儿子回来了,说不定,有惊喜呢。”他们的长子归,跟随太子庆去许国,名为做客,实则也看看中土风物有无新的可学之处。走了已有大半年了,前些日子的消息,许国随申王征战,太子庆跟着见习,归也颇有些功劳。
女杼也笑了:“说不定呢。”
作者有话要说: 熊孩子全家都有叛逆冒险的因子来着。
背景设定顺便解释一下哈,不同地区的发展是不均衡的。举个例子哈,哪怕米帝这样的国家,有国际大都会,还有印第安人保留地,嗯,现在讲人权了,发展得比以前好一些。再早一些,就是很鲜明的资本主义和原始部落共处一片大陆来着。
申王和小鸡崽他们那里,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文字、政治经济军事制度等等,进入阶级社会了。许后娘家那边,跟申王学的,比申王他们呢落后一点。南君这边,比许后娘家要落后一个阶段,跟岳父家学的,刚踩进门槛儿。熊孩子爹的老家,还是原始的共-产-主-义。
☆、父母心
这一夜,卫希夷没有睡得很香,一大早就爬起来去喂鹅。
她起床很有特色,先睁开眼,然后“噗拍”打个挺儿,再“啪”回床上,视心情睡个长短不一的回笼觉。如果想起来当天有好玩的事情,就一个鲤鱼打挺站在床上套衣服。如果没想起来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就在床上翻两下,哼唧几声,将竹榻摇得“吱呀”响,睡一会儿,然后像条虫子一样拱几下,拱起来。
这一天,她才打第一个挺儿,忽然想起来头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她好像办了一件错事,在姐姐还没准备的情况下……
擦!回笼觉也不睡了,整个人都僵住了,摒住了呼吸,做贼一样悄悄地掀开了缠在身上的夹被。小心翼翼地转身下床,“吱呀”竹榻响了一下,将她吓得不轻,火烧屁股一样“噌”站地板上了。心里恨恨地骂竹榻:你叫什么叫?
头发还有点乱,也不在屋子里梳,提着鞋子、踮起脚尖,轻轻轻轻往外走。她确实有点做贼的天赋,踩在木地板上居然没有太大的声音。然而木门出卖了她,又是一声“吱”,卫希夷憋个半死,嗖地从开了条缝的门里闪了出去,再将门带上,坐在木梯上穿鞋。
雨还没有停,只是比昨日初下时小了好些,卫希夷抱着头,往厨下跑去——鹅们和鸡鸭一起,都关到厨房前面的竹笼里。
门才关上,羽便睁开了眼。卫希夷还带着懵懂,都睡不好,作为当事人,羽更是睡不香甜。妹妹一有动静,羽就醒了,旁边了妹妹起床的整个过程,饶是心里压着事儿,也暗暗笑了几声。有这么个活宝在身边,让人很难一直情绪低落着。听着妹妹穿上鞋子,走得远了,羽才起身。她能猜到妹妹的心思,可能是觉得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不好意思了。
羽并不觉得妹妹有什么错,事情迟早是要发出来的,她又不曾对妹妹说,也不曾叫妹妹保密。这小东西还有小心思了,真是的。匆匆穿好衣裳,也没心思梳复杂一点的发髻,简单打了条辫子盘一下,羽将姐妹俩的被子都叠好,才出门打水洗漱。
家里有女奴,却也做不到像宫中那样,凡事都有侍候的,奴隶们更多的做劳动之用。主人家有好些贴身的事情,都需要自己来打理。羽在家的时候,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的。
收拾整齐了,又担心父母昨夜商议的结果,摸出斗笠顶上,羽牵起裙摆,先去厨下看管早饭。
正遇到妹妹一身鹅掌的泥印子,暴力地将两只大白鹅塞进了笼子里,精准地掏出了昨天的手下败将,将它按到了食槽前,捏着脖子:“你吃呀!不吃怎么长大?饿死了你,我娘又要打我了。”厨娘辛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
羽:……
卫希夷给家里杂役女仆带来的最大工作就是洗衣服,从昨天晚饭到今天早饭,她已经毁了两身衣服了。好在有羽及时制止了她,告诉妹妹:“哪怕是只鹅,你强要它吃,它也不会吃的。想要它怕,打就行了,想要它听话,要慢慢地养……”
卫希夷乖乖一听了,瞄一眼自己身上的泥水印儿,再看姐姐清清爽爽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升起一股局促感。这感觉来得好奇怪,以前淘气的时候也没觉得,如今只觉得自己和姐姐的差距真的好大。
羽让厨娘将鹅收好,单独寻个笼子养着,食槽也单剖根粗竹。将斗笠罩在妹妹头上,让她去换完衣裳到正房吃饭。卫希夷哪敢讲一个“不”字?乖乖照办。
早餐也是极安静的,卫应还小,吃完被牵走。剩下的四个人里,只有屠维今日不当值,可以在家,其他三个都要去宫里。屠维咳嗽一声,对羽道:“你的事情,昨天你娘都对我说了。”
卫希夷小小地惊喘了一声,看起来比羽还要紧张,女杼绷不住了:“有你什么事?作这怪样。”说完也笑了起来,看两个女儿都紧张,原本有心吊一吊长女的胃口的,也熄了心思。
屠维续道:“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然家人要来是干什么?趁爹娘还不算很老,能护得住你们。等我们不行了,你再收敛也来得及。嗯?”
少女的脸庞瞬间有了色彩,像花骨朵舒绽成了一朵美丽的花。
羽心里升起一股愧疚之感,暖暖的,浸得四肢百骸都酥麻得没了力气,眼眶也红了。她不是无知的那种少女,早就明白自己与王子之间的差距,与母亲辩论的时候理直气壮,事后反思,也知这件事情对家里的拖累不是一句“自己的事自己承担后果”能担当得了的。
屠维宽厚地笑笑:“好啦,你们再不走该迟了,下雨,道上难走着呢。”
卫希夷心里挺高兴,见父母不反对姐姐了,她也满血复活了。欢快地答应了一声,叫家里女奴:“葫芦,拿蓑衣、斗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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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是个有分寸的姑娘,纵然得了父母的谅解,也没有外在表现出来。她心里琢磨着,总要等王子喜回来,两人见着了面,听听王子喜的说法,再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本来,她是打算这次见着了王子喜,确认了他的想法之后,再和父母摊牌的。现在阴差阳错提早被揭破,也还是要耐心等待的。
不过,手上的事儿却又多了一件——喜作为王子,衣冠都有专属的奴隶去做,羽也送不起名贵的佩饰,倒是可以做辟邪的香囊送给他。母亲是织室上的执事,羽的女红也很好——这个推论在卫希夷身上不成立。
这事儿却要在家里悄悄的做,不好在外面被人看到。妹妹昨天受了惊吓,今天都老实了一早上,也给她做套新衣裳。羽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卫希夷心情舒畅地到了女莹的寝殿,女莹好奇凑到她的面前:“这么高兴?”尾音往上翘着,显然心情也不错。
卫希夷笑道:“对呀对呀。”想起自己发过誓,又事关姐姐,强忍着没有说出来,眼睛里怀着愧疚地看了女莹一眼。
女莹没有发觉,自顾自地道:“你也知道了?”
“啊?知道什么了?”
女莹奇怪地道:“不是因为知道这几天都不用上课了,才高兴的吗?哎?难道有别的事情?”
卫希夷眨眨眼:“不用上课了?”
女莹比卫希夷令人头痛的地方就在于,卫希夷几乎过目不忘、学了就会,是个好学生,女莹却是个不喜欢上课的坏学生。她也不算笨,认真一下能学得很不错,却总是关注点在奇怪的地方,还不肯用功。要她主动逃学,她也知道这样不对,听到不用上学,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女莹先解释了:“这不是下雨吗?公子先才来,宫里都忙着呢,阿喜哥又快回来了,父王就说先别上那个课了。”
听到王子喜的名字,卫希夷的心里缩了一下,不能告知好友的痛苦心情弥漫了开来。女莹说完了自己的高兴事,又催问好友:“你呢?怎么这么开心?”
“啊?我啊……那个……”
“嗯?”因为卫希夷脑袋低了下来,女莹将头凑了过去,弯着腰,双手背在身后,上身与下身呈九十度,再将脖子往上扭,与卫希夷看了个脸对脸。
“嗐!”卫希夷吓得往后跳了一小步,“干嘛吓我呀!昨天跟我们家鹅打了一架,我娘就让我养鹅了,今天我打败了三只鹅。”
谎话一出口,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
女莹来了兴趣:“鹅很厉害吗?”
保姆实在看不下去了,催道:“公主,希夷还没换衣裳呢。换完了再说。”
两个女孩儿对着吐了一下舌头,卫希夷换回了在宫里的装束,女莹还拉着她要说什么,南君那里遣人来唤女莹去跟前说话。女莹双掌一拍:“太好了!我正想去哪里玩儿呢。”拉着卫希夷便当先往南君那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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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许后不同,南君更喜欢幼女一些,屠维也得他信任,卫希夷性情也开朗,南君挺喜欢这一对小姑娘的。见到她们,布满阴霾的脸也笑开了:“就这么跑来了呀?”
卫希夷分明看到了南君刚才的黑脸。
女莹笑道:“对呀,她们都跟不上,只有希夷跟得上我!父王,我是不是很厉害?!”她在母亲那里少能得夸奖,反是父亲这里,十分捧场。
这次也是一样,南君给面子地道:“是。”
女莹追问道:“我这样,是不是将来也会很厉害?”
“对!”
“我是不是也能像阿喜哥那样出战?”
“对!”
“会封我做将军?”
南君笑得特别大声:“不要说将军,你要做国君都行!只要你能做得了。”
“那可说定了啊!”
卫希夷心情也好了起来,她这样的小孩子,总是很难被负面情绪压抑太久的,也跟着问:“那以后,我也能像我爹一样,跟公主出战吗?”
南君更开心了,弯下腰,一手一个,将她们抱了起来:“能!”他生得高大魁梧,比之南疆土著的黝黑矮小,简直衬得像天神一样,两个八岁的女孩子,一人坐他一条胳膊,却仿佛在他胳膊上加了两片护膊一样轻巧,“那你们以后可要好好的相处呀。”
南君喜欢屠维这样的护卫,厚道,勇敢,做事认真。屠维的女儿与女莹为伴,处得又好,南君再没有不放心的。幼女不乐见其他女伴,将她们赶走,只留这一个,许后大发脾气,最后被压下来,也是南君的手笔。在他看来,他的女儿,日后封与一国,做个女君,有何不可?他有大志,想着尽可能大的扩充疆土,疆域一旦广大,必然要册封可信之人。他现在活着的儿子有十个,未必够用,那就要封其他的人。封有功之臣也是封,为何女儿不能封?只要能助他巩固疆域,就行。
女儿就不必要非得是联姻才有用。长女那样跟老婆学得傻了的,有傻的用处,幼女这样有冲劲“有出息”的,就有“有出息”的用途。南君觉得自己很公平,谁有什么用,他就能人尽其用。
卫希夷问道:“那我要是也有大功,也能做将军,对吗?”
“对。”
女莹道:“你做我的将军,我封你!”
卫希夷的心情一下子变好了!她要做大官,如果女莹的国度很大,她可以做女莹的封臣,也是小邦之君,那她的姐姐,就再也没有可以被人挑剔的地方了!
两个小女孩儿都笑得开心极了,仿佛一个鼓励着一个,笑得越来越大声。
南君将两人颠了一颠,放到地下:“好了,来,考考你们。”
女莹苦着脸:“考什么?背书我不干啊。”
南君道:“你们俩,打我一个。”
两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好!”
小姑娘哪能打得过他?人再多也没用!三人却玩得很尽兴。到了南君这个身份年纪,又有功业加身,怕他的人极多,有时候就觉得活着没意思。有人不拘束,反而会得他的心。
正玩着,派在姜先殿里的阉奴回来了一个,立在一边。南君一手一个,按住了两个小姑娘的脑袋,问道:“怎么?”
阉奴小心地回答:“那位容师,询问雨何时能停,诡蛛如何可得。”
掌下毛茸茸的脑袋,一齐晃了晃,南君道:“也罢,我去见见他们,你们俩……”
女莹抢答道:“我才不要去看小鸡崽,瘦成那个样,父王,别把姐姐嫁他。”
南君却不笑了,声音淡淡的:“你还小,不懂的事儿不要乱说话。不去就不去,你们回去玩吧。”
卫希夷拉拉女莹的衣袖,女莹止住了想闹的打算,两人嗖嗖地奔了回女莹的寝殿——怕被许后给截住了。
到了寝殿,女莹问道:“干嘛不让我说呀?”
卫希夷想了一下,问道:“王什么时候要把大公主嫁给他啦?”
女莹“哦”了一声:“你不知道,我也是早上在母后那里才听说的。听说……父王和母后为这事吵了一架。这个公子先真讨厌,跟阿朵一样讨厌!只会让我父王和母后吵架!”她的心里还是向着自己亲生母亲,希望父母相处得好的。
卫希夷捏了捏下巴,犹豫地问:“是王后让你说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女莹摇了摇头:“我哪敢问她呀?她不喜欢我说这些事儿,我问的侍妇。怎么,哪里不对吗?”
卫希夷小声说:“昨天晚上,我娘说,宫里要有大事儿,让我别淘气,到底什么事儿,她也没说。我看,这两天忍一忍吧。就当两天哑巴算了。”
女莹对女杼是很信服的,点点头:“那行。”
两人又窝在一起玩耍了起来。
窗外,是绵密的雨幕。
从这一天起,一连二十余日,雨断断续续地下,没有哪一天是全天不滴水的。有时候早上看云层薄了些,像要晴,过晌又下了起来,有时候夜间无雨,地上积水都少了,白天又是倾盆大雨。
宫里的气氛也日渐紧张了起来——下雨,没有诡蛛;没有诡蛛,公子先的毛病就治不好;公子先要是死在这里,麻烦就大了。
在这样人人不开心的时刻,王子喜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介绍设定哈。
昨天说了,南君这个国呢(名字后面再讲),是才踩进阶级社会门槛的,也就是说,有很多遗留,其中包括女性地位之类的。对南君来说,女儿也是他家娃,有能耐为嘛不能像儿子一样分封呢?这跟许后的观点有根本的分歧,许后的观点有她的个人原因,也代表了一部分人,这个后面会讲。
我们现在讲父系社会、母系社会,说起来很分明,实际上,社会形态的发展,不是打游戏通关,过了这一关就是新的一级、层次分明,而是含有许多上一个阶段的遗留。包括申王和小鸡崽他们那里,没有完全确立宗法。
熊娃和熊朋友俩,并不算十分特立独行。
PS:其实,我国记载中第一位军事专家,是女的。当然,她是存在于传说中的,玄女。传说黄帝跟蚩尤干架,打不过要跪,于是求神,求的谁呢?西王母。西王母派了玄女下来教他干仗。然后打赢了。玄女本身武力值也是爆表的。
也有传说,玄女原本就是黄帝麾下的,或者说就是黄帝方仅次于黄帝的军事统帅。
还有一种说法,说她和黄帝麾下另一个女将女魃是同一个人,嗯,这位是能止雨的,武力值也爆表。
道教里也有九天玄女的神位,依旧是个战斗力爆表,擅长排兵布阵的厉害角色。
施耐庵写《水浒传》还把她拖出来当成给宋江的金手指,凡宋江打仗凭人打不过了,她就出来托梦教打架。
☆、王子喜
南君嫔御众多。
身体健康的南君从青年到壮年,与诸多妻妾生下了许多子女。将近三十年的岁月,他共产出过二十七个儿子,以及数目更多的女儿。由于种种条件的限制,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夭折了。待儿子们长大,可以出征了,又有一部分死在了战场上。譬如阿朵夫人所出的长子,就是这么没了的。
在求娶许后之前,南君已有家室,所以十八岁的王子喜在南君的所有儿子中间,排行并不十分靠前。他是许后族妹许夫人所出,继承权却是仅次于许后之子太子庆。即便如此,他也需要听从父亲的命令,四出征战。
这是他第二次单独受命,取得了不错的战绩,拿下了一片水草丰美的小平原。南君已知农耕收获比较稳定,当下的目标就是要掌握更多的、地势平坦又宜种植的地方。王子喜的成绩令他满意。
南君本想做一个盛大一些的欢迎仪式,却因连绵的阴雨而被迫取消了。除了一横一竖两条大道是用卵石铺就,泥水少些,哪怕是王城内的道路也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藤编的盾牌挡不住飘落的雨丝,衣甲饱吸了雨水,湿哒哒地糊在人身上。
人困马乏。
王子喜等人眼看家园在望,都打起了精神,他们俘获来的奴隶却个个一副濒死的模样,被绳索串着,需要士卒不停地挥舞着皮鞭和木杖抽打,才能勉强跟上速度。挑出其中年轻力壮的,带到王宫广场上献俘,其余并不能带进城,而是先在卫城里圈着,检查有无疫病,按年龄和特长分好类,作分配。
不能举行盛大的仪式,王宫大殿里却可以不受阴雨影响地热烈欢迎他。
卫希夷被女莹拉着,作为她的朋友,陪她一起在大殿上见证了王子喜的归来。她以前并没有很注意过王子喜,过大的年龄差距,许后对于男女大防的上心,连女莹与王子喜都不很熟。今日一见,却是个长腿细腰的青年。
卫希夷有些挑剔地想:个头儿没有我爹高、看起来也没我爹有力气、脸也不如小鸡崽好看……
南君很是开怀:“很好很好,吾儿当记一大功。这些奴隶,你先挑选。”
喜是个沉默的年轻人,等南君讲完了,才说:“子女怎么能先于父母享受呢?”南君道:“我难道还会缺少奴隶吗?”喜抿着嘴不接话。南君无奈地道:“好好好,就这两个留下吧。”随手指了二人,喜才一揖,再拜见许后。
看到喜回来,许后也难得地露出真心的笑容。南君的儿子们可以粗略的分为两大类:一、阿朵夫人系的,二、许后系的。喜属于后者,如今载誉归来,许后焉能不喜?也是笑问喜一路辛苦,又问他:“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喜忍住了张目搜寻爱人的冲动,低下了头,也不说话,许后也不恼,含笑看着他。许后喜欢这样稳重的年轻人,与有些人认知里的不一样,她是真将喜看作儿子的,虽不如自己亲生,却也关爱有加。喜不说话,她便自己说:“这身上都湿了,快带他去换身干净的,都备下了吧?”又推许夫人去照看儿子。
也是其乐融融的。
阿朵夫人脸阴得比外面的天还要黑,将牙咬得咯咯响。南君听在耳里,微一转头,却见到她两眼发直,心里又有些怜她丧子哀苦,并不点破,下令整宴奏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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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喜随着许夫人到她的寝殿里更衣,在生母面前,喜的话比往常会多一些。隔着一道屏风,喜在里面除掉湿衣:“娘,路上听说,上邦公子先在宫里做客?”
许夫人在妆镜前摆弄着匣子,挑出一支玉簪来,又取出玳瑁梳,预备给儿子梳头,答道:“是呀,就是身子弱,医工没办法,倒是大祭祀那里有一剂药,需要得人面蛛来配,这天一直没晴,就没拿到诡蛛,正等着。我估摸着,他病治好的时候,就是王把你妹妹阿媤许给她的时候了。”
“不是说才八岁?”
“年纪小才好,”许夫人又翻拣干净的布巾,“这样就是在阿媤的眼睛下面长大,一长成就可成婚,翻不出阿媤的手掌去。”
“身体不好……”喜嘀咕了一声。
许夫人走到屏风前,低声道:“那也没什么,他死活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公子先是王的女婿,他的儿子是王的外孙,阿媤有了儿子就可做太后。与得到国家比起来,丈夫有什么要紧的?王和后说这些的时候,两人脸色都很难看。年纪小不碍事的话,是王后讲的,她也是忍不住讥讽阿朵夫人。那是太后侄女,早早跟了王,又生下儿子……唉……王要是问你妹妹的婚事儿,可千万不要说他不想听的。”
长辈的爱恨纠葛,喜还是第一次听说,沉默了一阵儿,拿起新衣来穿:“娘,我的功劳虽不多,也不算少了,封地还能再添两百里。等父王定下了给我哪里,我便要过去了,您跟我一块儿走吧?”
许夫人心里自是肯的,口上还要讲:“又胡说,我能离开王后吗?”
喜一面穿衣,一面反驳道:“不就是膳食吗?今天不是也不用您管吗?再说了,您忍心让我自己就国?吃的也没有合意的,也没有说话的人。在外征战,胡乱糊口、扒个窝儿就睡,回到自己的地方,就想吃得舒服些、睡得舒服些。”
许夫人笑了,望着屏风上头移动的发髻:“你不会从宫里带些人……咦?”
喜的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了,边系腰带边转出屏风:“怎么?”
拿起干布巾,许夫人将儿子拉过来推在榻上坐了,自己给他拆了湿漉漉的髻子擦头发:“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知道獠卫吗?”
“屠维?父王极信任的护卫,父王还说他办事实在,令人放心。”
“就是他了,”许夫人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妙,“他的女儿是很好的姑娘,这些日子都在膳房帮我的忙,你还记不记得?王后原本的意思,就是要等将来我干不动了,好使她来替我。如今已学得差不多了,那姑娘聪明、脾气也好、心地也好,哎哟,要不,咱们跟王后说说,让她陪你去?哎,这么好的姑娘,你要是相中了,纳了她就更好了!知疼着热……”
喜拳头捏得死紧,咬着下唇,竭力让自己安静下来。许夫人还以为他不愿意,花了很大的力气劝他,细数羽的好处:“又漂亮,又和气,学东西也快,再没有人不喜欢她的。她那个妹妹,是个小淘气,可就是服她,可见她的本事了。连你妹妹,那么让人头疼的孩子,一见到她就文静下来了。你别害羞呀,跟我说说,行不行?人家可不是什么随便的奴隶,你真看上了,还得好好说道说道呢。”
在母亲的催促下,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表态了:“娘这么喜欢她,我也喜欢她,我娶她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许夫人倒抽一口凉气,手上一紧,薅断了儿子一把乌黑的头发。喜呲了一下牙,转过头来,仰面望着许夫人:“娘?”
他态度殷切,眼睛透着明明白白的渴望,许夫人脚下踉跄,扶着儿子的肩头,嘶声问:“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怎么这么实在?我说她好,并不是要……你应该娶别国的公主,像王后那样身份的人……”
起身将母亲扶到榻上坐下,喜在许夫人的脚边单膝着地,双手放到许夫人的膝上,诚恳地对许夫人道:“那样身份的公主,将是太子的妻子。”
“我的娘家,有许多女孩子都会很合适的。”
喜安静了一下,下了一剂重药:“阿媤是王后的亲生女儿,却没有嫁到一个强壮威武的丈夫。轮到我,会给我什么样的安排?还不如我自己来选,至少称心合意,对不对?王后出身高贵,她对太后很好吗?她们争斗了多少年?您的侄女一定会对您表示驯服吗?您离家二十年,知道谁的性情好呢?是姐妹亲?还是女儿亲?”
许夫人犹豫了起来,王后与太后,为谁做这国家的女主人,一直死磕到了现在。王后开始忍着,总觉得太后会死,没想到嫁过来二十年了,太后依旧活得精神极了,时不时就给王后找点麻烦。然而王后是王求着娶了来的,带来了无数对国家有益的事物,竟是也建立了自己的权威,并不听太后的支使。并非因为二人没有血缘关系,实是权利之争。
若是轮到自己身上……许夫人坚定地道:“可是要怎么说服王后?”
喜道:“我有功劳,会请父王做主的。屠维是父王爱将,他的妻子也是王后倚重的人。当务之急,是娘要再教出一个能够接手膳房的人,这样你们才能脱开身去。”
“王后待你我不薄,瞒着她,是背叛。”
喜苦笑道:“日后我们兄弟是必有一争的。大哥死了,留下了侄子继承他的封国。二哥和三哥是阿朵夫人姐妹的儿子,哥哥们的妻子,都源自于太后的家族。八弟、九弟、十弟还小,太子、我、六哥、七哥,四对三,未必就稳稳能赢。国家不止我们兄弟有封国,有功之臣,都从父王那里得到了封赐,他们并不全站在太子一边。那个时候,我为太子效死就是了。”
许夫人的心呯呯直跳:“真打起来,有个有力的岳父帮助……”
喜反问道:“什么样算有力呢?怎么能保证一定会为我出尽力气呢?不如择一贤妻,我信她,哪怕我死了,也会照顾好您和我的儿女,教导他们,让他们复国、为我报仇。这样的事情,像王后一样的女子,是办不到的。她总是会为了种种表象,耽误真正该做的事情。”
许夫人停下了手,无意识地咬着拇指,问道:“怎么说服你父王?”
喜笑道:“只要拿出令他满意的理由,父王是再讲道理不过的人了。”
许夫人心里的天秤倾向了儿子,叮嘱道:“不如等你天晴,公子先病好了,你父王心情好的时候,对他讲。你真有把握?”
喜心里还有一张底牌,他知道南君的作风——务实。只要他有能力,羽也不拖后腿,南君有很大的机率是不会反对的。他笑着开口:“屠维是獠人的勇士,在族里有很高的威望,獠人勇猛,却至今没有臣服于父王。这个理由,可以说服父王了。”
许夫人放心了,嗔道:“你早说明白呀,这样阿羽也不比太后族里那些随便的女孩子的身份差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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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说服了母亲,母子俩装束停当,去往前殿赴宴。
当天夜里,喜却悄悄从宫中溜了出来,借着夜雨的掩护,敲响了卫家的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 阿类,今天还是继续介绍设定?
来聊聊婚姻制度设定好了,简单的说,就是刚有父系的“婚姻”而已,也就是两个家族的联合,除此之外都不大讲究。还有一些人干脆都不讲究婚姻的。所有社会自发的变化,都不是一刀切的,会有上一个阶段的遗留混杂在大家的行为里。
所以熊娃她妈对女儿们说,喜欢王子,想借个种生娃,随便你,要跟他结婚,比较麻烦。很多男人是被借种以后就没有然后了的。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事情,大家都知道的……吞玄鸟卵,踩巨人脚印神马的……
至于宗法规矩什么的,别想太多,没这玩意儿。申王小鸡仔他们那里才刚刚有点宗法继承的雏形,许后自己“发明”了一些“规矩”。一切都在形成过程中,简而言之,哪怕一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熊娃,都是“祖宗”级的。他们的言行,确立后代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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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喜
正逢雨季,能做的事情很多也很少。
王子喜回来了,卫家都在等着羽与他见面之后最终确定的结果。本以为喜至少会等两天才能有功夫与羽见面,没想到他现在就来了。喜来得快且安静,敲门的时候也是假托另一侍卫的名字,说是有事来请教屠维。
屠维人缘不错,阴雨天没别的事儿,有同僚来寻他喝酒谈心并不奇怪。门房将这个不肯取下斗笠的人请到门檐下等候,自己进去汇报。屠维因王子喜的归来,心绪稍有不宁,心想:有同僚来饮酒解闷,也是不错的。便请到前厅去。
卫家的院子称不上府邸,却也有两进,前面一进是待客的地方,后面才是一家的居所。在正房后面,还有粮仓等。来了客,自然是要到前厅的。
前厅也不比王宫之壮丽,却收拾得干净整齐。这里也是干栏式的结构,轻巧,通风很好,重防水。房顶铺了瓦片而不是苫草。屠维顶着斗笠到了前顶,抖抖蓑衣上的水,先解了蓑衣才取斗笠,心里还有些奇怪:这身形倒算眼熟,他为何不取下斗笠来?
闷不吭声地将斗笠摘下,打发门房去厨房取些酒食来。屠维才要发问,眼前的人却主动摘下了斗笠。屠维素来稳重,也吃了一惊:“王子?”
喜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是我。”
喜有一套完整的计划:一、说服生母,先让生母站到自己这一边;二、说服羽的家人,不要后院起火;三、以功劳与实力说话,征得南君的首肯;四、向许后说明。如果许后有其他的意见,那就请求太后的帮助。这里面,最要紧是南君,他同意了,其他人是无法反对的。
这些事情,早做比晚做好,他与羽之间有身份上的差距,需要花费时间来处理。他十八岁了,有军功有封地,不知道哪一天有哪个谁心血来潮就给他讲婚事。拖不起,必须趁早下手。
屠维沉默地作了一个“请”的姿势,将喜让到室内。家中奴隶少,屠维亲自动手,将油灯点燃。陶土的灯台,七枝灯,将室内照得挺亮。屠维将上座让与王子喜,喜此时却不肯坐在上首了,两人客气一番,对面坐了。酒食还没有上来,两人也无心取用,屠维语气略带僵硬地道:“王子酒宴过后,应该好好休息,不该趁酒闲逛。”
喜的心里转过十八个念头,最终定格在“他已经知道了”上面。屠维虽然少言稳重,却不是对王子冷漠的人。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不兜圈子绕弯子了,诚恳一点反而会好。喜直起身来,正欲行礼,屠维见状,也直起身来,喜无奈地想,以前对屠维的认知还真是肤浅,屠维不止沉稳,还很聪明。
被看出目的,喜也不局促,照样将礼行完,屠维也与他对着行礼。喜行完礼,低声道:“喜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还望公答允。”
屠维既然聪明,就不会听都不听便答应,憨厚地道:“臣家里的事情,得那一个做主。”
喜:……=囗=!打死他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他想过直接被拒绝,想过屠维开心地答应,万万没想到,他说不能做主!
巧了,去取酒食的门房来了,屠维道:“去后面将主人和阿羽请来,不要叫希夷,也不要叫阿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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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几个正坐在灯前,卫应年纪小,玩耍了一阵儿已经睡了,卫希夷精神旺盛得紧,倒还不悃。况且羽在做给她的衣裙,打她也打不走的,她什么也不做,蹲在一边,双手撑颊,歪头笑得像一朵花儿。
女杼看了也服气,笑骂:“你傻笑什么,你姐姐做针线,你看得懂吗?看了也不见你学些。”
这个卫希夷就不服气了:“我当然看得懂了,我是谁呀?有我学不会的东西吗?”
女杼毫不客气地打击道:“我看你就是学不会懂事儿。”丝毫不担心给女儿留下童年阴影什么的。
卫希夷也是皮糙肉厚骂之不动的人,听了像没听一样,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姐姐做针线:“我知道怎么缝衣裳呀,还看过织室怎么织布呢。绣花太麻烦啦……”
羽放下针线,揉揉眼睛,卫希夷一个蛙跳,落地的时候已经直起身来,谄媚地问:“阿姐,你脖子酸不酸,我给你揉。”还真像模像样地给羽按摩了起来。羽反手伸到背后,安抚地拍拍妹妹的爪子,低声向母亲请教某个花纹的绣法。
卫希夷尖起耳朵来听了两句,又胡乱插话:“哎呀,阿姐怎么弄都好看,我都喜欢的……”不等女杼训斥她,就自己停了,“咦?有人来?”
“你真是生了狗耳朵。”女杼嗔一句,却也信她耳朵灵,起身到了门边,推门一看,正是屠维使人来请她们过去。女杼听了传话,向屋内扫了一眼,命令卫希夷:“你,给我老实呆着,阿羽,你说她。”女杼也发现了,幼女更听长女的话。
羽含笑看着卫希夷,卫希夷将双手举起来:“我不动。”
女杼与羽放心地往前面去了,卫希夷留在屋子里。开始还坐得住,接着开始翻看自己的衣裳,那是羽为她准备的冬衣。南疆地气炎热,冬日也罕见落雪,冬衣也单薄。到得冬天,雨也不下,正是宜人的时候,穿得略厚一点,四处奔跑,也是一大乐趣。
好闲好闲,卫希夷因为答应了姐姐,在屋子里转了八个圈儿,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儿,又收了回来。实在无聊极了,居然拿起了针线做起她最烦的绣花活计来,还似模似样地将女杼方才教授的技法依样画葫芦绣了出来。以她之淘气,能不被厌弃,除了识时务,还有一个原因——聪明,一学就会。
终于,花也绣了一个,会了就不想再绣了,卫希夷实在忍不住,悄悄地对自己说:“我就去听一下,不进房,不算捣乱。”出了屋门,溜下梯子,跑到前院,躲在房底下偷听。
屋里,也正说到要紧处。喜先呆看了羽好几下,被女杼咳嗽声打乱,才回神仔细讲自己的计划。他的计划乍看不错,女杼却是个精明仔细的妇人,毫不放松地追问:“若是王与后已有意为你聘取大国公主呢?”
喜笑了,笑容矜持而带着丝尽在掌握中的傲气:“中土称我们为蛮,我家的事情,便是我们蛮人自己的事情,有时候,沾染了太多别人的气息,不是好事。父王也不会很喜欢的。”
女杼一怔。
喜解释道:“父王已娶了母后,母后带来了无数令人惊叹的事物,有功于国家。父王也尽力招徕或有武力、或有技艺的外乡人。原本引外乡人来,是一件好事,大家吃得更好、穿得更好,有更方便的工具使。来的人不止会干活儿,还会做主人。这便有了争斗,太后与王后不合,就是显眼的例子。
看看我们兄弟吧,看看这个国家吧,原本的蛮人,与后来的外乡人,一国之人,明争暗斗,几成仇雠。再引外力进来,殊为不智,过份地刺激蛮人,只会导致内乱,父王不会希望这种情况愈演愈烈的。毕竟,蛮人才是根,国家的蛮人是多数。父王会希望能将两者混而为一,免去内乱,再谋其他的。您早年便投效父王,又不是中土来人,多么合适。
这些话,我并不能同母亲讲,不过,父王的心意,我倒是能猜着几分的。”
屠维和女杼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屠维沉吟了一下,问道:“你有把握吗?”
喜带着年轻人所特有的锐利,慷慨答道:“反正我是不会娶别人的!我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我。哪怕是我父王。”
屠维轻叹一声:“你这样的性情,王会喜欢的。”
喜这回真的欢喜了,向屠维确认:“您答允了?”
屠维望向妻女,羽面上通红,以眼神询问女杼,女杼想了一下,问道:“什么时候同王讲?什么时候能办好?阿羽十五了,王子的年纪也不小了,有人抢先,怎么办?”
喜舒了一口气,含蓄地道:“我想等公子先的病好了,王和后都开心,说起来会方便些。公子先要用到人面蛛的事儿,我也留意了,不能等天晴,万一一直下雨呢?要等到什么时候?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往远一些的地方走,总有晴天的地方。”
卫希夷小小地惊喘了一声,捂住了嘴巴,小脑袋里划出了等式:有诡蛛就等于能治好小鸡崽,治好小鸡崽就等于王和后会开心,王和后会开心就等于姐姐的事儿能成。
人面蛛,我有啊!
真是太简单了,我明天就给瘦鸡崽送过去!
弯下腰,卫希夷从房底跑了,跑到后院,钻到西厢自己的房底下去,从柱子上解下了竹盒,抱到房里。取火石打火,将油灯点上,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发现蜘蛛还活着,扔进去的知了已经被吸得只剩壳了。心下大定:明天不耽误,明天就悄悄送给瘦鸡崽!
怀着“我真悄悄地拯救了世界,但是你们谁都不知道”的隐秘快-感,卫希夷将盒子密密地扣好,放到了自己卧榻下面,开心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嫌我话痨,那今天就来说说房子?
王宫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中原方式修建的,先打地基夯土,再建房,虽然融入了本地一些元素。
民居,包括熊娃家,则是本地千百年来经验,干栏式的结构。这种常见于南方地区哈,跟吊脚楼是一个系列的。原因是当地气候等等,为了防潮啊,通风啊什么的。
因为不同地区的气候、地理、环境不一样,所以会有区别啦。哈哈哈哈。
至于王宫为嘛不建成干栏式的呢?以前的旧宫也是这样的,不过新宫么,能建高土台,能修比较良好的排水系统,建成啥样的,都不会对他们的生活造成不利。正好新的建筑,样子看起来更大气一点,那就它了呗。
☆、摸到了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送到姜先手上并不容易,卫希夷可以进出王宫,但这是有条件的——她是去作为女莹的女友进宫去的,任务就是跟女莹在一起。哪怕是淘气乱跑,也是要女莹知道的才行。
早上起床后,卫希夷才猛然发现了这个问题——她并不能够在王宫里随时随地到处走。以往一切的随意,都是跟女莹有关系的。鲤鱼打挺之后,卫希夷僵立在床上,直到羽过来戳她的脸颊:“你怎么了?”说着,还摸了摸她的脑门儿。
阴雨连绵的,别不小心生病了。
卫希夷猛然回神,吱唔着:“没,没什么,就想今天怎么玩。”说着,心虚地爬下床,衣服也没来得及穿好,就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羽见状,也不催她,笑着说一句:“我去打水,你快着些,别迟了。”卫希夷含糊地应了一声,依旧在她的大箱子里刨东西。
不多会儿,她便找出两个差不多的竹编盒子,都是手工做的,打开一只将蜘蛛移了过去。接着刨箱子,刨出另一只木头匣子,里面哗哗作响。抱出来打开,里面放着一些蚌壳,加工的半成品,还有几样石制的、青铜制的小刀之类的工具。想了想,抓了几样装到空的竹编盒子里。卫希夷比较了一下两只竹盒子,觉得真的很像了,才满意地用脚将大箱子盖上,踹到角落。
木梯吱呀地响,卫希夷连忙将装蜘蛛的盒子揣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只装蚌壳的。羽端着装了半盆清水的陶盆进来,盆边搭着干净的布巾,招呼妹妹:“你拿的什么?来洗脸了,我给你梳头。”
卫希夷故意打开盒子,举得高高的献宝:“这个,带过去给小公主看看。”
羽狐疑地瞥了妹妹一眼,觉得她今天这状态有些过度兴奋。问道:“这么高兴?”
卫希夷心虚,嘟囔一句:“什么呀。”
羽自己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只道她有小姑娘的小心事,也不逼问,只取笑道:“你答应给我的呢?哎呀,真是没把我放在心上了。”卫希夷脸上一红,大声说:“我这就给你做。”洗脸的功夫,羽已经将妹妹的被子也叠好了,找东西时打翻的些零碎也利落地各归各处。看妹妹洗完脸,又给她梳了头,领她去用早饭。
女杼和屠维心情都很好,他俩昨夜商量得很晚,却都心情轻松,没有什么比儿女的另一半如此靠谱更能令他们开心的了。即使睡得少,二人的精神也都很好。见人到齐,羽亲自去厨房看早饭,卫希夷心道:我看你今天也够开心的了,王子喜那么好么?让你这么开心。
女杼也觉出长女有些兴奋,却又装作不知道,问幼女:“你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这一问,又问出卫希夷的一桩心事来。装盒子打开给母亲看,卫希夷小声说:“小公主喜欢这些,拿给她看。娘……那个,姐姐和王子的事儿,能说给小公主吗?”她的心里,姐姐是重要的,朋友也不是可以随便忽略的。
女杼了然:“昨天偷听了?”
卫希夷被惊得打了一个嗝儿:“嗝,啥?没……我……嗯……听了一点儿。”比了个小手指,以示自己真的只听了一点点。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带点谄媚地快速眨动。
女杼没有理会这样恶意卖萌,温柔地反问:“你要将你姐姐的事情,告诉别人吗?”
好像有哪里不对……卫希夷的表情变得不太好看起来,迟疑地摇了摇头。女杼满意了:“本来就是偷听来的,现在还要拿出去讲?”
卫希夷这回头摇得快了些。
女杼道:“那不得了?”
卫希夷心里并不好受,隐瞒了朋友的罪恶感使她直到面对女莹时,说话都有点吱吱唔唔的。还是女莹看不过去,从她手里拿过了盒子,才结束了她的尴尬。女莹很开心地拿着石制的小刀,问道:“这是什么?”
卫希夷解释道:“刀子呀。”
女莹从未见过石制的小刀,惊奇地说:“这是石头片儿啊。”
保姆见状大急,恨不得马上向许后告状,夺过刀来举得高高的,气急败坏地道:“王征天下金以铸兵器,宫外要用,多以石、骨、蚌等替代。”说完还瞪了卫希夷一眼。
女莹翻了一个白眼:“你拿它干嘛?还给我!”
保姆快要气死了!还要好声好气地向女莹解释:“石头刀也是刀,别伤了手!”
女莹偏不肯听,保姆只好搬出许后来:“公主伤了手是瞒不过的,到时候受罚的还是奴婢。公主再这样,我可要告诉王后了。”女莹恨恨地说:“叛徒!”卫希夷心里有事,小声说:“要不我弄,你看?”女莹也怕许后,勉强同意了。
弄了一点,卫希夷的手艺并不精湛,只是有个样子而已,女莹却看得津津有味,大有自己也想上手的意思。保姆再次声称自己要告状,卫希夷便说:“就这些了,我去膳房弄点吃的来?”保姆大力支持,女莹拿着几片磨好的蚌片:“正下着雨呢,你别去了。”
卫希夷将做失败的残片敛一敛,拍拍手:“我顺便把这个扔了。”
女莹想了想,道:“那你路上小心,慢一点好了。”
卫希夷就要这一句“慢一点”,飞快地答应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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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先的住处不是秘密,也很好接近。连日的阴雨下得人心烦,巡逻也松懈了许多。蓑衣和斗笠都是暗色,贴着墙根走,卫希夷很容易就避过了巡逻的守卫,靠近了姜先的寝殿。
从唐国跟过来的甲士比王宫守卫尽心得多,却对南国的天气束手无策,他们已经病倒了十几个人了,余下的看上去也有些蔫蔫的——哪怕他们并不想蔫着。
不想被人发现,卫希夷觑了个空档,溜到台基边上,撑着边沿往上一跳,跳上了台基。飞快地抱着柱子爬到了宽檐下面的窄梁上,坐在那里,小心地除掉了蓑衣和斗笠,连鞋袜一起,放到梁上藏好。检查一下盒子,等巡逻的甲士过去,在梁椽之间穿梭着,靠近了姜先的卧房。
王宫各殿的布局都大同小异,这并不困难。
尖起耳朵,听听里面的动静,卫希夷很有耐心地等里面声音没了,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人数,觉得安全了,才顺着柱子滑下,再从窗子里钻了进去。
姜先正倚着凭几,微皱着眉,看着手中的帛书。他近来睡得不好,眼睛下面,白皙稚嫩的皮肤上清晰地显出了青黑色。南疆的天气令他烦躁,每每昏昏欲睡,却又总在沉睡中被湿热弄醒。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去见父亲了,却又十分地不甘心。他还没有长大,没有统治自己的国家,也没有揉到笨蛋的脸!如果那个笨蛋不跑,他的心愿就能完成三分之一了……
窗子发出细微的声响,姜先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有些迟缓地起身走过去,正好看到一道朱红色的身影。正正经经的宫装,不高的个头,双鬟微带着些水气,漂亮的大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巴,以及……
“你是笨蛋吗?地上凉的!”姜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过来!”
卫希夷万没想到自己还会被叫“笨蛋”!笨你妹啊!“我是最聪明的!”老师讲的课,只有她听一遍就能懂,姐姐教的东西,从来不用教第二遍,她会的手艺遍布王宫各个工坊,到哪儿她都有办法!她还会做饭(几乎从来不做),会生火打猎找吃的(这个干过,然后被女杼揍了),烧陶也烧过(一身泥,被揍),刀也磨过(这个没被发现,万幸)!整个宫里,不不不,整个王城,包括城外,没有她跑不到的地方。
所以,凭啥说她笨?
【你个病鸡崽!你都快要死了。能救你小命的东西还在我手里呢!敢这么说我!要不是为了我姐姐,我才……】卫希夷不满地瞪着他,先跟他怄一回气。
姜先心情很好,觉得上天是真的眷顾着自己的。右手抬了一下,又放了下来,放缓了声音说:“好好好,你很聪明的。地上凉,你赤着脚呢,到这里来坐,好不好?”还聪明呢?下雨天光着脚踩在竹席垫上,不是笨是什么呀?真是的,没人看着早晚将自己弄病了。
【哄小孩儿口气!】卫希夷对此很敏感,她挺生气的,【太可恶了。】
姜先见她不动,口气愈发地和缓了,他可不想再将人吓跑掉。事实上,他已经后悔了,刚才不该口气那么急那么凶的。姜先试图讲道理:“不要害怕”
【谁怕了?】卫希夷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向前跨了一步。
姜先舒了一口气,自己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卧榻:“你……要不要来坐一下?擦擦头发?我给你找鞋袜。”说着,脸也红了。白皙的脚趾从红色的裙摆下露出来,颜色对比得愈发鲜明招人的眼。
卫希夷不是不识好歹的那种淘气包,见这只病鸡崽自己病着,还真挺关心自己是不是着凉,也有点不太好意思,从怀里掏出盒子,冲姜先一递。姜先心中一喜:她送我东西的吗?哎呀,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好?嗯……
姜先慢慢地走近了,一手接过盒子,一手小心地伸出来,先拉袖子:“来坐一下嘛,你踩地毯上,脚就不冷了。”慢慢慢慢地,想拉过去。
卫希夷眼睛一瞪,她娘讲过,绝对不可以!往后退了一步,一指盒子:“呐,人面蛛在里面,你可要早点好起来。”
姜先心中一阵狂喜涌了上来:“你是给我送药来的?对不对?”
啧!声音好大!
“闭嘴啦!”
姜先捂住了嘴巴,手却坚定地往前伸。卫希夷眼睁睁看着他的手快要碰到自己的脸了,忍不住退了一步:“你干嘛?!”哎,这手指又手又长的,还挺好看的。
姜先坚定地、大义凛然地将爪子碰到了女孩儿的脸上,慷慨地道:“下雨呢,你凉不凉?夏天下雨,也会着凉的。”趁机将人家两边脸蛋都蹭了好几个。他的手不冷也不暖,比卫希夷在雨中厮混了良久的温度略高一点。卫希夷脸上一烫,瞪他:“你干嘛?!有人来了,我走了……”
【算了,他心地还不错,病成这样真可怜,活着每一天都不容易,爪子都瘦成什么样了呀。】卫希夷大度地决定不去计较了,转身就去爬窗户。
“喂,我叫姜先,你叫什么……”
卫希夷心道,告诉你我是谁,我傻呀?反正这回你能活过来了,阿姐和王子的事情成了,就不用再接着瞒小公主了。大家皆大欢喜。不知道是最好的!不然让爹娘自己我还弄人面蛛,我还要不要好好玩耍不挨打了?卫希夷头一次感谢许后那么多繁琐的规定,以后不用见了,自己也不会被拆穿。
此时她却忘了,作为贵客,姜先的病如果好了,自然是要与主人家见面的,她有很大的可能,被认出来。
这一天,不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说说守卫的问题?
熊娃能在宫里自由穿梭,不是守卫不严。在当时的条件下,守卫已经算森严了的。防卫这档子事呢,跟其他事情的道理是一样的,都是一个慢慢积累的过程。哦,这边被小偷进过,那就加点人手。那边狗洞被刺客钻进来了,那就堵上……这个样子滴。
鸡崽家比南君家历史悠久,他的守卫方式就比南君家进步。所以熊娃摸清了规律,在宫里自由穿梭,连外套都不带脱的,到了鸡崽的地盘上就要小心地爬柱子。
☆、谈婚事
自觉做了一件大好事,卫希夷爬到短梁上穿鞋取蓑衣的动作都比来的时候麻利了许多。觑着空儿,滑下柱子,卫希夷踩着水跑去膳房了——她还没忘记出来的借口。
羽见到水鸭子一样的妹妹,大吃一惊:“你干什么去了?”一看就不像是从女莹那里直接过来找人的样子。两处相隔不近,却也不算很远,如今雨虽大,不至于鞋袜都湿尽了。
卫希夷仰起脸来,傻笑了两声:“那个,公主那里要点吃的。”
羽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将她一头一脸的雨水给抹了去,将人按到了一张矮凳上:“鞋袜都湿了,除去了吧,老实坐着,等我回来。”语毕,去吩咐了一些给女莹准备的小食,还要注意份量,不可令女莹吃了之后不肯吃晚餐。才回过头来收拾妹妹。
卫希夷心情极好,除了鞋袜,两只脚努力悬空提着。羽伸手将她抱起,整个儿抱到自己临时休息的小屋里。卫希夷双手搂着羽的脖子,嗅着少女的体香,开心地说:“阿姐,不用抱,我自己走就行。”
羽没好气地道:“跑到房里还要我给你洗脚,我才不傻呢。你老实呆着。”
“阿姐,我开始给你做好看的首饰啦,你想要耳坠呢,还是想要项链呢?你以后什么都不缺。”被抱着一晃一晃地走路,卫希夷感觉特别安心。
“那也不是你给的呀。”
“嘿嘿嘿嘿。”就是我帮忙的,哼唧。
没几步路的功夫,房间到了,羽利落地给妹妹擦干了头发,重梳了头,将她浸湿的衣裳扒下来拧去水,拿去灶下烤干了。连鞋袜一道,又干又暖地拿回来给妹妹穿上了,小食也做好了。羽打量了一下妹妹,见她的装束都妥贴了,便指派了两个厨工,拿着食盒,连人带小食一道送了回去。
女莹又和保姆生了一回气,不外是“老奴为少主担心呐”与“好啰嗦的老货”之间永远无法调和的矛盾。朋友回来了,爱吃的小食也来了,女莹丢开了讨厌的保姆,和卫希夷两人凑到一边,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起蚌壳来。
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因为被禁止,却显得乐趣无穷了起来。保姆心中大恨,暗想,只要宫里不忙,她就去告诉王后。
女莹从未自己手工做过盒子,看了一回蚌壳,又看盒子。卫希夷略带得意地:“我自己编的。”女莹感兴趣地问:“怎么弄的?怎么弄的?”
两人又嘀嘀咕咕了起来。说了一阵儿,复又一阵大笑,只觉得这听着雨声玩耍的日子真是美妙。保姆忍不住劝道:“王子回来有两天了,公主也快要上课了,希夷学得好,不怕考问,公主的功课可是要温习的。”
“嗷!”女莹嚎了一声,“好扫兴!”
卫希夷奇异地看了保姆一眼,直觉有些不对劲儿。毕竟是比女莹“多混了点社会”,卫希夷决定劝一个好朋友:“万一王后查你的功课,怎么办?”王后查功课的时候,会将女莹单独叫上前去,根本没法作弊!
女莹屈服了。
卫希夷帮她复习功课。
女莹并不笨,学习也很快,她只是不怎么喜欢学习而已,临阵磨磨枪,应付许后的检查还算轻松。
见两人不闹了,保姆舒了一口气。心里热切地盼望着公子先能快点好,这样王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自己就能告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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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大家惦记着的公子先,现在的情况还不错。在看到了蛛背上人脸一样的花纹之后,来不及品味惊吓,心头便涌上了一阵喜意。大声地叫着容濯和任续,在二人以为他遇到了刺客,急匆匆奔过来救驾的时候,展示了手里的盒子。
容濯与任续都是惊喜莫名,两人围着简陋的竹编的盒子打转,笑得傻兮兮的。笑了好一阵儿,容濯才想起一件事儿来,拱手问道:“公子,这……是从哪里来的?还是仙人所赐吗?”
姜先总觉得自己捧着盒子的手上,有一股奇异的触感留在那里,不自在地动了动手。任续呼吸一滞,扑上前去接住了盒子:“当心!”
姜先抿抿嘴,拇指捻着其余四指,奇异的触感愈发鲜明。容濯觉出异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姜先有点不好意思,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没点头,也没摇头。容濯便当自己猜对了,搓手道:“这下可好了,不用欠南君太大的人情了。否则……”任续道:“怕他怎的?难道不答应娶他女儿,他还能扣留公子不成?”
这个话题太讨厌了!姜先直觉地想回避它!作为一国之储,他深刻地明白联姻的意义,却又非常讨厌眼前的局面。既然痊愈有望,他也便有了心情与两位托孤之臣认真讨论这件事情。
皱起好看的眉头,姜先问道:“眼下如何是好?”
容濯道:“自然是设法脱身了。”这不是早就想好的么?并不要娶南君的女儿。
殊不知姜先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却又起了点不太能说明白、连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的心思。走,是要走的,然而他不想就这么走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就是想这样。
任续终于找到了打断师生对话的机会:“南君怎么办?这些时日总无心理会他的心思,现在不得不理了。”
容濯将盒子放到案上,三人坐下,用鼓励的目光示意姜先来讲。姜考虑了一下,说得也很慢:“南君境内,百姓乐于学习中土耕织之术,却少通言语。士子贵胄虽识文字,却要另学一种笔画像鸟爪一样的文字。此地衣服的式样看来滑稽可笑,稍稍留意就能看出等级分明——这是学到了服制的精髓。他还僭称为王,他的心太大。我如今是失国之人,稍不留意,怕就要被他给吞了。”
“姻亲互相攻伐,不也是常有的事么?”任续道,“纵然是姻亲,也没有全倚靠别人的时候。一时可用即可,我只担心,南君现在就没什么用处,却要支使公子。只是……要如何应付呢?”
姜先眨了眨眼睛,望向容濯,容濯微笑道:“公子丧父,母亲还在。订立婚姻,怎么能不占卜?占卜的结果,可不一定呢。何况,南君北有荆伯,是他的强敌,也可引为己用。公子难道忘了,咱们是怎么到南疆来的?何况奚简走得匆忙,他回去会说些什么呢?咱们只要拖到公子痊愈,悄悄溜走也是可以的嘛。再者,公子危急时还有仙人相助呢。”
任续抚掌大笑:“是极!是极!”
姜先:……那就是个笨蛋呀!我还没有问到她叫什么,也还没有跟她约一约以后怎么见面呢。
“当务之急,先配了药来,总不能生吞这蜘蛛吧?”任续一锤定音,确定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于是匆匆忙忙,使阉奴引路去见南君,南君十分诧异:“诡蛛有了?”
容濯十分谨慎地道:“正是。公子一觉醒来,手边便出现了一只,有劳南君去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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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蛛有些蔫,确是正品无疑,药也很快配了出来。姜先满怀期望地饮下了色泽诡异、味道也很诡异的汤药,这一夜,睡得极安稳。一夜无梦,睡到天明。
过不数日,姜先便不会日日咳嗽,对湿热的天气也适应了许多,夜间睡得香,白天思维清醒,已经能恢复日常的功课了。只是体力还是没有脱胎换骨般的变强,不过是恢复了以前的样子而已——姜先的武艺,确实是他的短板。
容濯大喜,劝姜先:“还请公子设宴,一谢南君。毕竟叨扰良久,且得灵药。”
姜先矜持地点头:“善。”心里却飞快地想着,我就这么走了,没约定,以后怎么见她呢?想找她,问南君想办法是最快的,但是拒绝了南君之后再寻人,一定会给她惹下麻烦的。要怎么避开南君,与长辫子接触呢?
容濯与任续自去安排事宜,留下个小小少年烦恼着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心事。
八岁的姜先更明白婚姻而懵懂于好感,十八岁的喜却将这两者弄得明明白白,确认了公子先痊愈的消息,他便第一时间找上了南君:“父王,儿有一事相求。”
南君微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对这个日常沉默的儿子的来意有了几分了然:“是封国,还是你母亲?还是……看中哪家姑娘了?”十八岁了,长大成-人了,郑重地谈的事情,不是事业就是家庭。
喜鼓起勇气,坚定地道:“我想要獠卫屠维的女儿阿羽做我的妻子。”
连个顿儿都不带打的!南君好笑地问:“我要不答应呢?”
喜毫不畏惧地直视父亲的双眼,反问道:“您这是答应了吗?”
南君与他对视良久,忽然抬手将儿子脑袋往下一摁:“你是蔫儿坏啊!行了,准了。眼光还不错,哎,她妹妹可不简单,你……”蛮人风俗里,姐妹同嫁也是很正常的。许后那里的习惯,妹妹做姐姐的媵,再正常不过了。南君是有些不太满意,卫希夷在他的计划里,是跟女莹的搭档。
“我也拿她当妹妹。”
行,大家想到一起去了,南君满意了,喜确实猜中了他的心意。喜将十八年来撒娇的功夫全使到了现在,凑上前去带点讨好地说:“那……旁人都还不知道呢。这个……”
南君的表情淡了,口气也冷静了许多:“不就王后那里么?过两天,我去说。现在你先不要宣扬出去。好了,公子先设宴道谢,你也去准备,不要失了”
喜识趣地没有问原因,辞去后脚步都是颠的,南君见状,在背后笑骂:“臭小子,美的你。”
这边父子都很满意,那一边,卫希夷却是真的要崩溃了:“为什么公子先答谢,我也要跟着去?”可恶的鸡崽!我要露馅了,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要说:
☆、认出来
为了必要的排场。
因为接待的是贵客,而且是很想联姻的贵客,在许后的心里,申国、唐国这样的大国公子,哪怕是流亡的,也不能轻视他们的格调。排场是必须的,公主们不但要有数量众多的女奴服侍,还要有出身不错的女友陪伴,以显得身份尊贵,才不会被公子先小瞧。
绝不能因为排场寒碜而被人耻笑!
所以,卫希夷作为小公主的女友,也要出现。
如果让许后自己选择,她宁愿将裹乱份子们统统关小黑屋里,直到长女与公子先的婚姻确定了再放出来。然而公子先的老师太有礼貌也太能干了,在照顾公子先的空隙里,还抽空打听了一下南君家的人口,确定将每一个有正式身份的人都列到了宴请的名单上。
为了不显得那么的欲盖弥彰,许后只能千叮万嘱,威带利诱,勒令听不听话的小女儿“老实一点儿!”
许后为了“规矩”、为了儿女们的“排场”操碎了心,十分遗憾的是,小的那个还不领情。哦,这一回不算,女莹能够和朋友一起出席,觉得很开心!
连带的,母亲的哆嗦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女莹欢笑着答应了:“知道、知道,我就老实坐那儿,不说话,不行么?哪怕公子先带来的厨子做饭不好吃,我顶多少吃点儿。我跟希夷说话,也小声说。你们说话,我不插嘴,行了吧?”
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了,许后道:“那就这样吧,回去歇着吧,别宴会的时候打瞌睡!”没有注意到保姆欲言又止的模样,许后又盘算起了长女的妆束,她熟悉的妆束都是许多年前流行的了,不知道现在大国都时兴什么妆容?首饰呢?不不不,还要考虑一下,公子先才八岁,八岁的男孩子的审美……
朋友的好意、王后的妥协、公子先的道谢,造成了卫希夷必须去面对一个活生生的“公子先”。
【卧槽!这要怎么办?被我娘知道我都干了什么,我会成为家里第一个被她打死的人吗?王后要是知道了……哦,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比较好。装病行吗?不不不,让公主没人陪着去赴宴,会不会太寒碜?那样岂不是很没义气?】卫希夷心中十分焦虑,调皮捣蛋她是一把好手,收拾善后这等事就……她通常是仗着肉-体强横,硬扛母亲的家法。她发誓,只要这一关过去了,她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胡乱搞事了!
女莹在宣布了这样一个可以正大光明地坐在宴席上观看表演的好消息之后,并没有等到朋友的欢呼,拧眉一看,小伙伴一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了。情况不对哦,女莹碰了碰卫希夷的胳膊:“怎么了?”
卫希夷垂死挣扎:“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能不去吗?
“嗯哒!就是安排你坐在我后面,真讨厌,为什么咱们不能并排坐哦。母后真是好麻烦!”
“呼——”卫希夷松了一口气,怎么就忘了王后确实是个麻烦的人呢?在王后的要求下,事实上,宫中奴隶的眼睛,是不可以向上看的,他们的目光必须集中在主人膝盖以下。而卫希夷等人,按照许后的要求,也是不可以明目张胆地四下打量的,按要求也是要低头的。不过从南君开始,许多人当这规定是空气,对于他们喜爱的臣子,从来都是惯着的。
太好了,低下头,就不会被认出来了!认人,不就是看脸的吗?
卫希夷拿定了主意,这事儿能不向家里人坦诚,那是最好的。而且,她帮了小鸡崽,不是吗?没有这样出卖恩人的,对吧?最后,她下了个决心: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公子先又不知道我叫什么。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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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的晚宴,保姆作为随行侍从,发现卫希夷前所未有的乖!乖乖地打扮好了,乖乖地跟在女莹身后,离大殿很近,就开始安静了。【这是知道要被驱逐,所以变老实了吗?晚了。】保姆有些得意地想。
卫希夷今天前所未有的乖巧,身上的衣服因为要跟着见客,也穿得是整齐的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之后就再也没有乱跑,浑身上下,纹丝不乱。她的模样还挺能糊弄人的,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当她安静下来的时候,谁都会觉得她可爱得不行,想抱抱她、摸摸她的脑袋、亲亲她的小脸蛋儿。
可爱得不行的淘气包,跟着同样淘气的小公主,俩人旁边是忧心忡忡的保姆,围随着仨人的是一群女奴。谢天谢地,两个淘气包规规矩矩到了她们应该坐的位子上,一前一后地跽坐好。女莹年幼,除了尚在襁褓中,不适合出席的,她便是最小,正好坐在最未。
位置安排比较标准,姜先与南君面南而坐,并坐上方,姜先在左,南君在右。东面第一是容濯,第二是任续,人员比较稀少。西面是南君一家,第一位却是南君的母亲,第二位才是许后,接着是媵妾、女儿们。因为左边人少,故而将南君几个儿子安排到了任续座次之下。南君对这个安排倒没有什么异议,人员之多寡放在那里了,且南疆确实不是十分讲究这些。
姜先与南君分宾主坐好,微眯起眼睛,终于有精力将南君等人仔细打量评估了。
南君正如他先前所见,是个有野心又不蠢的中年人。而许后……唔,这个女人同样有野心,却又装腔作势得令姜先撇嘴。他们的儿女也是形色各异,长女和她的母亲一样装腔作势。姜先鄙夷南蛮们不知礼仪,见到南君这个蛮人头人,却要承认他的气势。然而许后母女的“礼仪”,给他一种滑稽怪诞的感觉。她们并不自信。她们不明白,对“礼仪”的要求,并没有那么肤浅,相反,内在的素质才是关键。
南君的母亲却是个有着深深法令纹和黝黑双眼的老妇人,与许后位次下面的某几位妇人在相貌上有相似之处。另一面,南君的儿子们,却各个透着彪悍之气,唔,其中几个的相貌,与另外几个,有着微妙的区别。正如南君妻妾之间相貌的微妙不同。
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却一时不及理清,唔,等下可以与老师商议。
等等!那是谁?!
姜先僵了一下,揉揉眼睛,发誓自己没有看错!那不是那个笨蛋吗?你以为低着头我就认不出来了吗?不由自主便拉出个笑来,旋即很快地、竭力地掩了下来。想止住笑很容易,看一眼许后就行了——这妇人能让人看一眼就把好心情丧失怠尽。
【终于找到你了!】姜先心中满是得意,却没有马上道破,而是转过脸来,与南君闲话。南君的年纪是他的四倍不止,还有耐心陪他聊天,可见是有缘故的了。
南君心里却微有诧异:公子先是看向阿莹的?唔……这就有点麻烦了。不过,公子先年纪虽小,却能见其不凡。这个年纪的孩子,经历磨难之后,很容易变得阴沉,或者满身是刺,公子先却没有这样的毛病,依旧乐观向上。这就很难得了呀,得跟他多聊几句。
卫希夷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认出来了,她觉得自己藏得够好的了。她坐在女莹的后排,老老实实坐着,也不说话,也不东张相望地引人注目,还微低着头,多乖呀。却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座次安排,让她和主座形成了一个角度,姜先看着了她的小半张脸。
打死姜先,他也忘不了长辫子的长相。
卫希夷心里默默地念着: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我帮你找到了人面蛛,你得放我一马。做人得厚道。
脖子低得有点疼,忍不住微微抬起活动了一下脖子,心道:我就看一看,小鸡崽服药之后气色怎么样了。她运气不错,抬头的时候,姜先正与南君说话,论及“南人善舟楫”,咦?不错嘛,不像快要死掉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目光冷不防与姜先再次扫过来的视线对上了!
姜先还对她微笑了一下,略一颔首,像在打招呼。卫希夷天不怕地不怕,也被这一下子惊住了,整个人都呆掉了=囗=!
【名字都不告诉我,可得吓你一下,就一下。】
卫希夷再次发誓,以后绝对都不淘气了!【娘,救命!】
女莹坐在她前面,被姜先这一扫射也吓了一跳:艾玛,这小鸡崽看我是想干嘛?
她习惯性地寻找朋友讨论,恰逢卫希夷一呆之下,赶紧低头,两颗小脑袋在食案上“碰头”了。一声钝响,两人各扶额头,低声呼痛。
姜先心跟着一抽,继而哭笑不得:这也太笨了,很疼吧?手指动了一动,又握了回来,心里恨不得现在就能如果去给她揉一揉。
短暂的变化落到了不少人的眼里,姜先却从容收回了目光,没事人一样地继续询问南君:“攻克下的城池,您是怎么治理的呢?”他的父亲早亡,老师能教给他许多知道,却独独缺乏了为君者的视角与经验,姜先并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学习的机会。哪怕南君不是真心教导,也可以通过他的行动来总结经验。
南君也含笑地向姜先略提一两句:“要严厉地对对行原本的国君与大臣,让他们再也翻不了身,安抚奴隶与国人。治人者才是敌人,治于人者并不是。”
两人言谈甚欢,南君甚至有了:“我有十子,不如公子一人。”的感慨。
姜先年纪虽小,假模假式上的造诣却高,因为年纪小,还装得极诚恳:“南君过奖了。”
一席宴,宾主尽欢。姜先原打算着,若是南君提到了婚约之事,要如何推脱,不想南君什么都没讲,姜先觉得这就很有必要跟容濯、任续再商议,推断南君的想法了。当然,能向容濯请教出一个弄走长辫子的办法,就更好了。须知道,长辫子能出席,就显出在此地地位不算低,不知她的父母家人是何等身份……姜先明白,凭自己一个人是搞不定的。
南君与许后等却以为他是看同龄的女莹,心里都有些着急,也需要调整对策。
两下都有心事,恰给了彼此的时间。唯卫希夷心情舒畅:小鸡崽真是够意思,相由心生,看来他心地也是很好很好的呢。她快活地与朋友告别,琢磨着公子先人也好了,王子喜和姐姐的事儿就能成了,自己也可以不用瞒着朋友了。真是太好了!
当夜,卫希夷睡得像只小猪一样的时候,姜先却与容濯在挑灯议事,而南君殿中,也是灯火未灭。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一写起来总是会超支……本来小鸡崽夜戏昨天就该有了的,现在还差半拉,我明天一定把它写完……OTZ
以及,认人确实是靠脸的。
☆、有盘算
怀着一种自己尚未明白的兴奋,姜先在宴会结束之后并没有很快地安歇,而是亢奋地与两位托孤之臣分析情况。他太有精神,以致容濯不得不担心这是不是某种不好的预兆,劝他休息。
姜先哪里睡得着?
“我很好,难得精神,以前睡太多啦。今天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我怕现在不说,明天会忘掉。”
容濯与任续对视一眼,由容濯开口问道:“公子发现了什么?”
姜先将他的发现一一道来:“南君是否有内忧?南君与其妻似乎并没有那么亲密。南君诸子之间是否有隙?他们对我,是否有不同的打算?”
容濯赞许地道:“不错,公子也发现了?南君妻妾子女,相貌不同——有的便是蛮人的相貌,有却不是。他们的打算,也大约如此。”任续道:“我看南君之母是蛮人,他的妻子却不是,婆媳二人,很有文章。”
这一点达成一致了,姜先问道:“不知内乱何时爆发?”
容濯捋须眯眼:“看天意了,南君未必没有察觉,能不能腾出手来,就不一定了。累年征战,收获的不止是土地、奴隶,还有仇敌。想想奚简,想想荆伯,这是外患。母、妻不和,妻妾不和,儿女不和,这是内忧。端看在南君将这些压住之前,有没有大事发生,若是没有,南君势成,连王也不能小觑了他。若有大事发生,激起内忧外患,南君危矣。”
任续道:“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咱们怎么走?臣方才听南君对公子所言治国之道,也有些可取之处,说来南君尚未负我等,如此一走了之,是有些不妥。然而公子年纪尚幼,南君又有不一样的心思,此地又将生乱,留下是为不智。还是速速离开为妙。日后南君有难,再报答他就是了。”
姜先道:“可否行前提醒南君?”
容濯微笑道:“可。”
任续问道:“如何脱身?”
容濯竖起食指:“一、伪称出游,不辞而别,或者先搬出王宫,住回馆驿之内,这样有些不够光明正大,且不知南君是否会阻拦,”将中指也立起,“二、虚与委蛇,携妻北归,”再立起无名指,“三、回到馆驿,趁乱出奔。”
“携妻?”
容濯含蓄地道:“身在险境里立下的誓约、被逼迫立下的誓约,是天地神灵都允许反悔的。”
姜先垂下了眼睛,问道:“老师,我必须娶国君之女吗?”
容濯沉思了一下,缓慢地解释道:“公子可知,为何国君和国君的儿子,都要娶别国君主的女儿吗?”
“互为援手?”
“为什么能做援手呢?”
“因为能帮得上忙?”
容濯有些欣慰地微笑道:“因为强大,彼此有帮助对方的必要。”
“嗯?”姜先微有不解,郑重地道,“还请老师细言之。”
容濯道:“公子不是必须娶国君的女儿。”
“先生与母亲说的时候,并没有这样说,我记得,你们说的是,要与我匹配的女子,国君的女儿。不是吗?”对这些,姜先记得很清楚。
“世间一切的生灵,哪个不喜欢美丽而强大的同类呢?努力做强者,与强者为伍,征服弱者,便拥有一切。不是必须娶国君的女儿,而是要与强者为伍。强者,迟早会成为国君。国君,通常都强有力,自己武力欠缺,也会有猛将强者为他所用。所以,不是必须是国君的女儿,但是必须是强者。强者的儿女,通常也不会太弱。若一味追求国君之女,会走入歧途。若是一味放弃国君的女儿,就是走了相反的路。”
“什么是强者?”能拿到我们求之不得之物的,算强者吗?
容濯斟酌着口气,郑重地道:“身体强健的、富有智慧的、拥有财富臣仆的……都算强者。强而有力、拥有智慧,就能获得国土和臣仆。没有强壮的身体,可以用智慧和财富来弥补。相反,如果没有智慧,空有强壮的身体,不但守不住财富、吸引不了臣仆,他自己也只是一个健壮的奴隶而已。如果有一样必须要抛弃的,就先抛弃财富,再必须要抛弃,抛弃强壮的身体,要保有智慧。”
“我的妻子,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不是我喜欢的人,再强大,不能给我带来快乐,岂不是要痛苦一生?”
容濯表情愈发严肃了:“公子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姜先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有我所没有的,能得我求之不得的,危难时出现在我身边救于我水火的,在老师眼里算强者吗?”
容濯捕捉到了这细微的表情,了然地笑了:“公子长大了。只是仙人难求,没有一个仙人愿履凡土。”
“算吗?”
“算。”
姜先居然松了一口气,反正仙人什么的,全是他编的!他还没想明白自己对长辫子有什么想法,但是对“妻子”的概念却是十分明白的。大概正如容濯所言,作为统治一国的国君后裔,强势的基因是被刻到姜先的骨子里的,他更有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不管怎么样,先确定将这个位子空出来再说。
不是一定要娶国君的女儿,就行!“美丽而强大”、“体魄、智慧、财富”,有一半儿了,剩下的也不会太难……吧……
姜先满意了,容濯和任续也满意了。容濯的观察力惊人,晚宴上却因角度的关系,错失了发觉征兆的机会,见姜先的亢奋褪去,请姜先休息,他却与任续再去仔细计划如何妥贴地离开。
姜先则暗想:问的太多,老师难免起疑,过两天继续求教,才好不动声色地问出办法来。长辫子既然帮他,他也不能让长辫子陷在南君的内乱里。对吧?这是知恩图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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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针对的南君,也还没有睡下。入夜,雨下得更大了,他先担心了一回田地是否会被淹没,河水上涨是否会成灾一类,再想姜先。
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子,哪怕他没有十分强健的体魄也可以。体力可以锻炼,智慧却无法简单生长。南君想留下姜先,对姜先的老师容濯和任续,也十分垂涎,很想留为己用。这二人一举一动,可比许后带来的那些人,有格调得多。
才想许后,许后便命内侍来报,有事相商。
还能有什么事?南君轻嗤一声,大约还是为了公子先的事情。南君也发现了,公子先没有看中长女,似乎对幼女有些兴趣。这怎么行?幼女不是用来放到遥远的地方给别人生孩子的!哪怕是公子先也不行!留住公子先入赘倒是可以,然而……留得住吗?荆伯必会借此做文章。反是长女,南君不知道她除了嫁人,还能有什么别的用处。
实在无法,南君宁愿留着公子先一个人情不用,也不会轻易借这机会将幼女给随便嫁了。人情虽然比起女婿来,要差一点,也比浪费了的强。
大雨给许后造成了一点小小的困扰,她的下裾是湿的,这让她走进来的时候有些局促。面对丈夫,她又恢复了贤良妻子的模样,轻声细语关心过南君灯火黯淡伤眼睛。才说起晚宴的事情:“公子先好像是多看了阿莹几眼,却没有去看阿媤,这可如何是好?”
南君道:“公子先若看不上阿媤,此事就先放下,不要再提。”
许后惊道:“这怎么行?阿莹的样子,是做不好妻子的,我想先将阿媤的事情定下了,再好好教导阿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