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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于归》 · 我想吃肉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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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扶着的孩子,学步慢,走路是摔出来的。”

“是。”

“好啦,知道你现在没心情,你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将家事处置妥当,”申王摆摆手,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哎,你接到家里去抚养的那个女童,现在怎么样了?听说,带去见车正了?”

提到卫希夷,祁叔玉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是。说是与车正的妹妹以前同处,如今担心朋友。车正有心结,没让见着。”

“那个女童很不错,”申王道,“我不看错的。看看人家,才几岁?就那么懂事,被为难了也不灰心,不耍赖,性情也好。”申王言语之间,又给虞公涅上了一回眼药。

祁叔玉听到有人夸卫希夷,这个还是申王,由衷地开心:“是。她是很好,有仁心。”

两人又闲聊几句,宦者来报,道是卜官奉命前来。申王笑道:“只有在他老师要到的时候,才见他这么殷勤。吾命宗伯迎二师,可否?”

宗伯乃是为申王管理宗族之人,是申王之族弟,做事倒也条理分明。祁叔玉道:“听闻宗伯与风昊师出同门,倒也合适。只是偃槐不知从何而来,随从又良莠不齐,这个……”

“那也够啦,总不能要太史令他们去迎吧?”其时太史令所司之职颇广,地位颇高,典籍、历法、祭祀之事皆能插手一二,申王以之安排已投效的三师之一。

祁叔玉不再多言,心道,宗伯有些傲气,不过对方既是闻名天下的名士,想来宗伯这份傲气也不至于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此行目的已经达到,祁叔玉很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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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祁叔玉也不表功。只命人留意宫中动静,姜先连续两次出宫,他都按兵不动,到姜先第三次在龙首城内闲逛,祁叔玉才作“偶遇”,并且邀请他到自己家中赴宴。

姜先十分欣赏祁叔玉,正自遗憾到了龙首城也无法与祁叔玉多见几面,一见到祁叔玉本人相邀,如何不答应?何况他还有一个小心思——长辫子正在祁叔玉家里,万一能见着呢?祁叔玉的夫人曾答应过,若是有消息,会代为传递。他等了好长时间了。

欣然前往。

姜先的随从也多了起来,容濯看起来比先前苍老了一些,任续脸上也多了点风霜之色,天邑比里外更加催人老。姜先本人却从宫宴时略显成熟,祁叔玉不自觉地拿这个男孩子与自己侄子比,最后只能叹息——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去教导虞公涅。否则为何卫希夷在自己这里如此乖巧进步,不是自己教导的姜先也比虞公涅更像个承祖先基业的贵公子?

这些时日,祁叔玉慎重地考虑了说客的人选,皆不能放心。此时一见姜先,也生出一点别的想法来:容濯虽则看事稍嫌不足,公子先确实是被他照顾得很好,不知可否使容濯与阿涅聊聊?

分心二用,祁叔玉还问候了姜先的起居与功课。姜先答道:“王待我很好,还欲为我择名师佐臣。”

祁叔玉看了一眼容濯,容濯缓缓笑道:“倘使公子得益,吾不恋栈。”

祁叔玉赞一回容濯大度,容、任二人既能活到现在,可见已向申王服软,申王虽不信他们,也不至过于为难他们。想到姜先曾想帮忙(虽然看起来像是拖后腿),祁叔也略提到了偃槐与风昊将至。容濯苦笑道:“这哪里我们能挑得呢?正旦之后,公子归国,再说罢。”

姜先见祁叔玉态度和缓,忍不住问起了卫希夷的事情来。他在龙首城,在王宫的这些时日,除了自己心情压抑之外,自申王而下,对他都还不错,也可见申王的态度。他对自己的处境,如今也有了明确的认知,表现得更幼稚一点,是一种保护色。所以,想问就问,直白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祁叔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敏锐地觉得这个小公子对卫希夷的好感似乎太大了一点。嗯?这个认知让他不那么痛快了起来。吾家有女初长成,是件开心的事情。可是!希夷不会缺了人喜欢,不稀罕你这一个!虽然你有眼光喜欢她,可是你傻呀,怎么能让你与她多作接触?看你可怜,她都会对你好一点。不行,坚决不行!

飞快地推翻了之前对姜先的赞赏,哪怕比自己侄子小还比自己侄子懂事儿,那也不咋配得上希夷!

祁叔玉假笑着说:“她很好,找到了母亲和弟弟,心情好多了,个子也长了呢。”

姜先瞥了一眼祁叔玉,美人如玉,笑得却有点奇怪啊。姜先忍了一下,没忍住,还是向祁叔玉提出来能否见一卫希夷一面。祁叔玉笑道:“虽住在我家里,却不是我的臣仆,我可不能勉强她。回来我使人去西庭问问罢。”

祁叔玉决定向女杼告小状。答应了卫希夷,要让她与姜先见一面,是必须办到的,可没答应不告状呀,对吧?

姜先垂下头来,心里琢磨了一下,犹豫着该不该将自己被捡的事实说出来,也好有个正当的理由当面致谢。

祁叔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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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叔玉回府的时候,卫希夷披着皮甲,挥刀砍着草人。屠维与祁叔玉都教过她何处是要害,在技艺未成的时候,反而不需要刻意追求每一下都击中要害。头、胸等要害之处往往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击中不易,还会因为过于追求目标,疏忽自身的防御,为人所乘。

不要过于在意要害,而是要让每一下攻击都有效,都减弱对方的攻击力。露出外面的任何部位,都是可以攻击的。这是太叔玉的经验。同太叔玉还教了她另外一个不浪费每一个动作的办法——观察对手的铠甲。工艺的原因,许多铠甲穿在身上并不是十分贴体的。经常会在肋下、后背等地方留下无法合拢的空隙。还有一条要领是速度。

快速地出刀,木刀将做靶子的草人砍得七零八落,卫希夷目光危险地打量着草人,评估着它们的“要害。”庚托腮在一边看着,她裹着厚衣服,脚下放着习字的沙盘。这个府内,或者说卫希夷本人是个十分大方的“主人”,她不避讳让跟随的人一起学习,也不吝啬将自己知道的东西传授给人。识字是她主动要让庚去学的,庚考虑学识字要跟着卫应一起,那不就是不能和卫希夷在一处了吗?果断地拒绝了。

依旧是面无表情地说:“我就是学不会认字的。记东西也很快,想东西也很快,就是不会识字。”

卫希夷不勉强她,却还是希望她试一试再放弃。旁人不在意庚会什么,卫希夷便自己做她的老师,什么时候卫希夷得空了,就手把手教她几个字,因为:“字也不多,统共就那些,你慢慢学,就当玩也行的。我姐姐说过,人识了字,和不识字,是不一样的。你学会了这个,我再教你好玩的,我在南边学的文字,在这里没几个人会。嘻嘻。”

最后一句话说服了庚,庚从善如流,抱着沙盘,跟在卫希夷身边划拉字。

今天的几个字记住了,庚便开始想事情:看来与太叔玉有亲,对主君的影响很大。太叔玉对虞公涅不像以前那样百依百顺了,是件好事,如果能将太叔玉懂的知识都挖出来……

一点也不犹豫地算计着太叔玉,庚的心思转得很快。

直到太叔玉回府,还带来了姜先。

庚老大不乐意地抱着沙盘,随卫希夷回房换衣裳,一面说:“公子先好没意思。”

“哎?”

“一定是您帮他的,否则他到不了天邑,”庚笃定地道,“他对王心有芥蒂,自己却一无是处。”

“咦?嗯,我和他在山林里遇到的不假,”卫希夷没问庚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庚能推断出来,她并不意外,“不过,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吧?倒是挺能听得进话的。”

庚并不这样看:“不是的,主君的长处,在用人。他身边没有能人,自己也没有主意。东奔西顾,别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原就不该跑,跑了又跑回来,再还没弄明白。不好。”

“唔,你没见过他初到王城的样子,我是说,南边那个王城,比现在弱得多了,现在可好多了。人在长大呀。”

庚道:“狂风暴雨不会等幼苗长成大树,长得慢和不长,没有分别。”

卫希夷有点为姜先犯愁了,庚见状,狠狠地记上了姜先一笔。却听卫希夷说:“我记得你说过,他在困境中……”

庚果断地道:“不错,雪中送炭。如果雪太大,炭不够用就糟糕了。如果他自己没用,谁帮也不行的。太叔对虞公够好了,别跟太叔学这个!树长得慢和不长,没有分别。虞公也长个子呢,太叔的抚养也不是全没结果。付出而不求回报是不对的,有来有往才行。即使是父母与子女,父母抚养子女,子女赡养父母,天经地义。如果只受抚养,而不赡养,那不是做人的道理。”

卫希夷换好了衣服,拍拍衣摆:“还是先见一见他吧。”

庚点点头,默默站到了她的身后,又恢复了默认的哑巴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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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之后再次见面是在女杼面前,登门拜访的客人,要见女童,作为母亲要求参与是不能够拒绝的。姜先因宫宴里好心拖了后腿,这次也是着力表现,十分有礼貌。不想太叔玉家里,个个都是人精,女杼乃是个中翘楚。如果说一次两次,因为年龄的关系有所疏忽,今天女杼完全可以确定,这个毛还没长齐的上邦公子,在她女儿身上的心思有那么一点点歪。

女杼表情没有变化,太叔玉频频向她使眼色,她都看到了,微微点头。太叔玉受到了鼓励,抢着将姜先要讲的话统统讲了出来,笑语宴宴,比紧张兮兮的姜先挥洒自如得多了。

姜先还当祁叔玉是好人!

祁叔玉是申王之臣不假,对姜先的善意,姜先也是感受得出来的,虽然今天感觉怪怪的。看得出祁叔玉对女杼也十分尊敬,姜先的心底活络开来,试探地提及了正旦之后女杼一家要离开的事情,颇有邀请之意。祁叔玉的脸沉了下来,小混蛋!我就知道小男孩子都是小混蛋!

心里阴恻恻地笑了,面上却和熙如春风,祁叔玉道:“吾所领之职常不能归家,教导之责颇为疏忽,正欲为希夷求一名师,”笑吟吟地望着女杼,“听说风昊、偃槐两位也要入京了,焉知没有变故呢?”

女杼嘴巴微张,祁叔玉带着三分得意五分羞涩还有两分表功的模样,冲她微微昂着脸。女杼被逗笑了,她想起来了,女儿好像见过这两位名师来着:“成与不成,端看天意。”

太叔玉却似颇为笃定:“一定能成的。”顺便向女杼多介绍了这两位名师,又说这二位多半会留下来。他心里有盘算,申王不至于将才拿到手的人转手给姜先,这二位大约是要与姜先无缘的,则卫希夷与姜先就可以被拆开了。

【公子先日后有能力,唐国振兴,能再出现在希夷面前,那是他的本事。如果不能,还是早早滚蛋的好!希夷好心,可别被无能的男人给拖累了。】祁叔玉毫无障碍地切入岳父心态。

姜先感受到了那么一点点的恶意,只听卫希夷惊讶地问道:“他们?”

太叔玉道:“怎么?希夷不喜欢他们吗?”口气要多慈祥有多慈祥。

卫希夷老实地道:“见到过的。”这里没外人,她便将遇到二人时的情形如实说了。

胸有成竹的太叔玉:……为嘛你挤兑的是风昊?还有风昊,心胸也太狭窄了!居然说小姑娘是小卷毛!哪里卷啦?!哪里卷啦?!

都怪公子先!祁叔玉讲风昊护短,他自己也不遑多让,开始琢磨给卫希夷另护一个可以庇护她长大的老师。

庚继续装哑巴,决定等姜先走了之后再发表意见。

姜先见状,忙说:“使我得一名师,必与希夷分享。”所以,跟我走嘛!

祁叔玉大义凛然地道:“公子当务之急,是承父祖之业,治理唐地。”

姜先道:“连日来承蒙照顾,先于天邑感触颇深,申胜唐多矣。吾必以王为榜样,励精图治。”

哦?祁叔玉一挑眉,发现姜先居然是真的很诚恳地在承认申王确实有能力。这就很有意思了。主意是祁叔玉出的,没想到姜先如此配合。从姜先的话里,他还品出了一点其他的味道来:只是学习,而不是崇拜。小子,心很大嘛!

祁叔玉发现自己有那么一点欣赏这个八岁的童子了,真是比阿涅懂事很多啊!

说人人到,一名执事匆匆跑过来禀报:“太叔,虞公将墙上的门拆了,人已经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太叔心地挺好哒,即使对侄子心寒了,还是没有想看侄子倒霉他才开心,还是希望大家都好来着。

鸡崽真的有在成长啊!

PS:水逆真的好可怕啊……

☆、第54章 变故生

虞公涅闯进来的刹那,室内各人的表情相当精彩。惊讶、不屑、无奈、冷漠……以及面无表情。惊讶的是姜先自己,惊讶过后,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闯进来的虞公涅的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姜先的心里生出前所未有的明悟,目光再次在众人身上打了一个转。

之前是他想错了,整个儿都想错了。想要诱拐人家长辫子,他用错了方法,或者说,他不是那个正确的人。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为另一个人停留,更不会无缘无故跟着另一个人走,自己凭什么让别人跟着走呢?

总要有个吸引人的地方,总要有一些值得人去留恋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似太叔这般对别人好,只要对像不是虞公涅,会有用,但是别人会不会需要呢?像虞公涅那样,愚蠢的唱反调,更是只能让人讨厌。

究竟要怎么样?

【需要。】

在别人家剑拔弩张的客厅里,姜先看清了自己的人生。

【做被需要的那个人,如果离不开一个人,就做她最需要的、无可替代的那个人,才能让她的眼睛里看到我。申王为什么留下我,是因为仁慈吗?是因为唐国需要我,他也需要我。太叔玉不需要我,所以他对我并没有那么热切,提醒也只是随意而为,不似对虞公涅那般尽心。虞公涅需要太叔玉,所以再不开心,他还是会找上门来。希夷无论如何都能过得很好,所以她不需要任何人……我就要做她需要的人。】

意识到卫希夷根本不需要他就能过得很好,并且是自己一直被人家姑娘帮忙,这让姜先相当的沮丧,不过他很快地振作了起来。

【千里迢迢,东奔西顾,最终也没有得到谁的投效,也正是因为这样吧?不能令人看到希望,空有身份,也只能招来利用。】

【做事,只有做事,才能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是有可爱的地方的。空发大誓,于事无补。】

姜先的心越来越敞亮。

眼下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自己的机会。姜先将目光最终放到了虞公涅的身上,就是他!如果能解决掉他,就是解决掉了太叔玉的一大难题,可以赢得太叔玉的好感。也能够向那个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能坐等着投喂的……吃白食。看得出来,那个谁很重视太叔玉。对吧?

姜先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太叔玉与卫希夷一家的相处,有些违和之处。以前不明白,只道太叔玉人品好,现在却觉得他对卫希夷家好得有些过份了。

无论如何,解决掉虞公涅是必须的。

虞公涅踏进门的第一时间,姜先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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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被“请”回府之后,虞公涅懵了好一阵儿。

在祁叔玉面前,他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被“护送”回去。居然被无视了!被“护送”的时候,虞公涅感觉到自己被冒犯了!怒火高涨,口不择言。然而周围的人虽摆出了一副惊骇欲绝的样子,依旧完美地执行了太叔玉的命令,“请”他回府了。

回到自己府中,虞公涅发了好大的脾气,真真人鬼勿近。发完脾气,却再没有什么人来劝他,越发觉得难过了起来。愤怒之后是空虚,空虚又带来了恐慌。他本以为太叔玉只是太忙,疏忽了自己,被自己兴师问罪之后,必要再来伏低做小的。

然而并没有,太叔玉次日去了王宫,回来之后只是叮嘱老师来给自己上课,太叔玉自己却没有再出现了。

虞公涅头一次有些后悔自己的态度是不是太恶劣了一点,也十分难得地回忆起第一次与卫希夷见面时,那个可恶的蛮女讲过的话——她对会自己的亲人好——而自己似乎确实有对太叔玉稍有欠缺的地方。他也试图去改变,只是习惯的力量有点强,一个不慎,就故态复萌了而已。

好吧,是有做得不那么好的地方。虞公涅暗暗对自己说,如果他今天过来,我就对他好一点,每一天都是今天,讲过了好多次“今天好一点”之后,虞公涅终于生气了:再过来我一定要好好地让他明白,我生气了!

太叔玉还是没有来。

事情,失控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虞公涅的经验是:自从他小时候闹过一回绝食之后,只要他肯活着,太叔玉对他是任劳任怨,百依百顺的。

要不要再绝食一次?虞公涅将这个主意重新翻了出来,旋即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样未免太弱了。他选择了打上门去,他就不信了,会有什么事比他还重要?王登门了吗?

来的不是王,是王的便宜儿子。

当虞公涅大声叫喊着:“有什么贵客?会到西庭来?”

姜先心中的违和感更浓了一些——希夷居住的方位,有点不太对。如果太叔玉的母亲还活着,住在这个位置倒是正正好。

虞公涅今番没有拿鞭子,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他赤手空拳而来。没有穿戴得很整齐,反而从头到脚,连同身上的衣裳,故意弄得有些凌乱。他生得样貌俊俏,这般穿着也不致让人觉得过于无礼。况且,他对女杼母子三人颇有敌意,且不以为他们身份有何高贵之处,南君的太子在天邑也不过是区区一车正,何况寻常蛮人?能有甚贵人登门?

见到姜先的时候,他下一句嘲讽的话便被噎在了嗓子眼儿里,憋得词都改了:“公子先?你怎么在这里?”不提公子先的母亲要做王后了,单是公子先本人,也是堂堂大国公子,唐国还没分裂,他得了王的承认,举行个仪式就是正经的大国国君了。

昔日虞公涅仗着凡事总有人善后,对许多人都很不客气,然而照庚私下里对卫希夷的说法“他精明得很,从来没有招惹过太叔应付不了的麻烦,他惜命得很。”当时,伴随着庚的冷笑,卫希夷陷入了沉思。

现在,庚又悄悄地靠了过来,在卫希夷耳边轻声说:“公子先变了,就在方才。”

卫希夷微微侧过头来,与庚咬着耳朵:“庚也这样觉得吗?”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卫希夷抽了抽鼻子,准备地将目光投到了姜先身上。姜先还是那个姜先,又不是那个姜先了。眼神比以前稳了些,起身的动作、绕开座席迎向虞公涅的时候,也不让人担心他会被虞公涅欺负了。

“整个人好像都可靠了呢,”卫希夷小声嘀咕着,“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才进门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

变化来得太突然,庚几乎要相信鬼神之说了,话到嘴边又摇了摇头:“先看看吧。”

两个姑娘叽喳完,虞公涅也与姜先搭上了话。

姜先微笑问道:“不可以吗?”

虞公涅瞪大了眼睛,他果然是一个……很会挑会去惹的人。撇撇嘴,哼道:“真是奇怪,这里是什么宝地吗?好像突然之间,谁都喜欢到这里来,真是专招贵人啊。”虞公涅拖着招牌式的懒洋洋的、能气死人的长调子,下巴微扬,脸微微侧着,一副小痞子样儿。如果不是长得还算好看,卫希夷能掀起桌子来砸他脸上,让他的脸彻底歪下去。

姜先没有生气、没有激动,也不急着反驳,依旧是不急不缓地道:“何贵之有?”

这个答案令太叔玉也诧异了起来,相当老辣的回答,隐隐含着危险的陷阱,看来侄子是要掉坑里了。再怎么样也是自己的侄子,关起门……好吧,哪怕在自家门口,可以当着自己人的面给他教训,却不好眼睁睁地看着他掉坑里不阻止。太叔玉出言打断二人的交流:“阿涅,衣冠不整,不好见客。公子见谅。”唤人请虞公涅去换衣裳。

姜先笑道:“不妨的。是我来得突然,岂敢挑剔?”

【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你就急着赶我走?】虞公涅一直是个别扭的人,现在拧劲儿上来了,越发不肯走了。

卫希夷也觉得事情要不好,姜先的改变未免太快,虞公涅要倒霉的样子……拦不拦呢?她挺想给虞公涅一个大大的教训的,每日习武的时候,无不在估量着虞公涅的本领,何时可以将他暴打。如果不是找不到机会,虞公涅现在已经被她揍得没法再惹事生非了。

但是,要看太叔玉的面子。

卫希夷犹豫了,抬起左脚,往前迈步。庚眼疾手快,扯住了她的袖子。卫希夷回头的功夫,虞公涅将正脸对着姜先,不看余人,认真地道:“大国公子,如何不贵?何必……”打量了一下屋子,太叔玉为女杼准备的房子,自是不会差的,一看之下,虞公涅更生气了,故意埋汰,“……到这种地方?”

姜先道:“失国之人。”

“啊?”

“失国之人,何敢言贵?内省自身,外修德业,尚且不及,焉得无礼?丧父而弃国,左右不弃,方能苟且偷生,岂敢自傲?北归遭遇荆伯,仓皇逃蹿,女郎垂怜相携,我才能再见父母之邦,夫人养育女郎,她们才是我的贵人。贵人所居之处,便是我的福地。福地简陋,是我还未能回报之故。”

虞公涅忽然脸上有些**辣的,真正失国的,是他。丧父弃国的人,是他。蒙别人之恩而得活的,是他。然而从未道谢的,还是他。虞公涅几乎要老羞成怒了,很想问一问姜先是不是故意的。

“你!”虞公涅加重了语气,“这些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臣子效忠君主,为君主尽心竭力。庶人遇到身份高贵的人,尽其所能的侍奉。助王孙公子复国,是义之所在。”

卫希夷的表情十分古怪,她歪着头,像看一个……天生痴呆一样地看着虞公涅。她清楚地记得,在太叔玉这里蹭的第一课,太叔玉就讲过,做国君不可能只凭所谓尊贵的身份。看来……太叔玉一片痴心,都喂了狗了。狗还会摇尾巴呢!

姜先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事实俱在,眼前的一切,都是这样。”

“啊?”姜先的右手隔空顺着自己的额头拉到臀下,又隔空竖着划拉了一下虞公涅,“事实难道不是,你我在这里吗?难道不是……亡国者数以千百计吗?有德则有国,失德则失国。因失德而被百姓抛弃者无算。有国当怀感激惶恐,战战兢兢,不敢懈怠。失国当常思己过,奋发图强,感激不离不弃之人,人心所向,方可复国。国是我的,他人都是在帮我。”

姜先比虞公涅个头矮些,两人离得略远,倒也不须仰头才能见他。两人的站姿,倒不显得姜先弱势。甚至围观者都觉得,两人之间,姜先为幼,却占据着上风。

虞公涅一时哑然。以往他可以强词夺理地胡扯,又或者耍赖。姜先的身份是第一个障碍,他的年龄是第二个。在年幼者面前,虞公涅耻于耍赖。越是尴尬到想从来没有发生、将知道的人全都灭口、自己也恨不得忘掉的时刻,越是会反反复复地、不由自主地回忆。

虞公涅尴尬极了,整个脑袋胀得通红,脑子里全里姜先的唠叨。叽叽喳喳“当怀惶恐”、“失德而被抛弃”、“事实就是失国”诸如此类。太叔玉颇为担心,他毕竟为这个侄子付出过极多的心血,虽然有些失望与疲惫,还是想看到虞公涅能够懂事的。

被姜先的废话循环洗脑,更是被“太叔好像是失去耐心了”的事实打击,虞公涅衣冠凌乱地站着,仿佛被定身了一样。好一阵儿,才缓缓抬起眼睛寻找靠山。与太叔的目光接触的一刹那,虞公涅打了一个激灵——我究竟在做什么?

虞公涅掩面而奔。

容濯与任续二人情不自禁流下了喜悦的泪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姜先确实突然令他们感到了安心。

卫希夷与庚面面相觑,声音因为惊讶而略大了一些:“他这是知道错了,羞于见人地哭着跑掉了吗?”庚道:“虞公涅以后大概不会是麻烦了。”太叔玉迟疑地问:“真的吗?”并不敢相信。

庚道:“嗯。”看在太叔玉对卫希夷很不错的份儿上,庚给了他一个想听的答案。毕竟是被太叔玉用心养大的,受到的关爱一点也不比别人,当不致太坏。坏了也没关系,太叔玉对他灰心了,或者他自己作死了,也就不再是太叔玉的麻烦了,不是吗?

太叔玉笑了,一室生辉。

姜先不好意思地摸摸脸,居然再次脸红了,羞涩地问太叔玉:“这……虞公这样……我要如何致歉才好呢?”想了一想,又加上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装!你再接着装!】太叔玉在不涉及自己亲人的时候,清醒得厉害,【当我没见过你尴尬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吗?不可能脸红得这么从容好看!这都是我玩剩下的!】是很感激姜先对虞公涅说的话,但是一想到姜先不知道怎么就突变了,这个突变的公子先,也不知道对卫希夷还存着什么主意,太叔玉就警觉而挑剔了起来。

“公子做错了什么吗?”太叔玉也装模作样地客套,“阿涅性情直爽,公子不必介怀。公子有什么打算吗?”

腹诽是一回事,感谢也是需要的。太叔玉也不吝啬给予回报,给他一点情报、一点提醒。

姜先现在已经能够比较自然地提到母亲再婚了:“好好地将母亲的婚事办妥。”说到母亲,姜先眉头徵蹙,他的母亲不是只会嘤嘤哭泣的无知妇人,但是眼界似乎还不够。父亲薨之后,母亲担心他的安危,虽然被外祖接回,依旧成功安排他流亡。母亲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然而,她看错了申王。现在,她要与一个她看不透的男人共同生活,姜先担心了起来。

太叔玉看出他的犹豫:“公子可有什么难处?”

姜先毕竟道行尚浅,此事便颇有些难以启齿,八岁童子,也委实不知道要怎么讲才好。女杼一直冷眼旁观,此时方道:“只要你好好的,就不用担心你的母亲。”

“咦?”姜先忍不住发问了,“可是,家母似乎,并不了解王的心思。”既然女杼已经开口了,姜先便将自己的担忧也讲了出来:“他们的眼界,并不一样。我担心母亲会做一些在王看来不够聪明的事情。”

女杼道:“公子想要您的母亲变成什么样子呢?”

“呃?”

“已经够啦,王选了公子的母亲,不是吗?”

姜先顿悟,郑重一礼。女杼也不闪过,微微点头,决定送客。公子先不知道怎么突变了,她心里**有些不安。姜先也识趣,当即告辞。太叔玉额外提醒了一句:“公子或许已经有了主意,然而多见见令堂与陈侯,也没什么不好。”

姜先原是与外祖怄气的,如今既对申王有了别样的评价,心里另有了主意,也知要见一见陈侯等人为妙。当下领了这份人情,又转手送出一份人情,这份人情是给卫希夷的:“那,我走了啊。”

“嗯。”

“那个,我去见母亲,会向她提到蛮地的事情,或许,母亲会想见南君的妻女。这个车正总不能拒绝的。事情定下来的时候,我告诉你。”

卫希夷眼睛一亮:“好的呀。”

姜先也傻呵呵地笑了,看来自己做对了!就是嘛,就应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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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先离开后,太叔玉面色凝重地道:“公子先为希夷的安排还算妥当,却忘了一件事情。”

“呃?那是什么?”卫希夷好奇地问。连庚也有所困惑,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困扰。

太叔玉无奈地道:“王娶新后,诸侯尽朝,只怕有些麻烦的人也会来的,”说着,瞄了女杼一眼,“就是,我还有一些异母的兄长,嗯,有仇。”大家恨不得对方走路上摔死,喝水噎死,不死的话不介意亲自砍死对方……的关系。

女杼道:“他们还没死绝吗?”语气里颇多嫌弃。

太叔玉道:“死了一些,还活着一些。”老虞王生这许多儿子,似乎就是为了自相残杀的。虞公涅的父亲带着太叔玉,一口气捅死了七个异母兄长,活下来的却还有四个,七个死掉的兄弟里又有三个人的子嗣成功活到了现在。

女杼问道:“王的意思呢?留着来制衡你吗?”

太叔玉苦笑一声:“也不是。当年,就是因为他们过于亲近母族,引起父亲的不满,才……他们母族势大。如何能让王因为我与这许多国家开战?”各国之婚姻关系密如蛛网,其中还有那么一、两个哥哥与申王的宗族有亲。

女杼沉吟道:“什么都是虚的,自己的国、自己家才是实的。好自为之。”说完,不再搭理了。

太叔玉临走前低声道:“希夷的老师,我会再想办法的。”

女杼点点头,眼神地看着他:“不必强求。”

太叔玉却不这么想,他是申王派什么差使都要拼命达成的人,如今自己许的诺,更是要想方设法去做。为此,他次日再入王宫,以关心申王纳后占卜凶吉为名,见一见风昊的那位明明可以靠拳头吃饭,偏偏要去做神棍的学生。试图曲线救国。

不想卜官不在王宫,早一天向申王请了假,远迎尊师去了。

太叔玉惊愕地问道:“这么早?”

申王笑道:“正是,两位走得比预计得快些,正可赶上吃喜酒。”

太叔玉:……终于又遇到了一件不确定的事情,太叔玉有点不开心。

见他情绪不高,申王道:“占卜的结果很好,不用担心。卜官很快就会回来啦,宗伯已经准备好了,他那里消息传来,宗伯便出城去迎,一切万无一失。”

太叔玉笑道:“是。”心里琢磨着,怎么样才能见缝插针呢?他实在是太想办成这件大事了,否则不能放心女杼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左看右看,天邑三位都不太合适,还是风昊好。

为此,太叔玉在家里举行了两场祭祀,希望能够带来好运气。

也许是他的诚意感动了上天,就在宗伯出城迎接风昊、偃槐两位的时候,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宗伯与风昊因为偃槐打了起来。不似风、偃二人坐观弟子相争,而是风昊亲自卷起了袖子,将宗伯踹倒在地。

事情麻烦了。

☆、第55章 微风起

【又打?】

这是卫希夷的第一想法。

【宗伯不是申王派去迎接他的人吗?怎么会打起来?】

这是随之而来的疑问。

疑问暂无人解答,因为包括最有可能给她提供答应的太叔玉在内,人人缄默。对卫希夷来说,龙首城和南君的王城是不同的,如果在自己的家乡,有这等新鲜事,她早就翻墙头钻狗洞跑出去打听消息去了。龙首城则不同,在这里,没有父亲母亲为她善后,也没有南君这样的君王来纵容。在这一点上,卫希夷与虞公涅又出奇地一致了起来——都是会看人下菜碟的。

换一个含蓄一点、委婉一点的说法,就叫做“懂事”。

真懂假懂不好讲,总之,这两个人近来都窝在各自的地盘上,没有生事。虞公涅做什么,卫希夷是不知道,她自己却是在不停地练习射箭、练习各种兵器的用法。也得了太叔玉的允许,可以翻阅他收藏的典籍,包括一些用兵的心得。

这是相当优厚的待遇了。其时典籍稀少而珍贵,不是太叔玉这样的人、没有用心搜罗,是不可能有多少收藏的。何况用兵?用兵之道,全是人命堆出来的经验,还要遇到有心总结的将领,才能整理得出来。

连南君的王宫里,都没有这么丰富的典藏!卫希夷一头扎进了太叔玉的书房,对于车正不愿意南归,忽然有了那么一点点的理解。嗯,只有一点点,多了不给!

每当这个时候,庚就抱着一只小沙盘,坐在角落里发呆。她每天也要做卫希夷给布置的功课,做完了就在那里默默的想事情。太叔玉满室收藏,她也不眼馋——字还没认全呢,眼馋也没用。何况,卫希夷这一天看完了之后,就寝之前总要与她聊上一聊,卫希夷记性好,通常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那是庚一天里最认真的时候,对公子先的判断稍有失误,让庚认识到自己有许多不足的对方,学习态度也端正了许多。

她二人十分省心,夏夫人暗中留意了许久,也没见庚有什么不利的举动,带点尴尬、带点惊奇地与太叔玉讲:“真是一物降一物,那个庚,可是老实了许多。”太叔玉才从王宫里回来,面上稍有疲惫之色,听夫人这般讲,倒不惊奇:“许是天意罢。”

夏夫人的心还是在丈夫身上的,提到这两个人,也是因为丈夫更关心,见丈夫面有倦容,问道:“怎么?有难办的事情了吗?”太叔玉一向是从容的,除了以前的虞公涅死活也教不好,哪怕是申王布置下来的难题,他只见到他认真专注的样子。

露出疲态,这情形可不太对。

太叔玉低声道:“唉,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将来数年,又或者十数年、数十年,必有一争。”

夏夫人微惊,她这个丈夫,除了对待自己亲人有点傻,旁的事情可是精明得不行。一旦太叔玉对局势作出了某些判断,通常都是会应验的,夏夫人并非一切全赖丈夫的内庭妇人,关切地追问:“夫君何出此言?”

太叔玉道:“夫人,我要说的事情,夫人且不要传出去。对谁都不行。别人要问,你记下谁问的,也告诉我。有什么人说了他们的想法,夫人也记下来,告诉我。”

他说得严肃,夏夫人也答应得郑重:“夫君请讲。”

“夫人知道的,我有心为希夷择一位妥贴的先生。”

“是,希夷也值得,不会令夫君的心血白费。”同样的心血花在不同人的身上,收效是不同的。对于名师,强塞给一个他们极有可能不喜欢的学生,结仇的可能性更高。相反,便是有一个强有力的外援,夏夫人十分明白这一点。因些,太叔玉不提为别人谋划,她便也不催,包括自己的娘家亲戚,既然太叔玉没看得上,那就是可能性不大。

太叔玉轻笑一声:“我原看中的风昊,只是没有想到希夷与他还有那么一点点……交情。”

“小孩子顽皮,况且,希夷总是招人喜欢的。都说一样的话,一个字也不差,有的人就能叫人欢喜,有的人就令人厌恶。希夷是令人欢喜的人,夫君不必过于担心。”

“咳咳,”夏夫人夸了卫希夷,太叔玉生出一点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出来,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我总是担心的,便想,早早派人盯着,也好应变。是以卜官一出城,我也派人出去看着。反正,这样的人一路行来,总是会被各式各样的人围观的。本来走得好好的,直到宗伯也出城相迎。”

“宗伯与风昊师出同门,不是吗?难道是有宿怨?那也不用,若有宿怨,宗伯怎么会欣然领命出城去?”夏夫人的消息也还算灵通。

“不是风昊。”太叔玉的脸沉了下来。

夏夫人愈发好奇了:“不是他与宗伯打起来的吗?哎哟,宗伯胖成了一个球,不会被他踢一脚滚三滚,滚没影儿了吧?”

太叔玉哭笑不得:“夫人~夫人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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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伯与风昊师出同门,名气比风昊差得远了,学识本领也不如风昊。同门之间差距如此之大,与老师的关系并不大。一母所出,尚且有贤有愚,何况老师既然收了弟子,哪有故意教不好来砸自己招牌的呢?

宗伯就是天生比风昊蠢。

风昊性格不讨喜,胜在人聪明,长相也比宗伯好很多。宗伯心中,未尝没有嫉妒之意,却因为差距太大,也生不起反抗之心来。他在老师那里学到的知识,原本在天邑也还算个上等,直到今年老天也帮忙,申王一直以来不停歇的努力也有了收获,申王收获了三位名师。

宗伯一下子来了三个竞争对手,心情之沉重,可想而知。其实,三位名师并没有将他放到眼里,他们是与风昊齐名的人,区区一个在风昊面前抬不起头来的人,论本领,何须介怀?他们更重视的是宗伯的身份。而宗伯一直很引以为傲的,是自己学识。

学识上被人压了三头,宗伯心中怏怏不快。

便在这时,风昊也要来了!宗伯大喜过望,怎么着也是同门,哪怕是看着风昊欺负这三位“名师”也是好的呀!何况,风昊还带来了一位偃槐。偃槐的来历成迷,然而与风昊结伴,就是盟友了。风、偃二人对上另外三位名师,嘿嘿……这里便有宗伯发挥的地方了。

宗伯喜欢被人瞩目。

颠颠地,宗伯跑出了城,球一样的身材,大冬天的也不怕冷。只是有些遗憾,天寒地冻,许多人不愿意跑到外面来,否则他还可以组织一个比现在更加盛大的欢迎仪式——至少围观的庶人会多很多。养大两位名师的傲气,鼓一把劲儿,将另外三个给撵走。

世间五大名师,出身高贵能让宗伯看上眼的,唯风昊一人而已。另外四人里,除了一个不知来历的偃槐,其余三人是亡国之余——失国代数略久,复国都没法儿复的那一种。偏偏申王更加重视他们,宗伯心中十分不开怀。

接到卜官传回来的消息,道是还有三日路程的时候,宗伯便出发了。接这么远,也是为了给自己留点时间,好向二位介绍一下龙首城的情况,鼓动一二。

怀里不可言说的心思,宗伯球一样的奔驰到了二位名师跟前,然后险些被气死。

风昊还是那个风昊,他认识的。比起求学时的青涩,从外表上看,是成熟了许多,并且……身材居然并没有发福!还是那么的俊美。宗伯有点酸溜溜地想,让王见到他一定会为之倾倒的。不过反过来想想,风昊这样的脾气,是不讨人喜欢的,这样就需要有一个性格可亲的同门,为他打点。

嗯,就是这样,宗伯很有点自得的意思,认为别人少不了他。或许,他可以连偃槐的那一份也一同拿过来,对吧?

与风昊见过了礼,再一抬头(宗伯矮),宗伯的表情就像有谁拿钵大的拳头正冲他脸上来了那么一拳一样:“你?!!!”

温和慈爱的声音,陡然吊得十分尖细,宗伯嘴巴里快能塞进一只鹅蛋了。他认出了偃槐,并且惊疑地问风昊:“他是偃槐?!怎么可能?!一个奴隶!”

仿佛一只球被人用力在地上拍了几下,宗伯跳了好几跳。他认得这个……讨厌的家伙!

偃槐冷着一张脸,眼睑微垂,冷漠地看着比自己矮不少的纨绔在那儿直跳。偃槐不觉得自己出身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地方,他本是奴隶,在年幼的时候,辗转到了风昊与宗伯师父的家中——依旧是奴隶。

人长得好看一点,运气总不会太差。因为长得不错,即使做奴隶,在他很小的时候,同龄人里、同样因为肮脏污浊的环境生病,他会优先得到救治,虽然这救治也不怎么精细。因为生得好看,他就有更多的机会得到体面一些的差使,而不是没埋没在暗无天日的矿洞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就这样,他偶然被风昊的老师看到,漂亮的小脸,褴褛的衣衫,令风昊的老师动了恻隐之心,不过随口一句,便将他要了过来,做了伏侍自己的童子。幼崽只要不那么熊,总是讨人喜欢的,要幼崽做的事也不会多。偃槐天生聪慧,跟在风昊的老师身边,只旁听他教导弟子,也能得到许多的教诲。

论起来,他可比风昊等人投师的时候早许多。

在老师的诸子弟子里,风昊最讨人嫌,又最不讨人嫌。风昊看人,只管顺不顺眼。顺眼里,哪怕是奴隶,他也能凑上来。看不顺眼里,贵公子也只能得到他的白眼。

宗伯就是那个得白眼的,而偃槐,就是那个被凑上去的。

区区一个奴隶,只靠旁听一点,学识居然很不坏。他居然还越长越英俊!这怎么能令除了学习别无旁务,却总是比不上同窗的宗伯服气?尤其宗伯年轻的时候,肉球体型已初具规模,他还矮。宗伯求学期间,没少折腾偃槐。嘲笑是常有的,动手鞭鞑的时候也不少——这个要瞒着老师做点掩饰,毕竟是老师的奴隶。

偃槐不是个会告状的人,风昊则是个“活泼”已极的家伙。风昊瞧不上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类,无论贫富贵贱,人在他的眼里,身份是最不重要的。看到宗伯折磨偃槐,出来拦的总是他。

宗伯有点他,倒也有点服他……的拳头。

好不容易,宗伯求学结束,这才结束了这一段奇怪的关系。

万万没想到呀,孽缘总是没完没了,现在偃槐又来了!

球体继续在地上蹦:“你是偃槐?你改了名字?还有姓氏了?”真是反了天了!奴隶哪里来的姓氏?哪里来的有意义的名字呀?嗯?!偃槐因为长得好看,得到不少优待,却不包括姓氏,他本来的姓氏早就丢得不见了。风昊的老师给他取过一个名字,就叫做羽。因为初见他的那一天,巧了,一只鸟从头上飞过,没掉鸟屎,掉了根羽毛下来。

风昊的老师觉得有趣,便给了偃槐这个名字。至于姓,那是没有的。

后来,风昊的老师死了,宗伯得到消息再想去吊唁的时候,丧事都办完了,奴隶们也不知所终了。宗伯颇为遗憾、颇为遗憾。

现在见到偃槐,他忽然觉得,这奴隶就算一辈子不见、死在外面,他也一点也不遗憾!

偃槐冷静地拨开指着自己鼻尖的手指:“正是偃某。”

宗伯倒抽一口凉气:“你凭什么?!”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你凭什么从奴隶做了名师?一个奴隶,凭什么可以成为名师?凭什么学识惊人?凭什么还没见面就被王器重?凭什么……还这么精神?这么帅?!

宗伯有太多的凭什么要问,偃槐却不想回答他,他烦透了这个肉球,反问道:“申王不愿见某?那便罢了。”

风昊不乐意了:“这个球是什么东西呀?申王是个肉球吗?”

宗伯……宗伯怕他,不敢对他怎么样,一张因为胖而没有皱纹的脸涨红了。不敢与风昊对视,宗伯一双眼睛四下看,一看昔日总是被他借口折磨的偃槐居然一脸高冷地抄手旁观,顿时找到了发-泄的对象,跳起来便要打偃槐。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没等偃槐动手,风昊不开心了,抬脚便将这肉球踹得滚了三滚:“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一面说,一面开始卷袖子,伸手一捞,将肉球捞了过来,“说,申王让你干嘛来了?”

“迎、迎、迎名师。”

“申王讲求身份吗?嗯?撒谎试试,你那小绿豆眼儿一转,我就知道你要撒谎!”一代名师风先生,在宗伯面前就是个大大的匪类。

能被称为风师,且收八个学生就能教出八朵奇葩,风昊自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浅薄易怒不通人情。宗伯开口但有迟疑撒谎,便吃他兜头一巴掌,他下手又歹毒,怎么疼怎么弄,揍得还不留痕迹。

不消片刻,就从宗伯那里将底儿都掏了出来,也知道申王确实是一个不很计较出身,而是在意能力的人。风昊满意了,对偃槐道:“好啦,师兄,咱们去龙首城。”

宗伯捂着脸哼唧道:“什么?他也去?”

风昊冷冷地看他一眼,宗伯抱头蹲地继续呻-吟去了。风昊袖子一捞,亲自将太叔玉派去旁观的人揪了出来:“你又是做什么来的?”

——————————————倒叙完毕——————————————

夏夫人听太叔玉讲到这里,掩口惊呼:“被识破了?会不会适得其反?”

太叔玉道:“侥天之幸,风昊只是问了一问,并不深究。知道是我派的人,大约是以为为阿涅求师,呃,就将人扔了。”

夏夫人憋笑不已,伏下身去闷笑了几声,才问:“然后呢?不是没有事吗?为什么说要出事了?”

太叔玉揽过夫人的肩,郑重地道:“事情太大了。夫人想想,许侯之女的作派,再想想宗伯。”

丈夫说得郑重,夏夫人不得不重视起来,却又有疑惑:“这……他们两个,有什么值得讲的呢?”

“有的。夫人想不想,我们的孩子永远平安?不需劳心劳力,只因为是我们的孩子,便永享富贵?”

“夫君这话说得好生奇怪,谁不想呢?”

太叔玉叹道:“是啊,怎么不想。可是,奴隶怎么会甘心一直做奴隶?”

“只要他有本事,用他又何妨?”

“若是有大才呢?才比我高,夫人怎么想?可愿让我礼敬他?”

“这……若为夫君所用,做夫君的执宰,可也。”

“若是在天邑,王给他比我高的地位呢?”

“这!呃……若德行高尚,知进退,也……行吧?”夏夫人迟疑地说,“这样的人,也不多呀。”

太叔玉欣喜地赞同夫人的观点,却又说:“然而宗伯不愿意见到昔日奴隶成为名啊。唉,我抚养阿涅这些年,他那日说的话,我寒心事小,忧心是真。我自认尽心尽责,他尚且以为生而尊贵,不修德行便要他人俯首帖耳。有不被尽心抚养的王孙公子,他们会怎么想呢?”

“这……”

“生而为人,岂会甘于下贱?无力者不得不依从而已,有力者岂甘久居人下?”

夏夫人道:“夫君过于忧虑了,王不是那样的人,他看得明白。否则便不会任用夫君,也不会依旧礼遇偃槐。许侯之女、宗伯、阿涅,正是因为不明白,所以才痴愚的吗?出门找人来问,倒有一多半的人认为错在宗伯。”

“那又如何?”太叔玉道,“国君、公子、王孙们,自幼有名师提点,无冻馁之忧,十个里有七个是见识超过常人的。庶人奴隶,既乏师承,又常饥饿消瘦,十个里有一、二可比王孙智慧者,已是难得。这样的情况,会滋生王孙公子的骄傲。”

“毕竟是少数。”

太叔玉道:“那又怎样?该来的还是会来。王的志向远大,征战、怀柔二十载,他的封臣越来越多,他的百姓和奴隶也越来越多。昔日各自为政,如今有各种想法的人都聚在了王的身边。十个封臣里,有一、两个像宗伯这般想,龙首城就有几十上百个有这样想法的人。一万个庶人、奴隶里,有一个不甘服从的,王的疆域里,就会有几百个不甘心的、有能力的人在凝聚。土地、财富、兵士,在封臣手里,如果出身寒微而有能力的人想出人头地,必然会对无能的封臣造成威胁。世间多少邦国覆灭,人们哪里不知道这样的道理?然而吃到嘴里的东西,再被逼着吐出来,谁肯甘心?不为自己,也为儿孙。王的治下,必有一争的。”

夏夫人道:“没有办法吗?”

“争斗,流血,妥协。道理不是靠说的,是靠做、靠打的。流过血、知道疼,后人就会明白,有德有力之人,不可轻忽。高贵的血统,不代表一切。”

“非要大家都流血吗?不过是几个可用的人,拿来用,就是了。”

“夫人,那就又说回来了,有人不肯让位,不让你用呢?”

夏夫人呆滞了一下:“真的要有争斗吗?”

“我初到龙首城的时候,也被排挤过呀。夫人想想,七年过去了,龙首城里又多了多少人?我初领军里,王之有战车万乘,如今战车有三万乘了。现在领军,兵马是以前的三倍。我从王的手里得到的封地,是以前的五倍。上卿的俸禄是以前的两倍。万乘可让,三万乘就不舍得让啦。以前的俸禄不值得争,翻一倍呢?争的人也会多一倍。”

“眼见这争斗源自宗伯与偃槐,风昊也参与其中,这老师,还要不要了?”夏夫人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要!”太叔玉坚定地道,“当然得要。”

“那……岂不是与旧族作对了吗?”

太叔玉诧异地道:“怎么会?利益之争,无关新旧。谁是新,谁又是旧呢?秋天树叶落下来,春天的时候又有叶子长出来,树,还是树呀。”

“我有些糊涂了。”

“宗伯压得住偃槐吗?不能。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想要得到,就要自己努力。夫人要有所准备才是。”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太叔明白人啊!他并不是反对阶级社会什么的,而是统治阶级里的明白人哈。

这是一个确立日后规则的年代呀。

对话好难写,写到凌晨一点我也是拼了

☆、第56章 母与子

相较起申国将迎来另一位女主人,宗伯鼻青脸肿地圆润回了龙首城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二位名师已经回来了,不是吗?王后是谁,对大家生活的影响反而更大一些。新后的习惯,她将对王产生的影响,以及由此而来的陈人地位的改变,才是最实际的东西。

名师的到来,固然会改变一小部分人的利益结构,王后带来的利益的变化,更大。是以偃槐与风昊被申王安排在城内住下之后,虽然不断有人前去拜访他们,更多的人则是对新王后翘首以盼。

元后之族是受到触动最大的,夏夫人最近颇忙,出嫁女儿也少不得要为娘家操心。现今的夏伯是元后的亲兄弟,夏夫人的亲生父亲。夏伯等人眼里,夏夫人嫁了太叔玉,可谓是近五十年来,除了元后嫁与申王之外,最好、最值得的一次联姻了。纵然不借助太叔玉的势力,只是借助于他的智慧,也是受用无穷的。

诸侯里,无论有多少人是口服心不服,申王现在是共主,申王娶妻,大家都是要过来道贺的。申王的意思也是明摆着的,今年年景不好,他也想借此再会,再次大会诸侯,确立自己的权威,安抚不服的诸侯。

夏伯来了。

太叔玉与夏夫人去见了夏伯一回,夫妇二人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及所谓“新旧之争”,这时节提什么“新旧”是往夏伯心口捅刀子。要提,也要换个说法。比如,关心太子。

申王与元后的太子名嘉,是夏夫人的表弟,然而平素二人的交往却不是很多。夏夫人一颗心全扑在丈夫身上,太叔玉自己还有一个虞公涅忙不过来,太子嘉则有自己的亲信。如今夏伯来了,将这三人串到了一起。

夏伯要见外甥,要见女儿女婿,两处合一处,都到了太子嘉的宫中。太子嘉的宫室,是他出生那一年,申王命人新建的,取名叫做春-宫。春-宫位于整个宫城的东部,占地颇广。太子嘉年方十六,正在议婚的时候,冷不丁父亲先要给他添一个后母了。

见面的时候,太子嘉的脸色便不怎么好看。陪同他的是他的老师,申王并没有冒然将新近投效而来的三位名师中的任何一个指派给自己的儿子,太子嘉的老师还是他旧日的先生——隗益。

经历使然,每当这个时候,太叔玉讲话便十分谨慎。夏伯总说这个女婿“太腼腆”,被女儿抗议之后,再夸赞女婿几句,然后问女婿的看法。太叔玉的回答十分含蓄:“太子可知王想要的是什么吗?”

太子嘉是个俊秀的年轻人,比起他的父亲在卫希夷眼里是一个“假装很和气,其实很厉害的胖大叔”的形象,太子嘉无疑是个纤细的美少年。若是将他和姜先放到一起来看,说是亲兄弟,大约也是有人信的。他有着略尖的下巴和白皙的皮肤,表情也常常带着天之骄子的傲气。不似姜先那般年幼易病,太子嘉已追随父亲征讨过西戎——为申王带回戎王的姐姐做妃妾。

听太叔玉这般问,太子嘉也颇为重视,虽然背地里觉得这位表姐夫傻得冒烟儿,对虞公涅那个小白眼儿狼好得离谱,看着就让人生气,他对太叔玉还是颇为重视的。太叔玉轻易不开口,开口必是有些把握的。

太子嘉道:“还请上卿言之。”

太叔玉字斟句酌:“父子之间,也要心意相通。”

说了等于没有说……唔,等等。太子嘉也慎重地问:“上卿是说,父亲有什么想法是我没有领会到的吗?”

接下来,任凭别人怎么讲,太叔玉都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夏伯无奈地道:“你呀,就是太腼腆。”说完,对太子嘉使了个眼色,那意思,等我私下问问,回来告诉你。太子嘉自视颇高,他的父亲是王,生母元后,自己是太子本领也不差,外家也是极强的方伯,他有这个资本。面上便有些不快,显得脸色更加苍白了。

太叔玉只当没看到,夏夫人心头升起一股不安来。太叔玉的谨慎,不免令她怀疑太叔玉是不是觉得太子嘉有什么问题。联想到夫妻的密谈,夏夫人心头一阵慌乱。太子若是不妥,必然会引起震荡,最极端的例子,便是当年的虞。夫妇二人的根基,半在祁地、半在龙首。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怀着心事,夏伯到了女儿、女婿家里。对女婿,他还是相当客气的,夏伯有许多女婿,皆是公子贵胄或一国之君,最优者莫过于太叔玉。虽在上座,说话却并不逼迫,反而带着询问请教的意味,问太叔玉的看法。

太叔玉道:“太子有傲气是很好的,傲气过了便不好了。‘太子’二字,容易迷惑人的眼睛。”

夏伯动了动微胖的身体:“生而为太子,何惑之有?”

太叔玉心道,您这样讲,就是也没有看明白呀。然而有些话,对夏伯也是不能明讲的。太叔玉委婉地道:“您将话带给太子,如果太子想不明白,说明白也没有办法啦。”

夏伯心事重重,长吁短叹不止。太叔玉安慰道:“您是因为王才做的国君吗?”

“当然不是。”我这国君,祖传的。

太叔玉含笑看着夏伯,夏伯愈发无奈了:“你说话,越发腼腆了。”

太叔玉低声道:“自从兄长过世,我便知道,凡事只好靠自己的。”

夏伯点点头:“我明白了。”

也不知道夏伯明白了什么,此后他便与所有来贺的诸侯一样,不再表现出十分焦虑的样子。夏夫人忍不住问丈夫,当日所言是何意。

太叔玉低声道:“夫人可还记得先前说的话?夫人以为王不想将王位父传子?然而想这样做,单凭王一代人,是不够的。太子若是以为这太子可以像继续申国一样继续天下,王是会失望的。太子与王,都是要披荆斩棘的开拓者。”

夏夫人大惊:“既然王与宗伯想的一样,夫君那天怎么那样讲?”

“王与宗伯想的不一样,王那里,也是能者上、庸者下的。为了江山绵延,千秋万代,必须能者上、庸者下。”

夏夫人还有疑惑,却隐隐觉得这里面蕴含着一个很复杂的、弄明白了就很有石破天惊意味的道理。她决定自己去想想。

太叔玉也不强行解释,只是说:“新后将至,夫人慎之。”

夏夫人道:“方才的话,可以说与我父亲,嗯,太子吗?”

太叔玉失笑:“需要保密的事情,我会提醒夫人的。”

夏夫人笑道:“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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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龙首城又下了一场雪。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新后在一个雪后初晴的日子里,到达了城外的馆驿。此时距偃、风二位名师抵达天邑,不过五日。二人到天邑后,申王予每人一处宅院,二人尚未得官职,前来拜方的人却一直没有断过。即便是在新后抵达的日子,两人又分别接待了几名访客——来客的数量,确实比前几日少了许多。

风昊见人见得烦得,索性将门一关,自己却跳过墙去,找偃槐比剑去了。到了他这个境界,想找旗鼓相当的对手可不容易。

偃槐仿佛天生不会笑,见了他只是点头而已,扔过一把剑,两人便练了起来。期间是风昊说得多,偃槐像哑巴。听风昊从“哎呀,新后来了,要不太平了”到“申王娶妇,诸侯毕集,你的弟子们,可被打听得不少,约摸都能在这里混口吃的,你不用愁了”再到“哎,太叔玉那个侄子真是讨厌哈,他礼数再周到,也不能收了他侄子,更不能让弟子到他那里,不然要跟着受气的”。

叽叽喳喳。

偃槐仿佛聋了一样,出手依旧稳而快。到得最后,才说了一句:“公子先的家臣送来了厚礼。”

风昊惊讶道:“他?他娘要嫁人,他的事情很麻烦。”

“哦。”

“你‘哦’什么‘哦’?”风昊不满意了。

偃槐想了一想,果断地闭上了嘴巴。

风昊:……

两人心里都明白,此时龙首城最大的事情便是王的婚礼,二人将来如何,是要等婚礼结束之后的局势的。偃槐更是明白,风昊是陪他来的,否则风昊大可不必趟这浑水。风昊也明白,偃槐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可惜天生劳碌的命,总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大约是与出身有关,偃槐面冷而心热,见到处境不佳却有上进之心的人,都想拉上一把。但是他却选择性地忽视了一个问题,这世上有许多人,是心比天高,脑子比核桃还要小的。谁不想做人上人?哪怕是王孙公子,自家不用功,过得也要比同侪差,甚至亡国,何况庶人奴隶?

偃槐却仿佛没有别的追求似的,不停地捡人,不停地做事,也以一己之力建城,终于却败在了现实面前。

风昊觉得自己真是奇怪极了,既知偃槐这么做傻得冒了烟儿,又觉得这样心有善念一直在做事的人,挺好的。所以他跟了来,然后两人一起蹲在这里,看申王娶媳妇了。

真是有够傻的!

手上一个用力,格开了偃槐手中剑,风昊大声嚷嚷:“不打了不打了,真无趣!我找老四玩去。”老四,便是他那个给申王做卜官的弟子。

偃槐点点头,依旧冷着脸。他的心事,只在自己关心的事情上,旧识们无所谓好与坏,宗伯曾折辱于他,他也不恼,风昊曾帮过他,他也记着,没机会回报,也不着急。

风昊揣着手,翻墙去找学生了,凭谁也想不到,这个在天邑大道上昂着下巴抄着手的俊帅中年男子,是闻名天下的名师。风昊蹓蹓跶跶,走到半路上,迎面来了一队人马,当先是两名先导,后面一辆驷车,尾随些随从。骏马鼻孔里喷出薄薄的白雾,马蹄踩在夯土铺着青石板的道上,出发声响来。

风昊独自一人,被人赶着,才要作流氓打劫状,忽然想起来自己是去找学生听小道消息的。不耐烦地拖着懒洋洋的脚,往一边靠了靠,听旁边两闲人说什么“公子先”、“出城”。风昊眯起了眼睛,心道:我看这小东西不像好人!一肚子歪心眼儿,坏!全然不顾上次见面之后,对姜先的评价是“勉强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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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先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得罪了一位名师,谁也不知道风昊的脾气怎么这么怪。何况,姜先还有心事。

离别近一载,经历一言难尽,姜先是很思念母亲的。申王一告诉他,他的母亲到了,他便要出城见母亲。申王人逢喜事精神爽,痛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还命人取了一袭狐裘与他披上。

急匆匆出了城,馆驿就在面前了。里面张灯结彩,人人面带喜色、人人紧张激动,又都带着些傲气。大门外停了不少车驾,皆是闻风而来拜见陈侯等人的。姜先的车驾到达的时候,还被门上略拦了一拦。

闻听是公子先到了,众人看他的眼神也各有不同。姜先顾不得这些,疾步走了进去,正撞上了他的舅舅。陈侯之太子幸。

看到外甥,太子幸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放空,不知道怎么跟外甥打招呼了。他与父亲是送亲而来,对如何与外甥相处也很犹豫。姜先住在申王宫里,将陈国送去的侍者统统遣送了回来,里面未尝没有对他们将母亲嫁掉的愤怒。如何面对一个愤怒的外甥,很令太子幸头痛。

曾经有那么一个想不出办法,头痛欲裂的阶段,他甚至想:等妹妹嫁与王,再生了孩子,就不会只挂心这一个儿子了。那样也就省了自己的许多麻烦。不是做舅舅的心狠,而是外甥作为大国公子、将来的国君,一旦记仇,将会是陈国的麻烦。“如果他不能继承唐国就好了”,这样的想法也曾出现过。

姜先看到舅舅,先翘了翘唇角,主动施礼,将太子幸吓得不轻。太子幸有点心虚,他这些日子没少在妹妹那里说“阿先不懂事”之类的话。磕磕绊绊地道:“啊,阿、阿先来啦?”

姜先心中未尝没有怨言,见到太子幸的时候,却是比较平和:“是。”

甥舅二人有点尴尬,太子幸道:“啊,你娘在里面,去见见吧,那个……嗐,以后你就知道了,都是为了你好。”

“为你好”真是一个万能的答案,姜先翘翘唇角:“是。”

太子幸有点不放心,索性亲自将外甥带到妹妹那里。

里面正热闹,外客可以拦,姻亲就只能见了。陈侯儿女不少,兄弟姐妹也多,光这些近亲,现在在天邑的,填满一间屋子都有剩。姜先的母亲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一个孀居不到一年,便有申王这样的王者求娶,姜先的母亲在众人眼里是成功的。

这个成功的女人,在见到独生爱子的一刹那,也不禁流下的激动的泪水。

儿子在眼前,她便也有了理由不再应酬亲戚。长途跋涉,她已经很疲惫了,却因为不甚熟悉天邑,需要与姻亲们沟通。一室男男女女,在见到姜先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自己是没办法博得更多的关注了,不多会儿,都识趣告辞,只余下陈侯父子还立在一旁。容濯与任续二人侍立在姜先身后。

陈侯心里也有点点不自在,想早早与外孙“和解”。

待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之后,陈侯道:“已经见面啦,都坐下慢慢讲。”

陈后第一句便是问儿子:“你怎么回来了?容师?”

姜先道:“儿这不是好好的吗?”

“那也……”

姜先大方地道:“王如今不会害我的。”

陈后只是叹气,她总觉得儿子在天邑不够安全:“就你们三个在王宫里住,一应的侍人也都遣走了,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么?”

陈侯可算找到接话的茬子了,连忙表白:“就是。他们都是精心挑选的人,侍奉你会尽心的。”

外祖父以前都是笑眯眯的,现在却脸上发苦,姜先心中哂笑一声,倒也明白陈侯的处境。解释道:“既然已经依附,又何必再防来防去的?”

陈侯有些吃不准年幼外孙的意思了:“那也要有自己的人,才有排场威仪不是?”

姜先也不与他争辩,倒是好脾气地道:“您说的是。”

这个样子变得有点快呀,太子幸心里发毛,当着妹妹的面问道:“阿先比先前变了很多。”

姜先道:“自北而南,又由南向北,看到的太多了。以前枯坐宫中,真是什么都不懂。”

【你他妈到底懂了什么?】陈侯与太子幸快要疯了,这小东西自起来有点瘆人。

陈后抚着儿子的面颊道:“瘦了,也高了。我都听说了,你一路受苦了。”

姜先抬手按住母亲的手,面颊在她的手上蹭了蹭,有些话当着外祖的面不好讲,有些话却是要对他们说的:“不经离别苦,不知相遇之可贵。看过流离失所之人,再看天邑之繁华,心生感慨。”

唔,这倒是能够说得通了哈。陈侯父子俩放心了,陈侯道:“命人设宴去。”

太子幸却问:“申王可有话要你带来?”

姜先摇了摇头:“王倒是说过,想为我择一名师,大约要等他忙完。”

哎哟,这又是一家亲了,嗯,挺好了。比起死鬼前妹夫,申王这个现妹夫显然更讨人喜欢。太子幸心头大石落地了:“哎呀,这可是十分难得的。申王之兴果然有兆,那些名师,多少人延揽不得,如今尽归其门下。”

姜先矜持地笑了笑。

陈后问道:“在天邑可还住得惯?有什么见到什么奇人?交到什么朋友?”

姜先老老实实地告状:“太子的下巴扬得好高,见谁都那样。太叔玉人极好极好的!他侄子虞公涅可讨厌了!”童言童语,太子幸与陈侯都笑了,陈侯道:“好啦,你们母子许久未见,当有许多话要讲,我们就不杵在这里啦。哎,长话短说,那里备下宴席了。”

父子二人一走,姜先便扑到了母亲怀里,两人拥抱了很久,姜先往下一滑,赖在母亲腿上,不肯再好好坐着了。将脑袋放到母亲的膝盖上,心道:也就只能在母亲膝上赖这一会儿了罢。

陈后轻抚儿子鬓发,向容濯与任续道辛苦。容濯趋上前来,小声禀报了路遇偃槐、风昊,二人的意见。陈后道:“原来如此,他们的见识总是强过我的。我当设法为我儿求这两位为师。唔,偃槐柔弱,还是风昊好。”

姜先伏在母亲膝头,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到南国,遇到一个长辫子之类。陈后手上一紧:“一个好看的小姑娘?嗯?”

姜先将脸换了个面趴着,含糊道:“嗯嗯,现在祁叔的府上住着,祁叔夫妇很喜欢她。”

陈后犹豫了一下,看向容濯。容濯轻声将后来的事情悉数说了。

陈后道:“唔,出身也算可以了。”便不再讲话。心想,不过是孩提时的喜爱罢了,用不着一惊一乍的。就算儿子长情,那也不算什么。谁还没个后宫呢?

她的心里,想为儿子择一大国作为岳家,以后也好有依靠。甚至,娶申王的女儿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儿子有喜欢的人,那也随他的意。

于是不再提这个,而是问儿子:“你的心里,为难吗?”

姜先爬了起来,认真地问道:“母亲觉得开心吗?”

“我……”

“不用问我,问您自己。”

陈后道:“我也不知道了。我不能久居在父亲的家里,也治理不了唐国,只好尽自己所能。申国势大,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能帮到你外祖父,也能照顾到你。兔子只能管一顿的饱,山羊可以让人三日不愁食。我只有一只兔子,就做兔子能做的吧。”

“母子之亲,难道不是对方过得好,自己便开心吗?”

陈后的眼眶又湿润了,将儿子搂在怀里,嘤嘤啜泣。下定了决心,要为儿子选个好老师,再为他择一门好的亲事,必要将他的一切打点得妥妥当当的才不枉母子一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鸡崽戏多2333333333333333

☆、第57章 再见面

口上讲只要母亲过得好,他便开心,姜先对母亲改嫁了申王,还是有心结的。承认母亲嫁了申王会过得更好这个事实,就意味着他得承认自己的父亲比别的男人差。这对于一个从小便认为父亲是大英雄,以父亲为榜样,认为父亲顶天立地的男孩子来说,实在是一种煎熬。

姜先很明白,在这件事情上,没人能够帮他。将他父亲摇活了,再让他父亲做得比申王好,能完成这个任务的,大概只有神明。除此之外,他就必须忍受承认自己父亲是个失败者的事实。

而他在人前,还不能将这个表现出来。他曾鄙视过车正,到现在,他也不想做车正那样的人,这便令他更加矛盾与痛苦。既不能抛弃自己的父亲,将一切都归咎于父亲无能,又不能自欺欺人,必须承认父亲并不优秀。

两种观点撕掉着他,原本便比同龄健壮男孩子显得瘦弱的姜先,变得更加纤细了。

申王人逢喜事精神爽,倒是没有忘记这位继子,欢喜之余,亲自去看望他。

见姜先正望着上弦月发呆,申王作了个手势,不令人告知。自己也走过去,与他并排坐在台阶上。身边添了个人,姜先还是察觉得到的,正要起身见礼,被申王按在肩头,将他压了下来。

见他瘦了,申王表现出了关心的样子:“是住得不舒服,还是饮食不习惯呢?再忍耐两天,你母亲要来了,等她过来,你的衣食住行便都有人照顾了。”

姜先知道,虽然申王有过让他归国的决定,但是,在他回到自己熟悉的宫殿之前的每一刻,申王都有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而改变主意。他只是扭过头去继续看月亮,双肘撑在膝上,将下巴搁在手掌上:“我就剩一个人啦。”

申王失笑:“怎么会呢?你还有母亲,还有我。太子也会照顾你的。”真是小孩子啊。

姜先还有点低落的样子,申王便说了些让他高兴的事情,比如:“不会让你孤单的。过些时日,给你配齐了师佐,你便有事情做啦。”

男孩子的脑袋动了动,像是在听。申王喜欢这样的小动作,这让他能够掌握身边人的情绪变化。于是申王又低声向他保证,一定会照顾他。姜先忍住了,并不提自己急于归国的事情。反而向申王要求,希望能够多见见太叔玉。太叔玉是申王心中为臣的典范,乐得他多受太叔玉的影响,痛快地答应了。见姜先的精神好了一些,申王拍拍他的肩膀:“好啦,外面冷,你还小,不要着凉,进去吧。”

姜先一日之间,先应付了外祖、舅舅,令他们消了对自己的忧虑,又抚慰母亲,最后应付申王。进房的时间已经精疲力竭,匆匆洗漱便沉沉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脑袋便有些痛,喝了点药,才觉得好了些,却将容濯与任续吓坏了。

姜先强撑着起来跳了两下:“没事儿,大约是吹了冷风。王知道我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没关系的。”

容濯道:“公子,小疾不理易成大患,公子万不可轻忽。”

姜先道:“老师放心,我现在是不敢病的。”

容濯心中一酸,低下头去:“是臣无能,不能为公子谋划。”

姜先道:“何必妄自匪薄呢?若是什么都由老师谋划好了,要我何用?再者,老师谋划得也并不差。”

“却让公子落到这般境地,”容濯十分内疚,“老臣以前自视甚高,如今才知道自己不过尔尔。”

姜先笑了:“这并不是您的过错,我、我父亲、我母亲,我们都不够好,不要否认。如果我们足够好,抑郁而终的不会是我的父亲,离开故土改嫁的不会是我的母亲,逃亡的不会是我。我们都有不足之处,老师何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呢?承认不足不该难以启齿,不承认、不知道,才会沦落不堪。知耻而后勇,方是正道。”

容濯欣慰已极,哽咽不成声,与任续二人握着手,眼中充满了希望。

过了一阵儿,姜先道:“好啦,咱们也该准备礼物了。”

讲到这个,容濯就有话讲了:“侥天之幸,唐不似虞,还没有坏到不可收拾。税赋依旧有,公子尽管花用。”

姜先笑道:“中饱私囊的也不少罢?”

任续大声地咳嗽了起来。

姜先道:“有多少,拿来吧,不止是给王的贺礼。想要脱身,也离不得财帛。”

容濯答应一声,扯扯任续的衣角,两人一齐出去准备了。两人在墙角处转了个弯儿,女须便从长廊的另一头冒了出来。往墙角处张望了两眼,女须缓步进了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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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王娶王后,是龙首城的一件大事。申王初婚的时候,申国尚无眼前之强势,都城也不是龙首城,而是在龙首城不远处的旧都,规模、繁华皆不如龙首城,并无天邑之称。彼时婚礼绝不似现在这般热闹。

龙首城迎来了建城之后第三件盛事——第一件是新城落成,第二件是申王会盟诸侯确立地位,如今是第三件。

满城灯火,人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连夏秋的雨水、冬天的寒冷都被挤到了一边。

太叔玉愈发忙碌了起来。正如他先前判断的一样,龙首城里暗流汹涌,一时之前不会暴发。但是申王给了所有人一个聚集起来的理由,人一旦多了起来,具有同一种思想的人便找到了志同道合者。彼此刺探着,寻找着,即使是少数派,在这样的环境中也容易发觉与自己有同样想法的人其绝对数量并不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胆子便也壮了起来。

太叔玉相信,申王对眼前的情况并不是一无所知,甚至是早有预料,但是申王的步伐不能够停止。眼见诸侯之间饮宴不断,彼此走动,太叔玉愈发想给女杼母子三人找一处安全的庇护所。

然而风昊消失了。

据说他并没有出门,然而所有登门寻他的人都没能见到他,其中便包括了前名师、现在太史令。而偃槐听说风昊不见了之后,也借口找他,每天出门瞎转悠,总是堵不到人。让人不得不得怀疑他们是不是串连好了的。

申王此番婚礼热闹非常,太叔玉不敢让虞公涅再闹事儿,特意找到了虞公涅,希望他能够看清形势,不要在这个时候作死。

两府之间的门被虞公涅打开之后,太叔玉也没费事儿再堵上,只派了两个守门的。对方似乎也很有默契,也派了两个守门的。这大约是两府最近最清闲的差使了,因为双方都没有走动。

当太叔玉出现在门边的时候,四人齐齐吓了一跳——他们正聚在一块儿,生了堆小火,烤麦饼吃。太叔玉从不知道,自己一张脸还有能将人吓得喷饭的效果。四人齐刷刷喷出一口饼沫,跳了起来向他问好。

太叔玉摇摇头:“自己领罚。”抬脚去寻侄子了。

虞公涅这几天老实了不少,窝在房间里对着一个木头桩子拳打脚踢。看到叔父来了,一瞬间绽放出来的轻松表情,让太叔玉暖心不少。旋即,他又冷下了脸,不肯看太叔玉。太叔玉心很累,好在如今不会为虞公涅过于难过,倒是看明白了以前忽略的一些问题。比如侄子的耐心似乎不是很好。

静静数了二十个数,虞公涅便愤愤地转身:“您还知道到我这里的路怎么走吗?”

太叔玉道:“嗯,跛了,要慢慢走。”

虞公涅:……他自己拿跛足来讽刺太叔玉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太叔玉自己讲了,他反而被堵得心里难受了起来。口气很不好地问:“来干嘛?”

“王的婚礼。”太叔玉讲话也简明扼要了起来。

虞公涅拖着讥诮的嗓音道:“知道了,不会不去的。”

太叔玉道:“我是来告诉你,王很重视这件事。”

“哈,怕我给你找麻烦吗?”说着,用力瞪了太叔玉一眼。

太叔玉依旧平和地说:“到时候,我会很忙,你如果找麻烦,大约是等不到我出现,就会被解决掉。”

虞公涅:……

太叔玉习惯了对他多作解释,话说到最后,还是没忍住多说了一句:“天邑如果盛事,如今不过第三次,好自为之。”

虞公涅也忍不住了,不可思议地问:“你不管我了?”

太叔玉道:“我现在正在管你。”

虞公涅吸了口冷气,眼睁睁看着太叔玉走掉了,他斗晌没回过神儿来。直到门口吹来的冷风弄得他一阵发冷,才恨恨地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无论生气或者不生气,太叔玉都不在那里了,虞公涅跑到门口,早看不到他的背影了。

到得婚礼这天,虞公涅居然老老实实地坐到了最后,既没有撩什么人给太玉叔添麻烦,也没有跑去当众给太叔玉难堪,看的人啧啧称奇。却又有些为太叔玉担心——虞公涅好像对申王的继子不甚友好,看公子先的目光都是斜撩的。

参加母亲的婚礼,对姜先来说是件不那么愉快的事情,他还要装作孩童般的天真。想起在唐都宫中曾经戏问父母:“婚礼是什么样子的呢?你们的婚礼是什么样儿的呢?我好想看呀。”那时他的父亲尚在,戏言:“等你成婚的时候就知道婚礼是什么样儿的啦。”

很好,他现在见识到了自己母亲的婚礼了。

姜先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又是那个带点傲气的小公子了。他给自己鼓着劲儿:坚持坚持,挺住了,熬了这一阵儿,就能归国了。一定要励精图治,要做得比申王还好,我以后也要做王!用盛大的仪式再将母亲接回去。我要给我的王后比这更好的婚礼。答应长辫子的事情,过两天就可求母亲了。

他拼命想着自己要做的事情,才觉得这婚礼没那么闹心了。目光四下扫射,居然没有发现长辫子,这让他心里更堵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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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杼母子三人并没有被允许参加这次婚礼。

一是地位不够,二也是与会者众多,不需要他们出现来表现什么了。申王做事也细致,倒是在婚礼之前,宣布了予以本次有功、阵亡之士发了粮帛。这些东西对于女杼等人来讲,现在反而不是急需的了。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女杼对申王的评价尚可。

外面热闹极了,卫希夷听着锣鼓声声,又有号角悠长的鸣声,跑到女杼身边蹲下:“娘,外面比咱们以前见过的迎贵客还要热闹呢!”

女杼近来对女儿比往昔更加温柔,将女儿搂到怀里,问道:“想看?”

卫希夷谄媚地笑笑,坚定地摇头。

“你懂事啦,”女杼感慨道,“以前总想你懂事些,现在看你这么懂事,又让人心疼了。”自从到了龙首城,女儿就像换了一个似的,从来不乱跑。女杼知道,哪怕太叔府里再有她喜欢的课程,让她困在庭院中,也够她难受的。但是卫希夷从来不说这个,只是有时候会望着树枝墙头跃跃欲试。但是一次便跑都没有。

女杼犹豫了一下,道:“现在天太冷啦,你头一年在这里过冬,不知道这边冬天冷的时候可厉害了。呃,要是想凑热闹……”

“娘,我不去。”明明眼巴巴瞅着,卫希夷还是坚定地拒绝了。

女杼笑道:“申王的宫城比南君的戒备要森严,你混不进去。不混进去,你看不到多少热闹。万一让你走运进去了,出来也难。不要给太叔添麻烦。”

卫希夷垂下眼睛:“哦。”她有心问问女杼,咱们跟太叔到底有什么渊源,又忍住了。

女杼续道:“街上倒是会有些人踏歌舞蹈,登高了就能看到长长的队伍举着火把,像火蛇一样在街道上蔓延。穿厚实一点,可以寻个高处看看。记住,这里有冰雪,脚下会滑。算了,我陪你出去看看吧。”

“咦?咦?啊!那不用的,我不看了。”

“我嫌闷得慌。”

“哦哦,那我去找绳子!”

女杼奇道:“要绳子做什么?”

“爬树用呀。”虽然太叔玉家是有可供眺望的楼台,但是卫希夷自从住进来便很有分寸,见母亲从来不涉足彼处,便也不去打那里的主意,还是想的自己的老本行。

卫希夷没怎么爬过冬天的树,南方的冬天也几乎没有下过雪,只有在登山的时候玩耍过。冬天的树果然像女杼说的那样很难爬,抱着树干一动,树枝上的残雪就落了下来,脖子里不可避免地进了冰凉的雪粒。

侍女们吓了一跳,急忙来拦,又匆匆去寻梯子扶着好让她爬树。卫希夷扑噗一笑:“娘,我现在爬树有人扶梯子啦。”

女杼哭笑不得,将她的脸蛋儿上拧了一把。见女儿爬了上去,她自己自然也不会跟着胡闹,问卫应:“阿应要不要看去?”

卫应揉揉眼睛,摇摇头:“长大了自己爬。”

女杼将儿子抱起来,对庚道:“你陪着希夷。”

庚应了一声是。

等卫希夷爬好了,将树上的雪扫了下来,往下一看:“咦?人呢?”

底下举着火把的侍女们一阵无奈的笑,庚扬声道:“夫人就是为了让您上树才出来的呀,现在已经上来了,夫人当然回去歇息啦。”

卫希夷的笑容顿了一下,挠挠脸:“你上来不?一起来看,可好看了。”

庚点点头。

树上垂下一条绳子来,卫希夷将庚拉了上去,指点她:“你坐那根树枝,抱好了树干,头巾裹裹紧……”

庚脸上的烙伤已经好了,只留下一个三角形的印记消不掉,月光下带着印记的脸笑起来,也就卫希夷不害怕,还觉得她笑得挺难得。指着远处的灯火,申王的宫殿,又分析着奏乐的都有哪样的乐器,卫希夷心里挺快活的。

庚小声道:“绳子呢?”

“咦?”

“在树上拴好,万一失手,也不会跌伤。”

卫希夷二话不说,便要给庚捆上。庚:……“我是说,您要先小心自己的安危。”

卫希夷道:“可是我不会摔下去呀,庚不像会爬树的样子呀,你才要小心。”

庚:……

两个女孩儿瞪了一会儿眼,庚别过头去,嘟囔一声:“这辈子都捆给你了。咦?!那是什么?!鬼崇吗?”

卫希夷抱着树干凑过头去:“什么什么?你看黑巷子做什么?有贼吗?!混蛋!趁着主人家不在,倒来做小贼!”

庚咬牙切齿:“有危险的时候,要先躲起来再看!”

卫希夷摸摸鼻子:“我爹也教过我这个,哎呀,刚才忘了。”庚见她一手松开树干,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深吸一口气,等她重新抓好了树干,继续咬牙提醒:“抓好了,藏牢了,绳子呢?”

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忘了看热闹,又悉悉苏苏,弄衣服弄绳子。一面分一只眼睛盯梢,庚还对树下讲:“墙外有奇怪的人经过,大家小心。”

忽然听到一个深厚的男声道:“树上那是什么?有小贼吗?趁着主人家赴宴,倒来做贼!可恶!看我打!”

巷子颇黑,而树顶沐浴在月光之下,巷子里的两个男子耳力颇佳,听到附近有动静,张目望去,看到有两个瘦小的身形手里拿着绳子站在树上,便以为是什么歹人。卫希夷与庚则认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黑巷子里,或许要做什么坏事。她听力很好,听到二人似乎在说什么:“我弄死他!”愈发觉得对方不像是好人。

忽然,两个男子抬头往这里望了一眼,加快了脚步往这里冲过来。卫希夷大喝一声:“贼人!站住!”

与此同时那边男声也响了起来:“小贼,着打!”

然而两人同时“咦?”了一声,异口同声地道:“这声音有点耳熟。”此时两个男子已经离围墙很近了,双方视力都好,一上一下,一俯一仰,都看清了对方月光下的脸。

底下那个惊叫一声:“小卷毛?!”

树上那个本有心礼貌一点,被“小卷毛”三个字气着了:“白眼狗?”哎呀,不小心把心里话讲了出来!

树下侍女听到树上动静,分作了两拨,一拨在树下喊着让卫希夷与庚下来,一拨跑去禀报女杼,请示是否召唤护卫。

一番扰攘,双方弄明白了各自的身份,风昊卷着袖子、拖着偃槐便进了太叔府。

远在宫中的太叔玉打了个喷嚏,惹来夏伯关切的目光:“着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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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风昊、偃槐,见过的漂亮小姑娘也没有比卫希夷更好看的,所以还记得她的脸。更记得她是一个很有天份的小姑娘,并且以前是与公子先同路的。但是,这不足以让二人二话不说登门进来。让风昊过来的,是“白眼狗”,让偃槐进来的,是这几日听龙首城的奇闻,知道她从女息那里抢了一个女奴。

二人进得府来,将太叔玉特意留在府中的执事吓了一跳,老执事晓得女杼母子在太叔玉心里的份量,不敢轻视女杼的意见,只是再三向卫希夷确认:“女郎看清楚了?风、偃二位此时当在宫中赴宴。”

卫希夷犹豫了一下,道:“我随公子先他们见到的,就是这两个人,不会认错了。”我还跟白眼狗有点仇,我认错了,他也认不错!

老执事安排好了护卫,才请二位进府。

风昊见了卫希夷,还惊讶地道:“哎,你头毛不卷了啊?”

要不是打不过,卫希夷特别想打得他翻白眼!老执事赶紧插在二人中间,试探地问二人为何不在宫中。

说到这个就来气了,偃槐的出身被宗伯认了出来,大约是传到了某些不愿意让他们在这里竞争的人的耳朵里。一个晚上,虽然人众人都很客气,却掩盖不了某些不好意的目光。风昊果断生气了,拖着偃槐,向申王道完贺,不等宴散就出来散心了。

好巧不巧的,走到了太叔玉家墙外的巷子里。

这些风昊都不想说出来,你问我就说了啊?所以他流里流气地回道:“要不要我等祁叔回来拷问呀?”

老执事连说不敢。

风昊大约还记得自己是擅自跑到主人不在家的府邸里的,没再为难老执事,反而问卫希夷:“你怎么不跟公子先在一块儿啊?”

卫希夷虽然骂他白眼狗,倒是敬他有本事,老老实实地说:“我本来就是跟他顺路,现在找到母亲和弟弟了,当然就和母亲在一起了。”

偃槐却将眼睛往庚的脸上、身上看,看得卫希夷炸毛了,他的视线便被一只张开的、稚嫩的手掌挡住了。卫希夷将庚往自己身后塞了塞,勇敢地瞪视偃槐:“您看什么呢?”

风昊不乐意了:“怕看呀?”

反正拜师大概是没希望了,干嘛受气呀?卫希夷理直气壮地反问他:“你怕死吗?”不怕就非得干呀?

风昊气个半死,开始卷袖子,老执事被这变故弄得惊呆了。他常年围观虞公涅作死,对收拾那个残局是有些心得的。然而卫希夷自到了府内,了不得的乖巧懂事,阖府上下没有不喜欢的,现在也作了一个大死,这位名师还卷了袖子。

我的个亲娘啊!要了老命了!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祈祷,太叔玉回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今天想安排女莹出现的,没想到…爆字数了……

☆、第58章 养不起

太叔玉不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却自认是一个能够根据蛛丝马迹准备推断出事态发展的人,并且对这种能力引以为傲。然而他想破了脑袋也想像不出来,他不过是出门喝了一场喜酒,回来家里就多了俩名师。

有点玄幻。

太叔玉看着侄子回了他自己的家,再将妻子扶下车,接着便被这消息给钉在了门口无法回神。

“谁?”

老执事恪尽职守:“是女公子在树上看到的。”虽然对女杼母子三人的来历有所怀疑,不明白太叔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地……爱护有加,私下也有种种猜测,但是,既然连夫人也没有讲什么,并且这三位客人确实是很讨人喜欢的存在,老执事也不吝于对他们使用些敬称。再者,如果这二位的身份真的是那么令人震惊的话,小姑娘确实是有些本事的,对她尊敬一点也没坏处。

“什么?”太叔玉惊讶极了,夏夫人也抓紧了丈夫的袖子,震惊地与太叔玉对视。

上树,哦?

在夫妇二人的心里,女杼母子三人并不令人难以接受。尤其是卫希夷,更是得夫妇二人的喜爱。多么好的小姑娘呀,第一眼看上去就忒养眼,就没有见过比她还好看的小姑娘。宽容、坚强、聪慧、温柔、友善、诚实、体贴、有担当、不恃宠而骄、不忘旧友……等等等等,能想到的美好品质,太叔玉是一点也不吝啬往她身上堆的。夫妇二人时常会有“要是能生一个像她这样的孩子”这样的想法。

纵然新眼目睹过她将庚从女息那里捞了回来,二人也绝不能将她的攀爬能力与爬墙上树然后将二位名师搞到府里来要开打联系起来。

一向乖巧懂事的人作起死来,一作就作个大的,虞公涅之前作的那些,捆起来都不如这一个!风昊不仅是名师,出身还不凡,一共八个弟子,个个都不好相与。

太叔玉与夏夫人发了一下愣,然后一齐往府内跑,就怕跑得慢一点,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侍从与侍女们呼啦啦地跟着往里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偃、风二人在西院女杼那里,正与卫希夷对峙。对峙的是风昊,偃槐的冷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脸上似乎泛起了浅浅的笑影,抱着手看这两个人对呛。风昊长这么大个儿,还没遇到过这么大胆的人,居然跟他对呛,吃惊之下,他整个人的战斗力都下降了。卫希夷想的是,已经得罪了,拜师是不要想了的事情,那就该怎么样怎么样呗。你有本事又怎样?又不能当我老师,就不用当成老师来尊敬了。

“一个很有本事,很难对付,必须全力以赴应付的人”,卫希夷迅速地给风昊作了一个定位,至于准不准确,她认为是准确的。鉴于风昊只叫她“小卷毛”,而自己叫风昊“白眼狗”,比风昊更过份了一些,所以卫希夷决定以后不再这样叫他了。不能给太叔惹麻烦,对吧?

风昊斜睨了她一眼:“很有本事嘛,会爬树了,不怕被当贼拿了呀?”

这会儿他也将卫希夷与龙首城近几个月来一大奇葩联系了起来——哦,就是那个为了一个小奴隶爬老高的旗杆的二愣子呀——对卫希夷倒是没有什么恶意了,只是嘴巴有点痒,被人说了白眼狗他很不开心,必须要刺激一下。

卫希夷瞪大了眼睛:“也比在人家巷子里说弄死谁要像好人。”

风昊一噎,他是对偃槐讲过啦,那些什么什么对偃槐出身有异议的人,让他看得很不爽,顺口便放话“弄死他”。旋即问道:“你听得清楚?”他与偃槐讲话的时候,离那棵树还有一些距离吧?

“当然听得清啦。”卫希夷给了他一个“你真是莫名其妙”的眼神儿。

风昊陷入了沉思。

偃槐清清嗓子,对女杼道:“不知夫人如何称呼?”他看得出来,太叔府的护卫对他们俩很是防备,真的险些将他们将贼拿了。若不是这位夫人的面子,大约他们也进不了府,更不用讲在这里聊天儿。当然,他与风昊也不会怕了太叔府的护卫,打也打得赢,跑了跑得掉,纵然太叔玉回来了,也不会结什么仇。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与能主事的将事情导入正轨比较好。

偃槐也对卫希夷的素质表示出了些些的诧异,早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卫希夷与一般小孩子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多的怯意,很有活力。当时以为是公子先的随从贵女一类,如今才知道并不是——那就更可贵了,没有了高贵的身份做支撑,还能不畏缩,确实是好苗子。

女杼不是一个会纵容女儿胡闹的人,但是今天晚上她却又动了一点别样的心思。她不能确定这二位究竟是不是名师本人,但是,既然女儿没有认错人,他们又在与公子先的接触中表现出色,将这样的人留下来,让太叔玉鉴定鉴定,也许会有别的用处。

她对太叔玉和卫希夷都很有信心,前者靠谱了许多年,后者淘气归淘气,从来没有闯过祸。

面对偃槐,女杼也颇为客气:“让您见笑了,我一妇人,寓居在此而已。”

客套的时候,侍女鱼贯而入,各托酒食一类,各人面前摆上了食案,将壁上的灯又多点了几盏。卫希夷还记着偃槐这个长得挺不错的人用一种怪叔叔的目光看庚,特意调了个姿势,将庚挡在了身后,并且小声说:“他再看你,你就先回房。”

偃槐耳力颇佳,闻言哭笑不得:“小姑娘误会啦。”

卫希夷刷地看了过来,目光居然带一点惊恐,大眼睛里写满了“你要干嘛?”她是很惊讶,已然很小声,还被偃槐听到了,她开始担心起母亲的安全来,深深地认为,“见猎心喜”并不是绝对的好事,尤其身边还有需要自己照顾的人的时候。

偃槐连连摆手,难得笑得很明显,笑容有些无奈,好气又好笑:“我二人不是大盗,不必这样……”

解释到了一半,与卫希夷同时分神瞄向门外——脚步声起,太叔玉与夏夫人跑了过来。夏夫人的喘-息声略大些,扒着门框儿呼出一团团的白气,居然没被太叔玉甩下来。卫希夷心道,看来夫人也很厉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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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叔玉踩进门便愣住了——还真是风、偃二位!

他也有点惊恐地看着卫希夷:你这都什么运气啊?

运气真的太好了,南北几千里,经水灾、战乱之地,莽莽林海,完全陌生的土地,居然一路找了过来。不但来了,还捡了这么多人,包括自己,不知道她的身份的时候,也对她有不错的观感。

现在他想了无数办法,也没有能够让对方登门的二位能人,就这么坐在了屋子里一起吃饭。还有没有天理了?

或许,这就是天理?

【天意。】太叔玉心头雪亮,反手扶起夏夫人,向偃槐、风昊问了个好。

夏夫人顺匀了气儿,鬓发微乱,人已经恢复了从容不迫了。指挥着侍女再添灯、添菜,又询问二人是否在家中住下,因为天已经很晚了,宵禁了。整个过程,并没有去坐女杼让出的主座,反而与卫希夷挤在一张座上。

太叔玉拿捏了一下,往上座而去,女杼右手边坐着儿子,盯着他吃饭的。太叔玉就往她左手边坐下了,轻声问道:“阿应还没吃惯么?”女杼道:“这毛病不能惯。”太叔玉近来在女杼面前胆子也大了些:“缺衣少食的时候,尚且要想法设法,以期能够拥有自己想要的。如今都有了,何必……”

卫应大力地点头,也许是小脑袋点得太用力了,目光原放在太叔玉身上的女杼火速回头。凌厉的目光一扫,他便怂怂地低下了头,将不喜欢吃的青菜塞地嘴巴里。

太叔玉小声将话讲完:“又不是弄不来他喜欢吃的……”

女杼的目光又落到了他的身上,太叔玉也怂了。

太叔玉毕竟是太叔玉,不像卫应怂得那么彻底,清清喉咙,堆起一个标准的笑容来,向风、偃二位问好。

从门口到坐下来问好,不过数息,倒也不显得冷落了二位名人。偃槐对卫希夷还算客气,见到太叔玉就矜持了起来,话也少了。风昊与小卷毛互相卷袖瞪眼儿,见了太叔玉也人模人样端起了架子。卫希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大眼睛滴溜溜在他俩身上打起转儿来。

偃槐淡淡提了一句,曾听过龙首城的八卦,所以多看了庚两眼。余者不再解释,嗯,名师嘛,要绷着点儿。太叔玉戏言道: “我也不是个讨人厌的人,可比起他们与希夷的相处来,好像真的没那么讨人喜了呀。”

卫希夷心里默默回了一句“那是他们没眼光,你很可爱的”,又将庚挡了一下。因为是与女息杠上,又是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被救下来,连带的庚的身价也水涨船高的。卫希夷不喜欢这样,这不是一个对庚很善意的话题。所以她板起了脸,不太客气地道:“事情都过去了,庚就是庚,再提我翻脸了啊。”

庚伸出食指来,轻轻地在她背上戳了两下。卫希夷没动。

偃槐叹道:“你做得很好呀。”

卫希夷认真地道:“我做这事不想人夸我,不要再说这个事了。”

偃槐心中一动,舒缓而轻柔地道:“好。”

哦,那就行。

太叔玉见状,又是感慨:就是这样的,不想让庚总与什么被救赎扯在一起,可以让她轻松地生活。就是这种体贴,我也被爱护过的。

心头一热,脑子也跟着热了,相请不如偶遇,太叔玉相信卫希夷的运气很好、人也很好。在心头盘旋许久的想法就要脱口而出:“不知先生可愿收她做学生?”

与此同时,偃槐也指着风昊道:“女郎可愿多一个老师?”

偃槐指着风昊,也是心里有顾忌的,他自己恐怕还有一场麻烦,不愿意将卫希夷扯起来。卫希夷在太叔玉这里,一旦扯她进来,太叔玉又要进来了,倒弄得像是有预谋的了。再者,看小姑娘与风昊倒是投脾气,不比在自己这里,要弟子跟着操心的事儿多。风昊虽然看起来脾气不好,但是对弟子还真像是老母鸡养小鸡,认真得很。

风昊瞪大了眼睛看着偃槐:你干嘛呢?不能因为有俩月没跟你怼,你就给我做主了呀。

偃槐:别闹,明明已经意动了。

出声的反而是卫希夷:“咦?我不要他……”

刷!如果目光有声音的话,屋子里已经全是“嗖嗖”声了。连女杼都惊讶了:“希夷?”

卫希夷左瞄瞄右瞄瞄,低下头,咕哝了一句:“养不起啊。”

“噗——”夏夫人一口口水喷了出来。居然是因为这样吗?

风昊被拒绝的时候愤怒得要命,听了这个原因也要喷饭了,大声质问:“我还用你养吗?你才多大个儿?要你养我成什么啦?”

“那也不能缺了礼数,要猪羊牛酒吧?要布帛粟米吧?”

“不用!”风昊坚定地捍卫自己的观点。

“可是你值呀。”卫希夷就这毛病,遇强则强,越强势的人她越兴奋,刷地抬起了头,小脖子也梗了起来,一副“就是这样,我没错”的表情。

风昊一怔,被小卷毛这样的肯定,还真是有点……爽!

风昊清清嗓子:“我什么时候用弟子养啦?”

卫希夷反问道:“尊敬老师,不就应该这样做的吗?给他礼遇、奉他衣食,争得荣耀,为他扬名。抚养子女,是父母的责任呀。不是生我者,我欠的就太多了。”

风昊的脾气也上来了:“你懂什么?子女对父母,不过赡养而已。学生对老师,既然要还那么多,那就不能吃亏了,能从老东西那里赚多少是多少……”

卫希夷木着脸问:“好像……你才是老师哦?”

女杼忽然抬起手来:“你们俩这是在争论什么呢?又是以什么身份在争论?不是师生,争之何益?”

一老一小都闭上了嘴,好像……是哦?

太叔玉终于得到了机会插言道:“若是风师愿意收下希夷,供养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

“那怎么行呀!”卫希夷嚷嚷着,颇为心虚。她怀疑太叔玉与自己家有些联系,却又吃不准。因为有哥哥夹在中间,所以平时受些优待,她又极想多学些东西,太叔玉教导的时候,她也打起精神装不懂地蹭课来听。但是要让太叔玉再花费太多,她就觉得太占太叔玉的便宜了。

名师哎,请的时候难,拜师难,留下来更难。这便宜占得太大了,她不乐意了。

风昊也嚷嚷:“说了不用你养!都是老子养弟子的!”

“嗐!”卫希夷惊讶地看着他。

“他们长大了,就不用……”还会帮忙养一下师弟师妹什么的,“还有,老子养的弟子,从来不会让老子亏着的!以后还我就行了!”

卫希夷小心地问道:“万一还不起呢?你不就亏了?”先赊再还?也行,她倒不担心自己还不了。

“我才是做老师的那一个吧?”风昊气咻咻地说,“到底要不要拜师?”

太叔玉抢先道:“要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太叔玉再次重复了“要的”。

风昊道:“说好了,先欠着。学不好,就逐出师门,知道为什么我的弟子个个成器吗?不成器的我都不认的。学好了的才有资格还债,学不好,嘿嘿……我没这个弟子,自然就不用你还了。”

卫希夷被激起了斗志,一拍桌子:“好!”

风昊指指面前的席子,卫希夷看一眼母亲,女杼点点头,她也痛痛快快地爬起来,到了风昊跟前,拜下去之前道:“说好了,小卷毛的事情就揭过了,不许报负我!”

风昊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要揭过的不是小卷毛,是白眼狗!又是一个白眼:“啰嗦,好啦,知道啦!快点!”

卫希夷也很痛快地

夏夫人险些磕到案板上——这就成了?等等,我还没准备好礼物呢,还没准备好拜师的仪式呢,你们是不是太儿戏了?

太叔玉也有些犹豫地问:“等等,这个,对外要怎么讲呢?”

风昊白眼翻到一半,忽然想起小学生给自己的绰号,硬生生将白眼给收了回来,不耐烦地道:“我收学生,还用给他们说法吗?”

话虽如此,风昊作为一个护短的人,还是给卫希夷安排了一个闪亮的出场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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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的婚礼上早早地溜走,对风昊而言不算什么大事儿,对偃槐而言却有些微的麻烦。次日,便有人在申王那里嘀咕了两句。申王对新婚的妻子正在热乎的时候,婚礼过后便想起继子来,正好将偃、风二人请了来,请他们其中这定做姜先的老师,顺便问一问。

申王情知偃槐在天邑被人别扭着,却假装不知道,和气地询问二人昨晚早早退席是不是招待不周。

风昊咳嗽一声:“吾夜观天象,发现龙首城内有一人与吾有缘,可收为弟子,早了不行、迟了不行,便连夜寻人去了。”

“哦?”申王挑高了一边的眉毛,问道,“不知是哪家公子?”

“非得是哪家公子么?”风昊不太客气地道,“有缘做我弟子的,是不是大国公子又何妨?”

申王更感兴趣了,这可奇怪了,他记得龙首城不少人打着风昊的主意来着。身子往风昊那里侧了侧:“不知是何人?可否一见?”

风昊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一个小卷毛。”

“啊?”

到了龙首城之后,卫希夷已经不编辫子,头发好久不卷了!到得申王面前,申王也吃了一惊:“是你?”将她脑袋又看了一圈儿,再看了风昊一眼,那意思,不卷啊。

与此同时,风昊夜观天象寻弟子,王的喜酒都只吃了一半就跑出去找人,这样的消息也在龙首城里传开了。毕竟,许多人都想要这样一位老师的。好奇的、不服气的,都凑了过来,一齐来围观。

内里也有记得卫希夷长相的——比如女息、姬戏父子,一下子便认出了她来,又或者有消息通灵,知道她的马车从太叔府上出来的,都交头接耳,交换着情报。便有人似真似假地叹息道:“祁叔为虞公费了许多的心思,不想风师却选中了这个女童。”

卫希夷耳朵一动,余光瞟了一眼,暗中记住了这个人的长相,方脸、粗眉毛、胡须浓密,耳洞上塞着小玉塞子,手上的戒指一晃一晃的镶着枚形状奇怪的红宝石。

【记住你了。】

申王也笑道:“你的运气很好呀。”

卫希夷大方地点头:“是呀。”

申王更乐了,戏问道:“你有什么本事,让风师收你为弟子呢?”

卫希夷惊讶地反问道:“成为老师的学生,不就是本事吗?”

申王拍手而笑:“妙妙妙!吾明白为什么是你了。”

围观过了,申王又问偃槐:“不知偃师收学生,是否也要观一观天象?”

偃槐道:“要观面相。”

申王便人将姜先带过来,问道:“先生看看他,如何?”

偃槐往姜先脸上看了一回,道:“还差一点,若是能做到一件事情,就可以。”

申王代问道:“何事?”

偃槐不答申王,却问姜先:“公子愿意做我的学生吗?”

姜先当然是愿意的,不过还是先看了申王一眼,申王鼓励地点点头,他便也点头。偃槐上前一挡:“王不要使眼色,我问公子呢。”申王尴尬地捋须咳嗽:“你们讲。”

偃槐继续问道:“公子可愿为我安置一些人?”

姜先想了想,问道:“什么人?怎么安置呢?”

偃槐满意地道:“一些随我觅食之人,各依才俱安置即可。”

姜先激动得一颗心快要飞出腔子了,努力压抑出兴奋的情绪,缓缓地点一点头:“可。”

申王笑道:“不错不错!”不是他不想用偃槐,这样有顾虑的人用起来很方便。不过龙首城现在需要稳定,不如将会引起不安的偃槐暂时放到姜先那里。打定了主意,申王对太叔玉道:“你我都要做一回主人家,好好庆祝一回了。”

太叔玉躬身道:“正旦将至,原就是要庆贺的。臣先请猎一围。”

畋猎也是贵族们喜好的一种娱乐方式,同时兼具练兵之效。今年先是对戎用兵,继而遇到大雨,并没有能够好好娱乐一回。到得冬季,事情少了,太叔玉方提及此事。先请大家围猎,再到他那里饮宴。他是恨不得正正经经又隆而重之地给卫希夷办个拜师的仪式,好叫人知道她有了靠山了的。

却又不敢表现得过于热切,便想了这么一个折衷的办法。既方便了社交,让卫希夷以风昊学生的身份多认识些人,抬高她的身份,也不失热闹。反正,这俩昨天已经在互相嘲讽中确立了师生关系了,不在乎这虚礼了。

申王痛快地答应了到时候也一定会携陈后出席,并且预定了下一场是他做东。

王宫之内,欢喜的、不欢喜的,都面露喜色,皆言出席。底下的暗流汹涌,是否会借机发难,却只有各人心中有数了。反正,卫希夷是不怕的。

太叔玉听到风昊跟她嘀咕:“小卷毛,到时候人多哦,骑马哦,有熊有虎哦,怕不怕哦?”

卫希夷翻了他一个白眼,从太叔玉的角度来看,是得了风昊的神髓:“人都不怕了,怕什么熊虎哦?”然后被揪了头毛。

作者有话要说:  啊哈哈,终于有了老师了!真不容易啊!

快要跟太叔分开了呢,嘻嘻嘻嘻。

☆、第59章 好不好

自打有了老师,卫希夷的生活整个儿都不一样了。

首先,她不用整天都窝在太叔府里了。之前为了不惹麻烦,她都在太叔府里老实窝着,连偷溜出去的举动都没有,憋得特别难受。砍起木头人来,力道一天比一天大。现在有了风昊,她至少每天都可以跑到风昊暂居的府邸里,号称听课。

其次,她真的可以听课了。风昊平常看起来又傲慢又不靠谱,做老师的时候,居然出奇地靠谱。

再次,她见了许多……同门。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卫希夷便见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人,也知道自己其实挺正常的。

知道老师到了龙首城,除了一直跟在身边的老五、在龙首城里的老四、前来为申王新娶王后而道贺的老二,其他五个都在拼命地往天邑赶。包括那位半年前还在帮着戎王追着申王砍的师姐。还好还好,申与戎已经和解了,否则,真不知道她是要一路打过来,还是干脆投诚算了。

她最先见到的是已经在风昊身边的三位人士,还是风昊亲自从太叔府里将她带出来见的。

申王婚礼当夜,卫希夷稀里糊涂多了个老师。第二天被申王等人知道了,耽误了一天。第三天天刚亮,正是太叔玉去朝见申王的时候,大门一开,风昊便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了他家门口——接学生。太叔玉心旷神怡,这个老师果然是选对了。虽然不是自己请来的,而是不知道怎么就过来的。急急对风昊一施礼,风昊摆摆手:“你忙你的,希夷呢?”拜完师,就不是卷毛了,改叫名字了。

送丈夫出门的夏夫人掩口而笑:“在西庭,您稍坐歇息。”比了个手势,便有侍女一路快跑去喊卫希夷。

今天卫希夷开心得紧,起得很早,与庚两个梳洗停当,正喝着水聊着天儿。遇到开心的事儿,她的话也多了起来:“你跟我一道儿去,哎,是不是还要跟着老师离开天邑呢?那娘和阿应怎么办呢?又要分开了……”

庚默默听她念叨,知道她遇到了一件大好事儿,也为她开心,面上却还是很冷静地说:“夫人的去处,可以问一问风师。”

“咦?咦?”

“问一问,也没有什么坏处的,”庚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说得很慢,“他的办法总会比别人多一些。风师不比偃师,他出身也高贵,站得高,看得就远。”

“嗯嗯。”

庚又不太乐意地问了一句:“车正妹妹的事情,也可以请教风师的。公子先虽然答应帮忙,毕竟也是个童子。自己的老师,总比路上偶遇的人亲近。”

卫希夷打了个响指:“对呀!庚,你好聪明哟~”

庚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两人说着话,女杼也起来了,唯卫应让他睡着个儿。拜这个师父,是赊账的,女杼也看得开,晚间还开导了女儿,不要太有负担之类。早上却早早起来,预备亲自送女儿去风昊那里。

母女二人才碰头,夏夫人的侍女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夫人,风师来了!”

再次见面,名份已定,风昊的表情也不刻薄了,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张脸,和气得紧。笑眯眯地道:“哟,起来了呀?不错不错。夫人,既然希夷起来了,那就跟我走吧。”

女杼客气了几句,请他先用些早点——冬季天冷,此时天刚亮,又不到早膳的时候,走长长的一段路,忒冷。

风昊看看卫希夷,想了一下,道:“如此,便叨扰了。”完全不像是个随时会翻白眼的样子了。庚与卫希夷交换了一个目光,卫希夷贼兮兮地笑了。风昊像是脑袋后长了眼睛一样,长臂往背后一折,曲指敲在了她的脑门儿上:“少作怪。”

被敲了,卫希夷也不恼,蹦跳了两步,跳到风昊面前:“这是什么本事?怎么练成的?”

脑袋上又被敲了一下,风昊清清嗓子:“要叫老师。”

“老——师——”卫希夷拖长了调子。

早点是女杼亲自下厨做的,诚意十足。风昊吃过的美味不少,对这个也没有什么惊艳之感,却很给面子地吃光了自己的那一份。此时天已经很亮了,风昊不再耽搁,便要带卫希夷去他那里。并且与女杼讲定:“正旦之后,我便要携她离开这里。”

女杼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

卫希夷反而有话讲了:“庚能和我一起去吗?”

风昊上下打量了庚一回,庚深身都绷紧了,紧张地望向风昊。风昊点点头:“她是你的人,随你。”

卫希夷笑了出来。

一个早上的接触,足以让卫希夷判断出来,风昊会是一个不错的老师。之前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怕这个老师让她想犯上弑师,也要忍的。现在看来,不用忍了。

两个小姑娘欢欢喜喜,随风昊去了他寓居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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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昊没有乘车,卫希夷也不觉得步行有什么不妥,只有庚暗中留心。见风昊随手指点:“喏,那个,东夷来的,看到妆束了没?有凤鸟的图案。那一个,戎人,他长得也像中土之人、皮裘照着天邑样式裁的,你再看他皮裘翻出来的毛色,那可不是中土的模样。”人生处处有学问呐!

卫希夷听得满足极了,脚下蹦蹦跳跳的,惹得风昊拿眼角看了好回——小东西很开心么。

三人脚程都很快,不多时到了宅院里,院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卜官与息君正站在院子里说话,勤勤恳恳的五师兄在指挥着收拾出给小师妹用的家什。一见到风昊来了,三人齐齐上来见礼。

卫希夷走在风昊左手边,她的身后是庚。庭院里的三个人看起来都挺顺眼,其中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年轻人是她脸熟的——当初跟在风昊身边,跟偃槐弟子打架的就有他。息君是个留着点细细的胡须的男子,三十岁上下年纪,有了一点小肚腩,模样儿有点威严的意思。另一位就是明明很能打,却偏偏喜欢装神弄鬼的卜官了。

息君很想接风昊与自己同住,无论是侍者还是衣食,他自认都比风昊寓居的地方供奉得强,风昊偏不乐意。

风昊收了新学生,息君飞快地赶了过来,准备了许多礼物,见是个小姑娘,又紧急下令准备了好些香粉。当天晚上便一式两份送到了风昊那里和太叔府上,风昊门下之抱团护短,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卫希夷自然也是见到了自己的那一份,只可惜她如今只对风昊能教她些什么感兴趣,对二师兄的好意,并没有那么的激动。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三人行完礼,还是再次打量起小师妹来——以师兄的眼光来看。很漂亮的小姑娘,很好很好,咱们一伙儿的,就得有这么个精气神儿!看起来就是能闹事儿的!

三人的笑容越发的真诚了起来。

风昊作欣慰状,对卫希夷道:“看见了吗?这些都是为师以前收的弟子,你们三个,过来,见见小师妹,都认得了,以后谁被欺负了,大家伙儿一块儿帮他。”

这是师门见面之后,卫希夷听到的第一句话,她郑重的点点头:“好。”

不错不错,就是该这样!

风昊道:“好啦,人也见过了,这些东西你带来的?”看向息君,见他点头,“先放在这里,让他们收拾吧,都进来说话。”

师生五人按次序坐定,风昊再次认真地介绍学生们认识:“这个你见过的吧?老二,成狐,息君,他治国还不错,有什么可以向他请教。这个老四,跟申王他们同族,名叫节,喜欢占卜。这个,老五,姞姓,名肥。这个是为师新收的学生,卫希夷。为师还有五个学生,等都到齐了,再说别的。”

卫希夷站起来,向三位学兄行礼。

息君见她行止有礼,问道:“卫姓?卫人吗?”

卫希夷道:“不是的。家父护卫南君,以卫为姓。”

息君点点头,提醒她:“这里姓卫的也不少,以后你出门在外,不要以为同姓就是一家了。”

卜官赞同地道:“就是,一家人还有打得你死我活的呢。”

相当生动的一课。

风昊接着便说:“好啦,人也见过了,都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希夷留下,咱们上课,你们仨,少叽歪,她才来,讲的都是你们已经听过的,甭耽误时间。收拾收拾,祁叔不是要围猎吗?谁干不过别人,看我揍他!”

弟子们抱头鼠蹿。边跑边嘀咕,要是老八来了就好了。他们的八师弟,任国公子,在卫希夷之前是最幼的弟子,是被风昊拐来的弟子,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将这位不正干的老师打一顿。无奈师父就是师父,十年了,愣是没能成功。

清场完毕,风昊清清嗓子,又是一个和气的老师了:“来来来,跟为师说说,你都学过些什么了。”

卫希夷道:“太叔为我梳理过一次的。”便将太叔玉先前为他梳理的情况如实对风昊说了。风昊一脸古怪地道:“太叔对你很不错呀,对你们全家都不错。”卫希夷谨慎地道:“太叔人好。或许也是为还家兄的人情。”

风昊将脸一板:“你又想当卷毛了吧?”

卫希夷抿了抿嘴。

风昊一摆手:“今天,咱们先来讲讲宫室居所的规矩。凡居住之地,坐北而向南。尊者居中,卑者居侧,然而天无二日,长者虽尊,不视事者居右。幼者居左,因东方属木,取其草木生发之意……”

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卫希夷,准备看她怎么讲。

他早看出来了,太叔与对女杼尊敬得不正常!虽然平素摆出一张讨人嫌的面孔,他对人情世故却是精熟。不是一次所谓救命之恩就能令太叔玉做到这个样子的,他是虞王之子、申王上卿,祁地之君,没有别的原因,不可能尊敬一个蛮人妇人至此。

几乎是踏进太叔府的第一时间,他就嗅出了一些异样的气息。不过他不在乎,只要人合适,收来做学生又有何妨?风昊是从来不怕麻烦的,他只有不耐烦。

待太叔玉与夫人跑着过来,风昊几乎能确定一半了。请老子做老师,你真说得出口!风昊与偃槐那种带着圣人式的招生方式不同,他的学生都是有选择的,一般身份都不低。太叔玉不是蠢人,放着亲侄子不往前推,却想主动承担一个蛮女的学习费用,这正常吗?不是他亲闺女也差不多了吧?

卫希夷双手往案上一拍,风昊鼻子里“嗯?”了一声。卫希夷泄气了,闷闷地道:“我没敢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儿,看他们之间怪怪的。可是太叔才二十出头……”

看出来了呀?风昊满意地点点头:“你现在尽可以去问了,有我在,你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了。”

卫希夷问道:“若我去问母亲,会不会让她难过?有些事,是不是不讲明白了会比较好?”

“是吗?”风昊轻快地说,“我就没遇到什么不能说的事儿。拿出点我的学生的底气来!对谁都一样!”

“哦。”卫希夷想了一下,决定回去问母亲。

庚在后面轻轻地戳戳卫希夷的后腰,卫希夷抖了一下,诚挚地望向风昊:“老师,学生还有一事请教。”

不愧是亲师生,将什么卷毛白眼像失忆一样地一块儿忘掉了,一个和蔼可亲,一个乖巧懂事儿。风昊道:“什么事?但说无妨。”

卫希夷便将自己母亲本来准备正旦之后离开,现在自己要跟风昊一起走,不知道母亲要去哪里比较合适,这样的担心请教风昊了。

风昊凝神一想,便大骂太叔玉“狡猾”,气咻咻地道:“他都算计好了,这小东西,怎么这么多心眼儿?怪不得老天看不下去了,要给他点残疾!”

卫希夷不太乐意了,又担心太叔玉,问道:“太叔的脚,不能好了吗?”

风昊哼唧一声:“难!他雨雪的时候别疼死就是命好了!凡骨头有伤,逢阴雨、下雪,又或者天气寒冷、潮湿的时候,都会行走不便,疼痛难当。难为他了,今年天气可不帮他的忙呀。”

卫希夷追问道:“要不疼,有什么办法呢?”

风昊瞥了她一眼,卫希夷迅速堆起十分谄媚的笑来,拖长了调子:“老师——”

风昊撇撇嘴:“他要是运气好呢,过几天围猎,就让他猎头虎吧。虎肉、虎骨、虎皮,都是好物。咦?人呢?阿肥!去,找老二,寻犬马猎鹰来!”忽然想起来还要围猎,则自己的新学生必须要露一手,不可以被人比下去了。风昊决定教新学生骑射。

骑兵是最近才兴起来的兵种,之前以步卒、车兵居多,虽无马蹬容易落马受伤致死,但是技艺高超、腰腿力量好的骑兵机动性极强。好马难得,骑兵的马与车兵的马还有些不大一些,这也就靠成了骑兵数量不多。

因为它的“稀”与“贵”,所以在贵族中间很快流行开来。尤其是打猎的时候,比起往昔在战车无法进入的林间山地里靠双腿奔跑,无疑又方便许多。在马的笼头上装饰着黄金与宝石,用精美的丝帛做成鞍垫,又是一种新的炫耀的方式。

息君成狐提供的马都不错,装饰也很好。

风昊自己的骑术也是才练不很久,却很快掌握了要领,先让卫希夷在庭院中试骑。教她窍门,并且告诉她:“如果落马,以肩卸力!不可使颈背先着地,易折颈而死。”

马不高,卫希夷地在上蹦两下,足下一发力就跳到了马背上,两只手稳稳地抓住了缰绳。

准备拖她上马的姞肥:……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卫希夷还记着她向风昊请教的事情,从马上跳下来,又扯着风昊的袖子,继续请教要女杼与卫应要怎么办才妥当。老师对学习好的学生准是格外的宽容爱护,风昊道:“你就圈块地方,那就是你的地盘了,想怎么安顿就怎么安顿!”

“什么?”卫希夷惊呆了,“没那么容易的吧?”想要安顿好母亲和弟弟,她需要的东西太多了,并且,她们至少有姬戏这样躺枪的仇人,并不安全。想要安全,她至少得有一个放心的城吧?太叔玉讲过,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即使日后她有自己的地盘了,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见学生不开窍,风昊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是我的学生!为师哪个学生没有自己的地方?你还没有出师,先随为师随便找个地方住下来。学成了就行了!”

卫希夷惊讶地道:“可是我头回遇见您的时候,您正带着门人弟子到处找吃的呀!偃师不也是……”所以我才说养不起嘛。

风昊老脸一红,生硬地道:“他那是随便猫猫狗狗都要照顾!咱们不一样!不值得的咱不理!你想照顾你母亲和弟弟,足够啦!走!骑上马跑两圈去,谁许你休息啦?”

卫希夷可不是被一吼就忘了事儿的人:“那正旦之后,咱们去哪里?您不是从东南过来的吗?那边是不是不太好住了?告诉我,我好准备着呀。”

“你小孩子家,要准备什么?有我呢!哎呀,去你大师兄那里!他隐居了好大一座山,吃喝管够!”

“为什么隐居呀?他不是无所不能吗?”

说起这个就命苦了,风昊严肃地道:“你给我听好了,不可以学他!”刚收弟子的时候,风昊做老师也不是很熟练,不知为什么将大弟子养成了一个奇怪的脾气。大师兄才出师的时候,很做过不少好事。遇到丢失了制陶技艺的部落,教人家做个陶罐,遇到房子造不好的部落,教人家盖个屋什么的。一传十、十传百,将他传成了个无所不能。他便慌了:我不是什么都会的呀!干脆隐居起来,不将技艺练好,他就不出来见人了!

卫希夷:……她响亮地对风昊道:“您放心,我最会认错了(song)。”我娘一瞪眼我就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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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老师相处得十分融洽,师门看起来也和谐得一塌糊涂,卫希夷在这位看起来还挺靠谱的老师的撺掇下,还真的跑去问了女杼:“娘,今天老师教了宫室宅院的布局。”

卫希夷一开口,女杼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当下,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卫希夷将心一横,问道:“那个,咱们住的这里,是不是应该是太叔母亲的居所呀?太叔对咱们是不是太好了点呀?光哥哥的功劳,不够吧?”住进来才知道,这庭院看起来与太叔府隔着道墙,但是墙上还开着道门,其实是相通的,根本就是府邸的一部分。

女杼心情变得恶劣了一点,出乎意料的,却不像她自己想象中的暴怒,她有些奇怪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情甚至是平静的。便也用平静的口气说:“你想说什么?”

“太叔究竟是咱什么人呀?咱们受他照顾太多了,我得心里明白,要怎么还他,对吧?”

女杼垂下了眼睑,卫希夷心里呯呯直跳,呼吸也变得小心了些。女杼道:“你去问他吧。”

“咦?”

“去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啊?”

女杼看了卫希夷一眼,一眼就让卫希夷连滚带爬地滚去找太叔玉了。

路过自己房间,她还进去摸了两只桔子,往怀里一揣,跑到太叔玉的书房里。

书房燃着两树七枝灯,灯油注得很足,灯芯才剪过,将室内照得很亮。守卫认得卫希夷,与她打了个招,小声提醒:“上卿在为围猎作准备。”卫希夷心里顿时复杂了,脚步也沉重了一点。多一个哥哥,多一个家人,还是自己很喜欢的人,她本该开心的,联系到女杼与太叔玉二都是一副“不可说”的样子,这份开心就被小心翼翼所取代了。

眼前出现两只跳着舞的桔子,桔黄的外皮在灯下显得格外的诱人。太叔玉没有被惊到,他早便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桔子上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张皱成包子的小脸,太叔玉捏捏面前的包子:“怎么了?桔子不好吃?”

卫希夷爬过去跟他并肩坐着,低头剥桔子,桔皮上的汁水溅到手上,发出一般开胃的清香:“我今天问我娘了。”

“什么?”太叔玉觉得心跳都要停了。

“娘说,让我来问你,你说你和我什么人,就是什么人,”糊了一手桔皮上的汁,掌手都变色了,卫希夷飞快地剥完了一只桔子,又飞快地放到太叔玉面前,“吃吧。”

太叔玉双手撑案,耳中嗡嗡作响。卫希夷见状,将一块桔子皮放到他鼻子下面,一挤。太叔玉一个哆嗦,挤了好几下眼睛,缓缓地道:“希夷,叫我哥哥,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总是爆字数,心好累……又有情节要挪到下一章了。

有了老师做靠山的熊娃,嗯,又要开始熊了。熊师徒的日常,已经不能好了。

☆、第60章 再见面

“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你叫了?”

“是啊。”

风昊摸了摸下巴,新收的学生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敲敲桌子,风昊问道:“你怎么看呢?”

卫希夷将下巴搁在身前的矮几上,含糊地道:“就先这样吧。”说完,将头一歪,半边脸都贴到矮几上了。

风昊叹了一口气:“那就先这样吧。”说完,又仔细将她露在外面的半边脸观察了一下,看她似乎是真的只是有点泄气,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不由好奇心起。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绝大多数是头脑简单的,然而卫希夷显然在极少数之列。居然就这样算了?有些不大对劲儿。

“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卫希夷将脸在矮几上滚了一下,换了另一边受力,咕哝了一声:“又不是说说就能行的。”说着,哀叹了一声,似乎是觉得自己肩上担的债务又重了一些。有点哀怨地看了风昊一眼,卫希夷忽然双手撑着矮几,整个人突然坐正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用力看着风昊,认真地道:“您就算猜出来了,也不能说出去啊!”

哎呀,被用敬语了,小弟子真是很懂事嘛!风昊笑得极是慈祥:“知道啦知道啦!我说给谁去听啊?况且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卫希夷愈发认真了:“那可不行!我娘没点头,就不能说给别人知道。”昨天晚上,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对太叔玉是充满了一种不好意思的感情,总觉得他很亏。但是,这不代表就可以不顾及母亲的感受。昨天说开了之后,太叔玉便随她去见了母亲,两人关起门来说了久,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红通通的,女杼只是让儿女改了口,却没有答应留下来。卫希夷看母亲也哭了,就没敢再接着问了。

风昊又想翻白眼了,不行,得绷住,现在眼前不是小卷毛,是小徒弟了,必须有个慈祥老师的样子,不能教出老八那样的混球来!风昊强行慈祥地道:“恐怕已经有些人怀疑你们的身份啦。虽有王命,太叔照顾你们是应该的,出现在人前,却不大像是受命而为,反倒是发自肺腑。”

卫希夷撑着矮几,半个身子都趴了过去:“那怎么办?”

由于在卫希夷之前收的最后一个弟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将老师揍一顿,所以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小弟子”的全方位尊敬的风昊,被这么认真求教,虚荣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拍胸脯道:“不愿意留下来,就一起走嘛!不是说好了的吗?为师现在也不想回家乡,咱们就在这里随便找个地方圈一圈,住下来好了嘛!我看老大那边应该不错,不然他也不能在那儿缩那么久,咱们就到他隔壁山上住下好了。”

卫希夷:……闹了半天,还是这主意吗?还好,位置算是有了,现在让她自己找地方,大约是找不到合适的。不过“那太叔怎么办呢?”

“他?这么大个儿的人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吗?我看天邑还要乱一乱,你们别在这儿给他添乱就好啦。”

卫希夷低头掐掐手指,数了数己方的人数,发现好像真的是添乱的,突然问道:“您说他心眼儿多,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把会添乱的找个安全的人给托付了什么的。

“才知道呐!”

怎么办?觉得欠太叔的好像更多了哎……还是早点走吧!等不添乱了再回来!卫希夷心里,自己父母又不曾抚养太叔玉,则再多受他照顾,就有占便宜的嫌疑了。便问风昊:“咱们正旦后便动身吗?”

风昊道:“不错。不要等天太晚,那时候雪化了,地上泥泞,也不好走。再晚一些,等雪全化完了,又来雨水了,更麻烦。”

“好!”

风昊抻了个懒腰,抻到一半儿想起来不能给学生做坏榜样,又生生忍了下来:“好了,接着骑马去吧!今天去城外!马上弓箭与地上可全然不同了。”卫希夷也爬了起来,将烦恼放到了一边:“好!那我今天能先试试手吗?”不让试也会偷偷试的哦,你最好答应。

风昊瞥了她一眼:“不让你就不会偷偷干了吗?当我看不出来吗?听好了!凡事不可自作聪明,本领学到了,接下来做什么都行,若是没学到,便以为自己做都能做,强做不能做成的事情,是要吃大亏的!羊觉得自己有硬角而挑战狼,只有死路一条。明白吗?”

话说到最后,风昊的表情严肃得紧,卫希夷也端正地站好,双手垂在身侧,乖乖地答应了下来。

风昊郑重地道:“怎么样判断对方比起自己是羊还是狼,是我要教你的事情。攸关生死,你有任何的疑问,都要问我。能解答的我会给你解答,不能解答的,我们就一起去评判它。”

郑重的态度之下,卫希夷也更加正经了:“是。”

“好啦,走吧!”

这一次,却发生了风昊意料之外的事情——王宫中来了王后的使者,言道王后想见卫希夷。风昊对外人的时候,又是高冷且难伺候的那个名师了,质问使者:“为什么?从我的地方带我正在学习的学生走,怎么没有人问过我呢?”

将倒霉的使者问出了一头的冷汗来。

王与王后想要见某个人,还没有过要询问别人家长辈的惯例,哪怕是召见太叔玉又或者是息君等人,只有被召见者、请见者排队等宣的,没有听说王和王后还要预约的。然而风昊不同,不但他本人难以讨好,他的学生们也个个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他就要做这个特例,谁也拿他没办法。

卫希夷的心头却活络了开来——是不是鸡崽答应的那件事情?是不是就能见到小公主啦?与庚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里的眼神,被风昊抓了个正着。风昊正正衣冠:“说呀,什么事的?”

倒霉使者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说了出来——是王后才见了车正的妹妹,闻说车正的妹妹与卫希夷以前是好友,也好奇风昊新收的学生,便将她也召去说话。

庚撇撇嘴,将鼻子一歪,又戳卫希夷的后背了。卫希夷回过头去,听她咬耳朵:“故意不让公子先知道,好让你没准备的。”

她猜得极准。

身为一个觉得对儿子有所亏欠,想为儿子好的母亲,陈后也是操碎了心的。姜先自打拜了偃槐做老师,再无后顾之忧,便着手进行了他允诺过卫希夷的计划,让她能够与女莹见上一面。这需要借助陈后的身份,姜先做了几天乖儿子,在申王处理冬日祭礼与正旦典礼的时候陪陈后说话。

说的是他这一年的经历,讲的全是些奇闻异谈。绕不开的是在蛮地发生的事情,姜先讲述蛮地连绵不断的阴雨,讲到了奇异的诡蛛。自然而然便提到了卫希夷与女莹,将自己自告奋勇答应了卫希夷的事情讲了出来,请母亲帮忙。

儿子的请求是陈后无法拒绝的,然而想到儿子这样小的年纪,就跟一个小姑娘过于亲密,还答应了这等请求,她就有些不淡定了。答应归答应,可没有照姜先的剧本儿走。她来了个突然袭击,在点了女莹的名,将她召到王宫之后,又让卫希夷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到王宫里来。

陈后要杀姜先一个措手不及,让儿子没机会通风报信的情况下,看一看纯天然的小姑娘是个什么样儿的。

然而卫希夷一点也不怕,自打了有这么个老师,卫希夷又找回了以前在蛮地里的状态了。见就见,谁怕谁呀?将头一昂,又缩了一下——对,有老师撑腰,可以横着走,然而老师跟前,还是竖着吧。

庚能猜到的事情,风昊完全看得明白,心道,这娘们儿居然在老子面前耍心眼儿!卫希夷不对他们讲姜先曾有允诺,他们也不会如此想。既然早有允诺,看姜先那样儿,就是个不敢对卫希夷耍心眼儿的,那耍心眼儿的就另有其人的。

风昊正一正衣冠,支使庚给卫希夷换衣服梳头,他自己却对使者说:“我的弟子还很年幼,到了陌生的地方会害怕,我亲自送她去。”

卫希夷默默看了他一眼,忍了。

庚默默看了他一眼,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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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莹在陈后的宫殿里,思绪有些飘。她能到申王的宫城里来,也是陈后费了一番心思的。以陈后的想法,她才新婚,想见见天邑的贵妇贵女,合情合理,哪家会不答应呢?

车正偏偏不想答应,尤其是涉及许后与女莹的。女媤很老实,许夫人也还算安静,唯许后与女莹,一个从王后到了如今的境地,落差极大,精神都有些不太正常了,女莹则是对他抛弃了父亲的国家与姓氏表示出了极大的愤慨。这两个人,是不能放出去惹事生非的。

陈后的使者到来的时候,车正便知道,让外界糊里糊涂地弄不明白许后与许夫人的区别,又或者他有几个妹妹,这样混淆视听的办法是行不通的。陈后的儿子去过蛮地,知道南君家的人口。

他便对使者宣称母亲与幼妹水土不服,生病了,倒是大妹妹与庶母还算康健,让她二人入宫觐见王后为妥。否则将病气过给了王后,反而不美。

陈后虽瞒着儿子行事,却在涉及蛮地的事情上听信了儿子的话,认为车正确实有些偏激,或许真的是在软禁她们以隐瞒某些事情。申王不介意的事儿,陈后正好去办——或许,申王未必就像表现出来的那么不介意呢?

于是,王后的使者带着医工与巫医一同到了车正府上。因为王后说,车正是向往归化的典范,怎么能让他的母亲和妹妹久病不愈而没有更好的医生呢?“若宫中医工束手无缚、巫卜祷告不应验,是天意。若宫中有医工、巫卜而不赐予,就是王与后的疏忽了。”

车正也不慌张,许后本人自到天邑,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干枯而削瘦,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凭谁也不能说她是健康的。不能说他在说谎。令人担心的是女莹,她虽然饮食有所减少,可坚持父亲没有错的那股劲儿可是十足。

车正趁着医工检查许后的功夫,对女莹好生“提醒”了一回,然而不放心地亲自送到了宫中。

女莹沉默着,沿途目不斜视,直到进了申王的宫殿里。她是南君宠爱的幼女,自幼养成的骄傲与气度仍然没有被磨灭掉,一路行来,虽然总觉得有侍女与侍臣在廊柱后面、墙角后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依旧挺直了小脊梁,脚下一步不错地往前走着。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了,在自己家的时候,公子先初到,自己和希夷两个也这么悄悄地……现在公子先的母亲要见自己,自己却成了被围观的那个。一时之间,女莹幼小的心里,也生出一般奇异的感觉来。

【只是不知道希夷怎么样了。】许夫人曾悄悄告诉过她,女杼带着希夷去找过她,但是被拦了下来,人也被她哥哥赶走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呢……

想事儿的时候,路便显得很短,不多时,陈后的宫殿便到了。女莹未能见过完整的天邑与宫城,无论进城还是入宫,她都被自己的亲人看管起来,无法打开车窗的帘子认真看这座囚笼。进到现在,她才对申王的宫城有了些直观的认识——大,规整。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她觉得陈后的宫殿比自己母亲的宫殿多了些庄严肃穆,少了些假模假式。

行礼的时候,她又踌躇了。除了对天地的祭祀、对父母的尊敬,她再未对其他人行过重礼。现在……

陈后端坐上方,打量着底下的小女孩儿。显然,她被照顾得还算不错,有着白皙而娇嫩的皮肤,模样儿也很不错。只是面容有些呆板,眼睛也略显呆滞。女莹一路被自己的母亲严加看管,到了哥哥这里,也因为自己的坚持,又被禁足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鲜少见人,更少用到调整表情,直到现在看起来还有点呆呆的。

陈后因她是蛮族,也不很介意她的礼数是否周到,和气地赐她坐,问她身体的情况,问她在天邑是否适应。这也是为了从侧面了解一下即将见到的卫希夷,同是蛮女,女莹的感受,对于陈后掌握卫希夷的状态,会有不小的帮助。

陈后不断地以关心的话语,询问她的生活,是否习惯一类。女莹回答得很谨慎,她讨厌她哥哥,却也得承认他说得对,现在大声叫嚷与事无补。违心的话又说不出口,她回答的字句便很少,给了陈后一种沉闷的错觉。

当陈后觉得问得差不多的时候,却突然向车正及女莹提到了“听说”女杼等人登门的事情。一刹那,女莹的眼睛亮了起来,旋即掩饰地垂下了眼睑。她相信好朋友不会忘掉自己,然而自己也被关了起来,希夷的话……即使能逃出来,也需要一点时间吧。

陈后并不需要女莹回答什么,她只是想有个理由将卫希夷召过来而已。很快的,卫希夷又再次站到了王宫里。与之前的几次不同,这一次,她深入到了王宫的后半部,不是在王殿,而是在王后的大殿里。

然后,她就见到了女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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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王后正殿的时候,陈后与卫希夷同时大吃一惊。

陈后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不但漂亮,而且可爱得让人想亲近,陈后有点理解儿子了。随即万分担心:这么可爱,恐怕会对儿子造成很大的影响。好是不好呢?

卫希夷扫了一眼陈后,这是一位美丽的青年妇人,她穿着王后华美的衣衫,比许后可像样多了。姜先精致的样貌,有一大半来自于这位美丽的王后。卫希夷抽抽鼻子,卫希夷心道:好像也有一般王后味儿,只是比许后的王后味儿淡了许多,没那么让人不舒服。

让她吃惊的是第二眼,目光划过陈后,她便看到了女莹!

女莹也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卫希夷双手捂住了嘴巴,将小小的抽气声掩在了手掌之下。自夏至冬,半年里女莹将这辈子前面好几年都没受过的委屈全挨了一回,可自从踏上北去的路,她便再也没掉过泪,此时一见好友,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拼命往下滚。

有那么一瞬间,陈后忽然觉得,作为一个亡国“公主”,女莹能拥有这样记挂着她的故人,是一件令人感动的事情。连带着,上蹿下跳地想办法见她的卫希夷,也可爱了起来。不过,前提是没将她年幼的儿子也拉进来。

陈后收回了感动,未及多言,便见她那个倒霉的使者上前通报来了——风昊也来了。

很好,一个很护短的老师,夜观天象,连喜酒都没吃完就连夜跑出去收的弟子。

不能像计划的那样去询问了,陈后感受到了与儿子重见之后再没有的憋屈。

风昊对陈后不算客气也不算不客气,淡淡地问了好,难得解释了自己跟过来的愿意——正上课呢,把我家没长大的学生叫过来,我总得陪着吧?

完美的借口。

陈后笑容微僵,她反应也不慢:“哎,是听阿先提到过希夷的心愿,他答应了女孩子的事情,我也只好帮他完成啦。现在你们见到了,我也算对阿先有个交待了。”

车正闻言大为惊讶,他知道卫希夷和妹妹关系很好,只是想不到她居然为了见妹妹,出动了这么大的阵仗。无论是太叔玉还是公子先,完全可以向他们要求其他的,更有利的事情,她却只用来做这么一件事。车正心里又警觉了起来——他忽然就想起来这两个人以前的丰功伟绩了,万一这两个小东西又合谋什么大事儿,可真是要将天给捅漏了!

【不行,回去要将阿莹好好看管起来!将她与母亲都送到城外远远的?不行,出去了就更不在我的看管之下了。】

车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陈后的又一个大-麻-烦正往这里赶来。

姜先得到消息过来了。

自从得到了偃槐这位老师,姜先的生活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首先,他有了属于自己的班底,偃槐的许多学生和随行者,都成为了他的追随者。其次,偃槐确实是一个很有本领的人。收下新学生的第二天,在姜先的请教之下,偃槐为他作了新的规划。

一、与陈后要保持密切的联系;二、对申王要尊敬,能从他那里学多少东西就尽量学多少东西;三、不要吝啬钱财,留够国家尤其是军队运转的钱财之后,就散出去。偃槐建议他收买申王与陈后殿中的侍从,尚在天邑的诸位国君,好让他们在关键的时候,促成姜先早日归国。

姜先接受了偃槐的建议,这建议现在便派上了用场,让他在不算太晚的时候知道了他的母亲将卫希夷召到了王宫,并且没有告诉他。

经历过许多事情之后,姜先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有点娇气的公子了,很快便将母亲的想法猜了个差不多,整个人都惊悚了。对偃槐与容濯交代声,便急匆匆地去见母亲。

偃槐道:“我与公子同去。”容濯见状,略一寻思,便知道陈后是想岔了,忙说:“我也去。”

姜先顾不上客套,与二人同往陈后殿中去。

三人到得王后殿中,却只见陈后独自坐在殿内,正托腮咬唇,不知道想些什么。卫希夷与女莹二人,已经离开了。

陈后的宫殿,显然不适合这一对久别重逢的朋友放心谈天说地,两个小姑娘也心里有数,并不多说话。场面很快就冷了下来,再有一个冷脸而刻薄的风昊,陈后只能草草结束了这次见面。

而卫希夷也很郁闷,姜先答应过的帮她和女莹见一面,真的就是“见一面”而已。出了殿门,女莹就被车正带走了。卫希夷难得目瞪口呆,不自觉地拉着风昊的袖子。

风昊在王宫里没有吭声,领着学生上了车,庚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第一句话便是:“是不是什么话也没说上?”

风昊黑着脸道:“就见了一面。呸!我就说那个小瘦鸡崽不顶用!好啦,别哭丧着脸了,今晚带你扒他们家墙头,反正让你见一面。”

有靠山的感觉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熊老师和熊学生,真的要日天日地了……

☆、第61章 又来了

一个人,做某件事情,是不是作死,判断的唯一标准,就是他的能力。

比如卫希夷,以前在蛮地的时候上天入地,也没人说她找死。到了天邑再像以前那么干,显然就不行了。所以她乖巧了好几个月。

再比如风昊,呃,在哪儿都随便他作。

当有了风昊带路,卫希夷瞬间恢复了昔日的神采。看得风昊目瞪口呆:“你答应得也太痛快了吧?”

回去的车上,风昊甫一提议,便得到了卫希夷的热烈拥护。风昊原以为她只是“普通淘气”,万没想到她其实是个“日天日地”。

卫希夷显然是将这位老师讲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并不很友好的第一次指点。她诚恳地说:“我也这么想的来着,不过在龙首城,不像在我们那儿,随便我怎么折腾。不然我早翻墙钻洞去了。还有些其他办法,您给看看能不行。混进给车正家送新鲜菜蔬肉食的车、装成他们家出来采买的人,或者收买他家里的仆役……”

一边庚还直点头,认为卫希夷的办法很多,都是些逼到份儿上可以勉强一试的。不过现在有了风昊,那就不用再勉强一试了。

风昊:……

沉默了片刻,在学生殷切的目光下,风昊清清嗓子:“咳咳,这个么,不一样的人做事有不一样的办法。量力而为。有我在,什么法子都可以的嘛。咱们能径直去寻人,何必做麻烦事?说好了,就今晚,我带你去。”

庚道:“约个时辰吧,到时候不见你们回来,我便去求太叔搭救。”

风昊不乐意了:“区区一车正,还用‘救’?”

庚冷静而坚持:“您怎么样都行,我家主君还跟着去呢,必得万无一失才行。”

卫希夷有些犹豫,单叫女杼知道,回来就算被打断狗腿,她也不怕。她怕太叔玉再为她操心,那样就太不意思了。这跟见外不见外的没关系,纯粹是不想太叔玉太累,也不想给他添麻烦。

风昊一撇嘴:“行!今晚回来之后,你再不许多嘴!”

庚注视着他,毫不退让地道:“往后再有冒险的事儿,我还是得讲。”

风昊看稀奇似地将庚仔细打量了一回,知道这小奴隶对卫希夷很忠心,没想到她是眼里除了这一个,再没旁人了哈。风昊很为自己的小弟子高兴,脸却沉了下来,一股威压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卫希夷打了个喷嚏,将庚往自己身后塞了一塞:“老师,不要淘气。”

“你胆儿也肥了!”风昊摸摸鼻子,嘟囔一声,居然没有再追究。

卫希夷将手背到背后,拍拍庚的胳膊,才拍了一下,一只微凉的手覆了上来。卫希夷歪歪嘴,对风昊吐个舌头。风昊实在是忍不住了,闪电般出手,啪,把小弟子的舌头给揪住了:“反了你!”

“呸呸呸!你洗过手没有?!”卫希夷抽回手来,冲前一阵乱挠。

一老一小,人前装高冷、装高贵、装懂礼,关起门来作成一团。庚倚着车壁,抱着胳膊,唇角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又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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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风昊寓所,他便命人往太叔府里送信,说今天晚上要教卫希夷观星。这可是一项了不得的技艺,学会了之后能吃几辈子,完全不愁没有地方落脚。寻常人想学,都不得其门而入,师傅们轻易也不会教授这门知识。有许多师傅自己,都未必懂这些。

太叔玉听了,十分重视,派人给卫希夷送了轻而暖的裘衣来,风昊也少不了供奉,连庚也得了一件斗篷。银狐裘,听说天邑城里也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的,皮毛柔滑极了,入手如水一般。卫希夷抽搐着脸,向老执事道了谢,又问了太叔玉与夏夫人等都好不好。老执事笑吟吟地道:“都好,都好。”自己人做了名师的入室弟子,可是一件好事呐!

那一厢,姞肥有点不太开心,他就喜欢照顾人,认为太叔玉抢了自己的生意,内心十分不爽。然而天生一张憨厚而和气的脸,说什么样的话都显得没啥恶意。老执事听他讲:“这里我都准备好啦。”不以为他是担心太叔不放心,还向他解释了几句。

风昊知道这学生的性子,抱着手看热闹,自己看还不算数儿,还揪过小弟子来讲姞肥的小话:“看见了吧,就这性子,哎哟喂,他也不怕累着……”

姞肥与老执事周旋完,亲自将人送到门外去,剩下三人面面相觑。庚打破了沉默:“你们晚上是去做贼的,这个太亮了,就别穿了吧?”

风昊做这事是老手,并不这样看:“懂什么?穿得像贼才麻烦哩!等老五回来,让他再找件一个大点斗篷的罩在外面。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事儿,斗篷一扒,嘿嘿……”

卫希夷补充了一句:“怎么看都不像了,对吧?”积年淘气,她也很有经验。

姞肥回来之后,便听说老师要带师妹去翻车正家的墙头——在夜间有巡逻的龙首城——这可真是……太有本门特色了!二话没说,姞肥便去找家什去了。

卫希夷十分好奇,问风昊:“他们家墙还蛮高的,我看了一下,墙边没树我翻不上去。”

“我能啊,”风昊理所当然地道,“到时候再一根绳把你扯上去不就行了吗?这个爬墙也是要学的,你现在个儿太矮了,跳不太高哈。回来就教你!”

“学会了能翻多高的墙?”

风昊道:“你想翻天呐?没多高!又不是鸟,没翅膀的,靠手上和脚上的力量。”

姞肥抱了三件黑色的披风过来,以为庚也要去,给她也递了一件,接口道:“老师,别再糊翅膀了,当心再摔了。”再憨厚的弟子,在风昊身边呆久了,也没办法保持礼仪了。

“鸟?”卫希夷向往望去,树枝上停只几只觅食的麻雀,“咦?”

“做么?”

“鸟不止有翅膀,还有爪子呀!”卫希夷兴冲冲地道,“弄几个钩子……”

她话还没说完,风昊便一拍手:“不错不错,系上绳子,抛到墙头抓住了。不错嘛,是我的学生!”

姞肥一听又有要做的,紧张地道:“我这便寻人做去,可是今天,你们还是……”别作这个死了吧?

风昊严肃地道:“不错不错,这事儿交给你了。”

姞肥操碎了心:“老师,早去早回,跟太叔那儿说的是讲星象,好歹留点儿时间,教希夷一点儿。免得她回去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风昊一声冷笑:“谁敢问?”

卫希夷飞快地接道:“以后谁问什么我要不知道,就说您说的,不让讲?”

风昊抬手就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跟卫希夷呆久了,再慈祥的老师也是没有办法保持和善的。

晚膳之后,收拾停当,风昊便携利刃,卫希夷也揣着她的短刀,重将头发编成了长辫子,盘在了脖子上。风昊教卫希夷,要穿上软底的鞋子,这样声音会小很多,还有许多贼会在鞋底里塞点草灰,也能很好地消除声音。又给卫希夷复习一下通常情况下房屋的构造,何处是主屋,何处是厨房一类。方便小弟子以后做贼的时候用。又让姞肥寻两块黑巾来蒙面,还装了一袋肉骨头。

卫希夷道:“不是说什么都不怕的吗?”

“懂屁!”风昊不客气地道,“大冬天的,喘气儿都喷烟,挡一挡。记着了,偷听的时候、偷着做事的时候,不想被人发现,万事都要小心,不住要藏好自己,还要藏好的影子。连呼吸都要藏好,呼吸的影子也要藏好。”

卫希夷诚心地称赞道:“您懂的真多。”

风昊清清嗓子,并没有讲,这样的经验是因为……做坏事被他自己的老师识破,挨了揍换来的。

天一黑,即使是龙首城,家家户户也早早地关了门——宵禁了。不受宵禁限制的权贵并不多,风昊周围倒是有几家,姞肥早将他们的情况侦知,一一告诉了风昊,方便他避开。

车正的府邸不远也不近,两人闷头走了一阵儿,期间跳下过排水渠,躲避了一队巡逻的士卒,然后便顺便地到了车正家墙外。车正家的墙上,连个狗洞都没有,这让卫希夷大为扼腕。

风昊鄙视地喷了喷鼻息:“出息!”

他带着卫希夷寻了处僻静的墙角,先贴在墙上听了一听,确定墙内没有活物,才离开几步。快跑几步助力,双□□替蹬在了墙上,长臂一伸,扳住了墙头再往上使力,整个人便蹿了上去。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气。回头往下一看,他学生正在无声地鼓掌,月光下,一双大眼睛闪着崇拜的光芒。

风昊垂下绳子,卫希夷双手握住,学他的样子两脚在墙上交替用力,几下也“走”了上来。风昊表扬地摸摸卷毛,示意卷毛坐好,自己先轻盈地跳下去,再张开双臂接了卷毛。

卫希夷跳下来的时候控制了一下力道,很怕将老师撞翻了引来守卫。岂料她的重量在风昊眼里根本不算什么,退都没退一步就将她接好,再将她放下来。风昊抖抖脚:妈的!麻了!

师生二人顺利地溜进了车正家,依据风昊之前的判断,寻找绕过了许后的居所与车正的住处。在接近女莹住处的地方,险些遇到狗,风昊毫不惊慌地扔了一块骨头,趁它啃骨头的时候,带着卫希夷跑掉了。尔后故技重施,攀上了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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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莹的住处,灯火未灭。卫希夷心中一喜,戳戳风昊的腰,风昊白了她一眼,表示自己知道了。两人又轻盈地落了下来,一队家丁险险从墙外走过。

卫希夷打量了一下这个院子,不大也不小,四面有矮墙,只有正面一个大门——现在已经插上了。院子当中三间房,西边三间小厢房,东边是个秋千架,秋千架离东墙有五步远,院里种的都是矮花,现在已经凋谢了。

不知道厢房里有没有人,风昊带着卫希夷,十分小心地先扒了一回西厢的窗户,听到了里面有呼吸声。风昊示意卫希夷要当心,绕开了西厢的窗户与门,两人到了正房底下。

车正家与龙首城富贵人家一样,建在夯土的台基上,只是台基没有太叔家的高,约摸与卫希夷只在那儿只了一小会儿的据说是卫锃分到的宅院差不多高,又或者略高一点。正房两间都黑着,靠东的一间还点着灯。

卫希夷的心砰砰直跳,趴人窗户底下,就想敲个暗号。她与女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淘气,简易的传递消息的手段还是有的。才向窗棂伸出手去,便被风昊面无表情地打落。

“啪”声音在空旷的冬夜里有点响。

里面响起一个柔脆的女声:“去看看怎么了。”接着是另一个女人答应的声音。卫希夷捂住了嘴巴,是女媤!风昊的判断也没有错啦,这里果然是车正妹妹住的地方,可惜,车正有两个妹妹,他们还得再去找。

房里的灯火蔓延开来,橘黄的灯光从东向西。风昊揪起不省心的小弟子,在窗根下面躲好,保证里面的人即使开窗也看不到他们。不多会儿,似乎是侍女掌着灯回来了,轻声向女媤汇报,说是女莹已经睡熟了。

卫希夷又戳了一下风昊,风昊对她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让她老实一点。师生二人听了一阵儿墙根,冻得鼻涕都要掉下来了,里面却再也没有一点声音,除了呼吸还在,人好像死了一样。

风昊将小弟子往腋下一夹,蹿到了西边窗户下面,接着便从腰间的袋子来拿出一只薄薄的铜尺来,铜尺的一端很薄,正可□□窗缝里。

我撬!

车正家的窗户还是保养得不错的,没有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在老师的帮助下,卫希夷成功地与老师一起溜进了女莹的房间里。十分不幸的是……房里除了女莹,还有一个别人!

车正对幼妹看管很严,除了让女媤与女莹同住之外,还派了侍女日夜不离,免得幼妹闯祸。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卫希夷看到地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风昊上前,准确地往地上人的颈后一捏,对卫希夷一摆手。自己欺身上前,先捂住了女莹的嘴巴:“知道你醒了,别叫!”

卫希夷顾不上惊讶,先表明身份:“是我。”

风昊明显感觉到手下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慢慢地松开了手。

女莹试探地问:“希夷?”

“嗯。”

“我不是做梦吧?”

“不是不是,你别叫,你姐还没睡。”

“那你走近点儿,地上有人,咱们小声说话。”

风昊道:“那个不用你们担心,长话短说。拣要紧的。”

卫希夷摸到了女莹的床上,女莹掀开被子往前一扑,两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女莹在卫希夷的耳边含糊地道:“白天见了你,我就知道你会想办法来的。”卫希夷的脖子湿了一片,也吸吸鼻子:“先说你现在怎么样了,打算怎么办,要我做什么。”

女莹将下巴搁在卫希夷的肩上,小声说:“我哥看我很严,他一点也不想回去,连爹也不要了。我得回去,死也要死在自己家。”

“他们说,王和我爹可能还活着的。”

“嗯,”女莹抽抽鼻子,“哪怕他们不在了,我也要回去。我的家我的国,绝不让人。”

“你……要走吗?怎么逃?”卫希夷很踌躇,她现在是不想回蛮地的,“我娘和我弟都在这里,我娘原本打算去瓠地,等我和弟弟长大了,再回去报仇。你跟我们一块儿吗?”

风昊插嘴道:“你当然跟我走,先学好本事再说。”

女莹问道:“你哥哥呢?”

卫希夷一僵,低声道:“战死了。”

女莹也僵掉了:“他不是跟我哥哥的吗?”

风昊再次提醒:“说紧要的事儿!”

卫希夷飞快地道:“你哥不想南归,我哥劝他不听,赶走了我哥。我哥不放心,就留下来,被太叔收留,太叔遇敌,他就……”

女莹小小抽了一口气:“我想先逃出人哥哥手心,他从家带了人来的,我想召集他们一起的。”她的计划,卫希夷的哥哥是重要的一环,可以通过卫锃来联络蛮族勇士,然后一起南归。现在好了,只剩孤儿寡母了。

卫希夷小声说:“老师……”

风昊道:“带她走可以,旁的就没有了。想都别想。”女莹是什么样的资质,他是不知道,求他也没用,不让他觉得顺眼了,他是不会教的。他宁愿让庚旁听,也不想多教女莹一个。用他的话讲,就是不合意。

女莹道:“这是风师吗?”今天回家的路上,车正倒是给她说了风昊收学生的事儿。别的事情,她就一无所知了。

“嗯。老师~”

风昊在黑暗里开始翻白眼,冷笑道:“不是什么事儿求求都能管用的,学着点吧。”

女莹低声道:“风昊说的是,希夷学东西总是很快,我却很笨。以前是我有老师,希夷没有,她学完了只好东游西荡,现在她有老师了,请您好好待她,我必有厚报的。”

卫希夷的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掉,女莹拍拍她的背:“我也不能逃的。我还太小,没人肯听我的。”

“你要怎么熬到长大呀,他们将你当作囚徒,”卫希夷急了,“你哥不会给你以前那样的老师,也不会教导你想要学的东西,他自己都还没学好呢。你跟我走好不好?我养你。”

女莹双臂收紧了些,道:“有一天,我会请你一起南下的,你会不会跟我走?”

“你不说,我也要回去报仇的。”

“给我说说外面的消息吧,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卫希夷简明扼地,将王城宫变,羽与喜已亡,荆伯南下等事都讲了,又说了太叔玉等人的判断。

女莹用力抱了她一下,道:“希夷,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就这样吧,你快走吧。等我找你。听我说,我想了很多,他到底是我哥哥。我娘疯了,我可没疯。”

“你——”

看到朋友朋友,她开心得要飞起来,朋友让女莹的心复活了。人在困境的时候,在周围全是反对者、不理解的目光的境地,只有一个人表示出了支持,就能让她迸发出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能量。

长久以来坚定地与兄长针锋相对的精力转到了别处。她很快想到,自己这样且要被亲哥哥限制,万事做不了主。卫希夷一路艰苦,哥哥还去世了,还有母亲和小弟弟要照顾,有了名师,可名师也是很严厉的,更是做不了主。

如果卫希夷强行带她走,是会开罪老师的,这对卫希夷不好。现在走,是两人一起被耽误,不如放卫希夷去学习,她已经为自己做了很多事情了。

至于自己,毕竟是亲哥哥。父亲教过她,为了更大的利益,可以假装媾和,可以假装屈服,这都没有关系,到时候再反悔就好了。何况,南方是什么情形她也不知道,她需要龙首城的蛮人勇士们。太子庆北上的时候,随从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比如卫锃这等,皆是南君心腹之臣家中的子弟。女莹不相信,只有一个卫锃是反对太子庆的。

南君的血液,在她的身上复苏了。她不能总等着卫希夷来找她,给她搭梯子救她。不能总等着卫希夷把卫锃带过来,给她跑腿联络人。她该自己主动去做!不就是给哥哥装个样子嘛?!世上真没什么难事儿,就看人肯不肯用心去做。做之前觉得自己肯定做不到,肯定要完,那才是真的完了。即使不成,至少,她没有拖累朋友。

“我的父亲也没有像样的老师,他也不识中土的文字,还是做了王。我的祖母也没有像样的老师,白发苍苍还要作乱。希夷,你信我一信。”

卫希夷搂紧了女莹的脖子:“我们说好了的,以后你要做国君,我为你做将军。答应我,以后砍掉所有会吊死人的旗杆,忘掉藐视王的祭祀。”

“好。”

风昊将小弟子一把扯过来:“那便说定了。希夷随我走,等你们长大,再南去。希夷报仇之后,还要北还,为我做几件事。”

对这一点,两个女孩子并无异议。师生之间的关系也分不同的几种,宫廷里的老师,只是一个职务,而风昊与卫希夷结成的师生关系,几乎可与父子相比。父亲有事,做人子女的是不能不去做的。

于是,女莹短暂的惊愕之后,便改了主意:“你有要为风师做的事情,就去做,我不拦你。”

卫希夷道:“好。”

女莹轻声说:“我能跟风昊说句话么?就一句。”

卫希夷一怔:“呃?老师?”

女莹松开了卫希夷,她知道卫希夷耳聪目明,所以声音压得很低,凑到了风昊面前。风昊在黑暗里一挑眉,提示卫希夷走远点。

卫希夷:……擦着眼泪鼻涕走掉了。

女莹小声说:“我们一起长大,她不嫌我笨,我将她当作朋友。我娘想把她姐姐交出去平息□□,我哥害他哥遇难,您好好照顾她。如果我死了,就告诉她,去做王吧!完成我的心愿,不要把家让给别人!”

风昊面无表情地道:“不愧是王女。”说完,跨过地上的侍女,揪起小弟子开始扒窗户。

女莹在背后突然说:“希夷。”

“哎?”

“就叫叫你。”

“哎~”卫希夷小声答应着,“我的小公主,等你做王。”

“喊一声阿莹嘛,”女莹声音里带了点撒娇的意思,“只给你喊。”

“阿莹~”

“哎~”

风昊受不了了,揪起小弟子,嘟囔一声:“走了。”感觉像是白跑了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公主也自立起来了,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小公主呀~

☆、第62章 捡到了

天邑的冬夜干冷干冷的,鼻子蒙在黑布巾下面还觉得鼻尖儿冻得凉了。师生二人一路无言,很快回到了自己家。也没有叫门,依旧是翻墙而入。隔壁的偃槐已被姜先请过去同住,日夜不离。偃槐的学生们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有部分学生甚至已经启程去了唐国。隔壁很安静,方便了师生二人翻墙。

脚步落地的一瞬间,卫希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风昊向下斜了一眼,摘了蒙面的布巾,抻了个懒腰,转着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打了个没掩嘴的哈欠:“该上课啦。”说好要教夜观星相的,今天先讲讲天空的分区问题。

卫希夷跟在他后面慢吞吞的走,转过一道弯姞肥举着盏灯在等着他们。看到师生二人平安归来,姞肥心头大石落地,一躬身:“老师。”在他身侧,庚裹着件大氅,往卫希夷身前一戳,就着灯光打量着她的脸。

风昊点点头:“唔。”

姞肥安排好了热热的肉汤做宵夜,让他们先吃了再上课。风昊赞许地拍拍姞肥的肩:“做得很好。”

姞肥小碎步跑在前面给他们照亮引路,庚落在后面小声问卫希夷:“不太好?”

卫希夷还未回答,风昊便转过头来:“嘀咕什么?有话进去说!”

卫希夷捏捏庚的手,两人手拉手往屋里走,卫希夷问道:“在外面等很久了吗?”庚道:“没多会儿,我天生手脚冷。”卫希夷道:“那是身体亏了,要补回来,你手比我还冷呢。”

叽叽咕咕,这回风昊可没再打断她们了。

进了屋里,炭盆烧得很旺,众人去了外面的大衣裳,喝着热汤。风昊喝了几口热,将碗一扔:“问吧。”

庚抱着汤碗,眼睛直往卫希夷身上瞟。

卫希夷将碗端端正正地放好,勺子也端端正正横摆在碗后面,问道:“为什么呢?”她想了一路,不是她为朋友讲好话,女莹人也聪明,也很可爱,为什么风昊不愿意多收一个学生呢?

风昊懒洋洋地捏了根骨头,咬着贴骨的问,含糊地问道:“若你是她,会怎么办?”

“嗯?”

“遭逢变乱,你要怎么办?”

卫希夷想了一下,道:“如果王后已经北逃了,当然是要同去寻太子,再借兵回来报仇。”

“刚到天邑,车正不愿意,你会怎么办?”

卫希夷试着想了想,道:“离开。”

“她到天邑几个月了,还被关着呢,”风昊不屑地立起一根指头,“为王者,最要紧的固然是要知人善任,然而只会让别人干活,嘿嘿,这样的人还是离远些好。”

卫希夷为朋友辩解道:“她以前没遇到这样的事儿,她生长在王宫里……”

“祁叔也是这么看虞公的,”风昊残酷地点出了一个事实,“哪怕知恩图报,比虞公德行好,也是不行的。你看她很好,若做一个朋友,她的心地确实不错。然而要做事情,光有好心是不够的。你若宥于情感,终将一事无成。”

卫希夷难过得低下了头,因为知道风昊讲得对,所以难过:“就这样放弃小公主了吗?”

“放弃?”风昊笑出了声来,“祁叔想尽办法为你求师,你终将随吾离他远去,他是放弃你吗?”

“可是小公主……她没有合适的老师。”

风昊撇一撇嘴:“会爬树吗?”

“我?会的。”

“谁教的?”

“看人爬就……”卫希夷顿住了。

风昊点点头,心道,我就知道你是天生的猴子,继而对小弟子进行了人身攻击:“还没蠢到家,看来是明白了。”接着,姞肥便听到他那个以护短为真理的老师说:“你不能总是护着她,这样她永远也没有用。她开始有些自立的模样了,你就不要再替她做该她自己做的事了。”

卫希夷敲了敲碗:“那我能给她留点儿东西吗?”

“要留什么?”

“就是,一点贝,以前我没花完的。车正不会给她武器吧?我那儿还有点弓刀……”一样一样点清楚了,小心地问风昊,“行么?”

风昊抽抽嘴角:“你就送给她,她也藏不好!”

“那得多少呀,肯定藏不住的,我想好了,我把东西找个僻静的地方埋起来,给她个暗号。她要逃出来了,想用的时候,就去取。”

风昊扶额,对卫希夷道:“你想得美!逃命的时候,哪里能辨得明方向?你捡最紧要的,比如防身的东西,给她一点,让她拿好。其余的东西,她有本事,自然能弄到。弄不到,她就是没有能成事的命。”

卫希夷坚持要将自己的东西都留给女莹,不能与女莹在一起,已经让她很难过了,再不能多留一些东西,她睡觉都要睡不安稳了。女莹觉得她辛苦,她还觉得女莹处境可忧呢。

风昊拗不过她,只好说:“行了行了,知道了!”

卫希夷道:“我还想再见见她。”

“闭嘴!”本来是告别的,今天告一次、明天告一次、后天再告一次,还有完没完了?

吃完了宵夜,风昊将小弟子往外一揪:“走,去房顶。”学习星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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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半夜的贼,又看了半夜的天,第二天白天,卫希夷睡得像头小猪,到后半晌才被风昊给打起来:“不能再睡了,起来!回去收拾你那堆鸡零狗碎儿要送人的东西。晚上再睡。”

卫希夷回到家里,先说了学了不少东西,然后开始清点自己的家当,一面收拾,一面向女杼说了自己的打算。女权知道她与女莹是好友,也不阻止,只是问道:“你要怎么见她呢?又要怎么将东西送给她?车正家里守得严,被察觉了恐怕不妥。”

“老师会想办法的。”

女杼觉得女儿的口气有些不对,再三逼问,才问出了她昨夜的去向,不由好气又好笑:“用用你的脑子,那是你老师!多少人求着供奉都求不到,你拿他当贼使!有你这样做的吗?一件事儿,哪怕别人能做到,你也要想想这其中的厉害,想想人家费不费力。哪怕不费力,凭什么这样支使呢?”

卫希夷一顿,也觉得支使老师再次半夜翻墙实有不妥。眼珠子一转,问道:“车正也不知道我昨天偷偷去了,还道我没见过小公主,等我要走的时候,死活闯进去见一面,他总没有话说吧?他要再拦着,即便打他一顿,也是他活该。”

女杼无奈地笑了:“你打得过吗?”

卫希夷恨恨地道:“我就快能打死他了!”

女杼只是摇头。

卫希夷又向她说了向风昊请教的事儿,道是到时候要一起走,不知女杼的意思是怎么样。女杼道:“这比我想的办法强多啦。原来没想要太叔奉养我,我不曾抚养他,又没有为他做过什么,凭什么享受呢?更何况,大树底下只能长草,还长不出好草来,更不要提乔木。有荫庇看似轻松,实则有害。我也不想大家只享受别人的庇佑,却不能给予相同的回报。”

卫希夷大悟:“所以娘不让我总支使老师,也有这个意思,是吗?所以老师说,不让我多帮小公主,也是这样吗?”

“单木不成林,该帮还是要帮,只是不要万事代劳,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比起南方,我倒想你留在北方。”人都是有私心的,南君在世,国力强盛的时候,卫希夷想做女莹的好帮手,女杼十分赞同。到了如今,女儿有了一个很好的老师,自家又与祁叔半是相认,再让女儿给女莹做手下,女杼就不那么甘心了。还是在女儿要出很大的力气的时候,这活脱脱像是太叔玉与虞公涅的翻版,不是吗?当然,女莹比虞公涅强很多,可人心一旦野了,就再难收回来了。

图什么呀?

凭什么呀?

我的孩子怎么能这么命苦?

不行!天下本无主,有能者居之。

女杼原以为卫希夷要抗议,或者多问为什么,不想卫希夷答应得挺干脆的:“我答应过老师的,帮过小公主回去之后,就回来给老师做几件事情。”

女杼心中一喜,她也猜出风昊的意思来了——离开了蛮地到了北方,谁都不是卫希夷的君了。要说风昊有什么自己办不了,非得要等一个黄毛丫头长大了再给他办,女杼是不相信的。风昊诸多弟子,要哪个为他做什么难事了?反而是大家抱团儿护短的时候比较多。

女杼郑重地道:“人生在世,有一好老师,就像又多了一位父母。你要多听他的话,事他如父如母。哎,等你长大了南归报了仇,咱们就回来,大家还是离得近些好。”最后一句话讲得十分含蓄,卫希夷倒是听明白,一想太叔玉是在北方的,也郑重点头:“咱们回去找爹,也带他回来。”

女杼:……突然想起来丈夫和长子没啥血缘关系什么的。再看卫希夷,居然是一脸的理所当然,旋即释然。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多少人家都是这样的组合。是她对旧日遭遇印象太深了。

卫希夷与母亲说开了,又打好了包裹,请母亲给看看:“这些小公主都用得上吗?”女杼道:“分开来,分两三处,这样一处丢了,还有另外两处可以用。唉,这些能不能派上用场还不知道,你挑好了与她贴身带的东西才好。”

卫希夷点点头:“嗯,我想想。”

母女俩打包的时候,外面却是一阵脚步声,欢笑阵阵。两人对望了一眼,一直假装是雕像的庚麻利地爬了起来:“我去看看。”跑到门口便遇到了夏夫人那里的侍女,一脸喜气洋洋的样子说:“夫人命我来报个喜,我们夫人要做母亲啦。”

卫希夷丢下手里正抓着的一件冬衣,开心地跳了起来,鞋也没来得及穿,冲了出去:“什么什么?真的假的?在哪里?”

侍女笑了:“就在方才呀。哎呀呀,夫人说,诸位真是给她带来了好运气,命奴婢来禀报一声呢。”

女杼扶着门框,点点头:“还来得及。”

“咦?”卫希夷不明白,来得及什么。

女杼却不回答她了,让她去看望夏夫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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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夫人的卧房很是热闹,人还是那些人,只是人人都发出了嘈杂的声音,叽叽喳喳。夏夫人满面红光,看到卫希夷来,笑道:“哎呀,我们希夷来啦?快来坐坐。”卫希夷敬畏地看了看她的肚子,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还记得当初女杼生卫应之前,脾气有点暴,屠维被打了好几顿来着,那段时间,是卫希夷一辈子里最乖巧的时候。

夏夫人拉过她的手来,放到小腹上:“还不大摸得着,不过,希夷对他说句话吧,让他长大以后像希夷。”

“咦咦?不应该是像太叔或者是您吗?”

“就像希夷!”

“嗯嗯!哎?太叔人呢?”卫希夷讲话很小心,即使与太叔玉讲开了,但是女杼没有同意现在公开讲,她在外面的称呼也还没有变。今天她似乎明白一点女杼的意思了,要能像太叔照顾自己一样的照顾太叔的时候,才好公开身份,才不是添麻烦。

“就快回来啦~哎,再过几天就是冬狩啦,可惜我不能相陪了。真是的,我都准备好啦。现在只好在家备好酒宴等你们啦。”

“娘和阿应也不去,”卫希夷出卖情报,“我和太叔去,老师他们也去。”

“风师的弟子都到齐了吗?那一天若是齐了,就太威风啦。”

“今天老师算了日子,有七个人会到。”

听说丈夫的冬狩很有排场,夏夫人放心了:“我可等你们回来啦。哎,给你几个人。这些都是我的人,到时候让他们跟着你,为你张网敲锣。”

两人谈得投机,太叔玉疾风一般摇摆进来了,卫希夷眼神一黯。自从听风昊讲,太叔玉这样的伤,到阴雨天或者天冷的时候很受罪,她就止不住地难受。眼前是喜事,不好提这个,只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给他治腿。

太叔玉与夏夫人傻爹傻妈乐呵了好一阵儿,听夏夫人说起冬狩的事情,一脸傻笑地问卫希夷:“希夷想猎什么?”

“虎!”卫希夷不假思索地道。

太叔玉大笑:“好,就捉给你。”

卫希夷心头一沉,以太叔玉的地位,如果有虎,早弄到了,看来是有些难了。不知道以后进了山里,会不会遇到呢?

太叔玉又傻呵呵地问她准备好了没有,从马匹到弓箭,样样都问到了。卫希夷见他的样子实在是傻,一抹脸:“你们说悄悄话吧!我去准备啦。”将夏夫人臊了个大红脸。

回到自己的住处,女杼已经帮她收拾好了三个包袱,并且指点她,三个不要埋在相似的地方。一个埋在城内,两个放在城外,帮她选好了地方,并且告诫她:“与你老师好好讲。”卫希夷乖乖地点头,然后打开了自己的小竹筐子,哪怕到了太叔府上,她的一应供给都是上等的,她还是没舍得自己编的小竹筐。里面放着些风昊说的“鸡零狗碎”都是从蛮地带出来的东西。

取了几片大的蚌壳,她开始做小刀子,到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两把蚌刀。又开始做蚌壳的佩饰,耳坠之类,还串了几条链子。庚一直在旁边看着,看她慢慢做了一匣子,旁边还留一对小坠子。灯光下,小坠子的白底上显出可爱的七彩颜色来,接着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呐!我手艺越来越好了呢。”

庚小心地接了过来,托在掌心里着迷地看着。卫希夷笑笑:“你要喜欢,我有空再做,教你也行。”庚收回眼来,看一眼匣子:“这是做给车正妹妹的吗?”

卫希夷挤挤眼睛:“对呀,不过车正肯定不会让她戴的,我是为了这个。”抽出蚌刀来。庚点点头,障眼法。知道卫希夷这些东西可能也派不上大用场,庚也没有劝阻。没能陪在朋友身边,卫希夷心里不痛快,哪怕做白工,只要能让她好受一点,就随她好了。

不过,庚有点愤愤地想,这家人可真是麻烦呀。

卫希夷收拾好了东西,有点安心地睡了。次日又去见风昊,将自己的准备讲了。风昊没有马上发表意见,敲了敲桌子:“他们几个赶不上啦,过两天人凑不齐了,烦!”

“咦?”

原来,今冬大雪,路上并不好走,风昊他们到得早还好些,动向晚的几个弟子路上便遇到了风雪,走得慢,赶不及太叔玉为卫希夷准备的冬狩与宴请了。卫希夷没有失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都是哥哥姐姐给我准备礼物,他们到得晚一些,冬狩我就有收获了,也能欢迎他们了。我现在的东西都是太叔给的,不算我自己弄的。”

风昊也乐了,跳了起来:“行行行,走,接着练去。”卫希夷扛上两个准备埋的包袱,跟他出城练习骑射去了。庚要接手,她看看庚的小身板儿,果断地拒绝了:“你再长壮一点,跟我一般高再弄。”

庚鄙视地看着她:“这样哄不了我,我长得没你好,一辈子都没你高。我拿着,就是侍从为你搬东西,哪家女君出门不带些随从和物件的?要是自己拿,才很奇怪呢。”

卫希夷想想也对:“到门口再给你。”

庚:……

————————————————————————————————

冬狩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果如风昊所言,其他几个弟子还困在路上。卫希夷张大了眼睛,左边一个风昊,右边一个太叔玉,身后是庚,再往后是几人的随从。先迎了申王,再一同往城外围场去。

申王的仪仗最前端是三十二对打着长方形旗子的旗手,每两面相对的旗子上绣着同一种奇异的生物。长翅膀的老虎、四只脚的鸟……等等等等。接着才是骑士,然后是申王,申王的后面张着玄色的伞盖。太叔玉等人跟在他的后面。

围场在龙首城外二十余里的地方,在一片矮山的脚下,林木茂盛,冬雪为大地披上了银装,满目玉树琼枝。

卫希夷头回见到这样的情景,新奇得紧。太叔玉怕她南人到了北方冻着,一个劲儿地让她裹好衣裳,恨不得将她塞到车里,再给她塞个火盆什么的。弄得风昊十分不耐烦:“你烦不烦?烦不烦?再啰嗦我打你啊。”

威胁的口气都和卫希夷天然相似。

不多时,便到了围场,此时红日高升,小半天过去了。冬狩预备两日,今日一日,晚间便在此处扎营,次日晚间返城,夏夫人备好酒宴等候。

到得围场边上的营地里,太叔玉已安排好了侍从,引导各人到各自的营盘处。安顿好看,齐往正中申王大帐会合。申王立在正中,看到人材济济,颇为高兴。他带来了自己的儿子,也捎带上了姜先。姜先很有自知之明,不打算在这个时候争这个先——他的弓马水平也无法保证他能争先——只是一个劲儿地看卫希夷。

申王心情好,命人取十双玉璧、名家铸的长剑、铠甲,又取一双鸽卵大的明珠来,作为奖赏。言明予冬狩优者。夏伯笑道:“王有厚赏,我等敢不争先?”又取笑一句,“今日赏了,来日可还有这般厚赏了?”

申王笑骂:“就将我想得这般穷了?快走快走!”

号角吹起时,一个方脸的诸侯站了出来,卫希夷认出了他手上的宝石戒指,还觉得他笑得不像好人!果然,这个不像好人的家伙笑得诡异地问:“太叔是主人家,就不用下场了罢?”言皆,还挑衅地看了一眼太叔玉的腿。

太叔玉的脸色微变,旋即从容道:“在王面前,谈什么主人家?我自然是要献一献丑的。”挑衅他的人多了,对付挑衅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事实抽他一耳光,糊他一脸血。

王八蛋!卫希夷心里爆粗,也知道顶好不要毁了太叔玉精心准备的冬狩。翻脸是容易的,让人不要总拿太叔玉身体上的些微不足说事就很难了,她得另想办法。

卫希夷挺身而出:“冬狩不是给我准备的吗?”有了老师撑腰,她果断找到了老师的正确用法。当贼地不可以,做土匪强盗地完全可行!

太叔玉一怔,柔和地笑了:“是。”

“那你就不要去了嘛,你已经很厉害了,大家都知道的,这次让我,好不好?”小姑娘撒着娇说。卫希夷极少撒娇,然而太叔玉觉得,幸亏她少用这一招,不然自己真的是要把自己卖了还给她数贝壳。然后他就呆呆地点头。

申王也觉得有趣,笑道:“你怎么知道他厉害的呀?你与他比试过吗?”这些方伯,名义上皆是他的臣子,实则各有地盘,方伯诸侯顾忌着王、不敢踩底线,王也不可能对诸侯们随意喊打喊杀。有人圆场,那是最好不过了。

卫希夷笑容一敛,申王暗道一声不好。果然,只听她道:“听说,王打个喷嚏,别人就担心得要命。任何一点细微的不足,都会被人重视,这个人就是很厉害的人。有的人,上蹿下跳也没人搭理,只有靠与厉害的人扯上关系,才能被人多看一眼。因为他本人不值一提,真是可怜。我看人人都想跟太叔搭话,就像许多人朝见王一样,就知道他很厉害了。哪里用比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