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镜花楼》 · 卿九夜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镜花楼

作者:卿九夜

文案

传说,有一条河,名曰忘川。对前世心存执念之人,只要在旁守上千年,便可带着记忆轮回转世。

传说,有一座楼,名曰镜花。若想寻找前世所爱,只要交出额间的印记,便可在镜中看到他过往的音容笑貌。

P个S:本文由几个小故事组成,各个小故事独立成篇,分开来看也不太影响阅读哈~~~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怅然若失 阴差阳错

主角:九儿,主子 ┃ 配角:花菱,宁千澜,青娘

==================

☆、第一章

七月,沛城。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连偶尔吹来的风都显得灼气逼人,整个小城闷热的犹如蒸笼一般,莫说街上的行人神色怏怏,就连路边的小贩都各自寻了个地方纳凉,只在有客人的时候才会上前招呼几句。

而与街上沉闷的景象截然不同的是,城南的一间名唤逸茗轩的茶楼内,却是一派热闹,人声鼎沸。

再过不久,就是茶楼说书人说书的时辰,人们早已占好了位置,三三两两的围坐在桌前,或是谈天说地,或是家长里短,大堂内嬉笑怒骂之声不绝于耳。

“这才像个茶楼的样子嘛。”大堂二层雅间外,一少女凭栏而立,圆圆的鸭蛋脸上嵌着一双如山涧幽泉般清澈的眸子,头上只松松的挽了个发髻,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暖人。

“真不知道主子以前都在想些什么,这样热热闹闹的多好。”少女一边把玩着腰间的缨络,一边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蓦地想起了几年前的事。

那时她刚刚来到这里,整个茶楼内除了一个掌柜的、一个店小二,还有她口中所谓的主子,连个客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尤其是入夜时分,晚风吹过,屋檐翼角上的铜铃叮铃铃的响起,楼内一派萧然肃杀,让人只觉周遭阴风阵阵,不知道的,恐怕要将这里当做一个鬼楼。

不过经她调整了一番,现如今,这逸茗轩的景象可是大不相同了。

想到此,少女嘴角轻扬,露出了一个十分欣慰的笑容。

她放开手中的缨络,刚要转身回去后院,抬眼突然看到门外进来一个身着华美长袍的年轻男子,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在门口站住了脚。

这沛城说大不大,她在这儿住了几年,城中谁家有些家底,她也多少了解一些。那男子面容清秀,看似不过弱冠,衣袍均是由上好的锦缎裁制而成,腰间还饰着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玉佩,怎么看都不像是出自平常人家。

来这茶楼的基本都是一些熟客,偶尔见到个生面孔,倒是觉得有些意思。少女这么想着,便悄悄的来到了楼梯口,倚在柱子旁,凝神侧耳,想要听听他和小二说些什么。

“这位客官,里边请。”小二刚刚招呼完一桌,一见有客人上门,顿时眼角堆笑,急忙上前招呼。

那男子抱拳对小二作了一揖,回道:“在下不是来喝茶的,是想向这位小哥打听个地方。”

小二一听他不是来喝茶的,神色立刻冷了几分。

这大中午的本来就热的要死,而且正赶上人多的时候,忙前忙后连口气都喘不匀,他还不是来喝茶的,谁还有那工夫去招呼他。

不过见他这般有礼,小二也不好直接赶人,只得耐着性子问道:“客官是想打听哪里?”

“小哥可听说过一个名叫镜花楼的地方?”

“不知道不知道。”小二连连摆手,语气明显有些不耐烦,见他站在原地不语,又补了一句:“客官要么进来喝碗茶,要么去别处打听一下,你这样堵在门口,还让我们怎么做生意啊。”

男子闻言一愣,随即略带歉意的笑笑,也不再追问,又是抱拳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小二见他离开也不做理会,继续回到大堂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可是他们的对话,却是一字不落的听进了少女的耳中。

“镜花楼……镜花楼……”少女口中喃喃,无奈的叹了口气,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她牵牵嘴角,蝶翼般的眼睫轻颤,侧首看向了身旁的一排雅间。思忖片刻,她提步径直走向一间,推门而入,绕过竹制镂空的屏风,越过紫褐色的水杨木桌椅,几步跨至窗前。

窗外正是茶楼旁的一条小巷,由于茶楼的围墙和旁边铺子靠的太近,这条小巷十分的狭窄,平日里根本没什么人往来。

她单手撑着窗棂,纵身一跃,如展翼的玉蝶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盈蹁跹,悄无声息的安然落地。

她左右看看,又算了算方向,急忙提步追了上去。

少女疾步追过了两个街角,终于在另一间茶楼前找到了那名年轻男子,“公子留步。”

“姑娘是在叫我?”男子听见好像有人在唤他,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结果看到了从后面急急追来的少女。

“在下与姑娘素昧平生,不知姑娘……”男子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少女挥手打断。

“你别姑娘长姑娘短的叫我,我听着别扭。”少女一脸厌烦,扯过衣袖当做扇子扇了几下,顿了顿,说道:“我叫九儿。”

男子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不禁吃笑。

哪有姑娘家刚一见面就自报家门的……

“你笑什么?”

男子闻言回过神来,轻咳几声,随即将那笑意敛了回去,正色道:“在下苏凌悠,不知九姑娘急急追来有何要事?”

“你不是在打听镜花楼吗?我知道那个地方。”

“什么?”苏凌悠蓦地睁大了眼睛。

他辗转数年,总算打听到镜花楼所在,可也是仅仅得知那是一座茶楼,但来到沛城后,问过许多人,竟无一人听过镜花楼这个地方。他无法,只得逐个茶楼询问。正当他以为希望将要破灭之时,居然有人追过来,对他声称自己知道镜花楼所在。

“你知道镜花楼?若是知道,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是真的有急事要见镜花楼的主人。”

“知道知道。”九儿撇撇嘴,示意他稍安勿躁,“镜花楼也跑不了,你也不急在这一时。不过我带你去倒是可以,在那之前还有些事要问你,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随我来。”

“去哪儿?”

“跟我走不就好了。”见他一副温吞样子,九儿实在是按捺不住,气的直跳脚。“我都说了会带你去,你怎么还这么多问题,你一个大男人怕些什么,我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说完也不去看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来不来随你。”

茶楼后面是一个简单的四方小院,院内以青石砖铺地,除了一角的石桌石凳和不远处几根晾衣服的竹竿外,并无半点装饰。

九儿带着苏凌悠来到书房。他简单的看了看,发现书房的一侧置着书案,上有一个石砚,旁边搭着一根毛笔,一盏枯油灯,旁边还有几本辨不出名字的闲书。而另一侧则是一大排书架,上面满满的放着各种书籍,多数纸张已经泛黄,看样子都有些年头了。

不过……苏凌悠皱起眉头,满心的疑惑:这地方的主人是有多清心寡欲,才能把院子和书房打理成这个样子。

“楞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苏凌悠回过神来,发现九儿手里正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白底青花的小瓷瓶。

她小心翼翼的将瓶子打开,然后食指紧紧按住瓶口,将瓶子倒扣了一下,又细心的把瓶子盖好,放到了一旁的书案上。

苏凌悠缓步走了过去,盯着她的食指,左瞧瞧右看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还是跟原来一样,也没见上面多了些药粉之类的东西,那她刚才究竟是在做什么?

“你可别乱动,这东西贵着呢。”九儿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手。

眼看着食指就要点上自己的眉心,苏凌悠吓的接连后退了好几步。这丫头行事说话古怪的很,自己可得多多防备着些。

见他如此,九儿鄙夷的瞥了他一眼,“不是要找镜花楼吗,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你别总拿镜花楼说事,先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可不想还没找到镜花楼就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苏凌悠一脸‘你不说我就抵抗到底’的表情,让九儿彻底没了辙。

“你来镜花楼无非是为了找人对吧?”

“嗯。”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你从冥界投入轮回之时,十殿阎王可曾在你身上留下什么印记?”

“你……”

九儿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那印记就是进入镜花楼的凭证,而我手上的东西能让印记显现出来,这回明白了吗。”

说完,也不顾他错愕的神色,食指轻点,印上了他的眉心。

☆、第二章

苏凌悠到最后也没弄明白,九儿手上的到底是什么药。他只觉眉心一点凉凉的,有一种轻微的刺痛感。刚要抬手摸一下,却急忙被九儿拦了下来。

“都说了让你别乱动,这药金贵着呢,是由……”可是话一出口九儿就后悔了。

这药到底是由什么做的,她自己都没记住,当时云里雾里的听主子说了一大堆,都是些天上地下几百年难得一见的珍稀药材,花再多的金子都买不来。

总之一句话,这药贵的很。

“唉,说了你也不懂,你别乱动就行了。”九儿随口把这个话题岔了过去,“那药得过一会儿才有效果,反正闲来无事,能说说你要找的那个人吗?”

一提起这件事,他的神色渐渐黯了下来。

见他如此,九儿叹了口气,这种情况她早就适应了。

前世的因,今生的果,那么多人选择在三途河畔守候千年,无非是想再见佳人一面,只可惜,苦苦等待的那个人早已不知轮回几生几世,把这一切都忘记的干干净净。

何苦呢……

不过细想想,自己有什么资格说别人。自己留在这里,不也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她双手撑着书案,踮脚坐了上去,双腿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正考虑要如何缓解一下这种尴尬,他却先开了口。

“看你的样子似乎很了解镜花楼,来的人多吗?我是说像我一样的人。”

九儿看他一眼,然后默默的点了点头。

“那就好,还以为只有我这么无聊呢。”他无奈的笑笑,满是自嘲的意味。

“知道自己无聊就好。”九儿跳下书案,抻了个懒腰,慢悠悠来到他的近前。

只见他原来白皙的额头上,赫然浮现出一个红色的花形印记。那花瓣呈针状,向后开展卷曲,形似龙爪,正是开在三途河畔,指引幽冥地狱的曼珠沙华。

九儿拍拍他的肩膀,满意的说道:“不错不错,你合格了,这就带你去见我家主子。”

她将苏凌悠让到一旁,算了算位置,在一块地砖前面蹲了下来。

咚咚咚……

九儿手指微曲,在那地砖上轻轻叩了三下。

苏凌悠仔细的盯着那块地砖,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九儿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过了片刻,又轻轻的叩了两下。

这时,咔的一声响,那地砖向下陷了几寸。

九儿抬手按住那块地砖,随即向右一滑,它便隐到了旁边地砖的下面,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地道,就仿佛是妖魔的嘴巴,正等着猎物自己跳进去。

苏凌悠来到近前探头看了看,借着外面的光线,能看到入口处有几层石做的台阶,一直绵延向下,也不知会通到哪里。

“走吧。”九儿向他招招手,率先跳了进去。

苏凌悠只觉脊背发凉,若就这么跟进去,被人宰了都不会有人知道。可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镜花楼的主人,又强行把心里的顾虑压下了大半。

毕竟自己找了这么多年,不能就这样前功尽弃。

于是他咬咬牙,也学着九儿的样子,跳进了地道。

谁知他刚一进去还没走几步,入口处的地砖竟又恢复了原位,霎时间,地道中陷入了一片黑暗。

“站在那儿别动,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九儿的话让他又镇定的几分,他擦擦手心的汗,站在原地静静的等着。

也不知道九儿现在在哪里,地道中静的很,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之外,并没有半点动静,好像这里原本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他将自己呼吸的节奏放缓,暗暗的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前面传来了一点窸窣的声响,还未等他辨清究竟是什么,只见墙壁上每隔几尺出现了一个小凹槽,内中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瞬间将地道照个通亮。

“现在好了,跟我来吧。”九儿站在不远处,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整个地道都是由石砖砌成,石阶一直绵延向下,仿佛直接通向幽冥地狱。

想到此,苏凌悠又是一身冷汗。

趁着他四下张望之际,九儿偷偷的回头瞄了一眼,见他畏首畏尾、强装镇定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我说苏公子,你上辈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和现在像吗?”

“开什么玩笑,我上辈子可比现在潇洒多了。”

“哈哈哈!”九儿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肚子,笑的腰都直不起来,“那你现在怎么回事,怎么托生成这个样子,窝窝囊囊的,全然不见潇洒的样子。”

“谁知道呢。”苏凌悠叹了口气,很明显,现在这个样子他自己也觉得很郁闷。

“行了行了,笑一会儿就行了。说正事,我们还得走多久才能到?”

九儿闻言止了笑意,做了几次深呼吸,又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肚子,这才慢慢缓了过来,“不着急,估计走着走着就到了。”

说完,也不顾他错愕的神色,继续在前面领路。

苏凌悠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按理说地道里一般都会有些潮湿气闷,空气也污浊的很,可这里似乎通风良好,时不时的还会拂过一阵清风,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而且随着不断的深入,原本只容一人通道,现在已经有了几丈宽。

总之,这里十分的诡异。

苏凌悠又在这种忐忑中前行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他二人终于来到了地道的尽头。

一扇巨大的石门横亘在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上前几步试着用手推了推,可那石门却纹丝未动,想来也应该是由什么机关开启的,于是他回过头来,求助似的看着九儿。

九儿朝他吐了吐舌头,又做了一个可恶的鬼脸。

这家伙脑子不是有问题吧,这么大个石门怎么看都不是能用手推的,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靠边靠边。”九儿挥手示意他站到一旁,然后自己站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声喊道:“主子,给我开门!”

“闭嘴。”石门后面传来一个略显沉闷的声音,然后便是轰隆隆的巨响,石门缓缓的开启,惊得苏凌悠张大了嘴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石室,桌几小榻样样俱全,屋顶正中悬挂着一颗一尺有余的夜明珠,柔柔的散着淡黄色的光晕。

石室左侧还有一个阶梯,同样是由石头砌成,向上延至屋顶的孔洞,似乎这层石室上面别有洞天。

“主子,快下来,有人来了。”九儿又大声的嚷了一句。

话音刚落,只见一年轻男子沿着石梯款步走了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了苏凌悠身上,只那一眼,苏凌悠便怔在了原地。

无波无痕的双眼,仿佛看尽世间沧桑,却又没有被红尘所染。像是一个坠入凡间的仙人,可又少了些悲天悯人的情怀。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心生敬畏,遥遥的有一种距离感。

那人看上去年轻的很,头发却白了大半,只用了一根发带,一半系起,一半散于肩侧。

不过最让苏凌悠在意的是他的双手,带着不知由什么织就的手套,幽幽的泛着银色的光芒。

“主子。”九儿一见他便兴奋的跑了过去,看这架势是要扑上去亲昵一番,可谁知却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九儿笑嘻嘻的看着年轻男子,可他依旧是面无表情。

“都和他说清楚了吗?”

“还没呢。”九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这里的印记我看过了,不过具体的还没和他说。”

男子点点头,“和他说明白,若是同意的话,再带他来找我。”说完,又转身上了楼。

看着男子慢慢的消失在视野中,苏凌悠眉头皱了起来,“这就是你家主子?他平时就这么说话的吗?”

每句话都是冷冷的,不带有任何的情感,就好像一切的事物都与他无关。

“是啊,不过习惯就好了。”见他上楼,九儿眼中闪过一丝丝的酸楚,不过下一刻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她拽着苏凌悠到桌边坐下,然后为他添了杯茶,一字一句的认真说道:“现在我给你讲讲具体的情况,在我没说完之前,不许发问。”

苏凌悠接过茶杯浅浅的呡了一口,听她说完后,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在你轮回之前,十殿阎王将你前世的记忆封印在你的额间,也就是你额上的那枚印记。如果你要找人的话,必须将那枚印记交出,然后等个两三天,到时候再来这里,那时自然会给你个结果。”

苏凌悠聚精会神的听着,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他抬眼看了看九儿,见她似乎说完了的样子,于是想了想,问道:“你说前世的记忆被封印在那枚印记中,若是你们取走,那我岂不是会忘得干干净净。”

“不会立刻忘掉的,应该是过很久很久之后,可能是十几年,也可能是几十年,你才会一点点的淡忘。”

“那要是我还没有找到她就忘了前世的记忆怎么办?”

九儿随手拿过一个橘子放到手中把玩,“你有没有想过,你在三途河畔等了千年,而她早已不知轮回了几生几世,换句话说,人家早把你给忘了。”

“是啊,她应该不会记得我了。”苏凌悠苦笑一声,这是他不愿承认的事实,如今从九儿嘴里说出来,再一次逼着他不得不去面对。

“所以说,你把印记交出来,三天后,我们让你知道她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执着过去是没有意义的,你看完后就把这件事忘了,好好的过这辈子的生活。”

☆、第三章

苏凌悠静默半晌,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幽幽开口:“如果我说我要自己去找呢,如果我现在离开你们会拦着吗?”

九儿摇摇头,“不会的。”她抬手指了指那扇厚重的石门,“门就在那里,如果你想走随时都可以。不过走之前你要想清楚,凭你的力量要用多久才能找到她,运气好的话这辈子还有机会,运气不好呢?你打算再在三途河畔守上千年?”

见他眼神瞬间黯了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一般堆坐在那里,九儿心里竟生出一丝愧疚。

道理残忍了些,可是事实摆在那里早晚都要面对,逼得人不得不做出选择。

“你可以慢慢考虑一下。”

“不用了。”苏凌悠一口否决了九儿的建议,他眉头深锁,表情痛苦的很,“你说的对,带我去见你的主子吧。”

二楼的摆设比一楼还要简洁,里侧是一面一人多高的铜镜,上面的雕饰已经模糊不清,好像还刻着什么字,实在是让人分辨不出。旁边靠墙的位置是一张桌子,上面瓶瓶罐罐的不计其数。那人站在桌前,拿着两个小瓷瓶,勾勾兑兑的,也不知在弄些什么。

“主子,我都和他说明白了。”

那人没作言语,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又从旁拿过另一个瓷瓶,来到了苏凌悠的面前。

他缓缓摘下手套,修长白皙的手指仿若无骨,线条柔美的更胜女人。

苏凌悠怔了片刻,这时,却听九儿说道:“忍着点,好像会疼一下。”

“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人食指已经点上他的眉心。

顿时额间一种刺痛感传来,可也只是瞬间的事,那人收手,指尖幽幽绕着一圈红晕,仔细一看,正是自己额上的印记。

他指尖轻轻一晃,那印记准确的落入了瓶中。他拿着小瓷瓶回到桌前,又向其中添了些什么。苏凌悠好奇的很,想走过去看看,却被九儿抬手拦了下来。

“三天之后你到茶楼找我。”说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送你出去。”

苏凌悠看了她一眼,又望了望那个神秘的男人,虽然满腹狐疑,但也知道现在要不出个结果,思忖再三,也只好按照九儿的话去做。

送走了苏凌悠,九儿自己又折了回来。

她剥开橘子,往嘴里送了一瓣,含糊不清的说道:“主子,你就不能多说几句话吗?天天弄得我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脑子有问题呢。”

他没有理会,继续专注手中的事,先是向那个装着印记的小瓷瓶中滴了些不知名的液体,然后晃了晃,放在一旁静置。

“还要看吗。”他缓缓开口,望向九儿。

九儿把剩下几瓣橘子也扔进嘴里,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当然要看,当初约定好的,主子你到时候可不许耍赖。”

见他不语,九儿也就不再多说,她去楼下搬了个椅子上来,看着他在桌前忙着,自己坐在一边,安安静静的等着。

还有多久?她在心里默默的盘算了一下,约定的五年之期早已过了大半,当年她留在这里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可现在呢?那个答案还是否重要,或者说,自己现在想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九儿的思绪越飘越远,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完成了手中的活儿,回头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过了片刻,又放弃了,继续忙起了别的事情。

就在这样的静默中,二人度过了小半个时辰。

他见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又拿起了装着印记的小瓷瓶,转身来到铜镜前,随手将瓶中的液体泼到铜镜上。谁知那些液体并没有沿着镜面流下,而是像遇到了纸张一般,慢慢的濡湿成一片。过了片刻,在镜面上形成了一个十分奇特的图案。

那图案有些像道士的画符,浮在镜面上若隐若现。他将手套全部摘下,轻轻按在镜面上,而那图案仿佛有了感应一样,一时间光芒大盛,十分的耀眼。

九儿显然早有准备,她又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所以当她看到主子脱下手套就立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免得被那光刺得眼睛疼。

耳边不断传来呜呜的声响,似狂风呼啸,又似恶鬼低泣,听的人心底泛寒。

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光芒也慢慢弱了下来。九儿偷偷的从指缝间向外瞄了一眼,发现一切准备就绪,就安然的放下手,来到了铜镜前。

此刻的铜镜已看不出原本的样貌,镜面上一片混沌,仿佛一条深邃的通道,不知道会通到哪里。

“走吧。”他看了一眼九儿,率先一步踏了进去。

九儿无谓的耸耸肩,也紧随其后,消失在混沌之中。

眼前是一条繁华的街道,两旁小楼林立,大街上人来人往,街边的小摊上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一切的一切都看似和正常无异,除了……

像是年久的纸张一般,所有的一切都是微微泛黄,仿佛是隔着古铜色镜子观看的戏幕一样。

“来人,给我往死里打!”

说话之人是街边一间酒楼的老板,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体态微胖,嗓门大的骇人。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四五个家丁蜂拥而至,将一个年轻男子推搡到酒楼门外,然后便是拳打脚踢。

“今儿不给你点颜色看看,老子的姓就倒过来写!”

那年轻男子正是苏凌悠,此刻的他衣衫褴褛,原本怀中抱着的酒瓮早就摔得四分五裂,在一众人的围攻下根本无力反抗,只得用双手牢牢的护住脑袋。

周围看热闹的人倒是围了不少,只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想来那老板平日里也是凶神恶煞的,所以大家都有些惧怕。

眼看着苏凌悠就要支持不住,这时,嗒嗒的马蹄声传来,几个身着劲装的男子勒马在酒楼前停下,大家诧异的看向他们,自觉的为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住手!”

为首的男子剑眉星目,头发一丝不苟的全都束起,眉宇之间透着一股英气。

“怎么着,还想多管闲事?”老板挥挥手让家丁停了下来,他几步走到男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穿的倒是不错,不过看你这模样,也不过是个奴才,你主子是谁啊,知不知道这里是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面前寒光一闪,一柄软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顿时惊呼声四起,老板惊恐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刚才那股嚣张的气势全然不见了踪影。

“这个人我要带走。”男子冷冷的说了一句,然后撤回了手中的剑。他回头看向后面的仆从,仆从知会的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袋子,恭恭敬敬的递了过去。

“这是他欠你的酒钱。”说着,他把袋子丢到老板手里,然后上前仔细看了看苏凌悠的伤势。

谁料苏凌悠竟然还有些意识,他推开男子的手,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也不顾头上的伤,踉踉跄跄的走到摔碎的酒瓮前,“真是可惜了一坛好酒啊。”

他拾起一块碎片,将上面残余的酒水仰头饮尽,“好酒啊!”

他自顾自的叹着,完全不去顾及旁人的眼光。

☆、第四章

为首男子眉头微皱,神色不悦的看着他,“带走!”他低声吩咐,随即两名仆从上前,一人架着一边,将他直接丢到了马背上。

男子也翻身上马,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带着一队人绝尘而去。

老板显然还没有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他颤巍巍的打开袋子,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装着的,竟是满满的一袋金沙……

随即光影飞逝,一切犹如走马灯一般交替变换,眼前的场景瞬间变成了一处宅院。

小院内怪石假山林立,一弯清泉蜿蜒而过,传来淙淙的声响。

假山旁,一女子亭亭而立。同样是一身劲装,头发极其简洁的束在脑后,以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眸子,凛冽中带着一丝威严。

“家主,人已带到。”说话之人是刚才街上那名劲装男子,此刻,正恭敬的低着头,单膝跪在女子身前。

女子点点头,思忖了片刻,道:“鸣晔,你做的不错,把人带过来吧。”

“可他还未酒醒。”

“你把他安置在哪里,带我过去。”

鸣晔的身周突然散出了迫人的杀气,手掌紧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他对苏凌悠,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见他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女子的神色也渐渐冷了下来,“鸣晔,别再做多余的事。我意已决,况且苏家需要他。”

说完,她直接越过了鸣晔,沿着园中的小路,片刻的功夫便消失在视野中。

卧房内,薄纱轻幔层层叠叠,清一色的紫檀木桌椅,桌上兽脚香炉青烟缭绕,想来是为苏凌悠点了些安神的香丸。

而他此刻正躺在床上,丫鬟早早就为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上的伤也仔细的包扎好。

女子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他,神色复杂的很。

整整一个下午,苏凌悠都在沉沉的睡着,而那女子就一直坐在床尾,背倚着软枕,似乎是要等他醒来。

日渐西斜,直到傍晚时分,苏凌悠才慢慢的有了点意识,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这才彻底醒了过来。

“呦,美人,这是你的闺房吗?”苏凌悠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尾的她,他懒懒的调笑了一句,却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漠不关心。

见他如此,女子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过过了片刻,就恢复了刚才的模样。

“苏凌悠。”

听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苏凌悠只是抻了个大大的懒腰,撇嘴道:“怎么,你是哪家的小姐?这是看上我了?”

“苏家苏颜雪。”

他听罢愣了片刻,然后嘴角挂上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苏家?洛城苏家?”

“没错。”

苏凌悠缓缓起身,仿佛变了一个人,刚刚慵懒的模样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在想些什么。”

“你想杀我。”

“我倒有些佩服你的胆识了。”苏凌悠掀开被子,穿好床下为他准备的长靴。他几步走到了相对宽敞一些的地方,动了动手腕,又活动了几下筋骨。

“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既然找人将你带回来,就说明你还杀不了我。”

话音未落,只见苏凌悠手中已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花枝,冷冽如剑,瞬间朝她袭来。

谁知她竟动也不动,似乎是在等着苏凌悠出手。眼看着花枝就要刺入眉心,她反手一带,以两指将那花枝牢牢夹住。

二人就这样对峙了好一会儿,她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苏凌悠的额上已密密的渗出了汗。

“我说过,就凭现在的你,还杀不了我。”言罢,她指上用力,只听咔咔几声,他手中的花枝齐齐的断作几节,落了一地。

苏凌悠死死的盯着她,掩不住一身的杀气。

“所以呢,把我带回来只是为了羞辱我?”

“没有,只是想给你一个亲手杀我的机会。”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听不出半点的情绪波动,仿佛苏凌悠要杀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与她毫无关系。

苏凌悠挑眉,似乎没有听明白她话中含义。

苏颜雪没有继续解释,而是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总之,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想杀我我随时奉陪。”说着,她把书放到床头,转身走出了屋子。

屋内又剩下了苏凌悠一人,他的目光落在了书上,上前随手翻看了几页,眉头突然皱了起来,眼底现出一片阴寒。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苏凌悠过得格外平静。他什么都没再多说,就在这里安安稳稳的住了下来,每天好酒好菜的吃着,余下的时间就照着书中所写的修习武功,没看出半点的异常。

夜半时分,书房内烛火摇曳。苏颜雪放下了手中的账本,看了一眼书案前的鸣晔,开口问道:“他怎么样?”

知道她问的是苏凌悠,鸣晔面无表情的回着:“每天都在习武。”

“那就好……”苏颜雪微微颔首,“依你看,他何时能够修成书内的武功?”

“至少一年。”

苏颜雪轻轻叹了口气,她抚了抚面上的黑纱,似乎陷入了某种忧虑,过了好半晌,又开口道:“鸣晔,从明天开始,你放下手中所有的事,去教他……”

“我拒绝。”好像早就料到苏颜雪会这么说,所以还未等她说完,他就开口打断。

“你知道我不想这么做,但如果你要拒绝的话,我只能以家主的身份命令你。”

鸣晔死咬牙关,眼中满是怒火。这时,苏颜雪又补了一句,“别忘了,你曾发过誓,要誓死效忠苏家。”

“我誓死效忠的苏家,是有你在的苏家。”

“鸣晔!”苏颜雪沉声呵斥,“无论家主是谁,苏家就是苏家,没有丝毫的差别!”

鸣晔无从反驳,第二天一早,只得遵照苏颜雪的命令,在苏凌悠的院子里等候,可等到日上三竿,才见他慢悠悠的从屋子里出来。

一见到他,苏凌悠愣了一下,随即嘴角轻挑,嬉笑着问道:“你家美人家主呢?你不好好跟在她身边保护,跑到我这里做什么,就不怕她被哪个男人拐了去?”

“苏凌悠!”鸣晔一把拽住他的领子,把他拉到近前,“管好你的嘴巴!”

苏凌悠无谓的摊手,嘴角微挑,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不想听?不想听就快点滚回去,我可没空和你多费口舌。”

这时鸣晔才认真看了一眼他的穿着,像是正要出门的,“你要去哪儿?”

“去喝花酒。”说完他扯开鸣晔的手,头也不回的朝着大门走去。

结果未走两步,只听身后唰的一声,下一刻,一柄软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鸣晔,苏颜雪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竟然让你如此死心塌地的跟着。你要效忠的应该是苏家才对,而不是她苏颜雪一人。”

听罢,鸣晔剑锋一偏,苏凌悠的脖子上顿时现出一条血痕。

苏凌悠浑不在意,“要么你现在杀了我,要么等我杀了她。”

“你以为我不敢吗!”

“若我没有记错,你家世世代代都是苏家的家奴,曾发誓永远效忠苏家。你若杀了我,便是毁誓。”说完,他两指夹住剑身,把它从脖子上移开。

“现在我要去喝花酒,别挡我的路。”

鸣晔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意,他手腕轻转,一剑刺了过去。苏凌悠见势不好,急忙旋身避过锋芒。

软剑刺透外袍,上好的衣料瞬间添了好几处口子。两人缠斗在一处,鸣晔剑法精湛,苏凌悠手中没有武器,明显处于劣势,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有些吃不消。

可他依旧不慌不忙,眼看着鸣晔一剑刺向自己,他却堪堪停止了闪避。

鸣晔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反应,想要急急停下,可剑势已出,根本收不住手。

就在生死之间,一柄长剑破空而来,铛的一声,打掉了鸣晔手中的剑,震得他胳膊麻木半晌,虎口也洇洇渗出了血迹。

“鸣晔,还不退下。”

苏颜雪徐徐走来,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伤,发现并无大碍,目光又转向了苏凌悠,“你去喝花酒也好,继续修习武功也好,我都不会拦着。不过,我只给你半年的时间,若到时候你还杀不了我,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苏颜雪似乎永远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看的苏凌悠格外恼怒。

“我只是想帮你完成心愿而已,顺带把苏家还给你。”

“还?哈哈哈!”苏凌悠仰天大笑,“这词用的妙,你夺走了我的一切,现在又说要还给我,这算是施舍吗!”

☆、第五章

“怎么会是施舍。”苏颜雪沉吟片刻,继续说道:“苏家本来就是你的,这些年我只是代为掌管,现在你回来了,自然是要归还与你。”

说完,她转向鸣晔,“自己去刑房领十杖。”

既然是苏颜雪的命令,鸣晔断没有不遵之理。

待鸣晔退下后,苏颜雪审视了一下他身上的衣物,“去换一件衣裳,天色还早,要喝花酒也不急在这一刻。你出门之前,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见你的乳母。”

……

这是一处十分不起眼的院子,它位于苏家大宅的角落,格外的僻静。

老人家背对门口而坐,头上花白了大半,身形伛偻,看上去比实际岁数要年长许多。

似乎是听见来人的脚步声,老人家轻轻的叹了口气,“小姐怎么又过来了,我在这里住的很好,小姐不用记挂。”

苏颜雪上前几步,握住了那双苍老干枯的手,缓缓说道:“婆婆,今天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位故人。”

“故人?”她语带疑惑,“我哪里还有什么故人。”

“婆婆见了就会知道的。”

言罢,缓步走出了院子,把这里留给了他们二人。

苏凌悠面露忐忑,慢慢的绕到她的身前,却还是见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面。

老人家面色黢黑、伤痕交错,正是被火灼伤之后的模样。

“这位公子是……”

苏凌悠在她身侧蹲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像是抓着自己唯一的寄托,“是我,凌悠。”

“凌悠……凌悠……”她反复的念叨着这个名字,眼角却慢慢湿润,“原来是小公子,你还活着,真好,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苏凌悠也变得哽咽,“是啊,当年陈叔把我和娘亲都救了出去……从那场大火中把我们救了出去……”

一听到那场大火,她的眼中浮现出极大的悲痛。

那一晚,火光映亮了大半个洛城,哭声喊声不绝于耳,火舌吞吐之处尽成焦土,所有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好孩子,都过去了。”她像个慈母一样,伸手轻抚着他的脑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又是一声叹息。

“这些年你们过的怎么样?”

“自从离开苏家后,娘亲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好在陈叔会些手艺,靠着做些小买卖,也够贴补家用的。”

“那他们现在……”

苏凌悠深埋着头,“已经去了,几年前娘亲生了一场大病,看了不少大夫,可吃了好些药也无济于事。娘亲走后没多久,陈叔也走了。”

他咬着嘴唇,紧攥着拳头,“要不是当年那一场大火,他们一定还会好好的活在世上,苏颜雪……苏颜雪……我迟早会杀了她!”

说着,苏凌悠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通通告诉了乳母,“我不知道她在打着什么主意,不过我既然回到了这里,就一定会拿回我所应得的。”

听他说完,乳母眼中现出了深深的忧虑,“当年的事情与她无关,何况,她是你妹妹,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她不是!她是那个女人和外面男人所生的野种!”

“都过去了……”她的神色渐渐黯了下来,却也只是反复的念叨着一句:“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苏凌悠缓了缓,这才慢慢的平复了心绪。整整大半天的时间,他和乳母说了好多好多的事,直到月上柳梢,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似乎是因为乳母的事,他表面上依旧对苏颜雪充满了敌意,可心里却渐渐的放下了一些防备。直到两个月以后,另一件事的发生,让苏凌悠彻底陷入了疑惑。

那天在书房,苏颜雪把满满一桌子的账本全都堆在了他的面前,“这是苏家所有的账目明细,以及所属的田契地契,从明天开始,你上午继续修习武功,下午过来看账,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随时问我。”

苏凌悠满腹狐疑的上前翻看了几眼,发现她说的并没有半句假话。苏家所有的产业账目全都在此,包括茶楼当铺等等。

他越来越想不明白,苏颜雪把他带回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这时,鸣晔敲门而入,“家主,都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好。”她吩咐鸣晔:“今天我和他去赴宴,你留在这里。”

“还有一件事。”苏颜雪回身,从旁边的书架上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她打开盒盖,从中取出印玺交到鸣晔手中,“传家主令,年末报账时,苏家各地管事全部要到齐,一个都不许少。”

“遵命。”鸣晔看了一眼苏颜雪,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苏凌悠闲闲的翻看着手中的账本,随口问道:“谁家的宴席?”

“陈家,今日是你外祖父六十大寿。”

一听到陈家,苏凌悠面露抵触,“想不到苏家与陈家居然还有联系,外祖父?当年娘亲钟情于爹爹,可他非逼着娘亲嫁给一个富贾之子,娘亲不从,竟被他赶出家门,发话说只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女儿。他的六十大寿,我去做什么。”

苏颜雪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时间差不多了,这件事三言两语的也解释不清,等到了陈府,你自然会明白的。”

陈家与苏家是洛城最具势力的家族,陈老爷子的六十大寿自然是高朋满座,和陈家有些关联的人纷纷来贺,满院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祥和。

“苏家家主到~”小厮高声通报,苏颜雪这边立刻吸引了一众人的视线。

来客中大多也跟苏家有些生意往来,片刻的功夫,已经有好些个相识的过来招呼。

“这位是……”

在大家的印象中,苏颜雪的身后永远都是那个不苟言笑的鸣晔,今天怎么换了个随从。

看见时机已到,苏颜雪特意提了声音,向大家郑重介绍:“长兄苏凌悠,前些日子刚刚回到苏家。”

众人惊呼的同时,也没忘私下议论:“苏凌悠?当年不是死了吗?”

“谁说死了?废墟里一直没找到尸体,据说是逃了出去。”

“可那一场大火烧了整个府宅,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不过这也是苏家的家事,与他们并没有多大的关系,既然苏颜雪都已经认可,那他们也不好多说,议论了一会儿,话题便又转到了生意上的事情。

小厮引他二人在主桌落座,苏颜雪小声的向他介绍这里每一个人和苏家的关系,有和苏家生意上往来的,也有一些对立关系的,让他一定要好好记下。

过了不久,陈老爷子便在子孙的搀扶下出现在众人面前。苏凌悠长的像娘亲,陈老爷子的目光立刻落在了他的身上,顷刻间,泪流满面。

苏凌悠本是个八面玲珑的性格,虽然心里不情愿,但在这种场合下,也只能陪着笑脸,说了好些安慰的话。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立刻博得了众人的好感。

席间,苏凌悠左右逢源。与苏颜雪严肃的性子相比,自然是他更得大家的亲近。不知不觉间,众人对苏家的关注,已经从苏颜雪那里,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苏颜雪默默的退到了一旁,把整场宴席全都留给了苏凌悠。她看着苏凌悠推杯换盏,脸上笑意斐然,似乎正是多年前所熟悉的那个样子。

苏凌悠忙着和众人交谈,竟没有注意到她何时离开的自己。他下意识的找了一下,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她的身影。

那一刻,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虽然隔着面纱看不真切,但他清楚的感觉到,一向严肃的苏颜雪,似乎是笑了。

☆、第六章

那一天的事,二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再提。

从那以后,苏颜雪渐渐淡出了大家的视线,苏家大事小事基本上都是苏凌悠在处理。他适应能力很强,头脑也转得快,再加上十分会处理关系,凡是和他有过交集的人,都是对他满口称赞。

所有人都知道苏家大公子回来了,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其中多是一些和苏家有着生意往来的。他们不会在乎苏家的家事,不会在乎苏家的家主是谁,只要能赚银子就好。

与此同时,若是合作的对象是个相谈甚欢的人,更是能够巩固双方的交情。

无论怎么看,都是苏凌悠更能胜任这个位置。

所以没过多久,“苏家家主将要易位”的消息便在洛城不胫而走。

苏凌悠老早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他相信苏颜雪比他听到的更早,一时间,心里暗暗的生出了一些莫名的情绪。

这真的是她要得到的结果吗?

若说他一开始不相信苏颜雪的话,可现在呢?

苏颜雪做的一切无非都是为他树立威信、帮他拉拢更多的关系。这样的话,要不了多久,即使苏颜雪不想让位,外部的舆论也会逼得她不得不让。

心里的信念竟在一点点的动摇。

原来,他时刻所想的都是如何夺回苏家、如何杀掉苏颜雪,而现在,苏家几乎唾手可得,至于杀掉苏颜雪,有时他甚至都会忘掉这个想法,直到再次想起,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惶恐。

惶恐?究竟在怕些什么?

离开苏家后,娘亲几乎每天都在教导他那对母女是如何的阴险狡诈、要如何报仇雪恨、要如何把失去的一切全都夺回来。

这种深埋心里的仇恨支撑他过了十多年,而当他亲眼所见、亲身体会,竟对娘亲所说的那些产生了怀疑。

娘亲曾经告诉过他,苏家家主之位一直是有能力者居之,且不分嫡庶男女。苏颜雪的娘亲想要争宠,可迟迟没有孩子,她便在外面得了个野种,可生下来之后却发现是个女孩。

那孩子不足盈月,身体一直不好,她连正常的生活都需要人照看,更别提修习家主的武功。见继任无望,她一直心怀不轨,暗暗的想要策划些什么。直到那次,苏凌悠的爹爹不经意说出要正式对外宣布苏凌悠为苏家的少家主,她居然放了一把大火,想要烧死他们母子。

陈叔算是娘亲的陪嫁随从,一直护在左右,在那场大火中救了他们一命,母子二人这才躲过一劫。

况且他已经见过乳母,她是陪嫁丫鬟,跟着母亲到了苏家,十分的忠心,断不会因为一点恩惠便依了苏颜雪。

她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可一想起老人家现在那个样子,若是再提起当年的事,定会让她格外难过。

苏凌悠想了想,也只好作罢。

长夜漫漫,寂寥无眠。明天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苏凌悠没心思去喝花酒,只能拿着酒壶酒盏跑到院子里吹冷风。

结果很不巧,刚刚三杯酒下肚,就见到了苏颜雪。

苏颜雪刚从外面回来,本来是要给他送东西,却发现他不在房中,问过鸣晔后,才知道他一个人跑出来喝闷酒。

“这是苏家各地管事的名册,好好看一下。”

苏凌悠淡淡的瞥了一眼,却没有伸手接下。他把手中的酒盏递了过去,“离年底还有一段时间,明天再看也不迟。”

看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苏颜雪便把名册放到了桌子上,从他手中接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为何要把苏家还给我?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苏家本来就是你的,不过是想替你完成心愿而已。”

他越发不能理解苏颜雪的想法,“你在家主之位上做的好好的,何苦派人把我带回来,说什么要替我完成心愿,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要杀了你。”

“那很好,等你修成书中的武功,自然能够杀了我。”

啪的一声,苏凌悠带翻了桌上的酒盏,伸手掀起她的衣领,把她拉到近前,“苏颜雪!你……”

他心中莫名的恼怒,至于为何,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苏颜雪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的推开他的手,缓缓道:“当年那一场大火烧了大半个苏家,你和你的娘亲不知去向,从那以后,爹爹也病倒了。”

她试着一点一点的回忆当年的事,“苏家只剩下我一个孩子,身体不好又能怎样,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够接替家主的位置。这么多年,我也累了,你既然身为苏家长子,自然是要担起这个责任,家主之位,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苏凌悠双拳紧握,过了许久,才缓缓放开。他走到园中,折下两根花枝,把一根交给了苏颜雪,“你不是说随时奉陪吗,我们再比一次。”

“好!”苏颜雪痛快的点头答应。

那一瞬,剑雨翩然,花落满园。苏凌悠一边和她对招,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被她逼得招招败退。可即便如此,他的嘴角却挂上了一抹笑意。苏颜雪看的愣了一下,被他抓住了机会,花枝直指咽喉。

苏颜雪认命的闭上眼睛,等了片刻,却没等到意料之中的结局。

“你……”

苏凌悠依旧在笑着,他似乎心情大好,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花枝,道:“今天不算,我们日后再比。”

说完,他把那花枝丢到一边,拿起桌上的名册就要回房。这时,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然后便是酒盏落地碎裂的噼啪声。

苏颜雪面色惨白,倒地不起。

那一刻,苏凌悠心底一沉,下意识的想要冲过去,可却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若是放任她这样下去,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要了她的命。

让她死,这不正是自己的夙愿吗,为何要过去救她?

可是这阵莫名的心慌又是怎么回事?

刚刚比试的时候,他曾想了很多很多,虽然想通了一部分,可其他的多少还是有些摸不到头绪。

至于现在……

不,不对,自己要堂堂正正的杀了她才是,现在即使她真的死了,也不能算是自己赢了她!

他怔在原地犹豫了好久,还是一步步上前,把她抱起送回了卧房。

夜色渐深,况且他对这里也不算熟悉,无奈之下,只能找来了鸣晔。

看着鸣晔忙前忙后的样子,苏凌悠觉得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在屋子里面来回转悠。

这是他第一次进来苏颜雪的屋子,屋子里面格外的整洁,所有东西都是规规矩矩的放在它该放的位置,没有一丝杂乱。

墙上挂着两把宝剑,一柄长弓,至于姑娘家用的妆奁首饰、胭脂水粉,苏凌悠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他幽幽的叹了一声,正待去看看苏颜雪的情况,却不经意的瞥到了桌上的一个小物件。

是一只竹条编成的小蜻蜓,一端用线拴着竹竿,拿在手里轻轻一晃,小蜻蜓便像飞起来一样。

是这里孩子常见的玩物,不过这只有点特殊,那只小蜻蜓脑袋上被人画了一个红点,所以苏凌悠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当年乳母给他编着玩的,只是后来……

床前轻纱半掩,远远的看不真切。苏凌悠遥遥的望了一眼,口中喃喃道:“原来是你……”

彼时年幼,虽然同为苏家的孩子,但由于娘亲的关系,再加上苏颜雪身体抱恙,所以他们两个一直都没有见过。

那天他拿着乳母编织的小蜻蜓跑到花园玩耍,却远远的看见一个倒在地上的孩子。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看上去比他小上几岁,小脸蜡黄,也没什么血色。

苏凌悠想去叫人,可也不能把她放在这里不管,于是费力的把她扶到背上,背到了最近的一个亭子里。

她好像还有点意识,紧紧的抱着苏凌悠,口中喃喃的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苏凌悠脱不开身,只好留在那里陪她。

过了好一会儿,那孩子总算醒了过来。她怯怯的看向苏凌悠,小声的道谢,然后便剧烈的咳嗽起来。苏凌悠一边安慰她,一边抚着她的背。见她好像缓了过来,便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倒在园子里?”

她有些紧张,不停的揉搓着衣角,任凭苏凌悠问了好久也没有回答。

“好了好了,你别怕,我不问就是了。”说完,便把手中的竹蜻蜓塞给了她,“这个送给你。”

竹蜻蜓一跳一跳的,立刻就吸引了她的视线,她颤巍巍的接过,嗫嚅着问道:“真的可以送给我吗?”

“当然。”苏凌悠笑的格外开心,“你回去记得好好养身体,等身体养好了就来找我玩,我叫苏凌悠,你可记住啊。”

一听到这个名字,孩子怔忪了片刻,她紧握着手里的竹蜻蜓,试着开口:“那我明天可以来找你玩吗?”

“可以啊!”苏凌悠也没有想太多,只是正愁没有人陪他玩,所以当时就点头答应,“那我就在这个亭子里等你。”

两个孩子勾了勾手指,就此定下了约定。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都是偷偷的约在这里玩耍,直到那一场大火,苏凌悠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第七章

慢慢的,苏凌悠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那只竹蜻蜓静静的躺在桌上,周身格外的光滑,似乎常常被人把玩。苏凌悠轻轻的握住它,一时间,思绪万千。

“她怎么会这样?”

眼看鸣晔那边已经处理妥当,苏凌悠来到床前看了看,发现她依旧昏睡,脸色却比刚才好了很多。

“刚刚我和她比试了一番。”

鸣晔默不作声的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明月,似乎在竭力压制自己的情绪。许久,张口道:“出来一下,有话和你说。”

苏凌悠依言来到了外面,这时,又听他说道:“苏家已经是你的了,能不能放过她。”

“我为何要听你的?”

“当年她还只是一个孩子,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况且,她已时日无多,我不想她负着你的恨意离开。”

“什么?”苏凌悠大惊失色。

鸣晔从袖中拿出一小瓶药,神色复杂,“这药能让她像正常人一样的修习武功、打理家事,可也对身体有着极大的伤害,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这么撑过来的。”

心里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他急急掩去眼中的慌乱,兀自镇定,道:“告诉我,这些年苏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那一场大火过后,苏凌悠的爹爹就病倒了,眼看着他病的日渐严重,苏家顿时陷入了一片慌乱。

几个外家的叔伯想要趁机夺取苏家,无奈之下,只好立苏颜雪为苏家的少家主。可她的资质根本不能服众,只好借助药物来维持基本的体面。

趁着爹爹还在的两年,苏颜雪尽了最大的气力学会了该学的一切,把苏家打理的井然有序,让所有人都没了借口。

“知道她为什么一直带着面纱吗?那天园子里起火,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她冲进了火场,灼伤了脸,若不是被人及时发现,早就死在里面了。”

“她和我说过许多关于你的事,她说,认识你之前,她一直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是你让她知道了世上还有那么多值得留恋的景色,让她知道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她喜欢你,喜欢了这么多年,尤其是当她知道你们不是亲兄妹的时候,她说一定要找到你,把苏家还给你,不论你有什么心愿都要替你完成,就像当初你答应她的那样。”

苏凌悠静默片刻,沉声道:“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对于你来说或许没什么用,但是能再见到你,她的心愿已了。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希望你能多陪陪她。”

时值初秋,却是从未有过的噬骨的寒意。

苏颜雪真的命不久矣,这对自己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吗?夺回苏家、杀掉苏颜雪,这不仅仅是自己心中所想,更是娘亲的夙愿。

回到苏家前,他曾想过这条路要走的如何艰难,可现在看来,达成目的简直是不费丝毫的气力。

应该高兴才对的吧,可是为何心底有个声音在呼喊:这些都不是她的错,她不应对此负责,她也不应该死。

究竟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

他清楚的感觉到,心里的信念竟在一点点的动摇……

自那以后,苏凌悠总是下意识的避着她,可是因为日常事务又不得不与她时常见面。每次见面,他都是强装镇定,不去看她,也尽量不多说话。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久了,苏颜雪便发现了他的异样。

“最近怎么了?”

“没事。”苏凌悠依旧看账,头也不抬的回着。

苏颜雪愣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又试着问了一句:“武功修习的怎么样了?”

“还好。”又是极其简洁的两个字。

见他如此,苏颜雪也就不再多问。她叮嘱了几句关于账簿的事,就起身离开了。

眼看着门缓缓关上,苏凌悠大大的松了口气。有些事说的明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与苏颜雪相处,可一想到她时日无多,心里却又有种淡淡的悲戚。

他离开苏家十多年,这里对他来说变得十分陌生。其实仔细想想,除了苏颜雪、鸣晔、和几个贴身的婢女之外,竟没有谁能和他说得上话的。

苦闷无处排解,憋在心里难受的厉害。

苏凌悠想起了自己的乳母。他常去看望老人家,也只是和她说些外面的趣事以及自己的近况。他已经没有刚刚回来时的那股冲动,不想再让老人家为自己忧心,所以除却刚见面的那次,之后再也没有提及苏颜雪的事。

他犹豫再三,在园子里兜兜转转的,最后还是停在了小院门前。

院门半掩,似乎有人在里面。

是苏颜雪吗?

她也常常来这里,但从未和他同行。苏凌悠一时好奇,暗暗的竟想知道她们二人在说些什么,于是凝神屏气,故意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的来到里屋外面。

“傻孩子,何苦这么委屈自己。”是乳母的声音。

苏颜雪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有些事他早晚都会知道的,他肯听您的,以后……”她只说了一半,似乎想着要如何说下去。这时,又听乳母说道:“说到底,终归是他们母子亏欠了你,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什么?亏欠?

苏凌悠听的莫名其妙,他怎么也不想相信,这句话竟是从自己的乳母口中说出来的。心里有股子隐隐的冲动,想要直接冲进去问个明白,可理智却告诉他,应该继续听下去。

整整大半个时辰,苏凌悠都在静静的听着,听罢却只能苦笑一声,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按照乳母所说,那场大火的始作俑者竟是他的娘亲。

当年,她嫁到苏家后,家主对她疼爱有加,可是过了没多久,却又娶了一房小妾,也就是苏颜雪的母亲。

苏颜雪的母亲出身名伶,从小跟着戏班走南闯北,见过形形□□的人,自然知道要如何对上一个人的脾气、讨得他的欢心。

渐渐地,他的娘亲便受到了冷落,家主去她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十天半月都见不上一面。

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夫人她疯了啊,她想让老爷回心转意,竟拿母子二人的性命做威胁。要不是被人及时发现,小公子他、他……”

苏凌悠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他只觉得好累好累,自从回到苏家后,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在颠覆以往的认知。

错的人是自己才对,他默默的想着,要对这一切负责的人是自己才对。鸣晔说得一点都没错,她才是无辜的,她被自己牵累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自己竟还想要杀了她。

真是可笑……

突然间,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大宅对他来说竟变得十分可怕,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径直奔向大门,逃似的离开了苏家。

☆、第八章

苏颜雪是在青楼的雅间找到他的。

脂粉香气丝丝袅袅的萦绕在周围,让她觉得十分难受。她给了打赏,请姑娘们出了屋子,这才看到,苏凌悠□□着大半个胸膛,醉醺醺的横卧在床上。

她叹了口气,在他身旁坐下,“别想了,都过去了。”

听到她的声音,苏凌悠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他侧过身子,背对着她,似乎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见他如此,苏颜雪不再言语,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的陪着他。

过了许久,苏凌悠率先开口,声音喑哑:“怎么找到这里了?”

“我去房间找你没有找到,于是问了仆人,他们说你步履匆匆的离开了府宅,好像心情不太好。我又去问了鸣晔,才知道你时常来这里喝花酒。”

突然间,她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似不经意的说道:“小时候玩捉迷藏,总是我去找你。每一次都被我找到,你躲人的本事,从小就差的很。”

“谁说的……”苏凌悠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那是我让着你,怕你找不到我哭鼻子。”

意料之外,他好像并不反感这个话题,苏颜雪想了想,继续说道:“是啊,若是找不到你,恐怕我真的会哭出来。其实,一开始玩捉迷藏的时候,我就很害怕,怕转身看不到你,以后就真的再也看不到了。不过还好,每次你都躲得不远,每次我都能找到,渐渐的,我也就喜欢上了和你捉迷藏。”

虽然知道一定会找到他,但是每次找到时的那种喜悦,是她始终难以忘怀的。有时他也会故意躲得远一些,可是看她始终找不到,他又会悄悄的换一个相对来说显眼一点的位置。她还发现过一次,转身偷偷的笑了出来,也没有点破。

只可惜好景不长,自从苏凌悠离开了苏家,她就再也没有感受过那种温暖。

而现在,他竟离得这般近,就像小时候一样。

苏颜雪有片刻的失神,下意识的伸出了手,就在要碰到他时,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一时间,尴尬的厉害,手臂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在想什么?”苏凌悠抓住了她的手。

手上覆着的是他熟悉的温度,一向镇定自若的苏颜雪,这一刻,竟红了脸颊。

“没、没想什么……”

苏颜雪急急躲开了他的视线,眼睛望向了别处。

“对不起……”

“嗯?”苏颜雪纠结于自己的心事,一时没有听清。

“没事。”苏凌悠浅浅一笑,用空着的那只手整理好衣裳,“走吧,我们回家。”

每次想到以往,苏凌悠总是十分懊悔。他竭尽所能的温柔体贴,苏颜雪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可即便是她兀自强撑着,鸣晔与苏凌悠也早已看的明白,她的身体一天天的虚弱,服药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鸣晔,从明天开始就不用送药了。”苏颜雪把玩着瓷瓶,低声道:“反正吃了也没有用,不过是再多活几个月而已。”

鸣晔有些无可奈何,只得悉心劝说:“多给他一点时间,他还想要多陪陪你。”

知他说的是苏凌悠,苏颜雪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微皱,心事重重。

“年底的事安排的怎么样了?”

“一切准备妥当,只不过……二老爷就要回来了。”

“他?”听到这个称呼,她一脸忧虑,“怎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鸣晔口中的二老爷,乃是前任家主的亲弟弟,名叫苏文穆。论辈分来讲,苏凌悠和苏颜雪都应叫一声二叔。

他年少离家闯荡,居无定所,很少回来。当年苏颜雪继承家主之位时,也没少从中帮衬,可以说苏颜雪能坐稳家主的位置,至少有他一半的功劳。

现在苏家家主将要易位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各地管事心知肚明,此番报账不过是个名头,真正的目的应该是宣布新的家主。

照这么看,他也是听到了这个消息,至于他作何态度,苏颜雪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只希望这个时候千万别再出现什么事端。”

苏颜雪一门心思的想着事情,自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鸣晔。他眼中的忧虑更甚,只不过,是为了她的事情。

“与苏家和他相比,能不能多考虑一下自己。”

“我已是将死之人,再怎么考虑结果也不会改变。与其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倒不如多想想有用的事。”

鸣晔无言以对,提到生死之事,心里总有一种浓浓的悲戚。只是命数已定,任谁都无法更改。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转眼间年关将至。

窗外大雪纷飞,入眼处皆是白茫茫一片。

每年这时,都是苏家最忙的时候。下人们忙着洒扫采买,欢欢喜喜的候着新年,而苏凌悠则需要备好账簿,等着各地管事前来报账。

他将毛笔搭在砚台上,朝着手心呵了口气,又起身来到火盆前加了些炭,渐渐的,火盆里烧的红彤彤的,屋子这才暖和了些。

可他还嫌不够,一会儿苏颜雪要过来,她现在十分畏冷,体质也一天比一天的差。

苏凌悠干脆把火盆填的满满的,又吩咐下人额外加了两个火盆,直到他在书房里坐的大汗淋漓,这才满意的继续看账。

他有些漫不经心,看了没有半盏茶的功夫,索性就把账簿丢到了一边。

怎么还没有过来?

苏凌悠对她上次晕倒的事情一直心有余悸,虽然知道她现在出入都有丫鬟陪着,不会出现什么危险,但是心里还是隐隐的有些担忧。

算了,反正看账也不急在一时,过去看看好了。

院子里堆了厚厚的一层雪,下人还未来得及打扫。苏凌悠突然玩性忽起,在上边踩了两个大大的脚印。或者是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一个雪字,所以她从小便对雪有一种特殊的向往,苏凌悠曾不止一次的听她说起,说想让他一起陪着去看雪,只可惜还没有等到寒冬,二人便是天各一方。

他不想再让她留下什么遗憾,今年,一定要实现她的愿望。

苏凌悠暗暗想着哪里的雪景最好看,还没有想出个结果,人已经到了她的卧房。

鸣晔?他现在应该忙着招待各地管事,怎么会站在她的门前?莫非是她出了事?

鸣晔见到他同样是有些惊诧,他也没有料到,正在看账的苏凌悠会突然跑过来。还未等他开口解释,苏凌悠一脸焦急的问道:“她怎么了?”

鸣晔有些犯难,见他一副踌躇的模样,苏凌悠干脆越过他直奔屋内。

“站住!”鸣晔伸手将他拦下。

苏凌悠一头雾水,却是怒气上涌,他劈手挡开了鸣晔的胳膊,正欲开门,突然听见屋内传来一个略显老成的声音:“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你做事向来稳重,为何这次如此意气用事!”

那人是谁?

苏凌悠看向鸣晔,鸣晔只得低声答道:“是二老爷,你父亲的亲弟弟。”

经他这么一说,苏凌悠好像确实有点印象,不过这人似乎常年不在家,所以也就渐渐被他淡忘了。

但是转念一想,此番是要更换新的家主,他身为苏家长辈,自然是要回来主持一下。

可为何苏颜雪要单独见他,而鸣晔守在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鸣晔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只是挡在他的身前,不想让他打扰屋内二人的谈话,“你先回去,一会儿她自然会去和你解释。”

苏凌悠特别讨厌这种被人瞒着的感觉,他根本不顾鸣晔的阻挠,刚要硬闯,屋内又传来一声呵斥:“总之这事我是不会同意的!我怎么可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坐上家主之位!”

周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苏凌悠满脸惊愕,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开口:“他说什么?他刚刚在说什么?”

这下鸣晔再也阻拦不住,苏凌悠狠狠的把他推到一边,疾步冲进了屋子。

听见门口的巨响,屋内二人不约而同的看向这里。只见苏凌悠握拳站在门口,几乎浑身都在颤抖,似乎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刚刚在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文穆猜到了他的身份,冷冷一笑,很是嘲讽的说道:“我说你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根本不配坐上家主之位!”

☆、第九章

“胡说!”苏凌悠双目赤红,声嘶力竭的反驳。

“信不信由你,听说你的乳母还在世,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她。”

苏凌悠下意识的看向苏颜雪,她却有些慌乱的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不信,我不信……怎么可能都是错的……怎么可能……”苏凌悠强撑着冲出了门,直奔乳母的小院。

“好孩子,这是怎么了?”乳母见他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十分的忧心。

“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说我不是爹爹的孩子,为什么!”

乳母一听,顿时变了脸色,“是谁说的?是谁在胡说八道!”

“是二叔……”

乳母急急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好孩子,不是这样的,别听他胡说……”

“那就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苏凌悠刚刚还有些怀疑,可现在看到乳母的反应,心底一片冰凉,“我竟被瞒了这么多年,我所知所做都是错的,现在连我的身份都是错的,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小院内静悄悄的,雪花纷纷扬扬,时间仿佛又溯回到了那个冬夜。

大红灯笼悬挂,苏家上下一派喜气,唯独一处,孤灯摇曳,一派清冷萧索。

“夫人,进屋去吧,天凉,小心寒了身子。”

“别管我……”陈氏推开丫鬟的手,自顾自的继续斟酒。那酒十分辛辣,喝下去便灼热了五脏六腑,让她难受的直皱眉,“寒了身子又怎样,他现在只在乎那个贱人,什么都给了她,我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言罢,又仰头灌下一杯。

“当初我连身份都不顾,离家跟了他,谁承想他竟这般对我。”她抹着眼角的泪,哽咽着说道:“他怎么如此薄情,那女人有什么好,出身低贱,不过会唱几句小曲儿,就把他的魂儿都勾走了。”

丫鬟在一旁连连叹息,“老爷他只是一时兴起,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想明白的。”

“想明白有什么用!”陈氏突然起身,把满桌的壶盏全部扫落在地,“他都把那个贱人收作小妾了,哪还有回心转意的可能!”

寒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那样的一个璧人却早已失去了以往的温婉端庄,愤怒与嫉妒牢牢的盘据在她的心里,她不停的啜泣,身子显得格外的单薄。

“刚刚怎么了?”来人正是苏凌悠口中的陈叔,他本名陈子轩,随陈氏一同来到了苏家,现在做着一个小小的护院。

丫鬟一见是他,立刻把他带到了一旁,“夫人听你的,你好好劝劝她吧,再这么下去迟早是要出事的。”

他大致问了一下刚才的情况,思忖片刻,答道:“知道了,你去给她做些醒酒汤,睡前先让她喝一点,免得明天头疼。”

丫鬟退下后,小院中除了她呜呜咽咽的哭声,只剩下了沉重的叹息。

“别哭了,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不用你管!”

“那用谁管?他现在温香软玉满怀,哪有时间管你的感受。”

“闭嘴!”陈氏一听,像极了抓狂的小兽,直接扑过来揪住了他的领子,“用不着你来提醒我!连你都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我若想看你的笑话,也不会在此了。”他慢慢的扯开她的手,柔声说道:“别再这么难为自己了,你为他伤心为他难过,他却根本不知道,到最后,受伤的人还是你,何苦呢。”

“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喜欢他那么久,连爹爹都敢违抗,还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还有什么是我不能为他做的。可他为什么要去找别的女人,为什么!”

醉意上涌,她揉了揉额角,又突然放声大笑,“哈哈!都闹成了现在这样,我心里居然还在想着他,我怎么……怎么会这么喜欢他……”

她跌跌撞撞的徘徊,脚下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锋利的碎瓷割伤了手,顿现一片殷红。

他神色复杂,一脸忧心的把她扶起,“好了好了,他不过是逢场作戏,并不是真的冷落你,听话,我先带你去包扎伤口。”

陈氏似乎还有些意识,听他这么说,倒是安静了许多。

屋内黑漆漆的,他摸索着把她扶到了床上,正想去掌灯,岂料她突然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身,“别走……不许你去……不许你去见她……”

他苦笑,醉成了这个样子,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男人。

“嗯,不去,我会留下来陪你的。”本来是想哄哄她,谁料她反而抓的更紧了,整个人都缠在了他的身上。

“别走,别走……”她吐气如兰,柔柔的附在耳畔。

正在他恍惚之时,纤纤玉手已经探入了衣襟,不断的在胸口轻捻摩挲。

“从见他的第一面起,你就像着了魔一般,发誓非他不嫁,甚至不惜弃了一切离家出走。这么多年了,你爱他爱的越深,痛苦也就越深,每次见你这样,我都难受的厉害。可我又能怎样,你的心根本不在我这里,我只能默默的看着你,默默的保护你,穷尽一生,不过是想看你过得安乐,那样的话,也不枉我一世痴念。”

他转身,轻轻抱住怀里的璧人,“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让我看着你为另一个男人痛苦沉沦,而我却无能为力,知不知道你究竟多么残忍!”

说完,低头含住她的双唇,狠狠的咬了一口,怀中的人闷哼一声,随即回应似的和他拥吻。在理智尚存的最后一刻,只听他低声说道:“疯了,都疯了……”

一个月之后,陈氏感到身体不适,找了大夫把脉,顷刻间,家主夫人有喜的消息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昏暗的书房中,苏文沧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苏文穆看了一眼跪在那里的陈子轩,转头厉声道:“大哥,你还在想什么,优柔寡断的只能令苏家蒙羞,倒不如趁着祸患将起,早早除了他们!”

苏文沧一言不发。

“大哥!”见他如此,苏文穆有些焦急,“再这么下去,苏家的声誉……”

苏文沧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文穆,你先出去。”

“大哥,你……”

“出去!”

苏文穆紧咬牙关,恶狠狠的看向陈子轩,愤愤摔门而去。

烛火摇曳,映的屋内忽明忽暗。陈子轩跪在那里,艰难的开口:“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她一直以为那天的人是你,她……都是我的错,她喝醉了,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所以我应该原谅她?”苏文沧冷冷问道,周遭顿时添了几分寒意。

“错都在我,要杀要剐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倒是个痴情的。”他的语气阴恻恻的,让人不寒而栗,“你放心好了,她依旧是我苏家的家主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平安出生,只不过……”

他贴近陈子轩的耳侧,一字一句说道:“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是,无论什么我都答应。”

“那好,从现在开始,你还像以往一样,继续做你的护院。”

“什么?”陈子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可苏文沧不肯多说,只是让他回去,直到几个月后,陈子轩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期间,苏文沧对她忽冷忽热,一会儿极尽温柔体贴,一会儿又对她百般疏远。陈氏本就多心,如此一来更是神情恍惚,若不是想到还未出生的孩子,人早就垮了。

看着她日渐消瘦的模样,陈子轩心痛不已。

原来这就是对他的惩罚,苏文沧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一点点的疯狂沉沦。陈子轩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放任她继续这样,要么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告诉她说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苏文沧的骨肉,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可无论哪一个,对她来说都是致命的。

倒不如一剑杀了他来的痛快……

当他第二次出现在书房时,苏文沧并没有感到意外。

“滋味如何?”

陈子轩屈膝跪下,“我愿一死谢罪,求你放过她。”

“你的命就那么值钱?”苏文沧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陈子轩,你不过是一介家奴,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说完,又补充道:“你若是敢死,我就把这一切都告诉她,然后再送她去见你。”

“为什么要这样……”陈子轩近乎哽咽,“她为你做了那么多,甚至不惜败了名誉离家出走,她究竟哪里做错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闻言,苏文沧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可也是转瞬即逝,让人捉摸不到。

“滚!”他突然高声怒斥,“你最好记住我今天说过的话,否则,我一定说到做到!”

从那以后,陈氏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直到苏凌悠出生,她才逐渐好转。

用乳母的话来说,那是一个可悲的女人,却也是个幸福的女人。

☆、第十章

郊外荒山,皑皑的白雪掩住了路边的荒草,山路崎岖难行,偶有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清晰可见,似乎是上山砍柴之人留下的。

这条路,苏凌悠熟悉的很。

刚刚离开苏家时,他们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陈叔有时就会带着他上山来砍柴,一部分留作家用,一部分去市集卖掉,虽然换不来多少铜板,但好歹能买上几个馒头,也能够解决一顿温饱。

想到此,他心里酸涩难耐,于是加快了脚步,一会儿的功夫,便到达了半山腰。

一片雪色中,两块青石雕成的孤碑显得格外惹眼。

“我来看你们了……”

他拿出随身带来的供品,恭恭敬敬的摆好,随后也不顾地上的积雪,在石碑前席地而坐。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那么清晰,那么熟悉。苏凌悠细细回想,到最后,却也只能叹一句:错的,原来一切都是错的。

娘亲让他复仇是错的,他迁怒苏颜雪是错的,甚至连他的存在都是错的。

心底的信念尽数崩塌,零碎的再也拼凑不齐。

还能去哪儿呢……

苏凌悠茫然四顾,苍茫天地间,竟然想不出自己的容身之处,真是可悲可叹。

这次他走的匆忙,连换洗衣裳都未曾收拾,身上剩的一点银子也都买了供品,现在可谓是孑然一身。

不过转念一想,他本就是如此,孑然一身的来到苏家,现在又孑然一身的离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下次估计要过很久才能来看你们了。”

苏凌悠又叹一声,起身准备离开。临走时,他特意看了一眼陈子轩的坟,幽幽说道:“谢谢你为我们母子做的一切。”

转身前,几不可闻的唤了声:爹爹……

山下的马儿早已等的不耐烦,哼哼的用鼻子喷着粗气,蹄子不断的刨着地上积雪。

“别急,这就替你解开绳子。”苏凌悠扯下拴在树上的缰绳,又以示安慰的摸摸它的头,“以后,就剩你我相依为命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略显疲惫的舒了口气。

苏颜雪……

若说现在还有什么记挂于心的,也就只有她了。要是她发现自己离开了,也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他本想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可现在看来,自己不过是另一个负担而已,倒不如狠心断的干净。她恨也好,怨也罢,今生欠她的,来生再去偿还吧。

苏凌悠仰身躺在马背上,也不去牵缰绳,任由马儿沿着驿道前行。

天色渐沉,一场暴雪骤然而至。苏凌悠身处荒郊野岭,连个住宿的地方都没有。他牵着马匹,费劲周折才找到了一个落脚的破庙。

破庙荒败不堪,佛像身上挂满了蛛丝浮尘,香炉倒在一旁,有些地方甚至生出了荒草。屋顶一角也开了天窗,寒风呼啸而过,夹杂着鹅毛般的雪花,毫不留情的灌了进来。

苏凌悠朝手心呵了口气,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把马匹拴好,去破庙后面寻了些枯枝,生了个火堆取暖。

枯枝烧的噼啪作响,红彤彤的火光映亮了大半个屋子。身上渐渐温暖起来,苏凌悠开始打起了瞌睡,可惜好景不长,还没等他睡熟,便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吵醒。

“喂!快过来,这里有个庙!”

苏凌悠暗中思忖,这等荒郊野岭本就没什么人家,而且还是这种时候,连樵夫猎户都不会来此。况且此人声音雄浑粗犷,话音带着些许的戾气,估计是附近的山贼,而且从脚步声听来,功夫绝对不弱。

真是走了霉运!

听他刚才话中含义,好像还有几个同伴。苏凌悠不想惹事,但人已经到了门外,也没时间做些收拾,只好屈身躲在了房梁上,只希望他们休息一下离开就好。

“老大!院子里有匹马!”先行一人进了大门,一眼就看到了拴在院子里的马匹,“这里不会有人吧?”

“有人怎么了。”被唤作老大的男子带着其他几人也走进了院子,“哥几个是干嘛的,是山贼!管他什么人,先抢了就是。”

老大上前看了看马,满意的点点头,“嗯,不错,是匹好马,估计是个有钱的主,看来是老天让我们发财啊!”

他一声令下,“去里面好好找找,把那人给老子揪出来!”

手下几人得令,把内内外外都翻找了一遍,可始终没看到人影。

“不会听到什么动静逃走了吧!”

“逃走了又怎样。”老大坐在一旁烤火,“连火都没来得及熄,应该是没走多久。”

“那我们还不赶快去追。”

老大狠狠的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疼的他直咧嘴,“没出息的!就不会用用脑子!”

他啐了一口,接着说道:“这荒郊野岭的,他能跑到哪儿去。何况是个富贵人家出来的,底子弱,又碰上这么大的雪,估计等不到后半夜就冻死了。我们今天该睡觉睡觉,等雪停了,再去附近找找就行。直接捡银子不比自己动手强啊,看来老天都在帮我们。”

“大哥英明!”几个手下的赶紧吹捧了一番,见状,老大又得意洋洋的给他们讲起了自己年轻时候是如何纵横江湖的,听的几人啧啧称奇,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发横财的事忘到了脑后。

苏凌悠躺在房梁上,用力搓了搓冷的发麻的手,心道:还真是悠闲,等着捡小爷的尸体,估计你们得等到下辈子了。

几人围着火堆,胡诌乱侃了好一会儿,这才谈到了正题,“老大,快和我们说说,这一回接的是什么活儿?那雇主可真是阔绰,订金就是一袋金沙,事成之后,还指不定有多少呢。”

“这次的活儿简单的很。”老大拿起酒葫芦闷了一口,“不过是拦个娘们儿。”

“什么?”几人面面相觑。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那人只说这两日会有个女人过来,应该是一身劲装、黑纱覆面。我们把她扣下几天就好,还特意叮嘱说不许伤了她。”

“这算哪门子活儿啊!”

老大啐了一口,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疼的他哇哇直叫,“你管什么活儿呢,能赚银子不就得了!”

他这一吼,几个手下立刻安静了下来。

“行了行了,都各自找个地方睡吧。”

手下们不敢再有异议,他们抱来墙角的稻草随便堆了堆,倚在上面打起了瞌睡,没过多久,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本来是趁机溜出去的大好机会,听了他们的话后,苏凌悠却是一点心思都没有了。

一身劲装、黑纱覆面,他脑中能想到的,只有苏颜雪一人。

究竟是谁要扣下苏颜雪?那人又怎么知道苏颜雪的行踪?

莫名的不安渐渐涌上心头,苏凌悠不知道那人意欲何为,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苏颜雪身陷险地。

他一个纵身,从房梁上轻巧的落地,小心翼翼的绕过几人,顶着漫天的风雪,又踏上了来时的小路。

风雪交加的夜晚乌云浓重,山间的小路不见半点光亮,地上的积雪也已经没过了脚踝,苏凌悠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艰难的往回走着。

积雪打湿了他的长靴,双脚冷到麻木不堪。本来只需一个时辰的路程,他走走停停的,直到天边泛白,才回到了山脚下。

苏凌悠倚着路边的枯树,稍作休息,正欲继续赶路,突然间,在茫茫雪色中,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他疾步上前,还未等他开口,苏颜雪一把抓住他的手,满脸怒意的呵斥道:“跟我回去!”

苏凌悠愣了片刻,随即转了转已经不太灵光的大脑,这才想起来,自己这样,也该算得上是“离家出走”。

也难怪她会这么生气……

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倒是不急不恼的反握住她的手,拉到自己怀里暖着,而后将她带到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徐徐开口,把昨天晚上遇到的事通通告诉了她。

“告诉我,都有谁知道你出来找我?”

“鸣晔。”

这个答案早就在苏凌悠的心里萦绕了许久,应该说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想来也是,鸣晔本就不喜欢他,难得他主动离开,又怎会放任苏颜雪再次将他带回苏家。

不过那人也真是好心计,不仅能猜到他的行踪,而且也算清了苏颜雪的脚程,好及时派人拦住她。这样的城府,留在苏颜雪身边,也不知终究是福是祸。

苏颜雪一直默然不语,好似在反复思量着什么,过了许久,语气坚定的回道:“不,绝对不会是他。”

她继续解释,“鸣晔跟了我许久,他的脾气我最了解。他虽然有自己的主张,但是从来没有违背过我的意思,即使坚持,只要我下定决心的事,他绝对会服从到底。就像当初寻你回来,他虽然反对,但还是遵照了我的吩咐。”

“那这事该如何解释?”

“我不知道,但是……”话还没有说完,远处又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来人全部身披黑色斗篷,浑身掩不住的杀气。为首一人看见了苏凌悠他们,手拽缰绳,在离他们几丈开外的地方止住了马匹。

他看了一眼二人的着装,问道:“苏凌悠?”

来者不善,苏凌悠估算了一下彼此的实力,觉得还是不要与他们正面交锋为好,正想着要如何脱逃,却听那人冷笑一声,低沉的吐出一个字。

“杀!”

☆、第十一章

那人一声令下,手下立刻四散开来,将他们二人包围其中。

“做事真是稳妥,先派人拦下你,再让人取我性命,看来他预谋已久。”

虽然苏颜雪还是不肯相信这是鸣晔所为,但眼下的情形让她无从辩驳。毕竟对方杀意已现,他们二人手无寸铁,是否能逃过此劫都成了一个未知数。

二人抵背而站,苏凌悠活动了一下手腕,冷声道:“若我今天命不该绝,我一定回去宰了他!”

浮动的暗影交织成双,空气中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刺目的猩红浸染雪原,灼伤了人的眼。

看着手下之人一个个倒下,那人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足尖一踏,满身杀意的落在了二人身前,“真是低估了你。”

此刻的苏凌悠身中数剑,连站着也略显勉强。苏颜雪比她好不了多少,虽说苏凌悠替她挡了不少的伤,可依旧不能抵挡住对方的攻势,身上也添了好几处伤口。

“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苏颜雪沉声呵斥,她紧紧握住夺来的长剑,正想着如何杀掉他,突然听苏凌悠小声说了一句,“他是不会回答你的,他们是死士,要么杀了我回去领赏,要么殒命于此,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打不过的……

苏凌悠有些心灰意冷,莫说他现在身受重伤,就算没有,合他二人之力都未必是此人的对手。

他拄着剑踉踉跄跄的走到那人几步远处停下,“你们要杀的人是我,放她走。”

“你们谁也走不了!”

谈判决裂,苏颜雪提剑挡下那人一波攻势,却意外发现,此人剑法精妙的很,过招之时不仅丝毫不见破绽,连想要稍微近身都做不到。

“还不快走!”

苏凌悠拼了最后的一点气力,毕竟现在的他已经逃不掉了,总不能让她陪着自己一起死。

苏颜雪置若罔闻,当苏凌悠与他过招之时,她脑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趁着那人稍一停顿的空隙,苏颜雪疾步上前,她借着苏凌悠引住了那人的视线,想要从后偷袭,谁料那人竟像早已感知一般,一招逼退了苏凌悠,剑锋一转,一剑刺入她的胸口。

“还好你反应够快,若不是如此,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出招呢。”

那人暗道不好,可为时已晚。

大半的剑身没入体内,生生缩进了二人的距离,这下,怎可再次失手!

言罢,苏颜雪手腕轻转,一剑封喉。

苏凌悠心下一沉,赶忙冲过去紧紧的抱住她,眼看着她的眸光越来越暗,他低低唤着:“不是说好了要带我回去的吗,你不会是想把我自己丢下吧。”

苏颜雪眼眸微阖,浅浅一笑,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这荒山野岭的,究竟要去哪里找大夫。

一时间,苏凌悠大脑一片空白,他只依稀记得,来这里的路上好像看到了人家,即使没有大夫,也应该能借到一些药草。

他简单的给苏颜雪包扎止血,然后将自己的外袍撕碎成条,把她牢牢的绑在自己的背上。

苏凌悠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只是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脚下越来越显疲软,直到后来,几乎是凭借本能赶路。

当那一个破旧的小木屋出现在眼前,苏凌悠用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冲了进去,“救她。”话音刚落,便眼前一黑,彻底的昏了过去。

苏凌悠倒还好,虽然失血过多,但好歹没有伤到要害与筋骨,昏睡了一天一夜总算醒了过来,苏颜雪的情况则更要糟糕,整整五天不见醒来的迹象,而且高烧不退,整个人烫的像火烧一般。

“不行啊,再这么下去,这丫头要挺不住了。”

老妪看的心焦,她是这家樵夫的妻子,这几天她忙前忙后的照顾,可苏颜雪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

“这些天,多谢二老的照顾,二老的救命之恩,我定会相报。”

“这是……”看他背起苏颜雪,似乎是要离开这里,樵夫赶忙拦住了他,“丫头现在可经不住折腾了,你是要背她去哪儿。”

“带她回家。”苏凌悠也隐隐的预感到了什么,只是继续留在这里,必定是死路一条,若是回到苏家,兴许还能让她续命。

时值年末,苏家早就是一片张灯结彩,看着门口的仆从,苏凌悠想了片刻,觉得现在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为好,便寻了一处院墙,背着她翻了进去。

他小心翼翼的避开巡夜的守卫,将苏颜雪安置在卧房里,凭着记忆找到了上次鸣晔提起的药物,喂她吃了一颗,过了半晌,见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苏凌悠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药还能让她撑过多久。

安置好苏颜雪后,趁着蒙蒙的夜色,苏凌悠手提长剑,打算潜入鸣晔的房间,直接要了他的命。

房间黑漆漆一片,不见半点烛光。

苏凌悠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警戒的注视着四周的情况。

静,格外的安静,静到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苏凌悠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屋内空无一人,鸣晔不知所踪。

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苏凌悠正欲转身出门,刚踏出一步,突然脚下一滑。他仔细看着脚下那一团暗色的印记,附身用手试探了一下,居然是还未干涸的血。

他借着屋外微弱的光亮,又好好的检查了一番,发现回廊上也有星星点点的血迹。他循着血迹一路走去,最终来到了苏家一处废弃的院落。

院内稗草丛生,几近齐腰,破旧的窗子斜斜的挂在窗棂上,在夜风中吱嘎作响,徒增了几分阴寒。

“命大的野种,居然还活着。”

“多亏您老请了些不中用的,要不我哪还有命站在这里,苏凌悠在此谢过您的大恩大德。”

“是我失策了。”苏文穆手腕轻转,晃了晃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剑,冷笑一声,道:“当初我就不该假手他人,那一场大火没能烧死你,真是老天不开眼。”

“让您老记挂了这么些年,小侄该死。”苏凌悠笑意斐然,却暗暗的握住了携带的长剑。

若没有猜错,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苏文穆。刚才看到的血迹,应该是鸣晔的才对,鸣晔身手不凡,两相一比,苏文穆的身手似乎更胜一筹。

苏凌悠陷入了一种窘境,若是动手,他根本没有一击取胜的把握,苏文穆深不可测,现在连个帮手都没有,不得不多做些打算。

正在他暗自思忖之时,苏文穆突然话锋一转,“颜雪呢?”

“在休息。”

“她受伤了?”

“是。”

苏文穆握紧长剑,手背上青筋暴起,目露凶光,“该死的野种!”

他偏爱苏颜雪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如若不然,当年也不会力排众议,凭一己之力把苏颜雪送上家主之位。

只是……苏凌悠脑中有个奇怪的念想,还没等他细想,眼前寒光一闪,他暗叫不好,急急旋身躲过了那一剑。

☆、第十二章

见他杀意已起,苏凌悠心知这一次避无可避,便迎着他的招式,提剑和他缠斗在了一处。

苏文穆行走江湖多年,经验不知积累了多少,他招招狠辣,一招一式全都攻向了苏凌悠不易察觉的破绽之处,逼的他攻势渐破。

若是这么下去,非得死在这里不可。

他剑锋一偏,映着惨淡的月光晃了一晃,光斑正好晃在了苏文穆的眼睛上。趁着那一瞬的停滞,苏凌悠刚要转身脱逃,只听得一声闷响,锋利的长剑没入体内,牢牢的将他钉在那里。

“您老还真是不留情面啊。”

“下辈子记住了,别再耍什么小聪明。”

苏文穆冷哼一声,刚要动手杀了他,突然见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糟糕!

可为时已晚,苏文穆顿觉身子一凉,另一柄长剑从背后刺入,贯出胸口,剑尖还在殷殷的滴着血。

鸣晔脸色惨白,在月光的映衬下,犹如鬼魅一般。他手上蓄力,反手一带,皮挫骨裂之声清晰传来,苏文穆应声而倒。

苏凌悠小心翼翼的上前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大抵活不过今晚了。”

鸣晔似乎松了一口气,这时才感到身上剧痛传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苏凌悠上前搀住他,忍痛笑道:“下手也太重了些,我还有事想要问他呢。”他见鸣晔已有些支持不住,赶忙背起他送回了卧房。

二人一身血污,若是让府内的丫鬟小厮看到非得吓死不可。

无奈之下,他只好强撑着回去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吩咐小厮去请大夫。

鸣晔失血过多,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看着大夫忙前忙后的围着鸣晔,他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只简单的询问了几句,确保他性命无忧后,便急急的冲到了苏文穆的房间。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他亲自找出真相。

苏文穆住在一个独立的小院中,平日不在苏家的时候,大门都是直接锁上,连洒扫的下人都不允许入内。所有人都只道他少年离家,沾染了不少江湖习气,性子也是格外乖张,再加上他还是苏家的二老爷,大家也就是无事时嚼几句舌根,过后就忘了。

不过这可给苏凌悠带来了不少的便利,他连避人耳目都不用,直接光明正大的进了屋子。

苏文穆虽是习武之人,房间布置得倒是风雅,名家水墨依次陈列,花瓶里均是精心修剪后的寒梅,不见半点刀剑戾气,不知道的,恐怕会把这里当成一个书生的雅阁。

苏凌悠开始在屋子里翻找,其实他也不知道究竟要找些什么,只是隐隐觉得,这里肯定会有些什么东西可以解开自己的疑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苏凌悠本就是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伤口,再兼刚才的动作,伤口早已裂开,失血过多使他眼前阵阵发黑,他脚步虚晃,还没翻找到一半,便已跌坐在地。

苏凌悠急忙平复了一下心绪,他紧紧的按住伤口,一点一点的调整自己的呼吸。

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已经没有时间了,他要在最坏的结果到来之前,给苏颜雪一个交代,同时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苏凌悠足足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单手撑地,勉强的站起身。

恍惚间,他的目光慢慢的落在一幅仕女图上。

画中女子杏脸桃腮,皓齿朱唇,神色却略显慵懒,只以轻纱蔽体,隐约能看见玲珑的曲线。她手持螺黛,端坐在妆奁前,正细细的描眉。

本来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仕女图,只是……

这画中人的眉眼,倒和苏颜雪有几分相似。

苏凌悠眉头深锁,一步步走到近前,仔细的打量。

相似确有几分,但那女子的柔媚娇态,与苏颜雪是大相径庭,况且从她的发髻上看,年岁也比苏颜雪大了不少。

莫非……

苏凌悠抬手将画取下卷好,急急往回赶。

小院外的回廊上,苏文穆浑身血污踉踉跄跄的前行,他一手扶墙,留下斑斑血痕,看得人触目惊心。

好不容易来到了苏颜雪的院子,推门而入,却看到了早就候在那里的苏凌悠。

“该死的野种……”

“您老还真是嘴上不饶人啊。”苏凌悠拿出那副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看着自己的秘密竟被他窥破,苏文穆恨意非常,只奈何现在已是油尽灯枯之势,全凭着最后一口气力在支撑,否则,定要取他性命!

“让开,我要见她。”

此刻的苏文穆已经不能再做耽误,谁料听完他的话,苏凌悠竟挡在了他的身前。

“我牵累她半生,最后的时刻,希望她不要再被这些所扰、安安静静的离开,望您老体谅。”

一听他提及苏颜雪的情况,苏文穆发了疯似的扑向他,死死的拽住他的衣领,“都怪你!若不是你,颜雪她怎么会落至如此境地!”

言罢,他狠狠地推开苏凌悠,“滚开!我要去……”

怎料话还没有说完,锋利的匕首破胸而入,直插在他的心脏。

“抱歉,我真的不能让您见她。”

苏凌悠反手一带,噗的一声,血光四溅,眼看着苏文穆一点点的没有了气息,这才放下心来。

“这么多年,事情也该结束了。”

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全部会随着苏文穆而消亡。

娘亲,爹爹,苏颜雪,还有这偌大的苏家。苏凌悠注定要背负着这一切继续走下去,一个人,就像苏颜雪一样,直到死亡。

卧房内,苏颜雪醒了过来。

“怎么样,查清楚了吗?到底是谁?”

“唉……”苏凌悠轻叹一声,浅笑道:“是我错怪鸣晔了,是二叔派的人。”

听说鸣晔已经洗清了嫌疑,苏颜雪暗暗松了一口气,可也只是片刻,又陷入了忧虑。

看她如此,苏凌悠稍一挑眉,“放心吧,刚才我已经去求二叔原谅了。”

“那二叔怎么说?”

他双手一摊,做出一副苦瓜脸,“二叔很生气。”

“倒也难怪,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连我也觉得突然,二叔接受不了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他向来不是迂腐之人,时间久了,定会觉得你才是接替家主最合适的人选。”

“嗯,你说的有理,不过好歹他要派人杀我,我可不打算这么原谅他。待我闲时,非得在他茶里下点泻药,也让他好好遭罪一次。”

苏颜雪被逗得笑了出来,“那你可要小心,二叔行走江湖多年,没那么容易让你得手的,若是被他发现,怕你小命难保。”

苏凌悠略做沉思状,“也是,看来得好好计划一下,想个万全的办法才行。”

苏颜雪没有作答,只是大口的喘了一下。

见她略显疲惫的神色,苏凌悠敛了那种不正经的模样,伸手替她紧了紧被子,“好了好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好身体,至于怎么报复二叔,等我们以后再想。”

“以后啊……我好像撑不到以后了……”她声如蚊吟,可苏凌悠却听得清清楚楚,他急急掩住眼中的波澜,紧紧握住她的手,却惊觉,那手犹如寒冰一般,早已没有了半点温度。

“我现在还睡不着,陪我再说说话可好?”

苏凌悠点头答应,整整一夜,他把在外面听到的、见到的趣事通通说与她听,眉飞色舞的简直像个说书先生,直到天边泛白才缓缓停了下来。

苏颜雪枕在他的腿上,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苏凌悠突然想起了小的时候,那时的她身子差的很,多走几步都要喘个不停,有时候就像这样枕在他的腿上,一边听他讲着各种各样的故事,一边静静的休息。

伸手替她整理好额前散乱的发丝,他口中喃喃:“这次我不会再逃了,你所牵挂的苏家我会代你好好的打理,放心吧……”

☆、第十三章

依照规矩,苏颜雪停灵七日,出殡那天,苏凌悠一身素缟,亲自为她扶棺送葬。

荒草凄凄的郊外,一座新坟静静的伫立。

“这是你要的东西。”鸣晔取下随身的包裹,递给苏凌悠。

“谢了。”苏凌悠简单的看了一眼包裹里的东西,“还真快,我还以为会来不及呢。”

山风呼啸,夹杂着大片的雪花无情的吹打那座崭新的墓碑,鸣晔呆呆的看着,一向严肃的他,此刻的眼中满是悲戚。

“你说我这样做的话,她会不会怪我,毕竟我都没问过她的意思。”

苏凌悠一言将鸣晔的思绪拽回了现实,他看了苏凌悠一眼,继而转身离开,临走前只冷冷的丢下一句:“不会的,她从没有怪过你什么。”

看着鸣晔的背影,苏凌悠轻轻的叹了口气,“每次和他说话都累个半死。”说完,他不再理会鸣晔,上前一步坐在了墓碑前。

“其实呢……额……”苏凌悠有些踌躇,不知道如何开口,“这几天我让鸣晔准备了点东西,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

直到现在,苏凌悠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他对苏颜雪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儿时的玩伴?失散的亲人?亦或是……

他拨开墓前的积雪,用随身带来的匕首挖了一个浅坑,然后将包裹中的东西依次拿出,都是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还有那只竹蜻蜓。

“想要什么就托梦给我,我好去准备。”他听鸣晔说过,有次随苏颜雪外出,她似乎对路边摊上卖的小玩意儿很感兴趣。苏凌悠想弥补上那些错过的时光,只可惜,只能以这样的方式。

“记得那时玩捉迷藏,总是我躲着你来找,后来离开苏家也是,我逃了那么多年,你找了那么多年。下辈子啊,你就托生个好人家,乖乖的等我去找你就好。”

“还有……”苏凌悠转了个方向,轻身倚靠着墓碑,片刻的功夫,身子便凉了大半,“我记得答应过你,说要陪你一起看雪的。”

“以后,每次下雪我都会过来陪你,我保证,一定一定陪你到最后……”

那一世的苏凌悠半生相思,最终化成了忘川河畔的一缕幽魂,独守着千年孤寂,只为再见佳人一面。

而现在,他徒劳奔波之苦,倾尽一切找到了镜花楼,希望能够得偿所愿,只是……

九儿看着手中的两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苏凌悠的前世情仇、以及苏颜雪的八字生平,只要把它交到鬼差手中,自然能够寻得苏颜雪的下落。

可三日之后,他还会来吗?

那一日,九儿对他说了谎。

额间的印记中封存着前世的记忆,将它取下,不消一段时间,前尘往事便会忘的干干净净。说的好听些,镜花楼是为那些执着前世之人消除业障之苦,说的难听些,不过是替冥府诱世人重入轮回,以维持天道如常。

离开了便是真的离开了,极少有人交出印记之后还会记得回到这里。

九儿不知道主子在何时何地见的鬼差,只是每次把前世生平交到他手中之时,都会格外叮嘱:一定要让鬼差寻到那人今世所在。

都说当局者迷,她也是这局中之人,所以格外理解他们的执念。哪怕只有一丝的希望,她也想替他们完成千年的夙愿。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当九儿再次见到苏凌悠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只是和上次相比,苏凌悠眼中的迷茫更甚,似乎他只记得自己要来这里,至于为什么要来这里、来这里做什么,好像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先是到了大堂,说是要找一位姑娘,这茶楼里只有九儿一个小丫头,所以小二立马就想到了她。小二原本就见过苏凌悠,一听说他认识九儿,就把他当成了客人,恭恭敬敬的请到了书房,又砌了壶好茶送过来。

可苏凌悠意不在此,九儿赶到书房之时,他正蹲在那里仔细的研究地上的方砖,敲敲这个,又看看那个,专注到都不知道九儿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

“喂!”九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别看了,我带你过去。”

一路上,苏凌悠都没怎么说过话,到了石室,主子依旧一脸淡漠,看不出情绪。三人之中,只有九儿笑眯眯的,忙前忙后,不亦乐乎。

她俏皮的眨眨眼,很是得意的样子,好像在说:看吧看吧,我就说总会有人记得的,这下鬼差送来的东西总算派上用场了。

主子没有理她的意思,他拿出了鬼差送来的信笺,随手捻了星火,把那信笺烧成了灰,然后撒到了铜镜上。

镜面上一片混沌,内里风云变幻,过了片刻,那些幻象又逐渐凝成了画面,直至清晰无比。

溪水旁,一年轻女子身着素衣,皓腕凝霜,正涤着手中的轻纱。阳光似乎辣了些,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这时,又有几个年轻女子过来,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她便放下了手中的活儿,高兴的向她们挥手,笑的格外明媚。

苏凌悠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是谁……到底是谁……”他眉头紧皱,拼命的想要记起,可始终抓不住脑中的念想。

他小心翼翼的抚着镜面,冰凉的触感袭来,他却迟迟不肯收手,仿佛抚着的正是千百年来朝思暮想的容颜。

镜中的女子还在忙着手中的事,稍一抬头,似乎正对上了他的灼灼的目光。

那一刻,付尽相思,泪如雨下……

茶楼的生意一如往昔,九儿忙里偷闲,把屋内的躺椅搬到了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美滋滋的享受着茶水瓜果。

真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她本来想找主子一起出来晒太阳的,可他还是冷冰冰的模样,自己说上十句,他能回答一句都算他是心情好的出奇。

九儿尝试了好半天,还是败下阵来。

“唉……”九儿无奈的叹口气。

都说关系要慢慢增进,可她都到这里好几年了,也没看增进多少。

忧心啊……

九儿正想的出神,突然听到咣当一声巨响,吓得她手中瓜子全都掉在了地上。

巨响是从小院门外传来的,九儿有点害怕,小心翼翼的来到了门前,犹犹豫豫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开门看看。她紧紧的抠着门闩,壮着胆子问道:“谁啊?”

没有回答。

九儿纠结的厉害,这门到底开还是不开。她内心足足挣扎了好几个来回,最终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看看。

光天化日的,总不至于来个什么洪水猛兽。

结果开门一看……

“啊!”一声极为惨烈的叫声响彻了整个院子。

死人?

怎么会有死人!

那人一身墨色衣袍,脸朝下趴在门前,披头散发,一动不动。

九儿吓得不轻,正考虑要不要去前面找个人过来,或者自己直接去报官,这时她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低头一看,那个死人紧紧抓住了她的脚踝。

这下九儿连哭的心思都没有了,嘴中胡言乱语:“这位大爷,我和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该去投胎投胎,该去报仇报仇,干嘛非要缠上我啊!我保证每年今日给你烧些供奉,您就高抬贵手,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救我……头晕……”

“啊?死人还能说话?”

随即九儿就意识到,死人真的是不能说话的,既然如此,那这人应该没死才对。

九儿咽了口唾沫,慢慢的蹲下了身子,伸手拂开了遮在他脸上的头发,这才发现,这人还是个认识的。

水月阁阁主竹澈,与自家的主子是老相识了,她到这里之后也见过几次。这人除了满口胡言乱语之外,还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脑子不太好,记性更是差到让人痛彻心扉,你刚刚和他说完的话,基本他转身就忘了。

而此时,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袍,理所应当的霸占了九儿的躺椅。

☆、第十四章

九儿没心思管他,她一脸肉疼的看着自家的院门,只见上面裂了好大的一个口子,就是刚刚被他撞的。她咧着嘴看了一眼他额上的红肿,心道:就凭这撞门的力道,说是自绝也不为过。

您老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也别拿我家院门出气啊!

“丫头丫头,你还在吗?”

“在……”九儿有气无力的回答。

说起这人,他还有个十分独特的爱好,就是眼睛上常年覆着一条黑布,也不知道那条黑布到底有什么玄机,九儿还问过一次,结果他道:“你想多了,这就是一条简单的黑布,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九儿只好作罢。

“丫头,你快过来帮我看看。怎么一进了你家院子,我额头就肿了,好疼,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

门都撞成了那样,你不晕才怪!

“阁主,你刚刚撞到了我家院门。”九儿把前因后果给他重新讲了一遍。

竹澈若有所思,“难怪呢,我就记得刚刚好像脚下一滑,然后撞到了什么东西,原来是门。这让我怎么说好呢,你家院门怎么可以安置在人走的路上,这不明摆着让人撞吗!”

九儿抚额长叹。

“对了,那个……我是来找人的,是来找……额……找谁了的……”

“你是来找我家主子的对吧。”

“对!”竹澈激动的一拍手,“我就是来找他的!”

说完,竹澈干咳两声,“你家主子还在天天喝酒吗,平时你可得多劝劝他,喝酒伤身,这习惯可不好。”

“阁主,我家主子不仅不喝酒,连口味稍重的茶都不喝。”

“啊?对对对,他不喝酒,不喝酒……”

见到竹澈之前,九儿从来不知道和人说话也是件这般痛苦的事。每次看到他这样,九儿都想揪着他的领子拼命摇晃:快想起来!快给姑奶奶想起来!

只可惜,她没这胆子,也就在心里过过瘾而已。

“阁主,你看你也来了这么半天了,不如我现在就带你就见他,你们两个慢慢聊。”

“也是。”竹澈点头同意,“不过去见他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丫头,你是谁啊?”

……

九儿欲哭无泪,一脸哀求的抓住竹澈的胳膊,“阁主,我求你了,你现在就去见我家主子好吗!”

“哦……”

于是,竹澈被她半胁迫的押到了石室,“主子,你们慢慢聊哈。”说完,便一溜烟的消失了。

九儿走后,石室里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半晌,还是竹澈率先开口:“人呢?怎么没动静了?”

“她出去了。”

“出去?谁出去了?”

得不到回答,竹澈只好扯下了覆在眼上的黑布。

墨色的双瞳,犹如暗夜般深邃悠远,又像是浩瀚广袤的星河,包罗了世间的爱恨情仇。那是一种极致的美,美到令人沉醉,甘愿沉沦其中。

竹澈左右顾盼,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好像没什么变化,还和原来的一样。”说完又有点不自信的样子,认真的思考了片刻,最终下了结论,“对,就是和原来的一样。”

主子没有理会他的自言自语,直接问道:“东西呢?”

“哦,差点忘了。”竹澈全身上下找了个遍,终于被他翻出来一个小纸包,“还好没丢。”

竹澈把纸包放到了桌上,目光却不经意的落在了他的双手。察觉到此,主子把自己的手套摘了下来,递到了他的面前。

竹澈毫不客气的接过,然后戴在了自己的手上,“真是好东西……”他试着握了几下,叹道:“不仅精致,而且舒服,果然巧夺天工。”

当竹澈还在专注的看那副手套的时候,主子早就把他带来的东西检查了一遍,“这药不对。”

“我知道我知道。”竹澈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时候也差不多了,药材总是得改动一下,要不然没办法发挥效力。总之,你相信我就好。”

“那好……”主子收好了药,又说道:“你可以回去了。”

竹澈诧异的看向他,不情愿的说道:“你这待客之道未免太差了些,好歹我大老远的给你送药,没有好酒好菜的也就算了,现在居然直接赶人。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你似乎是忘了为什么要来送药。”说完,主子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前。

竹澈浅浅一笑,“怎么会忘呢,有些事能忘,有些事却是费尽心思的想忘也忘不掉。”

他从领子里面扯出一根细绳,那根细绳通体泛银,似乎和手套的材质一样。细绳上头还坠着一颗珍珠,色泽莹润,一看便是珍品。

“六界之中怪人不少,但像你我这般讨嫌的,还真是独一无二。”

主子不去接话,转言道:“若想留下小住就去找九儿,她会为你安排的。”

“哦。”竹澈悻悻然,把手套还给了他,又重新蒙好了眼睛,“那好,我先去找她。”

结果刚摸索到门口,就回头问了一句:“九儿是谁?我见过吗……”

经过一番波折,竹澈总算在这里住了下来。

主子依旧天天看不到人,九儿本来也没打算他能帮上什么忙,但是竹澈的这种性格,真不是她能够应付的来的。

就比如,竹澈闲得无聊,也不知在哪里搬来了桌椅,就在茶楼的门口摆上了摊子,说什么要造福四邻,替人瞧病不收银子。

医者讲究望闻问切,可他倒好,手指闲闲一把脉,也不多作询问,直接提笔写药方,看的九儿心惊胆战。她真怕哪个不长眼睛的吃了他的药后,一命呜呼。

后来,九儿才发现自己的担心全都是多余的。因为无论竹澈多么不合常理,药方开的多么不找边际,他的摊子前依旧是人满为患,而且来人都是女子。

竹澈本就长相俊美,再加上看病的时候不苟言笑,隐隐的便透出一股冷峻的气质,十分的惑人。

有一天,九儿终于说出了心里的疑惑:“阁主,你不会平时也是这么赚银子的吧。”

“是啊,不然呢?”

九儿咋舌,却又听他说道:“比我医术高明的大夫多了去了,为何她们要来我这里,就是因为我长得好!”

还真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那……她们会按照你的药方去抓药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就负责开药方,其余的事情我也管不到。”

九儿虽然对药草不太熟悉,但还是多少懂一点。前日午后,她清楚的看见某女子手中的药方上有一味治疗不举的药草,这要是吃了,可真是……

九儿默默的祈祷,希望那女子脑子灵光一点,千万别被竹澈的外表所蒙蔽。不过从她当时看竹澈的眼神来判断,估计希望渺茫。

听她天天唉声叹气的,竹澈忍不住劝道:“丫头,看开点,生死有命,不是你我可以掌控的。”

说的还真是有理。

九儿忿忿的瞪了他一眼,瞪完后又觉得有点心虚,不过还好,他眼睛上覆着黑布,应该看不到才对。

“丫头,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九儿就像是一个做错事被人发现了的孩子,赶忙把话岔了过去。

说来也怪,每次她和竹澈单独相处的时候,总是觉得浑身不自在。那种感觉就像是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窥探自己一样,让她很没安全感。

竹澈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嘴角含笑,若有所思,“丫头,我无聊,陪我说说话。”

☆、第十五章

“好啊,阁主想听什么?”九儿见他如此,偷偷的松了一口气,“我来这儿以后听说了不少趣事,讲给你听可好?”

竹澈摇摇头,“我对那些事不感兴趣。”他抬手摘下覆在眼睛上的黑布,眼中光华流转,“丫头,我想听听你的事。”

“阁主,你……”这是九儿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那种极致的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苦思了好久,也只是叹道:“阁主,你的眼睛这么好看,为什么要覆着黑布啊,多可惜。”

竹澈稍一挑眉,笑的惬意,“丫头,你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啊?”九儿还没有反应过来,又听他问道:“当初你为什么要来镜花楼呢?又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这个……”九儿支支吾吾半天,试图再次转移话题。

“让我猜猜看,你应该也是来找人,不过因为某种原因未能如愿,所以才决定留下的,对吗?”

“我……”

“丫头,你心里究竟在迷茫什么,当初留下的理由已经不能够支持你了对吗?你现在又因何继续留在这里?”

九儿听罢一身冷汗,竹澈字字句句直接说中了她的要害,没有半点含糊。

“丫头,你喜欢他。”

连最后的一点秘密也暴露无遗,九儿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滋味,难受的厉害。

见她神色惘然,竹澈好奇问道:“丫头,你主子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要看我的眼睛。是他没有说,还是你忘了?”

“主子没有说过。”那样的人,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又怎会和她说这些闲事。

九儿语气疲惫,“阁主,你会读心是吗?你能看透人的心思,知晓他们心中所想,对吗?”

他略显赞许的点点头,“反应倒是很快,猜的也不错。”说完这句话,竹澈便侧过脸不再看她,“丫头,听我一句劝,收收那些没用的心思,你主子是没有心的,即便你掏心掏肺的对他,他也不会有感觉。所以趁现在还能脱身,尽早离开这里,免得日后懊悔。”

“没什么可懊悔的……”九儿狠了狠心,挺起胸膛,大方的承认:“我就是喜欢他,因为喜欢,所以才想留下来陪他,这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不信你问他。”说着,竹澈指了指她的身后。

九儿暗叫不好,她硬着头皮转过身,还是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主子就站在她的身后不远处,许是长久不见阳光的原因,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主子,我……”

“忘记你刚才说过的话。”他语调冷的骇人,“要么忘记那些话,要么马上离开这里。”

九儿缓缓低下了头,她咬着嘴唇,眼中满是不甘。

“为什么不回答。”

九儿依旧默不作声,见她如此,主子沉声道:“回答我!”

“我会忘掉刚才说过的话……”她抽抽鼻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茶叶快没了,我出去买些回来。”说完,疾步冲出了院子。

“哎呀呀,真是可惜。”竹澈一副兴趣索然的样子,“怎么说了几句就放弃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主子,却意外的发现他脸色沉的厉害。

“啧啧,你居然也会生气?我还以为你已经冷血到无知无觉了呢。”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寒光一闪,竹澈本能的从躺椅上翻起,他旋身躲过,待他看清了面前的攻势,周身杀意顿现。

主子的手离他的胸口只有半寸的距离,正被他死死的握住。

“玩笑有些过了吧。”竹澈嘴角上扬,眼中却是止不住的杀意。

“我们在乎的都是一样的东西,所以别再试探我的底线。”主子冷冰冰的丢下一句话后,便不再理会竹澈,转身回了石室。

“呼……”竹澈长舒一口气,“好险好险,还好没有伤到。”

“真是个榆木脑袋,你说呢?”竹澈紧紧攥住胸口的珍珠,杀气全然不见了踪影,语调温柔的与刚才判若两人。

入夜,竹澈褪去外袍,他横躺在床上,脑子里始终有个念想挥之不去,可又记不清究竟是什么。他紧紧握住胸前的珍珠,叹道:“最近的记性越发的差了,要是有一天连你都忘了,该如何是好……”

结果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彻底打断了他的思路。

竹澈揉揉额角,只好再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竹澈小声嘀咕了一句,结果刚一开门,还没等他看清来人是谁,先被一阵浓郁的酒气熏的连连后退。

他以袖掩鼻,眉头紧锁,“丫头,你们家酒窖炸了?”

九儿站在门外,泪眼婆娑,她一边哽咽一边说道:“不许看我!把眼睛蒙上!”

“哦。”竹澈乖乖的听从吩咐,看到他重新覆好双眼,九儿这才放心。她大步进了屋子,毫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一口饮下。

竹澈摸索着坐在了桌边,小心翼翼的问着:“丫头,别光顾着喝茶,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九儿又哭出了声,“都怪你,主子现在彻底不理我了。”

几个时辰前,九儿心情烦闷的无处发泄,便去外面的酒家喝酒。她思来想去,觉得从长远来看,还是先服个软,好好去跟主子道个歉,免得主子真的生气把她赶走,这样就功亏一篑了。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虽然她不算怂,但壮胆还是有必要的,她一杯接一杯的喝着,直到喝的半醉才敢去敲主子的门。

谁料到,她站在石门外,主子就是不给她开门,任凭她说的嘴皮都破了,主子还是没有半点动静。九儿越想越气,一怒之下直接来找竹澈算账。

“丫头,你要想开一些,他呢,只是一时生气,气消了就好了。”

“万一一直生气呢!万一一直不肯见我呢!”

竹澈双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那我也没办法。”

“我不管,今儿你必须给我想出一个办法,这事都怪你,你别想推脱责任!”

“嗯?”竹澈不解,“你们主仆二人吵架生气,关我什么事。”

等等……

九儿试探着问了一句,“阁主你记不记得白天都发生了什么?”

“白天?”竹澈若有所思,随即答道:“当然记得,我坐在外面替人瞧病,生意特别好。”

他忘了!

他又忘了!

九儿猛的一拍桌子,大声吼着:“我怎么笨到能相信你的记性!”

竹澈吓得浑身一哆嗦,小声安抚着:“有话好好说,别拍桌子,吓到邻居怎么办。”

九儿气的双拳紧握,她看着竹澈一脸无辜,真是恨不得把他按在地上好好揍一顿,也不知道当年主子是怎么认识他的,亏得主子好脾气,若换做是她,早就跟他打起来了。

正当九儿冥思苦想到底要如何修理他的时候,小院里又传来了敲门声。

“啧啧,丫头,你们镇上的人都不睡觉的吗?”

九儿懒得理他,几步冲到门口,怒气冲冲的拉开大门,“谁!”

门外的女子吓得一颤,她惊恐的看着九儿,略显胆怯的问道:“请问这里是镜花楼吗?我想见这里的主人。”

☆、第十六章

茶楼早已打烊,见她离开,竹澈也就早早的睡了。小院中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墙角蟋蟀的叫声,时断时续,好生寂寥。

书房中,那一豆的烛光忽明忽暗,将二人的身影映的修长。

九儿心事重重,将药涂抹在女子的额头上便不再理会,静静的坐在一旁,想着自己的心事。

女子本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可见九儿如此,又有些尴尬的不知如何开口,想了好久,试探着说道:“我叫花菱,姑娘怎么称呼?”

“九儿。”回答之后,又没了言语。

“唉。”花菱重重的叹了一声,突然间,竟有种自讨没趣的感觉。

一时间,二人静默不语。

过了半晌,九儿向她这边瞥了一眼,发现额间的印记已然显现,并无半点问题,转身想去开启地砖,带她去到主子那里。可又想到了什么,脚下一滞,突然停了下来。

“能问你个问题吗?”九儿略显踌躇,她犹疑片刻,问道:“你以前……有没有跟自己喜欢的人吵过架。”

一听九儿提起这个话题,花菱顿时来了兴致,“当然吵过,我家那个杀千刀的天天和我吵,一天不吵浑身不舒服。”

还有这种事?

“那……吵完架之后呢?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吵完了继续过日子呗。”

九儿愈发的不理解,花菱的话似乎对她没有任何的帮助。继续过日子?主子都要把她赶走了,这日子还要怎么过。她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算了,我还是先带你去见主子吧。”九儿最终妥协,毕竟这种事情真的不是一时半刻就可以想明白的。

这是今天九儿第二次站在巨大的石门前,她深呼吸几次,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看她略显紧张的模样,花菱忍不住打趣:“看你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会情郎的呢。”

九儿浑身一颤,急忙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千万不要再说。

花菱觉得莫名其妙,可看九儿的样子似乎不是在开玩笑,也就索性闭上了嘴巴。

“主子,是我,有人来找你。”

那声音小的如若蚊吟,花菱真的怀疑,像她这样说话里面的人到底能不能听见。可下一刻,那扇石门轰隆隆的开启,彻底打消了花菱的疑虑。

见楼下无人,九儿直接带花菱上了二楼。

主子负手而立,背对着她们,看着那面巨大的铜镜,不知在想些什么。

“主子……”九儿小声唤他,一想起白天的事,脸上突然热了起来。

看她二人旁若无人的样子,花菱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她张口道:“你们主仆二人的事能不能一会儿再解决,先解决一下我的问题呗。”

九儿这才回过神来,她急忙将花菱拽到主子旁边,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道:“就是她,她想找她的丈夫。”

主子侧首看向花菱,花菱顿时打了个寒颤。

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像往常一样,抬手取下了她额间的印记,将它放在了一个新的小瓷瓶里,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花菱想着一路上九儿给她讲过的事,知道要等上几日,即使现在想问也问不出个结果。看着九儿略显窘迫的模样,花菱悄悄的用手肘撞了一下她,指指她家主子,又给她使了个眼色。

“我自己出去就好。”花菱用唇语向九儿偷偷的说了一句。

其实,花菱早已经看的明白,九儿对这人有情,虽然不知道她怎么会看上这么个怪人,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还是让他们二人单独待着比较好。

花菱走后,整个石室又是一片静寂,除了偶尔瓷瓶轻碰的声响,再无半点声音。

九儿一脸尴尬,她不断的揉搓着衣角,越来越紧张,到最后,那衣角已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像块烂抹布一样。

“主子……我……”九儿尝试着开口,“白天的事……”

主子依旧没有放下手中的活儿,也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完了完了,他恐怕是真的生气了。一想到此,九儿又记起了竹澈那张欠揍的脸,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正在九儿死咬着嘴唇,不知如何处理的时候,主子突然冷冷开口:“竹澈过几日要回水月阁,到时候,你就和他一起离开吧。”

“主子……”九儿如遭雷劈,脑中嗡的一声。

“主子你不是说我忘记白天的事就不会赶我走吗?其实……我是来道歉的,主子你相信我,你相信我,从现在开始,我绝对不会再有那个想法的!”

看着他依旧一副冷冰冰的神色,九儿彻底慌了。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九儿急的直跳脚,她思来想去,终于让她想起了一件事。

“主子你记不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你说过什么,你说我只要在这里帮工五年,到时候就会实现我的愿望,现在五年之期未到,我的愿望也没有实现,你不可以赶我走!你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这话说的有几分撒泼的意味,可九儿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办法,她甚至想过实在不行的话,她就直接赖在这里,看主子能把她怎么样。

淡黄色的光晕尽情挥洒,柔柔的笼在他的身周。主子依旧神情淡漠,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九儿着急要一个答案,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稍纵即逝的变化,也并没有看出来,和前几日相比,他头上的白发又增添了许多。

“主子,我知道错了……”

“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别赶我走……”

说着说着,九儿又哽咽起来。

主子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他低头摆弄着桌上的小瓷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似乎听见他幽幽的叹了口气。

“竹澈不识路,你去送送他。”

嗯?九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刚才不还说要一起离开吗,怎么就变成送送他了?下一刻,九儿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脑袋是有多笨。

这明摆着是主子原谅她了,不想赶她走了。

九儿扯过袖子,胡乱的摸了一把眼睛,然后又变成了以往笑眯眯的模样。

“主子,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主子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随手拿起刚才的小瓷瓶,问道:“还要看吗?”

这是每次他都要问的问题。

九儿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当然要看,当初说好的,谁也不许反悔。”

听罢,主子随手一泼,又将那铜镜浸的湿润,转眼间,二人面前又形成了一个新的画面。

☆、第十七章

血色的残阳低垂天际,赤红的霞光浅浅晕染,入目处皆是略显破旧的青砖瓦房,街上的人步履匆匆,神情木然。

一女子披麻戴孝,深低着头,辨不清容貌。她费力的拖着身后的板车,踉踉跄跄的走着,而那板车上躺着一人,全身覆着破草席,只能从露在外面的几缕白发看出,似乎是个老者。

车轴吱吱嘎嘎的响着,似乎下一刻就要散了架子,女子咬牙坚持,努力的蹬踩着地面,过了许久,她在相对热闹一点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伸手从草席下摸出一个灵幡,牢牢的抱在了怀里,然后膝盖一弯,跪在了车前。

卖身葬父。

见她如此,来往的行人要么一声叹息,要么唏嘘惘然,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肯停下脚步,亦没有人愿意出这银钱。

此地名为天水郡,地处北部边陲,朝廷对外用兵多年,不仅赋税繁重压得人喘不过起来,又经常受到胡人侵扰,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自己都不知何时殒命,哪里还能去管别人的闲事。自己都没有银钱买口粮,谁还去替别人出钱葬父。

况且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人们面对死亡,似乎早已经麻木了。

女子在路边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始终无人问津,连愿意出些散碎文钱的都没有。

“少爷少爷,等等小的啊。”一个略显谄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这天都要黑了,老爷让您早点回府……”

“闭嘴!”一声暴喝止住了小厮的话,“婆婆妈妈像个娘们似的,再敢多说我就用马粪糊了你的嘴!”

说话之人是一个华服公子,姓韩名泽,乃是本地太守的爱子。他神情倨傲,手里摇着一把很不合时宜的折扇,轻佻的很。

两名小厮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唯唯诺诺,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转眼间,韩泽已经来到了板车前,他略微瞥了一眼,待看清了女子的意图,急忙后退了几步,连连啐骂:“真他娘的晦气!”

说完唰的一声打开折扇,用力的扇了几下,好似要把那些晦气通通扇掉。

“少爷少爷,别生气啊,少爷您可是文曲仙君下凡,别说一个死人,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要避让三分。再说,少爷肯看他一眼是他的福气,保不准就因为少爷您的福泽,让他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呢,他感谢都来不及,所以说,少爷这可是在行善,哪里来的晦气一说。”

韩泽是家中独子,打小就被宠着惯着,生怕受了丁点的委屈。四岁那年,韩太守为他请了个教书先生,那教书先生也是为了混口饭吃,日常授业几乎全都由着韩泽的性子,只要韩泽一皱眉就立刻停止,任由着他疯闹。

韩太守也是早年花银钱捐了个官,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也都不懂,每次询问韩泽的功课,只要他能背上两句诗、写上几幅字便认为这孩子天资聪慧,再由先生一夸,便成了众人口中的文曲仙君下凡,将来定是定国安邦之才。

听着小厮的阵阵夸奖,韩泽得意洋洋的摇着脑袋,面上一派春风,就连扇子也摇的轻快了些。

他冷眼看向女子,仿若看着什么脏东西一般,冷嗤一声便要提步离开,突然间脑中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脚下一滞又停了下来。

小厮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也不敢多嘴问上一句,只好跟在身后,随着他来到了女子身前。

韩泽纸扇轻摇,嘴角微扬,露出了一抹暧昧的笑容。

他记得以前曾看过的话本子,上面有不少关于贫家女卖身葬父的故事,此时就应该出来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倾囊相助,最终与贫家女成就一段美满的姻缘。

虽然韩泽未打算娶亲,也不认为以她的身份能配得上自己,但是收个暖床的也不是什么坏事。况且他早就将女子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除了搭头布遮住了脸,让他看不清容貌,这女子的身材可是实打实的好,即使身着丧服,也隐隐能看出曼妙的曲线。

韩泽趾高气昂的一伸手,小厮立即看懂了他的意思,赶忙把钱袋恭恭敬敬的送到了他的手上。

“小美人儿,这是银子,从现在起,你就是本公子的人了。”韩泽拎着钱袋,轻轻晃了几下,隐约能听见散碎银钱的声音。他随手一丢,像是给狗丢骨头一样,将那钱袋丢在了她的面前。

女子急忙捡起钱袋,伏身重重的叩了几下,“多谢公子。”

哎呦呦~一听这声音,韩泽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就像是夜莺婉啼,声音柔柔媚媚的好似要酥到骨子里。

“来来来,小美人儿,抬头让公子好好看看。”韩泽乐的合不拢嘴,他用扇面轻轻的挑起女子的下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啊!!!”一声响震天际的大叫声顿时传遍了大街小巷。

小厮不明所以,被那喊声吓得浑身一震,却又不敢怠慢,赶忙上前搀扶起连滚带爬的自家公子,结果稍一搭眼看清了女子的容貌,于是街上又传来了两声嘶嚎。

丑,简直不似人类的丑!

那女子满脸麻子坑,五官歪歪斜斜的长在脸上,就像是打娘胎里就被人踹瘪了脸一样,而且满口大黄牙,嘴角流涎,正痴笑着看着他们。

韩泽眼角抽搐不止,他抬手指向女子,哆哆嗦嗦半天,想要骂上几句,嘴却好像不听使唤似的,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满身尘土,小厮抬手就要为他整理一下,结果却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脚。

韩泽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正好小厮在旁,便抬脚狠狠的踹了上去,“都他娘的滚远点!”说着又骂向来往看热闹的行人,“看你娘的看,都他妈滚!”

他摇着扇子狂扇不止,试图降一降心里的火气,可一看见眼前的女子,那股怒火又噌的一下冒了上来。

韩泽上前,对着女子狠踹一脚,见那女子被踹倒在地,好像不解气似的,又补了几脚。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走!”发泄完了,韩泽拂袖而去。

韩泽走后,女子费力的从地上爬起来,她捡起韩泽丢下的钱袋,小心翼翼的收在了怀里,在行人的唏嘘声中,起身重新拉起板车。

吱吱嘎嘎的声音再次传来,她拉着那个笨重的板车,一步一步的,背对夕阳,也不知要去哪里。

月上柳梢,家家户户早就关好了门,寂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个略显伛偻的身影。

女子拉着板车来到了城南一间破败的小院中,她到门口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圈,确保四下无人后,小心翼翼的锁好了门。

她抬手掀开车上的破草席,看着躺在上面的人,也不知为何,突然怒从中来,朝着他狠狠的踹了一脚。

“还装睡!快滚下来!”

“哎哎哎,别发火啊,都给我踹疼了。”男子躺在车上,慵懒的抻了个懒腰。

看见她的样貌,男子轻笑出声,“你今天是真丑,以前的根本比不了。”

女子懒得理他,自顾自的去打了一盆清水,清洗完毕后,却露出了另外一张十分清秀的面容。

“花菱,还是这张脸好看,怎么看都好看。”他捋着下巴上的小胡子,想了想,又补充道:“啧啧,我家花菱怎么就长得这么好看。”可他的赞美并未得到花菱的认可,相反,一听这话,花菱紧紧的护住怀里的东西,充满戒备的看着他,目光灼灼的仿佛要将他看穿一样。

“晚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男子名叫晚生,不过这个名字可跟世人熟悉的谦辞没有任何的关系,只是因为他是晚上出生的,他父母为了方便,便给他取名晚生。

为了确保真实,晚生脸上也带着妆,现在活脱脱就是一个枯朽老人的模样。他讪讪的搓着手,笑的满脸褶皱,老态龙钟的面容与那双晶亮的眸子显得格格不入。

“好花菱乖花菱,好歹我也躺了一天不是,也算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贡献。”说到小小时,还特地用手指捻出了一个小小的动作,然后讨好似的伸出双手,“不用太多,够我买壶酒就行了。”

“喝喝喝,你个杀千刀的就知道喝!”花菱气的直跳脚,抬手就要去揪他的耳朵。

晚生倒也不躲,他了解花菱的脾气,每次花菱都是如此,让她揪完耳朵她就会给酒钱,所以说,为了酒钱,稍稍受些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花菱花菱,轻点啊,耳朵揪掉了就没了。”

“还让我轻点?你还知道疼?你知不知道白天你睡觉的时候……”花菱想了想,又把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她满脸怒意的看着晚生,不想再理他,于是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了几枚铜钱,忿忿的塞到了他的手中。

“喝死你得了!”

☆、第十八章

晚生对这里的街道可谓是熟稔于心,毕竟刚到这里的第一天,他就好好的把每个街道都转了一圈,连那些狭小的巷子都未放过,至于为数不多的酒楼酒肆,更是被他牢牢的记在了脑中。

此刻的他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掂着手中的铜板,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一派春风得意。

“小姑娘,刚才掌柜嘱咐的都记住了没有?”

前方不远是一间药铺,昏黄的烛光斜斜映出,在地上挥洒出一片斑驳。

药铺的伙计蹲在门前的石阶上,正谆谆叮嘱着面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小姑娘仔细回想了一下,稚嫩的声音慢慢回道:“记得,一日一剂,分两次于饭前服用。”说着,还抬手晃了晃手中捆成一摞、厚厚的药草包。

伙计轻轻抚着小姑娘的脑袋,夸赞道:“真乖,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吧,爷爷还在家里等着呢。”

小姑娘重重的点头,然后一步一步走入了夜色之中。

伙计站起身来,偶然一回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晚生。他正看着药铺的牌匾,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伙计以为他是来抓药的,急忙换上了笑脸,“老丈里面请?”

老丈?

晚生突然想起,刚刚自己着急出门买酒,白天的这身行头还没来得急更换,在外人眼里,可不就是一个龙钟的老者吗。

想到此,他轻咳一声,尽量装出一副老者的姿态,又偷偷的掂了掂手中的铜钱,踌躇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你们这里,可有卖消肿化瘀的药酒吗……”

……

小院中,花菱热好了昨儿个剩下的冷馒头,本想自己就这么对付吃几口算了,可又想起了那个杀千刀的,心中十分不忍的又炒了一盘没什么滋味的青菜。

等到晚生回来的时候,花菱早已经吃完了晚饭,青菜只动了几口,全都给他留着了。

晚生心中一暖,心道:平日里果然没白疼她。

他把药酒藏到身后,缓步来到床前,见花菱手持针线,正在绣荷包。

“啧啧啧,看看你绣的叫个什么东西,母猪蹄子都比你的手灵巧。”

花菱斜眼看他,狠狠的啐了一口,“你这嘴简直臭的要命,简直跟被马粪糊过一样。”说完放下荷包,就势要抬手揍他一拳,结果肩膀一阵刺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晚生见状顿时有点心疼,赶忙认输,“好了好了,说不过你,要吵等明天再吵,现在快把衣裳脱了让我看看。”

花菱乖乖的脱了衣裳,只见她胸口、肩上、后背都是大片大片的淤青。

晚生怒从中来,张口骂道:“他娘的龟孙子,居然下手这么狠!”

见他手中的药酒,花菱嘟嘴,喃喃道:“不是说去买酒吗。”

“酒水那东西哪有我家花菱重要。”

花菱扭过头去,背对着他心里暗自得意了一番。

她的小动作可没有逃过晚生的眼睛,本来这时就应该好好的奚落她一番,不过看她身上都是伤,晚生决定,今儿个就大慈大悲的放过她好了。

“对了,白天那钱袋里有多少银子啊?”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花菱简直恨的牙痒,她忿忿说道:“一共才五两银子!本来看那家伙人模人样的,应该是哪家的公子,谁知道出门就带了这么点银子,还不如我们当年在京城讨饭讨的多呢!”

晚生重重的叹了口气。

五两银子,还把他家宝贝花菱弄得浑身是伤,这买卖真是亏大了。

花菱满脸哀怨,“晚生,我们怎么办啊?”

他二人走南闯北,全靠坑骗讨生活,谁知来了一趟天水郡,不仅没骗到多少银子,连下一程的路费都成了问题。

“放心吧,我都想好了。”晚生轻声安慰,“这地方本就荒凉贫瘠,我们不能指望在这里大把大把的赚银子,要赚的话,也得从小钱入手。”

“这要怎么说?”

晚生附在她的耳边,悄悄的说了自己的想法,花菱听完眼前一亮,“还真有你的,没看出来啊,脑子转的蛮快的。”

“行了行了,夸得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了。”晚生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确认她身上的淤青处都涂好了药酒,道:“早点睡吧,打明儿个起,我们可是很忙的。”

二人一夜无话。

翌日,二人开始了新的筹划,他们并没有着急上街赚银子,而是简单的打扮了一番,看起来就像是这里的原著居民。他们一南一北分头行动,专往人们居住的巷子里钻,与那些人闲话家常,花了足足四五天的时间,差不多把这里居民的情况全都排查了一遍。

于是乎,当他们再次走出那个破落的小院子时,晚生已经变成了一个道骨仙风的老道士,花菱则是一个看似未及弱冠的小道童。

就在那天卖身葬父的位置,晚生席地而坐,双目微阖,看起来就像是寻常道人在打坐。花菱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竖幡,上面四个大字迎风招展。

摸骨算命。

这次的效果要比上次卖身葬父好太多,不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好几个人过来默默围观,看晚生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当今圣上追求长生丹药,奉道教为国教,原本世人眼中穷酸的牛鼻子老道摇身一变,一下变成了俗世仙人,地位可谓是质的飞越。多少道士成为了达官显贵的客卿,享尽锦衣玉食。

而像是天水郡这般偏远之地,道士根本不屑来此,这里的人们听说的都是传的神乎其神的道家故事,从未见过真正的得道高人。

眼见着四周渐渐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花菱估摸着时辰已到,幽幽开口:“我家道长来自京城白云观,道号玄青,数年前偶然窥得天机开了天眼,只看一眼便能知晓前世今生。”

众人一片哗然。

“听到了吗,这位道长居然能够知晓前世今生。”

“真的假的啊,别是个骗子。”

“我看不像,哪有人会上咱这穷地方行骗的。”

“可这说的也太玄乎了。”

“你还别说,没准儿啊,他们说的是真的呢。”

……

花菱暗笑,看着他们的样子,八成是相信的,不过现在饵料已经抛出,就差一个上钩的,只要有这么一个上钩的,这事儿就成了。

果不其然,还没过上半盏茶的工夫,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妇人来到了晚生面前。

她略显忐忑的看了晚生一眼,然后又看向花菱,“请问这供奉……”

在世人眼中,道者的形象至高无上,仿若降临世间九天仙人的化身,所以便把捐给他们的银钱称为供奉。

“只要十文钱。”

这么便宜?

众人议论纷纷,他们可曾听说过,别说官家的供奉是金银珠宝一应俱全,就是游历人间的闲散道人,索要的供奉也得是真金白银,为何这位道长偏偏只要十文钱,这实在是不符合常理。

看出了众人的疑惑,花菱适时解释道:“我家道长曾是湘王府上宾,得晓天机之后便离开京城决心造福万民,那些金银供奉在我家道长眼里不过是尘世俗物,不值得挂心。至于十文钱,不过是结交善缘而已。”

众人皆叹:能够对金银财宝视若无物,果然是世外高人啊!

那名中年妇人立刻从荷包里掏出十文铜钱,交到了花菱手中,然后又对晚生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麻烦道长了。”

晚生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妇人,心中窃喜:这不是前几日见过的城东李寡妇吗。

他装模作样的捋捋胡须,开口便是十分苍老的声音,“你幼时丧父,十六岁时嫁与了一户李姓人家,岂料他天不假年,抛下了你母子二人。”

众人听罢惊讶非常,一时间静默无语。

这位道长……真乃神人也!

一字一句竟无半点虚言!

☆、第十九章

李寡妇顿时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直呼神仙下凡。

晚生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样,衣袂迎风飘扬,他轻轻摆手,示意她不用如此。

毕竟李寡妇的岁数比他大了不少,这么下去,万一折寿就不好了。

可李寡妇哪里肯依,难得遇到了一个活神仙,怎么说也得诚心对待,这么想着,又重重的磕了两个头,额头隐约能看到红肿的痕迹。

“道长,正如您所说,我现在只有独子相伴,可去年朝廷征兵,他便去参了军,这都一年多了,也不知……”说着说着,李寡妇不自觉的红了眼睛,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晚生仔细回想,那天似乎还真听她提过此事,说是从军后被分派到了李忠将军部下。这李忠将军乃是本朝名将,常年镇守边关,为本朝抵御胡人入侵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他的事迹晚生也有所耳闻,虽不确切,但糊弄一下李寡妇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莫要担心,令郎有幸跟随李忠将军,此乃天赐机缘,假以时日必将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李寡妇眼前一亮,随即双手合十,连连道谢:“多谢道长,多谢道长吉言。”

这次众人是真真正正体验到了世外高人的含义,先前的疑虑一扫而光,争着抢着到晚生前面排队,只为请他算上一算。

“道长道长,我家儿子也去从军了,您能不能帮看看,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明明是我先来的,你不要插队!”另一人疾步上前,冲到了前面的位置,“道长,小女今年就要出嫁,道长您帮着算算二人八字合不合。”

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花菱开口斥责:“都好好排队,我家道长最不喜这种嘈杂的地方!”

话一出口,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花菱上前一步,站在了晚生身侧,对众人说道:“后面的都排好队,先到我这里交完供奉然后再请我家道长看相,都听懂了吗?”

众人连连点头。

转眼间,过去了小半天的时间。

晚生偷偷的朝花菱递了个眼色,花菱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发现今儿个也算是赚足了,遂高声说道:“今天就到此为止。”

“为什么啊?”

“好不容易才排到我,怎么说不看就不看了。”

花菱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我家道长虽说开了天眼,但窥人命格之事实在是过于耗费神识,今儿个就到此为止,若是还需道长看相的,明日请早。”

接连三天,晚生和花菱都用此方法向人们收取供奉,眼看着钱袋子一天天的鼓了起来,花菱笑的格外欢喜。

直到第四天,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二人原本的计划。

韩泽的出现,让围观的人们一下子炸开了锅。

花菱心中忿忿,可也不能因此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只好强压住火气,耐心劝道:“这位公子,若是想要请我家道长看相,请到后面去排队。”

“排队?”韩泽嘴角溢出一抹冷笑,侧眼看向排队的人们。

大家都知道他是本郡太守的儿子,谁也不敢与他争抢,只好向后退了几步,把前面的位置给他让了出来。

“看到没有,现在我是第一位了,还麻烦道长给我算上一算。”

韩泽对晚生还算是恭敬,只是手中的折扇摇个不停,依旧是一副世家公子的得意模样。

晚生暗叹一声,抬眼看向韩泽,过了片刻,缓缓道:“这位公子命格超然,乃是文曲仙君下凡,此等命格……”晚生连连摇头,“天机之事,贫道不敢妄言。”

一听到文曲仙君四个字,韩泽喜上眉梢,但在道长面前,也不敢表现的太过张扬,只好轻咳一声,压制住内心的喜悦。

“家父听闻道长您开过天眼,并能知晓前世今生,所以想请您过府一叙。”

韩泽说的客气,但语气中透露出一股子不容拒绝的意思,晚生听的浑身一颤,当下出了一身冷汗。

完了完了,这次可要栽在这里了。

花菱也有点心慌,这种时候她一向是没什么主意,全听晚生的话。可这么多人在场,也不好意思当面询问,一时间心里慌的厉害。

“既然韩太守盛情相邀,贫道哪有不遵之理。”晚生缓缓起身,转身对花菱说道:“我随韩公子走一遭,你先自己回去吧。我不在时,早午修行莫要偷懒。”

花菱听懂了他的意思,朝他恭敬一揖,“是,弟子谨记。”

太守府坐落在城南,门口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威严肃穆,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与周围略显破落的环境相比,显得格外惹眼。

一路上,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应有尽有,看的晚生啧啧称奇。

不愧是一方太守的府邸,住在这里简直快活似神仙。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合适。毕竟天水郡地处边陲,连年赋税繁重民不聊生,这几日他和花菱已经把这里走了一遍,更加确信了这个想法。而这太守府修建的如此气势恢宏,也不知韩太守每年抽掉了赋税的几成,朝廷的那些拨款是不是全都进到了韩太守的钱袋。

唉……

晚生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道长?”韩泽张口询问,“道长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妥的?”

“没有没有。”晚生吓了一跳,为刚才的失态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幸好他脑子转的足够快,言道:“这府宅气势恢宏,无论是亭楼方位还是流水走向,均可称得上名家手笔,其中蕴含的五行之卦更是世间罕有,可保子孙万年之福。”

“这府宅本是前任太守所留,父亲到此任职后,又进行了一番改建。”

晚生眉头微蹙,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韩太守真乃天赋异禀,若行修仙之法,我等只能望其项背而已。”

韩泽暗暗得意,真没想到自己的老爹还有这等本事,而他自己本是文曲仙君下凡,若再继承了老爹的资质,前途真是不可限量。

正厅内,韩太守早早候在了那里。

晚生刚一落座,婢女便呈上了一盏清茶。他端起茶盏,轻轻拂去浮在上面的嫩芽,轻呷一口只觉甘芳沁人,晚生有些不舍,一口清茶润喉后,又偷偷的呷了一口。

晚生这几日的事迹早就被人上报给了韩太守,趁着他喝茶的工夫,韩泽又将刚才路上的事情说与韩太守听,好歹是身为一方太守,宠辱不惊的功力要比韩泽强的多,除了眼角挤出的皱纹外,竟看不出半点的欢喜。

“听闻道长曾做客京城湘王府?”

晚生故作镇静的点点头。

“我这人向来尊仙重道,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世外高人,今日得见道长实乃幸事,还请道长在这里小住几日,为我点拨一二。”

晚生做的本就是坑蒙拐骗的行当,一直打心底里惧怕官家,虽说现在表面上装的心如止水,可脑袋里早就乱作了一团。

他不敢与韩太守正面顶撞,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

韩太守命下人给他准备了一间府内最好的上房,清一色的黄花梨木桌椅,就连床幔都是由上好的桑丝织成,更别提特意为他准备的晚膳。

晚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丰盛的菜肴,他借口不喜用膳时有旁人在侧,等到下人退下后,风卷残云一般,眨眼的工夫,桌上的山珍海味全都收在了他的肚子里。

除了那一盘装点精致的云片桂花糕。

没想到在这极北之地还能看到江南的糕点。

在他的印象里,花菱最喜欢吃这些江南的糕点,只是一别江南四五载,花菱总吵着想要回去,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晚生从袖中拿出一块干净的巾帕,将那一盘糕点仔细包好,小心翼翼的收在了袖中。

一开始,晚生本打算在这里多逗留几日,好好的享受一番,毕竟这种人上人的生活可是他心里一直向往的,但他本就是个满嘴胡诌的骗子,他可不能保证一直不被人发现什么纰漏,何况花菱不在他身边,他也是担心那个臭丫头。

要怎么逃跑呢……

路上他曾仔细看过这座太守府,还好,院墙不算高,凭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翻个墙应该不成什么问题。

眼看着夜深了,晚生屏退了所有的下人,说是未免打扰他夜间的清修。

大家都知道他现在是太守府的座上宾,谁也不敢说些什么,只要他吩咐,便会乖乖的服从。于是,待到月挂中天,晚生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的从房里钻了出去。

临走前他又想起了那天韩泽弄伤了花菱,便暗暗啐了一口,逃跑时特意绕了个远路,大手一挥,将身上的一大包泻药,通通洒到了太守府的井中。

☆、第二十章

咚咚咚……

晚生小心翼翼的注意着四周的情形,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片刻的工夫,只听得吱呀一声,花菱推开大门,伸手把晚生拽了进去。

“怎么样?没事吧?”花菱担心的问着,不等晚生回答,又仔仔细细的将他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毫发无伤后,才缓缓的松了口气。

“你还别说,亏的我跑出来的早,要是真在太守府住上几天,肯定吓得魂儿都没了。”

晚生心有余悸,贼入官家,无异于羊入虎口,就几个时辰的工夫,差点都折了寿。虽说现在逃了出来,想想还是一身冷汗。

“那就好,那就好……”花菱口中喃喃,她回手指向屋子,道:“我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大件的都丢下,我们只带银钱和细软,等明早城门一开就走。”

晚生略显赞许的揉着她的脑袋,“不错不错,跟我在一起时间久了,连脑子都灵光了。”说完,他从袖中拿出带出来的云片桂花糕,“瞧我给你带什么了,这可是太守府的糕点,平日里想吃都吃不到。”

花菱惊喜的接过,她可是最爱这些甜食,只想一想都是口水直流。

“趁着还有点热乎气赶紧吃了,我先去换一身行头。”

花菱坐在屋前的石阶上,美美的吃着,过了片刻,晚生已经换成了平日里的衣着,笑着坐在了她的旁边。

“笑什么呢?”看着他笑嘻嘻的样子,花菱十分不解,“刚才还跟丢了魂儿似的,现在怎么就笑成了个傻子。”

晚生也不恼,笑着说道:“那能一样吗,刚才是在逃跑,现在一看到我家宝贝花菱,心情当然好了。”

花菱斜他一眼,却转过脸偷偷的笑了出来。

晚生随手捡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放到手中把玩,石子在他的指间滴溜溜的转着,看的他思绪飘离,过了好半天,扬声道:“花菱,我们这次回江南吧。”

“嗯?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就是想回去了。”

事实上,从出师到现在,今天可谓是他第一次体验到当贼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官家面前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裂一般,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他再也不想体会,也不想让花菱体会,甚至说,还有未来的孩子。

他不想让孩子有一对只会坑骗的父母,也不想让孩子踏上自己的道路。

“花菱,我都想好了,现在我们手里还有点银钱,足够回江南的费用。等回去后,凭你的手艺,可以去做个绣娘,而我呢,趁着还有点力气,可以去酒楼做个小二,或者找个搬搬扛扛的活儿,虽说肯定没有现在银子来的快,但总好过继续这样下去。”

花菱静静的听着,歪着脑袋枕着他的肩,好好的在脑中描述了一遍刚才晚生说的那些,“好像也不错的样子。”

这种奔波的生活二人早已习惯,也不知他说的那种日子能不能过得舒坦。

花菱虽说有点担忧,可心里却突然对那种生活生出了一种向往,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对他们来说,似乎是一种奢侈。

晚生看了看天色,道:“好了好了,那些事情我们可以边走边想,现在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你先去睡一会儿。”

不提还好,一提花菱还真觉得自己有点困了。

“那好。”花菱站起身,抻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一边哈欠一边口齿不清说道:“我先去睡一会儿,天亮了记得叫我。”

像这种即将出逃的日子,以前也有过几次,这种时候晚生都是一夜无眠。

结果还未等花菱打完哈欠,门口突然咣当一声巨响,然后十数个火把冲了进来,明晃晃的火光顿时照亮了整个院子。

韩泽手摇纸扇,缓步走到众人身前,语气冷的吓人,“道长,我们又见面了。”

晚生顿觉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无数只蚊虫在脑中嗡嗡作响,吵的他无力思考。

他本能的否认,“这……这位公子,小的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是吗……”韩泽拖长了尾音,嘴角溢出一抹阴寒,“去给我搜!”

“是!”手下人齐齐应声,随即大步冲进了屋子,不消片刻的工夫,二人的屋子便被翻了个遍,一大堆乔装用的东西全都被丢在了院子里,包括晚生刚刚换下的道袍。

晚生吓得腿肚子直哆嗦,额上冷汗不止,花菱躲在他的身后,紧紧的抓住他的胳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道长可是怪我父子招待不周?若非下人发现道长深夜离府,我和道长真就是此生无缘了。”

晚生逃跑时,曾去府中的水井转了一圈,碰巧有两个巡夜的家丁经过,他们一见晚生,知道那是太守府的座上宾,也听说了他晚饭时屏退侍婢的事情,心道:这位道长可是得道高人,一定不能惊扰了。于是便等到晚生离去后,才继续向前巡视。

结果就在井边发现了晚生不小心落下的一样东西,二人不敢私吞,便老老实实的交了上去。

韩泽大手一挥,一个钱袋丢在了二人的面前。

正是那天卖身葬父时,韩泽给出的钱袋。

晚生双膝一软,顿时跪倒在韩泽身前,连连叩头,“公子饶命,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求公子饶我们一命。”

韩泽哪里肯听,他上前一脚将晚生踹翻,劈头骂道:“不长眼的杂种,居然惦记到本公子的头上,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几个家丁蜂拥上前,对着晚生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阵阵哀嚎不绝于耳。

看着晚生半死的模样,还有一旁已经吓得不敢动弹的花菱,韩泽嘴角一勾,“下手轻点,别现在就弄死了,本公子这次好好陪他们玩玩!”

阴暗潮湿的牢狱内,豆大的火苗跳动不安,映的里面忽明忽暗。周遭阴沉沉的,时不时还能听见白日里受刑囚犯的□□之声,空气中到处都是*恶臭之气,一踏入脚来,仿佛进入了人间地狱。

晚生与花菱被人推搡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韩泽接过下人早已备好的香帕,牢牢的掩住了口鼻。他走过墙边一排排的刑具,仔细的挑选着,怎么能让他二人活的长久点、却也要痛不欲生的那种。

晚生汗毛倒竖,他知道今日定是逃不掉了,但他实在不想花菱受辱,于是颤着身子,一点一点爬到韩泽的脚下,磕头告饶:“小的贱命一条,要杀要剐都随公子的心意,只求公子放过我家娘子,求公子开恩。”

“你真的愿意替她受罚?”

晚生本来想着要如何如何的苦苦哀求才能让他放过花菱,结果听他此意,竟是有些动容了,他大喜过望,连连磕头,“是是是,公子罚我就好。”

韩泽眼角一挑,启唇道:“张富贵。”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急急跑到他的身边,谄媚的笑着,“公子,有何吩咐?”

手中的竹扇看似不经意的挑起一根挂满倒刺的长鞭,韩泽左瞧右看,问道:“这东西怎么用的。”

张富贵讪讪的搓着手,老实答道:“行刑之前先把鞭子沾满辣椒水,然后狠狠的抽,那一鞭子下去就能剐下一大片的肉,再加上那辣椒水渍在伤口上……嘿嘿,保证疼的他死去活来。”

晚生一听差点当场吓晕过去,不过韩泽却很满意张富贵给出的这个答案。

几名狱卒心领神会,两人出手制住紧紧抱着晚生的花菱,另两人拖起晚生,将他牢牢绑在早已辨不清颜色的刑架上,又将那倒刺的长鞭取下,恭恭敬敬的交给了韩泽。

“我们来玩点好玩的吧。”韩泽将竹扇别在腰间,抬手卷起了自己的云纹广袖,他看着一脸惊恐的晚生,低声轻语,却说出了比毒蛇还要狠辣的话。

“从现在开始,你若忍不住痛叫喊出来,那可莫要怪我。”他不怀好意的瞥向花菱,缓缓道:“你每喊一声,我便叫人扒她一件衣裳,至于衣裳扒光后……毕竟这么多人,我们可以玩点有趣的事情。”

狱卒们一听,全都猥琐的笑着,看花菱的眼神就仿佛她现在就是身无寸缕。

看着韩泽面露寒光,拿着那根倒刺长鞭一步步走向晚生,花菱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甩开了两名狱卒,大步冲到韩泽脚下,紧紧的抱着他的腿。

“公子我求你放了他,求你放了他……。”花菱一边哭着一边哀求,“公子那日已用银子买下我了,从今天起我给公子为奴为婢绝无怨言,求公子放了我家相公。”

韩泽这才想起,那日自己确实花了五两银子,随即勾唇一笑,低头看着花菱哭的梨花带雨的模样,还真是有点惹人怜。

“那小美人不如现在把衣裳脱了让本公子看看,那日公子我可没看仔细,而且现在这么多人在这儿,也好让大家做个评判,若是……”

话还没有说完,韩泽腹部突然一阵绞痛。

莫不是晚上吃坏东西了不成?

他捂着肚子,看了花菱一眼,然后将她踹到一旁,忍痛对狱卒吩咐道:“都给我好好看着,本公子一会儿再来收拾他们!”

言罢,便脚下生风的向着茅厕疾驰而去。

☆、第二十一章

晚生的泻药总算是发挥了作用,各种意义上的。

临走之前,韩泽曾经放过狠话,等他解决完个人问题就回来收拾他二人,狱卒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去个茅厕也就个把工夫,于是谁都没有懈怠,一群人老老实实的等着韩泽回来,谁料这一等就是一宿,而且天大亮还没见着个人。

就算是这帮平日里凶神恶煞、被人称作活阎王的狱卒,实际上也是*凡胎,也是要吃饭睡觉的。前半夜因为韩泽吩咐说有犯人要送过来,所以谁都没敢擅离职守,也就谈不上什么休息,午夜时分韩泽闹了一场,又丢下了个烂摊子,更是闹得他们身心疲惫,现在恨不得直接扑到地上好好睡一觉。

最后,终于有人熬不住了。

“我说,咱们别等了,没准公子昨晚上直接回去睡了。”

大家一想,觉得此话有理,毕竟这世上没有人能蹲茅厕蹲的那么久的。

于是几个狱卒上前,把晚生从刑架上放下来,又捉了花菱,直接将他二人丢到了一间空着的牢房,之后各自散了回去睡觉。

但狱卒们估算错了一点,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蹲茅厕蹲了大半宿,只不过要付出一些代价。

当韩泽如释重负的从茅厕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面色惨白到都快脱了相。平日里风度翩翩的韩大公子,此刻伛偻着身子,头晕眼花双耳微鸣,连腿肚子都在打颤。

昨天晚上到底吃了什么,怎么就吃坏了肚子。

这是韩大公子思索了一宿、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此时的他已无力去管晚生和花菱,只想赶紧回到自己温暖的床上,好好的睡一觉。

谁料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韩泽还没等走出茅厕方圆十丈的距离,就遇到了迎面走来的韩太守。韩太守一看儿子虚弱成了这个样子,心疼的要死,可他现在也有重要的事情要办,那就是去茅厕。

于是他匆匆的丢下了一句话,“去书房等我,有要事。”便一溜烟的跑进了茅厕。

韩泽颤抖着双手在书房里艰难的喝下了一碗小米粥,又借着小榻安安稳稳的睡了一觉,直到临近中午才见到了自己的老爹。

韩太守比韩泽好不了多少,再加上岁数大经不起这么折腾,这个人都快瘫了。他坐在书案后,连喘气都觉得费力。

“爹,到底什么事,没事我要回去睡觉。”

“你个小兔崽子,成天除了吃喝就是睡觉,养你有什么用。”韩太守又大口的喘了几下,然后找了个相对舒服一点的姿势,继续道:“你可给我听好了,平日里你想怎么样都随你,但这段时间给我收敛一些。”

但对韩泽来说,老爹的话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他极其敷衍的回着:“行了行了,知道了。”

“臭小子!我在跟你说真的!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哪儿都不许去!”

看着自家老爹一反常态的样子,韩泽心中不解,“爹,到底怎么了。”

韩太守长长一声叹息,“我昨日接到消息,说是李忠将军就要来了。”

“来就来呗,又能怎样,不过是例行巡查,有什么大不了的。”韩泽嗤之以鼻,看来老爹是真的上了岁数,多大点的事,也能吓成这样。

韩太守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事情岂是你想的这般简单,你可知李忠将军究竟是何人。”

“知道知道。”韩泽很是不耐烦,这李忠将军他也有所听闻,于是张口道:“不就是那个传说中用兵如神、屡建奇功的大英雄吗。他少年从军,一步步凭借自己的努力爬到了将军的位置,常年为国镇守边关,为本朝抵御胡人入侵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韩太守沉默不语。

韩泽不得其解,但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只是一个念想在脑中转瞬即逝。于是他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刚才自己说过的话。

用兵如神……

镇守边关……

抵御胡人入侵……

等等,这事情不对啊!

韩泽终于找到了要害。

以往朝廷也会定期派人来天水郡巡查一番,不过那都是些不入流的武将,这次怎么会派李忠将军来此,这实在是不符合常理。

莫非巡查只是个幌子,朝廷其实是想用兵出征。

眼见韩泽变了脸色,韩太守知道他总算想明白了,也算是有些欣慰,但也只是片刻的工夫,先前的那些忧虑又涌上心头,“泽儿,看来这次我们不得不做些打算了。”

韩太守文治武功无一擅长,唯一的优点就是贵在有自知之明。

变幻莫测的朝堂岂是他能掌控的地方,倒不如当个偏远之地的郡守,自己独占一片天地,虽不比朝中显贵,但好就好在没人管理,自己能当个土皇帝。

而这天水郡怎么看都是个最佳的地方。

这里虽地处边陲,但也不是什么兵家要塞,甚至穷到胡人都不愿意侵扰这里。于是他找关系托人给自己委派到在这里来当太守。

但世事无绝对,不愿意侵扰跟不来侵扰还是有区别的。

不过这些在韩太守眼里,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胡人要的是什么?是钱。要钱要物给他们不就好了,只要从朝廷的拨款和当地的赋税中抽出一小部分来送给他们,他们就会乖乖的拿钱走人。

后来一来二去的,韩太守跟那个时常来讨钱的将领也混熟了。那个将领名叫乌纳尔,也是个不得志的,被他们的可汗派来抢劫这个穷地方。

韩太守跟他深入的交流了一下,劝他说:我觉得咱们还是长期合作比较好,我定期派人给你金银缎帛,你呢也不要派兵来打我,毕竟打我对你也没什么好处,你一次性把我抢光了,下次抢不到的话可汗一定会治你的罪,我呢就在这里安安稳稳的做太守,你也能好好回去交差,我们这就叫合作双赢。

乌纳尔听他云里雾里的说了一大堆,听起来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于是二人当时击掌为誓,以后就这么干。

但这可就苦了当地的百姓,朝廷的拨款是一定要进韩太守的钱袋的,每年上缴朝廷的赋税也不能少,所以只能以各种各样的名义增加百姓的赋税,从而凑出乌纳尔的那部分。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韩泽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李忠将军真的是来出征的,那么乌纳尔还是趁乱战死比较好,要是被活捉了,难保会把他父子二人供出来。李忠将军可是个不讲情面的,钱色关系哪一样都打动不了他,真要到那时候,没准怒从中来,直接拿刀劈了他父子都说不定。

“爹,那我们该怎么办?”

韩太守捋捋胡须,正色道:“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况且这些只是我们的猜测,在李忠将军来之前,我们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现在为父好歹还是此地的太守,既然知道将军到访,定要设宴款待一番,这件事就交给你,千万别给我办砸了。”

韩泽平日里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但这次脑子突然够用了起来。

韩太守交给他的设宴一事,只简单的花了两天时间就已经准备完毕。

简单到只是吩咐下人把府衙的地面好好的清扫了一遍,顺带收拾了一下房角屋檐的蜘蛛网。至于晚宴所用的菜品,更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所准备的都是日常的青菜,再兼一只鸡、一条鱼,仅此而已。

韩太守看完后,满意的点点头,夸赞道:“不错不错。”

毕竟这天水郡是个穷酸地方,你要是真拿出一堆山珍海味来,换谁来看都是不正常的。而且李忠将军最反感那些贪官污吏,简单的家常菜、干净的府衙,可谓恰到好处。

现在,万事俱备,只待李忠将军到来。

☆、第二十二章

李忠将军到来当天,韩太守带着韩泽及府衙一干人等,早早的候在了城门。

正午时分,只见李忠将军一身银色轻甲,英姿飒爽,身后三百亲卫更是行止有素,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军人威严。

“天水太守韩浦,恭迎将军大驾。”

李忠抬手勒马,一个飞身从马上跃下,赶忙扶住韩太守,“太守切莫如此。”

韩太守笑的慈善,“将军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衙设宴,为将军一行接风洗尘。”

一听设宴二字,李忠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似乎略有不满。见他如此,韩太守急忙解释道:“天水一郡物资贫乏,下官只以薄酒相迎、鸡鱼做衬,还望将军莫要嫌弃。”说着还稍显尴尬的微微叹息,满脸的惭愧。

李忠将军乃是从最底层一步步爬到今日的位置,百姓的疾苦、官吏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平日最恨那些贪官污吏,可又不得不与其同朝为官,后来实在受不了内心的煎熬,便向皇帝递了份折子,请求常年驻守边关。

本以为韩太守也会向其他官吏一样,借此机会向他谄媚行贿,谁知到了府衙一看,竟真的如他所说,只是一壶薄酒,几样小菜。

“将军见笑了,这实在是……”

李忠连连摆手,张口赞道:“太守真乃国之良臣。”

“将军谬赞。”韩太守急忙为他添满酒,“我敬将军一杯。”

李忠将军是个极为爽利的人,也不推辞,抬手一饮而尽。*辣的酒水滚过喉咙,真是格外舒爽。

酒过三巡,韩太守终于问起了他此行的目的。

李忠将军从袖中拿出一份折子,“韩太守一看便知。”

韩太守心情忐忑,接过细细一看,大惊失色。

真是人走背运,怕什么来什么。

年初,胡人大举入侵,十日之间连夺四城,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消息传出后震惊朝野。皇帝陛下更是怒不可遏,扬言三月之内必将收复失地、尽逐蛮夷。

“可是……”韩太守思忖片刻,急忙问道:“可将军为何要来天水?”

那四城与天水相距甚远,为何要从天水出兵。

李忠又灌下一杯烈酒,抬手摸去嘴角的辛辣,解释道:“胡人狼子野心,若不彻底驱逐,边境百姓依旧要受其铁蹄践踏,陛下这次是下了决心,于是便派出了三路大军,本将从天水出兵,协助主将从侧翼包抄。”

韩太守听的提心吊胆,他暗自擦了擦手心的冷汗,又问道:“那将军的兵现在何处?”

“就在城外十里驻扎,下月初五,三路同令大军齐出,誓将胡人赶尽杀绝!”

韩太守一咬牙,起身拜礼,“下官必将全力协助将军。”

“好好好!”李忠拿过酒壶,为他杯中填满,“本将愿与太守携手,建此百年功勋!来,你我共饮此杯。”

……

韩太守提心吊胆的吃完了饭,刚回到府宅,立刻叫来了韩泽。

他把刚刚席间的事说与韩泽听,岂料韩泽听完急的直跳脚,“爹,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不……”韩泽拼命的揉着额角,得到了一个最终结论,“我们逃跑吧。”

韩太守听的一愣,随即破口大骂,“这么些年书都读到猪脑子里了吗!能不能好好动动脑!”他气的直喘,“李忠将军是何等人物,居然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弃官逃跑,简直是不想活了!”

看着一脸茫然的韩泽,韩太守简直无语问苍天,平日里挺聪明的儿子,怎么一到关键时刻脑子就不够用。

韩泽不敢再张嘴多说,他只是一想到父子俩的人头将要不保,就感觉到脖子上寒气阵阵,就像李忠将军此时就拿断头刀架在他脖子上一样。

其实,若是寻常出征,以那乌纳尔的资质,别说反击,肯定一个不小心就能死在乱军之中。可以往上报战绩的时候,韩太守偏偏为了自己能博得个好名声,夸大了乌纳尔的战绩。说是其英勇无比,力能扛鼎,每次提兵来此都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本来换个别的将军也就这么过去了,可这李忠将军突然要为百姓鸣不平,说是此等恶人怎可以军人之资马革裹尸战死疆场,吩咐手下一定要将其生擒活捉,当着全郡百姓的面挥刀斩之,方可告慰百姓死去的亲人。

可怜的乌纳尔,就这样从一个庸碌无为、只想混日子的将军变成了罪大恶极的犯人。

韩泽在屋内来回踱步,一圈又一圈,绕的韩太守脑袋生疼。

突然他灵光一闪。

他们怕的是什么,是李忠将军生擒乌纳尔后,乌纳尔为了保命,将他父子二人与其串通一事招供出来,既然这样的话,那就不要让他们见面好了。

乌纳尔死了的话,不是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吗。

于是,韩泽平日里只会耍小聪明的脑子,想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想法。

韩泽瞬息之间由眉头深锁,变成了信心满满的样子。

“爹,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吧,保证不会露出半点的破绽。”

……

阴暗的牢狱内,晚生与花菱紧紧的抱在一起。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根本不知,狱卒也不会好心告知。他们只知道,韩泽曾经发话要收拾他们,那刑架上的刑具也全都看了个真切,只是一连几日,都不见韩泽的踪影,好像那天他只是随意说说,随即便忘在了脑后。

但晚生可不敢这么想。

他只想事情快点过去,是杀是剐他都认了,可这么一直无声无息的拖下去,实在是让人胆战心惊。

死不可怕,等死才是最可怕的。

要不是他怀里还有花菱、还有一个信念在支撑着他,恐怕早就崩溃了。

只是这种忐忑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当韩泽再次出现在二人面前的时候,晚生心道:这回真是大限到了。

韩泽眉头深锁,一脸厌恶,显然这里太臭了,臭的让他难以忍受。他侧脸看向身后的狱卒,以扇指向晚生,“把他给我带出来。”

“不要!不要带他走!”

花菱哭喊着死死抱住晚生,仿佛这一松手,便是阴阳永隔。

可狱卒哪里肯听她的话,何况这还是韩泽的命令,一时间牢房内冲进六七个狱卒,一半拉扯晚生,一半扣住花菱,生生的将二人分开。

韩泽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只觉得脑袋生疼。

“给我闭嘴!”他高声呵斥,本来就心情不好的他,这一声喊得格外有气势,直接喝住了众人。

花菱不敢再哭,她强忍着泪水,只怕再惹怒了韩泽,晚生会直接被拖出去打死,若是乖乖听他的,没准能换晚生一个生机。

韩泽冷哼一声,“本公子留他有用,现在哭丧还早了些。”

说完,他很不满动作略慢的狱卒,又骂道:“都他妈死人啊!动作麻利些!”

狱卒不敢再耽搁,连拖带拽的把晚生架了出去。

☆、第二十三章

府衙的一间偏室内,韩泽摇着折扇,冷眼不屑的看着晚生。

晚生俯首跪地,身上哆哆嗦嗦,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抬头看向那道利剑般的眼神。

过了片刻,韩泽终于开口,“你可真是胆子不小啊,接连两次欺骗本公子,真当本公子不敢杀你吗!”

晚生连连磕头,“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一句知错就好了?你一条贱命都赔不起。”

见他吓得浑身发颤,韩泽很是满意。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恩威并施。他需要晚生去做一件事,现在威严立的差不多了,应该换一副面貌,开始施恩才好。

“其实呢,仔细想想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本公子也不是非要杀你们不可。”韩泽话说一半便停了下来,饲饵已经投下,就等晚生自己上钩了。

“谢公子恩德,若是公子肯放过我二人一名,小的必将当牛做马回报公子恩情。”

韩泽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要报恩的话,不如就趁现在吧,去替本公子做一件事。”

“是是是,只要公子吩咐,小的万死不辞。”别说做一件事,现在就是真的让他当牛做马他也会去。

“那好。”韩泽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一想到自己的计谋即将实现,心里得意洋洋。不过考虑到接下来的事情不能出现半点的差错,他又变得谨慎起来。他疾步走到门口,仔细探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确认真的四下无人后,才缓缓开口。

“你乔装出城,去杀了乌纳尔。”

……

晚生当时愣在原地,连打颤都忘了,待他想明白了刚刚说的是什么,他抬头看向韩泽,“杀……杀人?!”

“没错,只要你杀了乌纳尔,我保你二人无事。”

在韩泽的脑中,此事应该十分简单才对。

他父子二人最大的隐患不过是乌纳尔,那么只要乌纳尔死了,这一切就都可以解决了。至于为何要找晚生,理由更是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

大战当前全城戒严,李忠将军带来的亲卫早就接管了城门,并且下令,在大军得胜归来之前,城门只能进不能出,这样一来,想要派个人出去暗杀乌纳尔变得十分困难。

但别人不行,晚生可以。

只因他是道士,虽然是个假冒的。

皇帝陛下崇信道教,道士更是仙人的化身,别说城门口那几个当兵的,就连陛下亲临也要礼让三分。何况晚生在被捕之前,曾经在街市上招摇撞骗了一段时间,这城里的居民都知道本郡来了一位活神仙。

神仙出行,谁人敢拦。

韩泽对自己的这个想法十分满意,心中暗自欢喜,岂不知,这简直就是闹剧一场。当日他向韩太守夸下海口,说自己能解决此事,若是被韩太守知道他就是这么个解决办法,估计当场就能气死过去。

对自己蠢笨行径浑然不觉甚至还引以为豪的,估计当世只此一人。

“就如本公子所说,只要你杀了乌纳尔,本公子保你二人无事。”韩泽转念一想,也不知道这贱民知不知道乌纳尔是谁,于是不得不费力解释了一句,“乌纳尔就在城外三十里驻扎,他就是此处胡人军队的首领。”

“公……公子……”晚生磕磕巴巴的向他解释,“小的之前只做一些坑蒙别人的小把戏,这杀人……还是胡人的首领……公子……小的……”

“莫非你想看着你家娘子身首异处?”

晚生连忙否认,“不不不!求公子放过她!”

“想救她,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好好想想吧,本公子可没多少耐心等你。”韩泽合上纸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掌心,突然间,又想起一事,“本公子也知道想要杀死乌纳尔没那么容易,杀不了也无妨,不过至少有样东西,你得给我拿回来。”

那便是记录韩太守金银交易的账簿。

乌纳尔虽说是个粗人,但收钱的事可绝不会含糊,每次都会让人仔仔细细的记录在册,以便日后核对。

事实上,这账簿才是对他父子二人最大的威胁。

如果从乌纳尔处取回这本账簿,就算日后他被李忠将军生擒又怎样,就算他反咬一口又怎样,没有证据,怎么仅凭敌寇的一面之词就将堂堂太守革职治罪。

听韩泽说了一通,晚生觉得偷东西对他来说,比杀人要容易的多,虽然这也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但怎么都觉得比杀了乌纳尔更靠谱一些。

他已经无路可走,只能试着放手一搏,“小的……愿替公子分忧……”

韩泽满意的点点头,笑的春风得意,似乎觉得自己的计谋真的是天下无双,“放心,事成之后,本公子绝不会亏待你二人的。”

还好那日抓捕他二人的时候把这道袍带回来了,韩泽不禁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暗自欢喜,命他赶紧换上好好易容,连和花菱告别的机会都没给,亲自把他送出了后门,并将一信物交到他手中,紧紧叮嘱:“现在就出城,取来那本账簿,便能换你娘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