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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于归》 · 我想吃肉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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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希夷气得发疯:“原来是他!怪不得,姐姐让我不要理他!老师,我爹和我姐姐姐夫,他们现在还好好的,对吗?”

容濯顿了一下,点点头,生硬地问:“你下面,想怎么办呢?”

卫希夷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反问道:“您呢?”

容濯道:“我们奉公子去寻一位名师求学。”

姜先抢先问道:“你跟我走,好不好?”口气殷切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下面是小蝌蚪找妈妈的路上升级打怪不停拣人……安啦,会一个一个地拣回来哒。

相信我是亲妈好么?有点信心啊!

☆、第35章 很坚定

【跟他们一起走?】卫希夷两条好看的眉毛动了动,迎着姜先殷切的目光,说:“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诶?”姜先眨眨眼。

容濯感受到了气氛不太对,附和道:“不错,寻个安静的地方再仔细商议。”

卫希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树林河边,四下无人,还不够安静吗?我得给你们找个山洞什么的,就你们这样儿呆树底下,不用两天就得冻出毛病来然后病死。她的目光在病鸡崽、瘸子、老头子身上挨个扫过,三个人将老弱病残四个字都占全了,就这么丢下他们是有些不忍心啦。好歹都是活人呢。

姜先不用说,里外生存技能几乎为零,容濯、任续只有常识,三人从来没有在手下、没奴隶伺候的情况下在野外求生过。这是流亡都带着厨子的三人组。

叹了口气,卫希夷毅然决定“如果顺路就带他们一起走,给他们找个地方,然后如果他们不顺路,就教他们怎么找吃的和草药,然后我再自己去找哥哥”。

容濯与姜先面面相觑,都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直到卫希夷说:“你们在这儿等着,看好东西,我去找地方。”才发现——不是我们带她走的吗?怎么好像是她在管事儿呢?

容濯是将卫希夷当成要养熟的学生看待的,一个小姑娘,自然是要老师照顾的。姜先是将她看代个天真烂漫一刻没人看就要吃亏的单纯小孩儿来看待的,那必须得他从旁把关。

现在……

【卧槽!】一老一小在这一刻心意相通,齐齐红了脸。

容濯看看己方三人,本来任续是很合适的“动手出力”的人,然而伤了腿。剩下的俩,四肢俱全,却都不及小姑娘灵活。明明是想通过照顾人家、给小姑娘以家庭的温暖,拉拢人家,变成自己人的。再开口就有点像占人家便宜了。

卫希夷也不管这些,将大竹筐往任续身边一放,自己带上短刀、匕首、绳子,拿着木杖便走。

不多会儿,她便找了一个不深也不太浅的山洞。说是山洞,也只是在岩石里往山体内凹陷进去大约二十步的一个窝窝。循着在树上做好的标记,卫希夷将三人领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对三人道:“山里找山洞,不能只找深的,太深的会有野兽毒虫,也不要太浅,浅了不挡风。顶好找个北风的地方,还要看看周围,有没有野兽的足印。哦,对了,顶好离水源近些。嗯,洞口不能太小,万一不结实塌了,爬都爬不出来……”

姜先羞赧得说不出话来,容濯从容地问:“希夷呀,你这本事哪儿学来的呀?”

“那年王派我爹巡查,我跟了去……”说到一半,她就停住了嘴。姜先偷偷给容濯打眼色,让容濯别再问。他看出来,屠维生死未卜,卫希夷这是想家里人了。容濯的心情复杂得紧,卫希夷找容身处的时候,他就已经问过姜先了——姜先反应太热切了,虽未到有男女之情的年纪,这苗头也有点……

姜先的表现也让他与任续哭笑不得,这是明明记在心上,自己还不觉得呢!不过两人都没有戳破,以后要能成再说。长大后渐渐忘了,也挺好。现在点破了,叫公子惦记上了,有什么好处?

不多会儿,山洞就到了,姜先和容濯都不好意思让卫希夷来收拾了。包括任续,他们使年纪更小的奴隶的时候也没手软过,但是卫希夷不一样,聪明漂亮自不必言,身份才是让他们不好意思的根源——她是南王亲信勇士的女儿,三人从未将她视作低等人。

卫希夷出去拣了一大抱树枝回来,才扎了一个勉强能用的扫帚,容濯看在眼里,也拿起树枝来尝试再扎上一把。当她扎好了扫帚,姜先上来着要扫地:“我来我来。”

卫希夷也不跟他客气,捏捏剩下的树枝,以洞里找了些没被打湿的枯枝败叶,从湿漉漉的袋子里掏出遂石来,在衣襟上擦擦,一边擦出火星来点火,一边对姜先道:“不是什么石头都容易点火的,得找燧石,这个样儿的,挺好找的……”

又被上课了,姜先咬咬嘴唇。

这些人里,任续最强壮,偏偏受了伤,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看一堆小树叶儿里升起了火苗,卫希夷往火苗上小心地拣干些的树枝添上去,任续忙说:“我来我来,看火的事儿我还是会的。”嗯,这活儿不难,适合他干。

卫希夷松了手,站起来在火堆边儿拿树枝支了个架子,将自己的湿衣放到上面烤,道:“我再去找点儿东西,你们等等吧。腿不要乱动,本来就伤了。你们衣裳湿了也烤烤,别让火把衣裳烧了。”说完,背上竹筐走了。

长久以来,照顾自己这件事,卫希夷做得挺好,照顾别人……对不起,还真没做过!自己洗脸吃饭不假,然而连洗衣扫地都不是她的活儿。饭倒是做过几次,是因为姐姐管着膳房的缘故,小尾巴爱模仿偶像。走的时候雄赳赳气昂昂,走远了就开始犯愁了——平白添了三张嘴,这要怎么养活呢?

要找的食物从一变成了四,还要再找药,还要找干些的树枝回来烧,卫希夷在外面逗留了挺长的时间,长到足够容濯又扎好了一把扫帚,和姜先俩人将洞里扫得……并不干净,地上还一绺一绺的。不过勉强能住人了。

因为见到认识的人而激起的干劲儿,这会儿也累得差不多散了。卫希夷的脚步有些沉重,拄着杖回来的。姜先就坐在洞口等着,一见她来,站起来迎了上去:“回来啦?有什么我来拿?”卫希夷抿抿嘴,打量了他一眼,分了只带血的野兔让他拎着。兔子略瘦,想来连日阴雨它也没吃饱。

姜先也不嫌血水滴哒的,一把攥了兔耳朵,十分有男子气概地道:“那筐我来背吧。”卫希夷被逗笑了,抿嘴直乐,就是不说话,脚下却轻快了几分。

到了洞里,任续果然将火堆照顾得很好,容濯也从外面抱了一抱细柴回来:“就找到这点儿。”卫希夷倒背了半筐子柴,柴上面堆了好大一捧的各色蘑菇、一点野菜,小心地将装药的小竹篓放到一边,再将蘑菇从干柴上扒拉下来,将筐子给倒空。

将火堆移了个地方,再将蓑衣铺到原来升火的地方,卫希夷道:“好啦,你们在这儿歇着,我去收拾吃的。”将陶釜、蘑菇、野兔往筐里一扔,拖起来去了河边。

在这大半天的时间里,自诩聪明的姜先被比成了个渣渣,却依旧担心她,跳起来要跟着过去。容濯也站了出来:“还是我去吧,还能担点东西。”卫希夷摸摸鼻子:“不用啦,我自己就行。你们看好那个小篓子,里面的东西不能动、不能吃,听到了没?”

这个口气,像在哄小孩儿。然而不知不觉间……谁拳头大,谁是老大;吃谁的饭,就得听谁的话。师生俩屈服了。

雨已经停了,河水也清澈了许多,陶釜里打了水沉淀,将上面的清水倒进头盔里,再将陶釜洗干净,将水倒回来。头盔里盛了蘑菇野菜洗干净扔到竹筐里,野兔也剥了皮、去掉内脏洗洗扔到竹筐里。看水里还有鱼,木杖上绑了匕首,也叉了两条肥的上来,剖洗干净了加餐。

这活儿她干得挺利落的,不大会儿就回来了。陶釜架起来烧开了水,头盔里的水也沉淀好了备用。匕首削去树枝上的外皮,露出白白的杆儿,削尖头,一口气削了五、六枝。两枝穿了野兔、一条鱼用一枝,都在火上烤。蘑菇野菜丢到了陶釜里煮。

食物渐渐散发出香气的时候,卫希夷就着火光,抱着树枝继续削削削,削了几付木箸出来。长短略有不齐,粗细也没法太讲究,能用就行。她还抠了两只木匙出来,分给了姜先一只。

君臣三人:=囗=!拣到宝了!

闻着味儿,卫希夷就知道饭好了,一人分了一双木箸,分鱼、分野兔:“没盐,先凑合吧。”

从她开始干活起,君臣三就处于一种惊呆的状态来,现在听到了命令,一个口令一个动作,都吃喝了起来。姜先抿了几口热汤,感动得眼眶一阵热胀,好喝得要哭出来了。长久以来的孤独委屈,满满的都被热汤给挤出来了。低头继续喝了两口,卫希夷将一条前腿给了他,一副小大人的口气:“光喝菜汤不长个儿啊,你得吃点肉。”

姜先接过了兔腿,大嚼了起来,没盐,可是味道真的很好。低头啃着兔腿,却悄悄将木匙给了容濯:“您喝点汤。”

容濯很是欣慰,与任续也轮流用着木匙热汤就热烤兔。

姜先的食量不大,卫希夷却理所当然吃得不少,她一个能顶得上姜先俩。吃完野兔分烤鱼,姜先已经吃不动了,撕了点鱼腹肉吃就开始摇头。卫希夷也不跟他客气,与任续分食了其余。

吃完了,再移一次火堆,原本生火的地方干燥又温暖,任续要让给姜先睡,姜先不肯,两人互相推辞着。卫希夷一共就分了他们两件破蓑衣,再就是她自己穿的了,那是万万不能跟小姑娘讨要的。卫希夷也没搭理他们这些,而是取了头盔来给任续:“张手,洗洗,撇远点儿,别洒火上。”

五大三粗,也曾将兵数,任续此时却乖巧极了。无论什么时候,能干的人说话总是管用的。

然后是姜先与容濯,等他们洗完,水也不剩什么了,姜先问:“你呢?”

“我得去那边儿把骨头扔了,釜洗了呀。”卫希夷一脸看笨蛋的样子。这鸡崽没人照顾,真的是会死啊!

“啊?”

“吃的东西堆一边儿,会引来野兽的,得扔远点儿,要是做个陷阱,说不定味儿还能引来点东西,运气好,明□□食就有着落了。”卫希夷耸耸肩,挣扎着站了起来。忙了一天,她的脸上无法掩饰的全是倦意。

姜先鼻子一酸:“我跟你去。”

“……乖,别淘气。”卫希夷摸摸他的狗头,并不想带个累赘。

姜先:……

容濯扶杖起来:“天色晚了,我去吧,有个照应。”老是老了点,好像……算了,不争了,卫希夷用大树叶包了残骨,容濯抱起陶釜和头盔,两人走了。离山洞略远一些的地方,卫希夷做了个简陋的陷阱,将残骨放了进去,击掌三下,双手放到额上,绕着陷阱转了三圈。默念着:抓点兔子吧,野鸡也行。

做这些的事情,容濯一直安静看着,等她收拾好了,才陪她去河边清洗。一人又抱了一份清水回来,卫希夷还在河边捡一块沉重的卵石。

回到山洞,姜先正踮着脚尖张望,给了他们一个傻笑。卫希夷累得不太想说话,回来将陶釜里的水又烧上了,将自己穿的蓑衣也拿来铺坐了,烤着火,才觉得恢复了一点。

姜先急得直搓手,不停地问:“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干的?”一直叫人家干活儿,怎么能让人家愿意跟自己走啊?

卫希夷顿了一下,诚实地说:“你现在还什么都不会呢。”伸手将烤干的衣服收来叠了。把野兔皮拿来凑近火堆:“那你看着这个,别燎着了。这儿也没法儿硝它,只能凑合用了。”拖过来竹篓,取出几株色彩鲜艳的蘑菇,慢慢烤了,递给任续:“吃吧。”

“啊?”任续顿了一顿,乖乖接了过来,还想递给姜先。

卫希夷道:“他不能吃这个。”

姜先委委屈屈地瞥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容濯却小心地问:“我听说,色彩鲜艳的蘑菇会有毒?”

“对呀。”卫希夷轻快地回答。

姜先手里的兔皮差点掉到火里:“什么?”

“他伤了腿,肯定疼,换了药也一样疼,吃点这个,就不疼了。不吃多就行,就是会发麻。不碍事儿。伤太重的时候吃一点,免得被疼死了。”

任续犹豫了一下,看看卫希夷,她面无表情,看看姜先,他一脸为难,看看容濯,他点了点头。任续吃了烤蘑菇,不多会儿就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了。

卫希夷一拍手:“成了。都洗洗睡吧。”拿过兔皮来,裹了块石头扔给姜先当枕头。陶釜头盔里都有水,烧得温了正好洗漱用。卫希夷将自己的蓑衣搬到火堆的另一面,竹筐与火堆一线,与对面仨雄性隔开了。在火堆后面,她先没睡,将短刀和匕首对着火光仔细看了一下,残水泼在卵石上,磨好了刃,将武器贴身放好才躺倒。

容濯心里对她极是满意,想收她做学生的心情越发的强烈了。看外面天彻底黑了,估摸一下,其实也不是很晚,便隔着火堆小声地与卫希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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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希夷就是想等着这位老先生开个金口,再多传授些知识,就算快要悃死了,也要挣扎着听完再死。她又坐了起来。

容濯先是不好意思地旧话重提:“希夷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姜先一听也坐了起来:“就这一阵儿,出了这里,遇到其他方伯,我的印信就能借来护卫和奴隶,也能招来勇士。不用你干活的。”他倒是明白得紧。

卫希夷也坐了起来,隔着火堆问道:“你们要去哪儿?哪位名师那里?”

容濯道:“既然现在南面,先拜访据说在南面的两位,不过一位在东,一位在西,这个……”他很快敲定了目标,“我们往东吧,申王正在对西面用兵,不宜往西。”

卫希夷心里遗憾极了,她打心眼儿里眼馋容濯的学识见解,是很想跟他多相处相处学点东西的。姜先看她不像开心答应的样子,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怎么?你不去吗?”

火光映衬下,卫希夷艰难而郑重地点头:“我得往西,去许。我哥哥跟着太子在那儿,我娘也说会先找哥哥。”

容濯沉吟了一下,问道:“那要是……我是说,万一,找不到呢?你们的王后并不喜欢你,喜欢你的公主作不了主,你孤零零一个人,怎么办?为什么不跟我们走呢?公子的保证,一定有效,蒙你的照顾,我们都记在心里,绝不会令你再受委屈。为什么不跟我们走?等我们出了荆国,到了夷人的地方,借到人手,一定先派人为你寻亲。人多些,做事也方便,这样更划算,不是吗?”

卫希夷昂起了头,不假思索地道:“我不能耽搁时间,万一跟上遇到了呢?万一晚了一点儿,与他们错开了呢?凡做事,连眼下也做不到的,就没有资格说以后,不是吗?”

她目光灼灼,略显疲惫的漂亮脸蛋上泛出光彩来,几乎要灼伤容濯的眼睛。有很久了,容濯都是智珠在握,先筹划好了一切再去动手,虽然落到眼下三个人要靠一个小女孩儿给口吃的的局面,他也有应对下面的安排。他看不起冲动行事的人,但是,就是这个看起来鲁莽的小姑娘,却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羡慕。

容濯觉得,他是真的上了年纪了,太缺乏这种野蛮生长的生机。

姜先看得有点晕眩,他知道自己应该不喜欢这样莽撞的行为的,孤身一人,远涉山水,那边的贵人还不喜欢她。这样不会权衡利弊,这么一个劲儿的往前冲。可是在这样只余两个托孤之臣相伴,几乎山穷水尽的时候,这个比他拥有得还要少的女孩子的闯劲儿,却让他由衷地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喜欢……喜欢这样的!好像只要在她身边,再难的事情都不会害怕,再多的艰险都可以无所畏惧地去克服。一瞬间,丧父失国好像也没那么可怕,父亲不可复活,却可以因为自己的功业而名垂千古,国家也还能夺回来。

姜先有点着迷地想,在经历数月阴霾之后,突然见到明亮的太阳,也就是这样的感觉了吧?拨开云雾见晴天。

卫希夷不想说话了,摆出一个要躺倒休息的姿态。姜先抢了一句:“可是你一个人呀!不怕吗?遇到坏人怎么办?”

卫希夷歪着头看看弱鸡,再看看老迈,最后盯了一眼伤腿,诚恳地道:“谢你记挂啦,不过你还是先想想你们自己吧,”又安抚似地添了一句:“放心,我现在先不走,先看看那个大叔的腿伤好了,教你认得药草。再告诉你们怎么找吃的,我再走。”

好像又被当没用的人给照顾了。姜先再也说不出豪言壮语来,心里委屈极了:“出了这里,你就知道真的得我在你身边看着了,外面的人心可坏了!许国那个僭越的妇人,心地很不好的。”

卫希夷毫不犹豫地说:“谁要理她?”许后对羽的态度让她异常恼火,心里发誓绝不可能再将许后当作自己的王后来看,“找到哥哥,我们就去娘的故乡。找不到,我也去娘的故乡,我娘一定已经回去了。我长大以后一定会回去,要找到我爹,再给我姐姐和姐夫报仇!”

容濯心头一动,游说道:“你们的大祭司和太后应该已经死啦,你找谁报仇呢?”

“那我就废掉祭坛,砍倒所有吊死人的旗杆,让雨神听话,让这世上的祭司再也不能胡说八道。”稚嫩的小脸上一片肃杀的景象。

童言童语,容濯不甚放在心上,他知道,这也太难了,这是南君没能做到而被反噬的事情。他只想借此说服卫希夷:“那需要很大的权势,很强的力量,不是一个人能够办得到的。得是天下共主,至少是一国之君才能办到。你的父祖不是国君,你也没有自己统治的疆域,你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君主,辅佐他,说服他,才能做到这一切。怎么样?跟我们走吧,公子复国,你帮你实现愿望。你年纪还小,现在是该学本领的时候。”他知道,姜先是不可能不同意的。

果不其然,姜先也一个劲儿地点头,诚恳地道:“蛮人祭祀本就不合礼仪,中土就没有这样的事情,教化四方是我的职责,我一定会做这件事的。”

卫希夷想了想,道:“我先找我哥哥,”又补充了一句,“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嘛,也在学本领的时候。”

姜先哀怨地看了容濯一眼,容濯一口老血,满满的糟心之感涌了上来。

卫希夷拍板了:“睡吧,我多在这儿等三天,三天够了,”竖起三根指头,“明天起来给你们做几个陶盆试试,不一定能做得成,再告诉你们怎么找吃的。我就真得走啦。”口气里也充满了稚气的伤感。将干衣服搭在身上,卫希夷躺倒便睡了。

容濯心道,今天先这样,还有三天时间,焉知不能说服你呢?心里却又重新评估起去西面那位名师那里的危险度,如果不是很高,是不是干脆顺个路?而且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小姑娘的生命力如此的旺盛,从蛮人王城变乱开始到现在,她还活蹦乱跳,简直不可思议。寻常人早死了八百个死了,也许她的运气特别好也说不定。跟着她,不晓得会不会有些好运气?回头看看自己等人,几百人,威风出行,到现在只剩三只病猫。也许,遇到她,就是转运的开始。

姜先心想,三次了!三次都是在最难的时候,被她给解救的。再放手我就是蠢物!

卫希夷:zzzzzzzzzzzzzzzz~今天真是太累了,先睡再说。她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这仨不会害她,他们还得指望她吃饱饭呢。有火堆,野兽不敢靠前,再有其他旅人看到火光过来起歹念的可能性也是极小。

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

熊娃的气场2333333333333333

当主角的人才不是被会随便打动、随波逐流的人呢。可坚定可坚定了,不坚定、想得太多的人,就得乖乖听话。

PS:大家的留言都看了,集中说一下上一章熊娃问姐姐姐夫的事儿。她才八岁,我八岁的时候橡皮在地上蹦没了,还梦想过闭上眼睛再睁一下,它就突然在桌腿儿后面躺着了呢。熊娃是真的八岁,不是重生穿越来的,小朋友的眼里,人生处处有奇迹╮(╯▽╰)╭

然后是文里的一些词汇、称呼、物品的用法啦,等等等等,是经过一点处理的,所以有同学说看起来像译文= =。举个例子哈,比如设定的话,说国家,比如许国,当时环境里,应该叫“许”就可以,写的时候加个国,叫许国,是为了现代汉语说起来顺口,看起来比较方便一点。这些大大小小的“国家”,应该说是邦国,他们中大点的BOSS叫“方伯”比较合适一点。

如果大家觉得现在这样的处理还能看得下去呢,我就继续这样写,因为符合现代阅读的习惯,读写都省力一些。如果觉得用更加古意一点的写法读起来也不吃力呢,我慢慢给它改回来。

反正,这文架空,没有神马原型的哈。想找对应的年代,那年代也没有对应的原始文献。故事随我编哒,哈哈哈哈。冷漠脸。

然后吧,有些情节,是手误或者BUG,或者作者数学课打盹了。有些看起来矛盾的地方,会是伏笔啦。欢迎大家捉虫,写错的地方我会说明。伏笔就……不剧透了哈。

☆、第36章 出来了

一夜无话,卫希夷睡得沉,容濯年老觉少睡得迟,想了半宿的利弊。

次日,姜先在鸟鸣声中醒来,觉得睡得浑身酸疼,呻-吟了一声,睁开眼时有些懵——这是哪儿?迟一刻才想起来昨天的遭遇,顿时觉得人生真奇妙。坐起身来,火堆已经熄了,只余缕缕残烟,对面长辫子在梳辫子。

姜先抱着膝盖,将头歪放在上面,眨巴着眼睛看她梳头发。在女孩儿一手握住编好的辫梢、一手拿着一截红带子要系辫梢儿的时候,抬起了手、松开了手,站起来说:“我来我来。”单只手怎么能做好呢?真傻。

一旁任续睡得正香,看来微带毒素的蘑菇十分管用。容濯也慢腾腾地活动着胳膊腿爬了起来。流亡的时候也没吃过这样的苦,真是让人想把荆伯十八代祖宗再咒一遍。心动不如行动,容濯心底默默咒了一回,再睁开眼,便听到他家公子极其狗腿地要给小姑娘编辫子。

傻得冒烟儿了。

咳嗽一声,狗腿的、想翻白眼儿的,都望了过来。容濯念头一转,往洞外看了一眼:“咦?雨停了?”

卫希夷先对姜先说:“不用。”将红绳儿一头咬在嘴里,左手握着辫梢,右手捏着红绳另一头飞快转了几圈,左手一松,从嘴里取出红绳,两手翻飞,一个蝴蝶结就打好。

“多停一会儿就好了,这几天下雨的时候比前几天都短。能晴就好了,能多拣些干柴,”卫希夷说了一句,然后认真地对姜先道,“你这样不行啊,总坐着,人都坐傻了。趁没有雨,多走走吧,不然上路了你怎么办?他们现在也背不了你。你跟我去河边儿打水吧。”

姜先脸上一红,大声说:“好!”

“谁!”任续睡梦中一声大喝!惊醒了。

卫希夷抽抽嘴角,看看姜先睡毛了的头,歪歪头,说:“你梳下头吧,这样不好看。”看着不顺眼,真是不开心!

粉红色不曾从姜先的脸上退下,容濯见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讲:“这个……咳咳,我们几个大男人,不讲究这个……”

卫希夷同情地扫视三个笨蛋,是不会吧?不过她的教养实在是不错,没得罪过她的人,她总是会给人家多留一点面子的。在已经烤干了的蓝布袋子里掏了掏,又掏出了一把梳子来给容濯:“您先把头发梳开了,我给他把头梳好了,您看着。”

姜先的脸更红了,期期艾艾地说:“那、那、那你帮我梳,以后我帮你。”

“可是我自己会梳头呀。”卫希夷有点莫名其妙地回答。作为一个不绑蹿天猴都能上天的货,她放在“男女之情”这件事情上的精力为零,压根没有注意到小少年的爱心眼。容濯有点同情小公子了。

姜先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襟,整个儿都僵了。卫希夷被养得挺有爱心,给他除掉头冠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你头发挺好的。”

容濯:……怎么觉得公子受到了更大的打击了呢?

卫希夷也只会梳简单的发髻,她自己的头以前都没梳过,还是一路逃亡路上看母亲太累,主动学的。男孩儿的发髻她是不会的,卫应还小,发式与姜先的还不一样。好在她学东西快,上手也快,在容濯面前也没露怯。慢条厮理地解开姜先的头发,一边解,一边记着他原来的样式,心里把拆头发的步骤给掉个个儿,那就是怎么梳髻的啦。

先给耳根后面把碎发左右编两个小细辫儿,再往上一总扎起来,在顶心窝个揪揪,再扎紧,然后上一只小冠,插上簪子,也就齐活了。

做好了,仔细打量一下,卫希夷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笑得可灿烂了:“好了!”第一次做就做好了,没丢脸。嘿嘿。

容濯也松了一口气,再让她梳下去,公子该变成石头了。

容濯自己就不好意思让小女孩儿给他梳头了,连声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会的会的。你忙,你忙。”

卫希夷道:“我现在不忙,你们俩得跟我一块儿去河边洗漱。洗完了你们带水回来给这个大叔,我去看看套子里有没有吃的了,有就好了,没有还得现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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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没遇到她,容濯三人自己摸索,兴许也死不了,也能找到一套合适的生存办法——肯定没有现在舒坦。遇到了,一看自己的计划并不如她安排得好,容濯索性就不去管自己的计划,放下架子耐心看她施为了。

三人去河边洗漱,卫希夷不嫌麻烦地左指西说,洗漱前要选好地方,不要踩容易塌进去的河岸。洗漱的地方记一下,抛弃秽物要在洗漱之处的下游,取水饮用要在洗漱之地的上游……里面有好些是容濯自己也想得到的,他好耐性,并不打断,一直听到卫希夷觉得将自己知道的都交代完了。

姜先一路走,一路懊丧:他会的全都不是在此处能用得到的,不但自己心目中想要保护、帮助的目的不曾实现,连自己都要女孩儿来照顾。姜先撩起水来,泼到脸上,沁凉的溪水让他清醒了一点。心中琢磨着:我的长处是什么?有什么是我的长处而她缺乏的呢?

往回走的时候,他便想到了一个,拉拉女孩儿的袖子,坚定地说:“等我复国,一定帮你报仇。”

卫希夷惊愕了一下,旋即落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好呀。看谁先,我要先报完了仇,也来帮你。”

姜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什么?连这个都要抢着做吗?

容濯觉得,可不能再放任这个能干的小姑娘再打击姜先了。清清嗓子,容濯问道:“希夷呀,你现在一个人,要怎么报仇呢?你的志向很大,我昨天也说过了,那不是一个人能做得到的,你说是不是呀?”

卫希夷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愁的,小下巴一抬:“那就找人呀!总能想到办法的。我爹一个人从山林里走出来,还不是有了家、成了王最信任的勇士,有许多部下?我娘一个人从故乡南逃,都说路上会死许多人,她还是好好地遇到了我爹。王一开始只有五万人,二十年便征服了无边的土地。只要去做,哪有做不到的事情?”

理所当然的口气让容濯与姜先都惊呆了!

“是……是这样吗?”姜先顿了一顿,这他妈不合规矩吧?没有国土、没有属下,没有显赫的姓氏供人追随,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姜先快要担心死了。他自己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有父祖的威名,身携印信,又识文字礼仪,只要不死,总会有人积聚在他周围的。

容濯是姜先的老师,姜先的许多观点都源自于他,他比姜先更多了许多的人生经历,知道从一无所有到立国复仇,能做到的人一千个里也没有一个。这个判断是有依据的,二百多年来,被灭掉的邦国在一千以上,成功复国的屈指可数!不是没有,是比没有还令人绝望的数字。

于是,容濯不得不稍稍纠正一下卫希夷的目标,让她将眼光放得实际些。卫希夷却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可是没道理他们都做到的事情我不能做,既然我能做到他们做过的事情,我就没道理不能做得比他们更多更好些。”

“他们有父祖的英名,有祖先的庇佑。”

“祖先的祖先又是谁?他们也是倚仗祖辈才能建立功业的吗?他们倚仗的祖辈是谁?祖辈的祖辈又是谁?总有一个源头,也总有一个从一开始做起的人。别人能做到的,我没道理不去试。别人做不到的,我更没道理不去做。”

太阳从乌云的罅隙里打出长长的一道光柱,照在女孩儿充满朝气的脸上,让她整个人都变成了金子一样的颜色。晒到了太阳,卫希夷心情变得更好了:“您说得对,我已经没有父祖可以依靠了,但是我可以给别人做依靠!走了!大叔还没洗脸呢。”

姜先张大了嘴巴,他不脸红了,眼珠子粘在金光闪闪的小姑娘身上摘都摘不下来。心里也生出一股豪情来:是呀,为什么不去做?为什么不行?为什么要想得那么多?为什么要患得患失?长久以来束缚着上邦公子的无形的锁链消失了。

三人顺着光带走到了洞里,任续扶杖站了起来,笑道:“太阳出来了呢。”

卫希夷发完豪言壮语,又元气满满了:“大叔你洗脸梳头,我去看套子里有没有吃的。”

昨天看仨人可怜,她一手包办了几乎所有的事务,今天看仨人休息了一宿,便不客气地分配好了任务:“我去弄吃的,大叔看家收拾,烧过的灰别扔,筛出细的来洗手洗衣服都能用。老师和公子去打水来烧,要是看到干柴拣点儿回来生火。都别走远。”说完,背着竹筐迈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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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濯将姜先、任续拉到一起,小声说了自己的想法。从昨夜的思索,到今晨的决定——咱们跟她顺路吧。

姜先发出短促的惊叫,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亮得惊人,容濯与任续都有些惊恐,急促地、小声地问:“怎么了?”

姜先低声道:“我没梦到过仙人告诉我南君想嫁女,也没有仙人梦里给我人面蛛。”

“什么?公子?可是……”事情确实发生了呀。

姜先悄悄地外洞外一指:“都是她。”

容濯瞪大了眼睛:“什么?”

不在长辫子的注视下,姜先的脑子越来越灵活了,脱掉枷锁的公子先坦荡又无耻,他说:“啊,我不好意思说嘛。想让您想办法带她走,就是为了这个呀。不信等她回来你问她。我三次遇险,都是她救回来的了。说她是我的仙人也没错呀。”三是个玄妙的数字,一、二都是那么的单薄,一旦数字到了三,便骤然地多了起来。

容濯:……卧槽!

容濯与任续对视了一眼,二人皆忘记了责怪姜先隐瞒他们。反复询问着细节,就怕姜先是误食了毒菌昏了头。姜先心里早将这几件事不知道复习了多少遍,无论他们怎么问,都讲得条理清晰,十分有耐心。容濯与任续由惊疑变成了震惊,交换了数次目光,二人皆有了同样的想法:天注定!

“她有锐勇升腾之气,必能成事。”容濯作出了结论。他是文字老师,识礼仪典籍,同时这样的人物,也是熟悉卜筮祭祀等事宜的。对有神秘色彩的诸般知识,了解得也比别人多些。

姜先就等这一句,紧接着表示了赞同。任续道:“既然要与此女同行,就要再好好筹划一下了,申王在西面用兵,许侯派兵相助,我们贸然跟过去,安全吗?”

容濯道:“南君如厮之势,许侯舍得这个女婿吗?”

卫希夷不在跟前,姜先的脑子转得明显快了:“可是南君囚禁过许侯之女。”

容濯轻蔑地道:“一个无用的女儿。南君的太子还在许!将兵护送他南下,多么划算的事情。当年许侯许以亲女,难道是因为看南君英俊么?许侯的女儿,再蠢再丑,也不至于嫁不出去。我料许侯嫁女必有所图,当年有所图,现在便不图了吗?他们不会坐视的。”

任续没忘了自己的任务:“那我们呢?许侯会帮助南君,恐怕不会帮助我们吧?”

“许侯忙着帮女婿,对其他的事情就会松懈。况且,我们是去寻访名师的,又不要去寻许侯。找到了许侯那里,希夷哥哥在哪里也就有了下落,她们一家不要再与许侯为伍。到时候……”

姜先露出一个笑来:“好。”

过不一会儿,卫希夷就回来了,拖了两只野鸡、半筐蘑菇、两条鱼,筐里还沉甸甸的放了几块石头。手里来攥着一大把艾草——雨停了,蚊蝇上来了,拿来扔火里熏蚊虫。回来一看,小脸上就带了一点无奈——这仨货,柴也没拣、水也没烧,蓑衣都没收拾!我看你们欠收拾!

一看她回来,仨人都是一惊,三人也是聪明人,当时便反应过来——光顾着商议事儿了,什么事都没做。三人不由局促了起来,姜先跳得最快:“我去打水!”容濯跟着说:“老朽拾柴。”任续拄杖上来接过了卫希夷手里的筐:“我腿虽然伤了,力气还是有的,要放到哪里?”

卫希夷哭笑不得:“搁这儿就行啦,”嘀咕一句,“拨毛得热水呢。”一句话,容濯与姜先便都跑出去了。卫希夷对任续道:“我得去挖点儿土,您会杀□□?等会儿水烧开了我要还没回来,您先收拾行不?要是不会,就先别干,等我回来弄。弄点儿吃的不容易。”

任续乖极了:“行。”

卫希夷将小竹篓扔给他:“外敷的药在这儿,先洗伤口再换药。换完烤一个蘑菇吃就行,别吃多。”

任续拣起一块尖楞突出的石头,问:“这个是?”

“铜刀用坏了太可惜了,我等会儿磨点儿石刀来用。”

任续差点给她跪了,心里也有疑惑——好歹也是国君心腹家的幼女,怎么会这些的?“你……会做?以前做过这些吗?”

“玩过。”

“玩……学的?”

“没,就是看过。有时候想玩,他们就让我玩一下。我爹娘管事儿,底下人就逗我玩儿。”

任续惊讶了:“看过就会了?”

卫希夷也很惊讶:“看过了还不会吗?”

【艹!简直不是人!】被对比成渣的任续闭上了嘴。卫希夷见他不问了,乐得省事儿,背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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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濯与姜先都是头回干这等活计,做得慢,等卫希夷挖了小半筐陶土回来,他们才将水烧开。卫希夷又认真地教他们三个怎么杀鸡放血、拨毛,煮上一陶釜的野鸡山蘑汤,卫希夷又削了两只木匙,然后拿起石头比划比划,敲出个粗坯,再打磨,磨出锋利的边刃,笑道:“好啦,以后剖鱼杀鸡就用这个了。”

三人已经看呆了。

容濯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用头盔盛了水,和陶土,捏成长条,螺旋状地盘起来成了浅盘的形状,又盘出个小罐子的。做得都不太大,半筐土,做出了八件。虽然有些稚气的歪斜,却能看出各个东西的用途。剩下的一点点,还团成了个拇指大的土球,捏一捏扁,用树枝戳了个洞。

容濯自然是知道烧土制陶的,却从来没做过。姜先看女孩儿两手都是灰土,心疼得不得了,抱着头盔给她取水,又拿斗笠来给她扇风,还陪着聊天儿:“你这珠子是干嘛的呀?”是要串链子吗?这么漂亮的女孩儿,应该用最大最圆的珍珠串项链,用最美最无瑕的美玉做佩饰。

“这是纺轮,捏着玩的,”卫希夷收回手,咕哝道,“我娘那儿看到过。哎呀,不弄了。”

连这都会……容濯默默无语,思考自己做她老师能教她什么。

姜先捧了水来给她洗手,卫希夷也不客气地洗了手:“谢谢啦,饭好了,先吃吧。”

吃完了饭,卫希夷开始烤陶器,还说应该建窑来烧的,现在是真没这个条件,等窑弄好了,好几天都过去了,卫希夷不想耽误这时候,就拿火慢慢烤。心说,弄个差不多的,就行了,凑合使两天,大叔腿好了,大家都走了,不用想着在这儿安家。

容濯拿木匙的双手激动得微微颤抖,心里琢磨着怎么将人拐了来。任续已经将他离开时发生的事儿告诉了容濯,卫希夷展现的,都是这个时代最基本也是最需要的技术。有它们,就能很快建立一个聚落。一切管理才能,都建立在聚落之上。知识就是力量,何况她还有力量。容濯开始相信,只要她活下来,必会有一番作为的。她心中的目标,也许真的能够实现,而非童言呓语。

这样的人不趁她小挖过来,天理不容!

卫希夷捣鼓烧火的时候,容濯凑了过去,说了三人的决定:“希夷呀,要不咱们一块儿走吧。”

“咦?我不能去东边的,我一定要去西边,跟你们不顺路呀。”

“顺的顺的,”容濯忙不迭地说,“我们往西,那个,我们又想了想,还是去给公子寻一名师的好,西边……那个……”

“那就一起呗,你们怎么改的主意,不想说不用说。”卫希夷特别开明地道,谁没有自己的小秘密呀,她也有事儿不跟这仨人讲呢。她本来就打算等任续腿能走了,她再离开的。如果他们想跟她一起往西走,路上有个伴儿说话也是好的。而且她还有一点小心思的,这几个人总归对中土更熟一点。就像容濯说的,她没有司南没有罗盘,更没有地图,有个认路的人也是好的。

她答应得痛快,弄得容濯觉得自己心理特别阴暗。对着坦荡的人,只要良心未泯,谁都会为自己藏着小心思不好意思。学问上,他是老师。然而在做人上,容濯觉得,反是自己从这个小姑娘身上学到了很多。这才是让人心折的态度。记下来,等下要给公子开小灶,让红字主意学习这个优点。

想到这里,容濯道:“那个,希夷呀,老朽痴长几十岁,就托个大。你出了这里之后呢,得先换下这身衣裳再去许……”

【哎哟,这个差点忘了。】卫希夷道:“嗯嗯,等山里再多打点儿东西,出去有人烟的地方换点布。还有什么要留意的么?我不知道到了别人的地界都是什么样的,您给我说说行不?”

容濯笑道:“既然是同路,你又帮了我们这么多,还有什么行不行的呢?”盘膝坐在破蓑衣上,他开始给卫希夷讲一些中土诸国的礼仪与注意事项。姜先听了,间或插上几句,以示自己很有用。

从早到晚,除了又准备了一餐饭,出去拣柴来添火烧陶,四人都围在火堆边上,听容濯讲课。卫希夷受益匪浅,也吃惊不小:“中土的贵女也很能干的?还可以做官做将的?怎么会?”

容濯道:“这是自然啦,昔年圣王麾下帅六师御敌的主帅就是女子呀。申王也有女将,你们南君不是也有女将吗?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王后说不是这样的呀……”卫希夷也惊呆了!这是在搞什么鬼?

两人互相印证着各自所知,卫希夷气得眼角又开始发红——明明中土不是那样的!为什么王后要压抑大家?连亲生女儿都要关起来!她凭什么?她为什么?

容濯却在仔细思量之后,露出一丝冷笑:“好个聪明的王后!”

“她那么坏……”卫希夷不开心了。

姜先慢吞吞地道:“老师的意思是说,她是一个聪明的蠢人。蠢且毒。”卫希夷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姜先找回了不少自信,心里又叹上了——哎呀,你真是太单纯太好了,哪里知道这些人心鬼蜮呢?真是,还是得人看着!

“嗯?”卫希夷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

“你去了许,见到你哥哥,把他带出来,然后千万别再跟他们有牵连了。她是在宫廷的阴霾里长大的毒蘑菇,看起来鲜艳,其实有毒。再光鲜美丽,也是毒的。”姜先还记得卫希夷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女莹,万一她要找女莹了,不就把姜先扔了吗?那是肯定不行的,必须撺掇她不留恋许后等人。

“她自己没本事,就要把所有有本事的女人都锁起来,不让她们有展现能力的机会,显得她蠢笨无能。锁起来之后,她就可以借助自己的身份,作践一切比她有能力的人。很聪明,很蠢,也很毒。”

卫希夷沉默了一下,突然惊叫:“小公主还跟着她呢!”

【卧槽!还是没有忘掉那个朋友吗?】姜先脸抽了好几下。容濯从容地道:“那个妇人已经不是王后了,失却权威,便难作恶。”

卫希夷略略放下心来。

正在此时,“呯!”一声,一只陶罐裂掉了。接下来的两天里,八件盆罐裂了七件,卫希夷中途又挖了点陶土做了一些。到第三天上,也只得了一只平底的浅盘,一只水罐,几只碟子。

够用就行。

烧制好的当天,任续的腿上已经结了痂,底子好又有药(虽然药的质量有点次),恢复良好,拄杖行走无碍,速度并不比姜先慢了。

卫希夷顿时有些开心地宣布:“今天弄点好的吃,明天就走,先生,您知道往哪里走吧?”要是知道就好了,也不枉带了这三个老弱病残,行动慢但是少走冤枉路,总的来说还是划算的。

容濯故意问道:“本来你打算怎么走的呢?”

“沿河总有人,大不了多走一点路,找到村寨问个路不就行了?您呢?”

容濯从怀里换出一张画在丝帛上的地图,又换出两个小匣子,一个装的司南,另一个是罗盘。卫希夷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我去做饭。”

罐子里煮着蘑菇,架子上烤着菜花蛇,卫希夷将一条难得的肥鱼腹下脂肪用石刀割了下来。她怕平底盘子再裂了,别出心裁地想拿熬出来的鱼油给它润一下。小心地在火上烤着盘子,将鱼油在盘底轻抹,渐渐着又腥又香的气味儿味了出来。卫希夷“咦”了一块,抓抓脑袋,打陶釜里挖出两只蘑菇放到盘子里划拉,居然很香!

这是一个好奇心起,为了吃能去抓毒蜘蛛的家伙。没说的,小心架起陶盘,又切了块鱼腹脂肪放进去煎,煎出油来将残渣扔到火里,再将蘑菇、野菜、切一点野鸡胸肉一起放进去用木箸翻炒。最后居然弄出一盘能吃的东西来。

姜先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做法,吐着舌头说:“回去让厨工好好学学做!”

卫希夷仍旧惦记着盐:“得多弄点东西,出去好换盐,人不吃盐不行的。”

容濯笑道:“无妨,有人烟的地方应该不太远,找到人就行。”

次日清晨,一行人收拾行装,任续当仁不让,背了装着陶釜等物的竹筐,卫希夷怕他累坏,装蓑衣捆一捆分担了去。余下两下,能走路跟得上,她就很满意了。

有了地图,有了指路的,虽然走得慢,过不两日,还是到了一处大些的聚落,休整一日,问明了道路,换了干粮又用任续身上一小块金子换了一头驴子,一行四人再走数日,出了荆国,到了毗邻的涂国,涂国很小,涂伯很快便得到了消息,命人接姜先一行人。

直到此时,姜先的面色才缓了过来——终于摆脱了一点诡异的吃软饭的感觉了。心里握起拳头,姜先决定好好照顾长辫子。

作者有话要说:  香喷喷的炒菜啊!这特么绝逼是新发明!不是穿越挂!熊娃是很有发明创造精神滴!人类文明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充实进步哒。

好了,荒野求生告一段落,进入人类社会。继续捡捡捡~~~

么么哒=3=

☆、第37章 变故生

进入涂国,一行四人都舒了一口气。于姜先君臣三人,三人结伴儿,还被个女孩儿照顾了这么久,苦活累活几乎全是人家干的,这滋味,是个有气性的雄性都受不了。于卫希夷,遇到人烟了,她就不用过于发愁吃饭的问题了,一个熊养三个人,压力也很大。

一旦接触到了人群,老如容濯、幼如姜先,腰杆都挺直了一些,脸上也有了光彩。与涂人接触,也恢复了昔日之从容矜贵。任续扬声问:“此间可是涂伯之地?”

几个涂人农夫本在田间掘渠,哀声叹气,听到叫喊声也爱搭不理的,还用方言嘲笑:“哪里来的闲汉?说话怪腔怪调。”取笑完,又在田间挖地,忽然,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品出不对来:“我怎么听这音像是正音?”

抬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几人身上的衣服都有些脏,样式却还在。除了卫希夷一看就是蛮人,其余三人可都是规规矩矩的宽袍大袖。谢天谢地谢圣王,他老人家定制之后,贵族穿什么样质地样式的衣服、平民穿什么质地样式的衣服、奴隶又是个什么样子,层次分明。

农人惊疑地互相使着眼色,齐齐走上田埂,走近了越发惶恐——衣服虽有些破损,却不是旧衣,明显是近期才扯坏了一点。农人虽不识三人衣饰之华美,却会对比,每每有贵人路过时,也曾围观,容濯等人的衣饰比起路过的贵人好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再看面相,皆是白皙秀美,其中任续肤色略深些,也是五官端正的魁梧大汉,农人之心便先怯了。

在潮湿的泥水地上跪下,为首年长的农夫颤抖着,尽力模仿着正音:“不知贵人要问小人何事?”

容濯和蔼客气地道:“此乃公子先,吾乃公子之师,此地可是涂伯之国?”

老农从未与这等身份之人答过话,结结巴巴地,还有些颤抖,四人也极有耐性地听他说完——此地正是涂伯之国。容濯含笑道:“如此,烦劳老丈代为通报涂伯,便说唐公之子前来拜访。”

几个农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由老农请求要个信物。印信不可轻易离身,若是涂伯亲至,给他看一看倒是没问题的。姜先打袖子里掏出一方素白的丝帕来,捏着一角,丝帕迎风摆:“将这个拿去给涂伯。”

【原来唐国来的贵人们是用手绢儿当信物的呀?跟咱们国用印当信物不一样嘿!】几个农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卫希夷得承认,自己是个好多管闲事的性子,忍不住说:“他这块手帕的织法寻常人学不来,拿去给认得的人看,就知道来历了。”

农人本没将她瞧在眼里,中土之人瞧不上南蛮人,涂国虽也是偏僻之地,却自认比蛮人要文明高贵些。看卫希夷的衣饰,就没将她视作上邦贵人。骤听她这一句,才知道自己想左了。当下有两个年轻农夫,将手在衣服上蹭去泥土,小心地将丝帕揣到怀里,飞一样地跑去城内报信。

涂国是在册的国家,容濯约略知道它的情况,对姜先和卫希夷两个人介绍:“涂地并不大,涂伯在南,有城三,民数万而已,”又顺便夸赞了姜先的祖产,“比我唐国有大城十六小城四十,民以百万数,涂乃小邦。”

卫希夷默默地记下了,眼睛好奇地四下打量,这些农民的打扮与蛮人也不同,他们的衣服以棕、褐、灰、黑等沉色为主,身上也没有蛮人喜欢纹的刺青。再看他们的工具,也用锄、锹等物,材质也与卫希夷熟知的骨、蚌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容濯与老农攀谈起来,询问涂国现状,老农知无不言:“王伐西戎,我主因腿疾不能相随,命太子将兵三千相随。”

两人一问一答的,卫希夷听得颇觉新鲜有趣,手肘轻轻捣了姜先两下,问道:“到了中土,都是这样说话的吗?”似南君周围亲信人等,如卫希夷家,也都习正音文字,遣词造句却是带着蛮人的习惯,直白简单。到了中土,虽是边陲小国的农夫,也与蛮人那么些微的不同。

姜先终于有了发挥的余地,给卫希夷讲说话的注意事项:“是与蛮俗有些不同。似与这些国人讲话,稍稍留意即可。若与野人说话,可以随便些。一会儿见到涂伯,你先不用理他,听我同他讲,你那么聪明,多听一阵儿就明白了。”

另一厢,任续左耳朵听两小说话,右耳听老农终于求容濯给讲个情:“今岁雨水太凶,开花抽穗时遇到雨水,收成不佳,还请贵人美言,减些税。”容濯先请示姜先,姜先正正衣冠,似模似样地道:“我当劝涂伯共体时艰,若涂伯有难言之隐,我为老翁填今年税赋。”

在老农的感恩与卫希夷惊讶赞许的表情里,姜先找回了做邦公子的感觉。卫希夷看他抬头挺胸一副小公鸡的样子,颇有点欣慰——从病鸡崽养成小公鸡,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呢。

不多时,涂伯派出了亲信来迎“公子先”。

来者是涂伯出战时充任御者,非战时充任护卫之长的亲信之人。若姜先是真,也不算无礼,若姜先是假冒的,涂伯不曾迎,便不是识人不清被蒙骗。来者是个留着三绺长须的中年人,自称是涂伯同族,同为姚氏,长袍宽袖,头冠比容濯的小而简单。容濯迎上去与他交谈,一口纯正的正音先令这位亲信消了不少的疑虑。

两人再提及奚简,容濯能说出这是申王的采风官“遒人简”[1],又说其相貌,两下都合得上。原来,奚简从南君处跑路,又尽力避开荆国,回程拐到了涂国,与涂伯还打了个照面,也略说了一下见闻,其中就包括姜先。

身份确定了,来人不敢怠慢,亲自驾车,请姜先上车,姜先微微颔首。登车后,容濯与任续也紧随其手,姜先向卫希夷伸出手来:“上来呀。”

卫希夷有些犹豫,她怕姜先力气小,反被自己给拽下来。注目姜先,卫希夷一咬牙,还是将手搭到了他的手上——大不了少用点力气,一见不对我就跳下来好了。

姜先这次也争气,居然将她拉了上来,惹得使者有些侧目——这蛮女是什么身份?怎地公子先亲自拉她上车?他原以为卫希夷是姜先从蛮人那里带回来的侍女,现在一看,又不大像了。

得想个办法,摸清这女孩儿的身份,才好打算。

一路上,使者与容濯东拉西扯,还说了任续的伤:“我国医工还是不错的,您的伤口还要再作包扎。”继而便扯到了卫希夷身上,问:“要如何安排?”

让他吃惊的人,姜先君臣三人,一齐看向卫希夷,居然在征求她的意见。这便有些奇怪了。使者暗暗记在心里。

卫希夷还真有些要求,她记着容濯的提醒,她的衣服得换成中土的样式了,还想要司南和罗盘。地图倒没提要求,因知地图难得,一般人都不会拿出来送人。不过也不怕,容濯那份地图,她看过了,等会儿跟涂伯要张白绢,或者羊皮什么的,她可以自己画。倒是指方向的家什得来一个。不给也行,告诉她怎么做,她自己做。

使者暗暗称奇,心道:这世上能让公子先这等身份的公子对她如此有礼,还隐约有些讨好的女孩子,能有几人?只怕王的女儿也未必能有这般礼遇。还有容濯,是公子先的老师,合该更矜持。任续也是勇将,怎么这般给她面子。要不君臣三人的身份是假,要不这女孩儿另有古怪。须得试她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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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很快便到了涂伯所居之城,小国的国名即是城名。到得城门,已有些百姓围观了,使者命守卒飞奔报与涂伯,自己放慢了车速。卫希夷好奇地打量着道路两侧,行人面上麻森里透着好奇,他们的衣服比城外农夫的要好些,色彩仍旧不鲜艳。房舍与南国有了明显的区别,不再是干栏式与吊脚楼,皆是土房,从地基起夯土墙,上覆苫草。也有一些比周围高大些的房子上覆的是瓦片。

房子的装饰风格也与卫希夷熟悉的王城有很大不同,总的来说,色调柔和了不少。

到得涂伯所居之宫,比起南君的王宫小了不少,风格也一如涂城之柔和偏暗,唯有朱红的大门和廊柱让人感受到其威严。涂伯的气势比南君浑镜也弱了不少,其刚毅坚定甚至弱于屠维,一张中年沧桑的面庞上透着些愁苦之色。

见了涂伯,姜先便展示了自己的印信。涂伯识得印信,态度便骤然热情了许多,带着焦虑的脸上绽出了大大的笑来:“果然是公子先,公子自己,就是明证,何须印信?这几位是?”

姜先介绍了两位托孤之臣,最后语气挺郑重地道:“这是希夷,卫希夷。是我挚友!”端的是掷地有声。他心里挺想将这关系再搞得近一些的,只因害怕卫希夷否认,先将关系定格在了朋友上。

还好,卫希夷没有否认,姜先一乐,笑吟吟地,与涂伯说话也和气了许多。国小人少兵弱,涂伯确认了姜先的身份后,就显出点怯意来,对姜先礼遇非常,愁苦之色也减了很多。亲自将四人迎到自己宫中,语带歉意地道:“鄙国地处偏僻,物产不丰,公子降临,无以侍奉,委屈公子了。”

姜先含笑道:“背井离乡,得君款待,不胜感激。”

涂伯很有心将自己女儿许给他,摆出和善面孔,安排给他们洗沐更衣。

一行四人就等着这句话,许久没有好好洗沐了,头发都打结了。姜先被人侍奉惯了的,洗沐之后,新衣虽不如自己穿惯了的好,胜在干净整洁,打扮一新,揽镜自顾,又是一枚清俊的小公子了。只是不知道长辫子换上新衣服,又是什么样子呢?

姜先有点焦急地等着,催问了好几遍:“他们都洗沐好了吗?”

其实,卫希夷动作比他快多了。卫希夷生活一向能够自理,只因头发又长又密,不易擦干。等擦干了头发,梳头的女奴才发现,因为一直编辫子,卫希夷的头发自颈后开始集体带着有规律的弯曲,又费了些劲儿,才将她头发梳作双髻。

梳洗完毕,她又询问了自己的旧衣,尤其是蓝布袋子,将袋子与自己的刀、匕都拿了回来随身带了,才去找的姜先。

姜先正在殿中踱步,容濯来了,任续伤口换好药也来了,独缺了卫希夷,姜先就坐不住了。好容易听到脚步声,他忍不住奔了出去,一看之下,又呆了一呆。朱红的锦衣、绛色的凤鸟纹,长长的下摆随着轻快的脚步翻滚出小小的浪花,像踩在云彩上。漂亮秀气的脸蛋儿洗得干干净净的,项挂明珠串,腰悬美玉。唯一不衬的是耳坠,看起来像是贝壳做的,这个涂伯,是什么意思?

疾步上前,姜先努力绷着一张俊脸,凑上去低声问:“她们欺负你了?”眼神非常不善地扫向卫希夷身后的女奴。

卫希夷情绪不高,还是答道:“没有,水是温的,衣裳是新的,都很好。”

姜先抬手,指尖离耳坠数寸,悄悄地说:“那这个呢?这坠子不对。”

卫希夷眼圈一红,凶巴巴地问:“我自己做的,哪里不好啦?”

“诶?”马屁拍到马腿上,不过如此,姜先尴尬了,“你喜欢这个呀?”

卫希夷抿抿嘴:“姐姐跟我要了好几次,要成亲的时候带,我知道她是哄我开心的,嫁给王子她什么都不会缺的……我……我只顾着玩和淘气,都没有做好给她……”

姜先手足无措,心里最渴望能帮她、护她,可一看她委屈了,心里甭提多难过了,宁愿自己一直憋屈帮不上她,也不想她不开心。情急之下,大声说:“复国后,我给她最好的祭祀,一定能将首饰送到天上给她。”

擦擦鼻子,卫希夷一扬下巴:“嗯。”

姜先小心地打量卫希夷,看她眼眶慢慢恢复了颜色,宽大袖子里伸出两个指头尖儿,在空中走走走,走到卫希夷袖口,勾起她的袖口:“来嘛,老师已经等着了。”

女奴们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人悄悄离开,将发生的事情如数报与涂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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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伯在自己殿中踱步,等着汇报,听女奴如是这般一讲,面上愁容更胜。他的夫人坐在案后,问道:“那个小姑娘雅言说得很好?”

女奴恭谨地答道:“是。”

涂伯夫人问丈夫:“会不会是随公子先游历的唐人?到了蛮地因为变故换了衣裳?若是这样……”说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涂伯道:“还是要试一试她的身份的。若是尊贵……”

夫人截口道:“尊贵不尊贵,你都想将女儿嫁给他,不是吗?我只想知道,她是无依无靠的蛮人,还是有根基的唐人,她的性情如何,她是公子先预定的妻子,爱妾,侍者,还是重臣之女,抑或真的是挚友。好知道女儿将要面对什么,要怎么与陪同公子先患难的人结交。”

涂伯丧气地道:“是我无能。”

“有能又如何?公子先的父亲也不弱,虞公也不弱,虞国太叔更是能臣,但是他们遇到了王,反而不如无能些。我国小,只能虚与委蛇,以图后事。不如试上一试。”

“如何试?”

涂伯夫人微笑道:“你傻了吗?不是要设宴款待公子先吗?他们一行四人,个个都不像是奴仆,自然是都有座的。看座次。公子先必要礼敬,唐公托孤之臣的身份我们都知道了。派人去问一下,那位小姑娘坐在哪里,位次如何,就知身份如何了。”

涂伯大喜,起身对夫人一礼:“夫人英明。”

夫人翻了个白眼:“还不快去?”

涂伯即命人去询问位次安排,卫希夷无可不可:“我能跟着去看看就行了,这里与我们那儿好些不一样,我正想学一学。坐不坐也无所谓,不能与宴也无所谓,等会儿给我点吃的就行。我也呆不久,给我个司南,我明天就能走。”

容濯与姜先表情都严肃了起来,任续更是直言:“这怎么能行?”

容濯看着姜先,慢慢地道:“当然不行,希夷位次,不能随便。”

姜先慢慢地、试探地问:“在我左手边,可以吗?”

其时以左为尊,所以姜先问得慢。容濯含笑道:“可。”

涂伯试探出这样一个结果来,与夫人面面相觑,他眼巴巴地等着夫人出个结论。夫人闭目半晌,扶额道:“这些人呐,果然是上邦大国之人,小小年纪也不是我等能够琢磨的。夫君,遇到比自己聪明的人,咱们就不要耍心眼儿啦,直来直去才不会惹人厌烦。”

涂伯灰心道:“也只能如此啦。”

涂伯携夫人、子女、心腹之臣,宴请姜先。涂伯与南君不同,南君只是挂个名的诸侯,涂伯却是中土长久以来排过次序的国君,相较起来,身份在姜先之下——主要是国力弱,哪怕姜先现在流亡,份量也比他重。

两人并列上座,姜先在左,涂伯在右姜先左手第一位,正是卫希夷。卫希夷毫不怯场,涂伯这排场、个人的气场,比南君可弱得多了。她很想让容濯坐在前面,自己坐在末席的。一来容濯年长,二者容濯与姜先更亲密,三来她也敬容濯半师之谊。

容濯却在涂伯使者走后神神秘秘地问她:“这里面的学问,你学过没有?”

这个当然是知道的,就算是普通人家,也是长者居上,幼者居下。容濯却不解释,以眼色示意姜先来说。姜先得到了机会,也要表现一下自己:“既然位次有讲究,那么反过来呢?”

卫希夷顿悟:“尊者上,卑者下。涂伯知道你们,不知道我是谁,所以要试探?将我安排在上面,就是让他们试探不出来?我只是个年幼的女童,却坐在公子老师的前面,他们都会糊涂?”

姜先的解释只说了个开头,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个音来:“对。”

卫希夷弯了弯眼睛:“谢谢你告诉我。”

姜先又开心了。

卫希夷却撇撇嘴:“不过涂伯好笨呀,他只要设够了席位,我们一入席,他不就看到了吗?为什么要先问?不是告诉你他在试探吗?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容濯抚掌大笑:“正是正是!还是件难事,所以他举止失措了。公子、希夷,人一急,就容易多做许多徒劳无功还会露出破绽的事情,寻常人遇到些事儿,话就会变多。到了涂伯这样的人,事就会变多。我等静观其变就是,反正,他这么试探,应该不会对我们不利。”

两人坐稳,上来佳肴美酒,宾主互相致意。姜先总觉得这饮食看起来郑重,却不如陶盘上略加点带腥气的鱼油煎出来的好吃了。涂伯还道他矜持又有礼,心中赞叹了好多次“真是上邦气概”。

酒过三巡,涂伯得夫人指示,直白地询问了姜先的婚姻状况。姜先微微一笑:“我年幼,且未议此事。况且孤身在外,不敢自专,此事须得家母。”

涂伯与夫人手上一顿,表情变得有点奇怪,容濯问道:“怎么?二位为何如此失态?”

涂伯目视夫人,夫人面露难色,须臾,下了决心:“公子游学在外,又到了蛮荒之地,音讯不通也是常理。或许不知道,王与西戎僵持,犬子亦蒙调随征。两下不分胜负,王纳戎王之妹为次妃而归。现在,约摸回到天邑了。犬子略有微功,随王还都受赏,这个……传来消息,王遺使陈国,求娶陈侯之女。”

姜先懵了一下,拧过头来,隔着卫希夷去问容濯:“我有多少姨母?”他的母亲就是陈侯的女儿,他记得一共有八已经出嫁的姨母,没嫁的几个小姨母比他还小呢!更重要的是,他没听说哪个姨父死了!姐妹里就他生母一个寡妇!还被接回娘家了。

容濯顾不上回答,问涂伯夫人:“夫人的意思是?”

没错,那个给姜先父亲以巨大压力,逼迫得姜先父亲英年早逝的申王,他想当姜先后爹。

涂伯果然是有心事的。卫希夷猜对了。

连乐工都被这样的变故压抑得不敢再奏哪怕一个音符。

死一般的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1]遒人,是采风官的正式称呼哈。

昨天大家的意见都看啦,下面我会在保持叙述流畅的基础上,把一些称呼恢复有辨识度一些。

☆、第38章 有盘算

姜先再次确定,涂伯家的饭一点也不好吃!

容濯与任续想得比他多得多,也都没了吃饭休整的心情。

主人家却觉得这不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事儿甚至对姜先还有好处。其时风俗如此,寡妇再嫁,鳏夫再娶,是天经地义的。再嫁带来的孩子,与自己的孩子,也是一般看待。

涂伯夫妇之尴尬在于,想趁姜先母亲还未正式改嫁,先将女儿嫁与姜先,这其实是在投机取巧。如今提到了姜先母亲的事情,他们不得不讲明,有种小心思被戳破的窘迫。

然而贵客的脸色变了,涂伯夫妇恐其发怒,也变得有些讪讪的了。

虽然是宫廷常客,卫希夷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却不甚精通,几个月前,她才接触了一点而已。不知道改嫁触犯了姜先哪个怒点,卫希夷还是很仗义地问:“然后呢?”这一出声,仿佛打破了什么静音咒,殿内开始出现细微的声音,挪动身体的声音,衣饰布料摩擦的声音,大声喘气的声音,奴仆们轻巧的足音……

有人发问,涂伯夫妇也松了一口气,涂伯夫人巧妙地道:“陈侯那里还没有应下。”

姜先收回目光,也伸出手来敲敲食案,声音轻轻地,带一点沙哑:“是么?我倒还没听说。”

容濯笑着举起酒爵:“还是涂伯消息灵通,少不得要请教一二。”

被点了名,就不能凡事都推夫人做答了,涂伯举袖试汗,也举爵示意:“哪里哪里。”

气氛重新活了起来。

涂伯夫妇说话便赔了些小心,涂伯道:“不知公子想知道些什么?”

姜先心里还是有些乱的,目示容濯。容濯心中也暗暗叫苦,前几天在山林野地里,他才认为自己事事都要计划,缺乏锐意进取的精神很不好,要学习一下卫希夷的冲劲儿。今天便得了这样一个消息,这要怎么锐意进取?

毕竟是经验丰富的社交达人,容濯眼珠一转,瞥到卫希夷,含笑问道:“不知许侯现今如何了?”

听有此问,卫希夷向他投去感谢的一瞥,挺直了身子,目光灼灼,望向涂伯,等他回答。

涂伯道:“许侯?他的麻烦大了。”

这一下,连卫希夷的心都被提起来了,一齐等涂伯说下文。

涂伯人虽胆怯,讲故事却是一把好手,且前世今生讲得条理分明:“蛮人烟瘴之地,是野人也不愿意去的地方,素来为人所鄙。自从南君横空出世,居然让他做出些模样来,不瞒诸位,他那里有几样东西,我看着都眼馋。那里盛产铜、锡,您知道的,铜锡可铸兵器、礼器,是谁做国君都缺不得的东西。许侯贪他的物产,许以亲女,赠以财帛、工匠。”

姜先脸上渐渐恢复了颜色,声音也没有那么沙哑了:“这却是奇了,中土物产,拿什么换不来铜、锡?金帛之物倒也罢了,为什么还要给工匠?”

涂伯一拍食案:“公子这话说的是!许侯太愚蠢!咳咳,敝国与蛮人可比许国近得多啦,我们都没有那样做,就是因为这样。许侯那个老东西,这一手狠呐!咳咳,他也不想给工匠的,可是没办法呐,从许至蛮,路远长程。铜、锡之物是要冶炼的,运矿石不如在当地冶炼,再运到许。可不就得派人去了吗?人一过去,什么不都带过去了?”

容濯眯起了眼睛,心道,这南君果然不是凡人。

姜先又询问了一些许侯的情况,卫希夷跟着听得很认真,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拼凑出了当年“联姻”的部分真相。现在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卫希夷有些懊丧。

涂伯下一句却是重点:“遒人简路过敝国,道是要上报王,南君僭称为王。嘿嘿,许侯是他岳父,他的儿子又随王出征,这下可要热闹了。”

卫希夷恨不得跳起来揪住这个死胖子的领子,问他太子到底怎么样了。涂伯嘲笑完,却又不说下去了。姜先问道:“王要如何处置他们呢?”

涂伯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

容濯问道:“涂伯可知,荆伯已经点兵南下了?”

“咦?还有这事吗?”涂伯显然不关心这件事情,嘀咕一句,“今年雨水太丰,禾苗不生,他倒还有心思出征?”

容濯心中一凛,问道:“我等从南而来,南方雨更多,已然成灾,不知中土情形如何了?”

涂伯苦着一张脸:“我也正愁此事,不特我这里,再往北些,来送信的人讲,一路上雨便没有停。正在收割的时候,难呐!”

话题便转到了农耕上面。

卫希夷不懂农耕,她识字、会算、习武、百工技艺都懂一些,唯有农耕放牧,她没有接触过。宫中老师传授知识时,也讲些农时,却是泛泛而谈。此时心中虽然焦急,倒也耐着性子听完了两人的对话。

可涂伯与容濯再没说什么许国又或者是太子庆的话题了。卫希夷低头吃东西,加了盐的饮食果然好吃多了,心里默默地将“盐”添到了要准备的物项里。打算弄到了必需品,就去找哥哥,她一刻也等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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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卫希夷没想到的是,她不想揽事儿,事儿却偏好找上她。

宴散后,宾主各归其处。涂国接待外宾的馆舍比涂伯居处还要简陋些,容濯却坚持住在那里。涂伯命人将衣物、车马、卫士、厨工奴隶等等悉数送往姜先处,还恐照顾不周。

岂知姜先根本没有心情计较这些,除了任续安排巡逻时发了几句命令,四人皆不曾对庶务有任何指示,只命他们各司其职而已。眼下要紧的,是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在卫希夷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都有那么一点不知天高地厚,有点喜欢掺和事儿。鸡崽他们三个,确认了身份,也不用她再做什么,不过如果要讨论事情,问她的意见,她也不介意在分手前给他们出点主意。照顾三人好几天,多少有些担心他们的生存能力。

容濯喊她一起议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还有我的事吗?”也就跟他们坐在一起了。她自认自己的事情很明白,完全不需要讨论,就是找亲人、长大、报仇。所以先开口:“我明天就得走了,你们打算怎么办呀?”

照姜先的意思,恨不得现在扎个小人,将申王咒死,他虎着脸,不肯讲话。

容濯沉吟道:“若能阻止这桩婚事,那是最好的。”

这个就很麻烦了,卫希夷将鸡崽和自己亲娘兄弟称一称,发现不可能先放弃找亲人,而先为鸡崽办事。叹了一口气,卫希夷道:“那就很难办了。”

其余三人都知道难办,容濯与任续二人,若是没有姜先,或许可以为先君拼上一条命,现在一面是以前的主母,一面是小主人,二人为难得脸都皱在了一起。卫希夷见状,起身拍拍姜先的肩膀:“那,你们慢慢想办法。”

这就不管了吗?姜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从这次相遇,他就没想过两人会分开,之前心心念念筹划的,就是怎么样将人拐过来。

将他惊愕的样子看在眼里,容濯心中也为难得紧,遇到主母改嫁,就更想将卫希夷留下来了。容濯问道:“希夷啊,你还是要去许国吗?南君僭越的事情,王不可能不追究的。只不过他现在才征完戎,又未曾令我国臣服,一时腾不出手来罢了。不能找南君的麻烦,南君的儿子在眼前,怎么会不有所动作呢?你寻过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哥哥和太子在一起,我娘和弟弟去找哥哥了,他们都在那里,我得去。”万一有个什么事儿,也要想办法救他们出来。啊!还有小公主。

容濯向她确认:“你要去天邑吗?”

“先去许,万一哥哥没跟着太子呢?”

姜先插口问道:“你也去天邑?我们一起?”

卫希夷想了想,如果自己是姜先这个样儿的,肯定也要见母亲一面,问个明白,对吧?“那咱们就天邑见了?”

姜先颇为踌躇,他放不开母亲,也不想就此与卫希夷离别,一时说不出话来。卫希夷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觉得他们真是不痛快。耸耸肩,发觉这事儿真不是她能揽得来了,果断地道:“那我去睡了,明天我就走了哈。”

容濯心细,自己虽愁,还是追了一句:“等一下,我跟涂伯讲,给你准备一辆车,将你要的东西给你准备好。”

卫希夷也不客气,弯一弯眼睛,道:“那谢谢您啦,”见姜先还是愁眉不展的样子,也有些同情他,安慰了一句,“我只听说你们和你们的王有仇,可是一个被仇人跑掉的王,有什么好怕的?换了我王,追到哪里也要将有威胁的人诛杀才会安心。”

容濯恍然大悟——卫希夷常年与南君幼女为伴,两人在南君那里接触的时间极长,受南君的影响也大,卫希夷的记性与悟性容濯是见识过的,也就是说,她更具备王者的想法。容濯是饱学之士,可以教姜先许多知识,唯独缺为君的感悟。

他制定的许多计划,走到一半都废止了,不是计划不好,而是没有找对路。

容濯兴奋了起来,上前一步,问道:“要是你们的王,会怎么做?”

“哎?就一直打,打到你服为止,打不服,就打到死为止。”卫希夷斩钉截铁地说,她对宫廷争风吃醋什么的不在行,反倒因在南君身边受教不少对国事看得更明白些。姜先君臣三人瞬间色变。

旋即又说:“可是他好像没追着你们打哎,是不是有什么内情啊?”

姜先冷笑道:“我唐乃是大国,岂是他能轻易并吞的,他不能令我父屈服,便使诡计,内扶有贰心之臣,外联怀嫉妒之国孤立我父。”

卫希夷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那你们跑什么?”

君臣三人一怔,容濯道:“怎么?受到威胁,当然要远离,等公子长大了再回来复国呀。国人还记着唐国的荣耀。”

卫希夷脸颊一抽:“哈?”

容濯问道:“若你们的王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会怎么样?”

卫希夷道:“就假装服了嘛。”

姜先瞪大了眼睛,问道:“这怎么行?如果他没有使用诡计,我愿意听从他。在他对我们做过些事情之后,我怎么可以屈服?我可以忍受痛苦折磨,可以长途跋涉,可以没有宫殿华服,这些我都可以忍,绝不忍受对阴谋者弯腰。”长辫子是他心中最美,怎么可以出这样的主意呢?

卫希夷道:“你们问的嘛,以前王说过,被逼立下的誓言、答应的事情,都不算数。如果有人逼你,不然就要伤害你,你可以假装同意,再反悔。”

容濯仔细地询问卫希夷南君当时说过了什么,每一个字都不肯错过。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我的计划都不好使!原来是因为我不够无耻!南君和申王,果然是能干大事的人。

任续道:“你们说了这许多,问了这许多,可有为公子想出一个办法?”

卫希夷是绝不会怕人的,反唇相讥:“他才是君,为什么不自己做决定?王行事,听别人的意见,自己拿主意。不管你们说了什么,最后还不是他受着?你们能替得了他吗?你们想要一个什么样对你们有利的君主,是你们的事,怎么样对君主有利,才是君主要想的。否则,还要君主做什么?”

三人一愣,轰地一声,一扇大门被打开了。容濯的脸上闪现出别样的神采,抓住姜先的手:“公子,这是臣等无法教给您的东西。为君和为臣,不一样!先君过世得早,又善纳谏且性情仁慈,不及教你这些。”

姜先再次被雷劈了,怔了半晌,低声道:“我们一同去许吧。”

“咦?”卫希夷惊讶了,“你去那里做什么?”

姜先自有主意,他顿时从“母亲改嫁仇人”的屈辱中挣扎了出来,一字一顿地道:“我跟你一起吧,”姜先仿佛一下子变得成熟了,“如果你哥哥不在许,咱们一起去天邑。”

卫希夷瞪大了眼睛:“你去那里干嘛?”

姜先别过脸去:“假装一下,也没什么。”

“喂!”

姜先倔强地转过头来:“我想好了!”

卫希夷的表情有点呆,将姜先逗笑了,他伸出一只手来,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情——捏了捏卫希夷的脸:“你要好好的啊。”

什么鬼?卫希夷瞪他。

姜先笑道:“我得装一装,不然怎么见我娘?走,也要先看一眼呐。”

容濯惊讶地:“公子?”

姜先垂下眼睛,轻声道:“我要没了,唐国就真的完了。”他突然间明白了,他与长辫子是不同的,完全模仿她,便永远追不上她。长辫子说得对,他才是唐国的君主,背负着国家的责任,一切,都要他来承担,一切都要依靠自己。同样的,自己的母亲、外祖、老师、忠臣,也有他们自己的立场和责任,谁也替不了谁。

剥离了自己对生父的情感,突然之间他便发现,他一直以来敬爱的父亲,在为君开拓上,确实不如申王。他需要,从头开始。

有人一同上路,卫希夷也是开心的:“那好,咱们明天便上路,你们早些休息。嗯,其实……哎,还是明天见吧。”

姜先微笑道:“好明天见。”

卫希夷脚步轻快地走了,容濯与任续一同向姜先请罪,检讨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计划失当。姜先笑道:“不,老师,这次南下先受益匪浅。如果不南下,我就遇不到她,又到哪里明白这些道理呢?这一次的波折,值得。”

容濯道:“可是去天邑,是否太冒险?”他是宁愿接受前任主母嫁了申王,也不想将幼君送羊入虎口的。

姜先轻轻踱着步子,慢慢地道:“并不是。我们也来想一想,如果我是申王,为什么会这么做呢?从一开始,他没有杀我,便是有不杀的理由,不是吗?否则一定会追杀至死的。为什么?因为唐是大国,我父仁德,百姓归心,他还不能杀我。今天老师与涂伯说及天气,自南至北都是歉收,此时更不能乱。否则,一片混乱的土地,他想再做圣王就是笑话了。所以,我不会有性命之忧。我去见母亲,无论她嫁与不嫁,都无妨,我有理由回去了,回家,回到唐国。树叶离枝就会枯萎,人也一样。如果我离开故土太久,百姓忘记了我,我活着,与死也没有分别了。”

“申王确实是个英明的君主,他有力量,也有阴谋。现在与他作对,你我都会很危险。”

望着脱胎换骨般的幼君,容濯欣慰得老泪纵横:“先君可以瞑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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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日,卫希夷穿戴整齐,携了自己的随身物事去寻姜先。见了面,将上半身扯得远一点,对姜先道:“你是公子先吧?”

姜先微笑道:“公子先也能被冒充吗?”

卫希夷稀奇地围着他转了两圈,姜先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形移动,问道:“怎么了?”

“你跟昨天不一样了,”卫希夷中肯地道,“像个大人了。”

姜先笑不可抑:“人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大的。”

“不是那样,”卫希夷摇头,“你变得可多了。唉,不过看起来好一点儿了,没那么弱了。”

“没那么弱?”

卫希夷冲他吐吐舌头,嘿嘿笑着不说话。

姜先道:“你等着看。”

“好呀。”

姜先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整个人都像变了个样子,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是卫希夷。容濯早餐都多吃了一碗饭以示庆祝。

饭后,姜先谢绝了涂伯的挽留,与卫希夷登车往许而去。

此行有了厨工、侍卫、奴隶,再江用卫希夷自己动手了。还有容濯这个老师,自从离开涂伯的城池,他便少定计划,只给姜先授课,讲礼仪文字天文地理等等,便宜了卫希夷一路上跟着听讲。

姜先不再卧病,体质犹不强健,每日授课时间有限,卫希夷闲不住,或与任续比试武艺,或拖了一只铜釜,研究菜色。有了油盐酱醋酒等等佐料,她试出来的炒菜滋味比在山林时强多了。

有车马代步,有舆图指路,行程比自己走快了不止一点半点儿,卫希夷渴盼着与亲人见面,心中却不像以前那么焦灼了。也能说说笑笑,心情好时还学容濯抚琴吹笛,她人小手小,涂伯赠予的琴笛便不好用,又自己采了几段竹子,自琢了两只短笛,其一赠予姜先。

姜先得了短笛,爱不释手,将玉佩穿系在笛尾,整个儿插在腰间。又将一块玉玦赠予卫希夷,还很遗憾地说:“涂伯这玉不好,等回了家,我另找好的给你。”玉玦上的纹路与卫希夷在蛮地见过的迥异,她捏着笛子,玉玦在底下一荡一荡的,笑道:“好呀。”

两一路而行,两国之间有不少荒野之地不及开垦,荒草丛生足有半人多高,若是自己走去,不知要费多少力气。卫希夷心道,做好事果然是有好报的,这回应该能够顺顺利利地见到哥哥了。

岂知这一日,尚未到许,卫希夷与姜先正在听容濯授课,前面斩草开道的士卒便来汇报:“公子,前面有两伙人打起来了!”

姜先使短笛撑开车帘,淡淡地道:“慌什么?他们是什么人?”

“看不出来,两伙人个个武艺高强。”

这就奇怪了啊!任续道:“臣去看看。”他腿伤渐愈,也是坐不住,去了不久回来,脸上一片受惊的模样:“公子,公子还记得先前说要拜访名师的事情吗?前面正是两位名师带着弟子打起来了。”

“哈?”从容如容濯也惊讶了,“他们一东一西,怎么在这里打起来了?”

☆、第39章 遇名师

走个路都能遇到两拨名师打起来?

卫希夷与姜先面面相觑。

卫希夷对姜先道:“他们不是隔得很远吗?”以至于姜先等人之前考虑是去东面还是西面的时候,很是犹豫了一阵儿。

不止是她,连去探过路的任续也没弄明白。卫希夷准备跳车:“看看去不就知道了?”姜先猛地一伸手,只攥住了她的一个袖角:“他们打着呢,危险。”

卫希夷道:“刚才大叔都平安回来了,并不会很危险呀。”

任续硬着头皮道:“他们打得很奇怪,他们两家并非一拥而上,而是逐个捉对厮杀,似乎在比拼什么?输的给赢的让路。臣是听他们互相叫阵,分辨出他们的来历的。”

“那就是没什么危险咯?”卫希夷乐了,她骨子里就有那么一股爱凑热闹的劲儿,最爱看人打架了。她一切的学识都是从观摩得来,看到有据说水平很高的两伙人对打,自然是不肯放过的。

姜先道:“那就去看看。”

长草绕膝,埋到了两个小朋友的胸前,任续唤来卫士在前面为他们开道。走不多时,便到了打斗的现场。

这是很大的一块平地,荒草已经被清过了,还有火烧的痕迹,不过看得出来,因为连日阴雨的关系,此时虽然雨停,烧得也是东一块西一块的。平地一东一西,各有一伙人,东面一伙人着宽袖,衣摆不过膝,西面一伙人着窄袖,袍角委地。他们各自的领头者衣着款式却极为相似,与容濯等人的打扮一样,是标准的中土服色。

东面为首者身长玉立,青衣劲瘦。卫希夷眼睛好,远远就算到这是一个俊逸的中年人。长眉凤眼,唇角微微上抬,总带着一个傲气的弧度。西面为首者高大俊朗,玄衣高冠,下巴微挑,表情冷漠。

被她一看,两人若有所感,一齐往这边看来。一瞬间,卫希夷觉得自己像是被四柄剑钉住了,背上冒出冷汗来,皮肤上仿佛被冰冷的剑风指过,毛孔不由收缩了起来——她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眼睛发亮,双手不自觉地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场中双剑交格,一声铮鸣。其中一柄剑被挑翻,在空中转了数圈,直插-入地。

一东一西,两人一齐收回了目光。东面一人笑得有点贱兮兮地:“承让啦。”

西面那一位脸色和天空一样乌漆抹黑:“一场而已,尚未比完!”

“呵呵。”

两人皆不将围观者放在眼里,卫希夷两眼放光,看着下一场比试,看不到一半,忽然“咦”了一声。姜先紧张地问:“怎么了?”卫希夷小声地道:“他们两个,好像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姜先道:“他们分别是两位老师的弟子,怎么会是一个人教的呢?”卫希夷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可总觉得有点儿像呢。你看,这样,刚才那个人是这么从下往上撩上来的。”

两人闲闲地聊着,都不急着上前。容濯却动起了脑筋,两位既然海内有名,能请教一二,讨得到计策,也是好的。他与任续也小声商量了一下,想趁这一局结束,由任续上前,通报自家来历,请与两位名师叙话。

趁这机会,容濯也将东西二师的来历,又说了一遍给卫希夷听。如果他们站立的位置就是他们来的方向的话,东面的名师名风昊,系出名门,却与族内不睦,不肯听族内调遣,是以得不到族内援助,人都说他性情古怪,居然不与本族一体。风昊收徒八人,个个名声不凡。西面的名师叫偃槐,不知来历,门下弟子众多,水平参差不齐,其中贤者有九,也是名气不小。正因为弟子名气大,老师的名气也跟着水涨船高了起来。

卫希夷道:“可是哪一位的弟子看起来都不止八个呀。”

容濯道:“他弟子八人,随侍在侧的不过二、三,那些当是徒孙辈。”

卫希夷小声问:“他们除了比试武艺,还会比试什么?”她想多看一点,多学一点。

容濯道:“这个说不好,也不知道事情起因,且静观其变。”

姜先却已经踏前一步朗声问道:“前面可是师昊与师槐?”

一声音落,比试的人也不打了,一齐瞪了过来。

偃槐那里立刻有人跳出来生气地说:“你这童子真不懂事,为何将我师名号放在后面?”风昊乐了,自己卷起袖子上前来:“来来来,哪里来的孩子,这般懂事?来给我瞧瞧。”

姜先牵着卫希夷的手,缓步上前,自报家门,将卫希夷也给介绍了一下“挚友”。

偃槐眯起了眼睛:“吾年长。”

风昊上前一步:“我先追随老师,我是师兄。”

“我不曾拜师,哪里来的师门?”

“呸!”

姜先投给卫希夷一个惊讶的目光,卫希夷微有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就说他们打得很像吧?

容濯忙上来打圆场:“我等奉公子路过此地往许,不知两位为何起的争执?”

两人早将这一行人看在眼里,对一行人早有评断,听得容濯问话,便也不过于倨傲。

偃槐才说:“近日霖雨不止,各处乏食,欲寻乐土……”

风昊便抢着道:“我就是想四处走走,换个有趣的地方。”

【然后看中了同一块地方,然后就打起来了么?】

偃槐冷着脸看了风昊一眼,风昊翻了他一个白眼。

【这么幼稚,完全不像是大名鼎鼎的名师啊!】

但是看他们弟子的比斗,水平确实很高哪怕是假冒的,本人的能力也不容小觑的。姜先叹息道:“原来各处都是一样的,我这一路行来,自南而北、自东而西,竟无幸免之处。不知百姓如何过活呢。二位先生若是不嫌弃,还想坐下来细说。”下令准备酒食。

他年幼而有礼,言谈颇有悲悯之意,风、偃二人也收起了针锋相对的模样,点头答应了。

安排座席的时候却又出了点小麻烦,姜先是主人,自然居上,客人总有个次序之分。风、偃二人还未如何,他二人的弟子已经拔出剑来,很有再火拼一场的意思。两位师父也不说如何解决,一个抱手冷笑,一个脸放冷气。

姜先觉得他俩是在试探自己,也不为难,也不生气:“我路过这里是天意,遇到二位也是天意,不如一切听凭天意。”说着,和卫希夷咬了一下耳朵,他出了个损招——抓阉。

卫希夷爱热闹,也要给姜先撑个场面,取了个陶罐来,放进去两块木片:“两块木纹不一样,我左手这一片居上,右手这一片居下。摸到右手这一片的,输了可别哭着跑掉。”她就是仗着自己年幼,以言语挤兑二人,让其中一个不至于负气离开。

偃槐依旧面无表情,风昊脸色微变,哼了一声,斜了卫希夷一眼。

卫希夷将陶罐拿到二人跟前,偃槐才要伸手,风昊便来抢先。师父出手,比弟子精彩得多,卫希夷看得目不转睛,直到二人不分胜负,一齐将手伸了进去。捧着罐子,卫希夷只觉得罐子抖得厉害,两只手显然又在罐子里互挠了一阵儿。

终于,偃槐摸到了在上的一片,风昊被卫希夷眼巴巴地瞅着,忽然一扬下巴:“酒呢?”他居然没有闹。

————————————————————————————————

宾主坐定,姜先依次劝酒,行动有礼。风昊不太开心地问:“那个小姑娘是谁人之女?怎么这么狡猾?”

姜先微微一笑:“狡猾吗?真狡猾我就放心啦。”

卫希夷瞪了他们一眼。

风昊冷笑着对姜先道:“你那点心思,收好你的眼睛吧。”

姜先的笑容僵掉了,觉得所谓名师,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

容濯起了别样的心思,现在两位海内名师就在眼前,他们乏食,正是拉拢的大好机会!不停地对姜先使眼色,希望他能够拜其中一位为师,能收伏二位就更好了。错过了这样的好机会,哪一会都不可能被拉拢了来,不是吗?

姜先却先从天气说起,与二位探讨了停雨之后耕种什么作物为佳,又从备荒,说到了为政之道。风昊说得少,只狠狠地喝酒,偃槐脸虽冷,却与姜先讲了不少。从天象,到地理,再到要善待百姓。风昊听偃槐讲:“为政以宽为要。”时冷笑了一声:“宽宽宽,养出一群白眼狼来!你弟子多少?现在肯收留你这些人的又有几个?”

偃槐的脸更冷了:“你不懂就不要乱讲。”

“哈!”

过于宽仁,这不是姜先想要的,他借机将脸转向风昊,风昊却只管饮酒。这个时候容濯和任续只好舍下老脸来,向二位请教局势,岔开话题。

偃槐板着脸道:“天下百姓要遭殃了,我夜观天象,今年雨停了,来年依旧不好讲,若是连年水灾,大国或许还有些存储,小国生计便要艰难了。休说到明年,便是今年也已经有过不下去的,投奔了申王。”

这可是个坏消息,姜先捏了捏拳问,询问申王都收拢了多少人。偃槐低头饮了一口酒,道:“都说我们五个齐名,他们三个已经奔了申王啦。他们选了好时候,入冬之后,生活会更艰难。孤掌难鸣,总是不能持久的。”

卫希夷好奇地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去呢?”

风昊极是傲气冷哼了一声,在卫希夷看向他的时候,又将脑袋撇开了。偃槐道:“申王号令过于严明,我散漫惯了,总要自己再试一试才好。”

姜先若有所思,请教道:“那些离开您的弟子,如果再回来找您,您还会收留他们吗?”

风昊不喝酒了,将酒爵往案上一顿,大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要来何用?见一个杀一个!”卫希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叔,你在为那个大叔生气哦?”风昊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小卷毛,你懂什么?”

【这个白眼狗说我是卷毛?我那是编辫子久了才卷的!】卫希夷开始捞袖子。姜先果断地伸出左手,将卫希夷的右手按了下来。风昊嘲弄地道:“对对对,管好你的小姑娘,上来就闹,当心被打死了。”

姜先脸上一片绯红,卫希夷却是个傻大胆儿,用下巴指着偃槐对着风昊嘲笑:“你还打不过他呢。”风昊梗着脖子道:“谁说我打不过?”

偃槐额角青筋跳了两下,容濯只好再来打圆场,对偃槐道:“自涂伯处听闻王伐戎而还,所获应该颇丰,不至于粮食匮乏吧?”

偃槐道:“我未曾亲见申王行军,他的弟子却有随王征伐者。”

“他”不与小姑娘瞪眼睛了,不耐烦地接口道:“是啊,惨胜,哪有那么丰富的收获?”

卫希夷还记着姜先的问题,故意绕过风昊,向偃槐请教:“大叔,您还没说,要是之前跑掉的人再回来,您还收留不收留呢。”

偃槐道:“看他们为什么走,如果是为了父母家人而走,如今回来,我自己是收的。如果是觉得是伴累赘而走,那是不能要的。”

风昊偏好与他唱反调:“能为父母家人走一次,就能为他们走第二次,要来何用?因为无知而走,因为懂得道理而归,这样的人才值得原谅一回。”

出乎意料地,偃槐认真地看了风昊一眼:“唔,你说得对,就是这样。”

风昊张着嘴,被定格了。

卫希夷捂住嘴巴偷偷地笑了两声。风昊瞪了她一眼,居然乖乖地坐着依旧喝酒了,小声咕哝道:“就是个滥好人。”

偃槐也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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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先权衡了一下自己的力量,觉得再养这两边各百十来个人并不算困难,当下出言相邀,请他们随自己往天邑去。

风昊一听便乐了:“你还敢去天邑吗?你还想去天邑吗?你们唐国不是对申王很不满的吗?”

姜先的笑容也僵掉了:“咳咳,我去见母亲,然后想办法回唐国。唐国虽弱,地方总还是有的,也能安置些人,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风昊的嘴巴十分犀利,以至于卫希夷怀疑他没有投奔任何一国,是哪国国君都吃不消他。他说:“你这是要招揽吗?”

姜先家里祖传的脸皮大约是十分厚的,很快恢复了正常模样,漂亮的男童认真地点点头:“对呀,来吗?你们愿望做我的老师吗?我只有八岁,教什么学什么。申王势大,且已有三位博学之士,二位已经晚了一步了,必然不会像我这样重视二位。对你我皆有利,二位真的不来吗?”

风昊与偃槐皆露出惊讶之色,两人相视而笑,又觉得跟对方微笑有点恶心,齐齐别过头来。开嘲讽的依旧是风昊:“唐国现在是你的吗?你能解燃眉之急吗?能分析利弊的童子,我们会相信他性情软弱会随我调-教吗?你这个话,应该让,啊,比如你的这位心腹之臣来对我们讲,更有效。同样的话,说客讲,比你自己说要有效得多。”

偃槐道:“我知道公子的事情,公子眼下有两条路可以走:一、走得远远的,在申王摸不到的地方,长大,聚拢自己的势力,再图复国;二、臣服申王,得到他的谅解,回到自己的国家。切记,不可在申王面前露出敌意,不可让他觉得你是威胁。公子,你有一条自己都不知道的优势,你明白吗?”

姜先直起了身子:“愿闻其详。”

偃槐道:“你才八岁。申王今年四十五岁了。因为年纪,他可以早于公子建立功业,也因为年纪,他会死在公子的前面的。有时候,等候敌人的衰老,也是一种办法。申王趁虞王衰老死亡崛起,而不是在虞王如日中天时发难,他是聪明人。”

偃槐仔细打量着姜先,见他并没有愤怒而起,叫嚷着要在申王死前打败他,又提醒道:“申王的敌人也有很多,公子可以联合他们、折服他们,为公子所用。但是,第一要紧的,公子得好好活到长大。”

姜先细细想想,确实如此,起身正式拜谢偃槐:“先生可愿做我的老师?”

偃槐冷漠地摇头:“还不到时候,如今你未让申王放心,我做了你的老师,是会引起他的警惕的。公子,做事不要心急。虞王横扫天下的时候,申王和他的父亲,父子二人蛰服三十载,才有了今天。不服从虞王的人,早早便国破家亡。忍耐,在忍耐中积聚自己的力量,也是一门学问,很有用的学问。只顾逞一时之快,说‘我不可受辱’是匹夫之勇,只会失去性命,而无法得到国家和百姓。”

姜先连称受教。

卫希夷听他说完,才作好奇状:“这位先生,你忽然变得好和气呀。”

众人看向偃槐七情不动的一张脸,那表情跟和气可搭不上边儿,然而若从见面算起,到现在,偃槐的态度变得可不是一点两点。

偃槐坦荡地道:“我看公子可教。”

风昊又一声冷笑,卫希夷瞪了他一眼。风昊不乐意了:“小卷毛,你瞪我做什么?你们不要再寻名师啦?”

卫希夷可不怕他:“你要做他的老师吗?”

“不要!”风昊脑袋一昂。

“你又不做他老师,我干嘛不能瞪你?要不你来做他的老师?”

风昊将翻起的白眼放了下来,冷静地看了卫希夷一眼,卫希夷被他这一眼看得又要炸毛时,风昊缓缓地道:“小卷毛,你想让我生气,然后答应了做他老师,是也不是?今天你惹了我三次了,我心情不好,不揍你了。换个时候,敢这么算计我的人,早死了。”

一瞬间,卫希夷觉得自己宁愿去面对一头老虎也不想面对这个白眼狗。嗖地一下,她左手紧握刀鞘,右手放到短刀的刀柄上。

姜先上前一步,拉着卫希夷的胳膊要将她掩到自己身后。

没拉动,卫希夷站得很稳,姜先的力气……也不是很大。

偃槐忽然问道:“你是蛮人吗?”

卫希夷理所当然地道:“算吧,我爹说他是獠人,不过我娘是北方人。”

偃槐又问:“听说南君的妻女逃往北方,你是南君的女儿吗?”

卫希夷坦坦荡荡地道:“不是。您知道公主去哪里了吗?”她对偃槐比对风昊客气得多了。

偃槐道:“这却不知了。你是自己北上的吗?”

“对呀。不过后面遇到了他们。”

偃槐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正要开口。风昊冷笑了一下,骈起二指,比划了一个从上而下的手势:“我要动手,你早……咦?你刚才那是什么?”风昊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他巨大的压力之下,卫希夷手中短刀出鞘,刀尖上撩,正是仿的方才比斗时的动作,很标准,甚至比他的弟子做得更好。风昊与偃槐都有了点精神。风昊抽出案上的长箸,往前刺去,卫希夷也不含糊,一点要躲到旁人身后的意思也没有,竭尽所能地抵抗。数下之后,她便退后:“不玩了,你耍我!”

风昊白眼也不翻了,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世外高人了:“是吗?”

“你故意的,让我只能用你们打仗时使时的路数,你比我厉害。”

“不要总以为自己最聪明,遇到聪明人,是最厌恶别人耍小聪明了!今天看在你是帮这小子,不是为你自己,放过你这一回。”风昊好心地来了个建议大放送。

卫希夷脸上一红,大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风昊被这一声谢给噎着了,嘟囔道:“狡猾的小卷毛。”

偃槐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公子该赶路了。”

姜先问道:“您呢?”

“我?还是要再试一试的,或许过上一段时日我会去寻公子也说不定。”

姜先大喜:“吾必扫榻相迎。”

风昊爱搭不理地说:“行啦行啦,我们也走,走了!”他的徒子徒孙们想来是很习惯他的性情了,没有一个人发出疑问,默默地收拾了包袱,跟着他走了。偃槐微微摇头,也向姜先告辞。

两人竟是就这般先后离去。

卫希夷悄声问姜先:“他们为什么不打了呢?”

姜先想了想,道:“大约是没有想真的打吧。我们上车去许,刚才他没吓着你吧?”姜先对风昊很有意见。卫希夷自觉自己确实如风昊所言卖弄聪明,很不好意思。姜先等人却因她是想帮己等,认为她没有错。八岁的小女孩,激将又如何?是风昊苛刻了。

卫希夷心很宽,反而说:“他说得很有道理呀,而且跟他打那么一阵儿,我也学了不少,很值了。等见到哥哥,我要跟哥哥说。”

姜先道:“好。哎,你哥哥喜欢什么?比武吗?你娘和你弟弟喜欢什么呢?”

“他们没有什么不喜欢的,哎,刚才师槐说的两个办法,你还要用第二个吗?”

“嗯。万一离得太远,他死了,被别人抢了先,可就不好啦。”

被爱翻白眼的“名师”修理了一顿,卫希夷明老实多了,每天听容濯讲课的时候愈发虚心。容濯很是担心,怕她被风昊一吓,变得束手束脚。哪知卫希夷是个每天挨打还要上房揭瓦的货,除了变得礼貌了一些,其他的方面什么都没改,依旧生龙活虎。对此,容濯也只能说,有些人生来就是被上苍眷顾的。

活力无限中,许国出现在了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名师的脾气都是古怪哒。所谓高人,都是一触即离滴~

现在还不是跟拣老师的时候,要等一下呢。两只也都学到了一些东西了嘛。

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啦,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嘻嘻嘻嘻。小卷毛和白眼狗什么的……

☆、第40章 捡到了

临近许国,卫希夷明显特别想说话,强忍住了,改成了揉手帕,一张帕子被她揉得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许国也到了。心里对许国很有亲近感,当城池映入眼帘,却又没有想象中的熟悉感。蛮人曾以为许是地上天国,现在真正见到了,也就是那个样子了,并没有显得特别繁华。

卫希夷心情很复杂,将嘴巴闭得紧紧的,她有点紧张,近乡情怯。许国虽然不是故乡,却是她最希望能够见到亲人的地方。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不但太子庆和她的哥哥没有回来,连许后一行人,也在早些时候动身去了天邑。询问女杼母子俩都消息,更是没有人知道,只说确实有一些避难过来寻找亲人的人,他们中的一部分是当初随许后出嫁的陪嫁,回来找到亲人的就留了下来。没有亲人在这里的,有留有走,部分来寻找跟随太子庆的亲的,已经去了天邑。按照女杼告诉过卫希夷的方案,她应该已经带着卫应去天邑了。

许侯看起来衰老而憔悴,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竭力挽留姜先多在许国休息几天。姜先态度坚定,反而邀请他一同去天邑。许侯忙不迭地拒绝了:“犬子已赴天邑请罪,老朽还是看家为好。还望公子为老朽美言……”

姜先心下疑惑,许侯如今完全不像是个老狐狸的模样,倒像是吓破了胆子。还是装模作样地安慰了许侯一番。许侯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拉着姜先的手,絮絮叨叨,说南君坑了他。姜先心道,有你这样的父亲,怪不得你女儿那么……

终于摆脱了许侯,天也擦黑了。

当天晚上,卫希夷翻来覆去地收拾她的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君臣三人都安慰她,任续道:“振作一点,你这么长的路都走过来了,现在还有公子在呢。”

卫希夷手上一顿,目不转睛地看了姜先一阵儿,长长叹了口气:“王说得没错呀,柔软的眠床,美味的饮食,舒适的衣服,都会让人变得软弱。哎,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姜先还在咀嚼她话中的意思,听到问话,忙说:“带上食水,明天就走!”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在许国耽误一点儿时间,就要被扔下来了。

万幸,他回答得正确了,卫希夷想了一下,大声说:“那就明天一早走吧!”又是元气满满了。一瞬间,姜先有点失落,只觉得本来已经很近的距离好像又被拉远了。

接下来的旅途便乏善可陈了,卫希夷认真听着容濯讲授各种知识,弄得容濯很不好意思:“师槐他们比我看得明白、懂得多呀。”卫希夷道:“可是他们和我没有关系呀。”她的道理再明白不过了,名师又如何?既不能做自己的老师、教自己东西,则是不是名师,又于自己有什么用处?还不如珍惜眼前人。

她的精力委实旺盛,好奇心也重得不得了,姜先不在意的东西,她全要问个底朝天,譬如地上生长的各种植物,它们好不好吃,怎么吃,都有什么用。容濯一时之间疲于应付,却也受到了许多启发。

沿途的风景却是乏善可陈的,一片雨水过后的惨样。四个人都看得很认真,至于心里想的都是什么,别人就无从得知了。卫希夷比其他人都活泼,路过城池的时候,还会换一身短打扮,扣上个破斗笠下去问一点问题。最出格的一次,她跑去看人盖房子,说是房子,其实是个草棚,原来的房子被雨水冲坏了,现在先盖个简陋的住着。

举凡新鲜的,她没见过的,都喜欢去凑个热闹。姜先出于自己的经验,劝她不要往污浊的地方去:“常去脏的地方,会生病的。”卫希夷感念他的好意,却另有一种看法:姜先是上邦公子,不去这些地方有他自己的理由,可是卫希夷并非出身王室公室,她找到了哥哥之后,也不能给哥哥当累赘,找到了亲娘和弟弟,还要照顾他们,他们家在北方又没有房子,母亲说过瓠城已经荒废,到哪儿不得先扒个窝出来?一切不都得从头开始置办么?甭管以后会有什么样发挥的地方,第一步,就得先学会在这里生活。

姜先说服不了她,心里很懊恼,站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她。每天看到卫希夷兴高采烈地出去,再一脸满意地回来,终于忍不住也凑近了一点。偷听了一阵之后,忍无可忍,命人将卫希夷带了回来。

【真是一刻不看着都不行,还是笨!】姜先生气地对卫希夷道:“你没看出来吗?他们是在支使你干活呢?”我都没舍得!看你干活都心疼!他们就看你力气大,干活好!

卫希夷道:“我知道啊,哪有学东西不要付出些什么的道理呢?不帮忙干活,他们就不会让我看怎么干的。王城的老师,个个都受到奉养,我现在不用奉养他们,就能学到东西。我这还试着自己做了呢,下次再做就心里有数,能做得比这个更好了。多好的机会呀,万一有错,他们就给我指出来了。”

姜先噎住了,一张俏脸憋得通红,愤怒地大声道:“什么时候学东西要帮他做事啦?”

这脾气来得好没道理,卫希夷腹诽了一句,突然灵光一闪:“可那是你呀。你是上邦公子,当然不用为学东西愁啦。我和你又不一样。”

姜先心头酸得要命,觉得卫希夷真是太委屈了。卫希夷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伸过头来探到他的面前:“你干嘛?我又不觉得吃亏,吃亏了我不会去做的呀。我本来就不是王子公主,把自己当成王子公主,我就什么都学不到。现在我能学到东西就行了。”从和女莹在一起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老师不是为她服务的,每日的授课量都是根据女莹的接受程度来的,所以她会有大把的时间被放飞。但是,如果不随着女莹一起,屠维和女杼能给她提供的老师,是绝没有王宫中的老师学问好的。

姜先脱口而出:“那也太不公平了。”

卫希夷道:“其实也没什么,反正学都学会了。王子公子能够轻松得到老师,是因为他们的父母是王和王后,王也要很努力,才能让儿女过得好。我爹娘已经做得不错了,我要不满意,就自己去拼,做到能奉送好的老师,让我的儿女可以得到好的老师。哎,你干嘛哭啊?你别哭……喂!再哭我打你哦!”

姜先凶狠地擦了一把眼泪,昂着脑袋哭着跑掉了。

卫希夷挠挠脸,困惑地道:“奇怪,他是不是又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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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姜先被卫希夷断定“又病了”之后,卫希夷就明显觉得姜先有了更显著的变化。其中之一就是,容濯和任续看他的表情怪怪的,怪怪地看完了她之后,其中一个就会拎着她去教授一些知识。

有东西不学,那是傻瓜!卫希夷的日子明显地充实了起来,以前王宫中的老师会将她的许多提问当作是淘气,遇到了容濯和任续,他们却会将她的问题认真思考,有时候会给她答应,有时候还会不好意思地告诉她:现在没想出来,等找到答案或者遇到懂的人问了,再告诉她。

卫希夷快活极了。连将到天邑,要将母亲和兄弟们的紧张都被冲淡了不少。

日子过得飞快,越往天邑走,路越宽阔而平坦,行进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容濯想起一次,开始向卫希夷讲述天邑的具体情况:“十年前,申王营建龙首城,因宏大壮丽,被尊称为天邑。城外有祭天地之高台,水边有会盟诸侯之台。城内贵人云集,切勿乱跑,进城之后,想要寻人,告知公子,我们来为你寻。龙首城的刑罚比南君要细密得多。”

卫希夷答应了容濯的要求。

这是个令人放心的姑娘,容濯道:“我们也不能冒然进入天邑,到下一座城先停留两天,遣人先去报信,看申王做何应对。”他还是担心申王万一要斩草除根。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姜先没有反对。卫希夷想了一下,也觉得这样做妥当。姜先道:“看他派什么人来,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万一他心存歹念,我们在城中休息就不易走脱。还是在城外驻扎,涂伯的兵士也不可以完全相信,还是我们自己警醒一些为好。” 几人到了下一座城的时候,便坚持在城外驻扎等候。

此时天气已经进入了秋季,风也凉飕飕的,卫希夷又关心起御寒的问题来了。容濯颇为惊讶:“这是怎么想到的?”

卫希夷道:“王宫附近有高山,越往上越冷,一路往北,就好像一路爬山一样,不管是花草树木还是飞禽走兽的变化,还是天气,都与爬时的变化很像。现在还不到最北,我怕那边和山顶一样积雪。”随屠维巡山的那一回,是她目前唯一的一次接触到雪,记忆相当深刻。

容濯呆呆地看着她,又看看姜先,心道,公子说得没错,仓促南行虽然有些可笑,有这最大的一份收获,相当地划算。

这个时候,老先生大概是没想到“最大的一份收获” ,马上就要被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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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等候不过数日,便有一队车马远远而来。卫希夷也识字,远远地看着旗号辨认了一下,告诉姜先等人:“是青色的旗子,上面画着长翅膀的剑齿虎,嗯,还绣着字,是个‘祁’字。”

容濯松了一口气:“若是祁叔玉,那就公子就安全了。”

“咦?为什么?”

容濯道:“他便是先前虞王的幼子。他哥哥在世的时候,他便为兄长幼龄冲阵。他哥哥死的时候,他年仅十五,他的侄子才五岁。他没有自立为君,反而奉幼侄为主。为保全兄长血脉,十七岁离开封地,到了龙首城为申王效力。平日里待人宽厚有礼,有长者之风。他若肯过来,公子必是无碍的。”

“虞王的幼子,不是说的太叔玉吗?”卫希夷还记得,容濯在南君的王宫里讲过这个人。

容濯笑道:“不错,他是他的哥哥虞公仅存的弟弟,国君最年长的弟弟被叫做太叔,他单名一个玉字,所以又叫太叔玉。因为为虞公立下许多功劳,被封在祁,所以又叫祁叔、祁叔玉。他在龙首城还有官职,我不知道他现在做到什么样的官儿了,大家也会用官职来称呼他。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大家曾叫过他王子玉,不过,现在的王不是他的父亲了,这个称呼万不可说出来给他招麻烦。”

卫希夷表示明白了,又问:“听说他侄子对他很不好?”

容濯敛了笑:“是呀,虞公遗下一子,名涅,比公子还要年长数岁,却是十分骄纵无理!他父亲早亡,祁叔玉为他殚精竭虑,他毫不领情,反而处处与祁叔玉作对。祁叔只身入天邑,为的是保全他的土地,他却放弃了国家闹着一同去天邑。到了天邑,申王甚是爱惜祁叔之才,委以重任,他便处处令祁叔难堪,凡祁叔尽力做好的事情,他都要从中作梗,乃至鞭挞……唔,这么说来,他倒是公子的好帮手。只是可惜了祁叔。”

卫希夷皱眉道:“真傻……”

在作出“真傻”的评判之后,卫希夷自己却变成了个傻瓜——她看到了祁叔。

叫“叔”的可能是别人的叔父,但未必年纪很大,现在的祁叔玉年止二十二岁,身长玉立。他站在一辆车上,手扶着车前的横木,玄衣高冠,镶着红边。修长的身体里蕴含着卫希夷绝不会忽略的力量,整个人在车上站的极稳。

车行愈近,看得愈清楚,剑眉入鬓,星目含光,眉眼浅浅的笑意里又隐隐透着点轻愁。他的肤色很白,却不像鸡崽那样显得苍白柔弱,反而有一种引人注目的光泽,鼻子挺而直,颜色略浅的唇有微微上扬的一点弧度,略有点尖的下巴微微收着,整个人美极了!

鸡崽也是个十分精致的男孩子,但是与祁叔比起来,便单薄了许多。在见到祁叔之前,卫希夷不知道像鸡崽这样的精致与像她父亲、南君那样的健美可以完全地在一个人身上体现出来而不突兀。

仿佛银月清辉不小心洒到了人间,让人想伸手奉住,凑住了好好亲近。

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美!

车声碌碌,祁叔近了。他没走到近前便下了车,立在车边,命人来向姜先问好。

姜先从迷咒里回过神来,脸上满上赞叹地对来人道:“正是某,有劳祁叔。我们……”说着笑吟吟地左顾,想向卫希夷夸耀一下中土人物。

卫希夷还没回过神来,正呆呆地望着远处的美人。姜先的感情瞬时复杂了起来,作为一个审美正常的男孩子,太叔玉这般精致俊美又不失男子气概的形象、美好的品德、出众的能力,乃是他十分欣赏又十分向往的,他甚至想过“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叔父,一定和他永远好下去”。

可是如果长辫子也这么看他,衡量了一下自己细胳膊细腿的鸡崽,相当沮丧地发现——大概像祁叔这样的男子,才是长辫子会喜欢的。于是,在欣赏之外,姜先非常有雄性特色地……嫉妒了。

一张俏脸也绷得紧紧的:“有劳太叔相迎。”

来人似乎秉承了祁叔一脉的好脾气,向姜先确认了随行人员与目的地,即去回报祁叔玉。

姜先扯扯卫希夷的袖子:“喂,看什么呀?”

卫希夷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兴致勃勃地说:“你没看到吗?祁叔可美了,我以前不知道,男人也可以美如玉的。”

姜先仿佛被人在喉咙里塞了个煮熟的大鸡蛋!

卫希夷还有点兴奋,反抓住姜先的胳膊说:“以前听人说,贤人君子,其德如玉。我还以为只是品德,没想到有人由内而外,都那么美。哎,你说是不是?”她着迷地赞叹着。姜先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容濯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世间一切的生灵,哪个不喜欢美丽而强大的同类”。不由一口老血梗在了喉咙里,喷也不是,咽也不是。

容濯与任续都是一脸的欣喜,显然对这位好人特别的满意!

片刻之后,祁叔的车便到了跟前,越近了看,越觉得他好看!青罗伞下,煦如春风,挺拔如松。姜先糟心的感觉更浓了,可恶的是,他也觉得祁叔真真是个完美无缺的美男子,无可指摘。身边,卫希夷呼吸的声音都大了一些,眼睛里都要冒出星星来了。

可恶。

祁叔开口了,每一个字都那么的好听:“拜见公子。”

卫希夷红着脸,摸了摸耳朵,从第一个字传到耳朵里,耳朵就像被人用柔嫩的细草芽轻轻拂过,又麻又痒,简直想跳起来尖叫!

姜先几乎要泪奔了——为什么声音也这么好听?他看向祁叔玉的目光复杂极了,出口的回答却带着自己也没发觉的柔软与兴奋:“太叔有礼。”

祁叔玉步下车来,卫希夷瞪大了眼睛,鼻孔里轻轻发出一个音节。祁叔玉听到了,含笑向她微微点头致意。卫希夷的脸开始发烧,也向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卫希夷的笑容从来绚烂,能给人带来好心情,祁叔玉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又点了一下头,才来与姜先寒暄。

姜先心里又酸又麻,口气也带上了一丝委屈:“我等太叔许久了。”

祁叔玉有些感慨地看着他的脸,表情也放柔了:“是我来晚了,让公子受委屈了。”

明明没那么委屈的,被他一说,好像真的很委屈的样子,姜先鼻子有点酸。忽然,他睁大了眼睛——祁叔玉向他走过来,可是这步伐,怎么看起来不太稳呢?

卫希夷死死盯着走路微有点高低不平的祁叔玉,震惊地以目光询问容濯——你没说过他是个跛子啊!卧槽!这么样的美人!跛了!天理何在?!天道不公!跛了的美人也是美人,跛了还能做那么多大事,好厉害!

容濯也很震憾,数年前他与祁叔玉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完美的少年并没有腿伤!

再走得近一些,卫希夷作为织室执事的女儿,术业有专攻地发现这样的步伐还是矫正后的结果——祁叔的鞋子一只底厚些,一只底薄些,应该是在鞋子里面做出来的垫子,一般人发现不了。

【他侄子真是个王八蛋!这么好的人!居然舍得伤他!不要给我啊!】卫希夷在心里呐喊着,并且认为自己得到了真相。她心疼得要命,仿佛自己的无价之宝被个王八蛋打坏了,简直想揍人。她甚至在想,这么好的人,要怎么帮他收拾一下那个淘气的侄子,不知道打一顿能不能让他侄子乖一点!如果不乖,等她有时间了,可以帮他按照一天两餐修理。

四人都是识趣的人,无论心中如何想,还是没有说出来,甚至在惊讶过后,便努力恢复了正常表情,也不往祁叔腿上望去。

祁叔一眼望过即知其意,只是公子先和他的两个重臣的意思他看明白了,这个漂亮的小姑娘,那气愤的样子,又是为什么呢?啊,这个小姑娘可真是漂亮呀,祁叔忍不住用眼角悄悄又看了卫希夷两下。小女孩儿有着谁都不能忽视她的存在感,如果不是身负重任,祁叔很想和这个小女孩儿先聊上几句,也许会聊许多也说不定。

她有一种炙热的,让人想靠近的神秘力量,即使被灼伤也在所不惜。

祁叔与姜先略寒暄了几句,大约也知道姜先的处境,便不多说尴尬的事情,只说了申王对他的安排:“王为公子安排了宫室、奴隶、护卫,请您的母亲给您重新挑选了侍众。”

姜先心里有些乱,默默听了祁叔的话,突然问道:“然后呢?我会平安吗?”

祁叔微怔,轻声道:“公子想平安,就会平安。”

姜先压下了一肚子的话,似模似样地祝贺祁叔随申王征戎取胜。祁叔的表情变得苦涩了起来:“王固勇敢,我仅险胜,伤一足,亏得有蛮人相助拣回一条命来。”

咦?卫希夷的耳朵竖了起来,姜先也变得关切了:“蛮人?”

“是。”

姜先代卫希夷发问:“太叔可知,蛮人太子身边有一位勇士,额,你哥哥叫什么?”后半句小声地问卫希夷。

祁叔听到了,脸上十分惊讶,望向卫希夷:“你哥哥?”说着,又仔细打量卫希夷的脸,表情变得凝重。

卫希夷这会儿顾不上脸红了,点头道:“我哥哥随太子到了许,听说又和许人一道,跟n……王去伐戎。他,他在这里叫卫锃,我们的父亲名叫屠维,要是别人叫他獠人,那也对的。他个子和你一般高,长得可好看了,生气的时候,两边眼角会发红,和我一样。我现在不生气,看不出来……您……见过他吗?”最后一句话吸着气小心翼翼的,不敢吐出来。

祁叔极和气地道:“见过的。他的母亲和弟弟,还在天邑,你弟弟叫阿应,是吗?”

卫希夷咧出一个大大的笑来给他,开心地晃地姜先的袖子:“鸡崽!我娘和弟弟找到我哥哥啦!”

“鸡崽?!”姜先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今天真的不是他的幸运日!因为他很快就猜出来“鸡崽”的含义了。

可恶。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注意!这是两只颜狗!这里全世界都是颜狗!

☆、第41章 又生事

祁叔的声音和缓,伸出的手有点犹豫,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卫希夷的脑袋上。像蝴蝶落在花芯上,见掌下的小脑袋没有退缩,才略加了些力道,轻轻地揉了两下。

卫希夷头顶一暖,笑了出来。姜先只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般叫嚣着“那是我先看上的”,另一半赞叹着“真美真衬真好看”。可恶的是,祁叔一边摸着漂亮姑娘的脑袋,还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而他忍不住回了一个笑脸!好没骨气!

可是祁叔真的好美!姜先用力看着祁叔,用力!【我以后一定会比他好看的……跟他一样好看也行!】

家人有了消息,又见到了美人,卫希夷开心极了,甚至在祁叔玉收回手之后,她还往人家那里凑了凑,眼巴巴地望着祁叔玉。祁叔玉一怔,微笑问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先启程,路上说,好不好?”

难得地,姜先在卫希夷之前反应了过来,声音怪怪的问:“路上说?你们要同乘一车吗?是祁叔你过来,还是她过去啊?”祁叔耐心地道:“这个要问公子的朋友呀。”

卫希夷得到尊重,心情更好,看了姜先,又看了祁叔玉,她也有点犹豫。让一个这么漂亮的人在鸡仔旁边戳着,鸡仔好像不是很开心。拍拍屁股走人,又对鸡仔不太礼貌。想了一下,她小声问:“你的车,挤不挤?”毕竟是姜先的车子。

姜先的脸绷得没那么紧了,作沉稳状:“嗯。”

祁叔玉包容地笑了,对后面打了个手势,他的随从很快变队,一分为二,一部分变为车队的先导,另一部分划了一个圈,接到了姜先的车尾,却将涂伯赠送的护卫挤到了边上。祁叔玉解释道:“将入王畿,这样从容些。”姜先点点头,涂伯到了王畿就是个虾米,他的旗号都有可能不被认出来,祁叔玉却是个名人,有他的队伍开路,一切都会好很多。

祁叔玉上了姜先的车,出乎意料的,他虽跛脚,动作却从容而矫健,丝毫不见凝滞。上车之后,他坐得笔直,上肢丝毫不见动摇。御者挥鞭,车上姜先和容濯晃了两晃,卫希夷和任续微摇了一下都坐住了。祁叔玉看了卫希夷一眼,心道:她也坐得这般稳。又一想,居然不觉得很奇怪。

收敛心神,眼观鼻鼻观心,祁叔玉坐得端端正正。容濯心里赞一回,也没忘记了正事,仗着知道祁叔玉心地好,询问就许多龙首城的现状。祁叔玉心知肚明,依然和煦如旧,说了姜先最关心的事,也给了真诚的建议:“公子的母亲还没有进入龙首城,公子最好先见王。王的心意不在令堂而在唐。见过王,公子可以拜见外祖父。”

姜先礼貌地表示了谢意,卫希夷牢记风昊的“教育”不在插话,直到祁叔玉讲完,才问到:“太叔,请教太叔……”

祁叔玉知道她要说什么,先是询问能否唤她的名字,卫希夷忙不迭的点头。祁叔玉道:“希夷,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你的名字很好呀。你要问你的家人,是也不是?”

“嗯嗯。”

祁叔玉似在斟酌用词:“你的哥哥随南君之子到达天邑,南君之子向慕文明风华,早在王伐戎时已奋勇效力,列为王之将佐。你哥哥不赞同他与王过份亲近,然而又担心他的安危,所以也在军中,却被他调离。我见你哥哥悍勇出色,便将他收入麾下。遒人简带来了南君僭越的消息,荆伯又上书,请求代天伐罪,王准了他的请求。南君子索性放弃了故国,做了王的卿士。你的哥哥因为军功,在天邑有田宅奴隶,你母亲和弟弟正住在他那里。”

卫希夷气得两边眼角红了起来,先骂太子庆:“他怎么可以这样?抛弃自己的父亲,是人做的事吗?”

在姜先等人的安抚下,才想起来自己又安家了,两眼弯弯,对姜先道:“真是太好了,我不用自己到瓠才能找到他们了。”说完,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祁叔玉听到“瓠”迟疑地问道:“哪个hu?”

卫希夷空张了一下口,才想起来一个问题——女杼曾经说过,她的部族城池,好像是被一个叫虞王的给攻破的吼?刚才容濯又说了,眼前这位称呼很多的人,当年有一个称呼叫王子玉?虞王之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巧成这个样子了呀?】卫希夷不笑了,小脸儿哭丧了起来。

祁叔玉小心地问:“是那个瓠吗?”

容濯博闻强识,也反应了过来:“可是似瓠之瓠?”手中比划了一个葫芦开头。

卫希夷哭丧着脸点点头:“就是啊。”

一刹那,车上五个人的表情都很诡异,其中以祁叔玉为最。姜先试图将气氛扭转过来:“逝者已矣,那个……”他打量了一下卫希夷的表情,看她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才小心地道,“且看当下。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瓠城?早荒废了啊,虞王攻破城池的时候,废弃了这座城,将它移平,全平整作了耕地,又在旁边不远处新建了一座小型的堡垒,用以监视、管理耕作的奴隶。女杼的话,看祁叔玉的表情也知道,态度必须不友好。

一瞬间,卫希夷也很为难,当年作恶的人已经死了,而她自己对瓠城也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情感。长到现在八年多的时间里,女杼只有在逃亡的时候才对她讲过这段故事,平日也没有训练过她对虞王的仇恨。如果不是容濯到了王城,顺便讲了虞国的故事,卫希夷可能要到很晚的时候才会听到关于虞国的故事。

哥哥与这个人一同作战,自见面起,祁叔玉就十分有礼貌,怎么看也不像个坏人。卫希夷的算术学得还挺不错,算一算年纪,老虞王灭国的时候,搞不好祁叔玉还没生下来,要将这笔账算到他头上也……其实也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可是卫希夷没办法去敌视他,因为……她对女杼的故族并没有归属感。她一直将自己当作蛮人,当作獠人。发誓要弄死大祭司一伙,却从来没想过跟虞国报仇什么的。

所以她有点尴尬、有点不可思议地道:“怎么会这么巧?我娘都没有提过……”

祁叔玉的表情也是为难,像哭又像是笑,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你怪我吧。”

卫希夷用力瞪着他:“怪你什么?”

“是我父亲的儿子,什么的……”祁叔玉低声道,“到了天邑,你要先等一下,我要引公子见过王,再送你去见你……家人。”

卫希夷的欢喜之情减了许多,低低地应了一声。

祁叔玉续道:“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需要什么东西,也可以告诉我,有什么为难的事儿,也告诉我。你们要是……离开,”他艰涩地说,“好歹告诉我一声,我给你们准备车马食水。”

卫希夷很是为难,低低地答应了一声。

余下的时间里,行程都很安静。原本,卫希夷是存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的,祁叔玉被夸奖得这般厉害,又这么年轻的时候做了这么高的官,一定很有学问。她想问 “师槐为什么会讲那么多道理?两位名师从不爱理人到讲述有用的道理,为什么前后变化那么大?”

这些都是容濯也没有回答出来的问题,她是寄希望于祁叔玉的。还有关于女莹的信息,也想找这个长得很好看、声音很好听的人问上一问。现在都哑了火了,卫希夷陷入了沉思。

沉默中,祁叔玉想走,又很想留下来,慢慢地道:“你哥哥,其实受了伤。”

“啊?!”卫希夷小小地惊叫了一声,又舒一口气,“那可要好好养,他……伤得重不重?”小姑娘难得地扭捏了起来。

“有点重。当时,我们人少,援军未至,他为我断后。”

容濯关心地道:“太叔的伤?就是那个时候?”

祁叔玉点了点头。

卫希夷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瘸得更厉害的哥哥,一时心乱如麻。

祁叔玉低声问道:“希夷,你的额发,要不要安排人给你剪一下了?”

从王城一路逃出来到现在,卫希夷脑门儿上那点齐眉的留海,在这几天长到了戳眼睛的长度。她自己活得也糙,也从来没用自己留心过这件事儿,长了自有母亲给她剪。到了现在,就是自己胡乱往两边一抹。

卫希夷默默地从袖子里摸了一段巴掌宽的红布条来,夹在拇指与食指之间理平了,手掌一翻,掌心贴着布条。将布条举至额与发之间,贴着额头,一边的边沿抵额为轴,另一边往上再一翻。将留海整个儿翻到头顶压在布条下面,理着两端,在耳后颈下打了个结。

轻轻地道:“要见我娘了,等她剪。”

祁叔玉闭上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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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都很安静,第二天,祁叔玉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又到了姜先的车上。缓声讲着天邑的一切,姜先总有种错觉,这不是讲给他听的,倒像是讲给长辫子听的。长辫子从那一天开始,又开始编起了辫子,编完再用红布将额发系好。

听也都是默默的听。祁叔玉的声音非常好听,不自觉就会入迷,也将他说的话给记住。比如到了天邑,贵人很多,轻易不要得罪之类——这个姜先早就知道了,而且以他的身份,倒是别人要注意别得罪他才好。又比如,此时的惩罚,全由贵人心意,你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的是什么。之类的。

过不数日,天邑便在眼前了。

连有心事的卫希夷,都好奇地望过去,发出惊叹。

南君的王城,据说是依照天邑而建的。现在连卫希夷都知道了,许后自己、包括她的工匠,都没有一个人见过天邑,所以他们的描述,也都是道听途说加上了自己的臆测而已。在王城时,觉得宏伟壮丽,连外来者如容濯、姜先、任续,都觉得南君气度不凡。

但是,当真正看到天邑的时候,才会真的明白,为什么它会被称作天邑。真真地上天国,宏传壮丽。

南国因地势的关系,王城的形状虽然尽力规整,却依旧不是一个规则的形状,一边突出一角,另一边又凹进去一块的。龙首城则不同,它方正规整,有明显的四角,有整齐的瓮城,城门间的距离也是一模一样的。

临近天邑,祁叔玉也难得带上了一丝紧张,对卫希夷而不是对姜先道:“希夷,你先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么?谁来都不要跟他们走,也不要让人伤到你,好不好?”他的目光里带点恳求,带点殷切。

卫希夷安静地看着他,数日来再一次开口:“我都同意你叫我名字,你不用怕。”

祁叔玉的口中发出短促的、放松的笑声,双肩微往下塌,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轻声道:“等我,有人问,就说是祁叔家的……好不好?”

“嗯。”

姜先挤了进来:“说是公子先的朋友也可以的!”

卫希夷对他扮了个鬼脸。

祁叔玉领君臣三人去见申王,命令自己的亲信守卫着卫希夷:“不许让任何人对女郎无礼。明白吗?”

护卫手中长戈顿地,齐应一声。卫希夷稀奇地打量着他们,又看着街道与房屋,这里的街道可比涂伯那里宽阔得多,鳞次栉比的房舍也没有涂伯城中那种灰败的颜色。道路两边种着挺拔的树木,挖有宽阔的排水渠。

街上的行人也与别处不同,他们步调舒缓又透着一般懒懒的骄傲,衣饰华美的富贵者乘车,或者乘辇,袖子比别处都宽阔。从衣饰上也很容易就能分出各人的等级,有贵人,有庶人,也有奴隶。奴隶的穿着也比别处体面一些。

卫希夷答应了安静等,就会安静地等。祁叔家的护卫很惹眼,她便坐在姜先的车里,透过车窗,观察着行人。看他们的举动,观察他们的步伐,侧耳听他们讲话,与自己略带一点点口音的正音雅言并没有很大的分别。听他们买东西也会用贝,也会用金,也会用米、帛交换……

约摸过了一顿饭的功夫,祁叔玉与姜先等人一同出来了,姜先的脸色微有不好,祁叔玉还与他低声说着什么,姜先板着脸,间或点一下头。

看到他们来了,卫希夷伸出脑袋来,问道:“怎么样啦?”

姜先挤出一个笑影来:“还算顺利,不过我要先住在王宫里了,你……”

祁叔玉道:“我送她去见她母亲吧。”

卫希夷从车上跳下来,对姜先摆摆手:“你才到这里,一定不如以前方便,别管我了,我去找我娘,以后有机会再见啊。”她这一路也憋得狠了,很想见到自己的亲人,好好地说说一路的际遇,再问问母亲的经历,然后问一下祁叔玉的事儿。

姜先在车边站了好一阵儿,想说你跟我一起吧,又知道卫希夷是必去见母亲的,他留不住,别扭了一阵儿,才说:“你小心些啊,你们那个王后,”说到王后二字,他的不屑地鼻子歪了一下,“真是那个抛弃父业者的亲生母亲!她带着女儿来请罪,甘为臣妾。别再理她们了!”

“你怎么知道的?”

姜先看看祁叔玉,扭捏了一下:“太叔同我讲的,毕竟我也在蛮王那里见过他们僭越的事情。”说完别别扭扭地看了卫希夷一眼。

祁叔玉道:“我同她讲吧,公子请先回殿内歇息。”

姜先恋恋不舍地回走进了王宫,一步三回头。卫希夷对他用力挥了挥手,便被祁叔玉拉上了他的车。祁叔玉带点羞涩地问:“你同南君的小女儿是不是很熟悉?”卫希夷点点头:“我和小公主一块儿长大的。”祁叔玉道:“以后不可以叫她小公主了,她的父亲的王位是僭称。在天邑,称呼她一声女公子,已是天大的体面了。僭越之臣……唉……”

卫希夷虽然不甚服气,在祁叔玉的解释下也知道在龙首城有些称呼不能乱,心下有些怏怏。又听说许后自认有罪,认为南君不该称王,心下更是气愤,眼角又红了。

祁叔玉又向她说了一些龙首城内的故事,最后,犹豫着道:“希夷,你的哥哥伤得很重,他是为了让我能够脱身才留下来殿后的……我答应过他,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奉养他的父母、抚养他的弟妹……”

女孩儿猛地转过脸来,眼睛瞪的大大的,菱唇抖了一下:“我哥哥是不是……出事了?你先说认识我哥哥,又说我哥哥受了伤,再说伤得很重,下面要说什么?”

祁叔玉惊叹于她的敏锐,咬了一下唇,艰难地开口:“你猜到啦……他……”说着,轻轻垂下了头。

卫希夷一直呆到车停下,祁叔玉轻轻碰了她的肩膀一下,一触即离:“咱们到啦,你先见你娘,好不好?你们要生气,要怪我,都先见了面,嗯?”

卫希夷还不及说什么,祁叔玉的执事已经叩响了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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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一声,门打开,“砰”一声,因为打开得过于用力而撞到了墙上,发出老大的一声响。

祁叔玉匆匆说一句:“就是这里了,你下车小心。”

里面一个熟悉得令卫希夷热泪盈眶的声音响起来,夹杂着卫希夷绝不熟悉的愤懑与恨意:“上卿还要来做什么?是要逼死我吗?我的家园早就没了,我七个孩子只剩下这一个了,就算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到现在也该够了。我们办完丧事便离开这里……”

祁叔玉语气里满是苦涩:“夫人,令郎过逝是我之过……”

“娘?”清脆的童声响了起来,门内门外俱是一怔。

女杼冲出了门外,呆呆地看着从车上跳下来的女儿,不敢相信地问:“希夷?”

“嗯!我来了!娘,你现在住这儿吗?”

女杼眼圈儿一红,眼珠滚落:“来,进来吧,阿应——”

“嘎——”一声长鸣,卫应也红着眼圈儿,抱着一只大白鹅,将鹅往卫希夷手中一塞,仰脸看着姐姐。卫希夷一愣:“这是大白……咦?不是大白,是你养的吗?”卫应点点头:“也很厉害。还有好几只,这个最厉害,你挑。”

大白鹅在卫希夷手里扑腾,叫得更响了,后院的鹅们听到了声音,也叫了起来。卫希夷左臂一曲,将它整只鹅给固定住,右手攥着鹅颈,冷冷地威胁:“再闹吃了你!”

大白鹅瞬间老实了,卫应的眼睛亮亮的。

卫希夷挟持着鹅,转过头去,犹豫地问祁叔玉:“您进来坐吗?”

女杼沉下了脸,这一次的逃亡生活显然比上一次要辛苦许多,她的双鬓终于染上了星点霜华。她和屠维共育有七个儿女,中途夭折了三个,最近数月,长子、长女又先后过世,幼女走失。人若不曾拥有,便不觉得难过,最难受是拥有之后再失去。如今幼女回归,哪怕厌恶祁叔玉,她现在也没有反对失而复得的幼女的意见。

祁叔玉心头一松,渴望而小心地问:“可以吗?”

女杼没说话,抱起卫应先进门了。卫希夷冲祁叔玉笑了一下:“您进来吧,我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儿。”祁叔玉道:“可能与蛮地有些不同,还算宽敞,也有奴隶伺候……”说便抬足跨了门槛。

才踩进一半,便听到一阵车轮马蹄声,接着,一个长而尖利的年轻声音传了过来:“哟——太叔又来呀?难为你都瘸了,还要来奔波。怎么,今天还没有被赶走吗?可怜人居然给你开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是英俊的存稿箱子,某正在出差中……

☆、第42章 又生事

说话真难听!

卫希夷拧头看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一个五官还不错的年轻人,他丰富的表情将眼鼻带得歪斜了起来,个头不高。卫希夷从他的服饰、车马、随从判断,他应该是一位所谓“贵人”,可是从的样子,可看出哪里宝贵来了。不漂亮。卫希夷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不漂亮。

不漂亮的年轻人故作潇洒地跳下马车,不想技术不够,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拍拍膝盖,咳嗽一声,用严厉的目光四下扫射,随从们一齐低头,他这才昂起头来踱到了门边。讥笑着往祁叔玉的腿上看了好几眼,带着刻薄的笑往门内望,正要说什么,忽然呆住了——这小姑娘真好看,长大了会更好看了。

嫉妒地看了祁叔玉一眼,指着门内,来人恶意地对卫希夷道:“祁叔与这家的男人一同御敌,却丢下人家殿后、自己跑了,这家人就办丧事了。可惜呀,跑了还是成了瘸子!哈哈哈哈!你还敢与他一同吗?不怕他把你也坑害了吗?”

祁叔玉脸色铁青,似乎不能忍受被这样讲,憋得眼角都红了,像胭脂一般在皮肤上晕开来。看看周围,却又忍了下来,沉声道:“姬无期,我今日有事,不与你作口舌之争。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如果想要你父亲取代我领军的位置,你就不要给他招惹是非。”

“哈,”一身红衣的姬无期恶意满满地又往祁叔玉的腿上看去,“我父如何,不劳你操心,总之,他不会争不过一个瘸子的。哈哈哈哈,两军对阵,敌人看到王用一个瘸子打前锋,王会脸上无光的!哈哈哈哈!”

卫希夷从未见过如此……蠢到冒烟的“贵人”!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鄙夷,并不肯相信他对祁叔玉的污蔑。

人类就是这么奇怪,一个满身缺点的人,再作恶,他们也不觉得惊讶。因为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有出色的地方,他们便从他人的残缺中得到无上的快感,越是完美的人有了缺陷,他便越飘飘欲仙。

一旦一个完美的人出现一点点不足,他们就兴奋起来,恨不能将双手伸进针尖一点的瑕疵里,将这瑕疵撕扯开来,将完美摁进泥潭,再踩上一万只脚,从中得到病态的满足,还要咂咂嘴巴,以为是自己的勋章。越是洁白无瑕,他们作践得越狠。

完全忽略即便有不足,别人也比他们高贵得多。或许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本身就是烂泥,到死也不及别人万一,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寻找一点可怜的满足与自信。

不是通过让自己变得更好而是通过污染他人。真是可恶!

卫希夷一点也不想让这样的恶人得到快乐,揪着鹅,她冷漠地道:“我就是这家人,我相信他啊!”

“嗤”,姬无期不相信地笑了,轻佻的眼神在祁叔玉精致的脸上暧昧地打着转,调笑问道,“为什么信他?你跟他又不熟,难道是?嗯?哈哈哈哈,小姑娘,你不知道,男人不止要脸好……”

祁叔玉怒喝一声:“姬无期!”他的拳头捏出细微的响声,姬无期脸上刻薄的表情瞬间僵掉了,脸色煞白,倒退了几步,一直退到驾车的马前面,后背抵着马头。马非常不耐烦地喷了个响鼻,将他吓得跳了两下:“你你你,你别乱来!这里是龙首城!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噗……”又是一声轻笑,许多甲士围随着一辆驷马车将巷子堵得严严实实,“有趣。”

声音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正在争执中的众人一齐望过去,只见一个少年端坐安车,也是玄衣红边,高高的头冠,连衣服上绣的凤鸟的纹饰都与太叔玉的一模一样——只是装饰比太叔玉的多一些。

【这个坏孩子居然长得还不错。】卫希夷第一时间判断出了来人应该就是祁叔玉的侄子,虞公涅。一个……放着父祖之国不去,跑到龙首城来为难亲叔叔的混蛋侄子。然而出乎意料的,他长得居然很好看,眉眼间与太叔玉有几分相似,下巴却更尖些,他甚至比鸡崽更精致那么一点。皮肤很白,却又不像鸡崽那样带着点不太健康的苍白。虞公涅有点瘦,然而当踩着踏脚缓步下车的时候,卫希夷却发现他并不矮,只比太叔玉矮了一个头。

看年纪,约摸是十二、三岁,也是个风采照人的美少年。可是卫希夷不喜欢他的眼睛,那里面闪着寒光,卫希夷总觉得虞公涅的眼睛里透着点疯狂。

他的脚步也很稳,从步伐判断,是颇为有力的。从他腰间的佩剑的形状来看,他的臂力应该很不错。

评估完了对方的战斗力,卫希夷有点郁闷地发现,自己得好好努力,才能按两餐饭来打这个小混蛋。

虞公涅唇边常年挂着冷笑,眼睛常年闪着寒光,慢悠悠地踱近了,置太叔玉的问候不理,下巴微微扬起,拖长了调子,问姬无期:“怎么了?”

见到他来,姬无期心中一喜,他一见有了靠山,脸也不白了,刻薄的表情又回来了,因为他知道,虞公涅很喜欢别人攻击这个小叔叔。讥笑又挂到了脸上,姬无期添油加醋:“您家里的这位,脚是跛了,脸还是很能让女郎们心疼的,家里人被他坑害死了,还说相信他呢。”

祁叔玉脸上一片铁青之色。

虞公涅眼睛扫过叔父,依旧是拖长了的调子,带点嘲弄地说:“叔父生气了?既然跛足,就在家里不要出来了。出来不过自取其辱、徒增烦恼。”

姬无期拍腿大笑,笑到一半,被一个女声冷冷地打断了:“还不进来,要我请吗?”女杼的语气冷冰冰的,冻得姬无期一个哆嗦,仿佛被女鬼揪住了耳朵。

卫希夷道:“就来了。”

伸手先将太叔玉当着他侄子的面,拉进了门,抱只鹅,她冷冷地姬无期道: “你问我为什么信太叔?因为我们獠人从不畏死!因为我的哥哥不是会逃跑的人!如果有危险,他一定会站在后面,为同袍挡住危险!他信他是会自己留下来的勇士,而不是被迫留下来的可怜人!因为我哥哥不是傻子,他不会为不值得的人丢掉性命!所以我信太叔是好人!你,不许说他们的坏话!”

“你的身上没有血腥的气味,你不曾上过战场,斩下过敌人的头颅。你刻薄征战受伤的勇士,你没有德行,没有丝毫怜悯之心。青天白日你无所事事,你没有为国为民做有益的事情,你活着就是浪费粮食。你们的国家真是奇怪,就是靠容忍你这样的家伙耀武扬威,辜负为国为君死伤的人存活的吗?这样的国家居然没有灭亡,真是最大的笑话!”

“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一个人,如果能够让人相信他,愿意为他死,放心将身后事相托付,他的士卒没有后顾之忧,那他就是最好的统帅。可你的父亲,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只会攻击别人因为勇敢而受的伤,就好像这样你就好了似的。”

说完,将祁叔玉扯到女杼身边,对女杼道:“娘,我想了好几天了,咱们对他好一点,好不好?”

女杼不及答话,虞公涅冷笑道:“瓠的后人?嗯?”

卫希夷吸了一口冷笑,满是惊讶地看向他:“谢谢你提醒啊,我会记得你是虞王孙子的。你真是太有意思了,所有想折辱你亲人的家伙,见到你就笑逐颜开。所有想羞辱你叔父的人,看到你就看到了盟友。奇怪,我一点也不觉得你亲切,那我就要对祁叔好一点。那我要跟你们,”一指虞公涅与姬无期,“不一样才好。你旁边那个人,真丑。”

虞公涅先是愕然,然后脸色也变得青黑了起来,阴鸷地看了祁叔玉一眼,又恨恨地盯着卫希夷。

卫希夷并不怕他,而是劝说女杼:“娘,我走了好远的路,脚好疼。咱们回去说吧,我知道瓠和虞的事情,可是又不是太叔干的。如果因为出生就决定了一切,娘为什么要往南逃?为什么不认命?我们为什么要从大祭司那里逃生?为什么不等死?我们看人,难道不是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不是看他是谁的儿子吗?那边有一个听说他爹要能做上卿的人,可他又丑又讨厌。我可不觉得他高贵。”

姬无期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说自己,将袖子一卷,愤怒地要上前打他。

女杼凉凉地看了祁叔玉一眼,祁叔玉忽然手足无措了起来,女杼没再理他,对卫希夷道:“别跟不好的东西比。进来,关门,放鹅!”

姬无期扑上前来,祁叔玉跨步上前,挡在了卫希夷前面,卫希夷手里的鹅还没有放出去,顿时愕然——好快。

“啪!”姬无期五体投地趴在了祁叔玉面前,祁叔玉惊讶望向侄子。虞公涅面无表情地道:“回府。”祁叔玉心头轻颤,慢慢上前,微垂下眼,带着商量的口气说:“阿涅。”

“呵。”

“我说一会儿话就回去,好不好?”

虞公涅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上车,走了:“你还能住下不成?”

卫希夷在他身后说:“就留下!”

虞公涅伸出一个脑袋来:“他是我家人!”

“没看出来!我的家人我一定帮,才不会跟外人一起欺负他!”

二人隔着祁叔玉争吵了起来,女杼冷哼一声。祁叔玉快步到车前,与侄子商量:“我一会儿就回去,有些事儿,要说……”

“随你,”虞公涅阴沉地道,“那个秃头真讨厌!”

秃头?祁叔玉低头一看,小女孩儿脑袋上裹着块红布,圆滚滚的……

姬无期又爬了起来,秃头放了手中的鹅,一左一右,鹅啄左腿,秃头跳了起来双手十指交叉握紧,狠狠砸在了姬无期的颈侧,将他打倒。跳到了姬无期的身上,将他摁在地上打。

虞公涅以罕见的耐心对祁叔玉道:“最后问你一遍,跟不跟我走?跟回去,我帮你对付姬戏。”你不会以为姬无期被一个蛮人丫头打了就白打了吧?

祁叔玉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吐出来。张开眼,快步去单手揪起了姬无期,将人扔到了车上,喝道:“滚。”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煞气,将姬无期吓得顿时失声,连找爸爸回来打你的狠话都放不出来了,灰溜溜地走了。

卫希夷张大了嘴巴,接着,头上一暖,又被摸了头。接着,便听祁叔玉声音很是温柔地向虞公涅保证:“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我一会儿就回去,好不好?”

“你还会回来?”虞公涅恶狠狠地说,居然有点像小孩子了。

祁叔玉带笑的声音好听极了:“当然会。我会回家啊。”

虞公涅哼了一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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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一通闹,时间并不很久,短到家中的女奴才来得及将热水端上来。卫希夷在门外威风,进门见到哥哥的神主,登时没了快活的心情。净手,擦脸,认认真真给哥哥摆饭、奠了酒。合上眼,祷告一番。

祁叔玉望望女杼,女杼没吭声,他便也净手、摆饭,奠酒。卫应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还抱着刚刚战斗过的鹅。女杼长叹了一声,拣了个垫子坐下了,也不看祁叔玉,对女儿道:“过来,头上这是什么?”

“头发长了好么?”

“也不会剪剪?算了,你自己弄也是狗啃的一样。”

祁叔玉就静静地看着,他们说话,面含微笑。卫希夷不好意思了:“哎呀~有客人呢。”

祁叔玉一怔:“不用管我……”

女杼道:“坐吧。我生的孩子,就剩下这几个了,老天要给我惩罚,也该停了。你!今天在天邑这么打了上卿的儿子!”

“我不怕……”

“有我在……”

卫希夷与祁叔玉同时开口,又止住了。祁叔玉道:“姬无期是针对我的,给您添了麻烦,是我的过错,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希夷打他也没有关系,他在天邑横行这些年,也够了。哪怕是针对我,也不能让将士寒心。”

卫希夷小声补充:“咱们又不归它管。”姬无期的报复,她也是计算过的。她的哥哥是申王承认的士,不是庶人也不是奴隶,就不是姬无期可以随意处置的。她家不是姬无期的臣子,要管也是申王管。

更要紧的是:“咱们是外来的,本没有惹他,他却找上门来,生不生事全由他高兴。我们退缩,他也不会不来。要是一开始就被欺负了,就等着被欺负到死。不如让他知道点厉害。就算他要报复,我也要他硌掉几颗牙才行。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走嘛,本来就说去瓠的。那还忍他干嘛?在龙首并不能报仇。”

祁叔玉忽然道:“如果不嫌弃,到我那里住吧。”

“诶?”卫希夷不能想象,这样一个美好的人,居然开始包吃包住了。

“我答应过他,供养他的父母,抚养他的弟妹。他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做他弟弟的哥哥,所以……希夷啊,跟走好吗?”顿了一顿,诚恳地跽坐在女杼面前,“让我尽我的心意,好吗?”

女杼沉着脸不作声,扯过女儿来,给她修头发。卫希夷憋着气,等修完了,才抱着女杼的胳膊撒娇:“娘以前总让我不要淘气,这次为什么看我打人不看着啊?”

女杼愤怒地道:“我没来得及!”又叹了一口气,女杼道:“那个丑八怪心胸狭窄,就算不惹他,也已经不能善了了,那又何必忍着?我不去虞王家里住,带着虞字都让我恶心!”阴差阳错,已经踏入其中,总会被拿来打击太叔玉,忍让就能让姬无期不来找麻烦了吗?不能!那干嘛要退让,让他痛快呢?

卫希夷乖乖地放开手来,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女杼垂下眼,道:“你的宅子附近如果有住的地方,就去。”

祁叔玉笑着起身:“那便动身吧,宅邸都是准备好的。”

女杼愕然抬头,又别过脸去:“狡猾!”

“咦咦咦?”卫希夷惊讶了好几声,被女杼揪着耳朵扔到卫应一边:“少碍事儿,去,带上你哥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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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叔玉从来说话算数,在虞公涅打完第三个奴隶的时候,他便回来了。祁叔玉有自己的封地和宅邸,他的宅邸与虞公涅的连在一起,更因侄子年幼,两宅之间的墙上还打了个门洞以供能行。

数着时间,虞公涅将手里的鞭子掂了又掂,终于沉着脸扔掉了。虎着一张俊脸,他大步走到门口,一句“你还知道回来!”被活活哽在了嗓子眼儿里,变成了:“这是谁?你怎么将他们带来了?”

祁叔玉解释道:“那里被姬无期一闹,怎么还能住?夫人终于答应搬来了,我终于可以奉养她了。”

虞公涅气得眼都直了,想起自己的鞭子并没有带来,伸手指着叔叔,半晌才冒出一句:“我才给你一点好脸色……”

“你的好脸色真难看。”卫希夷突然就冒出这样一句来。

虞公涅闭嘴了,僵硬地笑了一下,对祁叔玉道:“你安顿好了,还要教我射箭呢。”

祁叔玉面露惊喜之色,虞公涅嫌弃地撇嘴,走掉了。

女杼一把薅过女儿,斥道:“你管什么闲事?”

“忍……忍不信啊……”

“你多事,只会给他添麻烦。”

祁叔玉忙说:“其实阿涅很聪明,心里很明白,就是小时候我到天邑来,将他一个人留在虞地他心里不痛快。我当时只有这一个不想我死的亲人啦,他只是别扭……”

女杼不再说话,卫希夷也闭嘴了。祁叔不傻,这是肯定的,既然他有了判断,卫希夷现在就去怀疑,除非她觉得真有问题。

宅子大约是祁叔玉从征戎的战场一回来就准备好了的,一应生活设施俱全,从家具到衣饰,比卫希夷在涂伯那里看到的都要好。奴隶也都是长得端正的体面模样,奴隶的衣着都很不错。

到了地方,祁叔玉先请他们安放了神主,再请他们沐浴更衣,讲定晚饭时过来为他们暖宅。如此周到,让卫希夷觉得,祁叔玉是真的将承诺放在心上,是将哥哥的家人当作他的家人一般对待的。孤儿寡母,并没有什么好令这样的人图谋的,只能说他真的是个好人。

卫希夷郑重地道谢祁叔玉只说:“是我该做的。”

虽然是陌生的地方,但是因为处处安置得舒适极了,卫希夷并不觉得拘束。沐浴更衣,连头发也洗了,却发生头毛又卷了起来= =!

待一切收拾停当,天也渐暗了起来,祁叔玉又来了。这一次,他携妻子过来,他的妻子是一位温柔的美人,举止娴静温柔,话并不多,安安静静地含一点笑,与祁叔玉并肩而立。先奠亡者,再谢生者,又奉上了许多礼物。看女杼母子三人皆是相貌出众,举止有礼,祁叔夫人也从客套变得真切了许多。

宾主坐定,门被扣响,来人一脸惊吓的样子:“是……是……虞公听说太叔赴宴,那里送来饮食。”

祁叔玉表情有些复杂,与夫人对望一眼,夫人笑道:“不如请阿涅一同过来?他独自用膳,未免冷清。再者,夫人一家有恩于你,就是有恩于我们全家。阿涅也该谢谢夫人的。”

虞公涅换了一身衣服,脸上没了冷气,被让到上座,他也不坐,拖着一只垫子,坐到了祁叔玉的旁边,与对面的卫希夷瞪眼睛。

两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时候,又有执事来报:“太叔,王有事相召。”

☆、第43章 见申王

被连续打断两次,祁叔玉面露无奈之色,却不得不动身往王宫里去。临行前,与夫人对视一眼,夫人含笑点头。而后,他不好意思地对女杼母子三人致歉:“本想为您接风洗尘,不想总是有事。”女杼微微点头。

见母亲没有生气,但是也没有讲话,卫希夷答道:“又不怪你,”继而小声嘀咕,“一定是那个丑八怪告状了。”女杼横了她一眼:“你安生些吧。”卫希夷捂住了嘴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母亲。

饶是心情有些压抑,祁叔玉还是被逗笑了,有卫希夷在,周围的人总是不愁有好心情的。

虞公涅哼了一声,将手中长匙丢在食案上,懒洋洋地起身。祁叔玉劝道:“阿涅,你在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些的。”虞公涅平日对他爱搭不理,还总是冷嘲热讽地找麻烦,今天难得态度好了些,祁叔玉也想趁机多说他两句,能听进去是最好了。免得以后故态复萌,他又作天作地。

并不用等“以后”,虞公涅看都不看一眼食案,抬脚便走:“不吃了。”

祁叔夫人见状,推了祁叔一把:“你先去宫里,王有事相召,正事要紧。”

这话讲得绵里藏针,虞公涅才走到门口,听了这话,脸冲门外,目露凶光,鼻子恶狠狠地皱了一下,鼻腔里用力喷了一下,袖子甩出了一声闷响,往他自己的府邸去了。

祁叔夫人将丈夫往门外推去,声音软绵绵的:“快去,家里有我呢。要是姬戏那个老……护着他的混账儿子向王告状,咱们也不怕他。还能做王的主了?他们觉得谁能领军便能领军了么?笑话。”

“好啦,你也不要生气,王未必是为了这件事情呢。去用膳吧,嗯?”

夫人轻啐一口,与他耳语:“呸!我快气饱啦。”

祁叔玉一笑,再次向内致意,登车往王宫里去了,祁叔夫人转身来陪女杼等人。

夫人乃是申王元后的嫡亲侄女,当今夏伯的亲生女儿,于万千少女的围剿之中,将祁叔玉捞到了自己丈夫的位置上,端的是珍爱万分。她也不怕祁叔玉有一个极难应付的侄子,论起难应付,她也是不遑多让的。将总是惹事的小东西刺了一回,她心满意足地扭脸回来了。

不在丈夫面前,夏夫人变得爽朗许多,进来先让了一回座儿。坐定了,命人继续上酒食,且劝女杼:“这是甜酒,略饮一点儿,心里痛快。”

女杼沾了沾唇。

夏夫人看女杼的动作,心下大奇——她可不像是蛮荒之地逃难来的,倒像是哪家王公宫里出来的。女杼饮酒的动作很文雅,是王公家饮酒的标准姿势:一手持爵,只一手护在爵前,长袖掩盖之下,不见唇齿。再看她的坐姿,也是跽坐得很端正。听说南方蛮人的坐具与中土很是不同,当他们坐在坐席上的时候,姿态笑料百出。

夏夫人心里评估着,对女杼等人的评价又高了一些。她本是不喜欢女杼的,打仗的时候,死人的事情不是常有的吗?且祁叔是统帅,士卒舍生护卫统帅是职责!擅自逃跑才是要先砍掉双足再砍掉脑袋的!祁叔对阵亡士卒的遗属向来照顾,本是个与自己的少主子意见相左、想回南蛮的卒子,祁叔将他留下,给他立功的机,在他死后还为他争取到了荣誉,听说他的母亲找过来,又为他争取到了田宅。

世间有几人能够做到这样?

丈夫将宽厚仁义做到了极致,对方还登鼻子上脸了?还给丈夫脸色看!还因此招来他人对丈夫的羞辱?!

要不是丈夫真的很重视这一家人,夏夫人早带人过去将人打个稀巴烂了!

等到见了面,发现对方不像是不讲理的人,还跟着过来了,丈夫的面子算是挽回了一些,夏夫人心情好了一些。等听随从讲了今日之事,她对卫希夷的感观是最好的,也知道女杼是接连丧子,或许因此而情绪激动。虽然这不是为难人的理由,勉强也算解释得过去了。

而且丈夫好像真的很重视这家人!小姑娘真的教训了虞公涅那个小混球!

才有了夏夫人如今的态度。

借女杼并不是很有胃口的机会,夏夫人道:“您只管用膳,不用担心宫里的事情。”继而透露了自己的身份,表示申王就算有什么打算,也要顾忌一二。

接着又问卫希夷一路是怎么来的。

卫希夷今天刚到龙首城,就遇到了一大堆的事儿,闹到现在,热食刚塞进嘴里,详细的经历自然是无从说起的。这是一个女杼也很关心的话题,也关切地看向女儿:“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卫希夷垫了半张饼,喝了口汤,擦擦嘴巴,从与女杼失散讲起,一口气讲到拣了鸡崽三人组。说得开心,不小心说了一句:“没想到鸡崽他们……”女杼眉头一皱:“鸡崽是谁?现在在哪里了?”她才发现说漏了嘴,掩盖地低咳一声:“就是那个公子先嘛……刚到王城的时候他好瘦,还病病歪歪的,好像家里养的小鸡崽病了的样子。”

女杼正要骂她,夏夫人先笑了起来:“哎哟哟,公子先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他,该生气了。”

卫希夷一呆:“咦?好像说过?他也没有生气呀。”

夏夫人笑得更厉害了:“那就更了不得了,然后呢?他把你带过来的?”

“呃,一起来的……”卫希夷摸摸鼻子,没讲老弱病残三人组当时有多么惨,就说凑了一路。接着说到了涂伯那里,申王求娶姜先母亲的事情,她有点试探地看向夏夫人。

夏夫人大方地道:“这事儿我知道,他不想他母亲嫁与王我也明白,只不过她母亲不嫁王也要嫁别人。哎,不说这烦心的了,然后呢?你们就来了?”

“嗯,途中遇到太叔,就来了。”

夏夫人还要说什么,外面又有动静响起。此时天已经暗了下去,却有火把陆续点起来,夏夫人问道:“怎么了?”

侍女不及出去问,便有执事满头大汗地来报:“夫人,虞公命人备车,往王宫里去啦。”

夏夫人恨恨地一拍桌子,大声骂道:“他就是头会咬群的驴,就会捣乱!”全不顾将自己也骂进去,眯一眯眼睛,“备车!我也去!他敢在这个时候添乱,我才不管他是谁的遗孤,必要他好看的!”

骂完了,颜色一转,又是温婉贤良的模样了,“真对不住,你们才来,就让你们遇上这么糟心的事儿。唉,夫君自幼丧母,老王宫里传说,谁都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谁,要被扔掉的时候,是大伯怜他,将他捡了来抚养长大的,长兄如父。大伯去得早,留下这么个……祖宗,夫君拿他放在心尖子上的宠着、顺着,他偏要闹,就怕别人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能克着我夫君似的……哼!不说啦,我得跟着去看看。”

女杼道:“夫人自去忙。”

夏夫人道:“先前我不知道小妹妹找到了,给小妹妹准备的衣裳就那么两件儿,先穿着啊。”一个漂亮、泼辣、向着她丈夫、还能骂虞公涅的小妹妹,那必须是盟友!

卫希夷懂事地点点头:“两件就够啦。您这就去了?那个……”

夏夫人鼓励地道:“你说。”

卫希夷这一路,将上邦公子君臣三人指挥自若,底气也足了起来:“那个坏人,会很麻烦吗?”

“那不算什么。”

“王以前说过,有些人得罪了就得罪,既然得罪了,就得罪到死好了。”

此言颇合夏夫人心意:“对!就是这样!这次弄不死姬戏那个老东西,我就三天不洗脸了!”与初见时的温婉模样判若两人。

说完,她便匆匆往王宫里去了,留下母子三人对着丰富的晚膳。卫希夷心里是记挂着祁叔玉的,却有一样好处,遇事儿她吃得下去饭,照常将晚膳吃完了。女杼看她吃得香甜,也不在吃饭的时候说她,却督促儿子吃饭。

等一儿一女吃完,卫希夷眼巴巴地问母亲:“娘,太叔他们,不会有事的吧?”

女杼沉默了一下,道:“妻子和侄子,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呀。”

卫希夷跟着点头:“是啊,听说他的大哥哥们,一心想要杀死他们,分老王的国家,现在已经分了些呢。”

女杼却说:“好,吃完了洗洗手,洗洗嘴,今天跟娘一起睡,嗯?”

“哎!”卫希夷高兴了,长途跋涉,长久的离散,她确实很想与亲人贴得紧紧的。

才洗漱完,却是祁叔的执事从宫中回来——申王还要召见卫希夷,以及……鹅。

卫希夷:……

在女杼担心的目光里,卫希夷安慰她道:“娘,没事儿的,大不了咱们就走嘛。”

女杼:……“你笑的什么?”

说完,抱着大白鹅,上了祁叔玉派来的车。执事她也认得,车,她也认得,怀里抱着战斗鹅,腰上别上武器,她的胆子向来是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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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执事十分尽职地对卫希夷讲解了觐见申王的礼仪。对于这礼仪和南君那里不一样,卫希夷已经很淡定了。执事担心她记不住,又担心她记住了做不好,心里像跑进了一窝耗子,急得不行。讲了一遍还要再讲第二遍,卫希夷已经闭上了眼睛。

夜晚的龙首城万家灯火,虫子在草丛树间鸣叫,只听声音,好像与南国没有太大的区别。听了一阵儿,不安份的鹅伸出扁扁的喙来啄了她一下,在将要碰到她的手臂的时候,卫希夷睁开了眼睛,一把攥住了鹅颈:“反了你!回来就吃了你!”

申王的宫殿也是在城南,其巍峨壮丽在夜间也不减分毫。恰恰相反,夜间,整个王宫的墙上燃起了火把,勾勒出宫城的形状,宫殿里燃着灯火辉煌,在无星无月的夜晚,别有一种撼人心魄的壮观。

不自觉地伸出双手,卫希夷无声地张开了嘴:想要,想要将这座雄城拿到手里。

执事不愧是祁叔的手下,目不斜视,由她震憾,临近宫门才小声提醒:“女郎,快到啦。”

“哦,”收回手,揪起被揍得乖了的大白鹅,卫希夷问道,“那就这样进去了?”

执事终于忍不住问道:“都记住了吗?”

“嗯。”

从宫门到大殿有一段很长的路,执事担心她小走不动,卫希夷挑挑眉毛,抱着鹅,率先迈开了步子。青石板铺就的道路,每隔十几步便有一束火把,卫希夷静静地走着,夜的宁静与王庭的空旷令她觉得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夜空。

不多会儿,她便脸不红、气不喘地到了正殿。抱着鹅,行礼。与南君宫中相反,申王这里反而没有了什么只能盯着王的脚下看的臭规矩。大约是他没有一个败家且会咬群的王后,卫希夷腹诽。她很快从夏夫人那里学会了“咬群驴”这个形象生动的比喻。

行完礼,卫希夷抬起头来,微微打量着这个久仰大名的王,小鸡崽心心念念盼他死的仇人。申王据说四十五岁,须发微白,如果不是卫希夷眼睛好,灯火下这点白丝也不大看得出来。他有着这个年纪的男子所有的两只垂下来的眼袋,显得很威严。微微有点发福,肚腹挺起,玉带系在微凸的肚尖下面。

申王左手边坐着三个人:祁叔玉、虞公涅、夏夫人。

右手边也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子,长须垂腹;一个年轻男子,就是被她打过的那个姬无期。

左右扫了一眼,卫希夷又将注意力转回了申王身上。

即使他身材走样,不如南君保养得好,卫希夷还是感受到了他的压力,颈后寒毛立了起来。

她在看申王,申王也在看她。怎么看,都觉得是个活泼可爱,漂亮得不得了的小姑娘。卫希夷到祁叔家时换了衣裳,祁叔受她哥哥之托照顾家人时问清了他家人口,按人头准备的丧服。及女杼到天邑,见只有两人,次后准备的就只有母子二人的衣服。卫希夷就穿着丧服,外面套了一件浅色的外套。

一个带孝的小姑娘,想起她为什么穿孝,申王也要多同情她几分。何况,小姑娘真的很漂亮,头发还微微有一点卷,显得更加可爱了。

申王见状,不由放柔了声音问道:“你就是阿玉说的那个小姑娘吗?你叫什么呀?”

寒毛慢慢贴了下来,卫希夷给他一个浅笑:“卫希夷。”

“好名字。”申王赞了一句。

卫希夷又笑了一下。

申王先问了她一路北上的事情,卫希夷简单地说了,路遇姜先的事儿她也只是一笔带过。申王愈发和气了:“那可真不容易,你受苦啦。”

“并不苦,就是没盐吃,有点淡。”

申王大笑,话锋一转:“你很厉害呀。”

“嘿嘿。”

“都会打人了!孤在你这个年纪,可没打过这么大个的。”说完一指姬无戏。

不愧是申王,来了个突袭。

卫希夷站在当中,左手抱鹅,右手食指竖起,指尖抵在唇下正中的那个小窝窝里,。她两脚站得稳,小身子却一晃一晃的,一会儿转向申王,一会儿转向姬无期,脸上的笑有些瘆人:“对呀,我打的。”

看起来就不像好么?

申王面前,一个是萌萝莉,身高只到他胸口往下一点点。一个纨绔子弟,出名的找事儿欠揍的货。光一看,申王就想卷起袖子来帮小姑娘再打姬无期一顿,别说申王,就连姬无期的爹姬戏,他也想打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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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蠢,连点小事都办不好,平白惹了太叔玉!太叔玉极得王的喜爱,如果不是伤了脚,姬戏是万万升不起与之相争的念头的。因为他伤了脚,姬戏便想抓住这一点做文章。知道太叔玉的脾气极好,小小折辱必不会翻脸为难人。然而小小折辱,日积月累,必然会在众人心里留下划痕。姬戏的机会就来了。

姬无期挑衅,是姬戏允许的。如果太叔玉真的动了手,那他温润君子的形象也就要打折扣了。姬戏甚至盼望自己儿子受点教训,一则坏了太叔玉的口碑,二则让儿子受点刺激,或许可以发奋图强。

结果姬无期是挨了打了,姬戏抓住机会,又打了姬无期一顿,伤得挺惨,全推到祁叔玉的头上。嘴欠挨一下是可以的,如果打得重了,申王也要给姬戏一个说法。彼时,祁叔玉已经认了是自己打的,并且反问:“彼虽蛮人,为国捐躯,我自当看顾他的家人。反是姬无期,无故闹丧家,却不是王怀柔四方的初衷了。”

哪知道姬无期这个蠢货才告了祁叔玉,却被随后而来的虞公涅给踢到了坑里,一不小心顺口说出来还被个小姑娘打了。

虞公涅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往日里他让这叔父下不来台的手段可比姬无期高明多了。今天看到他跟了来,还以为他照旧是拆叔父的台,大家是真没料到,他一脸刻薄的笑,顺口说了一句:“没错啊,姬兄被打得惨!那个蛮丫头可恶至极!”

姬无期还道虞公涅帮他告状,连丫头带鹅一块儿骂了:“我非将这蛮女和那鹅一镬煮了不可!”

申王当时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仿佛在逗我。

申王还没回过神来,夏夫人又来了。夏伯全家对申王鼎力相助到了现在,申王也承他们的人情,夏夫人的面子还是有的。来了便说丈夫委屈、小姑娘也委屈,她十分心疼,弄得申王脑仁儿都疼了。便说,叫那蛮女来看看。

——————————————前情结束——————————————

现在蛮女来了,就那么高的个儿,就那么漂亮的脸蛋儿。一看她那张脸,姬戏就觉得要坏,无他,谁不喜欢漂亮姑娘呢?如果不是自己儿子被打,姬戏自己都觉得,能搬出这么好看的女孩儿来,打就打了吧,甭管谁打的……

小姑娘一点也不含糊,居然还问申王:“要是有人说你哥哥是个懦夫、笨蛋,他自己不想为同袍牺牲,说他留下来断后,是被‘坑害’,而不是慷慨赴死,你想不想打人?我想!我就打了。你不信?要不要再打一次给你看?看到他我又想打他了。”

申王正经了起来:“你行吗?”

卫希夷道:“当然行啦,走之前,我得打个够。你这里挺好的,可惜我不能留下来。”

申王一捋须,问道:“你要走?”

“嗯啊,”卫希夷点点头,食指微曲抓了一下腮,“打他的时候就想好啦。他是你们这里的贵人嘛,连太叔都拿他没办法,贵人都是这样儿,我们可不能住。又不指望他们吃饭,他们不好,我们就走。他在我家门口污蔑了我哥哥,让我灰溜溜走掉我不甘心,走之前就先打一顿咯。”

姬戏暗道一声不好。国君做得好不好,最直观的衡量标志就是人口!“因为纨绔横行,致使国人逃亡”,这绝对是申王会忌讳的事情。再看申王,已经起身到了卫希夷身边,纾尊降贵地弯下腰,问蛮女:“阿玉不是将你们带到他那里了吗?有他保护,你怕什么呢?”

“太叔不能时刻都与我们在一起呀,我可不能在有他们的地方住下去,想到有个会找你麻烦的人就在那里,多闹心?可得找个和气的地方住。有坏人的地方比没人的地方还可怕。我们獠人从来就没怕过什么,可也不会明知道有坑还往前跳。”

申王笑眯眯地摸摸卫希夷的头:“哎呀,你太担心啦。阿玉啊,带她回家,好好照顾,她的母亲、她的弟弟也要好好照顾,明白吗?”

祁叔玉含笑道:“是。”

申王又郑重地对卫希夷道:“你哥哥是我的功臣,即使是蛮人,只要为我效力,我都会保护他的家人,哪怕他已经过世了。留下来,好吗?”

卫希夷瞥了一眼祁叔玉,祁叔玉点点头,又瞥一眼姬无期:“不要,他瞪我!”

姬无期眼都直了,区区一个蛮女,她告刁状怎么告得这么顺手?

申王直起腰来,目光在父子俩身上逡巡:“阿戏,先管好儿子,再去管部伍吧。如果他们,”手指卫希夷,“有闪失,我只好唯你是问啦。”

卫希夷应声道:“我才不要有闪失,我有闪失了,就算把他们的骨头都拆了,我也已经闪失了。”这就是要走了?

夏夫人上来温柔地道:“你放心,咱们在一块儿,谁要动你们,先过了我再说。”

祁叔玉也来哄她,声音震得她的耳朵又酥又麻,脑袋也昏沉沉的,差点就点下来了,却被虞公涅一声冷哼惊醒了。又用力摇头。

申王对祁叔玉道:“他们母子三人,就交给你啦。让我看看,我的上卿本领如何。”祁叔玉领命,被卫希夷一双大眼睛盯着,他有些无奈地道:“你今天总要回去睡觉吧?”

卫希夷:……乖乖地被领走了。

背后,申王冰冷的声音传来:“明日,你们父子登门致歉去!人留不下来,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出了宫城,夏夫人笑吟吟地牵着卫希夷的手,让执事接过了鹅,对祁叔玉道:“让小妹妹一个人坐车怎么可以呢?跟我们坐吧。”祁叔玉不及回答,虞公涅又是一声冷吭。祁叔玉抱歉地看看妻子,轻声道:“你和希夷真是投缘,这很好,你们同乘,希夷啊,我的府里有很好的老师哦。夫人,你同她讲,我去看看阿涅。”

夏夫人嘴角一抽,依旧温婉地道:“好。小妹妹,咱们来。”卫希夷担心地望着祁叔玉微跛着足到了虞公涅的车前。虞公涅一手撑着安车的车门,整个人堵在车门上:“你来干嘛?”

夏夫人道:“夫君,阿涅不愿意,你还是同我们一同走吧。天黑夜凉了,站在黑地里,伤口又要疼了。”

祁叔玉眼中划过一丝无奈、一丝暖意,转头对夫人点头致意。冷不防领子一紧,虞公涅双手扯着他的衣服往上拽:“快点,急着回家呢。”虞公涅不过十二,力气再大,也拽不动一个常年征战的上卿。祁叔玉单手一撑,跳上了车:“走吧。”

另一边,夏夫人骂了一句“小混蛋”,又转了颜色,拉着卫希夷上了车,对她介绍:“我们家的老师,原是夫君为了我的孩子准备的,可惜……现在还没有……嗯,都是好老师,外面再难找到的。”

卫希夷内心交战着,忽然问道:“我看你们的王不像傻子,为什么会让那样的人做官?”

夏夫人一撇嘴:“姬无期?他不曾领职。姬戏么,还算有点本事。姬戏的哥哥是崇侯,他的夫人是岐侯的妹妹,他自己也有封地。所以让他做了官。”

“能让他不再害人了吗?”

“嗯,差不多了,王已经留意了,不会让他再得势。留下来吧,外面刚下过大雨,又入秋了,这边秋冬很冷的。夫君说过你们的故事,就算要报仇,你也要先长大,对不对?”

好像也有道理:“我回去问问我娘。”

“好呀。”夏夫人笑眯眯地说,留下来一起收拾小混球呀。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回来了。熊娃的触底反弹开始啦~

水逆好可怕!

☆、第44章 齐动作

回去的路上,夏夫人与卫希夷相谈甚欢。夏夫人对她很满意,在夏夫人心里,丈夫是最爱,帮着丈夫的都是好人,与丈夫作对的都是恶人。恶人名单上,除却祁叔玉那些异母的哥哥们,虞公涅排在头号。又因为虞公涅天天在眼前晃荡,仇恨值比素未面的敌人还要大些。

一路上,卫希夷耳朵里灌了不少虞公涅的劣迹。她也觉得挺奇怪的:“他怎么专一盯着太叔作对呀?”有脑子吗?谁对自己好都分不清楚。外面那些“伯父”一个个都是要专他国家、要他性命的,只有太叔玉在维护着他,他还不领情。这是病,得治!

夏夫人也百思不得其解:“那是个古怪的人,我才嫁与夫君时,心道,他以前只是淘气,或许是叔侄俩心思都不细腻,说扭了,还想与他们开解来着。没想到,夫君是将能做的都做的,阿涅这个混球,他就是盯着夫君,非要将人捆在眼前折辱!夫君还说他是因为没了父母,闹了别扭。哪家别扭是这样闹来的?哼!”

卫希夷皱起了好看的小眉头。

夏夫人道:“哎,我比他大好多,也不想孩子一般见识。你说,我夫君是好人对吧?”

“嗯嗯。”

“所以啊,我怎么能让好人吃亏呢?哪怕是孩子,让一让二不让三,不受教训他也长不大!”

“嗯嗯。”

夏夫人说到兴头上,忽然想起一事,唤来了执事,改了夏地的方言吩咐:“去,找个人,明天我要整个天邑都知道,姬无期那个不要脸的东西他妨碍我夫君照顾亡者遗属,姬戏那个老东西,他还告状!父子俩还想害亡者遗属。”

暗中散布谣言可不是一件好事,夏夫人用的是方言,以为卫希夷是听不明白的。卫希夷一路从南往北,各地方言各不相同,多少摸着了些门道。何况夏地总是在中土的,与正音虽有区别,还是同类,不似蛮地语言与中土是两个体系。卫希夷听起来虽然吃力,仔细分辨还是能摸到规律的,硬记下了发音,慢慢翻译成了正言,也明白了夏夫人的意思。

这也没什么不好,卫希夷收回了呆滞的表情,与一力游说她留下来的夏夫人慢慢聊上了。

夏夫人依旧是担心丈夫,出征是拿命在挣功夫,在家是天天凑到虞公涅面前受欺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送上门去被欺负。他一身的本事,谁能欺辱到他?不过是让着阿涅罢了。阿涅这个小畜牲,还得寸进尺了……”

明知看不到,卫希夷还是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除了车的板壁,什么也看不到。夏夫人也回头,咕哝道:“他就是脾气太好,要我说,早打一顿,早就好了。”

卫希夷深以为然,全然不顾她自己正是一个越打越精神的小混蛋。

同盟结成,全不知道与她们相隔数丈的车上,有些事情也在改变。

祁叔玉就着微弱的火光微笑看着侄子。虞公涅哼了一声,将眼睛闭上了。祁叔玉听着呼吸声就知道他没睡着,轻声道:“阿涅,今天你帮我,我很高兴。”少年带点傲气的哼了一声,抱着双臂挪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心里又是开心又是生气。可恶的秃头!就知道装好人!季叔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祁叔玉习惯了与侄子在一起的时候自说自话:“明日我继续给你讲课可好?”

双目紧闭的脸上,肌肉微动了一下。祁叔玉会心一笑:“你没说不答应,我就当答应了啊。”

虞公涅又哼了一声。

祁叔玉颇为欣慰:孩子长大了呀。试探地伸出手,轻轻拂上虞公涅的脑袋。哪怕闭着眼睛,虞公涅还反射性地往旁边抽了一下,又僵住了。祁叔玉的掌下更柔,轻轻地,将侄子缓缓拨向自己。虞公涅像块石头,僵硬地靠在了叔父的肩上,“呼”随着鼻腔里长长地出了一道气,软软地靠上了。

到得府门前,忧心丈夫的夏夫人,与担心美人的卫希夷两人从车上急匆匆下来的时候。就看到祁叔玉动作迅速地跳下了车,对车内伸出一只手来:“天黑留心脚下。”

“看好你自己吧!”熟悉的不快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异样,混球居然将手放到了太叔的手里!夏夫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混球不是应该打开丈夫的手,然后跳下来的吗?这才是他应该做的。是啦,是不想丈夫受这样的对待,可是混球开始听话了,夏夫人心里有点发毛。

祁叔玉将虞公涅从车上接下来,见夫人也下了车,笑道:“你们先回去吧,希夷那里,派人给她前路掌灯。”夏夫人盯着叔侄俩的手(小混球现在还抓着自己丈夫的手),有点呆地说:“哦,忘不了。我跟她一起去看看,再回家,你也快些回来,明日要安排老师呢。”

察觉到手上被大力一握,祁叔玉不动声色地道:“知道了,你先回吧,我送阿涅回去歇息。”

夫妻二人各有事忙,一路上,夏夫人小声嘀咕:“那小混球今天太反常了。”卫希夷也小人之心地问:“他是不是憋着坏呢?”

“有可能,这两天我一定要多看着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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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自己的临时居所,卫希夷向夏夫人道谢。她的中土礼节还不是很好,然而比起一个糟心的侄子,这小姑娘就是天使!夏夫人笑道:“不谢不谢,既然相识,就是缘份,我第一眼就很喜欢你呢。”

女杼又出来道谢,夏夫人道:“入秋了,夜里冷,您快安歇了吧。”

女杼道:“哎,孩子不回家,做母亲的是睡不好的。”

夏夫人想到自己还没有孩子,有些沮丧。女杼道:“夫人有心事。”

夏夫人心道,我看你不像是寻常粗鄙的妇人,只是我们还不熟,有些事儿还真不好找你拿主意啊。何况这么晚了,我还有事儿要做呢。另起了一个话题,道:“是啊,不知道您愿不愿意住下来呢?”

女杼还在犹豫,夏夫人道:“姬氏父子的事儿,我们已经办好啦,您不用担心。我看女郎与小儿郎年纪都还小,怎么忍心再让他们放弃舒适的生活呢?夫君与我讲,原本备下自家用的老师,先教着他们姐弟俩,您看如何?”

女杼问道:“那府上公子?”

夏夫人不好意思地道:“我们还没有孩子呢。”

“会有的,”女杼语气坚定地说,“会有的。”

夏夫人笑道:“承您吉言。”对女杼的不满算是消了大半了。

两人寒暄了一阵儿,夏夫人想起还有事要与丈夫讲,匆忙离去了。卫希夷跳上前来抱住女杼的手,叽叽咯咯地讲着宫中的见闻。女杼耐心听着,一面将她带到房里,唤了热水来,喊她洗脸泡脚,换寝衣。卫希夷见了母亲弟弟,愈发的闲不住,间或捏一捏弟弟迷糊的脸。

卫应悃得直点头,看到她,忙不迭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女杼低声劝儿子:“你姐姐回来了,这回不会走了,你先松松手,让她去换衣裳,一会儿咱们一块儿睡。”好说歹说,才将卫应哄得松了手。卫希夷见弟弟黏自己,也是开心,隔着屏风说:“鹅我又带回来了,让他们放到笼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