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美人犹记》 · 七和香 · 2026-07-28
回到韩家的庄子,韩元蝶当然把王慧兰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着?圆圆你这是……”
韩元蝶的伤口处理过了,又包了起来,虽然看不到红肿血迹,可单是那包扎就够吓人的了,早上好端端的小姑娘出门,回来是这个模样儿,就是旁人也吓一跳,何况母亲。
韩元蝶紧紧拉着韩又荷的手,抿着嘴不吭声,韩又兰说:“圆圆在林子里摔了,是我没看好她。”
王慧兰就是心中再有想头也不好说小姑子什么,只是道:“圆圆一向淘气,怪不得你。圆圆还疼吗?唉唉,咱们这就回去,找个好大夫给你瞧瞧,可别留下疤来。这真是!”
韩又荷忙道:“也不必找大夫了,先前就是知道林家庄子上有好大夫,咱们才把圆圆送过去看的。”
因知道王慧兰肯定紧张圆圆,韩又荷没有等她问就接着解释:“林大人的庄子里有一位公子在养病,林大人特地请了关大夫在庄子里住着给那位公子调理呢,我也问了一回,这位关大夫那也是有名的医术世家出来的,治外伤最拿手的,听说与郭大夫也是交好的。”
郭大夫就是韩松林特意请来给王慧兰瞧病的那一位名医了,这一类人与太医院的太医不同,医术都有偏向,常以某一种病上的几个经典病例闻名,常看的也是这一种病,见的多了,越发拿手,也就常常被显贵人家请了去看,与太医院的太医互为补益。
王慧兰没有听到过关大夫的名号,但郭大夫妙手回春她是亲身经历的,小姑子提出他来,也叫她松了一口气,只是还是说:“这也罢了,只是咱们还是回去罢了,圆圆这样淘气,可别再闹出什么事来,回去倒还安定些,我可经不得你这样吓我。”
韩家几位姑娘都不好说什么的,只有韩元蝶大声说:“不要,不回去!”
“圆圆!”
“不回去!”韩元蝶在这里住的这样开心,一时间哪里舍得回去:“我今后再不乱跑了,娘,我就是摔了一下罢了,真不要紧的。”
她扑到王慧兰膝上:“娘,我们不要这会儿回去嘛。”
韩元蝶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娘。
她这样的模样儿,真是铁石心肠也狠不下心来,韩又荷想了想说:“就是要回去,也不急在这个时候,今日关大夫才给圆圆瞧过了,说明日再去换药呢,回去也一样要找大夫的,说不得比不过关大夫呢?这既是关大夫的首尾,一齐给他瞧了才好,嫂子说是不是?我想着,倒不如给哥哥写封信,把圆圆这事说了,若是哥哥也吩咐回去,自然要来接咱们的,这会儿一声不吭的回去,只怕把母亲给吓着了呢?”
祖母有什么能吓得到她的吗?韩元蝶在心里想。
王慧兰又看了一眼韩元蝶,才说:“二妹妹虑的周全,那就请二妹妹给大爷写封信递回去,看大爷怎么吩咐吧。”
王慧兰只认得几个字,没有上过学,不大会写信,比不过韩又荷,韩又荷便笑道:“好,我明日就给大哥哥写信去。”
韩元蝶高兴起来,在她娘身上撒娇,王慧兰掩着嘴,忍不住扳着她的脸看了又看,那玉雪的胖脸蛋上还有一些细微的擦伤和草叶割伤的痕迹,红红的,在白皮肤上格外显眼,叫王慧兰看的唉声叹气。
第二日一早,韩元蝶一大早吃了芥菜馄饨,乖乖的坐在后头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小鸡啄食,小手撑着脸,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原本是说这两日去肖大娘自己住的那屋子后院的樱桃树摘樱桃的,可昨儿韩元蝶就带了伤,把王慧兰吓的不得了,今日不许她出去,只能乖两天。
只没想到上晌午程安澜竟就陪着关大夫上门来了,关大夫坐在正厅里喝茶与王慧兰说话,程安澜只站了一站,就到后面院子里找韩元蝶。
韩元蝶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并不想理会他。
程安澜也没说话,就站在院子台阶上面,好像也只是在看小鸡啄食一样。
程安澜没什么话,韩元蝶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他十四岁的时候就没什么话了,这倒也奇怪,韩元蝶反倒好奇起来,居然忍不住问:“你干什么?”
这样非常自然的不客气,叫程安澜怔了一下才说:“我看看你好不好。”
“我能怎么不好?”韩元蝶歪着头问。
看程安澜不知道怎么说,韩元蝶又说:“我又不会天天摔跤,我就昨天摔了一下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那个凶巴巴的小姑娘又回来了,而且似乎只对他一个人这样凶,昨天看她跟三殿下聊天都说的笑嘻嘻的呢。
程安澜说:“好吧。”
然后他拿出一个很大的半红半白的白花桃,放在门旁边放茶水的小桌子上,就转身回去了。
走了?韩元蝶等了一下,才确定他真走了,啧,生气了!
韩元蝶很了解他,程安澜的脾气可不好了,很容易得罪他,就像这样子,转身就走开了。所以以前她一向小心翼翼,说话都会仔细想想再说,生怕惹了他生气。
可是现在的韩元蝶才不怕呢,比起程安澜的生气,她更关心那只看起来就非常好吃的桃子。
这才三月初,这桃子哪里来的?韩元蝶跑过去,抱起桃子闻了闻,鲜桃子甜甜的香气十分的诱人,这个时节,这东西,只怕宫里也不会有多少个的,不知多贵重。
不过韩元蝶一点儿也不意外,程安澜的脾气就是这样,不管多贵重的东西,他拿出来的时候,从来不会解释这东西来的多么不容易,有多么贵重,他拿出来就拿出来了,就好像这个桃子,很简单的拿出来,放在她的面前。
韩元蝶突然想起那“累丝金镶翠玉雀海棠琉璃珠金钗”,不由的笑了起来。
不回想还没发觉,韩元蝶一想才觉得,程安澜少年时期跟今后实在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他几乎所有的反应在韩元蝶看来都是非常正常和自然的,根本没有什么是让她看着会想,‘啊,原来他也这样过!’的。
正在这个时候,庞三嫂走出来:“大姑娘,大奶奶请你进去。”
韩元蝶就抱着桃子进去,关大夫要给她检查伤口换药,王慧兰看到她额角的伤口就十分紧张,倒是关大夫看的多了,说:“不要紧的,大姑娘还小,长的快,这会儿看着就好多了,大约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
到底是大夫,这样一说,一家子都松一口气。
只有程安澜,虽然面无表情,可不知不觉握了一下拳。
韩元蝶听了,也顿时欢喜起来,换好了药就跳下地来:“我们去摘樱桃!”
“不行!”王慧兰余悸未消:“你给我消停些,等好了才许出去。”
“大夫都说没事了。”韩元蝶振振有词。
“不行。”王慧兰不为所动,只叫庞三嫂:“把大姑娘带到后头玩去。”然后就不理她了,只对关俊楠说:“有劳关大夫了,只是还要问一问,这伤口于饮食上可有什么禁忌?”
韩元蝶脸气的鼓起来,也不要庞三嫂牵着,迈开小步子走到后院去。
程安澜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他想了一想,不声不响的也跟着走到后头去,听到庞三嫂在哄韩元蝶:“大姑娘就在这里先玩一玩,这里也有许多好玩儿的不是?大夫都说了,几天就能好了,到时候再去摘是一样的。”
韩元蝶不理睬,只鼓着脸。
这样是哄不好她的,程安澜不知为何这么笃定,他走到院子跟前,探头对韩元蝶说:“我带你看大马去,去不去?”
他这样突然冒出来,大出韩元蝶的意料,她仰着脸看他,似乎是在琢磨他脸上的表情,可是程安澜向来是没什么表情的,死板生硬的厉害,韩元蝶琢磨了一会儿,没回答这个话,反而问:“你刚才不是恼了?”
她以前从来没有对程安澜问过这句话,程安澜恼了,她就赔着小心的伺候他,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还是问了,她现在是小孩子,不管说什么问什么都理所应当,不会突兀,也不会让任何人奇怪。
程安澜有点不明所以,疑惑的连他没有太多表情的脸都看得出疑惑来:“我恼了?我哪里恼了?”
“就刚才。”韩元蝶比划了一下:“你恼了,放下桃子就走了。”
“没有!”程安澜摸摸头,在韩元蝶面前蹲下来:“我干嘛要恼呢,什么事都没有,有什么可恼的。”
“可是我很凶!”韩元蝶说。
程安澜因为这句话笑起来,他笑起来眼睛好像在发光似的,韩元蝶想,但是程安澜很少笑,尤其是很少这样大笑,少的她简直不记得曾经有过似的,就好像她是第一次看他这样笑。
“笑什么笑!”韩元蝶还是很凶。
程安澜刚要停的笑又忍不住了,又笑了一阵,才说:“你也知道你很凶?你一直很凶啊,所以我有什么可恼的?”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是好像也有点奇怪,韩元蝶忍不住琢磨。
程安澜继续说:“我来看你好不好,你说你好,我看完了,就放下桃子进去,不就完了么?怎么看出我恼的?”
他甚至忍不住的伸手去捏她的脸:“嗯?这么小就想这么多?”
韩元蝶一把打下他的手,脸又鼓起来:“不许捏!”
这人好奇怪。
韩元蝶想,好像有点不一样似的。
至少两个人在以前的相对,从来没有这样的对话和语气。
韩元蝶永远是克制的,温柔的,贤惠的,小心的,而程安澜从来没有这样笑过。从来没有。
“喂,到底要不要去看大马?”程安澜问。
虽然一向都看他不顺眼,虽然觉得不应该去,不应该和他接近,可是韩元蝶还是点点头:“要。”
肯定又是小孩子的那一部分控制了身体吧,韩元蝶这样想,然后就心安理得起来。
☆、第十三章
当着程安澜的面,王慧兰当然不能像对韩元蝶那样毫不客气的就说不行。她就婉转的多了:“小孩子哪里不能玩呢,怎么能这样麻烦程公子。”
“不麻烦。”程安澜站在当地说:“我也是闲着。”
他是习惯于有一说一的人,到底是军营作风,和后宅女眷真是两码事,韩元蝶坐在一边椅子上,小腿前后摆动着,觉得场面很有趣。
以前母亲早逝,程安澜没有见过这位丈母娘,韩元蝶自然也就没见过他们这样面对面说话。
继母和祖母跟他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韩元蝶回想了一下,好像不记得了,但她们都跟母亲的性子不同的,母亲格外温柔。
而程安澜,那种军人铁血的作风,从来都是强势惯了的。
王慧兰笑道:“圆圆要看马,回头她好些了,我叫人带她去就是了,实在不好劳烦程公子的。”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挺高的了,他从上头往下看韩元蝶:“就那一点儿伤,不要紧的,我不会让马碰着她,您放心好了。”
遇到这样的人,王慧兰也真没什么办法,韩元蝶虚岁才八岁,还是圆圆胖胖的小孩子模样,且又是在庄子上,在外头玩儿,又有人跟着,要说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题目实在说不上,可是,要真不说,这样非亲非故的让他带着小姑娘出去,也不大好似的。
王慧兰正沉吟间,一时还没说话,程安澜已经认为这事儿就这样说完了,他转头对韩元蝶说:“我们走吧。”
一边伸手稳住韩元蝶让她跳下来。
王慧兰没办法,只得轻轻说:“程公子且站一站,我问问妹妹们要不要也出去疏散疏散。”
韩又荷姐妹这会儿正在庄子后面的草地上坐着喝茶,听王慧兰的丫鬟来问,她到底不是母亲,没想的那么远,只笑道:“圆圆那淘气鬼,又兴出新文儿来了。”
韩又梅和韩又兰都笑道:“到底是在外头,圆圆又淘气,嫂子担心是有的,想必是叫咱们看着圆圆些呢。”
韩又荷见妹妹都愿意去,便站起来道:“也罢,咱们也去。”
那里居然有三四十匹马,那些马应该都是军营里的,如今就在林大人的庄子后面,临时搭的马厩,每一匹都膘肥体壮,身上的毛油光水滑的。
在平日里,不进军营里的人,大约的确不能同时看到这样多的马,各家也不过几匹马罢了,多的十几匹而已。
韩又荷到底是大姑娘了,看到这样的场面,心中越发笃定,这位被追杀后留在这里养伤的公子,身份显然不一般。
一边管理马匹的军士见来了一群女眷,丫头婆子的跟了好些人,倒也都识趣的退到了远些的地方去了。
韩元蝶想要走过去,被韩又荷紧紧的拉着:“你娘说了,不许乱走,叫马踢着了不是玩的。”
韩元蝶蹦了一下,问程安澜:“我可以骑一下吗?”
“不行!”程安澜还没说话,就被韩又荷抢先否决了:“你这么小,不能骑大马!”
说的好像很有道理,韩元蝶一向是讲道理的,想了一想就放弃了,只拼命探头往里看:“有小马吗?”
“没有。”程安澜说。
这些马都是侍卫们的马匹,并不是养马的地方,当然没有。
韩元蝶早习惯了程安澜硬邦邦的说话方式,并没有太大感觉,只是失望的继续往里看,有些大马眼神温柔,看起来也很可爱嘛。
“我送你一匹小马骑,好不好?”身后传来萧景瑜的声音,他与韩元蝶说话的时候,一直很温柔。
“真的?”韩元蝶刷的回过头去,看到萧景瑜扶着两个丫鬟,伤着脚都走出来了,不过脸上是微笑着的,似乎心情不错。
萧景瑜笑道:“真的。”
韩元蝶一下子挣脱韩又荷的手,跑到萧景瑜面前去,伸手尾指:“金口玉言,拉钩!”
皇上说的当然是金口玉言,可韩元蝶觉得还要再拉一下钩才保险。
萧景瑜刚伸出手,韩又荷已经走过来把韩元蝶给抱了起来,笑着对萧景瑜说:“小孩子不懂事,这可使不得。”
又对韩元蝶说:“咱们家又不是没有马,怎么好要人家的。”
“咱们家也有吗?”韩又荷不过是好奇心重,又想要享受生活,把以前没有尝试过的事都试试,倒不见得非要皇上送马,不由的伸手搂住了韩又荷的脖子问:“我怎么没见过呀。”
她又想了一下:“拉车的可不算。”
韩又荷叫她逗笑了:“当然不算,咱们家有个庄子也养着马的,你回去只管叫你爹挑一匹给你。”
用膝盖想也不可能啊,韩元蝶蔫了,自己刚刚才摔了一回,头上摔出一个坑来,她爹怎么会肯让她骑马去。
她大人一样的叹一口气:“唉!我爹不会肯的啦!”
萧景瑜在一边笑,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是特别的有趣儿,吩咐程安澜:“你教圆圆喂初五吃糖吧。”
然后他又对韩又荷解释了一句:“初五是我的坐骑,性子温顺,又喜欢小孩子,不会伤到圆圆的。”
“马也喜欢小孩子吗?”韩又荷不由的问一句,这才把韩元蝶放下:“去吧,小心着点。”
程安澜果然过去提出装糖块的桶来领着韩元蝶喂马儿,初五是一匹黄骠马,体态优美,有一双温柔的大大的眼睛,程安澜教韩元蝶把糖块放在手心,伸出去给初五吃,马儿舌头一卷,就把糖吃掉了,舌头舔过她的手心,让韩元蝶笑起来。
程安澜就抱起韩元蝶让她去摸马,韩又梅和韩又兰也都好奇的跟着去试试,萧景瑜站在那里看着,韩又荷有点忍不住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一眼,终于说:“于公子腿上有伤,还是要多静养为宜,不用这样多礼。”
韩又荷当然明白,这位于公子是因为听说程安澜邀请了韩家姑娘们来看马,不好不闻不问,躲在后面当不知道,特意走出来的,按理,腿上的伤,最是要静养不动才好。
萧景瑜又笑了笑,很是从善如流的说:“韩姑娘说的不错,只是我就是坐不住,总想要出来走一走。”
“谁也不爱总这么坐着,可这会儿,于公子还是要坐得住才行啊。”韩又荷说,她明明知道这人是坐是站,是好是坏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可那一种爱操心的天性却叫她忍不住叮嘱起来。
就好像她总会特别的拉着圆圆,抱着圆圆一样。其实圆圆八岁了,哪用总抱着呢。
“一个人实在无聊的很呀。”萧景瑜说。
韩又荷不由的觉得,这人看着年龄不小,其实跟圆圆也没多大差别,怪道那日还能和圆圆说那么老半天的话儿呢。
萧景瑜又说:“咱们庄子也隔的近,平日里韩姑娘得闲了,只管带着圆圆来和我说说话儿,说不定倒好些。”
韩又荷见过顺杆爬的,倒是没见过这样能顺杆爬还不动容的,她又看了萧景瑜一眼,脸上的笑容分毫不动:“呵呵。”
然后她就到前头陪着圆圆去了。
韩家姑娘教养好,从来不会在人前失礼的。萧景瑜记得今天收到的信里就有这样一句。
那这算什么?萧景瑜摸摸鼻子,在心里嘀咕:我就是想和圆圆玩玩而已……
有韩又荷管着,韩元蝶虽然没有骑到大马,但还是玩的很开心,那些马有些温柔点儿,有些比较凶,程安澜不敢带她靠近。
他知道圆圆是个很淘气,也很凶的小姑娘,万一惹恼了哪匹脾气不好的马,打起来了,一时不小心,碰到哪里就坏了。
不过圆圆虽然平时很凶也很淘气,但还是很讲道理的,让她摸的才上手摸,也并没有偷偷的揪马儿的鬓毛和尾巴,初五喜欢她,会低下头来挨挨她的头顶。
玩了一个多时辰,韩又荷要带着圆圆回去的时候,初五还跟着走了两步呢。
韩元蝶让韩又荷牵着,还回身挥挥手说:“下次我给你带糖来!”
韩又荷心想,这家人非亲非故,看身份排场和事故,定然比自己家强许多,才有这么多的破事,看起来又有无数的难言之隐似的,送车之恩,来往了两次了已经足够了,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说不定多少麻烦事呢,何苦来。
她回去也是这么跟王慧兰说的:“他们家是什么来历咱们不知道,不过今日一看,单侍卫的马就有三四十匹,单看这个,就不是什么普通人家,跟咱们家不相干。这走的近了,知道的,说是人家讲礼,不知道的,只怕还说咱们无非就是外头一个小庄子挨着,就巴巴的往上靠,有什么意思呢?咱们家本来也没指望着巴结了谁升官发财的,嫂嫂说是不是?”
王慧兰看着自家小姑子笑一笑,这位二妹妹性子有些地方像婆母,向来不大留意别人的闲话,想必是这回看马有个什么缘故了,不过王慧兰为人向来柔和,便只是笑着附和道:“二妹妹说的是,按说咱们本来也没这样打算的,也是他们家上门来请,我想着难得出门一回,妹妹们尽兴才好,旁边的庄子,总是与咱们家不一样的,去走走看看也好。再者,总是邻居,不好十分推辞,如今既然也去看过结交过了,咱们再往别的地方去看看就是了。”
何况王慧兰也不大喜欢程安澜总把她的宝贝女儿往外带。
不过很快,她们都不用再顾虑这一家了,过了七八天,韩元蝶的伤已经几乎全好之后,近晌午的时候,只听到马蹄声远远的响成一片,过了一会儿,肖大娘进来说,林大人庄子上住的那几位主儿都走了。
☆、第十四章
走了?
韩元蝶跑出门去张望,哪里看得到一丝痕迹呢?她能看到的,依然是自己家的庄子,庄子外头的大树林荫,小河流水。
韩元蝶歪歪头,想了想,莫名其妙的见到程安澜,算不得什么好事,也算不得什么坏事,他们现在走了,也算不得什么,跟自己没有什么大的干系。
无非就是一次偶遇罢了。除了偶遇的是未来皇帝这件事显得稍微不寻常一点之外,其他的并没有多大关系。
我才八岁呢!
这样一想,韩元蝶立刻把程安澜抛在了身后,她还有两天就是八周岁的生日了!
那一日,京城里送来了家里人给韩元蝶过生日的寿礼,王慧兰还亲自下厨给小寿星煮了寿面,经过近两个月的调养,加上天气暖和舒适,王慧兰的状况明显好了许多,比起冬天里的样子来,略微长了一点肉,青白的脸色也褪去了一点儿青,虽然还是苍白,体虚畏寒,但谁都看得出来,王慧兰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性命无忧了。
这叫韩元蝶非常的欢喜,她也会拉着王慧兰到门口去钓鱼,去摘后头院子里的菜,王慧兰偶尔摘了新鲜的菜,或是外头送了新鲜蔬果鱼虾来,还会亲自下厨做一两个菜给妹妹们和女儿吃。
韩元蝶这才知道,原来母亲有一手好厨艺,有几道家常菜做的非常美味。当然,她不会直接去厨房,她做菜的时候,都是在院子里点起炉子来做的。
这是以前她不知道的,以前她对母亲的记忆实在少的可怜,可现在,她知道母亲女红也很好,会给她的帕子上绣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白猫,衣服做的又舒服又合身,还有,母亲没有读过书,字认的很少。
这是活生生的母亲,不再是韩元蝶记忆里关于母亲的一个符号,不再是那些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不知道哪些真哪些假的一个影子,她虽然还纤瘦,可是鲜活,是实实在在的。
韩元蝶每次这样一想,就觉得非常欢喜,就不由的要感谢神明让她能回来这一次。
今日,王慧兰吩咐人在后头院子里点起炉子,给她们做核桃酪,韩元蝶跑进来说:“我要跟娘学!”
王慧兰不许:“有什么好学的!又是火又是汤的,你不许来捣乱。磕着一点儿不是玩的。”
她还伸手在韩元蝶额角的伤上轻轻摸了摸,那里已经彻底好了,只是依然留下了一点儿不太明显的凹陷,其实已经破相了,不过众人都纷纷抱着韩元蝶安慰过了,今后大一点,就像韩又荷那样留一点头发下来,谁也看不见。
韩元蝶郁闷了两天,到底木已成舟,也就罢了,这会儿叫母亲拿这个来堵她,她也没别的可说,只得走开些,到台阶上坐着,双手托着下巴看。
见女儿这样,王慧兰不由的就心软起来,她笑道:“那圆圆帮娘剥枣子皮好不好?圆圆会不会?”
韩元蝶跳起来:“会!”
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就走过来给她一个碗,一个枣子玩儿。
其实她哪里会,笨的要命,刚剥了半个,韩又兰走出来笑道:“嫂子,大哥哥来了。”
王慧兰立刻不由自主的浮现了一个笑容来,而韩元蝶大喜,立刻把碗和勺子,枣子都丢在了一边,爬起来就往前头跑:“哎呀爹爹来了!”
韩又兰连忙拉住她的手:“慢点儿,看绊着摔跤。”
王慧兰也跟上去:“这孩子!”
韩元蝶不理睬,只管拖着韩又兰嫌她走的慢,可她偏又拉着自己不肯放,只得连声催促:“快点,快点!”
幸好这庄子不很大,韩元蝶跨进门槛,拐过走廊,绕过屏风,就看见韩松林已经坐在了左边的椅子上,韩又兰这才放开她,她立刻扑到父亲的膝盖上:“爹爹!”
韩松林见到女儿也是心中喜欢,一把把她抱起来:“我们圆圆越来越好看了!”
这可说中了韩元蝶的心病,她把头贴在父亲怀里,小声嘟哝着,声音模糊的韩松林都听不见:“什么?圆圆说什么?”
她抓着父亲的衣衫,终于比较清楚的说了一句:“摔了个疤……”
“哪儿有?在哪里呢?我怎么看不见?”韩松林看了半天,直到韩元蝶伸手指了指,他才说:“这里?头发里面谁看得见呢?圆圆没说我还真没看见呢!”
顿时把韩元蝶哄的笑起来:“真的?”
“当然是。”王慧兰在门口说,她听说夫君来了,当然也是满心欢喜,只是她终究不像是韩元蝶那样想跑就跑,毫无顾忌,她这个时候才走到,在门口就听到韩松林在哄他们的宝贝女儿,便笑着接口道:“我前儿就跟你说过了,你偏不信,你看,你爹也这样说。”
“嗯嗯。”韩元蝶高兴的点点头。
王慧兰抿嘴笑,韩松林瞧过去,笑道:“前儿你在信里说好多了,今日看着,气色是好了。”
王慧兰问:“你怎么想着来了?”
“母亲说了,你们出来也三个月了,也该回去了,我就来接你们。”韩松林道。
王慧兰还没说话,韩元蝶已经睁大了眼睛:“回家去?这就回去?我不想回去!”
她喜欢在这里玩,无忧无虑,欢欢喜喜。
“祖母想你了,你都出来玩了这样久了,祖母天天念着你呢。”韩松林说。
“哦,好。”韩元蝶答应了一声,低头玩起手指来。
祖母那样淡然的迹近冷淡的一个人,要说天天念她,她真不太信,可是祖母想她,她是信的。
不管如何,祖母终究是她的祖母呢。
她至亲至爱的人,不仅是母亲,当然还有祖母,有父亲,有姑母,还有妹妹们呢。
好吧,那就回去吧。
韩元蝶是这样想,可王慧兰不是这样想,前儿送东西来的人送的信里头,还没有提到过她们该回去了的事呢。
不过这会儿几个妹妹听说大哥哥来了,都走了过来说话,王慧兰也就什么都没问,只笑道:“说的也是。只是收拾东西也要时辰,明后日再走也从容些。”
韩松林应道:“我告了两日假,在这里住一日,明日早饭后走吧,你且先打发人收拾东西去。”
到了晚间,各人归房之后,王慧兰才问:“怎么忽刺巴儿的就要回去了?有什么事?”
韩松林看了一眼韩元蝶,见她弓着背坐在炕上低头玩什么玩意儿,背对着他们,想来小孩子也不会注意这些,便说:“今年春天,有几家人托了人到咱们家来打听,看意思,大约是来求二妹妹的,前儿也有人发了几次帖子,诗会花会的都有,母亲说二妹妹哪里也不去,怕叫人猜疑,也该回去走动走动了。”
韩元蝶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王慧兰听了道:“母亲虑的很是,二妹妹今年底就十六了,今年定下来,预备一两年正好出阁,母亲可看准了没有?”
韩松林道:“我看着,母亲大约觉得舒家合适,那家是老三,二妹妹若是嫁过去,前头两个嫂子,不用主持中馈,倒是轻省,前儿母亲还跟我说,打听一下那家哥儿的品行前程呢。我预备回去后就请老张喝酒,也好问问。”
韩元蝶寒毛都竖起来了,舒家!她可记得!
来往了大半年,都以为要成了,没想到那位舒公子嫌二姑母胖了,最后没成,时间也耽搁了,后来二姑母才嫁到浙江去的。
韩元蝶立刻转头看向父母:“肯定不是好人!”
“什么?”夫妻二人没想到韩元蝶会突然这样插一句,回头一看,韩元蝶睁着圆圆亮亮的眼睛看着他们,一脸认真。
王慧兰说:“圆圆你说什么?”
“姓舒的,不是好人。”韩元蝶说。
“谁教你的?”王慧兰可不相信一个八岁的孩子会说这样的话,自然会这样问。
韩元蝶抿着嘴,像对许夫人那样,只是看着她,一声不吭。
可是,王慧兰不是许夫人那种性子,韩松林也不是,韩松林皱眉道:“圆圆往哪里见过舒家公子呢?定然是有人教她的。”
王慧兰道:“这倒是奇了,我们在这里也几个月了,连我也不知道这事儿,是谁呢?”
她看向丈夫,韩松林没接这话,王慧兰也就明白了,她想了一想,问韩元蝶:“圆圆,是不是庞三娘跟你说的?”
既然是在这庄子上,能接触圆圆的,当然就只有她跟前服侍的人,而乳娘庞三嫂是从王家来的,王慧兰当然知道,若是王家说了什么话,庞三嫂是会听的。
韩元蝶没想到自己这样一句话会牵扯到乳娘,刚要替她辩白,王慧兰已经对韩松林道:“当初原是我娘说她老实勤谨,一家子伺候了我们家两三辈子,想着给她个出路,我才应了叫她奶圆圆的,如今她既是咱们家的人了,反倒听别人的话私底下教圆圆这样的话,胆子实在不小,我瞧着,还是把她送回那边去罢。”
听母亲这样说,韩元蝶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次的确不是她教的,可是上一回她却真的说过那样的话。
在韩元蝶眼看要失去母亲的时候,这乳娘并不是为了韩元蝶作想,也并没有对主家说话,反只管听那边的话,私底下悄悄的鼓动一个几岁的小孩子,这件事,对于已经长大过的韩元蝶,那显然是心中明了的。
这件事,就是算不上背主,那也不该再用。尤其是她仗着亲近身份,私底下鼓动一个几岁的小孩子,那是任何一个母亲都会恼怒的。
为了不刺激母亲,那件事韩元蝶并没有计较,但这个时候,歪打正着,韩元蝶却不打算为她辩白了,让母亲把她送走,反是好事。
韩松林点点头:“也好,不过到底是你们家的旧仆,你多赏几两银子,免得岳母大人脸上不好看。”
很显然,韩松林和王慧兰都认为是李太太吩咐的,多半是要打什么主意了。
王慧兰就拉着女儿的手说:“圆圆别听人胡说,这话今后也不许说了,知道吗?”
韩元蝶迟疑了一下点点头,看起来自己确实毫无说服力,那不说就不说,想想别的办法才好。
王慧兰还是不放心的说:“圆圆是大姑娘了,今后要知道,底下人说什么话,是作不得数的,你不要理睬她们,要是拿着底下人的话到外头说,别人是要笑话你的。”
“哦。”韩元蝶又点点头,王慧兰见女儿还是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一脸似懂非懂的样子,不由道:“怎么我瞧别人家的孩子,也不过□□岁,一脸精乖,说话也似模似样,偏我们家圆圆就只会玩儿呢?”
“那怎么一样的呢?”韩松林立刻维护女儿:“场面上会说两句话算得了什么,都是在家里教过的,我们家圆圆在外头,也人人都说她聪慧呢。她还小呢,哪里就能像大人似的。”
果真是爹爹最好了,韩元蝶扑进韩松林怀里,抱着爹爹脖子不撒手:“就是,我还小呢!”
做小孩子这么好,她才不急着长大呢。
韩松林笑对王慧兰:“你瞧,圆圆什么都听得懂!”
王慧兰笑道:“瞧你把她惯的。”
一家人笑语晏晏。
☆、第十五章
大约春夏时节,各个圈子里的交际都很多,韩家的姑娘们回家才七八日,已经接到了好几个邀请,有姑娘邀花会诗会的,又有给整个韩家下帖子邀品茗会的,当然也有日常的寿宴喜宴之类的,韩元蝶听许夫人与自己的两个儿媳妇说:“舒家大姑奶奶也下了帖子六月十二请赏牡丹,或许该去一回。”
韩元蝶本来正坐在炕上跟妹妹韩元绣在玩草编的蟋蟀,听到这个话,就丢下手里的蟋蟀,爬起来伸头去看帖子,见王慧兰盯着她看,才把头缩了回去。
没法说话,憋的真难受,韩元蝶想。
韩家二奶奶骆氏道:“母亲与大嫂子带妹妹们去吧,我在家里看家,也好看着孩子们。”
韩元蝶插嘴:“我也要去玩。”
“没什么好玩的。”王慧兰立刻说:“你就在家和妹妹玩。”
“我要去!”韩元蝶看着王慧兰,慢吞吞的说:“让我去,我就听爹爹和娘那天说的话。”
王慧兰简直不可思议的看着女儿,前儿还说她什么都不懂,现在居然会这样隐晦的威胁起人来了!
这简直是聪明过头了吧!
王慧兰一时无言以对,反是许夫人笑了笑,说:“圆圆想去,就带她去罢了,有什么要紧的。”
“还是祖母疼我!”韩元蝶赶紧说。
不过也是真的,韩元蝶回到小时候才发现,向来淡然,甚至看起来有点严肃的祖母,其实最惯孩子,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向来都是由着她们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二奶奶骆氏见婆母这样说了,也笑着劝道:“圆圆一向很乖,带着也不要紧的,小孩子当然喜欢到处玩的。”
王慧兰也只得应了,倒是回了自己的院子,她忍不住拧韩元蝶的脸:“去别人家,不许乱说话,不许淘气,知道吗?”
“嗯嗯嗯。”韩元蝶没口子的答应,不过到了那边,到底怎么样,那就到时候再说了。
一看她就没往心里去,王慧兰简直都被这个宝贝女儿气乐了,她把韩元蝶抱到炕上坐好,这才发觉,圆圆也不小了,抱起来沉甸甸,自己几乎抱不起了,快要长成大姑娘了,她看着女儿,犹豫了一下才说:“不管谁跟你说的,姓舒的不是好人,你都不要去理睬她。”
韩元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答应下来,她知道,母亲已经误会了是外祖母家跟自己说的这个话,而正好,韩元蝶心中有对外祖一家的无限疑惑。
以前,母亲早逝,自己从来没有在母亲口中知道过母亲到底怎么看外祖家的,而且自己一直亲近外祖家,也没有疑惑过。
这一次,她疑惑了,她从一个小孩子的角度和便利,看到了许多叫她疑惑的东西,韩元蝶问母亲:“为什么?”
女儿乖乖的样子,一脸的天真无邪,这个为什么叫王慧兰实在难以回答,她既不能教导女儿不要听外祖母的话,也不能让女儿真的去让自己娘家摆布,最终她只得对韩元蝶说:“那些话不是好话,是庞三娘胡乱说的,娘已经把她打发了。”
韩元蝶有点失望。
她已经八岁了,祖母一向淡然,无为而治,并不严格教导,且还别说当年母亲早逝,一两年缠绵病榻,不能教导她,就是如今,母亲在眼前却也没有教她什么。
所以以前,小小的韩元蝶在今后就渐渐的亲近外祖家了。
她大人一样的叹口气,突然想起上一世的继母来。
在继母嫁过来的第二年,她就做了母亲现在做的事情,把庞三嫂送回了王家。
那一次的事情,韩元蝶倒是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次,她大哭了一场,认为继母这是有意为难她,要把她身边亲近忠心的人都调走,是为了拿捏她。
那一次,她哭自己是无母孤女,无依无靠,祖母也叫继母笼络,并不保护她。她把对母亲早逝的遗憾和想念都化在了这些事上,对娘家的感情越来越淡,反而更亲近了外祖家。
而现在,韩元蝶又叹了口气,觉得有点郁闷,她也不知道这是因为她确实还小,造化弄人,还是因为没有人把她当大人,耐心仔细的给她说个清楚明白。
或许那个时候,家里人也就跟王慧兰现在一样,觉得她还小,什么也不懂,只需要把她周围不对的人打发了就是。
也或许,这些原因都有,现在也无从考据了。
王慧兰见她闷闷的样子,也坐下来,摸摸她的头,她回来后的第三天就把庞三嫂打发回了王家,女儿没有闹,娘家也没有说什么。
王慧兰本来也没怎么担心娘家会怎么样,自从她嫁到韩家,手中活动,常帮衬娘家,在娘家的地位也就有些不同了,跟做姑娘的时候不一样。
倒是这一回庞三嫂这事,叫王慧兰心中有些警惕起来,自己姑娘一天天大了,要更小心才好,可别叫人给教坏了。
她终于还是对韩元蝶说:“圆圆,你是大姑娘了,别人跟你说的话,你要多想想,人家为什么这样跟你说,若是想不明白,你就来问娘。”
韩元蝶眼睛一亮,点点头,说:“外祖母呢?舅母呢?”
王慧兰皱皱眉,坐下来:“外祖母和舅母说了什么?”
“好多好多!”韩元蝶没法详细说,因为许多是以后的事了。
“那也一样。”王慧兰倒是以为是女儿还小,说不清楚,这会儿听了心中更是不大自在,索性道:“你外祖母虽是疼你,可还有那么些孙子孙女,你到底是外孙女,总是不一样的,你也不能什么话都听。”
哎,您早这样说啊,韩元蝶赶紧的点头,果然她娘心中其实是明白的。
过了两日,韩家一家人,由许夫人带着,就去舒家赴宴了,韩元蝶长大后,并没有跟舒家交际过,现在想想,或许就是因为韩又荷的亲事事件,两家人在这之后就没有来往了。
这样想着,韩元蝶就去看韩又荷。
韩又荷和韩又梅都穿着一样款式的衣服,韩又梅瘦一点,纤若杨柳,韩又荷虽然略微丰盈,终究是少女的体型,依然腰是腰,胳膊是胳膊的,且叫橘粉色衫儿衬的肤如凝脂,一张俏脸红粉菲菲,看起来十分明媚。
二姑母这样好看!那什么舒家公子真是够瞎眼的。
韩元蝶这样想的时候,又想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了,她不住的张望起来,王慧兰是生怕她当着别人面说出什么尴尬的话来,见她这样到处张望,便道:“圆圆你找什么呢?”
“看看外祖母和舅母在哪里呢。”韩元蝶随口道。
“你外祖母和舅母不来的。”王慧兰倒也不觉得奇怪,也就这样随口跟她说了。
可韩元蝶觉得奇怪起来:“为什么呀?”
“谁每家都去呢?有些地方去有些地方不去,咱们家不也是这样吗?”终究是对小孩子,王慧兰随口就敷衍过去。
韩元蝶大大的不满意了,她左右看看,突然就挣脱了母亲牵着的手,挨过去拉着韩又荷,王慧兰见状,倒也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不许乱跑。”
韩元蝶问韩又荷:“我外祖家跟这家没来往吗?”
“你怎么管的这样宽?”韩又荷好笑:“你怎么又知道了?”
“我娘说外祖家不来,这种赏牡丹的会,但凡至亲好友,都该是有帖子的嘛。”韩元蝶觉得自己又被小看了。
虽然才八岁,这个应该懂的呀。
韩又荷和韩又梅都笑起来:“我们圆圆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那外祖家跟那家姓舒的,也没来往吗?”韩元蝶又问,这次是舒家出嫁的大姑奶奶夫家的牡丹会,作为出嫁女,娘家的至亲世交通常是要邀请的,但普通交往就不见得了。
“那可是伯爵府呢。”韩又荷就这点儿比王慧兰好,愿意把韩元蝶当大姑娘看,只要她问,就说与她,倒是不管她这个年龄听得懂听不懂:“咱们家原本也没什么大交情,只这两年大哥哥在部里当差,与舒家这位大姑爷是同僚,也就走动了几回。”
原来是这样!韩元蝶明白了,二姑母虽然没有明说,可意思很清楚,论门第,舒家比韩家还高着些儿,只是大约高的有限,且韩家底蕴厚实,也是世家,所以谈婚论嫁,算得差不离儿。
但王家就差了,攀不上舒家。
那么……韩元蝶知道这件事就有了古怪,舅母们连舒家都没有来往过,她们往哪里听到这件事不成,是人家舒家公子嫌二姑母胖呢?
这种事就算人心中真这样想,那也不至于见人就说,认得认不得的人都知道,做亲不成,那也犯不着做仇啊!人家真要说,那也只会跟最亲近的人说,舅母们怎么听得到?
真是,不知道哪里听了风言风语,就来嚼舌根儿,韩元蝶已经知道这件事不可靠了。
她鼓着脸,一边走一边踢着小石头,有点不大高兴。
那这舒家既然这么有心,到底是为什么没成呢?韩元蝶是一心想要二姑母留在京城的,换一条路,或许有一份生机,现在既然舒家多半不是那个缘故没成,那嫁这一家其实挺不错的呀。
门第比韩家略高一线,二姑母嫁过去不委屈,且听父亲说起来,舒家是挺诚心的,这样不就行了吗?
韩元蝶心里操心着二姑母的亲事,有点魂不守舍,只是叫韩又荷拖着走,脚下一个没留神,一直被她踢着的一颗圆滚滚的石头被她一脚踢出去,打在前头一个人的裙子上。
☆、第十六章
韩元蝶眼睁睁的看着那颗小石头打在人家的裙子上,那是一条颜色极其娇嫩的浅粉色裙子,最新的料子,最新的样式,绣着极其精致繁复的花纹,总而言之,那是一条很贵重的裙子。
这里是花园,就是没下雨,大概也一早浇了水,让盛开的牡丹显得娇艳十足,韩元蝶一脚踢飞的小石子沾着湿泥飞过去,在人家那条漂亮的裙子上留下了一个很显眼的圆圆一块污迹。
那姑娘哎哟一声转过身来,韩元蝶猝不及防,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圆圆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好像受到惊吓似的。
沈繁繁!
她上一世的继母!
单听那慢条斯理的一声哎哟,她就是不转过身来,韩元蝶也认得出她来!
沈繁繁性子特别慢,行动说话无一不慢,就是这会儿受到突然袭击,她的哎哟声都能比正常人慢半拍。
沈繁繁慢慢的转过身来,又慢慢的提起裙角看了一眼,‘啧’了一声,然后才张望看看是怎么一回事,结果就看到一副大受惊吓模样的韩元蝶。
沈繁繁动作言语虽然慢,脑子却不慢,立刻就明白,肯定是后面不远处这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干的好事,那一副闯了祸被抓了现行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呆住了,可怜兮兮的。
沈繁繁思考了一下,笑了笑,慢慢的摆了摆手,说:“不要紧。”
韩又荷原本没注意到韩元蝶闯的祸,这会儿听到了这个话,看一眼沈繁繁,又看到她提起的那一点裙角,再看看自己手里牵着的小家伙,她先前好像是在踢着什么,韩又荷低头问韩元蝶:“是你把姐姐的裙子踢脏的?”
韩元蝶呆呆的点点头,她还在震惊当中呢。
不对头啊,沈繁繁现在怎么会出现在京城里?不是应该明年吗?
沈繁繁出身云南一个大家族,家中长辈是镇南王麾下数得着的官员,镇南王身份特殊,虽不说与朝廷分庭抗礼,但作为异性藩王,世代镇守云南,一向是云南的土霸王,沈家那位三爷,管着云南财政,那就等于云南的户部尚书了。
尤其是云南能炼铁,能贩盐茶,那都是有皇权特许的,镇南王不愁银子花,沈家大概也不愁银子花的。
韩元蝶对继母的生平,比对二姑母知道的多的多,她就是很不喜欢这位继母,她也得承认,在银钱上,继母没有克扣过她,当年的嫁妆,就是在程家上下几代的媳妇里比起来,也是不失礼的。
可是她现在怎么会在这里呢?
韩元蝶记得清楚,上一世这个时候,母亲已经去世,父亲在今年年底出差前往云南,在云南过的年,明年回来的时候,因镇南王妃亲自到京城操持女儿华阳郡主出阁,沈家女眷随镇南王妃前来,而几部里出差的人员也是随行而回的。
华阳郡主出阁后不久,韩家就前往沈家提亲,沈繁繁才嫁到了韩家。
这个时候,她不是还该在云南吗?为什么自己一脚踢出一颗石子都能踢到她?
韩又荷见她呆呆的,以为她知道闯了祸,有点害怕,连忙道:“圆圆不怕,我们去给姐姐陪个不是。”
韩元蝶又点点头,叫韩又荷牵着上前去:“这位姐姐对不住,小孩子淘气,弄脏了姐姐的裙子,不是有意的,还求姐姐不要怪罪,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带备用的裙子?或许换一换?或者找个地方,且洗一洗,好歹是裙角,只怕能洗,就怕洗坏了,回头咱们家再上门赔罪去。”
沈繁繁看了韩元蝶一眼,笑一笑,慢慢说:“不要紧的,我换一条好了。”
“姐姐能换就更好了,脏了的我们拿去照着做一件一模一样的再给姐姐送回来。”
韩又荷说话的语速比常人略快,这会儿跟沈繁繁说起话来,对比强烈的叫人好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韩元蝶都忍不住笑起来。
韩元蝶笑,是因为她很明白沈繁繁,她看得出来,沈繁繁那句话之后,其实还有话的,但她说的慢,韩又荷又说的飞快,早就提前说完了。
果然,韩又荷说完之后,沈繁繁才接着说:“不要责怪小妹妹。”
韩元蝶笑的牙齿咬住了下唇,韩又荷直到听到了这句,才发现自己截了人家的话,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姐姐大度,圆圆快给姐姐道歉。”
韩元蝶这才仰着脸说:“姨姨对不起。”
韩又荷明显的噎了一下,人家这位姑娘年纪看起来跟自己也差不多儿,又是闺阁姑娘打扮,自然都该叫姐姐才是。
沈繁繁慢一拍的也噎了一下,简直哭笑不得。
韩元蝶心里可乐了。
她是天生的不喜欢沈繁繁,可她觉得自己也是讲道理的,就是以前不喜欢她,但一直以来,该有的脸面还是做的,四时六节,寿辰生病之类韩元蝶都按时出现,该送礼的送礼,该侍疾的侍疾,从来没有做什么叫沈繁繁没脸的事。而且,沈繁繁也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她们的矛盾无非就是对于韩元蝶嫁人的观点不一,还有,外祖一家总是有意无意的培养着韩元蝶对沈繁繁的不喜欢。
所以,这个时候,韩元蝶不觉得自己应该针对沈繁繁,也不觉得自己应该对她暗中下个什么绊子,她只要看沈繁繁被自己整的哭笑不得就行了。
韩又荷连忙捏了一下韩元蝶的脸蛋:“傻宝宝,叫姐姐。”
又对沈繁繁说:“这孩子是我侄女儿,她大约听我叫姐姐,就觉得该叫姨了,姐姐千万别理她。”
韩又荷连对两个人都说完了,沈繁繁才又摆了一下手:“不要紧。”
而且听韩又荷的解释,她还又慢吞吞的追加了一句:“小妹妹真聪慧。”
这时候,旁边一直等着的两个丫鬟才上前来道:“姑娘先去换裙子吧,已经预备好了。”
沈繁繁又对韩又荷点头致意:“一点儿小事,妹妹不用放在心上。”
说着就让两个丫鬟领路走了。
韩又荷打发自己的大丫鬟百灵:“去瞧瞧是哪家姑娘。”
然后转身一看,许夫人和王慧兰都没发觉她们落在了后面,大概是先前和韩元蝶说话,走的慢了些,落的有点远。
这会儿追上去,韩元蝶还一直转头往那边看,她是真没想到,竟然会这样就碰见沈繁繁。
虽然现在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到底是十来年的家人,又没有深仇大恨,这个人对她来说,终究是与众不同的。
直走到这花园里,主家安排的坐席处,两人才追上许夫人婆媳,韩又荷对许夫人和王慧兰说了刚才那一点儿官司,许夫人道:“人家姑娘这等客气,咱们越发不能失礼,打听出来了,若是人家真不要咱们照着做一条裙子,就上门去一回好了。”
王慧兰便应了。
韩又荷抓着韩元蝶两只胳膊教她:“今后你碰到这样年纪的,不是咱们家亲戚的,不管我怎么称呼,你都得叫姐姐,不能叫姨,知道吗?”
韩元蝶点点头,她当然知道。
韩又荷又说:“亏得这位姑娘性子好,不跟你计较,要是遇到个厉害的,人家就是揍你我也不好说什么。”
韩元蝶嘻嘻笑,她当然知道沈繁繁性子好,气一气没关系。
“还笑呢。”韩又荷气的又拧她脸:“怎么就这样淘气!”
韩元蝶揉揉脸,扭头跑到一边看牡丹去了。
今日这一邀约是专为赏牡丹的,女眷坐席就安排在了花园里,一条小溪蜿蜒而过,旁边错落有致的摆着七八桌,周围全是牡丹,倒是好个所在。
韩元蝶记得,沈繁繁嫁进韩家之后,他们院子里就逐渐的种上了茶花,都是从云南千里迢迢运来的,是沈繁繁故乡的花,只是茶花不太适应京城的气候,再是精心养护,也长的不怎么好,再加上韩元蝶有时候不高兴了,悄悄的去拔一颗,就更不好了。
沈繁繁为什么会这样早就来京城,她干嘛来了?她倒是年龄不小了,也不知道是云南的风俗还是个人原因,当年沈繁繁嫁给韩松林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那现在也有十八了啊,难道是到京城相亲的?
上一世因为这是占据自己母亲位子的女人,韩元蝶这个年龄的孩子,天然的对她有点抗拒,没有关心过她之前的情况,现在倒是一无所知,不过也不要紧,这一世母亲安好,沈繁繁跟她们家可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
韩元蝶这样想了一想,就顾着看牡丹去了。
这家人敢请客赏牡丹,那多少有点儿拿得出手的牡丹,姚黄魏紫都有,花朵硕大,沉甸甸的一大团。
韩元蝶好奇的伸手去摸花瓣。
王慧兰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垫着脚去摸花儿,便吩咐自己的丫鬟夏至:“看着点儿大姐儿,别让她把人家的花儿扯下来。”
这头舒家大姑奶奶已经过来招呼了,听到这话笑道:“大姑娘喜欢,回头剪两朵给她插瓶。”
“她哪是喜欢,她是淘气。”王慧兰连忙谦让:“也不知道怎么的,别人家的小姑娘那等乖巧,都乖乖坐着,就她到处跑,拉都拉不住。”
偏巧叫韩元蝶听见了,跑过来说:“剪一朵就好了!就那边那朵大的!妹妹没来,我给妹妹带回去。也像是妹妹也来看了花儿了。”
王慧兰连忙说:“我们自己家也有的,圆圆不许胡闹。二奶奶不要理会她。”
原来这位就是舒家大姑奶奶,嫁给这家的二子,就是二奶奶,韩元蝶倒是理清楚了。
舒大姑奶奶笑道:“有什么要紧的,这花儿开几日就败了,咱们平日里不也绞了戴么,大姑娘看到一朵花儿还想着妹妹呢,真是叫人喜欢。”
说着还取下一枚镂花金戒指给韩元蝶:“一点儿小玩意儿,大姑娘拿着玩。”
☆、第十七章
韩元蝶规规矩矩的道了谢,王慧兰就说:“跑了半天了,过去找你二姑母喝点儿水。”
韩又荷散坐在几尺外的一个石头凳子上,也在看花儿,韩元蝶扭头看了一眼,觉得那里听不见,就不肯过去,自己去端王慧兰跟前的茶喝,夏至连忙帮她取。
王慧兰真是拿这个宝贝女儿没办法,舒大姑奶奶倒没把这样年龄的孩子放在心上,而且她们也并没有说什么,就说了两句二姑娘看着身子好,有没有读书什么的。
韩元蝶竖着耳朵也听不出什么异样来。
听听!身子好!
这才对嘛,按理说,稍微丰盈一点,身子好,今后子嗣也顺利些,韩元蝶觉得自己要是挑儿媳妇,也宁愿挑胖一点儿的,不要瘦的弱柳扶风的。
二姑母也只是稍微丰盈,又不是很胖。
那舒大姑奶奶也只是作为主人来招呼一下的,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哪边儿是些什么花,又说了预备了便饭,回头来请之类的,就走开了,想来这事儿也不是什么急事,用不着露出急像来,只要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把舒家夫人和韩家女眷安排在一张桌子上就够了嘛。
韩元蝶又放心的跑去看牡丹了,她趴在韩又荷腿上,给她看自己刚得的戒指,韩又荷拨一个枇杷给她吃,过一会儿,韩又荷看见一个闺中相识的姑娘,便走过去寒暄说话,韩元蝶站在那里,百无聊赖的东张西望,无意中一回头,却看见舒大姑奶奶正在和沈繁繁说话。
咦,沈繁繁认得?
韩元蝶又觉得不对了,沈繁繁在她们家十几年,韩元蝶从来没见过她跟舒家,连同舒大姑奶奶来往过,所以韩元蝶连认都不认得。
可这会儿,沈繁繁身边还有她的母亲华太太,这个韩元蝶是认得的,舒大姑奶奶旁边也有个四十左右模样的妇人,韩元蝶就不认得了。
这是她夫家婆母还是娘家母亲呢?
不管是谁,至少现在看起来,两对母女显得很熟悉,舒大姑奶奶笑的都比对着王慧兰的时候幅度大,还摸了摸沈繁繁的胳膊,好像很亲近似的。
韩元蝶看了老半天。
直到舒大姑奶奶和那妇人走了,韩元蝶思考了一下,撒腿就往那边跑去。
华太太大约也是往一边应酬去了,沈繁繁独自坐在那里,她性子慢,向来懒得动,就显得安静的很,韩元蝶跑过去,拉拉她的袖子。
沈繁繁慢慢的转过头来,看到了韩元蝶那黑亮的大眼睛,她当然记得这个长的好看的小姑娘,就笑了笑,韩元蝶并不等她先开口,说:“姐姐帮我个忙呗。”
“做什么?”沈繁繁问。
“刚才跟你说话的,是舒姨的娘家母亲还是夫家母亲,我看你们好像很熟。”韩元蝶道。
“是她娘家母亲舒家夫人。”沈繁繁见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问这样的问题,越发觉得奇怪:“你找她们吗?”
韩元蝶是十几年来与沈繁繁说惯了话的,十分清楚和适应她的节奏,甚至已经是一种习惯了,她绝对不会像第一次跟沈繁繁说话的人一样,会急,会抢话,甚至无意识的截断她的话。
不过她对沈繁繁的习惯,沈繁繁自己都没有察觉,只是觉得和她说话十分的顺畅。
韩元蝶说:“我不找她们,我只是看你是不是跟她们很熟。”
“很熟算不上的。”沈繁繁对着一个陌生的小姑娘都耐心十足:“只是我三姨母是舒夫人的娘家堂弟妹,我二姨母家的表妹又正与他们家说亲事。”
就是很知道沈繁繁惯于轻描淡写的韩元蝶都有点无语了,这算是很近的姻亲关系了,韩元蝶扁了扁嘴,等着她最后这句说话,顿时就有点毛了:“说亲事?跟谁?”
沈繁繁眨眨眼,小姑娘这反应好奇怪,仿佛立刻炸毛了似的,一脸的警惕,她觉得,这小姑娘真有趣。
这才多大点儿!
不过沈繁繁性子慢,就显得耐心十足,而且对韩元蝶仿佛还有种格外的耐心似的,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只是说:“我就听说是舒家公子,都没搞清楚是谁。”
跟她关系又不大,她自己也是闺阁少女,只不过听到一句半句,也不好追问的。
“那你搞清楚呀!”韩元蝶说。
沈繁繁笑起来:“为什么呀?”
“你帮我个忙呗。”韩元蝶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沈繁繁会答应的:“你打听一下,回头我送你一盒绢偶,是秀之坊的,一套五个,是今年上进的,外头没有卖。”
沈繁繁收藏绢偶,韩元蝶是一清二楚的,以前她就送过沈繁繁好几次。
沈繁繁听了笑道:“一点儿小事,我怎么好意思要你的东西。”
这句话说出来,沈繁繁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居然真的就这样答应了?韩元蝶高兴的说:“那我等你消息哦!”
然后就跑走了。
看着小姑娘跑开去的背影,沈繁繁失笑,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这样三两句绕一绕就答应这个陌生小姑娘了,不过回头想一想,大约从小姑娘拉着自己的袖子说:“你帮我个忙呗。”的时候,那种单方面的信任和熟稔感,就把她绕进去了。
沈繁繁笑,她真是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真是有趣。
韩元蝶跑回自己家那边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沈繁繁一眼,这一世,她面对沈繁繁,比上一世心平气和的多了,因为现在沈繁繁不再是要取代她的母亲的那个女人了。
当年,韩元蝶就算不那么心平气和的时候,也承认沈繁繁有些好处,她虽在云南长大,但在京城依然人脉很广,她虽然性子慢,可办事利索可靠,现在韩元蝶因年纪小,本来就对很多事情束手无策,看到沈繁繁,很自然的就找上了她。
沈繁繁办事是很靠得住的。
而且,她也不是坏人,当年虽然是她一手牵线主导了韩元蝶的亲事,但韩元蝶一直知道,客观来说,这门亲事是高攀的,并不能算继母委屈她。
只是她自己一直很不情愿罢了,人一旦不如意的时候,多半会下意识的找个埋怨的对象,而沈繁繁这个身份刚好天然合适。
到了如今,亲事抛开不提,只是想到当年继母不大愿意自己亲近外祖家,又送走庞三嫂这样的事,韩元蝶隐约觉得,当时的自己大约是错怪了沈繁繁。
到得用午饭的时候,果然是那位舒家夫人与韩家许夫人,王慧兰坐在一桌上,姑娘们另外开席,可韩元蝶非要跟她娘坐一起。
王慧兰都忍不住说:“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淘气了。”
韩元蝶不管,自己先爬到椅子上去坐着,舒家夫人笑道:“这个年龄的孩子,不淘气才叫人担心呢。”
这桌上还有其他人,韩元蝶都不认得,她也不理会,吃饭还是乖乖的,就是一直竖着耳朵听那位舒家夫人说话,不过这样的场合,舒家夫人也不会说出什么要紧的话来,不过倒是比较明显的,跟韩家的女眷说话比较多。
议亲事一开始,当然先是打听对方家世,然后注意家中长辈的教养说话等,再观察姑娘的言行举止,这种事情,不是一回两回的事,这舒家才开始跟韩家接触,正是双方都互相打量的时候。
韩元蝶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的很,喝了半盅桃子甜羹,就跳下去玩,王慧兰只得嘱咐她就在附近玩,不许乱跑,又叫丫鬟跟紧她看着。
倒是韩又荷在另外一边还注意着这里,她也用的差不多了,见韩元蝶又开始乱跑,她就离席过来看着她。
王慧兰因病了这一两年,带韩元蝶就比较少,常常是韩又荷想到自己是家里比较大的姑娘,经常看着韩元蝶些,尤其是王慧兰在庄子上养病的时候,更是韩又荷带着韩元蝶,这会儿颇有点成惯性了。
王慧兰看韩又荷过来了,倒是放心,又扭回头来听舒夫人说话,舒夫人显然也看到了韩又荷,顺势笑道:“二姑娘倒是细致。”
王慧兰忙笑道:“可不是,圆圆淘气的很,我这两年身子弱些,精力不济,倒是二妹妹常看着她,不止细致,耐心也好,圆圆常说最喜欢她二姑母了。”
舒夫人笑着应和,王慧兰当然也知道分寸,韩又荷虽然好,也不能一直往下夸,女方不能显得太急切,也就随口说了这样一句就罢了。
韩元蝶心不在焉的逛来逛去,眼看舒家和韩家的接触开始,这注定没有结果浪费时间的事情,自己要怎么做才能终结掉呢?怎么样才能快一点给二姑母在京城找一个如意郎君,避免嫁去浙江呢?只恨自己年纪太小,没人拿她当回事。
相比韩元蝶的心事重重,韩又荷反而显得无忧无虑,韩元蝶觉得自己简直为二姑母操碎了心,二姑母却一无所觉,她忍不住大人一般,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这边韩元蝶一叹气,不远处‘扑哧’一声笑,接着一个银铃般的声音笑道:“小妹妹,过来玩。”
韩元蝶和韩又荷同时回过头去,那边假山旁边一圈的牡丹花里的石桌子旁坐着一个俏生生的美人儿,一脸笑,怪有趣的看着韩元蝶,直是人比花娇。
韩又荷不认得,看一看韩元蝶,韩元蝶也抬头看姑母,她也不认得。
☆、第十八章
那美人儿看着二十余岁的年纪,见韩又荷和韩元蝶都看了过来,便招手:“小妹妹怎么不高兴呢?这么小点儿,有什么可愁的啊,来来来,过来吃糖。”
原来是见小小的圆圆像大人一般叹气,觉得有趣的吧?
韩元蝶抬头看看韩又荷,韩又荷觉得左右无事出来闲逛的,人家又这样笑眯眯的要请韩元蝶吃糖,那也是善意,便牵着韩元蝶走过去。
这女子跟前没有伺候的人,只桌上摆着一套雨过天青茶具,然后一个八宝攒盒,里头每一格都搁着不同的小食,她见这姑侄二人过来,一点儿不见外的拉拉韩元蝶的小手,笑问:“做什么唉声叹气的,谁欺负你了?”
“没有。”韩元蝶说。
那女子也不知道是天性自来熟还是怎么样,伸手捏一下韩元蝶的脸,抓了一大把松子糖给她:“来吃糖,吃了糖就喜欢了。你这样的年纪,能有多大点事儿?”
“谢谢姐姐。”韩元蝶双手接过,韩又荷忙说:“吃两颗就行了,可不能吃这样多。”
“小妹妹拿着慢慢吃嘛,这是新出的方子做的,外头买不着。”那女子笑着都塞给了韩元蝶,然后又推那个攒盒给韩又荷:“这腌梅子不错,妹妹尝尝。”
韩又荷本就大方活泼,见人这样的友善好意,便道了谢,拿了一颗腌梅子吃,一边笑道:“还没请教姐姐尊姓大名。”
那女子笑道:“我姓颜。”
她说的很简单,并没有提家世父母夫家,韩又荷便不好再问,只是确定了自己家来往的人家并没有姓颜的,她倒也不觉得什么,无非就是萍水相逢的一番善意罢了,韩又荷倒还是礼尚往来自己报了姓名,并以颜姐姐相称。
倒是韩元蝶听了这个姓氏,又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这位颜姐姐,她确实不认得,这个姓氏的姑娘她也两辈子没有结交过,可是联想到不久之前在河州遇到的三皇子,韩元蝶就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今上刚登基不久,有叛贼起兵作乱于江南,历时七个月,朝廷剿灭了乱党,但当时的扬州守备颜绪命副将坚守城池,自己亲率精兵出战,不幸殉国,其妻闻讯,急痛攻心,没几日也相随夫君于地下,颜绪无子,只余一孤女,年仅七岁。
战事已毕,圣上抚慰忠臣,将颜氏孤女接到宫中抚养,抚于中宫膝下,后皇后薨逝,便由宠妃杨淑妃教养。
颜氏女长到十八岁,圣上赐为永宁郡主,指婚出嫁。
不过想一想,永宁郡主怎么也不会独自出现这里啊,韩元蝶一想就觉得不可能,自己肯定是因为刚和三皇子打过交道,所以听到这个姓就想到永宁郡主那上头去了。
这又不是什么多独特的姓。
韩元蝶一边想,一边煞有介事的摇摇头,那颜姑娘看的好笑,又伸手去捏她脸:“怎么,不好吃?”
“好吃的。”这松子糖味道确实不错,比街上买的强,韩元蝶又吃一颗,嚼的咔咔响,还把手里的都装进荷包里:“嗯,我喜欢!”
“那你先前叹气做什么?不喜欢?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找回场子来。”这位颜姑娘自来熟的一塌糊涂。
而且看起来很喜欢韩元蝶。
韩元蝶摇摇头:“你不明白的。”
简直一副大人腔调,韩又荷在一边忍着笑说:“颜姐姐你不用管她,我还不明白呢。过会儿就好了。”
颜姑娘就笑着罢了,转而去与韩又荷攀谈,韩又荷见这姑娘活泼,待小圆圆也善意,自然也不肯怠慢,两人有来有往的说了半日话,直到韩又荷的丫鬟找了过来,说是要回府了,才起身告辞。
韩元蝶荷包里装着人家给的糖,笑着挥手:“姐姐再见。”
颜姑娘眼瞧着一大一小牵着手走远了,自己也起身走出来,她一动,身后不知道哪里立刻出来了几个人跟着,小径两头守着的人也同时收缩,这一条从韩家姑侄走过来之后就再没有人走进的小径,慢慢的又开始有人走动赏花了。
她登车回府,萧景瑜也很快来了,进门就笑道:“姐,怎么样?”
“嗯,圆圆很有趣。”永宁郡主说,没有提韩又荷。
萧景瑜嘿嘿一笑,倒是不着急。
“性子大方,倒是不扭手扭脚小家子气。也不刁钻。”永宁郡主又说。
“圆圆?”
“两个都是。”
“我就说嘛,你还非要去看看。”萧景瑜靠在椅子上,伸开长手长脚,毫无形象的样子。
在人前他还是像模像样的三皇子,不过在自家姐姐跟前,倒是怎么样都不要紧的。
“姑娘是好的,又与你有救命之恩,就是门第也太低了,还是难办。”永宁郡主抓了把松子糖给萧景瑜,跟圆圆吃的一样。
“低有低的好处,说不定能保命呢。”萧景瑜满不在乎的说,松子糖吃的咔咔响。
永宁郡主在宫中耳濡目染了十几年,很快也明白萧景瑜的意思,萧景瑜奉旨巡查几省,刚出京不久就遇刺,虽然隐忍不发,没有声张,但这里头到底怎么回事,自然也是要查的。
而缘故如何,甚至就是不查也能猜出个几分来。
当今圣上膝下活着的九位皇子,排前的几位皇子纷纷成年,可既无太子,又无嫡子,正是形势混乱的时候,萧景瑜是宠妃杨淑妃之子,杨淑妃不仅自己有宠,有主位,娘家也是赫赫有名的开国便封了国公的宁国公府,两个兄长都居要职,萧景瑜毫无疑问是风头浪尖上的人物。
有人想要他的命真是一点儿也不奇怪。
永宁郡主一般不与他谈这些事情,不过这会儿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门第太低,只怕也无助益。”
萧景瑜又笑了:“媳妇是娶来过日子的,关键是要我喜欢,我甘心,看着她我觉得舒坦。又不是娶来争什么的,父皇那等英明,难道还能看在哪个媳妇的面子上就封储君不成?”
永宁郡主又扑哧一笑:“歪缠。”
“我这才是正理。”萧景瑜又把糖嚼的咔咔的,有点儿含糊的说:“我可不像二哥那么想不开。”
当今圣上的长子原是嫡子,只是在九岁时夭亡,皇后娘娘也因悲伤过度薨逝,如今二皇子萧景和便是最年长的皇子。
二皇子生母是方贤妃,比杨淑妃先进宫,资历更长,如今也是代掌凤印,管六宫诸事,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二皇子不管哪方面都不输萧景瑜,显然是更有可能封太子的。
萧景和只比萧景瑜大七个月,现在也是没有成亲,不过萧景瑜倒是知道,方贤妃最近与敬国长公主走的很近,大约是谋求公主长女为皇子妃。
敬国长公主那是父皇的同胞妹妹,在宗室影响力不小,就是她那个女儿,实在是……
永宁郡主显然也想到了她,不由的摇摇头。
她说:“随你的便,反正是你要娶媳妇,好歹也是你受着。”
“姐替我看一看,那我也更放心些不是。”萧景瑜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啊!”
“胡扯!”永宁郡主说:“哪有什么说定的,娘娘那里,你自己说去,别拉扯我。”
永宁郡主虽是杨淑妃教养长大的,颇有母女情分,但并没有母女名分,她依然称娘娘。
萧景瑜当然知道,自己去说是一回事,永宁郡主去说那又不同了,把那样门第的姑娘说给皇子,确实不是一个事儿,他就笑道:“我当然自己跟我娘说去,可是我娘不是肯定要来问你呢么,你到时候可得说好话。”
“行了我知道了!”永宁郡主说。
萧景瑜笑道:“你家这松子糖怎么比宫里的还好吃?再给我包一包。”
“你跟圆圆简直一样!”永宁郡主笑道,她想起那个小姑娘就想笑,她的大人腔调特别好玩:“很好玩。”
萧景瑜在河州的事情,永宁郡主是很清楚的,当然还没见面就对救了萧景瑜的韩元蝶很有好感,及至见了面,那样一个模样的又有礼又有趣的小姑娘,很自然的就喜欢上了。
“圆圆也爱吃吗?”萧景瑜连忙问:“那再包一包来,我给圆圆。”
永宁郡主笑道:“我已经给她了,不过还有几样别的,也是新做的,你拿去,记得分一半给圆圆。”
“行!”萧景瑜很大方的同意了。
韩元蝶虽然想到了永宁郡主,倒是觉得那应该不是,是以对今日这一场偶遇并没有放在心上,除了记得那个姐姐人很好,糖很好吃之外,就再没有想过了。
她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要怎么救二姑母脱离舒家的魔爪。
二姑母自己毫无所觉,祖母啊爹爹啊娘亲啊都觉得舒家是良配,现在又没有任何事实能叫家里人觉得舒家不对头,只除了韩元蝶这个知道天机的。
她蹲在地上画着圈圈,又叹一口气。
就像先前在那家叹气的时候一样,她这简直仿佛带着魔力一般,立时就有个头冒出来:“圆圆,你怎么了?”
☆、第十九章
她刚叹息完,那边就冒出了一个头,把韩元蝶吓了一跳。
韩家底蕴深厚,在京城这样的地方,宅子也是不小的,韩元蝶蹲的这里,是后花园的水流边上,从后花园东边引来的活水,蜿蜒穿过花园,流到外头去。这里的小溪流开始比较宽阔了,有点像小河似的,有怪石崎岖,这也是各家花园都常有的地方,景致错落,不至于一望就所有景致尽收眼底,这样一来,各处多少有点儿遮掩。
也就是这一点儿遮掩,居然冒出来一个头。
程安澜!韩元蝶没好气,怎么又是他!
她扬起脸来看过去:“你怎么躲在这里?”
还是惯有的不耐烦的凶巴巴的语气,程安澜好似已经习惯了似的,或者是惯常的没表情的样子,说:“我给你送一点东西来。”
程安澜的脸有点红,说话的语气比较轻快,韩元蝶立刻就知道他喝酒了。
“你又喝酒了?”穿红衣服的小姑娘瞪他:“不能喝你还喝什么!你没叫人跟着?掉进水里淹死你!”
程安澜那点儿酒量,别说如今这个年龄,就是他再大点儿,也差的很,洞房的交杯酒都掺要水才行呢。就这样,他每次回京的时候,也还总约人喝酒呢。喝醉了一身酒气,又硬邦邦的,韩元蝶十分讨厌。
不过以前韩元蝶没这样骂过他喝酒,她总是温柔的劝他少喝,可她一劝,程安澜就借着酒劲折腾她,到后来,她索性就不劝了,她只坐着不接近,打发丫鬟去服侍他睡下。
程安澜被韩元蝶这样一凶,赶快解释说:“只是一点甜酒,不醉人,别的酒我叔父也不会给我喝的。”
程安澜父亲去的早,二叔父就很照看着他,程安澜也视之如父,韩元蝶猜想他说的这叔父,多半是二叔父了。
韩元蝶又打量他一眼,见他只是有点脸红,人还是很清醒的,跟真喝醉那会儿不像,嘟哝一句:“就一点儿甜酒脸就红成这样!”
程安澜叫小姑娘凶惯了,并不觉得她凶,只觉得可爱,又说:“喂,你干嘛叹气呢?”
韩元蝶叫他这样一提醒,又想起那破事,她当然不是那种迁怒的人,便挥挥手,没精打采的说:“跟你没关系,我只是心情不好。”
这么丁点儿大个人还心情呢,程安澜想,不过他可不敢说出来,而且他也不大会说安慰人的话,想了一下,他对韩元蝶说:“哎,你等等。”
然后就转身跑了。
这干嘛呢?韩元蝶张望了一下,她所处这边本来就矮些,她又这样小个子,哪里看得到那边,只能看到大石头。韩元蝶简直莫名其妙,索性坐在草地上等。
“哎你怎么坐地上啊,很凉的。”这是程安澜回来了,韩元蝶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你干嘛呢。”
“呐,这个给你。”程安澜又远远的递过来一个大桃子,红白相间,香味扑鼻,跟两个月前那一个简直是孪生兄弟。
“你怎么还有?”韩元蝶接过来抱着。
“就这一个了。”
“那你怎么总给我桃子。”韩元蝶简直要两只手才抱得住。
“我也不知道别的你还喜欢什么了。”
韩元蝶噎了一下,说真的,要她自己说,一时间她也想不出来有什么格外喜欢的,而且这桃子硕大鲜艳,也确实讨人喜欢,可是:“那你知道我喜欢这个?”
“那天你好像挺喜欢的。”
“是吗?”韩元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喜欢,就放弃了说:“你就是来送这个的?”
“喔,不是。于……三爷给你几包糖,我悄悄放你屋里了。”说着,程安澜还翻了过来,走到韩元蝶面前:“你什么事心情不好啊?”
韩元蝶想说跟你没关系,可看到程安澜这么认真的看着自己,她又迟疑了,这么久都没人把一个小姑娘的话当真,也没人把她当一回事,虽然说她是不大想跟程安澜扯上关系,可韩元蝶终于忍不住说:“我二姑母要跟舒家的三公子议亲。”
“嗯。”程安澜点头,明显还等着她说。
韩元蝶终于说:“我不愿意。”
“为什么啊?”程安澜还是很认真的问。
这就是她现在在后院唉声叹气的心病了,那一日去赏了牡丹之后,因为与沈繁繁闹了那么一出,韩家打发了人上门送了礼,沈繁繁倒是很守信的趁着韩家的管事媳妇上门送礼,回送了韩元蝶一盒点心,里头就有她答应办的事写的回复。
沈繁繁的二姨母家表妹说的是舒家第三房的长子,在家里排行第四,今年十六,已经放了小定了,不过没有下礼,也没定成亲时候,听说要等他们家三公子娶了妻才好给他办。不好赶在哥哥前头。
这明显不对头嘛,这一家子的爷们说亲事,那就是年龄差不离儿,也得分个长幼,先说哥哥,再说弟弟才对,他们家这弟弟的亲事都说成了,小定都下了,这才开始给哥哥相看?未免有点不通情理吧?
“我觉得他们家有鬼!”韩元蝶说,
“这样啊。”程安澜又点头,想了一想:“那我去查一查那家人,你去吃糖吧。”
他仿佛是鬼使神差的伸手摸了一下韩元蝶的头,然后又翻过那些假山怪石,不见了。
韩元蝶瞠目结舌,简直要回不过神来。
这是全权接手的意思了?把这事情交给我,你就可以去吃糖了,是这个意思吗?
可他也没问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呀!
这一次,韩元蝶终于由衷的感叹了一句:“原来他是这个样子。”
她在原地抱着桃子站了半天,然后又一屁股坐下,呆了老半天,还是又忍不住再感叹一次:“原来他是这个样子的。”
以前自己要贤惠,怕烦着他,夫家的事情自己想办法处理,娘家的事情就只肯找爹爹,或者沈繁繁,总之总觉得不能去烦他,他脾气大,多半会不耐烦。没想到真有事与他说,会是这样!
韩元蝶想了老半天,突然就毫无负担了,看看手中的桃子,决定抱着去找姑母们吃掉!
韩元蝶当然不知道,程安澜接了韩元蝶这差事,很直接的就公器私用起来。
自萧景瑜被刺杀事件以来,程安澜年龄虽不大,却算得平步青云了,他当时所表现的决断力,对责任的担当以及勇猛,不仅是萧景瑜能脱险的关键,同时也展现了他的大将之风,颇叫萧景瑜另眼相看。
也因为那个功劳,萧景瑜将这十四岁的少年提拔了一下,也没有什么反对的声音。
现在,程安澜手里是有人手的。
不过这人手当然也是萧景瑜的人手,程安澜去查舒家的三公子,这个活儿很快的就叫萧景瑜知道了,他也奇了,不由问:“查那家子做什么?”
这会儿他们正在宫门口,萧景瑜进宫去给母亲杨淑妃请安,程安澜随侍在一边,听萧景瑜问了,程安澜很自然的就回答:“圆圆叫我查的。”
“圆圆?”萧景瑜稀奇了,这小姑娘古灵精怪的,这又是闹哪出呢?他便道:“圆圆又要做什么?”
“呃。”程安澜迟疑了一下,人家姑娘议亲的事,似乎不大好对外人说。
他似乎也忘了,其实他也是外人,一点儿不相干的外人。
萧景瑜好笑:“到底什么事?”
到底忠君的思想占了上风,程安澜还是老实说:“圆圆听说那家子似乎要求娶韩二姑娘,觉得里头有鬼,前儿发脾气呢。”
是的,虽然韩元蝶一直那么凶,可是程安澜还是本能的觉得那一日她好像更凶一点,似乎是在发脾气。
“她怎么又知道了。”萧景瑜随口道,他倒是不着急,他想娶韩又荷,谁有本事跟他争不成?别说相看,就是下了聘,一道旨意下去,那也得乖乖的退婚。
这是金枝玉叶终究的不同,他们的出身就决定了可以把这世上大部分人都不放在眼里。
这个时候,这个消息反而不如对圆圆的各种匪夷所思的花样来的关切。
当然,萧景瑜心中还是想了一下,今日去找母亲说这事,也差不多时候了,早点定下来早点好。
程安澜老老实实的说:“不知道。”
“那你去查吧。”萧景瑜也是一样的纵容韩元蝶,还问:“那天给她送的糖,她喜欢吗?我府里还有呢,回头我接她到我府里玩去。”
说着话,杨淑妃所居的景阳宫已经走到了,门口的侍卫等当然没有不认得萧景瑜的,甚至不用通报,就潇洒的进去了,程安澜当然只能在门口等,不过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竟然魂不守舍的,不停脚的就要跟着萧景瑜往里走。
当然立刻被侍卫们用刀戟拦住了:“兄弟你可不能进去这里头。”
程安澜一怔,这才发觉原来已经走到了景阳宫门口了,再进去就犯禁了,连忙退后,连萧景瑜听见了还回头看他一眼。
那会儿,他满心里想的是:三爷怎么这样喜欢圆圆?
没见过三爷对哪家姑娘这样有心啊,从郡主那儿得点儿糖也要巴巴的分一半给圆圆,回头又要给圆圆送马,要接圆圆去府里玩儿。圆圆说点儿什么事,立刻叫你去查吧,怎么也没觉得小题大做呢?
而且,说起圆圆,那语气好像都特别不一样,特别舒展似的。
三爷他……不会吧?圆圆还那样小呢!
就是自己,也只是因着那日看到她摔了脸,才会想到今后若是因着脸上有疤不好说亲事的话,自己就娶她,是为着报恩,可没有别的想法!
嗯,那三爷肯定也不会的!
程安澜这样想。
萧景瑜在景阳宫呆的时间不长,就叫他娘给撵了出来,那会儿,程安澜还在乱七八糟的想呢。
他总觉得,萧景瑜不至于。
可是在外头等了一会儿,萧景瑜出来的时候,虽不说一脸笑,可还是明显的连程安澜这样的人都看得出他的春风得意。
萧景瑜也似乎很愿意与人分享喜讯,拍了一下程安澜的肩:“我娘答应了,请父皇给我赐婚。”
程安澜还在这胡思乱想呢,就听到这样一个消息,很显然,这位三皇子是把他当了自己人,毫不见外呢,他也就顺口道:“哪家姑娘?”
“你认识的。”萧景瑜随口道:“韩家。”
程安澜五雷轰顶。
☆、第20章
萧景瑜的生母杨淑妃是当年宁国公杨家的五姑娘,十六岁就进了宫,如今在宫里已经二十四年了,今年刚刚四十。不过依然爱穿红色衣裙,涂鲜红蔻丹,用红宝石的首饰,她一身艳丽的装扮,衬托着更为艳丽的容色,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依然十分的美貌。
她虽是宠妃,也十分坎坷,进宫六年连生了三个儿子,却夭折了两个,只有最大的萧景瑜长大了,另外还有一个女儿,却是隔了挺久才生的,年纪还小,今年只有九岁。
萧景瑜在母亲跟前,一向还是很直来直往的,进门请了安,茶还没倒上来呢,张口就跟杨淑妃说:“娘,那位韩家姑娘,您知道的,上回河州碰到的那位,您觉得我娶了她怎么样?”
“这姑娘算是于你有恩,一个侧妃还是当得起的,你要愿意,进门就给她封个三品吧。”杨淑妃很自然的就往正常的思路去想了。
“那不行,侧妃怎么好意思。”萧景瑜停都不停:“人家是我救命恩人呢,您想想,没她,您就没儿子了,那如今做您正经媳妇不也挺好?”
杨淑妃听出味道来了,瞅了儿子一眼:“我瞧着,给她爹升个官儿,再给她指门好亲事也不错啊?你靖王叔家老三,今年十七了,前儿靖王妃还在我跟前说挑了一年媳妇,也没挑着可意的,不是这不好就是那不好,我瞧着,这姑娘你既说好,说给那孩子,那也是门好亲事,也算报恩了不是?倒也挺好的。”
“那也不好。”萧景瑜说:“跟小战这亲事当然不如嫁我这亲事好。”
“呵呵。”杨淑妃就给了他这样一声。
“娘,我可是请张天师算过的,她旺夫。”萧景瑜说。
“呵呵。”杨淑妃涂着鲜红蔻丹的尖尖的手指拈了瓜子儿磕,又冷冷一笑,颇有点西宫奸妃的味道。
萧景瑜可不怕他娘摆出的这种姿态,又说:“真的,娘您别不信,张天师还看了,说她旺子,又能生,身子好,三年抱俩。”
“呵呵。”杨淑妃又冷笑一声,慢条斯理的说:“张天师神神叨叨的,这连医术都会了?回头你父皇还得打发他主持太医院去呢吧?”
“那我就管不着了。”萧景瑜道,他伸手拿着颗葡萄慢慢的剥,他这些不大会,剥的乱七八糟,汁水顺着修长的手指往下流。
杨淑妃看的难受:“你要吃叫人给你剥,剥成这样儿谁吃的下啊。”
萧景瑜就把手里这葡萄丢了,讪讪笑道:“我原是想剥了孝敬您来着的。”
接着他立刻说:“您瞧,我是不会,她肯定会,成了亲,这不就能孝敬您了吗?我打听过了,都说她十分孝顺的,今后也定然孝敬您的。”
杨淑妃又冷笑一下:“我跟前不缺伺候的人,不擎等着人来孝敬。再说了,不拘哪家姑娘嫁给你,还能不孝敬我?”
“那不就结了?”萧景瑜立刻顺杆爬:“都是能孝敬您的,您还挑什么?那自然就轮到我挑个我喜欢不是?”
杨淑妃停了一下,把手里抓着的瓜子儿丢回去,坐的直了点儿:“你就这样喜欢那姑娘?你们不过就见了几回,至于吗。”
“那肯定啊!”萧景瑜道:“要不我能来跟您说吗?您想,从小儿到如今,我求过您几回啊?”
“数不清!”杨淑妃白了儿子一眼:“要你父皇赏匹马你都来求我。”
“嘿嘿。”萧景瑜一点儿也没有被揭穿的尴尬,横竖这是他亲娘,他说:“娘您见了她也肯定喜欢,笑起来甜甜的,不过有时候也像您这样‘呵呵’。”
杨淑妃扑哧一声笑出来,又横了儿子一眼,无意中显出来的媚眼如丝,也不难想见她这专宠后宫的缘故,她说:“你既喜欢,我喜欢不喜欢倒是不要紧,只是这门第实在太低了些。”
萧景瑜知道这是主要的障碍,忙说:“娘请父皇给她爹赏个什么爵不就行了?”
“鬼扯,朝廷的爵位有胡乱赏的吗,你父皇听了还不捶你?”杨淑妃又捡起瓜子儿来磕。
“不赏就不赏。”萧景瑜道:“随便,低就低吧。”
“这样低,叫人笑话。且现在储位未定,你娶个这样身份的正妃,只怕叫人猜疑。”杨淑妃到底是做娘的,想的总是多一些。
“笑话也不敢笑话到娘您跟前来,谁失心疯了在您跟前说这个呢?”萧景瑜道:“您都知道储位未定,那不见得就是我的呀,既然那个不一定能得,那让我娶个满意媳妇也行啊。别回头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那多憋屈。”
“你就知道我给你娶的媳妇就不好?就不满意?”杨淑妃真想伸手去撕他嘴。
“我的性子,您老人家还不知道?我想要的若是不成,您就是说动了王母娘娘把七仙女嫁给我,那我也不能满意啊!”萧景瑜倒是说的理直气壮的。
杨淑妃这样的人都叫自己儿子说的无语的,他还真是这样的性子,这姑娘要真不成,她儿子就能念一辈子。
这样一想,她就心软起来,儿子贵为皇子,却有个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念想,若是皇位这种无能为力的也就罢了,可这件事明明是能为他办到的。
“你真烦人。”杨淑妃说。
杨淑妃明白自己儿子,萧景瑜当然也明白自己的娘,听她这样说,就知道他娘松动了,连忙笑道:“回头娘把她召进宫来见见就知道了,我说的一个虚字儿都没有,还有那个小姑娘,娘也见见,特别有趣。”
萧景瑜当日的情形,杨淑妃当然是知道的,这会儿自然知道那个小姑娘就是指的韩元蝶,她却说:“不用见了,你喜欢就行了,也用不着我喜欢。要不然我回头见了说我不喜欢,你就不要她了?”
“呃……”萧景瑜知道他娘狠,可就是知道,她娘也能经常狠的叫他无语,实在说不出话来,杨淑妃又白他一眼:“混小子,人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媳妇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忘了娘了。”
“那不能。”萧景瑜一本正经的说,杨淑妃还以为他要说两句话表忠心呢,没想到他接着说:“您都应了,这八字就差不多有了!”
“呸!”杨淑妃觉得迟早得叫这儿子气死:“行了行了,我瞅着空儿给你父皇说一说,你快滚吧。”
“那您快着些儿啊,我也不小了。”萧景瑜乐滋滋的就走了。不过他其实也清楚,杨淑妃虽说是心软了,但也不是就应的那么痛快的,回头肯定还要看看,例如永宁郡主那里,肯定是要问一问的。
不得不说,萧景瑜是很了解他娘的,早就安排了这一招。
这会儿萧景瑜那是喜滋滋的,有人那心里就不一样了,简直翻江倒海般的折腾起来。
“韩家姑娘?”程安澜说话有点干涩:“娘娘应了?”
萧景瑜并没发觉程安澜的异样,倒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正常:“是不大容易,不过我娘嘛,我知道她的,总有法子。”
程安澜又有点说不出话来了,他原本就不是会说话那种人,萧景瑜又是君,他本就服从惯了的,自然更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萧景瑜倒是很愉快,自己盘算起来:“这两天没什么事,回头去把圆圆接过来玩。”
顺便也看看未来媳妇。
程安澜没精打采的跟在他身后他也没注意,他想不通,杨淑妃那样的女人,怎么会愿意?
萧景瑜这会儿倒是欢欢喜喜的一身轻松,他知道的,她娘肯了,父皇多半就能俯允的,这亲事就成了一大半了。
还压根没发觉程安澜耸拉着脑袋不出声,他本来也是寡言少语的人,这会儿倒不显得突兀。
到的后来,程安澜突然想起来,那圆圆这破相的事不就解决了?三爷比起自己,那不是更好么?那自己有什么可纠结的呢?
对呀,不就是这样吗?程安澜在心中想,我似乎不用做什么了,圆圆有什么事,只管回了三爷,三爷自然会解决的。
头一日他还在这样想,过了两日,他派出去查舒家的人已经查明白了回来缴回话,程安澜一听,原来是这样!圆圆果然怀疑的有理,要立刻跟她说。
他前日才决定过的的事立刻就忘了,扭头就找韩元蝶去了。
程安澜走到韩家,扑了个空,韩家的女眷们出门做客去了,程安澜掉转马头,马不停蹄的又找了过去。
作为高级侍卫首领,手里有黑骑卫的一队人马,程安澜要不惊动主人家进入那些普通人家,其实还真不难,他现在是来找韩元蝶的,并不想叫主家看到,否则总得应酬一番,程安澜就在外头等着,等韩元蝶去逛园子的时候。
他知道这个小姑娘的,根本坐不住,肯定要出来逛逛的呀。
这一处的景致,程安澜觉得韩元蝶肯定会来看的。
果然,没等很久,韩元蝶听说花园里养了小鹿,就要往花园去看,韩又荷当然又得看着她。
韩元蝶跑了一圈儿,没找到小鹿,不过这边景致其实不错,怪石上攀附着些她不认识的藤蔓,这个时节,结着一些莲子大小,鲜红滚圆的小果子,垂垂累累,十分可爱,她也就忘了小鹿,被吸引过去了。
☆、21|20
那里是一处小山壁,有泉水流下来,形成一个水潭,水边的石头崎岖,又满是青苔。
韩元蝶凑近了看,又控制不住的伸手去揪,终究这是孩子的身体,她一边几天来都心事重重,表示自己心情不好,一边却又对这果子很有兴趣,揪了下来给韩又荷看:“能吃吗?”
“可别胡乱吃啊。”韩又荷连忙说:“你可是大姑娘了,别人给的东西都不能乱吃,这外头结的怎么能吃,谁知道是什么呢?”
韩元蝶点头答应,也就是捏着玩,那边小湖边上又开着一些紫色的小花儿,韩元蝶弓着身子去看,韩又荷没管她,倒是石头那头又冒出程安澜的声音:“别栽到水里了。”
程安澜很利索的翻过墙,出现在韩元蝶和韩又荷面前,两姑侄又给他吓了一跳:“吓,你怎么在这里?”
程安澜对韩元蝶说:“我来找你的。”
韩元蝶立刻心领神会,看了韩又荷一眼,韩又荷还莫名其妙呢:“程公子找圆圆?有事?”
程安澜点点头,也看了韩又荷一眼,然后又看韩元蝶。
韩元蝶当然很熟悉程安澜的风格,立刻摇头。
这样的打哑谜,韩又荷自然莫名其妙,可程安澜和韩元蝶却仿佛默契十足,程安澜见状便点点头,走前两步,蹲下来附在韩元蝶耳边,低声的说起话来了,简直视韩又荷为无物。
这样的举动,说小话说的这样光明正大的,韩又荷简直哭笑不得:“喂,你们两个!什么话要这样说呢?”
韩元蝶却听的一脸震惊:“这样的吗?”
“嗯!”程安澜说完了。
韩元蝶看了韩又荷一眼,对程安澜说:“太坏了!”
“对,不是好东西。”程安澜附和倒是挺会的。
韩又荷又忍不住了:“到底什么事啊?”
“姑母你不要管!”韩元蝶挥挥手。
然后她两只小短手背在身后,大人一般煞有介事的走来走去,仿佛在思考怎么办。
韩又荷只得又问程安澜:“程公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程安澜扭头看了韩又荷一眼,说:“圆圆不叫说。”
这话差点没把韩又荷噎个跟头,你们俩也太不讲究了吧,既然要玩这个,就别当我面这样啊,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呢。不过,韩又荷倒是觉得她们家圆圆越来越有趣了。
看着自己家宝宝长大,真是一件妙事啊。而且,这么小的孩子能做什么呢,她喜欢就让她玩去吧,所以韩又荷也就不打听了,只在一边看着。
不得不说,韩又荷到底是许夫人养出来的闺女,多少也有许夫人的一些影子,比如这惯孩子。
韩元蝶走来走去的,看程安澜跟韩又荷这样说话,她突然心中一动,她想起以前程安澜跟她说过,皇上手里一股处于暗处的人马,由皇上亲自指挥,非常厉害,没有他们打探不到的消息,也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情。
韩元蝶想到了萧景瑜,他是皇子,他爹手里的人马,虽然不归他管,他借来用一用说不定能行呢?他今后是皇帝,想必他爹还是挺喜欢他的吧?不然能把皇位给他?
他可还欠着自己人情呢,拜托他想办法把舒家这破事揭出来,这样的举手之劳,应该会答应吧?舒家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人家,他的皇子身份,那绝对是碾压啊。
韩元蝶这样一想,立时兴奋起来,跳了一下,对程安澜说:“上回那个脚不好的哥哥,说教我骑马呢。”
程安澜立即不假思索的说:“我教你。”
我又不是真要骑马!韩元蝶鼓了一下脸:“你去帮我找他。”
“圆圆!”韩又荷没想到她又生出把戏来:“你爹爹会教你,你别缠着人家。”
“爹爹忙,我早上起来都看不到他,没有空教我。”韩元蝶说。
“我教你。”程安澜又说了一句。
“就要找他!”韩元蝶跺脚嚷嚷:“你去帮我找他啦!”
程安澜很不情愿,教骑马找三殿下做什么,他哪里是教人骑马的?明明应该自己教圆圆才是啊,论骑马,三殿下哪里比得上自己呢?
他面对凶巴巴的小姑娘,不大情愿,却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韩元蝶见他不动也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以前韩元蝶跟他说什么事,他是这种表现,韩元蝶就知难而退了,并不强求,但这会儿她却不管那么多:“你帮我找他,我请你吃糖!”
她还摸出装酥糖的包包来晃了一晃。
韩又荷总是叫韩元蝶搞的哭笑不得:“圆圆,你这样胡闹,我告诉你娘去,你娘今后再不许你出来了。”
“嗤。”韩元蝶哪里怕这个,萧景瑜可比她娘大多了。
程安澜看了一眼韩元蝶的糖包包,总算觉得这个条件似乎可以接受,便说:“好,我去跟他说。”
这会儿看到韩元蝶,他已经彻底忘了先前还在纠结的事,好吧,三爷帮她解决事情也算是名正言顺的。
韩元蝶就从包包里摸出一颗糖来,递给程安澜,黄色的圆滚滚的糖在嫩白的手心里看着很好看,程安澜伸手拿了,丢进嘴里。
然后程安澜就走了,韩元蝶心满意足的背着手,觉得自己简直太聪明了。
韩又荷探着头看她神情,笑道:“你这是在玩什么?”
“没有啊,我能做什么?”韩元蝶大人一样摊摊手,一脸无辜,韩又荷伸手拧她的脸:“你娘知道我带你出来,你这样不听话,肯定再不带你出门了。”
“才不会呢。”韩元蝶说:“要是我娘去哪儿都不带我,会有闲话的,别人会说,哎哟那家的小姑娘是不是长的特别丑啊,家里大人都不敢带出门呀?我这么好看,我娘哪儿受得了这个!肯定立刻就带我出去了。”
“哎呀你说的可真不错,我们家圆圆最好看了!”韩又荷笑声清脆玲珑,被自家宝宝逗的乐不可支。
第二日一早,韩元蝶就伸长了脖子等萧景瑜,吃早饭都特别快,拿笋子汤泡了半碗饭就说吃饱了,没想到,等了老半天,还没把萧景瑜等来。
萧景瑜不认账了吗?韩元蝶眼见得太阳都老高了,还没个动静,肯定是不由的气馁起来,自己想的太简单,人家贵为皇子,又要争皇位,又要应付谋杀,又要拉拢大臣,又要花天酒地,肯定忙的要命,哪有功夫来应付一个小姑娘呢?
韩元蝶倒是完全没想过会不会是程安澜没有把话给带到。
等不到萧景瑜,韩元蝶又无精打采起来,许夫人只看了一眼,给了她一只很大的苹果,王慧兰以为她起的早困了,要哄她睡觉,只有韩又荷知道缘故,觉得好笑。
韩元蝶扭着不想睡午觉,还不死心的又跑到外头院子里去张望,韩又荷笑嘻嘻的跟出来:“咦,没有来吗?”
这嘲笑的味道!
连小孩子都听得出来好么?韩元蝶没好气的扭头,我殚精竭虑的找他帮忙,还不是为了你,难道我是真想跟萧景瑜玩儿吗?
他一个皇帝,有什么好玩的!
韩又荷又问:“到底什么事,你要找人家啊?你跟我说说呗。”
“不行!”韩元蝶说:“你别添乱啊。”
她挥挥手:“交给我就行了!”
咦,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熟啊?韩元蝶说完了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咦,这不是程安澜的口吻吗?
斩钉截铁的不行两个字,一点儿余地都没有,这不是程安澜的风格吗?自己怎么学会的?
韩又荷果然又笑着揉她的脸:“我们圆圆怎么这么厉害呀!”
在这院子里玩了半天,萧景瑜还是没来,韩元蝶很失望,她今日本来就醒的早,小孩子又格外需要多睡的,这会儿是强撑着不睡的,现在一失望,就打起呵欠来了,一个接一个,还拼命的拿手揉眼睛。
韩又荷看着就心疼了:“圆圆去睡一会儿,我在这里替你守着,那人来了我就来叫你好不好?”
韩又荷也真不怕把圆圆惯的上了天。
韩元蝶想了一想,也确实困的头一点一点的,便答应了,还嘱咐韩又荷:“要立刻来叫我喔。”
然后就自己跑进去了,她也不回自己屋里,熟门熟路的跑进许夫人日常起居的那三间屋子的左边稍间,那里窗下打了一张大炕,韩元蝶进去一看,妹妹韩元绣早在那炕上睡着了,小胖脸红扑扑的,蜷成一个球样,她的乳娘黄诚家的坐在一边守着。平日里大家伙都叫她黄二嫂。
黄二嫂见大姑娘跑进来,忙站起来,韩元蝶自己往炕上爬,说:“我跟绣绣一起睡。”
黄二嫂并不奇怪,两位小姑娘平日白日里就是常在夫人这屋里玩的,晌午常在这里歇,这会儿她见状,就忙伺候韩元蝶脱鞋。
香茹已经跟了过来,韩元蝶脱了外头衣服,把妹妹搂在怀里,韩元绣软趴趴的,更往姐姐怀里钻了钻,韩元蝶很有姐姐样子的拍拍她,回头小声对香茹说:“二姑母那有什么,你要快点儿叫我。”
然后她很快就睡着了,也并没有人叫她。
其实她前脚刚进来睡,后脚她等的人就到了,只是来的是程安澜,不是萧景瑜。
☆、22|20
“你不能总这样!”韩又荷看到程安澜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又神出鬼没的跳进来,不由的说。
“嗯?”程安澜疑惑的嗯了一声。
“我们家有门的。”韩又荷说:“程公子可以在门上递帖子说一声。”
这位程公子好说也是名门之后,怎么就跟个土匪似的不懂规矩呢?除了在庄子上规规矩矩的上了一回门之后,现在无论是在自己家还是在别人家,他找圆圆总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跳出来。
还有,他怎么总找圆圆。
程安澜当然知道其实是有规矩的,只是他跟着萧景瑜办事,萧景瑜耳提面命的说过许多次,有充分理由的时候,规矩就可以不当一回事了。
而现在,他觉得这就是有充分理由的时候。
所以他对韩又荷解释道:“圆圆说,不能叫别人知道。”
他如果直接递帖子上门,长辈哪里有不问的呢,那样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多么尴尬,当然还是直接跳进来的好。
韩又荷简直崩溃,你还真跟圆圆说的到一块儿去呢!
程安澜并没有注意韩又荷的神情,只是说:“圆圆呢?”
韩又荷决定要跟他讲一讲道理,她坐在院子里的瓷桌子边上,此时又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茶,推到一边空位上,说:“程公子,先喝一杯茶。我打发人去请圆圆。”
程安澜左右张望了一下,没见圆圆,便走过去坐下来。
韩又荷这才吩咐自己的丫鬟百灵:“去看看大姑娘睡着没有。”程安澜这会儿又很灵醒,跟着加了一句:“睡着了就让她睡吧,我等等就好。”
韩又荷对百灵点点头。
程安澜这个时候才发觉,韩又荷并不是不懂得强势,只是她的强势很有分寸,很含蓄,不会让人尴尬。
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经常共同面对的是圆圆,所以韩又荷会更温柔一些,更纵容一些,也就显得柔软了。
韩又荷说:“圆圆虽然还小,可也有八岁了。”
“嗯?”
“你总这样悄悄进来,叫人知道了,只怕有议论。”韩又荷说。
“不会有人知道的。”程安澜只是不善言辞,并不是蠢,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十四岁的他当然还是知道的:“我每一次都认真安排过。”
有黑骑卫可以调动,进出这样的人家还会被人发现的话,黑骑卫还怎么成为帝王手中无坚不摧的利器,不可撼动的王牌?
韩又荷有点无语,她看得出,程安澜是认真的。
同样的,在河州的时候那有限的来往观察,她也知道,那位于公子是非常人,虽然程安澜明显是他的下属,但也不是韩家可比的,这位程公子有本事有前程,与韩家并不在一个层次上。
这就是韩又荷担心的地方,地位的悬殊导致程安澜可以不在乎的东西,却是圆圆,或者说韩家难以承受的。
其实韩又荷希望圆圆和韩家都不要再与这无意中遇到的人有什么纠葛,这一点上的淡然,韩又荷还是很像许夫人的,她们都无意攀附。
程安澜还是看出了韩又荷的不安,他想了一想,安慰说:“那我下次再多调一队人来。”
……
韩又荷觉得没法跟这位程公子沟通了,简直无可奈何,她也不能命令人家程公子了,只能好生教育圆圆了。
程安澜见韩又荷不再说话了,觉得大概是自己这句话把她说服了,韩又荷已经明白自己有多么谨慎小心,有多么注意保护圆圆了,所以他心安理得的坐在那里,又喝了一杯茶。
韩又荷没法同样心安理得的跟他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她进去看看圆圆,把她弄醒。
韩元蝶睡的正香,闭着眼睛不愿意睁开,韩又荷说:“那位程公子来了。”
“他怎么又来了。”韩元蝶闭着眼睛嘟哝。
“对呀,总来不是个事,圆圆乖乖听话,你跟他说,今后不许悄悄来了。”韩又荷哄她。
这位程公子,好像是真把小圆圆的话当回事的。
“嗯……”韩元蝶迷迷糊糊的:“……要来的,我找他有事。”
这迷糊的简直叫韩又荷哭笑不得,她搓揉着韩元蝶:“那你快点起来,人家都来了!”
不想管他们了!
韩元蝶还在迷糊,不过到底半醒不醒了,也没注意韩又荷对她好气又好笑的无可奈何,爬下炕去,拖拖拉拉的差点儿把韩元绣给拖下来,韩又荷连忙把更小的宝宝给抱住:“衣服穿好!哎你们都傻站着干什么,给大姑娘穿好衣服,擦擦脸。”
韩元蝶擦了脸倒是清醒了,看到韩又荷在拍被闹了一下有点哼哼唧唧的绣绣,她才回过神来:“唉他来了?”
然后跑出去一看:“咦,怎么是你?”
怎么又是程安澜,萧景瑜呢?
程安澜避而不答这个话,只是说:“我已经安排好了。”
“你?”韩元蝶疑惑:“安排什么?”
程安澜又附耳跟韩元蝶说:“舒家三公子的那个丫鬟,他们家把她藏在京城外的庄子上了,我的人已经找到了。”
程安澜不是笨蛋,那日自己把舒家的事说了之后,韩元蝶就闹着要找三爷,多半是想要找三爷解决这个问题,程安澜可大大的不服气,自己是三爷的属下不假,但这样的小事,自己办起来也一点问题也没有啊。
当然,圆圆是不知道的,圆圆只知道三爷比自己大,自己要听命于三爷,所以圆圆这样想也没错儿。
于是程安澜很快得出结论,他回去之后也并没有去禀萧景瑜,他不声不响调动了人马,把事情办妥了。
程安澜跟韩元蝶说:“舒家今天请客,正是人多的时候,我叫人扮了强人,把那丫鬟给抓了,往舒家送信,叫他们出五百两白银赎人,我在舒家安插几个人,到时候一起哄,不愁不热闹,到了明儿,半个京城都能知道了。”
“好!”韩元蝶一蹦,又说:“不会叫他们知道是你搞鬼的吧?”
这就是韩元蝶那天想要找萧景瑜的原因,萧景瑜和程安澜身份不同,舒家到底是有爵人家,叫他们知道是程安澜搞鬼,那定然就成了仇人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下个绊子之类,总是不划算,可萧景瑜那身份,就是光明正大的跟他们说就是我搞你们的,舒家也只有谢恩的份儿。
程安澜摇摇头:“不会。”
他想说的其实是:“舒家算个屁!”
韩元蝶突然拉拉他:“我想去看看。”
“嗯?”
“带我去舒家看看。”
“哦,好。”程安澜说,他看了一眼周围,说:“那走这边。”
答应的这样爽快,韩元蝶简直心旷神怡。
她作为小孩子,是被父母拒绝惯了的,一向是不许!不行!不准!毫无余地,斩钉截铁,都得慢慢的磨,撒撒娇才能达到目的,哪像这会儿程安澜这样毫无原则,毫不犹豫的答应。
而且非常行动派的带着韩元蝶就穿过走廊,绕过竹林,走到墙边来了。
这人还是有好处的嘛,韩元蝶想。
竹林后的墙就是韩家的外墙了,程安澜蹲下身:“来我背你。”
韩元蝶忙趴到他背上去,程安澜说一句:“抓紧我。”然后动作利索,三两下纵身就掠到了墙头,韩元蝶箍着他的脖子,简直像是腾云驾雾似的,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不禁咯咯直笑。
在外头守着的,是程安澜直调的黑骑卫小队,个个年轻,彪悍,又有最为严格的纪律,此时见小队长摸进人家院子里,背出来一个长的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的时候,在场众人虽然不是目不斜视,但也都没吭声。
好奇的目光还是都看了一回的。
这小姑娘长的真可爱。
而且好像和小队长很亲密嘛,那为啥会悄悄的背出来呢?
程安澜一声走,众人虽然脑子里还转着念头,但动作都很迅捷,个个翻身上马,瞬间就撤了个干净。
韩元蝶坐在程安澜的身前,左右来回看,特别好奇。
她一直只知道程安澜掌兵,但具体是怎么一回事,韩元蝶一直就不十分清楚,依然只是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都是程安澜无意中说的某些细节。这会儿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年轻彪悍,行动迅速有力。
这就是他手下的兵吗?
很快,他们就到了舒家的一处外墙之下,程安澜故技重施,背着韩元蝶翻墙进去,然后才问她:“怎么看?”
“嗯?”韩元蝶叫他问的回不过神来。
“你不是要看热闹?怎么看?”程安澜问:“我给你找个地方坐?”
“你呢?”
“我要去调度一下,很快就回来。”
韩元蝶垫着脚张望了一下,这里是墙下的一处回廊,是花园子的一处小山坡上,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花园的一处格外姹紫嫣红,应该就是女眷聚集的地方,有了主意:“你先送我去那里看看。”
“好!”
韩元蝶走近那一处地方,这里都是女眷,出现一个小姑娘一点儿也不出奇,并没有人在意,倒是韩元蝶左右张望了一下,突然看到了沈繁繁。
沈繁繁感觉到袖子被人拉了拉,她慢慢的转过头来,上次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就站在身侧朝自己笑着。
☆、23|20
韩元蝶笑起来特别可爱,眼睛弯弯的,露出洁白贝齿,甜的要命,沈繁繁看着这么可爱的姑娘,那也不由自主的露出笑来,问她:“你怎么在这里?我没看见你家里人呢。”
韩元蝶嘻嘻的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繁繁很配合的弯腰来听小姑娘说秘密。
韩元蝶在她耳边小声说:“我是自己跑出来的。”
什么?
沈繁繁大吃一惊:“你一个人?你怎么出来的?”
韩元蝶抿抿嘴,决定不把程安澜暴露出来,她避重就轻的表示:“嗯……沈姐姐你能不能送我回去?正好我把绢偶给你。”
“哎呀!”沈繁繁性子是慢,但做决断还是果决的,立刻就起身,果然是要送这小姑娘回去。
可韩元蝶热闹还没看呢,她倒是很清楚沈繁繁的决断的,连忙拉她坐下:“等一等,让我玩一会儿?”
韩元蝶当然很清楚沈繁繁的节奏,立刻在她说话之前道:“我好容易出来一回,让我多玩一会儿好不好?沈姐姐先打发个人,往我家说一声,然后你再送我回去?”
“求求你了。”韩元蝶说。
沈繁繁两次说话都没说出来,那股子劲就散了,又看韩元蝶那黑亮的大眼睛仿佛能说话般的哀求,想想这样其实也可以,她也就不坚持立刻送韩元蝶回去了。
她只是牵住韩元蝶的手:“那你就在这里跟我一起,不要乱跑好不好?哎你这么小个孩子,怎么这么大胆子。你娘在家里找不着你,还不急死?”
一边吩咐自己的丫鬟出去找自己家跟来的管事媳妇去韩家。
韩元蝶目的达成,就不抢沈繁繁的话了,她只是笑着点头,乖巧的很,看着也就是个可爱乖巧的小姑娘,哪里想得到她这样胆大呢。
这会儿韩元蝶乖乖的在沈繁繁身边坐着,沈繁繁倒杯淡茶给她喝,又给她吃点心,韩元蝶还跟她聊上天了:“沈姐姐你来这里做客啊?”
“我是随郡主来的。”
华阳郡主,韩元蝶知道,因为沈家与镇南王家的密切关系,韩元蝶也当然见过华阳郡主,原来郡主也来了这里。
“听说沈姐姐是云南来的,云南好玩吗?”
“很好啊,很漂亮的地方呢。”
“嗯嗯,有什么好吃的?”韩元蝶问。
沈繁繁笑,到底是小孩子,总是挂住吃的,而且这样问的小孩子总是很可爱的,叫人喜欢。
正说着,一个个子娇小的大眼睛姑娘走过来,看到这情形笑道:“繁繁你从哪里拐个这么乖的小姑娘来?”
她的官话说的有点别扭,一听就知道不是本地人。韩元蝶扭头一看,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去拉住她的袖子,有点浮亏的表示:“哎呀姐姐,你真好看啊!”
“我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姐姐!”韩元蝶很肯定的点点头。
要是换成一个大人这样说,而且还说的这样浮夸,没有丝毫铺垫,大概十个人当中有九个半都会觉得是客气话,可是换成一个才七八岁大小,可爱天真的小姑娘这样说,那就多少都会信一点了。
华阳郡主也不例外。大眼睛都笑的弯起来了,伸手摸摸韩元蝶的头:“你是谁家的小姑娘啊?你也很可爱啊。”
韩元蝶就算不是很了解华阳郡主,但至少知道一点,这位郡主娘娘特别喜欢人家夸她漂亮好看。
所以韩元蝶这第一回见,张嘴就夸起来,不管人家信不信吧,至少人家能欢喜,华阳郡主欢喜了,沈繁繁当然没坏处。
而且现在看来,不管如何,华阳郡主总是信了一点儿。
陌生的小姑娘,根本不认识自己,且这样小,哪里懂得那些人情世故呢,她的夸赞,当然比十个大人都来得真诚了。
华阳郡主欢欢喜喜的拿糖给她吃。
沈繁繁这才起身,慢慢的走到华阳郡主身边,轻声把韩元蝶的来历缘故说与她。
华阳郡主这样地位的人物,总是比普通人胆子更大,更少约束,更不怕事,听了就笑道:“哎哟,胆子这么大啊?那你就先在这里跟我们玩,回头你们家人来了,再送你回去。”
这就是韩元蝶一见面先就恭维华阳郡主的缘故,她当然知道,华阳郡主若是做主要送她回去,沈繁繁肯定不会拦着。
这会儿郡主发了话,不就不怕了吗。
韩元蝶就留在了华阳郡主这一席,吃了两颗糖,一块菱粉糕之后,韩元蝶正在念叨,怎么这么慢啊,就听到前头骚动起来。
韩元蝶那是心中有数的,立刻跳起来,其他人当然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可是原地当然看不见,韩元蝶眼睛一转,拉拉华阳郡主:“我们去前面看看?”
沈繁繁动作太慢,走到前头不知道还得走多久呢。
“看什么?”
韩元蝶略一思索,还是很快就附在华阳郡主耳边悄悄说的两句话。
“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韩元蝶又像是在面对父母那样,坚决不说理由,只是说:“看看?”
“好!走!”
牵着韩元蝶就往外走,别看华阳郡主个子娇小,走起来还挺快的,韩元蝶一顿连走带跑的。她还说韩元蝶:“你别是特地偷跑出来看这个热闹的吧?你怎么这么有趣啊!”
幸好这舒家不算大,她们两个刚走到月洞门,已经发现,那里站了好几位夫人奶奶了。
韩元蝶都纳闷儿,自己算是知道消息来的快,这些人怎么比我来的还快呢?
不过她也没那么多空琢磨这个,她们到的刚刚好,正好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漂亮丫鬟一边哭着一边惊惶的往里头跑。
而且肚子凸着,看着起码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华阳郡主随口问。
旁边有个少奶奶模样的年轻女子就随口道:“听说是舒三少的丫鬟,有了身孕在庄子上养胎,不知道怎么的被强人给抓了去,听说是舒三少的人,就往这边要五百两银子,这会儿银子送去了,人不就放回来了么?”
韩元蝶直勾勾的盯着这少奶奶看,这话详尽到这个程度,连银子都知道是五百两,这哪里是听说,这是简直深入到最中心的地方了吧?
大概舒家女眷里头,稍微隔个房,都不会知道的这样明白呢。
那少奶奶看韩元蝶这样,也不知道她是认得还是不认得她,笑着伸手捏了一把韩元蝶的脸,转身施施然的走了,到女眷们的中间去了。
程安澜安排的还真妥当啊,故意在这个时候把那丫鬟放到门口来,那样的女孩子,受了这样可怕的惊吓,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呢,当然就是下意识的哭着往里跑了。
而舒家事出突然,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详尽的安排,可这边却是有安排的,也不知道像那位少奶奶模样的人是什么身份,怎么来的。但显然,她走进去之后,那里的人就都能知道的差不多了,然后,半个京城也都该知道的差不多了。
韩元蝶十分满意,怪道程安澜今后是朝廷的小红人呢,看着不言不语的,这样会安排,这下子,二姑母再也不用在跟这舒家浪费时间了。
韩元蝶伸头看那丫鬟刚跑到前头门口,就有几个管事媳妇带着婆子上前来拦住了她,把她带走,显然是这舒家终于反应过来了善后。
程安澜这时间差打的真不错。
韩元蝶还以为这热闹就这样完了,虽然不是特别热闹,但结果很好,她也就满意了,刚要走,却见门口一个鼻青脸肿的青年男子连滚带爬的进来,惊惶的样子,仿佛见了鬼一般。
一帮子舒家的下人大呼小叫的直拥着这人往里头去了。
咦咦,这是怎么回事?韩元蝶又张望起来。
华阳郡主显然也看见了:“这人谁啊?”
“舒斌。”有人在一边简洁的说。
华阳郡主和韩元蝶一起扭过头去,程安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韩元蝶身边。
“舒斌是谁?”华阳郡主虽然不认识这个青年男子,但他答话了,她也就毫不客气的问了。
“舒家三公子。”程安澜说。
“你打的?”韩元蝶睁大了眼睛问。
“不是。”程安澜说:“我派人打的。”
“哈。”华阳郡主笑出声来,很显然,对舒斌这样让丫鬟怀了孕,一边想要不让人知道的生下来,一边还在外头谋求娶个毫不知情的姑娘进来,同样身为姑娘的华阳郡主是看不上的。
当然觉得活该他挨打。
韩元蝶说:“咦,你没说还会打他。”
“不打他算什么热闹。”程安澜毫不动容,稳稳的说:“他做的事当然应该他挨打。”
华阳郡主有趣的看着他们两:“你们认识?啊,是你带小姑娘出来的吧?哎哟胆子不小啊,她爹还不揍死你呢?”
华阳郡主只听到两句对话,就猜到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偷偷溜出来的事了,要不是有人接应,这样小的姑娘哪里出得来。
程安澜不认得华阳郡主,听了这话只点了点头,说:“她爹打不过我。”
然后就问韩元蝶:“我送你回去了吗?”
“不用了。”韩元蝶拉着华阳郡主的手:“郡主会送我回去的,你就别去了,我爹真揍你,你也不好还手的。”
程安澜看看华阳郡主,又对韩元蝶确定了一下:“真不用?”
“嗯!”
程安澜还就真走了,干脆的很。
华阳郡主一边看着,觉得这一大一小两个简直有趣的要命。
这头的热闹其实看不到什么,那两人进去之后很快就看不到了,谁也不能进人家屋子里头去看热闹不是?
可是后头园子里前来与宴的太太奶奶并姑娘们,这会儿的话题就全是舒家这位三公子了。
姑娘们聊的矜持,小声,颇多不好意思,太太奶奶们就说的热闹多了,韩元蝶到处逛了一圈儿,听的心旷神怡。
不过很快,韩家人得了消息,王慧兰亲自带着车来接,韩元蝶就笑不出来了,在王慧兰跟前,耸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偷偷跑出来,可那个时候,不是没想到那么多吗?
心心念念的二姑母的事情解决了,那会儿欢喜的要命嘛,只想立刻看个究竟,也就顾头不顾尾起来,肯定还是这个小孩子的身体主导了自己,所以想事情不周全。
韩元蝶想。
☆、24|20
只有沈繁繁和华阳郡主知道这小姑娘是偷溜出来的,华阳郡主喜欢她,颇为同情的看她瞬间就蔫了下去的样子,伸手轻轻摸摸她,而沈繁繁因和王慧兰有一面之缘,还是说了一句:“小姑娘还小,大嫂子别吓着她。”
王慧兰这会儿还掌的住,忙给沈繁繁道谢:“又麻烦沈姑娘了,圆圆真是不淘气的紧,只是这事还请沈姑娘……”
沈繁繁性子慢,华阳郡主却不慢,她立刻笑道:“我们不会跟人说的。”她当然知道,小姑娘这种事不是好事,说出去并不好听。
然后华阳郡主又摸摸韩元蝶的头:“圆圆?你乖乖的先回家去,今后到姐姐家来玩好不好。”
韩元蝶蔫蔫的点头,她觉得这回回去,她娘肯定会把她关家里,哪里也不许去的。不过,虽然是华阳郡主说的话,韩元蝶还是下意识的拉着沈繁繁的手说:“姐姐要来找我玩啊。”
这么多年不是假的,韩元蝶终究还是找的沈繁繁。
沈繁繁果真是很喜欢韩元蝶的,她慢声细气的跟韩元蝶说:“今后可别再这样淘气了,想出来玩你叫人来跟我说,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韩元蝶蔫蔫的点头,被王慧兰带走了。
这一日,韩家人是很罕见的一家人围着教育韩元蝶,王慧兰气的要揍她,可许夫人个惯孩子的风格此时显露无疑:“咱们家什么时候打过姑娘?”
韩元蝶还得便宜卖乖的耸拉着头坐在炕上不吭声,她的腿盘着,整个人弓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叫人心疼,可是一想到她这样丁点儿大的年纪,就敢一个人这样跑出去,万一要是有个什么好歹……
王慧兰简直不敢想下去。
她嫁进韩家近十年,只生了这样一个宝贝儿,那自然是看的比什么都要紧的,就不说被人拐了卖了,就是叫人知道了这事儿说上两句闲话,王慧兰也是受不了的。
不只是说韩元蝶,这会儿连韩又荷都被捎带了一句:“妹妹今后可再不能这样惯着圆圆了。”
回头又与许夫人商议:“母亲,圆圆不小了,前儿把庞家的打发走了之后,也没给她添人,跟前就一个香茹大一点儿,这会儿我瞧着,就连香茹也不抵事,更别提那些小的了,越发着三不着两的。我想着,我跟前的碧霞是个懂事稳重的,把她拨给圆圆使,也多瞧着她些。”
可再不能这样就偷偷溜出去了,王慧兰想到可能有的后果就心悸。
许夫人自然也不能拦着王慧兰管孩子,只得道:“你看着好就行。”
韩元蝶偷偷抬头瞧了她娘一眼,又埋头不吭声了,王慧兰性子柔和,向来和气,这还是第一回在婆母和小姑子面前这样儿做主说话,韩元蝶跟前的丫鬟也受了牵连,这会儿正在院子里跪着呢。
她娘真急了。韩元蝶心想。我好像是把我娘给吓到了,她也反思起来,自己虽然知道程安澜靠得住,也知道沈繁繁会帮自己,可是娘是不知道的,她会紧张那也是应该的。
那今后要小心点呀,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去,再小心的回来!
韩元蝶就挪挪身体,挨到王慧兰跟前去,趴在她腿上:“娘,我知道错了,今后再不敢了。我乖乖听话。”
许夫人见韩元蝶这样说了,就对王慧兰道:“你看,圆圆也知道错了,今后再不这样就好了,你也别把圆圆吓着了。”
有婆母说话,王慧兰也不好再多说了,心里的气都发在程安澜身上,只觉得那个人实在太没意思,莫名其妙跟她们家圆圆扯上关系,竟然就孤男寡女的把自己家圆圆拐出去,再不能跟那家人有牵扯了。王慧兰想,那程家少年再上门,坚决不让他见圆圆。
韩元蝶当然不知道自己母亲想的事儿,她眼见祖母也发话了,母亲没事了,就去换了衣服洗脸,又欢喜起来。
虽然被训了半天,到底心中是欢喜的,舒家被揭穿了,姑母可以另觅良婿了,到时候在京城挑个好姑爷,琴瑟和谐,就不用嫁到浙江去了!
韩又荷见韩元蝶很迅速的就阴转晴了,不由的好笑:“看你今后还乱跑,我今儿可是跟着你吃了挂落啊,你怎么就越来越胆子大了?瞧你把嫂子吓的。”
韩元蝶瞅她一眼,哼,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么?还怨我呢,她当然不承认自己完全可以不出去看热闹,事情也是一样的。
不过接下来的日子,韩元蝶就真的乖了好多天,她娘看的紧,碧霞香茹也看得紧,而程安澜没来的话,单靠她自己,其实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韩元蝶没想到的是,她以为已经彻底摆脱掉的舒家,居然还有脸上门来了。
“什么?”韩元蝶正在许夫人房里跟妹妹韩元绣玩呢,见丫鬟来通报有客来了,许夫人便出去了,韩元蝶随口问了一句,居然得到一个大出意料的答案。
“姓舒的?”不会是那家吧?难道是同姓的?韩元蝶心中嘀咕,他们家怎么好意思来啊,本来也只是在相看,没有说过什么定了的话呀。
韩元蝶就把一个香球儿塞给妹妹玩,自己利索的爬下炕来,要跑出去看个究竟,碧霞连忙拦住:“大姑娘去哪里?”
“我瞧瞧去。”
“夫人招待客人呢,大姑娘可不能乱跑。”碧霞连忙说。
韩元蝶说:“我自己家我什么地方不能去啊?我就去看一眼,我不说话!要不你跟我去。”
碧霞与香茹对望一眼,终究不能死拉着姑娘,只得陪着一起去,一路上都在叮嘱:“大姑娘可千万别淘气啊。那是大人的事,自有夫人奶奶做主,大姑娘看看就得了。”
韩元蝶点头又点头,她觉得自己就是白看看呗,她不信祖母会把二姑母嫁给那种人家,伯爵府又怎么样,韩家不稀罕。
可是那舒家还真觉得韩家会稀罕,舒家的太太上门还带了当时托的中人,韩元蝶也不认得是哪一家的太太,只听着姓田,她们当然绝口不提那一日的事,绝口不提他们家三公子有丫鬟有孕了还坚持要生下来的事。
一口一个伯爵府、前程,尤其是那个说项的田太太,一张脸尖嘴猴腮,堆着笑看着就是个奸臣样,眼睛都被淹没了似的,就是在韩家说话,也看得出她对舒太太的奉承。
“我们家的规矩,媳妇进了门,立刻给一个铺子收息,都是自己屋里用,长辈从来不过问,公中的分例也是一点儿不少的,四季衣服首饰也都是有分例的。”舒太太说。
看起来,韩家的低调已经叫某些人觉得是没落了,说不定还认为韩家拮据的很,还要等银子用呢。
“三公子的前程那是不用说了。”那田太太立刻笑着说:“伯爵府的公子,今后也是亲兄长袭爵,还能不照看着不成?且三公子本来就是个肯读书,肯上进的,过个一两年,再谋一个部里的差事,今后不拘是在京里,还是外放,那都是有前程的。封妻荫子那也是有的。”
那舒太太又说:“听说贵府大公子如今也在部里当差?要我说,论大公子的人品才干,做个主事都委屈了呢,说起来户部左侍郎跟我们家伯爷也是老交情了,回头与他说一说,照管一二,其实也不费什么事。”
这家人怎么这样不要脸,伯爵府又怎么样,他们家可不会拿女儿去换儿子的前程,韩元蝶简直义愤填膺。
许夫人本来是淡然惯了的,并不想当面给谁没脸,这会儿听了也只是笑了笑:“舒太太费心了,前儿田太太来说了那事,我们家商量了一回,觉得还是不大合适。”
许夫人看了田太太一眼:“那日我已经吩咐人去回了田太太,竟没有与舒太太说么?”
喔喔,祖母是当机立断就回绝了的!韩元蝶笑,这家人想必是知道事情踢爆了,舒斌要找差不多人家的姑娘不行了,这会儿又来打二姑母的主意了。
还不就是看韩家门第不如他们家么。
那舒太太果然也是这样说:“原是说了的,只是我们家想着,姑娘家矜持些也是有的,咱们家要求娶,那不是要有些诚意,二姑娘才有脸面不是?”
这话说的,韩元蝶还是很快就明白了这里头的关节,舒家当然是知道韩家为什么回绝,可是显然是想到韩家门第低,觉得他们家或许只是拿拿乔,想借此事捞点儿好处,这才上门来许诺的。
总的来说,舒家还是觉得韩家这样的人家能把女儿嫁到他们家,肯定是求之不得的!
真不要脸!韩元蝶一想到以前就是因为他们家这破事耽搁了二姑母,才最后嫁到浙江去的,就特别讨厌这家人。
她现在身手灵活的很,冷不丁的一挣,就突破了碧霞拉着她的手,从屏风后头一溜烟的跑到前头去,站在当地,吐字十分清晰的说了三个字:“不要脸!”
她说的这样清楚,就是指代不明确,在场众人也都石化的石化,变色的变色,倒是许夫人,处变不惊,而且一副不把舒太太的脸面当回事的样子,语调都不变的说:“大姑娘怎么出来了,把大姑娘带到后面玩去吧。”
就好像韩元蝶不是跑出来说舒太太不要脸,而是来问了个好似的。
那舒太太脸上就挂不住了,颇有点怒气的道:“这是哪里来的撒野的孩子,韩太太怎么也不教导教导。”
许夫人淡淡的道:“她也没说是谁,舒太太不要着急。”
那舒太太也不是蠢货,只是自视颇高,总觉得自己儿子就算是那样,可韩家这样的门第能攀上自己家那也是走运,这才上门来谈判的,此时看许夫人这态度,连圆场都不肯打了,显然不仅是确实不打算把女儿嫁到他们家,甚至是不准备跟自己家今后还有来往的样子了,便知道自己失算了,白陪了一次笑脸。
她当然也知道再说无益,便趁势拂袖而起,一脸恼怒的道:“给脸不要脸!”便往外走。
许夫人还是起身相送,终究教养在那里。
只几人刚走到门口,只听外头一阵纷乱的热闹,韩家大管家秦泰平提着衣袍急匆匆的跑进来:“夫人,礼部来人传旨,老爷请夫人即刻带着二姑娘到外头接旨。”
☆、25|20
这话来的这样突然,许夫人这样淡定的人都一脸的惊愕:“怎么回事?”
秦泰平道:“老爷和大爷也都不知道,只是请夫人不要耽搁了。”
那舒太太和田太太都不由的停下了脚步。对看了一眼。
像她们这样的品级的家庭,接旨的机会其实不多,得见天颜的日子就更少了,韩家这样的破落户,有什么事能出动到圣旨呢。
田太太心领神会,对许夫人笑道:“前头有圣旨来,我们不好亵渎,韩太太也不好安排,不如我们先暂避一下,待贵府接了旨我们再走吧。”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这样毫无缘由的天恩,谁知道是雷霆还是雨露呢?许夫人这会儿也有点失了分寸,哪里还有心情去探究这舒太太跟田太太的心理,也就胡乱点点头,吩咐阮妈妈:“你伺候两位夫人里头略坐坐。”
自己去按品装扮去了。
许夫人只有个四品的诰命,这会儿只得忙忙的穿戴了,王慧兰也听到了,连忙到上房来跟在一边伺候许夫人,一边叫人多打探着,因韩家并无太大能量,与礼部的人并无来往,倒是只听说礼部传旨的人十分客气,满脸笑容,并不盛气凌人,许夫人这才放下一点心来。
来的不是刑部总要好点儿,礼部总不能是什么要紧的坏事,而且看着客气,就更不会了,许夫人带着韩又荷到外头,那里已经摆好了香案预备接旨了。
韩元蝶一顿跑到二门上探头去看,心中兴奋的砰砰的跳。
大约只有她隐约知道这件事和谁有关,自己救了萧景瑜,他这是报恩来了吧?给自己家赏个爵位?
这太有可能了啊!他好赖是个皇子呢,咱们家救了当今圣上的儿子,这么大个功劳,赏个爵位那简直举手之劳吧?
礼部,不就是管这些的吗?韩元蝶不是特别清楚,可是觉得这应该能扯上关系吧?
嘿嘿,能给家里挣个爵位,这果然是没有白活一世啊。韩元蝶得意的想。
香案早摆上了,一时人到齐了,礼部传旨的官员南面而立,开始宣旨。
韩元蝶听了个开头,就觉得不对劲,听到后来,差点没一跟头摔到地上去,她爷爷是被赏了个爵位不假,可是,二姑母赐婚三皇子是怎么回事?
这……这不对啊!
一家子面面相觑,但这惊讶背后当然还是认为这是大喜事的,多少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可是韩元蝶呆立在那边上,呆了许久,眼泪一颗接一颗的从大眼睛里滚出来,划过胖鼓鼓的脸蛋,从下巴滴下来。
她是真的很伤心。
她觉得,是她害了二姑母,早知道救了那个混账皇子会这样,她就不该管他们的死活。
韩元蝶别的是不记得,但她至少知道,萧景瑜登基后所册的皇后,并不是他的元配。
萧景瑜在登基之前,十年没了两位皇子妃。
韩元蝶觉得委屈极了,她殚精竭虑的想要避免二姑母的早逝,却亲手把二姑母送到死的更早的那条路上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混账,为什么要来祸害二姑母,自己明明救了他呀!
礼部官员宣了旨后,自然就是恭贺韩家,而且多少带点儿探究,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家,在京城丝毫不显,多的是比他们家显贵的人家都不敢谋求的皇子正妃之位,怎么会突然毫无征兆的落到他们家来?
当然,目光聚集之处就是准皇子妃韩又荷了,那些人心中不由的又嘀咕起来:不就是个普通姑娘吗,也并不国色天香呢。
韩又荷自然也茫然了一下,她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想明白了,她的人生的唯一意外的事件,就是那件事了,难道,那位于公子,就是三皇子?
除此之外,再无解释了。
可就算是那样,解释起来也很勉强啊。
韩又荷不由自主的就想去找真正的当事人韩元蝶了,这个时候,韩老爷和许夫人都自然是让着礼部来人到里头坐下喝茶,一家子都因为这件事忙乱起来,并没有人看到,韩元蝶呆呆的站在门边,哭的那么伤心。
韩又荷看见了,连忙过去蹲下来看,终究是她看着长到这个年龄的宝宝,韩又荷一看就知道她这是真伤心了,忙问:“圆圆你怎么了?”
韩元蝶泪眼朦脓的看着二姑母近在咫尺的如花容颜,她还这样年轻,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就要……
韩元蝶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韩又荷身上,短短的胳膊箍着她的脖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韩又荷被她冲的往后仰了一仰,才终于稳住了没坐到地上去,不过她也顾不了那么多,圆圆这样的异样,跟往日里的撒娇哭闹之类完全不同,她心里担心极了,拍拍她的背,急着问:“圆圆,你哭什么?有什么事你跟姑母说,嗯?”
韩元蝶说不出话来,只是哭,她也没法跟韩又荷说。
她只能在心中又是伤心又是懊悔,要是不招惹到萧景瑜就好了!她在心里把萧景瑜骂的狗血淋头,还很不恭敬的连同开国太、祖爷一起骂下来,顺便又把程安澜也骂了一回。
当时要不是他跟萧景瑜在一起,自己也不至于为了他招惹上萧景瑜啊。
看圆圆只是哭不说话,韩又荷抬头看一看,韩元蝶跟前的丫鬟碧霞香茹远远的站着,这会儿有点畏惧的看向韩又荷。
皇子妃!
这是韩家的下人难以想象的地位和荣耀,原本的二姑娘这会儿在众人眼中已经不一样了。
韩又荷叫她过来问:“大姑娘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成这样。”
香茹忙赔笑回道:“回二姑娘话,大姑娘是好好的出来了,要来看热闹,先前也是笑着的,听完了那个旨意,突然就哭了。”
“没人惹她?”韩又荷觉得奇怪的很。
“没有,我就在旁边。”香茹连忙说。
韩又荷实在不明所以,唯一想到的会不会是圆圆听懂了自己要成亲,舍不得自己所以才哭的?
这一两年,嫂子病着,自己照看圆圆多,她确实很亲自己,小孩子不知道世事,只知道自己要嫁人,离开这个家,舍不得了也是有的吧。
这是现在想到的唯一有点可能的。
韩又荷把紧紧箍着自己脖子的韩元蝶艰难的拉开了一点,轻声问:“圆圆,你是舍不得我么?”
这样说大概也对吧,韩元蝶哭的一抽一抽的点点头。
“乖宝宝。”韩又荷有点吃力的把韩元蝶抱起来,圆圆不小了呢,自己都差不多要抱不动了,韩又荷这样想着,说:“圆圆是大姑娘了,懂事了是不是?我还在这里呢,今后也不走远了,天天回来看圆圆,好不好?”
骗人!韩元蝶在心里说,哭着点头,只紧紧箍着姑母不肯下来。
韩又荷只得拍着她的背哄,可是平日里稍微哄一哄就忘了哭的自家乖宝宝,今天怎么也哄不好,依然是哭的那么伤心,可是那一头,许夫人早打发了人来找韩又荷了,这样的大事在这里,哪里有主角不在的道理。
韩又荷无法,只得把韩元蝶放下,跟碧霞香茹说:“你们把大姑娘送进去好生哄着,去请三姑娘四姑娘也来,我回头再来。”
韩元蝶伤心的被带回后头去,路上看见舒太太田太太有点儿惊惶的样子,急匆匆的赶着往前头走,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了要走,还是索性厚着脸皮去恭喜修好,可是韩元蝶看到那个舒太太,不由的想到,早知道不揭穿了,宁愿姑母嫁给这舒家那个混账儿子,总好过早早的就没了!
都是我害了姑母,韩元蝶站在原地停了一下,又哇的大哭了起来。
倒把那两个妇人吓了一跳。
这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一家人,这乍然的一哭,还挺惊人的,两个妇人都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
这不是先前那个伶俐的会骂人的小姑娘吗?不过这会儿,舒太太田太太哪里还敢说什么,她们知道,韩家已经惹不起了。
皇子妃!那位二姑娘,到底是得了什么青眼,怎么就皇子妃了?要不是亲耳听到,真是打死也不能信啊。
可见自己有眼光啊,这么多家姑娘,自己就认准了这韩二姑娘,上门来求了两三回,今后往外头一说,哪怕只是一句:我就看着这姑娘是百里挑一的!那谁也得赞自己眼光好不是?
这舒太太一时间还飘飘然起来了。
倒是田太太是常往各家来往奉承见的多的,情绪转换比较快,这会儿倒是催着舒太太过去:“也是咱们赶上了人家的好日子,趁着这会儿,赶着去恭贺,这样的好事,人家就是求个好兆头,那也得应下不是?快些过去罢。”
换成别的时候,把她们轰出来人家也不怕呀!
一说起这个话,舒太太立刻悔的心肝儿都疼起来,先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啊,人家都那么客气,自己要是也客气几分,现在见面也好说啊!都是这田家的撺掇的,只说韩家早没落了,没根基,说什么别说三公子把丫鬟藏着,算是给她们脸面,就是不藏着,明公正道的封了姨娘摆在屋里,韩家能攀上这门亲事也是巴不得的。
可如今看看!这田家的真不是东西,害自己得罪了这样一家子了,那可是皇子妃啊!
那田太太比她还悔呢,要是自己不是去奉承着舒太太,而是许夫人就好了!这会儿就没什么可愁的了。可如今都这样了,韩家这冷灶立时热的这样,只怕是不好靠上去了。
只不过得少往舒家去了才是真的。
田太太一路走一路盘算着,这舒家这是把韩家给得罪了,再往她们家靠,不定有什么倒霉事呢,倒不如先把今日抹过去,回头再……
她看一眼舒太太急匆匆的样子,又是懊悔又是惊惶,舒家这丫头的事自己可是一清二楚的,回头往外说一说,抖露出来,也算替这位新皇子妃正个名出口气,那今后她老人家不说要照看着,至少不至于怎么着吧?
一时间两人各怀鬼胎,却又都急急忙忙的赶着要去把先前说的那些话都抹过,赔着笑脸回头去见许夫人,那舒太太进门儿就笑的见牙不见眼的,早先那点儿凌人盛气早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赔笑道:“恭喜韩太太,恭喜二姑娘。那一回我一见二姑娘,就说二姑娘比世人都强,再没人比得上的……”
她这话还没说完,那田太太早急不可耐的打断了,抢着说:“那也是韩太太教养的好,二姑娘才有这等出息。”
舒太太狠瞪了田太太一眼,这妇人,平日里上赶着的来请安说话,指望着傍上自己家的富贵,这会儿见韩家发达了,就忙忙的挤起自己来了。
可是要说奉承说话,舒太太当然比不得田太太,叫她往旁边一挤,就插不进去了,只听得田太太一套一套的往上奉承。
但是,只要不是面对圣旨,许夫人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对这两人前倨后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态度,只是表示家里现在忙乱,不好虚留了,就命管事媳妇送两人出去了。
那两个妇人无法,只得一步三回头,满心懊恼的走了。
☆、26|20
这一日韩家上上下下欢喜的都有点失了分寸似的,唯一不和谐的地方就是韩元蝶了,灰暗、阴郁、无精打采,偶尔不知道想到什么,又伤心的哭起来。
韩老爷得了爵位要谢恩,韩又荷这皇子妃更要进宫谢恩去,这会儿一家子还正在听礼部官员指点这事的礼仪呢。而且这家里骤然这样大喜事,又要换家里的装饰,又要赏下人,又要派人各亲朋处报喜,又要预备人家上门贺喜的喜宴,就算平日里王慧兰其实并不管事,但作为长媳,长嫂,她现在也很自觉的忙碌了起来。
王慧兰忙上忙下,其实实在是顾不上这个宝贝女儿的,可碧霞来回了两回了,她也放不下心,只得瞅个空子脱出来回来看。
一路上都还在吩咐人说话,忙是忙,可忙的高兴,但看到宝贝女儿的时候,王慧兰那满脸的喜色都退了,圆圆是真不对劲。
韩元绣在炕上爬来爬去的玩,韩元蝶坐在一边,只呆呆的看着,呆的有点傻乎乎的样子,垂头丧气,跟平日里活泼狡黠完全不一样,真是受了沉重打击的样子。
王慧兰坐到她身边去,韩元蝶也就撩起眼皮看了看,然后把自己挤进母亲怀里,就不动了。
看到母亲,韩元蝶觉得更难受了,这一世,母亲回来了,这是一件让人多欢喜的事啊,那个时候,自己还以为凭着神灵保佑,凭着先知先觉,她可以把每一个人都留下呢,可现在……
她又不声不响的抽噎起来。
王慧兰发觉自己简直对她束手无策,女儿诸多的模样她都熟悉,可也就这样不声不响默默的掉眼泪,这还是第一次,问谁也说没有发生任何事,她自己也只是摇头。
没有事怎么会委屈这样?肯定是有缘故的,但也不对,就是有事,这孩子跳起来闹还差不多,怎么会这样一个人躲起来一直哭一直哭,王慧兰心都揪紧了,只得再三问:“圆圆,到底是怎么了?你跟娘说,娘给你做主。”
韩元蝶只是摇头。她说不出来,没法说。
这一头,又有不少人找大奶奶来了,韩元蝶吸吸鼻子,推推王慧兰:“娘你忙去,我没事。”
这孩子淘起气来实在叫人恨的牙痒,可这不淘气懂事了,却更叫人心疼,王慧兰拉拉她的手:“去后面园子里玩去吧?叫人给你舀红金鱼上来玩。”
花园的湖里有韩元蝶老要去舀的红金鱼,可都不许她这样玩,王慧兰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韩元蝶知道她娘担心的很,可她又控制不住自己,便趁机点点头,说:“好,我去玩,娘去忙吧。”
然后就拖着脚步往后头园子里去了。
其实她蹲在那水池边上,还是在发呆,哪些兴趣玩。
“你怎么总喜欢蹲在水边啊?”
程安澜永远从天而降,不请自来,这韩家园子他也翻的熟了,两三下利落的翻过来,跑过来蹲在韩元蝶旁边。
韩元蝶瞅了他一眼,嫌弃的往一边挪了挪。
这个混账,姑母这事儿,归根结底就是他惹出来的祸事,韩元蝶这还一肚子气呢,他居然还敢来。
还一脸欢喜。
是的,就算和别人的欢喜溢于言表不一样,可这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看得出欢喜来。
而且这混账还哪壶不开提哪壶,也没看韩元蝶一脸抑郁,还喜孜孜的说:“听说皇上给三爷和你二姑母赐婚了?”
你欢喜什么,都是你害的!
韩元蝶大怒,抓起刚才在地上滚着玩的一颗小石子就给程安澜扔过去。原本在一边陪着韩元蝶的丫鬟碧霞见状,不敢耽搁,只留下香茹守着,她忙忙的跑回屋里去回王慧兰了。
程安澜完全无视,他只是随手就接住了那颗石子,看了一眼,又去看韩元蝶:“你不喜欢?”
韩元蝶不想理他,又挪开了一点,这个罪魁祸首。
“谁欺负你了?”程安澜又问。
可见韩元蝶的情绪外露的连程安澜都看得出来了,不过他这样的人,向来靠拳头说话,很自然的就想到欺负上去了。
还不就是你!韩元蝶想想就觉得委屈,为了这个混账,害了姑母,他还好意思问。
可是韩元蝶终究还是讲道理的,她想是这样想,但却说不出口,这赐婚,不管是三皇子的主意,还是当今圣上的主意,总不可能是程安澜的主意,他哪有这样大的能量。可他真正罪魁祸首的地方,又是韩元蝶不能说的。
说不出来,憋的难受。
韩元蝶站起来,看着他:“你今后别到我们家来了,我不想看到你。”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韩元蝶那小小的步子刚走了两步,突然仿若腾云驾雾一般,整个人飞起来,她下意识的抓住身边的东西,却是程安澜结实的手臂。
“你干什么!”这是韩元蝶。
“放开姑娘!”这声音有点发抖,是香茹,这少年公子她当然也见过,知道是谁,可看到他这样的举动,香茹这样的姑娘还是怕的,声音都发抖。
韩元蝶倒是不发抖,她没有害怕的感觉,反是用力打了他一下,程安澜没感觉,韩元蝶倒觉得疼。
程安澜也并没有掳她出去,只是把她放在园子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说:“你不愿意你二姑母嫁给三爷吗?”
韩元蝶一时无语,这程安澜这野兽般的直觉真是精准啊,以前她怎么没觉得呢?还是因为自己没有注意过?
不过好像是有一回吧?韩元蝶这会儿不由的回想起来,有这一回的对比,她便想起来,老太太拿自己无出说事,给她身边的一个丫鬟开了脸,要赏给程安澜,韩元蝶要贤惠,就是不愿意也没有推掉,她把丫鬟领回来,就放在侧屋耳房里,自己回自己屋里睡觉了。
后来程安澜把她推醒,韩元蝶记得那个时候,昏暗的屋子里程安澜的眼睛就这样闪闪发光,跟她说:“你不愿意就别答应,我打发她走了。”
“谁不愿意了。”韩元蝶翻一个身,然后感觉到程安澜压了下来,很重,也很热。
那个时候,韩元蝶没有探究过程安澜这不愿意的说法的由来,她觉得,大概是觉得女人就是再不喜欢自己丈夫,也没有愿意的吧?可这会儿,她觉得程安澜大概是真的知道她不愿意?
所以那一天他好像特别能折腾?
这禽兽!
韩元蝶陷入回忆中,有点呆呆的,脸颊透出一点红来,程安澜当然不知道这个丁点儿大的小人儿在想着大人的事,他只是说:“你为什么不愿意啊。”
韩元蝶回过神来,却回答不了,只是叹口气,其实以前的程安澜对她也挺好的,只是自己不喜欢他。
程安澜坐到她身边,两人在大石头上并排坐着,程安澜不善言辞,更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小姑娘,想了半天才又说一句:“你不喜欢三爷?”
韩元蝶摇摇头,小腿无意识的前后摆动,单说萧景瑜其实还是不错的,不论身份,单看他的气派,比起那什么舒三公子那自然是强到天上去了,可关键是,萧景瑜是好,他第一个媳妇却不好啊。
终于,韩元蝶说:“我怕……姑母……”
程安澜并不笨,韩元蝶这样一说,程安澜就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韩元蝶与他们相识,不就是因为三爷被刺一事吗?
小姑娘看到了那血淋淋的一幕,虽然她比旁的姑娘胆子大些,但那是因为是别人,与自己无关,可是这会儿一想到自己姑母要嫁给那个人,或许也有被刺的一天,她当然会怕的,所以她不愿意啊,自己又是三爷的人,她把气发自己身上也很正常嘛。
程安澜很心平气和的想,一点儿也不生气。
不过他确实不会安慰人,想了半天才说:“三爷这会儿不也还挺好的吗?”
废话,他是要当皇帝的呢,当然好好的,他媳妇可就不好了。
程安澜又说:“三爷手下很多人的,不用担心。”
韩元蝶撇嘴,很多人有什么用,那天自己看到的,可不就是三个人被人撵着杀吗?
“那天我可没看见有几个人!”韩元蝶顿时堵的程安澜没话说。
程安澜又想了半天:“可是皇上的旨意都已经下了啊。”
说的好像旨意没下你就有办法更改似的,韩元蝶都忘了生气了:“就是没下,你还能管的着三爷?”
程安澜又没话了。
韩元蝶倒也习惯跟他在一起不说话,她就坐在那大石头上,小腿踢来踢去,只在那犯愁。搞定了舒家,这还没欢喜几天呢,就比以前更愁了。
两个人没话说的坐了老半天,碧霞已经随着王慧兰一起找了过来,程安澜远远的看见了,跟韩元蝶说了一句:“我会想办法的。”
然后他往韩元蝶怀里塞了一样东西:“这个给你。”就动作特别利落的跑了,好像王慧兰能追上他似的。
韩元蝶回过神来,自己还在这大石头上呢,这混账,我怎么下去!
这念头还没转完,程安澜又跑了回来,一把把韩元蝶抱下来,放在草地上:“忘了你下不来了!”
然后又跑了。
这么一折腾,动作还是挺快的,王慧兰都还没来得及走过来呢。
这就走了?韩元蝶有点莫名其妙的望着他跑掉的那条路,这人是来干什么的?他这是在欢喜什么?
他好像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说啊?不对,他给了自己一样东西,好像还挺沉。
趁着王慧兰还没走近,韩元蝶偷偷的看一看,是一柄金制短剑,只有成人的手掌般长短,上头似乎有些花纹。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给自己这个干嘛?韩元蝶以前还真没见过程安澜有这个东西。
韩元蝶在心中嘀咕,她实在是不懂程安澜,以前不懂,现在还是不明白,不,现在应该是更不明白了。
眼看王慧兰要走到跟前了,韩元蝶也来不及细看了,她还是偷偷摸摸的把这个玩意儿塞进怀里藏好。
“怎么又是他!”王慧兰说。
韩元蝶一脸无辜:“不是我叫他来的。”
“那你就不理他呀。”王慧兰也觉得不是女儿叫的,可她拿程安澜没办法,只能教女儿。
“我说了。”韩元蝶点点头说:“我跟他说,不要来我们家,我不要见他,可他不听。”
韩元蝶看着母亲:“我又打不过他。”
王慧兰觉得,跟女儿都没法说道理了,其实就连她,面对程安澜也没有办法,那一回在庄子上,程安澜还不是当着面就把韩元蝶带出去玩了?
“别人会笑话你的。”王慧兰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无力,确实不是圆圆叫来的,而且程安澜也不走门通报,王慧兰发狠要拦他也使不上力。。
“我真的说了的!”韩元蝶说:“可是我们家也拦不住他呀,对吧。”
韩元蝶表示这真不是我的错。
韩元蝶发愁到这会儿,还是一筹莫展,想不出办法来,要说姑母与舒家的事,嫁到浙江的事,还能想想办法,可这跟萧景瑜的婚事,圣旨一下,没死就得嫁,什么办法也拦不住。
到了晚间,韩元蝶听说,宫里特地传了话出来,明日去宫里谢恩磕头,把韩元蝶也带上。
☆、27|20
韩元蝶是进过宫的,不过次数有限,两只手能数的过来,两次为诰命事进宫谢恩,四次进宫朝贺,她其实也算不得多有经验。
就算情绪不高,韩元蝶进宫之后还一直在东张西望。
韩家只有许夫人和韩又荷带着韩元蝶进宫,王慧兰还没有诰命,旨意上没有她,这会儿韩又荷牵着韩元蝶的手,牵的很紧,生怕她乱跑惹事。
在家里不要紧,在外头也最多被人议论两句淘气,在宫里可不一样,从来没有进过宫的韩又荷还是很紧张的,这里终究与别的地方不一样。
如今宫中无太后,中宫空悬,以方贤妃为尊,接下来就是杨淑妃,另外还有庄妃、丽妃等,对这个时候宫中的格局,韩元蝶搞不清楚,她只记得以后的,甚至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她刚嫁给程安澜才十个月,宫中兵变,程安澜从锦山大营率兵回京城勤王,先帝当夜薨逝,随即萧景瑜登基为帝,论功行赏,程安澜加官进爵,自己也获封三品诰命。
那一次兵变,便是二皇子起兵夺宫,骤起突然,宫中死伤无数,二皇子绞杀了宫中的四个亲弟弟,同时死的还有萧景瑜生母杨淑妃和三皇子正妃以及萧景瑜两个儿子。当然,到了后来,二皇子死,方贤妃死,胜利者还是萧景瑜。
在这次宫变中死的三皇子正妃,就是萧景瑜的第二任妻子,可是第一个是怎么没的,韩元蝶就完全不知道了,她昨日把头都快要想破了,拼命的想关于第一任三皇子妃的一切有关事项,想的失眠,也想不出什么东西来。
她甚至连第一任三皇子妃是谁也没注意过,毕竟她嫁给程安澜的时候,那一位三皇子妃已经去世好些年了。
这就是她唯一有点印象,同时也深深恐惧着的事情,这意味着第一位三皇子妃嫁给萧景瑜后根本没有活多久。
这事情因为着实是一件大事,又有程安澜亲自参与其中,韩元蝶算是知之甚祥的,此事是深夜发生的,一直到黎明时分平息,这一点韩元蝶没有记错,这个时候,她看着这高大威严的宫阙,不由的心中一动。
皇子成亲就意味着成年,按例应该赐封号建皇子府成亲,那为什么那一日宫变的时候,三皇子妃和萧景瑜的儿子为什么会死于宫中呢?
那是深夜,她和她的儿子为什么会在宫里呢。
韩元蝶觉得好像哪里有亮光一闪。
她对这位三皇子妃同样没有印象,但是规矩在这里,若是为杨淑妃侍疾,儿子不应该也都在宫里,这件事说明,三皇子妃其实是带着儿子们住在宫里的?三皇子那是有府邸的,圣上的潜邸那可是摆在那里的。
韩元蝶若有所思。
如今不知道第一位三皇子妃是怎么没的,第二位又是为什么和惯例不同,带着儿子住在宫里,可是第二位三皇子妃既然能活到兵变的时候,那说明住在宫里是个好选择。
如果二姑母也住在宫里,或许会不一样呢?韩元蝶记得兵变的日子,到时候再想办法那不就容易多了吗?
走投无路的韩元蝶,觉得这应该是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了吧。
她这儿想的投入,待听到一把温柔的女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韩又荷牵着进了宜德殿了。
这里是方贤妃起居之殿,韩家进宫谢恩,虽然杨淑妃才是正主儿,但还是要先来方贤妃这里,韩元蝶没见过她,抬头一看,这位贤妃年纪已经不轻了,模样算不得顶尖,只是十分端庄,也十分温柔。
单是端坐不动都看得出温柔来。
她笑容温柔,说话也很温柔,行动间只觉得一举一动都非常的恰到好处,叫人再挑不出一丝不妥来。
不过这年龄确实不小了啊,韩元蝶琢磨着,这些贵妇人生于富贵长于富贵,极擅保养,几乎个个看起来都能比真实年龄小不少,尤其是宫中的贵人们,那更是特别注意,四十岁的女人看起来像三十出头那都不是事儿,有的儿子都能成亲了还能显出些少女的娇俏来。
可这位方贤妃,看着就是有个二十岁的儿子的样子,那种不带丝毫火气的中年妇人的神情,是非常温柔的母亲形象。
实在是叫人一看就生好感。
连同这宜德殿,以杏黄为主,也同样显得十分柔和舒适。
可是韩元蝶没什么好感,她甚至觉得身上有点冷,一点儿不暖和,冷的她有点僵硬,韩元蝶知道,这女人可不简单,她可不是看起来那样温柔,那是连当今圣上都敢杀的人,这世上还有她下不了手的事吗?
方贤妃要是想要谁的小命,那肯定不带犹豫的。
在这宜德殿里,韩元蝶特别老实,就像一个怕生的小孩子,紧紧的挨着韩又荷站着,头都不大抬,只玩着自己衣服的扣子。
方贤妃待韩家女眷是很客气的,且今日也只是个面子情儿,赐婚之后进宫谢恩,这是例,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方贤妃仔细的打量了韩又荷一番,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出奇的地方,杨淑妃向圣上给儿子求娶韩又荷这件事,用不着十二个时辰就传到了宜德殿,这一家从来没有在宫中出现过的人家,第一次引起方贤妃的关注。
一天之内,韩家的履历就递到了方贤妃手里,可她就是看上一百遍,这份履历也看不出花来,也看不出杨淑妃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韩家到底是怎么入的杨淑妃的眼,而杨淑妃到底是为什么要给自己唯一的儿子求娶这样门第的姑娘,方贤妃、二皇子连同智僚们都没说出过比较有说服力的理由。
最后的定论便是退让!
三皇子,杨淑妃一系对夺嫡的退让。
在萧景瑜遇刺三个月后,杨淑妃突然给儿子选了这样一个姑娘做正妃,退让的意思其实很明显了,所以方贤妃在韩家女眷进宫谢恩的时候,其实还是很得意的。
杨淑妃算得上是识时务了,知道还是儿子的命要紧,尤其是她就这一个儿子长大。
方贤妃与许夫人说了几句话,又问了问韩又荷,也无非就是平日里做什么,读什么书,喜欢什么之类,连韩元蝶都照顾到了,叫人把她带到面前拉拉她的手,又赏了她一块玉佩。
韩元蝶的表现简直像是窝里横,在家里那种气焰早没了,傻乎乎的问什么都点头,显得怕生的厉害。
但方贤妃其实也没什么兴趣,把场面做完了,就打发人把她们送去杨淑妃的景阳宫。
韩元蝶从那宜德殿出来,不由的回头望了一眼,总觉得那里特别阴森,她的背心都有点发凉。
韩又荷依然紧紧的拉着她的手,跟着宫人往前头走着,只低头看了韩元蝶一眼,这会儿她也有点紧张,不然都能取笑韩元蝶,平日里那样跳脱,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会儿怎么就这样老实呢?
不过,进了景阳宫韩元蝶就觉得暖和起来了,景阳宫的装饰那是杨淑妃的喜好,她总是喜欢热烈的红色,叫韩元蝶觉得暖和。
杨淑妃的手也很暖,不像方贤妃那样冰凉,她见韩家女眷行了礼,便笑着赐了座,说了两句话,也照样叫人把韩元蝶带到面前来,笑道:“我早就听说过圆圆了,这才叫人嘱咐,把圆圆带进来给我看看。”
杨淑妃笑道:“怎么不说话?”
韩元蝶腼腆的笑。
许夫人本来就对这婚事存着诸多疑问,此时见杨淑妃张口就叫圆圆,自然更疑心了,只是不好问,只得道:“平日里在家里不这样的,这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还不熟,熟了闹起来只怕倒叫娘娘头疼呢。”
“咦,我听说圆圆胆子很大的,也怕生?”杨淑妃笑,叫人拿糖给她吃。
韩元蝶吃了一颗糖,想了想说:“说什么?”
杨淑妃自己还有一个九岁的小公主呢,但真正的小孩子是不会这样子说话的,这样简单的三个字,就叫杨淑妃觉得不一样了,她笑道:“你想说什么?”
韩元蝶有点意外,这个反问很不同啊,这是第一个面对重生后的她态度叫她捉摸不定的人,果然这能生个皇帝的女人,那也是与众不同的啊。
她迟疑了一小下,又看了看韩又荷,心里有点天人交战起来,这位杨淑妃,自己也不了解她啊,可是,姑母的时间不多了。
韩元蝶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往前蹭了蹭,踮起脚,在杨淑妃耳边附耳说了两句话。
这样的举动,叫韩家母女都着急起来,圆圆可不是个老实孩子啊,她也就刚进宫之后那一会儿老实了一下,这多呆一小会儿,立刻就又不老实起来,这是在说什么呀!
可是在杨淑妃宫里,又不是在自己家,韩家母女还得守礼啊,韩又荷是准媳妇,最不好吭声的一个,许夫人只得出声道:“圆圆,不能这样无礼。”
韩元蝶只看了祖母一眼,并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下去,说完了才退开。
杨淑妃听得眨眨眼,看看韩元蝶,又看看韩又荷,笑了笑:“为什么呀?”
韩元蝶说:“那件事您知道吧?”
杨淑妃这样的人,当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立刻跟上了韩元蝶的思路:“我知道。”
“您不觉得我运气很好吗?”
杨淑妃笑起来:“你这样说我就觉得了。”
“那就对了呀。”韩元蝶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就是觉得这样好。”
“好像很有道理呢。”杨淑妃笑道。
“可不是吗!”韩元蝶连忙接口,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看着杨淑妃,看起来特别可爱软萌,杨淑妃笑着把她搂进怀里:“怪道都说你有趣儿呢,今儿我也觉得了,行,我知道了,反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韩元蝶欢喜起来,唔,杨淑妃身上香香的呢。
许夫人和韩又荷看着她们家圆圆当着面就跟杨淑妃达成了一个什么协议,真是着急的很,可是真没办法,有话也只能回家再说。
正在这个时候,只听到萧景瑜的声音在门口含笑道:“听说圆圆来了?”
杨淑妃觉得,她这个儿子就是假。
☆、28|20
萧景瑜这一回出来总算光鲜了,身着皇子服饰,金冠玉带,衬着俊美容颜,实在是翩翩佳公子。
许夫人和韩又荷都站起身来行礼。韩又荷其实是已经猜到了的,见萧景瑜进来也没有花容失色,神情依然平静的很。
韩元蝶原本就站着的,这会儿只看了萧景瑜一眼就掉转头去,没说话。
萧景瑜对韩家母女自然是很客气,笑道:“夫人、二姑娘只管坐着罢,不用多礼。”
韩又荷因今日是进宫谢恩,又是喜事,穿的是大红百蝶穿花的衫儿,是她很少穿的颜色,但其实很合适她,衬的她健康的肌肤如雪地中的白梅一般,白的通透莹润,又偏偏透出一些儿粉红来。
萧景瑜觉得自己看得手指发痒。
不过就像杨淑妃心中想的,她这个儿子假的很,他明明是为着听到自己未婚妻来了才来的,这会儿却做的十分淡然的样子,并不多说,反是笑着上前去跟韩元蝶说话:“圆圆不记得我了?”
韩元蝶又扭头看他一眼,并不说话,还往一旁走了两步,嫌弃的意味十分明显。
比嫌弃程安澜更多。
萧景瑜没想到韩元蝶会这样表现,倒是愣了一下:“圆圆?”
韩元蝶又往旁边走了一步。
韩元蝶就是仗着自己是小孩子,也不敢当面儿骂萧景瑜一顿,虽然他现在还不是皇帝,那也是皇子,是殿下,并不是她惹得起的。
伴君如伴虎,韩元蝶总算是活过二十多岁的,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她也就是用实际行动表示一下心中的愤怒罢了。
杨淑妃笑了一声,没说话,显得非常意义不明。
她觉得好玩儿,好几个人在她跟前说过这个小姑娘有趣儿,她原以为小姑娘的有趣,不过就跟她们家六公主似的,童言稚语,偶尔冒出一两句像大人的话一般的有趣,没想到韩元蝶并不是这样的。
这会儿见她明显的嫌弃萧景瑜的举动,觉得就更有趣儿了。
韩又荷虽然一直没说话,但她是根据自己的身份,觉得不应该说话,韩元蝶的这点儿小动作,她还是多少有点儿明白的,圆圆那天哭成那样,她是看在眼里的,这是不满意萧景瑜把自己抢走了,护食呢。
她轻轻弯起嘴角笑了笑。
只有萧景瑜摸不着头脑,索性转头问韩又荷:“圆圆这是心情不好?”
他这样无赖,韩元蝶气结!
但韩又荷不是小孩子,三殿下问话,不能不答,但她也没那么老实,起身笑道:“大约今日起的早些,精神不太好。”
原来不止是韩元蝶心情不大好,连韩又荷也心情不大好啊,萧景瑜心中想。
他与韩又荷其实连见面也没见几次,跟她说话还不如韩元蝶多,可是不知为何,萧景瑜心中笃定韩又荷这会儿没什么好气。
虽然她的模样跟平常是一样的,语气也颇为温柔和气,可这睁眼说瞎话的样子,多明显啊,明显的仿佛在说,我虽然知道,但我不高兴,所以我不跟你说!
怪不得我喜欢她,这会儿萧景瑜还这样想呢,多有趣!
他又转头去,拿起小几上的八宝攒盒,对韩元蝶说:“圆圆,要吃糖吗?”
韩元蝶看了他一眼,慢吞吞的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一颗糖,这是先前杨淑妃给她的,她拿着给萧景瑜看了一眼,然后就放进嘴巴里了。
杨淑妃扑哧一声笑:“行了,人家圆圆不爱理你,你消停点儿。”
韩元蝶小声嘟哝了一句:“就是。”
杨淑妃笑道:“正好这会儿你来了,韩夫人,二姑娘也在这里,我说个事儿,你们参详参详。”
许夫人韩又荷听说,忙站了起来。
杨淑妃笑道:“坐着吧,今后就是一家人了,不需这样讲礼。前儿我问了一句,那边说是皇上才吩咐督建皇子府,才选了址呢,照惯例看,建成只怕得一两年。”
她对许夫人说:“按例呢,是皇子府建好了,景瑜在府里迎娶二姑娘才是,只是如今孩子也大了,景瑜这都过了十八了,要等那边修好再行礼就二十出头儿了,我想着,不如就在宫里迎娶罢了,明年就行礼,先暂住在宫里,到得后头皇子府修好了,说不定我都能抱上孙子了呢,韩夫人意下如何?”
许夫人当然有一点意外,以前韩家并没有在意皇室的姻缘婚事都是怎么进行的,这会儿有这样意外的事情,才打听过一回,皇室子女成亲并不早,公主们十□□岁下降是常例,皇子有早有迟,迟一点儿的过了二十也是有的,而萧景瑜今年十八,韩又荷十六,许夫人觉得两年之后行礼也算不得什么。
不过这会儿杨淑妃这样说了,许夫人还能说什么不行呢,而且她还没说,萧景瑜已经笑道:“这样好。”
倒叫韩又荷脸红了起来。
许夫人便道:“若说这宫里规矩,我们家其实不大明白,娘娘觉得此事没有妨碍,便由娘娘做主,我们家自然是听娘娘吩咐。”
杨淑妃笑道:“我也是跟你们商量商量,横竖这旨意都下了,早些成亲也没什么不好。”
许夫人颔首:“是。”
这就是韩元蝶跟杨淑妃说的话了,谁也不知道杨淑妃是怎么想的,很容易就应了,很正经的就提了出来。
不过韩元蝶总算高兴了一点,她觉得二姑母住在宫里,应该更安全一点,毕竟那一位三皇子妃在宫中住着,安全的活到了宫变时候。
而宫变那个属于意外,而且有明确时间,可以提前安排。
韩元蝶觉得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还得亏的杨淑妃肯给她面子呢。这样一想,韩元蝶就不再那么嫌弃萧景瑜了,人家又不知道自己的媳妇会死。
要说呢,萧景瑜这可是诚意十足的,他那是皇子身份,金枝玉叶,娶韩又荷做媳妇,这门第确实有点低,只怕都会叫人好奇的。
韩元蝶心情放松了一点,终于想到了萧景瑜的不容易,这不容易的后面很显然是诚意,他是真的很喜欢二姑母吗?
这一点韩元蝶总算是明白的,萧景瑜身为皇子,要报恩太容易了,只要给韩家加官进爵赏银子那就足够了,根本用不着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的报恩,那可是弱女子别无办法之下的举动了。
韩元蝶就看了萧景瑜一眼,萧景瑜倒是注意着那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见她模样儿,心中暗笑,又去招惹她:“圆圆不是要去看后头园子里的大乌龟,去不去?”
韩元蝶迟疑着看了许夫人一眼,杨淑妃已经笑道:“你哄圆圆后头玩玩也好,我们也好自在说说话儿,你往这一坐,韩夫人、二姑娘都不好说话了。”
她又对韩家母女道:“就让景瑜跟她玩去,他六妹妹跟圆圆也差不多大,也常跟他玩儿,这两日去她姐姐家玩了不在家,今后一家人了,有的是见面的日子。”
许夫人应了是,又嘱咐韩元蝶乖乖的不许淘气。
萧景瑜看她小短腿走的慢,自己也慢慢走,倒是问她:“你干嘛生气?”
“唉。”韩元蝶叹口气,颇有种一言难尽的样子,把萧景瑜看的好笑,他停下来,弯腰对韩元蝶:“我做你姑父有哪里不好吗?有我在,谁敢欺负你?”
萧景瑜当然不笨,从小姑娘的一贯态度,就猜到她肯定是不高兴自己要娶她姑母,嫌弃的这样明显。
“其实……”韩元蝶想了想说:“也不是因为我。唉。”
小姑娘叹气居然也挺有趣的,萧景瑜看的好笑,又牵着她继续走:“那你姑母又有什么不好吗?也没人敢欺负她啊。”
“挺危险的。”韩元蝶说。
“哦?”萧景瑜明白过来了,简直哭笑不得:“你才多大点儿,怎么就操起这个心了?你懂什么。”
原来程安澜没有跟萧景瑜说啊,韩元蝶一边这样想,一边说:“我看见的!”
萧景瑜又笑了。
他也不往前走了,牵着韩元蝶到路边的一处亭子里坐了,笑道:“是那一回你看到的那事儿,你担心你姑母也会被牵连吗?”
其实不是,韩元蝶心里说,她只是知道某些结果才担心的,可是这话她没法说,只得点点头:“嗯,很吓人。”
“那天我看你不怕呀。”萧景瑜想起那一日这个宝宝在那石头后面伸头问他们的样子,现在想起来,真是一个惊喜,他不由的逗她:“换成你姑母你就怕了?偏心眼儿。”
韩元蝶一脸‘别闹’的样子,这人是怎么当上皇帝的?一点儿不成熟稳重。
萧景瑜说:“其实你姑母嫁给我,真不会有人会对她这样,她只是皇子妃,不是皇子。”
韩元蝶睁着大眼睛看他,萧景瑜对她很有耐心,很显然的很喜欢韩元蝶,虽然他觉得小姑娘听不懂,还是说:“有些人很愿意你姑母嫁给我的,并不想换人,我娶这样一位三皇子妃,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韩元蝶听懂了。
萧景瑜的意思,就是韩家门第低。
有人要杀萧景瑜,那是因为他是皇子,还是夺嫡之战中很有竞争力,很有希望的一位皇子,可韩又荷就另外一回事了,她只是皇子妃,她死了也没有用,只要有皇子,就有皇子妃,而若是韩又荷没了,萧景瑜再娶,有极大可能再娶的会比韩又荷的门第高,家世好。
比韩又荷对萧景瑜有助力。
这当然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他们现在其实很满意萧景瑜娶韩又荷做正妃,娶一个门第低,家世并无助力的皇子妃。
所以他们不会对韩又荷做什么,他们希望韩又荷长命百岁,一直做这个三皇子妃。
那么,从这个角度看来,萧景瑜的诚意就更足了啊。韩元蝶这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件事,他原来真的真的很喜欢姑母啊!
韩元蝶高兴起来,她摸出糖来请客,一大一小在那御花园里一边吃糖一边聊天,韩元蝶接受了姑母做皇子妃这件事,且危险不大之后,觉得这终于算是一件好事了,韩家此后水涨船高,蒸蒸日上这是肯定的了。
谁不喜欢自己家好呢。
萧景瑜与韩元蝶算是说好了,萧景瑜还亲自送韩家女眷出宫,这倒也算是应有之意。
杨淑妃说:“你这媳妇挑的有点儿意思。”
“怎么?”萧景瑜随口道:“人进宫谢恩话都不好多说一句,您老人家就看出意思来了?”
这话说完了他立刻想起先前那事儿:“难道您老人家说早点成亲,留咱们在宫里住,不是您老人家的意思?”
“这是韩家的意思。”杨淑妃一向不跟儿子打马虎眼的。
“我还以为是您老人家舍不得我呢。”
“多大脸?”杨淑妃说,还皱起柳眉:“你哪学的一口一个老的?你娘还花容月貌着呢,这话你二哥说还差不多。”
“嘿嘿。”萧景瑜笑,他娘的确还花容月貌,行动神情颇有些娇俏,比起方贤妃来,还真仿似差着二十岁似的。
“她们家那样的人家,要论比,那当然比不得如今这些人家的。”杨淑妃说:“一旦你皇子府建成,这里头人就多了,内务府有人,宫里有人,连我这里,只怕也有人。还有些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人,她怕镇不住也是有的。”
杨淑妃这样一说,萧景瑜就知道他娘的意思了。
根基,人脉,势力,这些东西不是一纸赐婚旨意就能有的,也不是有了皇子妃身份就立刻就能有的,这需要慢慢经营,逐渐掌控。若是高门大族的姑娘,不仅自己是从小儿就这样培养的,而且家里也有多年经营的东西可以交给她,掌控一个皇子府,比韩又荷就要容易多了。
韩家的门第,离最顶层的权力圈,也离的太远了些,韩又荷初来乍到,要面临的东西也太多了。
所以杨淑妃认为,她们家今日来谢恩就立即表态,希望先在宫中暂住一阵子,这是非常聪明的做法,让她对这个儿媳妇颇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了。
能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弱点,提出进宫暂住,目的自然是为了得到杨淑妃的教导和帮助,这样的做法,很聪明,也让杨淑妃无法拒绝。因为这个做法很显然的把韩又荷和杨淑妃拉到了同一个立场里来。
因为萧景瑜是她的亲儿子,儿媳妇不愿意拖儿子的后腿,做母亲的当然愿意教导。
否则,她怎么会凭着韩元蝶这样的小姑娘三言两语就决定这样一件事呢?当然,杨淑妃和萧景瑜都完全没有想到这是韩元蝶自作主张,歪打正着。
萧景瑜笑道:“瞧我怎么说的?我的眼光那还能有问题?”
杨淑妃瞥了儿子一眼,给他点儿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萧景瑜见他娘没说话,显然其实还是认同他的眼光的,便笑道:“那娘可要温柔些,别把我媳妇给吓坏了。”
“呸!”杨淑妃言简意赅。
萧景瑜说:“还有件正事,我问问娘的意思。”
“嗯?”
“程安澜,娘见过的,下个月就十五了,虽然年纪小点儿,但也是可造之材,且忠心是很靠得住,我想着,把他放到舅舅那里历练几年,争取锦山大营,娘觉得如何?”萧景瑜果然说起正事来。
☆、29|20
杨淑妃听儿子这样说,知道他的意思,自己的二哥如今任西北总兵,正在西北要害上,便道:“锦山大营确实是要紧的,那孩子我看着也不错,就是年龄小了点儿,就算历练过,只怕也难服众。”
“也不用立即就有用。”萧景瑜说:“如今西北一线吃紧,先去那边挣军功,回来就好了。”
杨淑妃道:“论这些,你们外头的事儿,我其实不是很懂的,你若是觉得这样好,你自己找你舅舅去,不是也一样么?”
“嘿嘿。”萧景瑜又笑了一声。
杨淑妃就白了他一眼:“这会儿你知道不好意思了?”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这不是怕舅舅不好意思吗?我就是自个儿找舅舅去,舅舅也不能把我打出来吧?”萧景瑜笑着说。
杨淑妃的二哥的长女,今年十八,刚好比萧景瑜小一个月,虽说因宫里规矩大,算不得青梅竹马,但也算是从小儿一起长起来的,杨家一家子差不多儿都想着做这门亲事。
身份模样都是配得过的,且亲上加亲,也是好事。
这两年家里人进宫请安说话的时候,这事儿提过好几次,杨淑妃其实也是情愿的,姑娘是她从小儿看着长大的,知道脾性,只是没想到,萧景瑜来了那一出,自己就找好媳妇了。
“你真烦人。”杨淑妃照原样骂了一回,萧景瑜完全不疼不痒,他清楚着呢,通常他娘这样骂一句话,后面就会跟着解决方案了。
果然,杨淑妃说:“前儿圣旨出来之前,我就给你二舅舅去了信了,说了一回。且宜姐儿这样的人才,难道嫁不出去,非嫁给你不可?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谁那么稀罕你呢?”
萧景瑜只听前面一段,听了就笑道:“果然还是娘想的周到,那我回头就给二舅舅写信去。”
完全不理会他娘骂他的一段。
韩元蝶从宫里回来,心情明显的好了许多,又有说有笑的起来,王慧兰并不不觉得怎么样,小孩子嘛,变脸比变天快,那是正常的,倒是韩又荷看了她几回,回家后趁王慧兰去了许夫人屋里,截住了韩元蝶问:“你在宫里跟娘娘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韩元蝶守口如瓶,杨淑妃既然没有跟祖母和姑母说是她的主意,那只要自己不说,她们就别想把这事儿栽在自己头上来。
韩元蝶还瞅了韩又荷一眼,说:“娘娘可是你婆母,你背着她悄悄打听人家私底下说话,叫娘娘知道了,只怕要说你不懂规矩了。”
韩元蝶背着手,一本正经的说:“今后快别这样了!”
这简直叫韩又荷哭笑不得,忍不住捏她的脸,悻悻的说:“小坏蛋,不说算了。”
她其实不大情愿早些成亲住在宫里,哪个儿媳妇愿意成日里在婆母的眼皮子底下呢?当然是自己过日子,当家做主才好。但杨淑妃说了,自己母亲也一个字反对也没有,她也就罢了。
反是在回程的路上,许夫人跟她说:“这是娘娘疼你,你须的明白。”
许夫人这样有年龄有阅历的人,当然比韩又荷看到的东西多,韩又荷虽然聪慧,终究才十五六岁的年龄。
许夫人的看法,其实与杨淑妃几乎一样,只不过她以为这是杨淑妃的主意,到底萧景瑜是她唯一的儿子,她为儿子打算,当然不愿意儿子的皇子府成为别人随意打探消息和下手的地方。
以杨淑妃在宫中如此多年的经营,杨家的背景人脉,她的掌控力当然不容小觑,韩又荷先在她的保护下缓冲一两年,今后有了皇子府,那也能更从容许多了。
与这个比起来,伺候婆母这种事,那自然就是小节了。
当然,出宫之后许夫人也立刻问起了为什么萧景瑜会认得韩元蝶,到了这个地步了,韩又荷当然不能再瞒着了,赐婚的时候她还只是意识到这件事,但今日看见萧景瑜,当然就很明白了。
事已至此,许夫人听了也只能听了,倒是嘱咐韩又荷不要再与人说也就罢了。
韩元蝶自己转回屋里去,她把昨日程安澜留给她的那把金制小剑又拿出来玩,百思不得其解,这玩意儿干嘛的?
她以前在程家没见过这东西,程安澜给这个给她做什么呢?玩儿?
不过这金剑上的花纹看着有点儿眼熟呢,韩元蝶一只手指在花纹上描来描去,她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花纹呢?
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
这剑倒是做的蛮精致的,只是给一个八岁的小姑娘玩这个?程安澜真没哄过孩子啊,小男孩还差不多。
韩元蝶掂量掂量,觉得重量好像也不是很重,大概也就是哄孩子玩儿的东西吧,收下玩儿应该不要紧,程安澜向来不缺银子使的。
不过,他们现在可没什么关系,收了人的礼……韩元蝶想了想,爬起来找自己的东西,到底是小孩子,她可没什么贵重东西,虽然有些金玉做的小玩意儿,但总归都小,好像有点儿拿不出手。
哎,只是个回礼嘛,又不用必须等值,韩元蝶想,而且,她记得程安澜向来不计较这个的,他没爹没娘,得了再贵重的东西,得了大笔的银子,统统都是交给她的,他自己才不在乎呢。
这样一想,韩元蝶就心安理得起来,我这是懂事!这么小的娃娃就知道收了人东西要回礼呢。
于是她挑了个玉制的宝瓶,在她的东西里算好的了,虽然还是小小的,可也做的精致,是那年过生辰的时候爹爹给的,据说保平安呢,程安澜可是那种提着脑袋干活的人呢。
韩元蝶把小小的宝瓶放进荷包里,预备着当回礼。
没想到程安澜十天八天都没来一趟,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反倒是永宁郡主来了一回。
这个时候,永宁郡主就不像是在那一家时候那么低调了,轿子是八宝璎珞如意轿,有内务府的标记,倒是没有摆郡主的仪仗,算不得张扬。
但她手里,还牵着一个跟韩元蝶差不多大的姑娘。
韩家得了帖子,连忙命开中门,许夫人、王慧兰连同韩又荷都到二门上迎候,永宁郡主笑道:“我到宫里给娘娘请安,六公主定要跟着我出宫玩儿,我想着一时间哪里也不好去的,倒是想到圆圆跟六公主差不多大,正好一起玩,就冒昧来了,夫人恕罪。”
许夫人自然连忙道不敢,又听说是六公主,又给六公主请安。
六公主就不像韩元蝶那样还有点胖,她瘦些,看起来就更像大姑娘一点,没有韩元蝶那样像娃娃,而且她也很安静。
六公主能很像模像样的坐在椅子上听人说话,永宁郡主笑道:“圆圆呢?”
王慧兰早打发人去叫韩元蝶了,她进来先看见永宁郡主,就笑着招呼:“颜姐姐。”
永宁郡主就给她介绍六公主,韩元蝶以前大约还是在某些场合见过这位六公主的,不过没有接近过,到底韩元蝶身份不高,六公主是皇上的同胞妹妹,是极为有体面的一位公主,当年宫变的时候,她也已经出嫁,没有受到波及。
韩元蝶听说永宁郡主是带六公主来玩的,就问:“玩什么呀?”
她自觉她是大人了,跟小姑娘能玩什么呢?
这话把永宁郡主都问倒了,这小姑娘不就一起玩玩闹闹吗,要怎么准确的说出怎么玩?
这时候,还得是许夫人淡定,她说:“平日里圆圆常跟她姑母一起玩儿,永宁郡主和公主也去我们后头园子看看可好?”
“钓鱼!”韩元蝶被许夫人这样一启发,就想起来了:“后头有红金鱼,还有大鱼!我们去钓个大鱼!”
她伸手比了很长一条鱼的样子。
许夫人见永宁郡主带着小公主上门来,知道人家的意思,显然不是真来造访你们家的,人家就是来看未来的弟妹/嫂子的,许夫人自然就特别点出来,让韩又荷陪着去。
这会儿见韩元蝶这样说,便笑道:“好,那你要看好公主,别掉进水里去。”
公主郡主身边有的是人啦,韩元蝶倒是不紧张,就是这会儿明面儿上看不到,暗地里肯定有人保护着的。
韩家的园子在永宁郡主看来都是不失礼的,这叫她有点意外,这样门第的人家,倒是有些底蕴,虽不能说荣华,富贵是有的,还很低调,永宁郡主与韩又荷坐在蔷薇花架子底下喝茶,前头韩元蝶和六公主果真支起钓竿钓起鱼来。
“怎么还不上钩啊。”六公主到底是小孩子,刚支起钓竿,就忍不住去拉起来看鱼钩,她在宫里少有同龄的孩子陪着玩,虽然排行相近的姐妹岁数都差不多,可都在不同的宫里,她的身边都是大人。
这会儿有韩元蝶,虽然刚刚才认得,可到底是小孩子,熟络起来也快。
韩元蝶就跑到跟前去,看六公主拎起来的吊钩:“鱼饵还在呢,放回去再等等。”
说着她伸手去接钓竿线:“我来我来,你别划到手。”
六公主蹲着看她小心的放了回去,两人又跑回去坐着,韩元蝶摸摸她跑来跑去有点红的脸,这是八月了,但暑热未尽,就是在这棚子底下还是挺热的,六公主额上有点汗,韩元蝶就问她:“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然后就跑去那边桌子上端了杯子来,小心的喂六公主喝。
这还是小孩子,而且是个娇气的小孩子,得好好照顾,这一点韩元蝶是很明白的,完全忘记了实际上六公主比她还大着大半岁呢。
六公主喝了半盅就摇头推开,韩元蝶自己也喝了一口:“你常出宫玩吗?”
六公主摇摇头:“有时候姐姐接我去她家里玩,别的地方没有去。”
当公主也有不好的地方,韩元蝶想,她说:“没有去逛街吗?街上可好玩了,好多人,好多奇怪的吃的,宫里都没有的,还有糖人,面人,大铜壶!”
这在六公主听来都是稀奇玩意儿,韩元蝶说:“今后我们一起去。”六公主连忙点头。
看六公主的样子,韩元蝶想了想哄她道:“今天我们先叫人买糖人回来看看好不好?”
六公主又连忙点头。
她对六公主说:“你在这里坐着,我去说。”
韩元蝶就跑到那边花架子底下去跟韩又荷说:“姑母,六公主说想去街上看糖人。”
“……”
这就是韩元蝶的狡猾之处了,是韩元蝶说的话,韩又荷肯定很利索的不许,可说是六公主,韩又荷就不好表态了,永宁郡主便说:“圆圆,这可不行,公主不能随意上街的。”
“这样啊。”韩元蝶想了一想,做出退而求其次的架势:“那我们叫人去买回来给她看?”
果然不行,韩元蝶稍微试探了一下,永宁郡主确实不肯担这样的干系,是以她很快就表示只需要买回来了,永宁郡主还真没想到她的这点儿狡猾的小心思,果然就应了。
片刻之后,程安澜第一次从正面进了这花园子。
永宁郡主看到他拿着糖人,便笑道:“怎么是你。”
语气还挺熟稔的。
韩元蝶好奇的看过去,程安澜很自然的说:“我来找圆圆,就顺便拿进来了。”
自然的让韩又荷被茶给呛了一下。
☆、30|20
永宁郡主当然是知道圆圆和他们结识的起因的,而且萧景瑜还挺喜欢圆圆的,吃糖都惦记着给圆圆。只是没想到程安澜与韩元蝶这样熟,居然登堂入室了。
韩又荷说:“你又找圆圆做什么?”
她的语气多少有点不客气,可并不是因为她现在是准皇子妃,而是因为程安澜的冥顽不宁,他凭什么总是找圆圆,还不用通报。
可是这话刚落,就被韩元蝶拆了台,她挥挥手:“我也正好找你。”
程安澜一脸“你看”的表情,永宁郡主都抿嘴笑起来,等程安澜走过去了,永宁郡主才笑劝道:“小程是个实心眼儿的,圆圆救过他,他愿意待圆圆好,那也不是什么坏事,圆圆还是小孩子呢,正是贪玩的时候。”
“他总翻墙!”韩又荷最恼这一点:“干嘛不走门,难道走门就不让他见圆圆了吗?”
“今儿这不是走门了吗?”永宁郡主笑,其实两人都知道,真要走门,一家子都在跟前陪着,就跟现在这样见面不一样了。
是以永宁郡主也只是劝劝罢了,她出身不一样,忠臣孤女,又养在皇后膝下,后来又在杨淑妃宫中,那身份等于是有标注的,等闲不敢有人说她一句,身份不说比得上公主,但也是可以不那么看重规矩的。
自然与韩家这样的世家不一样。
是以想到这里,永宁郡主看向那边坐在韩元蝶身边草地上的程安澜,觉得韩元蝶越发有趣了,这样出身的小姑娘,怎么养出来的这样大胆子,这样有趣呢?
看她当着韩又荷的面就那么说:“我正要找你呢。”这可不是普通小姑娘说的出来的话。
“程哥。”六公主摇摇手给程安澜打招呼,让韩元蝶有点意外,这人居然和萧景瑜的姐妹都这样熟,韩元蝶可真不知道。
程安澜是皇帝的臣子,给皇帝尽忠这是很正常的,可韩元蝶不知道在萧景瑜没当皇帝的时候,他们就这样熟了,而且她嫁给程安澜之后,也并没有和身份高贵的六公主府、永宁郡主府来往过。
嗯,那个时候,这会儿小小的六公主已经有了封号,是宁国公主。
程安澜把糖人递了两个给小公主,给了韩元蝶一个,韩元蝶连忙问:“可以吃吗?”
自己是不怕的,可公主殿下或许规矩不同?
程安澜点点头:“我们在外面都试吃过了,可以吃。”
想想一群侍卫蹲在门口吃糖人的样子,韩元蝶就笑,她摸摸六公主的脸:“你慢慢吃。”
六公主小心的伸出舌头舔了舔。
韩元蝶说:“你找我做什么?”她没问程安澜为什么会拿着糖人进来,想来他作为萧景瑜的侍卫首领,永宁郡主和六公主都是萧景瑜的姐妹,说不定就是用的一拔侍卫呢。
程安澜说:“我要走了。”
“去哪?”韩元蝶顿时忘了自己要问那把黄金小剑的事了。
“西北。”
韩元蝶立刻就想起来了,程安澜在西北呆了好些年,中途一直没有回来过,回来之后年纪就不小了,才急匆匆的谈起婚事来。
这就是没爹没娘的人,去了西北,就没个人想着他,也不管他二十多了,同龄的公子少爷们都早抱孩子了,家里长辈才开始给他张罗说亲事。
他要七八年才回来呢,韩元蝶想,我只要在这个时候嫁了,就和他没关系了。
韩元蝶这样想着,觉得也好像不是很欢喜的样子。
程安澜向来也没有多话,看韩元蝶只是点点头,有点蔫蔫的,没有接话,他也就没话说了,两人都没话的坐着,只有六公主把糖人咬的咔咔咔响,兴高采烈。
程安澜直等到她吃完了右边的一个,才对她招招手:“六公主,我跟你说句话。”
六公主跑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们显然很熟啊,韩元蝶想,一边看见六公主吃糖吃的那样,便自动走到韩又荷那边去找手绢子给六公主擦沾满糖的手。
这一点她还真是随了韩又荷,小小年纪就天然的会照顾人,两辈子都是,只是以前的程安澜并不要她照顾罢了。
程安澜跟六公主小声的说了两句话,六公主看着韩元蝶,点点头。
等韩元蝶走回来,拉过六公主的小手给她擦的时候,程安澜站了起来:“我要走了。”
“哎你等一下。”韩元蝶突然想起来自己要给他的东西,唔,选的还挺好的,正好是宝瓶安呢。
“这个给你。”韩元蝶把那宝瓶从荷包里摸出来拿给程安澜,程安澜接过来看一看,又看看韩元蝶,也不知道他到底想的是什么,只是终究没有说话,把那宝瓶往怀里一塞,就熟门熟路的翻院墙走了。
韩又荷气的!
“你看,好好的门不走,又翻墙!”
永宁郡主笑的打跌。
天崇十二年夏,西北大捷。
韩元蝶已经十三岁了。
虽然二姑母已经是三殿下齐王妃了,但韩家后宅女眷中并没有议论这西北大捷,她们在说的,是明日去南安寺烧香的事。
自从那一年韩家为了王慧兰的病去南安寺烧香之后,王慧兰果然遇到了贵人,妙手回春,慢慢的好了起来。那年夏天王慧兰亲自去烧香还愿,而且成了例,韩家每年都会去烧两回香。
这会儿晚饭已经用过了,都坐在这里喝茶,许夫人这里吵吵嚷嚷,不仅是坐满了人,还满地都有小宝宝在跑,韩又荷、韩又梅已经出嫁了,韩又兰也定了人家,婚期定在了明年。
韩元蝶的三叔父、四叔父都成了亲,不过三叔父读书有成,二十岁那年就考中了二甲进士,虽然名次并不靠前,可在京城的世家贵胄里,算是顶有出息的了,不仅是一家子欢喜的了不得,就是亲姐夫三皇子萧景瑜也看重,亲自过问了一下前程,随即就选官外放了。
三叔父也把自己媳妇带到了任上,上个月写信回来说,媳妇儿生了个大胖小子,预备过年的时候请了假,带媳妇儿子回家来过年。
三叔父这个儿子在韩家这一代排行第四,最大的是二叔父的第一个儿子,第二个是韩元蝶的同胞亲弟弟,第三的是二叔父的第二个儿子,这三个儿子年龄都差的不多,大哥儿韩承益五岁,二哥儿韩承信三岁,三哥儿韩承羽两岁,正是满地乱跑的时候,一屋子乱糟糟的。
‘砰’的一声,那边阁子上的一个瓷马就被摔到了地上打的粉碎,韩元蝶抬头去看,立刻抓了个现行,韩承信爬在椅子上去够那瓷码的手还没收回来呢。
韩元蝶就看了看,眉毛都没动一下就把头转回去了,反正她娘会去管,韩承信这个儿子来的不容易,王慧兰虽是病慢慢好了,那也身子弱,好容易怀上了,也怀的辛苦,生也艰难,总算得了个哥儿,那自然就是王慧兰的心肝宝贝,惯的无法无天。
韩元蝶说:“后日我不去。”
王慧兰果然过去抱宝贝儿子了,听韩元蝶这样说话就道:“你又怎么了?拜菩萨也不去?这可不行……”
“过了后日我自个儿去。”韩元蝶很果断的打断了她娘的话:“我又不是不愿意去烧香,我就不跟你们去。”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古怪了,王慧兰觉得自己真的是把大的也宠惯了,小的也宠惯了,都无法无天,信哥儿到底还小,只是顽皮些,可圆圆那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只是宠都宠成这样了,王慧兰也没办法,只得又耐着性子问:“那你想什么时候去?”
“回头再说。或者,我跟沈家姐姐去也行。”韩元蝶道。
她口中的沈家姐姐,就是沈繁繁,当年沈繁繁的确还是返回了云南,只是后来又嫁到了京城,嫁进了著名的大皇商邓家,是邓家的五少奶奶,夫君虽排五,却是邓家三房的长子,要人才有人才,要银子有银子,虽然有的是银子,可看起来温文尔雅,而且就是因为太有银子,是以压根不在乎,反倒显得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这些年,韩元蝶与沈繁繁保持着闺蜜般的亲密友谊,韩元蝶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补偿心理,为了当年自己泄愤似的拔掉的沈繁繁的那些茶花。
而沈繁繁则是一开始,从韩元蝶八岁的时候一脚踢了小石头在她裙子上时,就喜欢这个小姑娘,和她在一起很舒服,不管说话做事,韩元蝶非常适应她的节奏,这是和别的来往的姐妹都不会有的舒服。
“胡说!哪有你这样的,自己家一家子烧香不去,跟别人家去。叫人知道了还不笑话呢??”王慧兰真觉得女儿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那我自己去也行。”韩元蝶才不管呢,王慧兰牵着韩承信走过来,她就顺手把弟弟抱到膝盖上,揉他胖胖的脸蛋儿,信哥儿笑的咯咯的,在姐姐怀里扭来扭去。
王慧兰无法,就去找许夫人:“娘,您看圆圆!”
许夫人果然看了一眼,然后淡淡的说:“圆圆不想去就不去罢了,也没什么要紧的。”
王慧兰也就无奈了,看一边坐着抿嘴笑的二弟妹骆氏,以及坐在一边安安静静看热闹的韩元绣:“还是绣绣乖,一向都听话。”
韩元蝶那是一向不听话,还不如八岁的韩元绣呢。
☆、31|20
韩元蝶这一世那真是彻彻底底的恣意妄为,从小儿就信奉既然捡了一世来活,就要把上辈子没有经历过,没有尝试过的都尽力去试一试。
她一日一日的长大,一日一日的任性,一向不守规矩,她尝过了这种甜头,如今是再也回不去上一世那种贤良淑德里去了,韩元蝶偶尔想起甚至不由的感叹,自己以前到底是怎么忍过来的呢?
怎么就这样能忍呢?
韩元蝶叹口气,伸展了一下身体。
她在沈繁繁这里很放松,自动就爬到炕上歪着去了,也就是在沈繁繁这里,她更容易想起上一世的事。
这是真正的恍如隔世,可沈繁繁算是最有上一世标签和感觉的人物了,她叹口气又换一个姿势。
炕桌对面的沈繁繁看过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唉声叹气的。”
“你不懂的。”韩元蝶说。
沈繁繁嗤一声笑,韩元蝶不理她,这可不是什么少女的情思,这是回忆起上一世的惆怅,有几个人能懂呢?
“就为了你那表哥,我知道的。”沈繁繁毫不客气的取笑起她来。
韩元蝶听的磨牙,沈繁繁绝对是故意的,说的好像是她有什么绮思似的,韩元蝶真后悔上回把这事儿说给沈繁繁听。
“再胡说我咬你了啊!”韩元蝶坐起来龇牙。
沈繁繁又笑,不过她最是知道玩笑分寸的人,便笑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娘。”
“我娘太温柔了。”韩元蝶说:“有些话她心里明白,可当面就说不出口,今儿去烧香,外祖母早就打发了人来说要一起去,我瞧着我娘不是很情愿的,可是还是也就应了,我就不想去了,回头闹出个什么事来,我是不怕,我娘夹在头里就难受了。且我娘又是个心思重的,不知道背地里又要想多久。还不如我避开呢。”
“这也没办法,倒是你娘的娘家,能怎么着呢?就是伤天害理,也没有你娘去说话的份儿呀。”沈繁繁慢慢的说。
“可不是么?”韩元蝶道:“前儿我说不去,我娘就问我,那会儿,当着祖母、姑母,婶娘们,我也不好说呀,难道我说我那大舅母失心疯,觉得我应该嫁给她儿子?还是说我那表哥觉得和我青梅竹马,要跟我诗词唱和?”
“诗词唱和是个什么典?”沈繁繁问。
韩元蝶‘瞎’了一声:“就是端午节的时候,我娘回娘家去,我就没去,就信哥儿跟娘去了。大舅母送了些回礼,除了那些东西,我们还有一人一盒点心,是单送到我屋里的,我也没注意,吃了两块儿就搁那了,过了好几天,丫鬟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那点心盒子最底下,还叠了一叠纸来,我拿起来一看,可不就是一首歪诗,还落了款!我叫人连盒子一起给他们家送回去了。”
沈繁繁笑弯了腰:“还有这一手呢!”
“那可不。”韩元蝶道:“一回两回的,烦不烦啊,我那外祖母、大舅母有事没事上我们家坐着,一坐下就是‘你们小孩子在这儿坐着也闷,去后面自在玩去吧’。你说在我们家,我娘又是那样想的多的人,我也不能一声不吭扔下人就走吧,但凡我客气点儿,陪着坐一回两回,他们家就觉得鸿鹄将至了似的。”
沈繁繁笑笑:“可人家这会儿还没说出这个话来,你也不好跟你娘说不是。”
始终没有女孩子好跟自己娘说,我觉得谁谁谁看上我了。就是韩元蝶这样胆大妄为的也不敢说,她也就跟沈繁繁说一说,她始终觉得,跟沈繁繁说不要紧。
“是啊,所以我就不去。我瞧着祖母也没说什么,大约是也觉出什么来了。”韩元蝶靠回靠枕上:“我今儿就在你这里吃饭了,有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招待我。”
沈繁繁笑了笑,果然慢慢走到门口去叫人,外头等着吩咐的丫鬟听了忙进来,笑回道:“刚才五爷回来了一回,听说韩大姑娘在这里跟奶奶说话呢,就没敢进来。这会儿去外头看人搬东西去了。”
韩元蝶听到了,扬声道:“今日怎么就不敢进来了?也不叫我问个好么?”
韩元蝶与沈繁繁来往密切,自然与邓五少也不陌生,虽不好亲近,但见面问好说几句话是有的。
先前自然是见丫鬟们都在外头廊下等着伺候,知道他们姐妹在说闺中密语,是以邓五少才回避的。
这会儿听韩元蝶这样一说,没过一会儿,邓五少就进来了,他向来有分寸,就在门边儿站着笑道:“我是听说妹妹来了,想起来今儿一早外头送了些鲜货来,才赶着出去看一看,也好吩咐厨房收拾了,预备午饭,可不能怠慢了妹妹不是?”
“果然是姐夫好。”韩元蝶笑着站起来说话,称呼的亲热,邓五少模样儿其实普通的紧,没有自己父亲那般俊美,可邓五少又会说话又会办事,颇有一股子洒脱气质,看着实在赏心悦目。
邓五少笑道:“还有两筐子白桃,也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法子弄的,这个时候才下树,又大又甜,先前我吃了半个,想到妹妹最喜欢桃子,就叫都收起来,回头给妹妹送去。”
“姐夫这样客气,我就却之不恭了。”韩元蝶笑着说:“回回都偏了姐姐家的好东西。偏我又没有回礼。”
寒暄几句,邓五少与沈繁繁说好生招待韩元蝶,自己便走了。
韩元蝶见人走了,又没有正型了,伸着头张望了一下:“怎么这会儿姐夫有空回来?这上不上下不下的时辰。”
“他这不是给你送桃子来了吗?”沈繁繁慢慢的说。
“真是特意给我送的呀?”韩元蝶还不明白了:“做什么做什么,这是什么花样?”
沈繁繁慢慢的伸手,慢慢的在韩元蝶的脸上捏了一下,慢慢的放下手来才说:“西北大捷你又不是不知道,宫里要大开宴席,庆贺多日,这也不说了,这劳军的差使,可是人人都眼望着呢。”
沈繁繁很知道韩元蝶的秉性,她有点小聪明,又不是十分聪明,且她对不是自己眼前的事向来不上心,朝堂大局,利益纠葛,都不关注,所以说的就很详细,等于从头说起。
从头说起,说的又慢,换别的人早不耐烦,也就韩元蝶不着急,歪在炕上,姿态惬意,每一段话后面还‘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这在沈繁繁的人生当中,也算得个异数了,只有韩元蝶做得到。
“劳兵的东西里头,这酒算是个大宗,你姐夫有心的很,不过兵部军需那里排着队的人多着呢,眼看插不进去,后来也不知怎么,走通了齐王殿下那条路子。”沈繁繁说。
“嗯。”
“齐王殿下应了下来,不过齐王殿下亲口说了,这是看圆圆的面子。”沈繁繁笑道:“你姐夫可不就要谢你吗?”
“骗人。”韩元蝶道:“我一句话没说,哪来的面子?齐王殿下不知道又搞什么鬼。”
韩元蝶很少叫二姑父,倒是常常称齐王殿下,二姑母本来就疼她,而齐王殿下更是最给她面子。
连韩元蝶都知道骗人,沈繁繁自然更透彻些,邓家老太爷去世十几年了,老太太这也风烛残年,这一两年时时都在病,去年冬天就差些儿没熬过来,邓家各房分家在即,自然有些变化。
邓五少想方设法要挤进劳军这一大事件的供应商里,就有这样的因素在里头。
而齐王殿下,想要邓家三房,甚至是邓家的忠心,那也不奇怪啊。
银子物资,总是所有成事的根基。
当然,这种也就是各人心中所想,所以说是看在和两方都有亲密关系的韩元蝶的面子上,就很说的出口了。
沈繁繁笑道:“你管他骗不骗人,横竖也不叫你做什么,你只管收东西吃桃子,还不好吗?”
“说的倒也是。”韩元蝶这一世格外洒脱,不再像以前那样纠结这样纠结那样,嘿嘿的笑了一声,突然想起来先前那话题:“那西北大军不是说要班师回朝?”
“不是都回来,听说是轮换回来休息,今日前锋精兵进城,听说皇上都要亲自驾临到城楼上去呢。”沈繁繁倒是很清楚。
“今日?”韩元蝶一下子坐起来:“什么时候?我们也去看!”
“啊,不行!”沈繁繁连忙说,不过就是连忙也依然不快:“听说人多的很,又是大兵,多吓人,碰着一点儿可不是玩的。”
可是这种程度的劝阻对韩元蝶来说,那简直毫无作用,韩元蝶说:“姐姐不去,那我自己去,回头要是有什么,我还不是从姐姐这儿出去的。”
沈繁繁说:“你胆子怎么就这样大呢?”
韩家的姑娘都不这样啊,不管是大的韩又荷,还是小的韩元绣,真没一个像韩元蝶这样胆子大,敢说话,什么都不怕的。
韩元蝶说:“我们带着人,坐马车,到城墙边上瞧瞧就回来嘛,能有多要紧呢?”
沈繁繁还是犹豫,在外头跟在家里不一样,人一多了,变数就多,谁也说不清会发生什么事。
韩元蝶又说:“求求你了。”
还是小时候那样惯用的伎俩,还是那样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只是如今的韩元蝶长大了,身条儿抽高了,不再像小时候那般嘟嘟的腮帮子,圆滚滚的身子,十三岁的少女如含苞待放的花儿一样清丽娇嫩。
沈繁繁依然还是抵挡不了。
☆、32|20
其实沈繁繁实在很有些顾虑的,尤其是邓家现在的局势,老太太现在病重,邓家整整七房,有省事的,自然也有不省油的灯,邓家家大业大,银子比皇帝的内库还多些,全国性的宝宜票号,还有许多商业在手里,且别说如今,就是前几年,各房就各自有后台了,这两年,面儿上还是一团和睦,私底下早乌眼鸡一般了,三房早就与镇南王府关系密切,如今又搭上了齐王殿下那一边,只怕有人是看不顺眼的。
可是比起单独让韩元蝶自己出去,沈繁繁还是宁愿自己陪着她,韩元蝶那性子,她早就知道了,那是真的什么也不怕的,这会儿让她从自己家出去了,她就能自己溜出去看,没个人管束着,那就更不知道要出什么事了。
沈繁繁斟酌一番,还是依了韩元蝶,只是跟她讲条件:“咱们就去看一看大军进城来,看了就回来。”
韩元蝶见沈繁繁松动了,自己就眉开眼笑的答应:“好好好,一会儿就回来,不是还预备了好东西等我么?”
沈繁繁又捏了她一下,这孩子,就仗着她长的好,讨人喜欢,谁都要疼她。
两人便收拾了出门去,韩元蝶怕自己丫鬟啰嗦,并不带她们,只留在邓家等着,她说:“跟沈姐姐还怕没人伺候吗?你们别啰嗦了。”
香茹与碧霞都是跟了她好几年的,知道她的秉性,也知道大姑娘这主意拿定了,那是肯定没法子拗过来的,哪里有什么法子,只得再三跟沈繁繁说:“五少奶奶可千万看住我们姑娘,不要事事都依着我们姑娘,早些回来,就是奶奶疼我们了。”
沈繁繁笑对韩元蝶:“你看你这些丫鬟这样可怜见儿的,你还是替她们省些事吧。咱们早去早回啊!”
韩元蝶撅撅嘴,不理会丫鬟们,只催着沈繁繁赶紧出门去。
今日京城里很自然的比往日热闹十倍,西北大军班师回朝这样的盛况,多少人一辈子里就碰到这样一回,今日又是第一批进京的号称先锋精兵的队伍。但凡有点儿机会的都要跑出来看,小门小户的就罢了,多少大户人家都有悄悄溜出来看的。
韩元蝶指指点点:“你瞧,那不是郑家的马车吗?还有那边,你看跟车的那两个,眼熟不?”
这一路上还真看到了好几处眼熟的人家,就是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人,韩元蝶却说:“要是爷们,至于坐马车吗?肯定也是跟咱们一样的。”
简直有理的叫人无法辩驳。
沈繁繁可不像韩元蝶那样胆子大,这一回她也算是冒着风险带着韩元蝶出门看热闹,自然要小心谨慎的多,早把邓家家丁点了十几个跟出来,领头的也是靠得住的得用的管事,邓家本来也算是手眼通天的人家,这会儿刚出来,已经把这边儿的军士打点了,找了个好地方。
“咦,你不是说皇上要到城墙上来看吗?这不像啊。”韩元蝶张望。
皇上真御驾亲临,这里可不是这样的阵仗,至少这一片肯定要清场的,现在这样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全天下人都来看热闹的架势,可一点儿也不像皇上会驾临城墙的样子。
“那是我听错了吧。”沈繁繁无动于衷的回答,倒是回头来嘱咐韩元蝶:“你老实点儿,可不能下去看。”
韩元蝶其实看到好些带了帷帽的年轻女子在外头,虽然认不出是谁,可她们的身边有人不动声色的隔开别的人,留出一点儿地方,这样远看挺明显的,显得有点突兀,韩元蝶在车上一眼就看见了。
不过沈繁繁也看见了,她当然知道韩元蝶的秉性,立刻就拦住她。
韩元蝶觉得拉着沈繁繁一起来看真是失算,要是只有她自己,肯定想办法也下去看了,这会儿沈繁繁担着干系,她也就不好十分任性了。
韩元蝶只得嘟嘟嘴,没说话。
下回就自己来看了!她在心里想,又老是撩开帘子往外看。
这个时候,城外尘烟渐起,大地隆隆声响,韩元蝶看到无数人都往城外头的方向涌去,周围说话的声音听不见了,欢呼声陡然放大,韩元蝶连忙把帘子掀的更开些来看,从她这个地方,依稀可见滚滚尘烟中,有彪悍铁骑驰来。
那铁骑行到城门外,就放缓了速度,缓缓停下来,并不下马,只等了一下,就开始慢慢的往里走了。
西北大军的先锋精锐骑兵进城了!
这些骑兵进了城当然就更不能跑了,马儿踏着小碎步,不过也依然列队整齐,十分有章法,阵型从四骑一排缩减为两骑并排,都着铁甲头盔,手握□□,马上的身姿挺的笔直,纹丝不动,虽然看不到模样,但那一股铁血彪悍之气扑面而来,震慑之强,就连马车上的韩元蝶都深切的感受到了。
这个时候,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程安澜。
这一回,他应该不会回来,韩元蝶记得,他是去了西北八年之后才回来的,可是不管是现在的程安澜,还是上一世的程安澜,他领兵西北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铁血英武吧?
程安澜的模样,韩元蝶当然永远也忘不了,眼睛都不用闭就能在眼前,是他成人之后的模样,那样高大健壮的身材,厚实坚硬的肩背,再穿着这样的盔甲,手握□□,骑在高头大马上,英俊而冷漠的模样,眼神锐利而无情,韩元蝶并没有亲自见过这样的程安澜,她也能想象得出那种彪悍之气来。
她觉得这样想象起来,仿佛有一点难以形容的心悸。
这时候,大约是西北大军的彪悍之气叫人激动,受气氛感染,城内大量赶来看热闹的民众渐渐骚动起来,很快,有人开始喊起了‘西北军威武!’逐渐的连成了一片,人群激动起来,大声的喊着:“西北军威武!西北军威武!”
整齐划一,声震宇宙,许多人激动的脸发红,声嘶力竭。西北大捷本来就是一场大胜,无数人早就在街头巷尾议论过,听过人描述了,西北大军斩击了多少羯奴,追击了多少里,缴获多少辎重物资。
而其中,追击最远的就是先锋骑兵营。此时这些人亲眼看到这样威武雄壮的先锋骑兵,想到的自然那种一往无前,追击千里的无畏气势,便不由的心潮澎湃,激动的高喊着“西北军威武!威武!”
声传千里!
那种热血的感觉,是韩元蝶从来没见过的,没有想象过的,此时乍然一见,也不由的跟着激动起来,简直想伸个脑袋出去跟着喊。
就连沈繁繁这样的人,脸颊都微微泛出红来。
韩元蝶刚刚把窗帘子掀的大一点,想要看的多一点,却一眼看见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低着头,急匆匆的走到马车的右边那匹马跟前。
所有人几乎都被这激动人心的骑兵入城的场景所吸引,不管是邓家跟车护卫的家丁,还是车辕上赶车的马夫,都是齐刷刷的往那边看的,只有这人逆流而行,自然显得格外突兀。
而韩元蝶这是刚刚扭头,就无意中看见了这一点。
不过她也没看清这人是做什么的,周围人太多,几乎是立刻就被挡住了,韩元蝶也没多注意,她满心里要看的还是那彪悍的入城骑兵队伍。
可是她突然听到耳边马匹长嘶一声,随即天旋地转,东西都在往一边倒去,她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事,脑袋咚一声撞在车壁上,只听到周围一片的惊叫声、尖叫声,马匹的嘶叫,随即还有暴起的呼喝,汇成嘈杂的声音,韩元蝶头痛的要命,下意识的觉得糟了,这是车翻了……
事起仓促,韩元蝶和沈繁繁这样的女子显然都难以应变,甚至连个清醒的念头都没有,就只能下意识的伸手去抓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快躲开,都躲开!”有人在迅速的开始指挥起来。
“拉住马!”
“把车稳住!”
外头呼喝声响成一片,都如风一般在韩元蝶耳边掠过,然后马车似乎一个急停,突然就稳住了,韩元蝶在马车里本就更靠外一些,这时候马车突然往前翻侧,又突然稳住,里头的东西自然都往外滑,她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斜斜一撞,伸手抓东西也没抓到,整个人就被撞了出去,往外头掉去。
完蛋了!
韩元蝶下意识的护住头,这里有人有马,又是躁乱的时候,踩在地上就完了……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有一股大力拉扯住了她,她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里,有人稳稳的把她给捞了起来。
获救了……
虽然触手的盔甲是冰冷的,可这一刻对于惊魂未定,劫后余生的韩元蝶来说,实在是一点儿也不冷。
简直太温暖了。
几乎是周围的所有人都被刚才这一幕给吸引了眼光,眼见的有拉车的马突然发疯,蹦跳起来,又撞到了旁边的马,马车往前一冲,这到处都挤满了人的地方,哪里经得起两匹马一辆车的突然冲撞,眼看就是一起严重的踩踏事故,在那一刹那,骑兵中已经有人看见,军令之下,离马车最近的一个十人小队从马背上暴起,几乎是立刻,就有人拉住了马,有人稳住了车,下令的那个人,自然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刚刚好接住从车厢里被甩出来的姑娘。
从军士看见,到下令到稳住场面,不过是几个起落,没有一个人被伤到,甚至有的人刚刚转头,还只看到那穿着盔甲的高大人影伸手一捞,就把那要被摔到地上的小姑娘捞到怀里了。
这样一场动静,几乎像是这肃穆的入城仪式的即兴表演似的,虽然几乎只是一个瞬间,已经足够看到一场精彩了,周围不由的欢声雷动起来。
在这样的欢呼声中,韩元蝶听到一个清晰的声音。
“圆圆?”
程安澜?
她的心跳快如擂鼓,不知道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吓还是这一声,她刚刚开始发育正如花苞一般的小胸脯不住的起伏着,扭过头去看抱住她的那个人。
虽然有头盔,但盯着她看的那双眼睛,韩元蝶一眼就能认出来!
☆、33|20
怎么是他?
周围的欢呼声似乎都有一点凝固了一瞬间似的,他不是要七八年才回来吗?韩元蝶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他们两现在的姿势,简直太暧昧太尴尬了,这叫她连惊慌都忘记了,她不由的挣扎了一下:“快放开我!”
韩元蝶嚷嚷。
程安澜却似乎早就反应过来了,没有一点儿惊慌失措,他稳稳的托着韩元蝶,有一种要把她搂进怀里的感觉,只是叫韩元蝶一嚷嚷,就有点遗憾的放弃了,他从善如流,猿臂一伸,就把韩元蝶送进了车厢里,安稳的放好。
他头盔遮挡了大部分的脸上似乎还露出了一点儿笑似的,心里想:“圆圆还是那么凶。”只是他笑的太少,而且遮的太严实,韩元蝶又还颇有点惊魂未定,一瞥之下,也不敢确定。
沈繁繁才是被韩元蝶吓死了,这会儿一眨眼之间,看到韩元蝶被重新送进了车里,自然是大喜,连忙扑上去拉住了她的手臂:“圆圆!你受伤了吗?有哪里疼吗?”
韩元蝶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只摇摇头。
沈繁繁这才松口气,随后她才抬头看向救了圆圆那位戎装将士:“多谢这位军爷了!敢问这位军爷高姓大名,必有重谢。”
程安澜倒是冷峻,没说话,根本没有把谢放在眼里,他只是对沈繁繁微一点头致意就罢了,然后面向韩元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韩元蝶怀里一放,就转身离去,重新上马归队了。
邓家的管事此时终于是惊魂未定的赶了过来,见状连忙打发一个会办事的小厮跟着队伍过去,打听救人之人的情况,这位军爷既然救了邓家的五少奶奶和韩家的大姑娘,那定然是有重谢的。
这是一段因为处理的及时有力而从大事演变为小事故的一个小插曲,周围看到的人自然是议论纷纷,不仅对西北先锋军的彪悍战力和应变能力议论了老半天,讨论的更热烈的,还有那位军士英雄救美的这一幕。
那位姑娘仅仅惊鸿一瞥,就能看到一身富贵打扮,衣裳簪环都是亮闪闪的,又是那样十几个人守着的马车,多半是大家姑娘呢,这就更有议论的意义了,就是那位军爷救人和放回去的动作都太快了些,没看到脸,叫大家多少有点遗憾的感觉。
倒是被送回车厢的韩元蝶有点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因为程安澜,沈繁繁一脸苍白,那就肯定是被吓的了,别的话自然也不说了,只吩咐立刻回去。
邓家的管事也自然是一头冷汗,没想到这样的地方也会出事,五少奶奶和韩大姑娘只要有一丝儿事,自己只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那管事也是个经过事的人,此事到底怎么发生的并不立刻调查,他自然优先就立刻就安排回去的事,马车如今自然是不敢用了,只往旁边客栈去寻了两辆小轿来,把跟来的人分成两队,护卫小轿,倒是把马车仍然留在这里没用动。
沈繁繁对韩元蝶说:“我先送你回家去,明日我再来看你。”
韩元蝶还是有点呆,沈繁繁也就觉得她只是被吓到了,想到平日里那样飞扬跳脱的圆圆都被吓呆了,沈繁繁难免心疼,轻轻摸摸她的头:“圆圆不怕,没事了。”
韩元蝶很突然的抱住了沈繁繁的手臂,往她身上靠了靠。这是她小时候惯常撒娇的举动,只是因为她长大了,已经一两年没这样了,以前每次她这样撒娇的时候,沈繁繁都觉得心都融化了似的,这会儿却是觉得心疼,圆圆肯定被吓到了。
沈繁繁搂住她拍拍,也像是哄小孩子似的。
直到送韩元蝶回了韩家,沈繁繁在回家的路上才想起先前在马车上的时候,救了韩元蝶的军爷那仿佛有点不寻常的举动。
他好像给了什么东西给圆圆?
沈繁繁回想了半日,她当时确实十分惊慌,韩元蝶从车里掉出去那一刻,她心都停跳了一样,瞬间那人送韩元蝶回来,沈繁繁心还跳的砰砰的,实在不能像平日里那样一切都慢条斯理,看得细致,就算这会儿,似乎也不大敢确定,那人是不是真的拿了个什么东西给圆圆,她仿佛就看到那人伸了一下手,靠近圆圆,然后就走了。
但这都是小节,沈繁繁想,既是先锋军,要查一查身份去道谢都是容易的,现在要紧的事还多着呢。
只是对韩元蝶来说,这件事竟然意外的不像是小事,她从见到程安澜的那一刻起,直到晚间,都显得有点呆,有点心不在焉,神不守舍,今日里那一场事故,对她的冲击简直是出乎意料的大。
韩元蝶一次又一次的不由自主的想起这一幕,那简直已经不是想起,而是似乎那场面自己就出现在眼前似的,一次又一次的反复感觉到那一刻的惊惶和安稳,那个冰冷的怀抱,在那一刻,仿佛那是世界上最为安稳安全的所在。
最能令人信任的依靠。
那样的英姿,那样的有力,而又是那样的熟悉,韩元蝶觉得自己都混乱了,把前世那一个自己那么熟悉的,高大英俊的程安澜跟今日这一个盔甲之下叫了她一声圆圆的程安澜混在了一起,似乎分不开了。
到底哪一个是他,哪一个是真的他,韩元蝶混在了一起,分不开了。
韩元蝶突然想起,她在以前似乎没见过程安澜的这一身戎装,没见过他这样威风凛凛的身着这样的戎装骑在马上的样子。
好像跟在家里的样子不一样啊,韩元蝶想:看着好威风的样子啊,好叫人印象深刻,一直在眼前,简直挥之不去了。
少女的粉红泡泡似乎也会来的不合时宜,在今日这样差点儿有可能丧命的惊慌时刻之后,韩元蝶居然不知不觉的开始想起先前看到的西北军先锋缓缓的骑马进城的队列,那样的威武雄壮的样子,真是叫人很难忘记啊。
还有,程安澜不是应该去西北八年才回来吗?这怎么才五年,他就回来了呢?还这样威风……
韩元蝶想的乱七八糟,有一出没一出,倒是不知不觉把自己今日受到的惊吓给忘记了,到晚间祖母母亲一家子回家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觉得韩元蝶有受过惊慌的异样,倒是看她笑眯眯的样子,并没有多想。
以前她去找沈繁繁玩的时候,通常也都是这样。
这一世的韩元蝶一向活的兴高采烈,韩家人当然是见惯她笑的模样儿,这会儿也就是王慧兰对韩元蝶说了一句:“你外祖母和大舅母都问起怎么没去呢,倒叫我还不好说的。”
大舅母自从三年前,大舅舅被革职回家后,对韩元蝶就格外嘘寒问暖了,尤其是在王慧兰这大姑奶奶跟前,一口一个外甥女儿,亲热的很,疼爱的很,哪里还有半点倨傲。
韩元蝶这一世才知道,大舅舅在任上犯了事儿,把以前多年弄到的银子都打点出去了,才免了牢狱之灾,最终得了个革职回家,永不叙用,便带着一家子回外祖家来了。
外祖家本来就没什么进项,以前大舅舅还贴补些,往家里拿些银子,如今大舅舅的银子被刮完了,听说外祖家还凑了两千两银子送去那边儿,这日子就更艰难些了,她娘常常私底下往外祖家送一点儿银子东西,韩元蝶是知道的,许夫人与韩松林也知道,只不过因王慧兰有分寸,且韩家的家训里也有个大大的孝字,倒是都没有理会。
不过韩元蝶这一世就不是那么给面子了。
“娘只管说我就是不想去,不就行了吗。有什么不好说的。”韩元蝶毫不在意的回答。
“哪有这样说话的。”王慧兰嗔道:“你瞧瞧哪家姑娘像你这样?叫人笑话。”
王慧兰当然不能理解韩元蝶这一辈子的潇洒心态,下意识的就要说她两句,换成往日里,韩元蝶还跟她娘顶两句嘴,偏今日她有点飘飘然的样子,难免恍惚,心思压根没在这上头,居然听了就算了,没接着往下说。
王慧兰这没被女儿顶嘴,反而多少觉得有点不寻常,又往韩元蝶那看了两眼,终究是做母亲的,对女儿的心思与别人当然不一样,多少要细致一点,不由的奇道:“圆圆你今日喝了酒吗?”
“没有呀。”韩元蝶随口答。
韩又兰听了也不由的往韩元蝶看去,她又与王慧兰不同了,觉得这不像酒上了头,倒像是好事上了头,然后便也笑道:“圆圆这脸红红的,还真是像喝了酒似的,快飘起来似的,是有什么好事吗?
“哪有!”
虽然是反驳,韩元蝶依然回答的如此简洁,和往日里真是完全不同,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心思压根没在说话上头,韩又兰是个稳重省事的,就抿着嘴笑了笑,没再说话。
只是王慧兰叹气:“圆圆这又是哪疯魔了。”
只有韩元蝶的两个丫鬟有点面面相觑,不好说话,她们在邓家没有等到姑娘,反而是过了一个时辰,只见沈繁繁自己回来了,命人把她们送了回来,只说是姑娘直接回去了。她们俩颇觉得有点不对劲,总觉得姑娘在外头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而且回来后见姑娘看起来是好好的,可说话颇有点魂不守舍的情形,就更觉得不对了,只是不敢说。
回房之后也只能悄悄的问韩元蝶,韩元蝶轻飘飘的瞟了她们一眼:“能有什么事?”
然后韩元蝶就睡了。
守夜的香茹只听到韩元蝶睡下后翻来覆去,总在翻身,偶尔还叹口气,后来终于是睡着了,香茹也朦胧着入睡,不过守夜的丫鬟总是不敢睡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惊醒了,听到绣床上的韩元蝶似乎有点闹腾,踢被子,嘴里还嘀咕着什么话。
香茹连忙爬起来靠近绣床,听了一听,韩元蝶似乎是在嘀咕:“重死了,走开!走开!”
这是怎么一回事?姑娘做噩梦?要不要叫醒她呢?香茹站在绣床前犹豫着,见韩元蝶似乎又慢慢安静下来了,她才轻轻的往后退,刚退了两步,见韩元蝶霍然坐了起来:“哎哟!”
两个人都同时吓了一大跳!
☆、34|20
香茹被韩元蝶吓了一跳,忙又退后了一步,赶紧说:“大姑娘,是我。”
韩元蝶还是没动作,跟没听到似的,直直的瞪着她。
她刚才根本没觉得自己在做梦,甚至就是这会儿,她也没觉得刚才是在做梦,那一种灼热的感觉,现在还是那么热,那么鲜明。
那个时候,连颜色都是鲜明的,那种热,那种重量,那粗糙的因为握惯兵刃而有硬茧的大手,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还有那种让她脚趾头都蜷起来的难以言喻的激、情,席卷了她的全部,可是她一点儿也不惊惧,只觉得熟悉。
非常熟悉。
在前一世,这样的夜晚有许多许多次,韩元蝶记得所有的开始,但不记得后面的部分,原来,这些留在了她的梦里。
所以,虽然不记得,却很熟悉。
也就是这种熟悉,虽然让她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了原状,就好像这是一种普通的日常似的,根本用不着在意,只有心跳还是砰砰的,也不知道是因为梦中的惊吓还是喘不过气来。
韩元蝶在床上呆坐了一下,突然想起先前程安澜救了她的时候似乎给了她什么东西,她回家来给忘了。
韩元蝶一把掀起纱帐问:“我的衣服呢?”
香茹显然会错了意,忙道:“这会儿还早呢,大姑娘再睡一会儿吧。”
韩元蝶说:“不是要穿,先前有人给我个东西,我搁身上了,在哪呢?”
香茹想了一想,过去打开妆奁,取出一样东西:“是不是这个?先前大姑娘回家换衣服的时候掉出来的,我就把它收起来了。”
韩元蝶接过来一看,简直不明所以:一个箭头!
非常普通的一个箭头,就是箭矢最前端的那一段铁质的箭头,黑黝黝的,没有丝毫出奇的地方。
韩元蝶翻来覆去的看来看去,实在看不出这玩意儿有什么用,程安澜那家伙为什么会给个这样的东西?她就莫名其妙的往枕头底下一塞,接着睡觉了。
香茹见大姑娘没有别的吩咐了,重新倒了下去,自己自然也重新睡去,可绣床上大姑娘好似一直在翻来覆去。
香茹不知道,韩元蝶现在脸还滚烫,身上火热呢。
第二日一早,韩元蝶呵欠连天,昨晚简直到了五更天才重新睡着,早上简直起不来,可是韩家又是有规矩的人家,一早总得起来给长辈请安,然后用早饭,倒是许夫人见状,说道:“圆圆这样困,再去歇一会儿吧。”
韩元蝶又打一个呵欠:“算了不睡了,留着中午歇晌吧。”
她看四婶娘抱着才五个月大的五妹妹韩元晴走过来,就伸手去接,这一世她特别喜欢妹妹们,从小儿就抱着韩元绣玩儿,三叔家虽然生了两个姑娘,可如今都随着三叔在外头呢,家里最小的就是韩元晴了。
王慧兰站在许夫人跟前伺候,见状便道:“瞧你那样,你别把小猫摔下来。”
韩家四奶奶秦氏怀着韩元晴的时候,有一晚做梦,梦到一只小小的白猫儿跳进自己怀里,软软的搭着爪子求抚摸,十分乖巧可爱,醒了之后,秦氏就开始阵痛,发动起来。
后来生下来韩元晴,因着那个梦,一家子都叫她小猫。
韩元蝶说:“怎么会,小猫最喜欢我了。”她把韩元晴抱在怀里,这个小小的姑娘有一双又大又亮猫儿般精灵的大眼睛,且天生嘴角微翘,十分讨人喜欢,韩元蝶是常抱她逗她玩儿的,她这会儿安安稳稳的躺在韩元蝶怀里,眼睛看来看去,不笑都仿佛笑眯眯似的。
韩元蝶看的喜欢的很,这个妹妹美的很,现在还只是可爱,长大了可美了,自己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她,韩元晴才十二岁,可是已经有了仿若天上仙子一般澄澈精灵的美貌,韩家众位姑娘都长的很好,韩元蝶自己就十分美貌,可是她觉得还是这个妹妹最美。
韩元蝶看着,就忍不住张嘴去咬她鼓鼓的脸颊,逗的韩元晴咯咯笑。
王慧兰真觉得自己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正在这个时候,有丫鬟进来通报:“二姑奶奶来了。”
众人都怔了一下,只有韩元蝶机灵,她把韩元晴顺手塞给离她最近的韩又兰,就想从后头溜走。
可是韩又荷已经进门来了,她还没来得及与众人见礼,就见韩元蝶要从后头出去,连忙出声叫:“圆圆!”
韩元蝶见来不及了,索性迎上去,笑道:“二姑母怎么这会儿回来了?蕊儿呢?恒儿呢?”
蕊儿是韩又荷的长女,今年一岁,恒儿是韩又荷的长子,刚满三岁。
韩又荷不理她这个,只拉着她看一看,见她精神不济,眼睛底下一圈儿有点青黑的样子,在玉白的脸上特别显眼,顿时道:“昨儿你被吓着了吧?没睡好?怎么也不喝点儿安神的药汤?”
韩元蝶心里叫苦连天,原本以为这是能遮掩过去的事,被二姑母这一紧张,哪里还掩得住,果然王慧兰在一边听了,立时疑惑起来:“怎么回事?圆圆昨儿怎么了?”
韩又荷这才知道,不由的说:“怎么昨儿的事,你们还不知道呢?圆圆没说?”
王慧兰便道:“到底怎么了?”
“你这孩子!”韩又荷与韩元蝶向来亲厚,这么多侄女儿里头,最疼的自然是韩元蝶,昨儿晚上听到韩元蝶那事儿,自然是吓的了不得,今日一早就坐车回娘家看圆圆,哪知道一家子居然没事人一般,没一个人知道。
韩元蝶连忙抢着说:“没什么事,就是出门的时候,马车被人撞了一下。”
“胡扯!”王慧兰又不傻:“真要这样,二姑奶奶能赶着回来看你?必是要紧事!”
“真没什么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韩元蝶撅嘴,瞪韩又荷一眼,本来好好的,二姑母一回来,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你还凶呢!”韩又荷那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也是大姑娘了,自己也要有些算计,这么着三不着两的,今后可怎么好,谁敢娶你呢?”
也不知道韩元蝶在想些什么,大约是韩又荷说话的时机太微妙,这个时候的韩元蝶竟不由的脸都红了红,便撇过头去不看他们。
韩又荷这才把昨儿发生的那事说了一回:“昨儿我听说,吓的了不得,也是圆圆运气好,刚好先锋军进城那会儿,先锋军的左前锋将军指挥队伍,站在近前,发现不对立刻指挥人救下了马车,不然那个时候,哪怕再迟个一瞬,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呢。王爷昨儿也说圆圆这辈子就是有神灵福佑呢,最是福星了。”
齐王殿下也是一向疼圆圆,且也总说圆圆是福星。
叫韩又荷这样一说,王慧兰当然吓的了不得:“这样大事,圆圆竟然一个字儿也没说,唉,这孩子!真是!还有她跟前的丫鬟呢,怎么竟就没有一个说的?”
香茹和碧霞那叫一个委屈,她们也是这会儿才知道这事的。
王慧兰道:“圆圆你是不是吓着了?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
急的团团转。
韩元蝶上前挽住王慧兰的手臂,笑道:“没事儿娘,我真没事,也就当时吓了一跳,后来就好了,你想,我胆子这样大的!”
“你还敢说呢!”王慧兰简直想拧她,她养的这是个女儿呢,怎么比儿子还淘气,还胆子大呢!
韩元蝶嘿嘿笑,搂着母亲的手臂撒娇,这就是有亲娘的感觉,想撒娇就撒娇,想耍赖就耍赖,做什么都理直气壮。
倒是许夫人这时候说:“既然圆圆没事,那就不用忙了,倒是那位救了圆圆的军士,又荷可找到人了?咱们家还得上门道谢去才是。”
“不用!”韩元蝶嘴快的回答。
程安澜有什么好谢的,他这不是应该的吗?自己救了他的时候,他可没有来道谢呢。
“胡说!”王慧兰忍不住拧了女儿一把。
韩又荷在一边微笑,她说:“要说救了圆圆这位小将军,娘和大嫂子只怕都知道,当年我与圆圆在河州遇到王爷的时候,他其实就随侍在旁的。”
见王慧兰还没明白过来,韩又荷又补充了一句:“这位小将军当年还没去西北,是常来找圆圆玩的。”
韩元蝶扑哧一声笑出来,王慧兰这才想起那个完全不管规矩,每回都从不知道哪道墙跳进来找圆圆的混账小子。
怎么居然是他!
王慧兰觉得很有点扭不过弯来。
这种时候,还是要许夫人淡定:“不管人家以前怎么着,这一回人家总是救了圆圆,咱们家还得上门道谢去,才是礼数。”
王慧兰也就应了是。
再扭不过弯来,人家也是救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定然是要去道谢的。
韩又荷想了一想,道:“那里我就不方便去了,我预备了一点儿东西,母亲和大嫂子去的时候,也替我带给他们家就好了。”
韩元蝶见没她的事了,便又跳起来,拉着韩又荷道:“你来怎么不带恒儿和蕊儿来,我好些天没看到他们了!”
“你自个儿去我们家看不就行了?前儿你二姑父还说呢,圆圆怎么不来玩了,是不是恒儿得罪她了?”韩又荷笑道:“蕊儿也想你呢。”
这一世一家子十分亲密,韩元蝶尤其喜欢底下这一串儿小的,蕊儿才一岁呢,每回去都抱着不撒手。
韩元蝶把小小的韩元晴抱过来给韩又荷看:“姑母瞧小猫,是不是越来越好看了?”
她的思维十分跳跃,一下子想起来程家那个姑娘,程家三房的幼女,跟韩元晴一年,自恃美貌无比,最恨韩元晴,现在想想,这会儿也出生了呢。
然后韩元蝶又想起程家的格局,随口便道:“程安澜不是没爹没娘么,咱们去那边找谁道谢去呢?”
王慧兰立刻又被韩元蝶刺激到了:“人家哥儿没爹没娘,你又是哪里知道的?”
韩元蝶吐吐舌头,连忙又转话题,去逗妹妹玩去了。
韩又荷倒只是笑,这些年来,她倒是淡然了许多,越来越像许夫人了。
☆、35|20
第二日一早,韩家女眷就上程家门去道谢,许夫人是祖母,按理不好劳动,就由王慧兰带着韩元蝶两个人而已。
如今王慧兰早已经叫女儿磨的没了脾气,在家里也就罢了,在外头不得不再三嘱咐:“咱们去送个礼,说说话也就罢了,你不要胡乱说话。”
“我知道!”韩元蝶说,她没兴趣说话,程家那几房人,也就那样,大太太是程安澜的继母,生了一个儿子就开始守寡,颇为刻板,二叔父待程安澜好,可是自己是庶子,在家里也没什么地位,而且因为一直没有儿子,就更抬不起头了,三房掐尖要强,又得老太太喜欢,俨然主子样子,长房二房都不在她的眼里,韩元蝶以前要贤惠,总是习惯退让,虽然一家子没有大矛盾,可也没什么一家子的感觉。
比起如今的韩家来,更是差的远了。
韩元蝶当然也愿意进去说说话儿,就回家去,她今天想去齐王府看表弟表妹去。
韩家出来迎接的就是三夫人梅氏,她这会儿进门其实才八年,还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穿戴都十分华丽,模样儿也很是俏丽,个子小巧,一张瓜子脸儿,眉毛描的细细的,一笑一个酒窝。
她的小女儿程敏儿就有这样的酒窝,模样儿长的比梅夫人俏丽,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就觉得自己貌美无比,可又被韩元晴生生的比了下去,于是就连韩元蝶她也看不顺眼了,仗着小姑子身份,有事没事说些酸话。
这会儿韩元蝶想起来其实也不过就一笑罢了,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能做什么呢,而且也就那一阵子,至于后头,她重生去了,一点儿影子也没了。
如今韩家人在京城早与当年不同了,韩家出了一位做齐王妃的姑奶奶,谁不高看一眼呢?梅夫人自然也是一脸笑容的迎了王慧兰母女进门,再三让了上座,王慧兰十分客气,这才分宾主坐下,上了茶,寒暄两句,王慧兰才笑道:“大太太在家呢么?正要请来拜见道谢。”
程家看起来显然也不知道昨日程安澜那桩官司,这会儿梅夫人倒是一怔,程家因大夫人高氏守寡,二夫人黄氏又是庶子媳妇,家里管家待客都是梅夫人为主,倒是少有来找高夫人的,王慧兰也发现了,便把昨日的事情简单说了两句,梅夫人笑道:“原来是这样,其实举手之劳,贵府原不用放在心上的。大嫂子平日里这个时候总在小佛堂念经,大奶奶请稍候,我这就打发人去请大嫂子。”
韩元蝶这会儿是规规矩矩的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儿也不乱看乱说话,十分的贤淑稳重的样子,梅夫人向来是会说话会结交,八面玲珑的人物,可这会儿她有意与韩元蝶说两句话,韩元蝶一律以摇头,点头,或者嗯回应,就是梅夫人,也说不下去了。
韩元蝶不喜欢她,当年的韩元蝶要贤德会忍让,又是一家子,还会敷衍她,如今的韩元蝶早就潇洒了许多,自然是不喜欢就懒得应酬了。
坐了半盏茶时候,就有人报高夫人来了,梅夫人迎了上去,王慧兰也站起来见礼,韩元蝶慢吞吞的站起来,就刚好看到高夫人迈过门槛走进来。
高夫人身材普通,不高不矮,模样儿也普通,出身也普通,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儿出彩的地方,十几年的守寡生涯,让她原本的那一点儿少女的俏丽化为了枯槁,眉心一道浅浅的纹路,可见是长期在微微的皱眉的状态。
程安澜两岁的时候,生母去世,其父守了一年妻孝就娶了高氏做继室,不过成亲后才十个月,其父也意外去世,高氏当时已经有了身孕,两个月后生下一个儿子,便守寡到了如今,也已经十五年了。
那高夫人一张枯槁而刻板的脸,韩元蝶其实是早就看熟看惯的,可是这一回,这一世第一次看到她,韩元蝶突然觉得心中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重重的捶一下似的。
一种她很陌生的感觉袭来,这是两世都没有过的感觉,她觉得心中发慌,心悸的喘不过气来,仿佛是离了水的鱼似的要忍不住的张大口呼吸。
这一种感觉差不多是转瞬即逝,韩元蝶下意识的想要解开领口的扣子的那一瞬,这感觉就如来的时候那么突然一般,迅速的就消失了,可是那一种难受的感觉,却还深深的停留在韩元蝶的感官里,让她不由自主的用力的喘了两口气。
就这样短短的一瞬,韩元蝶的额头已经密密麻麻的爬满了细细的冷汗,身上也似乎黏黏的,这种冰冷黏漓的感觉,缠绕在身上,仿佛一条毒蛇一般,就是喘息平定了,那种感觉也挥之不去。
十分的难受。
韩元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此时不仅是难受,更是惊慌,她下意识的想要远远的离开这里,离开这府邸,离开这些人。
韩元蝶很突兀的站起来,说了一句:“娘,我去看看院子里那花儿。”
就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和规矩教养合不合她已经不在乎了,韩元蝶只是觉得没办法继续坐在那里,她那股子难受劲儿虽然过去了,可还下意识的觉得出不了气,觉得程家那高大的厅堂十分憋闷。
王慧兰觉得有点尴尬,只没露出来,幸好王慧兰在这程府呆的时辰也不长,本来就没什么交情,不过上门送个礼,到个谢也就罢了,喝完一杯茶,王慧兰婉拒了程家礼貌的留饭,带着韩元蝶回家去。
刚上马车,王慧兰教训的话还没说出口,才发现韩元蝶脸色苍白,额间碎发有点湿,她那点儿教导的心立刻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连忙问:“圆圆你怎么了?”
这会儿,韩元蝶身上其实早就没有什么感觉了,只是心中的那种恐慌感挥之不去,抓心挠肺的难受,她恹恹的说:“我头晕。”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晕的?晕的厉害吗?”王慧兰立刻就着急了。
韩元蝶从小儿养的胖胖的,又活泼爱跑,很少生病,像这样说头晕,恹恹的样子更是少见,王慧兰着急的说:“定然是前儿吓到了,你还说没事!还是得请大夫来瞧瞧才行。”
“也还好。”韩元蝶还是恹恹的说。
韩元蝶病倒了,去了程家的那一日的晚上,她就发起高热来,昏睡不醒,还时有梦呓,韩家一家子都急的了不得,大夫请三四个都不中用,齐王殿下又亲自拿帖子请了太医院的御医来看,其实不管谁来诊治,也都是症由惊吓心悸,开方安神定心为主。
韩元蝶在一些前尘往事中沉浮,颜色鲜明。
她前一世遇到的人,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走过,有的人时间长,有的人时间短,有的人笑着,有的人板着脸,有的人甚至脸都没有看清,只有一个背影。
有一些过往渐渐的鲜明起来,在梦中重现,有一些韩元蝶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事,有一些她并没有十分在意的事,也仿佛重来一遍似的,让她重新看了一个清楚明白。
她觉得自己好像走在一个皮影戏的舞台旁边,看到许多无声的动作,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韩元蝶真正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守在床前的母亲憔悴的容颜,那一瞬间,韩元蝶有一点恍惚,母亲?
母亲不是很早以前就去世了吗?有十几年了吧?
啊,不对,母亲没有去世,母亲这一世还好好的活着,我也才十三岁,我也是好好的。
可这样想的时候,韩元蝶只觉得双眼发热,眼泪不由自主的滚了出来,她声音哽咽,又有点暗哑的叫了一声:“娘。”
王慧兰大喜,连忙道:“圆圆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
旁边的丫鬟连忙递上一盅蜜水,王慧兰亲自喂给她喝。
“我做了个梦。”韩元蝶说:“好长的梦。”
停了一下,她看着王慧兰说:“我饿了。”
这三个字仿若是天籁之音,厨房里熬着的清粥立刻送了来,许夫人转身去菩萨跟前上了三炷香,然后吩咐阮嬷嬷:“前儿拿出去的米可施完了?”
“先前才施完的。”阮嬷嬷当然知道许夫人的意思,那一日韩元蝶病倒,许夫人就吩咐把家里存的米抬一千斤出去,搭了粥棚,煮了稀粥舍给人。
阮嬷嬷便道:“果然是老天爷开恩了。”
许夫人点点头:“再施几日吧,也是福报。打发人往齐王府和林家都报个信儿去。”
韩又梅嫁在寿安伯林家,这几日韩元蝶病的这样,也是天天打发人回来看的。只是韩又梅因家里有婆母有祖婆婆等,不像韩又荷在齐王府自己当家做主般随意,韩元蝶又是侄女儿,不好总回来看。
这会儿,韩家几个小的都趴在门口看大姐姐。
这病通常是有讲究的,病人的房间向来不要人轻易进出,一则怕过了病气,二则也怕扰了病人,可这会儿,从韩元绣打头儿,一溜小家伙从上到下伸出一排脑袋往里张望着,都问:“大姐姐是好了吗?”
韩元蝶真是觉得自己这一世没有白回来,要不是自己病着,真要挨个儿抱一抱亲一亲才好。
☆、36|20
韩元蝶这一回病,病的特别依赖她娘,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似的那种依赖,非要她娘在跟前,总爱抱着靠着,粘人的不得了。
不过看起来并不突兀,一家子都觉得很正常,十三岁的姑娘,病了要娘宠着那也不奇怪,且王慧兰又本来就是十分宠孩子的主儿,虽说小儿子信哥儿来的不容易,十分宠爱,可也从来没有忽略韩元蝶,一样的宠。
只有韩元蝶自己在心里想:虽然以前的遭遇十分蹊跷,她在梦里看到了一点儿端倪,还什么都不清楚,也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可至少这一次回来救回了母亲,总还是上天福佑,才给自己一个机会,新开始的机会,不管今后如何,也没有白回来一回。
韩元蝶这次病自然也是惊动了不少人家,外祖家打发了人来看了几回,大舅母还带着女儿来看了一回。邓家也是由沈繁繁亲自上门来探望过,送了些上好的药材。
韩又荷这几日更是天天都回娘家来看韩元蝶,她成亲后在宫里住了两年,开始是因为齐王府正在修建,所以暂时住在宫里,后来是顺理成章的怀了身孕,杨淑妃和许夫人都一致同意她留在宫里生育,直到长子半岁之后,才正式搬到齐王府的。
在齐王府,韩又荷当家做主,本来就比普通媳妇自由许多,且齐王自己也十分宠爱韩元蝶,所以她天天回娘家来看自家圆圆,那简直一点儿障碍都没有。
韩元蝶醒了,韩又荷都放了些心,这会儿韩元蝶半躺在自己房子的后头小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韩又荷坐在一边陪她,小桌子上搁着新鲜的宫制点心和果子,韩又荷说:“这是娘娘赏你的,昨儿娘娘又打发人来问你怎么样了。”
“你跟娘娘说我好些了,待我好了就去给娘娘磕头。”韩元蝶说,杨淑妃向来也是很喜欢韩元蝶的,且韩元蝶与六公主差不多大,两人好的什么似的,只是六公主到底是公主,出宫不像韩元蝶出门那么容易,不能时时在一块儿。
韩又荷又说:“你这回叫人吓病了,王爷可恼了,说青天白日之下,就有这样的事,幸而当日先锋军在那里,又处置的好,不然不仅是你跟沈姐姐,就是旁边儿的人,只怕也得死伤许多,王爷说,好好的马,又是自己家平日里惯用的,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发起疯来,定是有人暗中搞鬼,吩咐彻查,一定要查明白!”
“咦?”韩元蝶心中一动,便吩咐香茹:“去把笔墨拿来。”
“做什么呢?”
“那日我好像看到一个人行动挺奇怪的。”韩元蝶说,那一日她被吓的够呛,哪里还记得那会儿的无意的一瞥,接着又病倒几日,仿佛打开了一个什么开关一样,往事如同杂草一般疯长,让她在好几日里都时时有混乱的感觉,不知道今生前世,自然更没有想得到那个时候了。
这会儿韩又荷随口一说,倒是提醒了她,叫她记起当时那个行动十分与众不同的小厮来。
香茹取来笔墨,在桌子上摆好,韩元蝶提起笔,也不见作势,只刷刷几笔,惟妙惟肖的勾勒出一张脸来,对韩又荷道:“那会儿人人都在往入城骑兵那儿看,我无意中看见这个人,行动间就有点儿鬼祟的样子,背着人群,反往我们马车前头走,不过走到马那儿就被别人遮住了,我也没看见是不是他干的,这会儿我画出来,你交给齐王殿下查一查,只我也不确定,别冤枉了好人才是。”
这是韩元蝶两世都最得心应手的技能,画画,画什么都很像。
韩又荷就吩咐丫鬟收起来,笑道:“这样你也看得见,果然王爷常说你是福星,倒也不假。”
“福星还给人吓成了病猫呢?这要不是福星,那得吓成什么样!”有人在门口笑嘻嘻的接口说。
韩元蝶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笑道:“娇娇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六公主,杨淑妃的独女,齐王殿下唯一的同胞妹妹,从小儿就生的娇,得圣上宠爱,小名娇儿,韩元蝶与她好,就爱叫她娇娇。
模样儿长的也娇气,眼睛水汪汪的,樱桃小嘴,一笑就翘的十分可爱。
六公主笑道:“先前三嫂打发人进来说你好些了,我当然要出来瞧你啊。”
“你自己来的啊?”韩元蝶笑,早有丫鬟搬了椅子来请公主殿下坐,韩又荷试了试茶温,才端了一杯茶给她。
六公主这样天然生就的娇里娇气的样子,很容易让周围的人不由自主的,自然而然的要照顾她,尤其是韩又荷韩元蝶这样本身也是天然的爱照顾人的性子的人。
所以六公主跟韩元蝶交好,也跟自己这嫂子处的好。
六公主笑道:“振哥送我来的嘛。”
她倒是说的大方,这也就是公主了,再娇气那也是公主,理直气壮的很。这位振哥叫唐振,是武宁侯唐家的长房嫡长孙,那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落地就封了侍卫,从小儿就出入宫禁,如今也在禁卫军里当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六公主给看上了。
六公主自己都不太明白,她往回想的时候,也找不到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振哥就已经是一个对她来说无处不在,会陪着她,照顾她的人了。
总之就是不知不觉间,振哥对六公主来说,就已经是生命中很习以为常的一部分了。
韩元蝶当然知道这官司,便笑道:“振哥也不进来喝杯茶,真不给我面子。”
“你们家规矩大,振哥不好意思进来嘛。”六公主笑着说,韩元蝶觉得这话听起来可好玩了,振哥可是出入宫禁不禁的人,且景阳宫也是惯常出入的,在宫廷里都走惯了的人,这会儿反说韩家规矩大,听起来觉得好笑,可是细细一想,可不嘛,韩家这样的世家,家教规矩确实是很严谨的。
是以这一世韩元蝶的简直是一个异数,反而是上一世的韩家大姑娘,贤良淑德,侍夫恭敬,侍长辈以孝,才更像是韩家教导出来的姑娘。
六公主说:“我是说真的,你们家也就是程哥敢来了。”
程哥?
韩又荷问道:“谁?”
“程安澜。”这是韩元蝶回答的。
程安澜虽然隔了这么久没有出现在韩家,可一句程哥还是叫韩元蝶毫无疑问的想到了他,似乎只要是这个字,就不可能是别人。
反而是韩又荷没有想到,虽然当年程安澜是经常翻墙进来找圆圆玩,可到底隔了这么多年,韩家的围墙已经有五年没有人来翻过了,就是现在已经又出现过一回,韩又荷也没立刻想到他。
“程安澜?他又来了?”这人年纪不小了吧?韩又荷想,还不懂事吗?
“没有吧。这谁知道?”六公主说:“我是说以前,以前不就是只有程哥敢来吗?不过说起来,如今程哥既回来了,我倒是可以卸差事了。”
“什么意思?”韩元蝶奇道:“这是什么把戏。”
六公主抿嘴笑,不过韩又荷在跟前,她想了一想,就光明正大的对韩元蝶附耳道:“那年程哥要去西北的时候,在你们家这园子水边上,他跟我说,他有几年不在,叫我帮他看着你。”
“这什么意思?”韩元蝶简直不可置信。
“嗯,就是不能叫人欺负你。”六公主笑道,当年的她才八岁,确实不太懂,反问了一句看着什么,程安澜就是这样回答的。
这就是八岁的小朋友能明白的意思了,可是后来她们渐渐长大,不再是八岁,六公主已经慢慢的明白了起来。
“谁欺负我了!”韩元蝶嘟哝了一声,突然觉得被程安澜这个不怎么会说话的家伙搞的不好意思起来。
韩又荷在一边喝茶,一脸完全没听到的表情,虽然这样零星的一两句话,她多少就能猜到一点儿意思,可是这在她看来,这是无关紧要的,小孩子之间的约定,能有多大关系,且如今已经隔了五年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现在的韩元蝶,跟五年之前的地位不一样了,这是她做了王妃之后才慢慢感觉到的东西,以前韩家的姑娘,名声和性命一样要紧,叫人议论几句,或许会有很大的影响,但如今,当然不是不要名声,而是不管什么事,回旋的余地更大了,解决的办法更多,受到的影响会更小一点。
所以,韩元蝶可以更大方一点,不用在乎那么多。
韩元蝶一脸好奇的看着六公主:“那你怎么那么听他的话啊?”
“因为我也喜欢你啊。”六公主笑着说:“我也不想看到有人欺负你嘛。”
韩元蝶顺手就在六公主娇嫩的脸上捏了一把:“真乖!”
“不过你看,程哥一回来,还就真不用我了,他自己就救了你,多有趣。”六公主笑着说:“要说呢,真是专程侯在那里的只怕还不见得那样凑巧呢。”
“也真是奇怪。”韩元蝶说:“他怎么就回来了。”
这话音刚落,前头园子里就看见程安澜出现了,他走到跟前,看到三人,对韩又荷说:“咦,你好了?”
他更高大了,像前世那么高了,半躺着的韩元蝶第一个念头还是这个,其他还是没怎么变,单从这一句话就明白了。
三个人齐齐无语,包括六公主在内。
还得是韩元蝶恢复的最快,终究她才是最熟悉程安澜的人:“你怎么从那边过来的?”
“我不能从你房里来呀。”程安澜表示他是有规矩的人,不能从韩元蝶的闺房出入,六公主开始笑起来,招呼了一声:“程哥。”
“公主、王妃。”程安澜利索的打了个千儿。
韩又荷就是再觉得她们家圆圆可以不那么在乎很多事,也忍不住说:“程将军救了圆圆,还想着上门探望,实在是多谢了,只是就是从门上进来,我们家也自然是会开门相迎的。”
“走门口道谢太麻烦了。我就是看看圆圆好些了没有。”程安澜说:“还请王妃见谅。”
唔,稍微还是有点长进的,韩元蝶想,五年前的程安澜只有前面那半句,现在知道说请王妃见谅了。
程安澜端详了一下说:“看着气色比前两天好多了。”
韩元蝶又无语了,她觉得二姑母大约会叫齐王殿下把程安澜打一顿吧。程安澜又对韩又荷解释了一下:“我没有进屋,就窗口看了一下。”
韩元蝶说:“窗口也不行,你会把我娘吓着。”
“我不会叫人看到的。”程安澜说。
“那也不行。”韩元蝶道:“你得从门进来,就是麻烦也得走门。”
“要有规矩呀。”韩元蝶简直好像在教一只大狗:“我们都是大人了,你要有规矩,不能总翻墙,走窗户,得规规矩矩的报了名字从门进来。”
程安澜是真觉得麻烦,规规矩矩的拜访,从门口报名,长辈出面接待,人家也不见得让你见小姐,这种常识,程安澜还是知道的,见得到都是麻烦,更别说见不到了。
可是韩元蝶这样说了,程安澜虽然不大情愿,还是说:“好吧,下次。”
六公主在一边抿嘴笑,觉得程哥真笨,这样居然还不明白。
☆、37|20
韩元蝶也觉得程安澜笨,可是她习惯了,她知道程安澜就是这样笨,在战场上,军营里他是英武果决,敢杀敢打的将军,脑子也是聪明的,并不笨,但是在这种时候,他就是笨。
这是另外一种笨了。
需要教,需要说出来,需要另外一个人明白,以前的韩元蝶就不明白。
就比如在上一世的时候,程安澜远道归家,韩元蝶要亲自下厨去做个菜,这其实是表示欢迎回家的一种方式,可那一次程安澜曾说:“你去做什么,别切着手了。”
他的意思其实是非常单纯的,他是真的怕韩元蝶并不常做菜,万一伤了手,可是这一种关心爱护,却被他说的这样不好听,这样难理解,让当年对他理解不深的韩元蝶误会为了嫌弃。
可是当初的韩元蝶,因为要贤惠,也就默默的忍受了下来,并没有进一步的交流。
如果当时的韩元蝶是现在的这一个,她说,我看到你回来了高兴,我就要做,那程安澜其实也就只能说,好好好,做做做。
甚至他或许会说:“我来切。”
其实,每一个闺阁少女在出嫁的时候,都憧憬着和丈夫琴瑟相谐,夫妻恩爱,韩元蝶也不例外,她就算不忿继母插手她的亲事,可这一件除了丈夫年纪略大,确实算不上委屈她的亲事,她也不至于抵触的把程安澜当了仇人。
她在披上红盖头的时候,也是有过憧憬的,可惜她遇到了一个这样笨的男人,而她自己,大约也差不多。
这样的事情多了,时间长了,夫妻二人慢慢的背道而驰,渐行渐远,竟直到了这一世的重新聚首。
韩元蝶想,其实,到了后来,笨如程安澜,也多少有了点感觉了吧。
当然,我也很笨啦,韩元蝶自己也这样想,就是在以前那个时候,其实仔细去想的话,程安澜也是对自己不错的,只是因为韩元蝶不再憧憬夫妻恩爱之后,也就不再想那些事了,她只是例行公事般的敷衍着,贤惠着。
真是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我真笨!
韩元蝶晚间睡着的时候想,重新回来一次,才觉得自己真笨。
韩元蝶已经彻底好了,又像平日里那样活泼爱笑了,甚至好像更活泼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中好生养了些日子,还是因为心结解开,豁然开朗,韩元蝶的眉眼似乎更加莹润了几分,紧致而饱满的肌肤,精致的五官,刚刚长成的高挑玲珑的身材。
韩元蝶已经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儿了。
上一世韩元蝶只是小有名气,这一世因为家庭地位不同,就更加有名,不管去到哪一家,人家都在夸。
在外头的时候,韩元蝶还是不会乱说话的,要论贤淑的模样,其实她驾轻就熟,这种事情,丝毫不难,只要娇羞的微微低头,声音放小,谦虚一下就可以了,不用说别的。
这一日,是外祖父的寿辰,韩元蝶随祖母、母亲、婶娘等到王家拜寿,韩元蝶手里牵着弟弟信哥儿,信哥儿东张西望,他其实很少来这里。
因为姐姐不愿意他来这里,虽然是外祖家,可韩元蝶有心结,每次王慧兰回娘家的时候,韩元蝶除了自己不愿意去,还哄着弟弟也不去,十回里头总有四五回能得逞。
因王慧兰回娘家也不是很勤,所以信哥儿就来的更少了,今天这种事情,倒是不能不来。
王家这两年更破败下去了,大舅舅被革职事件,对王家是很沉重的一次打击,不管是在家境上还是在对外交际上,如今王家来往的亲眷里头,韩家大约是最高贵的人家了,这是出了一位皇子妃的人家啊。
是以韩家一行,从进门儿开始,一路就没见歇着空,谁都会上来寒暄说话,奉承许夫人的,夸韩元蝶和韩承信的都是有的,而王慧兰自然就更停不下来了,到底是王家的姑奶奶,这来的人多是王家亲眷,拉关系当然也是找王慧兰了。
那些姐姐、妹妹、表姐,表妹、表姨,表侄儿、表姑母等等的称呼不一而足,就这样,王家本家亲戚都还没上阵呢。
迎出来的就是王家大奶奶古氏,一脸笑的给许夫人请安,又招呼王慧兰和韩二奶奶并韩四奶奶,韩元蝶叫了舅母,古氏便笑道:“圆圆也来了,一早你妹妹念了你几回了,这会儿正在后头园子里招呼姐妹们,那边儿花开的最好,你也过去坐一坐。”
韩元蝶只简单的应了一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韩承信也奶声奶气的叫舅母,古氏又笑道:“信哥好乖,你到里头跟哥哥们玩去吧。”
说着,古氏亲自陪着韩家众人进了里头,这王家为了老太爷的寿辰,也是又布置了一番,不过也就只换了幔子,各处贴了大红寿字,门窗柱子,连同各处摆设之类已经好几年没有重新修葺更换过了,多少透着一点儿衰败。
许夫人道了贺就坐下来,王慧兰这一头领着孩子给王老太爷磕头贺寿,王老太爷这是六十大寿,精神极好,一脸红光满面,很有寿延之象。
前来王家贺寿的人也很多,差不多韩元蝶都不认得,但王慧兰认得的倒是不少,这边磕了头,就被好几人拉着说话去了,韩元蝶坐在一边无聊的很,王慧兰便道:“圆圆去跟姐妹们玩儿去吧,不用总坐在这里。”
正说着,古氏的大女儿,韩元蝶的表妹王白梅进来,看到韩元蝶就笑道:“表姐来了,怎么在这里坐着,怪无聊的,去后头园子里去吧,姐妹们都在那边。”
韩元蝶倒也不孤拐,她就是不喜欢王家,也不至于非要独自一个人,见信哥也跟几个小哥儿跑来跑去的玩了,便起身随王白梅出去。
王白梅颇有点像古氏的性子,一说一个笑,很会说话,会招呼人,虽然比韩元蝶还小一岁,王慧兰却说过好几次说她比韩元蝶懂事会说话,她觉得韩元蝶就是被自己给惯的。
王白梅引着韩元蝶往后头园子去,一路上也是言笑晏晏的,说着今天来了哪些姑娘之类。王家的宅子比起韩家的差了远了,不仅是小许多,种的花草树木也少许多,韩元蝶当然记得她们家的格局,这园子的每一处她都很熟,走了半截便不由道:“姑娘们这是在哪里坐呢?”
“在引蝶轩呢,这正是开桃花的时候,那边上几树桃花开的最好。”王白梅笑道。
韩元蝶就道:“那咱们怎么走这里,绕这么一个大圈子。”
这里都快要走到外宅的边上去了。
“那边路上前日吹风,倒了一棵树,砸在路上挡住了,不好走,才宁愿走这里的。”王白梅很明显的迟疑了一下才回答的。
韩元蝶平日里不大来王家玩,多半都是这种贺寿之类必须来不可的时候才来,且大部分时候,都在外头厅堂里坐坐罢了,园子来的极少,就是来了,也是丫鬟领着直接到某处坐着罢了,王白梅显然没想到韩元蝶能这样熟这个地方,回答听起来就迟了一步。
两人再往前走了一段,迎面就走来了两个青年公子,其中一个韩元蝶是认得的,就是大舅舅的长子,王白梅的哥哥王询,王询旁边那个个儿稍微高一点儿的锦衣公子,韩元蝶就不认得了。
王白梅连忙招呼:“哥哥,梁公子。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韩元蝶只是点了点头,叫了一声表哥,王询也只说了表妹好。
然后王询对王白梅笑道:“祖父刚才收到的贺礼,有一幅字说是极好,特意打发人来请梁兄去赏鉴一番,我这便陪着梁兄过去。”
他在对妹妹解释,却看了韩元蝶好几眼:“梁兄师从章太傅,一笔字连张老也是赞不绝口,祖父向来最喜的。”
韩元蝶只当没看到没听到,没想到王询还居然点上名了:“可巧今儿是祖父他老人家的好日子,表妹向来善画,这画一幅今日之景,再请梁兄题诗,献给祖父,这可再没人比得上的。”
韩元蝶觉得这王询简直有毛病,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锦衣玉带,手执纸扇的梁公子,模样儿长的还真俊秀,不仅是拿得出手,简直直可媲美萧景瑜了。穿戴更是华贵,把王询甩了好几成去了。单那纸扇上坠着的一枚玉坠儿,价值只怕也在千金以上,只不过一脸傲气,仿佛在脸上就写着浊世翩翩佳公子七个字。
韩元蝶这样毫无掩饰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梁公子,又看了一眼王询,表示这句话我听见了,却不答他这个话茬子,只笑着对王白梅说:“我们快过去吧,别挡着人家。”
王白梅都觉得有点尴尬起来,像她这样会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可以说什么话来了,只得应道:“嗯,我们过去吧。”
然后就跟韩元蝶走了。
王询站在原地,脸都涨红了,看都不敢看那位爷一眼。
平日里不管是自己随父母去韩家,还是韩元蝶随母亲来王家,韩元蝶虽然与王家不亲近,但也还有礼有节,和表哥表妹说话见礼,那也是没什么大矛盾的,无非就是淡淡的,不亲热,但也不失礼。
王家当然也动过希望王询能娶韩元蝶为妻的心思的,也想方设法为他们制造着青梅竹马两厢情愿的机会,不过随着韩又荷生儿育女,王妃位看起来稳如泰山,韩元蝶一向冷淡,对王家人能避就避,就连王慧兰,只要听王家提起这样的话头子也是立刻避开,王家才慢慢的歇了这心思。
但王询终究是表哥,姑表兄妹已经是非常亲近的关系了,他觉得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韩元蝶也不能不认自己这个表哥。
礼节总是该有的吧。
王询是真没想到自己都搬了祖父这一尊佛出来了,韩元蝶竟然还能这样一点儿脸面都不给。
就是不应,客气话总该说一句吧?
韩元蝶的反应,简直就是当着这位贵人的面,给了他火辣辣的一巴掌。
王询尴尬之后,腿都有点软了,都有点不敢去看那位贵人,突然听到身边那位贵人悠悠的说了一句:“你这位表妹果真有趣。”
☆、38|20
“啊?”王询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这位爷可不是一般的爷,那是东安郡王府的嫡长子,已经请封了世子爷,要承袭郡王位的那一个,身份尊贵无比,被韩元蝶这样给没脸,在王询看来,那必然是要勃然大怒的啊。
王询腿软也是因为如此,他知道,这位爷要是真恼了,觉得在王家丢了脸,尤其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丢了脸,只怕整个王家都承受不起这位爷的怒火,这讨好不成反坏了事,王询当然战战兢兢。
要知道,这位爷原本是不可能认得王询,不可能出现在王家的,这完全是一个巧合。
王家这样的家境,自然是办不起家学的,连韩家也是一样,以前都是在别人家附学,这些年来,韩家地位水涨船高,家中近支子弟都在永宁侯府的家学附学,这算是较为有名的家学了,教学的也算得上大儒,王家看着眼热,他们家没有这个门道,就求上了王慧兰。
王慧兰面子软,不好十分拒绝,与韩松林商量了一回,韩松林总算还是应了去与人家说一说,不过当然不至于把王家的子弟都送去,也就只把王家长孙王询送了进去。
王询对读书兴致不大,且也不打算走科举那条路,倒是十分注意结交人脉,他也有古氏那样的本事,且十分放得下脸来,鞍前马后,不辞辛劳,不怕冷脸,一年下来,倒也结交到几位有身份的公子哥儿,上月在一次围猎中,他遇到了这一位郡王府的世子爷。
然后,王询还听说,这一位郡王府的世子爷,在挑媳妇这事上,跟家中父母闹的有些不大好了。
郡王府挑媳妇,那自然是家世门第品性都要挑剔的,郡王妃满京城挑了一两年,如今听说挑了一个好的,郡王妃十分喜欢,可这位爷不喜欢,还在家里闹了两回。
就因为郡王妃挑的准儿媳妇模样儿不十分出挑,这位爷不喜欢,后来听说郡王妃应了他,先不去提亲,让他自己找一找,若是找个他自己喜欢的,家世门第性子也都配得上的,王妃也肯答应。
王询听了这个八卦,心里头就有了盘算,自己那位表妹韩元蝶,虽然才十三,但已经算得京城数得上的美人儿了,随着今年以来韩家,尤其是韩家那位高贵的姑奶奶都常带着她出去做客,已经颇有了点儿名声了,且韩家虽然家世配郡王府略低,但到底韩又荷是皇子妃,又比郡王妃更强着些了,王询便想着,不管如何,先引着这位世子爷瞧一瞧再说。
就是郡王府觉得差了一点儿,但差的也不那么远,若是世子爷真那么喜欢,或许也行呢?再者,就是郡王妃真不肯,世子爷若是觉得韩元蝶好,那自然也算是自己会办事不是?自己在这位爷跟前那也就有脸面了。
这就是王询的盘算,当然,他也不敢得罪韩家,到底王家现在最尊贵的亲戚还是韩家,王询是不敢得罪的,这是郡王爷的世子爷,又是正儿八经的挑正妃,怎么看都不委屈韩元蝶,王询才敢把人往跟前带,若是世子爷要寻个美貌的侧妃,王询怎么都不敢提韩元蝶,他可知道韩家有多宝贝这位大姑娘的。
尤其是齐王殿下,齐王妃有多宝贝这位大姑娘。甚至听说连宫里的淑妃娘娘也常召了韩元蝶进宫说话呢。
只没想到韩元蝶这样不给脸,不过,自己好像是没有介绍这位爷的身份?王询想到这里,回过神来了,忙回头道:“我表妹并不知道是世子爷,一时冒犯了,我替我表妹给世子爷赔礼了。”
东安郡王世子萧文梁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恼:“既是不知道,萍水相逢,算什么冒犯,何用赔礼呢。”
说着还拍了拍王询的肩膀,这个动作叫王询筋酥骨软,浑身舒坦,在这之前,这位世子爷何曾有过这样亲热举动,这显然就是表明自己这事儿办的好,让他满意了。
萧文梁笑道:“今日是令祖寿辰,我既来了,还是该去给老人家贺寿才是。”
说着就吩咐跟自己的人,立刻去办一份寿礼送来。
王询大喜。
世子爷这有折节下交的意思,那这事儿是真办的好了!他嘴里推辞着,连说不敢,已经领着萧文梁往前头去了。
王家对这位亮明了身份的世子爷来给老爷子贺寿,那自然是喜出望外,仿佛天下掉下来一只金凤凰似的,自己家这是什么人家,郡王府那是什么人家,这位爷姓萧,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金枝玉叶呢。
对于王询能结交到这样身份的人物,还能引了来给家里老爷子贺寿,这样长脸,不仅是一家子脸上放光,就是亲眷中的长辈,也都说王询有出息。
而且这消息还传到后头姑娘们坐的地方,虽说姑娘们矜持,可到底私底下三三两两的密友们迅速的讨论了起来。
王白梅虽然是哥哥吩咐了引韩元蝶走那条路,但她其实也不知道那位爷竟然是一位郡王世子,到了这会儿才知道,想到先前那位被无视的公子竟然是郡王世子,王白梅就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就往韩元蝶的方向看去。
这位孔雀一般骄傲的表姐,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懊悔呢?那可是郡王世子呢!
韩元蝶一脸平淡,她心里想的是,这萧家的人都什么毛病,藏头露尾的,都怕露出姓来,老拿最后一个字当姓用。
毫无疑问,她想到的是萧景瑜。
韩元蝶虽然在王家来的少,关系不亲密,但和王家来往的人家到底也有些是和韩家有来往的,韩元蝶也认得不少,姐姐妹妹的互相称呼,里头有关系好的,有能说几句话的,也有关系不大好的,不太看得惯韩元蝶的。
已经有人议论着的时候看了好几次韩元蝶了,尤其是在看到王白梅也望了韩元蝶一眼之后。
在这个圈子里,最有希望攀上郡王府亲事的姑娘,那当然就是韩元蝶了。在这个绝大部分姑娘在面临议婚的情况时,韩元蝶作为齐王妃侄女这一点超然的身份,其实在很多人心目中都是难免羡慕妒忌恨的。
不过每个人性情不一样,有些人是羡慕,有些人妒忌,有些人就是恨了,这会儿,就有人拉了王白梅问:“你们家面子真大,竟然请得动郡王世子。”
王白梅忙笑道:“那是我哥哥在外头认得的,也是世子爷谦和,听说今日是祖父寿辰,竟亲自来了。”
“你在我们跟前打什么马虎眼儿!”这一边隐隐有领头感觉的是个高个儿的姑娘,叫张琼,也是世家出身,论门第,比以前的韩家还强着些儿,到如今,当然是比不得了,她说:“人家真是特为拜寿来的么?还是有点儿别的缘故?”
王白梅犹豫了一下,又不由的往韩元蝶的方向转了一下头,立刻就笑道:“哪有什么别的缘故,再说了,就是有,世子爷心里头怎么想,我又往哪知道去呢?”
王白梅的这一下犹豫和转头,自然都全落入了张琼眼里,她与身边的一个姑娘交换了一个眼色,便道:“说的也是,这是人家的事,你也不能知道啊。”
王白梅忙笑道:“是呀。”
说着她就走开了。
张琼回头就跟自己交好的姐妹嘀咕起来,过了一会儿,韩元蝶正跟自己挺说的来的喻家大姑娘喻雯聊着出去踏青的事儿,张琼走了过来,笑道:“听说韩家妹妹前几日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韩元蝶两世都跟她没交情,这会儿见她这样问,倒也就很正常的回答:“多谢姐姐想着,已经好了。”
那张琼就坐下来笑道:“听说妹妹是前儿去街上看热闹,马车惊了马,差点儿摔着才吓病的?是不是?我听了也吓的了不得,不过也是妹妹福大,幸而有位军爷救了妹妹呢。”
韩元蝶微微皱眉,那日的事,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传开来是肯定的,但自己坐的邓家的马车,被认出来的可能性其实不大,这张琼家里是与邓家人有什么关系,所以才知道的吧?
知道也就罢了,这会儿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大声说出来,这是什么居心?这会儿在场的姑娘显然都听见了,不由的都看了过来,也有人面露诧异,开始低声议论起来了。
韩元蝶笑了笑:“姐姐这话在哪里听说的?”
韩元蝶第一反应其实是否认,反正没凭没据的‘听说’,自己否认了,张琼难道还能把她拉去找程安澜问一问不成,可韩元蝶那句话一说,心中却是一动,一句话就说成了半句话。
张琼便道:“妹妹也不必理哪里听说的了,那有什么要紧的呢?要紧的自然是妹妹都吓病了,可了不得,幸而如今好了,还得多谢那位军爷呢。”
“是啊。”韩元蝶笑,她已经知道张琼心里想的是什么了,无非就是要她被个男人抱了一下的事情传开来嘛,谁也不知道韩元蝶心里怎么想的,她就是顺水推舟。
韩元蝶答的这样爽快,还叫张琼都不太明显了怔了一下,显然是来的太容易了一点儿,她顺口就说:“既这样,妹妹岂不是要以身相报了?”
韩元蝶也怔了一下,这人是得意过头了吧,把私底下的话都说到台面上来了,张琼自己也立刻反应过来,正要说话补救,韩元蝶已经噗的一声笑出来:“张家姐姐这是话本子看多了吧?成天都在琢磨些什么啊!”
旁边的喻大姑娘也是跟着一声笑,喻家大姑娘是个不爱说话的,可她知道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笑出声,这一声笑出来,张琼顿时脸都涨红了。周围的姑娘们也有偷偷笑的,也有不好笑的,当然,也有本来看张琼不顺眼,明目张胆的笑的。
韩元蝶虽然顺水推舟承认了这事儿,可这与张琼的用心又是两码事了,韩元蝶笑着站起来,顺手拉了喻大姑娘一把,笑道:“我们去那边儿坐吧,要不然,跟张家姐姐说话多了,咱们说出话来,也不像样了怎么办呢?”
韩元蝶这一辈子早忘记忍耐这回事了。
☆、39|20
到得摆宴的时候,真是冤家路窄,韩家女眷与张家居然在一张桌子上,韩元蝶又笑了。
她对着张琼笑,把张琼笑的心中发虚,对先前顺嘴那句话后悔的心肝儿都疼了,韩元蝶对着她笑完了,就起身对许夫人说:“祖母,我去寻舅母,我们换张桌子用饭吧。”
许夫人不明所以,因王慧兰是姑奶奶,这会儿还在外头招呼,并没有在这里看着韩元蝶,许夫人只得问一句:“你这是做什么?”
韩元蝶道:“因为我不愿意与张家姐姐坐在一起用饭,古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觉得还是离远些才好。”
张琼气的快哭了,张家夫人十分不明所以,不过韩元蝶都点名张家姐姐了,她就是想要装聋作哑也不行了,只得道:“大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琼儿哪里得罪大姑娘了么?”
韩元蝶笑了笑:“伯母言重了,说得罪还真算不上,就是张家姐姐说了些话,我觉得不能总听,哎,其实我都不好意思说出来,还是叫我跟前的人学一两句罢。”
她就转头叫碧霞:“你先前在我跟前听见了,你回伯母知道。”
碧霞向来比香茹要灵透些,口齿也伶俐,就把先前那口角一五一十的说了一回,当然,她按照韩元蝶的吩咐,把最后那句话说的比较重要,掩盖掉韩元蝶的意图,不过那事情终究是前因,也就很自然的把前日那场热闹被救的是韩元蝶给说了个清楚。
许夫人有点讶异,不过她淡然惯了,脸上终究是不会露出来的,反是韩元蝶的两位婶娘露出了些表情,不过因婆母没有说话,她们也都没说话。
张家夫人就听的脸色有点儿发青了,不过这样的场合之下,她也不能当着人给女儿没脸,立刻就教女,只得强笑道:“大姑娘也太谨慎了些,这大约只是小女无意中听到下人议论过一句半句,就说出来了,其实并不懂得的。要是真的懂,自然是不会说的,大姑娘不要多想了。今后我自然还会教导她的。”
“是么?”韩元蝶巧笑嫣然,张琼埋着头根本不敢抬起来,许夫人得了张家这句话,才道:“你瞧你舅母那么忙,你就别生事了,且坐下吧。”
张家夫人脸上强笑,心中却是冷笑,以前韩家还比不上自己家呢,也不知道怎么撞了大运,竟叫齐王殿下看上了他们家姑娘,如今生了一子一女,位置稳定,韩家就了不得了起来,连个这样的小姑娘也敢不把自己家放在眼里,揪着一句话不放,就敢当面给没脸。
可是终究是小姑娘,不过是逞一时之快,就把那种想遮都不好遮住的事拿到大庭广众来说,也不想一想,这是有多有脸的事呢?
蠢货!
不过女儿也得好生教一教,说话做事还得有分寸,其实只要把事情揭出来也就足够了,根本用不着后面那一句,那话总是显得急切了些,且也叫人抓住了破绽。
张家夫人心中念头还挺不少的。
韩元蝶此时已经若无其事的坐了下来,她看了张家夫人一眼,就叫了碧霞过来吩咐:“我昨儿请母亲帮我预备的一份儿谢礼,搁在桌子上,那是给邓五少奶奶的谢礼,我病着这些日子,她天天打发人来瞧我,如今我好了,也该去说一声,道个谢,早起忙着过来,我就忘了吩咐这事儿,可巧这会儿见到张家伯母,不由的就想到了邓家,才想到那事儿,你亲自回去拿了东西,去见邓五少奶奶,替我送上东西,磕个头去,你可明白?”
碧霞还没明白,张家夫人已经一怔了。
韩元蝶又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不明白也不要紧,总之你见了邓五少奶奶,你就原原本本把这话回她,要不然,家里还有人,我做什么巴巴儿的打发你去呢?”
这话就说的再明白不过了,张家夫人是真的明白过来了,登时连冷汗都出来了,知道糟糕。
世家大部分庞大,绵延千百年,各种姻亲关系,自然造就了许多的亲戚,哪家都有,什么姓都有,可韩元蝶却说看到张家就想到邓家,这很显然是从张琼说的韩元蝶被男人救下的事情说了。
当时,韩元蝶可是坐着邓家的马车,她把这件事说与沈繁繁,那自然就是暗示这件事和邓家那与张家有亲戚关系的那一房有关了。
邓家二房,其第四子为庶子,他的媳妇就是张家夫人的次女。
而此事的关键就是,那件事到底是不是那一房的人干的,张家夫人心中没底,她怕的是万一真是,又因此被查出来,那就给女儿惹了麻烦了。
更何况就是不是二房干的,叫沈繁繁说上几句,说她胡乱说话,说不准会惹的齐王妃和宫中的淑妃娘娘不满,那也一样会让女儿受委屈啊。
可是就是她心中这样明白,她也没办法拦着韩元蝶不让说呀,她唯一可以做的,只有给自己跟前贴身伺候的管事妈妈使个眼色,让她去给女儿通风报信,做个准备,她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韩元蝶笑盈盈的样子,这下子在张家夫人眼里,居然就有一点儿高深莫测的模样了。
其实也就不过韩元蝶到底活了二十多年,又在程家那样复杂的环境的环境里生活了那么些年,学到的一点儿话藏玄机的皮毛罢了,但由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说出来,就显得十分有手腕了。
沈繁繁听了碧霞的话,还是有点惊讶的,韩元蝶非常了解沈繁繁,知道她聪明,举一反三是肯定做得到的,是以沈繁繁听碧霞那么一五一十的复述了韩元蝶的话,就问道:“张家那人,是说了你们姑娘什么事吗?”
她这样一问,碧霞倒是终于明白了自家姑娘的意思,忙笑道:“是先前在园子里的时候,张四姑娘问我们家姑娘可好了,说听说姑娘是在外头看热闹,马车惊了马,被吓病的,还说了些不像是姑娘该说的话,我们姑娘还很生气呢。”
“你细细的说与我听听。”沈繁繁觉得有点儿不对头,见碧霞说的不明不白的,便再三追问。
碧霞记性倒是好,就把园子里张四姑娘与韩元蝶的对话大概学着说了一回,沈繁繁果然发现了问题,问道:“你们姑娘说是啊?”
“嗯。”
沈繁繁微微皱皱眉,又想了一想,才慢吞吞的打发碧霞走了。她又想了老半天,都打发人预备车子了,可最终还是没有出门。
韩元蝶虽然很了解沈繁繁,可她了解的终究是当年作为她的继母的沈繁繁,和现在的沈繁繁身份不同,是以,第二日沈繁繁亲自上门来找她,韩元蝶还很惊讶。
韩元蝶说:“找我做什么。”
她们坐在韩元蝶的闺房里,煮了茶端上来,沈繁繁才慢条斯理的说:“昨儿你叫丫鬟跟我说的话,我都明白了。”
“明白了你来跟我说什么呀。”韩元蝶觉得沈繁繁肯定是明白的,所以才奇怪既然明白了为什么来找她。
沈繁繁都哭笑不得,她见过这么多姑娘,就没见过韩元蝶这样任性妄为,胆大包天,还这样不害羞的,就算是面对闺蜜,那也没有这样不害羞的吧?沈繁繁都服气了,对韩元蝶说:“我想来想去,还是得问你一声,哪有这样草率的。”
韩元蝶怔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啊对!沈繁繁现在不是她的继母,她是不敢、不能也不应该替自己做主的,自己现在是有母亲的,是以她就算明白了,怎么也要上门来问一声啊。
这才叫分寸。
韩元蝶说:“我还没跟我娘说呢。”
沈繁繁觉得自己简直猜到了,她说:“其实你再想一想也好,他虽救了你,也用不着你真的以身相许的。”
韩元蝶笑了笑,没说话。
沈繁繁看到,韩元蝶精致秀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几乎像是恍惚的微笑,虽然这是一张少女的娇嫩的面孔,可这微笑并不像是一个少女,仿佛带着许多前尘往事似的。
但是她的眉眼在发光,沈繁繁觉得,这看起来有点违和,仿佛是看透世情的归宿与天真懵懂的爱恋混在了一起,中间本该跨越的无数时光缩成了一束,就握在了她的手中,沈繁繁不太明白了。
她所明白的韩元蝶,是大胆任性,天真而妄为的,她似乎比同龄人更天真而不谙世事一些,她觉得韩元蝶在乎的事情不多,想要的也不多,很潇洒,很豁达,也很知足。
沈繁繁停了一下,还是说:“不过,你们也真是有缘分。”
沈繁繁当然也记得当初韩元蝶这个小小的姑娘,就叫程安澜从家里偷出来去看热闹,还是自己打发人去韩家报的信儿呢。
韩元蝶与程安澜的缘分,远比自己与程家有来往来的早。
韩元蝶又笑了,缘分这个东西,说起来还真是奇妙,几乎天下的事,都可以归到缘分上头,就比如她与沈繁繁,同样也是两世的缘分,从继母到闺蜜,今世,沈繁繁居然是她最能坦然说话的人。
所以,她与沈繁繁说:“他是不一样的,他是有担当的,而且,他会对我好。”
这话简直叫沈繁繁吃惊,十三岁的小姑娘,憧憬的不是情爱,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她只是不知道,这是韩元蝶用了两辈子的时间才确定的事情,而且,这是她现在最确定的事情。
韩元蝶回来这么多年,周遭的一切都变了,许多人的人生轨迹都有了变化,反而是程安澜成了她最能确定的一件事了。
尤其是她在病倒的那几日,各种繁复而杂乱的梦里见过的许多她或许见到过但没留意的场面,还有一些她并没有见过的场面。
韩元蝶想,女人的一生,能有一个毫无疑问,一心一意的对她好的男人已经非常幸运了,而能不问任何理由就答应她的要求,这意味着这个男人能为她承担一切可能有的后果,这样自然就更难得了。
而最难得的是,自己能够如此确信,这是韩元蝶花了两辈子才做到的事。
从上一辈子的十八岁,到如今,已经很长久,很长久了。
过了一会儿,沈繁繁说:“那你喜欢他吗?”
韩元蝶反而怔了怔,她仿佛没有想过这个事情似的,还认真的思考了一回,过一会儿才说:“至少我没有不喜欢他。”
“那就行!”沈繁繁还是那样,说话虽慢,结论却很果决,她说:“我去与伯母说一说,探一探你们家的意思,若是你们家也情愿,我就去替你办这件事。”
她是嫁了人的女子,她也见的太多,深谙世情,她知道,女人的一生,真能得一个一心待她好的良人,是难得的福气,圆圆既然自己选了,又没有不喜欢他,这就已经足够了。
沈繁繁不知道韩元蝶为什么这么笃定,又为什么这么想,但她倒也知道程安澜是个有担当的好男儿,觉得韩元蝶或许真没看错。
这一回,程安澜救了韩元蝶,倒还真是一个契机呢。
韩元蝶却想,这一世因沈家、邓家都与韩家没有亲戚关系,沈繁繁又不知不觉让韩元蝶给缠上了,有时候也就叫王慧兰一声伯母,平白矮了一辈,倒是有趣儿。
不过当面,沈繁繁还是不会叫的,她到底比王慧兰还小不了很多。
☆、40|20
沈繁繁是最会做人的人,她与许夫人、王慧兰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压根儿不提这是韩元蝶自己的主意,她只是说:“前儿圆圆是跟我出去出事的,不仅闹出那样的事来,圆圆还吓病了,我知道了好几日都睡不好,也幸而后来圆圆好了,我才放下一点儿心,却没想到,却出了昨儿那事,越发觉得不好了。”
许夫人没什么表情,王慧兰便道:“这与你有什么相干呢,快别往心里去了,这也是圆圆笨了些,人家一说,她就应了。”
王慧兰昨儿是后来才知道这事的,心里颇有点不自在,却也只觉得是张家姑娘没教养,而自己家圆圆,那就是天真淳朴,半点儿不会撒谎。
笨是笨了点儿,却是好孩子。
大约这做娘的,都有天然的毫无自觉的护短的本能。
沈繁繁又道:“我想着,这事儿昨日叫张四姑娘在姑娘们跟前一说,那该不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虽说这是当时事急从权,算不得什么,只是终究不大好听。后来我想了一想,这位程将军年纪虽说比圆圆略大了些,但也还没有定亲,且程家家世门第,也都是配得过的。我还特地打听了一回,听说这位程将军英武,齐王殿下十分赏识,前程也是看好的。或许把这桩意外变一件好事,倒也算是天作之合的美谈了。”
沈繁繁说的慢,中间王慧兰好几次都差点儿说话打断了,好容易等到沈繁繁说的差不多了,她还谨慎的多等了一下,见沈繁繁望着自己了,才终于开口道:“五少奶奶这话自是一心为圆圆作想的。”
王慧兰看了看许夫人,见婆母没有说话的意思,才接着说:“只是一则圆圆还小,说实话我们家都还没想这些事呢,二则,事起仓促,我们家也不认得程家的人,不知道情形,这样的事情,只怕还得从长计较才好。”
沈繁繁何等灵透之人,知道王慧兰以为自己是替程家探口风来了,忙说:“这事儿其实是我自个儿的一点儿想头,是想着这位程将军不管论人才还是门第都配得上圆圆,才把这点儿想头与夫人和大奶奶提一提,实在是冒昧。且我的意思,若是大奶奶觉得这样可行,我再去与程家老太太和大太太说一说,也自然也不提大奶奶也情愿这个意思。”
沈繁繁说:“我只是想着,若是成了,确也是一件好事。”
王慧兰这才明白过来,这其实是沈繁繁的一个建议,并不是程家的意思,当然她愿意去当说客,显然是为了韩元蝶作想不假,但也确实太仓促了,这样大的事情,总要一家子商议了才好,而且也要问一问圆圆自己是不是情愿。
正在这个时候,许夫人说:“五少奶奶这样替圆圆想着,自然是疼圆圆的,那就劳烦五少奶奶,去那家子说一说,看看人家的意思。”
王慧兰吃了一惊,忍不住就叫了一声:“母亲?这……”
事关圆圆的终身大事,就是作为祖母也不该这样毫不商议就下决定吧,这也未免太……
许夫人道:“五少奶奶先前是问过圆圆的吧?”
沈繁繁笑了一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王慧兰简直不明白。
许夫人道:“五少奶奶既然已经打听过了,那程将军自然是好的,且圆圆也情愿,那就再没有什么不好的了。”
王慧兰一直是很敬重婆母的,不过这会儿还是不由的说了一句:“还是要与大爷商量才好。”
韩松林一直很疼爱韩元蝶,就是后来有了儿子,也没有忽略过女儿,否则也不会把韩元蝶养成这样的性子,这会儿女儿的终身大事这样要紧,三言两语就说过去了,也实在太不慎重了。
沈繁繁见状,就忙打圆场:“其实这件事倒也不急,真要去,我过两日再去也使得,这也确实是一件大事,商议定了再说也好。”
其实她本来也是觉得并不着急,她提议一下,韩家商量商量再去办也就是了。
晚间王慧兰就与韩松林说:“不是我不肯听母亲的,到底这是圆圆的要紧事,你是做父亲的,正该与你商议才是。”
韩松林安抚道:“母亲的意思,我是知道的,我与母亲以前也曾说起过几回,孩子的婚事,若是有自己情愿的,挑好的,那做父母的,也不过替她把一把关,看一看人品本性,其他的倒不用十分计较。如今既是圆圆情愿的,又是齐王殿下看重的人,母亲自然也就应了。”
在丈夫面前,王慧兰自然不是像在婆母跟前那样庄重,也不像在孩子们面前那样是一个母亲,她带着几分撒娇的不满说:“你什么时候与母亲商议的,我竟不知道,可见你没把我放在心上,都不与我说。”
韩松林看着妻子的眼光不自觉的带着几分柔情,这些商议的时候,不仅没有圆圆,甚至王慧兰都没有进门,那些商议的话,其实是当年母子关于他娶妻的对话,若不是许夫人这样的态度,韩松林也难以把王慧兰娶回家,如今对圆圆,许夫人也是照样。
韩松林便笑道:“那是我知道,天下最疼圆圆的还是你,圆圆想要的,你怎么会不答应呢。而且,我们夫妻一向同心,根本不用商议就明白了嘛。”
“就你最会哄人了。”王慧兰不由的甜蜜蜜的笑着,偎进了丈夫的怀里,不过还是说:“你还是去打听打听那位程将军,我瞧他的模样就不是个细致知道疼人的,圆圆又任性惯了……”
这个女儿,也真是叫王慧兰忧心的很。先前她去问韩元蝶,是不是愿意嫁给救她的那位将军的时候,她这个宝贝女儿,那可是一点儿不犹豫的点了头的。
而且看起来还不怎么害羞。
这就叫王慧兰更忧心了,圆圆怎么就跟别的小姑娘不一样呢。
韩家一家人商议定了,也就打发了人去与沈繁繁说,韩元蝶当然也知道。她找沈繁繁其实是有一点下意识的,因为上一世她与程安澜的亲事,就是由沈繁繁经手的,似乎是镇南王府与程家有点儿亲戚关系或者什么来往。
所以这一次她也就下意识的找了沈繁繁,这种事情,总得有个中间人,作为女方,怎么好去男方家求娶呢?沈繁繁那样聪明的人,又与程家有关系,而且韩元蝶信任她,当然这是个最好的人选了。
沈繁繁得了消息,便预备着第二日往程家去,正巧那一日晚间,华阳郡主打发人给她送东西来,那华阳郡主跟前的人,与沈繁繁向来是再熟悉不过的,沈繁繁就留那两个丫鬟喝茶吃点心,也说说话儿。
也大约是因为华阳郡主认得韩元蝶,也知道沈繁繁与韩元蝶关系深厚,那话题就谈到这个上头去了,其中一个丫鬟笑道:“前日那事儿,我倒是听说后头还有话呢。”
程家二夫人,正是华阳郡主夫家的姑太太,原是庶女出身,因是老太太养大的,娘家也走的很勤,这会儿正是这位二夫人说出来的消息:“我们家六姑太太自那事儿之后,倒是想着两家门第其实也还匹配,韩大姑娘又是容貌出众的,闹出那样的事来,别人不知道也罢了,如今都知道了,觉得倒是对人家姑娘名声多少有点儿妨碍,倒不如就为哥儿求娶韩大姑娘,想必人家也情愿的,也算天作之合。”
沈繁繁心里有这个事,倒是就听住了。
那丫鬟接着说:“我们家六姑太太倒是好意,就去与那家的大太太说了,也不知道那位大太太怎么想的,说这会儿去求娶,那不就是挟恩以报了吗?反是叫人家笑话,竟不肯呢。”
沈繁繁就皱起了眉,她没有想到程家会不愿意。
韩家虽说以前不显,爵位也不高,可如今韩家论门第来说,并不比程家差,而且韩元蝶自己又是齐王妃的嫡亲侄女儿,嫁程安澜绰绰有余,其实这个所谓名声的妨碍真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无非就是有这个由头,显得更顺理成章一点,哪有什么挟恩以报?
不过这话这样说了,沈繁繁这差使就不好办了。
沈繁繁性子慢,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丫头又说:“我们家六姑太太与郡主说,也不知道大太太怎么想的,后来还说是其实早已经给程大公子看好了媳妇,只等他从西北回来就上女家提亲去。”
“看好了哪一家?”沈繁繁性子再慢也问出来了,那丫鬟说:“六姑太太也没有说的很清楚,倒是郡主似乎就明白了似的,说原来是打的这样的主意,还问了六姑太太一句,这位大公子是没了爹,可祖母还在啊,你们家老太太也不理?六姑太太说,老太太怎么着还不知道,不过人家都肯说出来了,想必在老太太那里是有几分准了才是。”
华阳郡主明白了,沈繁繁也仿佛明白了,她缓缓的点点头,轻轻叹口气。这一回,圆圆要失望了啊。
这会儿,程安澜却正蹲在韩元蝶闺房窗子外的大树上,十分罕见的有点踌躇。
这大树他可是来的熟的,熟的特别清楚哪一根树枝的哪一段能看到圆圆房间的哪一个角落。
房间窗子开着,韩元蝶坐在桌子前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从程安澜选的那个角度看过去,看得到韩元蝶长长的眼睫投下的一片阴影在玉白的脸上,仿佛一只蝴蝶的剪影。
韩元蝶没动,程安澜就看了老半天。
那撑着下巴的手,细长的手指映在樱红色的唇边,小小圆圆的指甲是粉红色的,贝壳一般光洁。
看哪里都很好看,程安澜开始还有点不适应,这么多年来他心目中的圆圆,还是个白嫩嫩圆滚滚的小姑娘呢,这突然长大了的样子,虽然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可还是有些不适应。
不过在这里看的久了,程安澜也就习惯了,还是那样的大眼睛嘛,眼睛上边有个小小的凹陷,区别真不是很大的。
程安澜蹲的久了,索性在树枝上坐下来,也不知道韩元蝶怎么就刚好抬头,看见了,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确定:“你怎么又偷偷进来?”
这窗子对着的后面院子一向清静没人,韩元蝶的丫鬟又都在外头屋里做针线,这间屋没有通往后面的门,韩元蝶就站起来,向他伸出双手:“让我也出来。”
程安澜就跳下地,把她从窗子里抱出来,两人在大树底下的石头桌子边坐下,韩元蝶问:“有事?”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韩元蝶仿佛是哪里开了窍一般,硬是能从程安澜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他的心情来,她觉得他这会儿心里有事。
程安澜这样的踌躇,在他的一生中都十分罕见,这会儿他又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把心里盘旋着的那句话说出来,只是说:“你救了我两次。”
“嗯?哪有两次?”韩元蝶问,她什么时候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又救了他一次了?
程安澜就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
那只玉制的宝瓶,已经裂成了几瓣,中间有一个坑,明显是大力冲击的后果。
程安澜说:“那支箭,刚好被这个挡住了。”
原来是那样!韩元蝶想起那个箭头了。
☆、41|20.1
韩元蝶伸手摸摸那破裂成几瓣的宝瓶,说:“我爹说那是高僧开光的,果然很灵验啊。”
程安澜说:“你又救了我一回。”
“知道了。”韩元蝶倒是不在乎,美救英雄这种事,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可是程安澜觉得不一样,那个问题在他嘴边转了好几个圈了,他还是问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居然不敢问。
面对羯奴的大军,他都敢率兵冲杀到最前面,他敢以八百骑兵追击羯奴上千里,可他居然问不出这一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他死活问不出来,不由的都有点焦虑了。
韩元蝶问他:“你是有事的吧?”
他看起来并不是特地来跟她说‘你又救了我一回的’啊。
程安澜说不出来,他看了韩元蝶半天,还是说不出来,其实这样简单一句话,程安澜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不出来。
韩元蝶见他这样,开始猜起来:“你是又要回西北去了?”
“暂时不会。”现在羯奴西逃,几年内或许不再有战事,西北军现在开始换防,休养生息。
这样的对话就顺畅起来,韩元蝶说:“那你会留在京城吗?”
“这要等圣上旨意了。”程安澜说:“现在还说不准。”
既然不是这个事,那还有什么事?韩元蝶觉得就是以前的程安澜也没有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呀,他只是说话很直接,有时候不好听,倒是不会有那种想说又不说的样子,韩元蝶都好奇起来了:“那到底什么事?”
程安澜摸摸头,又犹豫起来,韩元蝶终于不耐烦起来:“快说快说!猜的烦死了!”
圆圆又凶起来了,程安澜立时便觉得心里安定了一点,这是他熟悉的圆圆,一点儿也没变,所以他终于很慎重的说:“你都救了我两回了。”
怎么又是这句话,韩元蝶都觉得好笑:“我知道呀,那又怎么样?”
“那你……你要嫁给我、我吗?”程安澜说到后面,都不由自主的结巴起来。
“你搞反了吧?”韩元蝶笑起来,脸颊有点儿微微泛红:“我救了你,怎么还是我嫁你啊?”
这还是两辈子以来,韩元蝶第一次看到程安澜这样的紧张,紧张的整个人都绷紧了似的,这样就叫本来还是有些害羞的韩元蝶反是不那么害羞了,且本身他们也是做过夫妻的两人,这在韩元蝶的感觉里,总是更容易一些。
她简直像是在调戏程安澜:“话本子上不是这样写的啊。”
程安澜见她这样说,反而很老实的摸摸头:“因为我会待你好。”
这句话在这个时候的韩元蝶听起来,实在是一点儿也不怀疑。
“咦,这样啊,好像也还可以!”韩元蝶笑着说。
程安澜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然后韩元蝶的坏心眼又上来了,她矜持的说:“不过我还是要想一想的。”
她问程安澜:“要是我不愿意呢?”
程安澜看着她,似乎想判断她说的真假,只是韩元蝶一脸笑吟吟的模样,程安澜这样的人实在看不出来,可是他不蠢啊,圆圆又没有在那句话之后叫人把他赶出去,所以程安澜说:“不行,你不能嫁给别人,万一别人对你不好呢?”
咦,这人居然也会说这样好听的话?
韩元蝶心里这样想,嘴里却道:“那你还问什么问,这不就成了横竖都得嫁给你了?”
“嗯,是用不着问。”程安澜说,也就到了这个时候他才觉得,就是圆圆不愿意嫁给他,他也真的不能让圆圆嫁给别人。
还嗯呢!韩元蝶想,不过这才像他,这才是程安澜的风格,若是十年后的他,是真的不会问的。
程安澜把这件事说完了,简直如释重负,再不像先前那样老是有句话在嘴边徘徊了,他说:“还有一件事,我母亲不肯到你们家提亲。”
“大太太?”韩元蝶意外极了。
她是完全没有想到大太太会不愿意让自己嫁给程安澜的,在上一世的时候,她知道是程家主动找上沈繁繁,给程安澜提亲的,而且,在韩家同意之后,也是大太太亲自带着程安澜的庚帖,正式提亲,且一手操办的。
程安澜父母都早逝,只有祖母在堂,大太太虽是继母,那也是他的正经母亲,自然是她来操办此事,是以这一回,韩元蝶是真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出。
她还以为沈繁繁只要去程家提议,程家就会上门来呢。没想到居然还会不愿意,真是奇了!
程安澜点头:“是,前日我去与二叔父说了,二婶娘也觉得这是好事,才去与太太说的,但是太太不肯,还说已经替我看好了人家了,回头就要去提亲。”
“那你还来跟我说这个做什么?”韩元蝶倒是不动气,她似乎有一种自己都没有去深思过的信心,她觉得只要自己表示愿意嫁给程安澜,程安澜就一定会娶她,谁也拦不住他。
这只在于韩元蝶的决定。
以前的韩元蝶,虽然因为重来一次,心境与以前不同,但依然把自己困在对程安澜的不满里,很坚定的想着不要嫁给他,不要嫁给他,说什么也不要嫁给他。
直到那一日,那一场梦。
韩元蝶看到的并不多,但她看到了自己死后的情景,自己死后的程安澜,程安澜的所作所为,让韩元蝶释然了,让韩元蝶多年的怨言烟消云散。
也让韩元蝶知道,其实她错过了许多,她完全弄错了。就好像她回到了小的时候看到的那些东西一样,重新看到一次,让她知道她弄错了什么。
对程安澜也是如此。
在梦里,韩元蝶并不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回到小时候的,她看到的其实是她刻意要忘记、要无视的事情,她在回到小时候的那一刹那,就忘记了自己其实是被人毒死的事实,因为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回到程家了。
她看到自己死后,程安澜仿佛发了疯一般,他杀人、入狱、流放又被赦免,他为韩元蝶报了仇,而萧景瑜为程安澜正了名。
韩元蝶释然了,她那一直困着自己的,连这一世都不曾忘记的对程安澜的怨气,在那个梦里烟消云散了。
一个愿意为了你去死的男人,就算再不懂说话又有什么关系呢?
程安澜果然很不会说话,说:“我就是说一下。”
他接着说:“我也还有别的办法,不过要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办法?”韩元蝶问。
“三日之后,皇上要在太极殿论功行赏,我听说皇上要封我怀远将军,我想到时候推掉这个封号,请皇上改为赐婚。”程安澜说。
“皇上会答应?”韩元蝶问。
“答不答应也不怕的,皇上自然会问缘故,我就说出来,就是皇上不肯,这话传出去,也由不得太太不肯了。”程安澜显然是想过的。
韩元蝶也明白了:“不错,太太终究是继母,要是你当着皇上都提了这个,她还不肯上我们家,那就说不过去了,这个亏待的名声她是担不起的,不过这样一招,会不会太狠了?”
“这是应该的。”程安澜说:“太太不愿意我娶你,而要我娶彭家的姑娘,无非就是希望我比不过二弟罢了,太太又不是亲娘,她既然要拦我,我这也就算不上狠了。”
“这话说的还真挺对的。”韩元蝶不由的感概,这是她上辈子一辈子也没堪透的事情,当年她明明知道大太太作为继母,对程安澜只是个面子情儿,她却还是贤惠的劝程安澜孝顺,这会儿想想,这样的贤惠真是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她说:“那你都决定了,还跟我商议什么?”
“主要是要是皇上真准了赐婚,你的诰命就没了,这个当然要跟你商议。”程安澜说。
从三品的诰命,也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这个啊。”韩元蝶道:“这有什么要紧的,要真是赐婚,那多风光,也值得了。”
其实韩元蝶是知道,程安澜今后还有立大功的时候,这个诰命根本跑不掉,倒不如如今挣个赐婚的风光呢。
韩元蝶说:“行了,就这么办吧!”
程安澜点头,这就算商量定了。
韩元蝶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下,对程安澜倒是很好奇的,她以前虽然做了他多年的妻子,可是她真不了解他,否则也不至于有时候那么怨恨,韩元蝶问:“你怎么知道大太太给你挑的媳妇是为了不让你盖过你二弟?”
程安澜说:“一样是姑娘,你又没有得罪她,我又只想娶你不想娶那个,太太还是要拦着,自然就是有原因的了,总是因为对她来说,我娶彭姑娘比娶你好,那位彭姑娘什么都比不过你,那太太不就是喜欢我娶个比不上你的吗?”
这个‘什么都比不上你’叫韩元蝶笑逐颜开,心中喜欢,程安澜其实真不傻的。
韩元蝶觉得自己确实变了,若是以前,程安澜这样说,她多半会想,这人是看中了她什么才想娶她的呢?
是因为她姑母?齐王殿下?还是别的什么?
可如今,韩元蝶知道,他说这话,就是因为他是真觉得韩元蝶比那姑娘好。韩元蝶想,其实明白了这个人,明白了他说话的意思,这个人说话其实还蛮讨人喜欢的嘛。
☆、42|20.1
韩元蝶心安理得的过着她的日子,一点儿也不操心这件事,倒是沈繁繁听了那丫鬟的话,便很谨慎的通过华阳郡主请了程二太太亲自问了一回,知道这事儿是无望了,便到韩家来回话。
程家的情形,王慧兰那一日之后当然是再三斟酌过的,觉得确实还不错,程家的门第是配得上的,尤其是程安澜不仅是西北军前锋左将军,且这一次是立了大功班师回朝的,前程十分看好,家中亲生父母早逝,如今母亲是继母,反是比亲婆母多少会客气些,因怕人议论,不好十分为难媳妇,倒是一件好事。
可沈繁繁却回话程家太太不肯答应,只不过因着沈繁繁只是私底下打听着,并没有去提,对韩家倒是没什么影响,反叫王慧兰有些失望。
与王慧兰说过了,沈繁繁就来跟韩元蝶说,韩元蝶心中有数,反是劝了沈繁繁:“这也不要紧,我又不是非他不嫁,还有的是好人家呢。”
沈繁繁原是怕韩元蝶失望,见她一点儿情绪都没有,反而诧异:“我还以为你真非他不嫁呢。”
“他想的美!”韩元蝶在沈繁繁跟前说话还真不怎么害羞,当然,这一世她确实比原本的自己放的开的多,大方的多,韩元蝶说:“我只不过看中他老实,任打任骂不还手罢了,换到别人家,大约就找不着这么老实的人了。”
老实?沈繁繁笑,这话也就是韩元蝶说一说,这位程公子十四岁还没入军营就得了齐王殿下赏识,还差一点儿十五就加了军职去了西北,五年时间,从校尉累升为前锋左将军,老实人能做到这样的程度?
这简直是说笑呢吧。
不过程安澜与韩元蝶早有渊源,沈繁繁也是知道的,只是知道的不太清楚,韩元蝶向来不怎么说程安澜的事。
韩元蝶拍了拍沈繁繁的肩:“这事儿就罢了,今后再说罢。”
沈繁繁心里琢磨着这以后还能怎么说,一边笑道:“你既想的开,也就罢了,这差使虽然没办好,倒也怪不得我,还有一件事跟你说,上回你画的那个小厮,后来照着那画儿也找着了,审了出来,还真是他干的,你姐夫说,果然还是圆圆好使呢。”
这是说的上回韩元蝶与沈繁繁出门马车惊了马的事,韩元蝶笑骂一声:“呸,这样说话,亏他还是姐夫呢。”
沈繁繁笑了笑:“这里头还有些别的关节,不过与你倒是没干系,我也就跟你说到这里罢了。”
“哎我明白了,是你们家的人出的幺蛾子吧?”韩元蝶其实也不笨,听沈繁繁这样一说就明白了:“是你们家谁知道你跟我出门去了,打发人干的吧?不然也不会咱们就出去那么一会儿,就叫人给逮了个正着,这明显就是临时起意,且知道的清楚的,不是邓家的人就有鬼了。”
“你知道就知道,说出来做什么。”沈繁繁也只笑了笑,一点儿不动气,也不知道这后头怎么解决的。
“亏你还说跟我没关呢!明明是你们家的破事连累我的,你带我出门,若是把我给摔着了,姐夫怎么在齐王殿下跟前交代?”韩元蝶说:“姐夫得罪齐王殿下,自然有人是欢喜的。你瞧,你害我丢了人,你得补偿我。”
“你要什么?”沈繁繁永远是那样淡定。
“上回出门那么一会儿,就被你连累的我早早回家了,你得补偿我,把我带出门,咱们逛街去!”韩元蝶那显然是打好了主意的,一点儿不带犹豫的回答。
补偿什么的,那显然是说笑的,她就是在家里无聊了,要出门逛去。
“呵呵。”沈繁繁笑了一声,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我话也说完了,也该回家去了,回头闲了再说吧。”
韩元蝶嘟嘴,她当然知道出门逛街这种事不容易,上一回沈繁繁陪着她去看热闹出了那事儿,韩家虽然没当面说什么,王慧兰私底下当然是抱怨过的,沈繁繁这样灵透的人,心中那样有数,当然要更谨慎一些。
她也不过试试嘛。
还是程安澜好!韩元蝶这时候想,程安澜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就偷偷把她带出门去,逛完了再偷偷的送回来。
越是这种时候,她回想起以前,居然不由的觉得,以前的程安澜还真是挺纵着她的,只是以前真没在心里想而已。
韩元蝶说:“哎,说起来我还没去烧香呢,你陪我去么?我觉得其实你很该去上上香呢。”
那日韩家去南安寺烧香,韩元蝶没去,并不是不想去,原本只是想岔开来的,没想到接着就出了那样的事,又病了好几日,这好了王慧兰也紧张,要她好生养些日子,除了去外祖家贺寿,统共就没出门,拖到了这会儿。
而韩元蝶亲自经历了回到小时候这样的事,自然是笃信虚空鬼神之力的,这每年两次上香都十分虔诚,自然是必要去的。
沈繁繁嫁到邓家已经三年了,一直没有动静,虽说也不算太久,且邓五少与婆母都没说过什么,但终究是一件有压力的事,邓五少那是三房长子,子嗣那肯定是要紧的,韩元蝶十分相信神明,很自然的就建议沈繁繁去拜拜。
沈繁繁想了一想,韩元蝶的意思她很明白,便点点头:“那也罢,就明日去吧。你先与你娘说一声儿。”
“这是正经事,我娘定然不会拦我。”韩元蝶说。
果然,第二日一早,沈繁繁亲自上门来接韩元蝶,韩家已经备好了车,点齐了跟着韩元蝶出门的婆子媳妇丫鬟等。
王慧兰不放心,本想亲自带着韩元蝶一起,倒是叫韩元蝶说:“娘不是才去过么?又去烧香,菩萨只怕不耐烦的,回头想着,怎么天天来烧香啊,又不见多大愿心,何苦来?反倒不理你了,那岂不是值得多了?”
这话说的一家子都笑的了不得,王慧兰气的要拧韩元蝶的嘴,韩元蝶就往许夫人身后躲,还笑道:“祖母说是不是这个理?”
许夫人也笑,对王慧兰说:“邓家五少奶奶是个稳重可靠的,就叫圆圆跟她去就罢了,并不要紧。”
王慧兰是对那日的事有些心有余悸,是以见韩元蝶要跟沈繁繁去就不放心,倒是许夫人依然淡定,且惯例的惯孩子,韩元蝶就知道拖上祖母就没问题了。
婆母这样说了,王慧兰只得再三嘱咐韩元蝶,又多打发了几个常出门知道事情伶俐的小厮跟车,才罢了。
时值盛夏,往南安寺一路两边甚有看头,满地浓绿之间常有成片的黄黄红红的花,韩元蝶出门的时候不多,自然是看着什么都觉得稀奇好看,一头看,一头还不住的回头跟沈繁繁说着看到的东西,十分的欢喜。
刚走到往南山寺的岔路口,突然马车猛的一停,哗啦啦一阵响,韩元蝶连忙用力抓住窗棂,脸都白了一下,其实马车也就是那样一颠,就稳稳的停住了,她是心有余悸。
然后就听一阵喧闹,赶车的马夫大骂:“找死呢,突然跑到这当中来。”还有跟车的婆子也似乎在斥责什么,韩元蝶稳一稳神,伸出头去看,而沈繁繁直到这会儿,才开口问:“圆圆你没事儿吧?”
韩元蝶都已经看到他们在骂的人了,一个衣着首饰都极其普通的姑娘,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模样很是清秀,手里紧紧的拉着一个才几岁的小男孩,那孩子紧紧靠着姑娘,好似也被吓到了似的,而那姑娘叫人骂了,神情倒还镇定,并没有什么泫然欲泣的样子,只是说:“是小孩子淘气,一时乱跑……”
话还没说完,跟车的王婆子就粗声粗气的打断了:“惊着了我们的马,吓着了姑娘,这可不是那么轻易的!”
韩元蝶见那王婆子似乎就要赶着去打那孩子似的,连忙出声道:“做什么!快住手,这是要干什么。”
大姑娘说话了,底下这些人自然就都不敢出声了,那姑娘就看了过来,这车子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家用的,此时又见韩元蝶露出来的首饰,知道是大家人家的姑娘,便也就福了一福:“原是我弟弟在路上淘气,没看到来了车,惊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又推推小男孩:“你刚才吓着姐姐了,快给姐姐陪个不是。”
那小家伙有点儿怕生的样子,不说话,只拱起小拳头拜了一下,倒把韩元蝶逗笑了。
这样一段话都说完了,沈繁繁才又说出话来:“出什么事了?”
韩元蝶回头对她摆摆了手,又转回来,笑道:“倒是吓了一跳,也没什么要紧。不过姑娘还是得把小孩子看紧些,若真是惊了马,不妨叫马踢到了,可就比这个要紧了。”
那姑娘见韩元蝶这样说,便道:“姑娘说的是。我会小心的。”
韩元蝶见那姑娘和小孩子虽然穿的普通,但姑娘肤色虽不算白,却也光滑水润,骨肉停匀,而小男孩也是胖乎乎的,脸颊嘟着肉,看着也不像贫苦人家的孩子,大约走的久了,姐弟俩额头都有汗,韩元蝶向来喜欢孩子,这小男孩也就跟信哥儿差不多大,她便笑道:“你们这是要去南安寺罢?我们空着一辆车,稍你们一程可好?”
这条路只通一个地方,就是南安寺,韩元蝶很自然的就这样想了。
那姑娘倒是怔了一怔,然后便道:“多谢姑娘好意,我们其实不是去南安寺,我是与弟弟出来,在这山上挖些草药的。”
“这样啊。”韩元蝶笑道:“那就罢了。”
便吩咐继续上路,那姑娘牵着弟弟退到了路边让道。
先前韩元蝶看着这姐弟两其实没什么感觉,倒是这一下车子起步,那姑娘牵着弟弟走到了这边来,韩元蝶放下窗帷时无意中的一眼,却叫她微微一怔,心中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是一种异样的熟悉感,明明是陌生人,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她是在哪里见过他们吗?
上一世?这一世?韩元蝶不由的又掀开窗帷往那边看过去,但那姑娘已经转身,牵着弟弟往前走了,只看得到一个背影,姐弟两一路走,还一路说着点儿什么。
韩元蝶放下窗帷,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头绪。
☆、43|20.1
这样的小插曲,到了南安寺韩元蝶就完全放下了,这里她也来的熟了,从当初刚回来起,就每年两次到南安寺上香。
且不管是邓家还是韩家,都是有钱的人家,是每年往南安寺舍香油钱的,南安寺的主持等见是邓家少奶奶和韩家大姑娘来上香,自然都不敢怠慢,引着一处处走,韩元蝶十分虔诚,一个一个殿的菩萨拜过去。
她只望今后也如前些年一般顺遂。
一时拜完了菩萨,又舍银子做功德,韩元蝶说:“咱们且在这里用了素斋再回去罢。”
南安寺的素斋向来是很好的,且不是那种做成素鸡素鱼的做法,都是本来风貌,新鲜竹笋,蘑菇,庙里自己做的豆腐豆筋等物,收拾的清洁干净,味道清新,颇有山间风味。
沈繁繁见离午间也差不多了,且自己也觉得疲累,便应了,只说:“那咱们现在禅房里喝杯茶,你别乱跑。”
韩元蝶道:“我什么时候乱跑了?”
她反正是不认账的。
沈繁繁也只是笑,到了庙里预备的清净禅房坐下,上了新茶,韩元蝶看她一眼:“你怎么的?不舒服?”
她觉得沈繁繁看着有些累的样子,脸色泛着点儿暗黄似的,不如往日里光润。
沈繁繁道:“只是有些累罢了,不碍事。歇会儿就好了。”
“可见你平日里坐的太多了。”韩元蝶说:“还是要走动走动,成日里就坐在那里数银子,走这么一会儿就累了。”
“我哪有数银子,少鬼扯。”沈繁繁道:“还不许我柔弱点啊。”
“怎么不许?”韩元蝶一本正经的道:“只要姐夫喜欢就好,就是一步也不走,我看姐夫也喜欢的。”
“小没正经的,亏你还是大姑娘呢。”沈繁繁还是那么慢条斯理的说。
喝了两杯茶,庙里就送素斋来了,沈繁繁和韩元蝶都留有人在禅房院子里头等着,此时便听到外头有人说话,大约是交了食盒给伺候的人。
韩元蝶听着有点儿耳熟,便站起来从窗子看出去,端斋饭来的人,居然是先前在山脚下碰到的那位姑娘。
韩元蝶有点惊讶,这位姑娘怎么在这庙里呢?她就推开门,招呼了一声:“这位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那位姑娘见了韩元蝶倒是不吃惊,那条路本来就是只到南安寺的,可见就是上来烧香的,如今庙里小心伺候着的女施主,那显然非富即贵,是先前碰到的那一位一点儿也不奇怪。
那位姑娘便上前来笑道:“原来是这位姑娘,我是来送斋饭的。”
韩元蝶吩咐伺候的人送了斋饭进去,站在门口就跟人聊起天来:“你怎么给庙里跑腿呢?”
“也不算,我本来是带着弟弟到京城来投亲的,没想到亲戚已经没在京城了,我觉得运气真不好,回去的路上,路过这里,想着上来烧个香。”这位姑娘口角十分剪断,噼里啪啦的就说了一通,大约也是因着在路上就对韩元蝶印象很好的缘故。
她笑一笑,接着说:“正巧碰到一位大和尚得了急病,叫我胡乱用了个药,倒是救了回来,这会儿大和尚没好完,我也不好走的,就住几日,刚才那边忙,我见是送斋饭这样的小事,就顺便跑这么一趟,没想到还碰见了姑娘。”
韩元蝶笑道:“原来还是位大夫,失敬失敬。”
沈繁繁却听出来,这位姑娘说的这样详尽,显然是为了避免自己二人因为在这里再次遇到她,把她当了故意要撞上来讨好的人了。
这位姑娘出身虽然普通,风骨却是有的。
韩元蝶却没有沈繁繁这样的心思,倒是站在门口跟人一递一句的聊起天来,沈繁繁好笑,便道:“你站在门口和人家姑娘说什么,要说话,请人家进来喝杯茶啊。”
“哎哟,可不是。”韩元蝶笑道:“快请进来喝杯茶,难得我们这样有缘分呢。”
沈繁繁却又不知道,韩元蝶那是又感觉到了那种难以忽视的熟悉感觉,才扯着那位姑娘聊起天来,想借此触发一下灵感,想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位姑娘推辞了一下,经不起韩元蝶的盛情,还是进来了。
这下聊天就更深入了一点,韩元蝶已经打听出来,这位姑娘姓常,命小柏,今年十五了,原本是通州人士,家中世代行医,且是男女都学的,如今父母双亡,只留了一个弟弟,族里想要夺她家产,甚至逼她嫁给当地一个乡绅做续弦,常姑娘不肯,因有个亲姑母嫁在京城,她这回便是上京来寻姑母的。
这常家嫁出去的姑娘,做稳婆的居多,因略通医术,又比一般的稳婆强着点儿,常小柏原本要寻的姑母就是如此,据说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了,因是女子,又通医术,竟比请大夫要方便许多,于是许多富贵人家也常请她去的,只是没想到,常小柏带着弟弟到了京城一打听,说是早已搬走了,去了何处没有人知道。
韩元蝶便道:“那常姐姐预备怎么着呢?”
她依然没有想起这位常小柏的情形,便问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寻找可能的痕迹,常小柏道:“其实也没关系,那边儿咱们家的房地我都卖了,也不缺银子使,回头寻个山清水秀之处,买所房子住下来,教养弟弟长大,也就是了。”
“那你呢?”韩元蝶问。
常小柏笑道:“我不着急,先这么着呗。”
韩元蝶还是没找到线索。
倒是沈繁繁看了韩元蝶两眼,觉得她有些奇怪。
韩元蝶很了解沈繁繁,是因为上一世漫长的相处时间,而沈繁繁很了解韩元蝶,却是因为她善于了解人心。
常小柏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韩元蝶与沈繁繁都起身相送,沈繁繁站起来的时候,却是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韩元蝶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扶住:“怎么了?”
沈繁繁皱眉道:“也不知道怎么的,刚起身就觉得头有点晕,这会儿已经好了,应该不要紧。”
那位常小柏却看了看她面色,道:“看面色是有些差,我来给五少奶奶诊一下脉可好?”
韩元蝶很紧张,连忙道:“好好好,有劳常姑娘了。”
沈繁繁摆了一下手,韩元蝶何等了解她,知道她是想拒绝,连忙抢在她之前道:“先诊一下,我也安心点。”
沈繁繁那拒绝的话,也就没说出口了。
常小柏请沈繁繁坐下,又等了一等,才开始为沈繁繁诊脉,待两只手都诊过了一次后,常姑娘问:“问一问五少奶奶,每个月小日子时是否腹痛难耐?”
沈繁繁顿时觉得这姑娘有点道行:“是的,总要疼个好几日。”
“不是从来潮起就这样吧?”常小柏又说。
“在云南的时候没有,是到京城之后开始的,请了许多大夫看过了,也不知就里,只说或许是京城水土不服。”沈繁繁道。
常小柏想了一想,然后又诊了一次之后,常姑娘面色有些凝重的道:“五少奶奶平日里用餐用药可仔细?”
韩元蝶一怔,忙道:“这话怎么说?”
那常小柏道:“五少奶奶和大姑娘且恕我直言,我观五少奶奶脉象,有些轻微中毒迹象,只是因不知五少奶奶日常起居,难以判断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这样说话,沈繁繁就不可等闲视之了,不过她依然一脸镇静的问道:“敢问常姑娘详情。”
常小柏道:“到底是什么毒,一时很难判定,我也只能诊出来五少奶奶体内有一股寒毒,具体为何,从何而来,还得观察五少奶奶起居才能知道。”
沈繁繁想了一想说:“常姑娘,我们也算一见如故,如今你既暂时无处可去,不妨到我家暂住,一则可替我略做调养,我也好请教。二则你也从容些,今后不管怎么打算也方便,且我也可以替你打听一下你姑母的去处,岂不是好?”
这样大户人家的阴私事,通常人都是能避则避,掺和不得,常小柏也有点犹豫,韩元蝶忙劝道:“姐姐横竖是要找个地方落脚,且先去沈家姐姐府上暂住,在京城不管怎么着都要好一点呀,我看小哥儿也该开蒙了,京城有几家家学很好,回头沈家姐姐替你寻一家附学,岂不是比乡野私塾强些?”
这话打动了常小柏,她终于说:“那就叨扰五少奶奶了。”
有这样的事,韩元蝶和沈繁繁都无心用饭了,反是常小柏劝道:“用一点儿才好,五少奶奶这事儿其实不打紧,慢慢调养就行的,如今要紧的是断了源头,也就能好了。”
常小柏道:“我先去收一收东西。”
韩元蝶见她走出去,还是觉得熟悉,却依然摸不着头脑,不由的问沈繁繁:“这位常姑娘,我怎么瞧着觉得眼熟呢?”
沈繁繁被这件事震惊到了,终究是自己的事,再淡定的人也有点心神不宁,她听了韩元蝶的话,并没有仔细思索这样的姑娘韩元蝶怎么会见过,怎么会瞧着眼熟,反是随口就回了一句:“眉眼有些像蒋家夫人的样子。”
韩元蝶一怔,蒋家夫人,不就是程家大姑太太吗?程安澜的亲姑母。
那自然也是上一世韩元蝶很熟悉的人,这会儿叫沈繁繁这样一说,韩元蝶略一回想,可不!常小柏眉眼间真是活脱脱一个年轻蒋夫人的模样。
☆、44|20.1
这就是自己感觉异样的缘故吗?韩元蝶歪头想了想,除此以外,也确实想不到什么了啊。大约就是这个缘故吧。
自己与程家人的熟悉自是不必提了,是以看到像大姑太太的常小柏,有一种熟悉感也是很正常的。
一回用了斋饭,韩元蝶与沈繁繁就启程回家去,韩元蝶依然坐沈繁繁的车,常小柏带着弟弟常小山坐她们的另外一辆车跟在后头,韩元蝶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这位姑娘可靠吗?”
“不知道。”沈繁繁说:“我们家虽比不得别人家,但也是每个月一次平安脉,也是请的回春堂的名医。”
邓家虽是大皇商,有的是银子,但地位总是差一点儿,若是请太医院的御医来诊平安脉有些太拿大了,是以只是请回春堂的郎中,那是京城最大的医馆,虽不如御医的地位,但有些郎中也是多年经验的名医,有时候太医院也会在某些症候上请一两位会诊呢。
韩元蝶明白沈繁繁的意思,名医每月把脉也没查出沈繁繁有什么问题,这位姑娘一伸手就说她中毒,多少有些不寻常。
沈繁繁说:“我打发人去庙里查了,那日常姑娘烧香的时候,确实有位僧人突发疾病,十分危急,是常姑娘救下的,这倒是没假,而且据说常姑娘在医术上颇有手段,或许正巧她见过我这样的症候不成?只是这年龄看着也太小了些。”
意思其实就是怎么看都有些不寻常。
怪道沈繁繁立刻就出声邀她去家里暂住,韩元蝶想,若是常小柏坚持不应,沈繁繁也定是会派人跟着她的。
常小柏应下了沈繁繁的邀请,反显得此事真是纯属巧合了。
韩元蝶想了想,也没别的可说,便道:“就是有什么别的,你也先别理会,调理好身子是要紧的。”
“我知道。”沈繁繁说。
韩元蝶是颇替沈繁繁担忧的,这一世她早已与沈繁繁培养出了真感情,上一世沈繁繁嫁过来不到两年就生了儿子,这一世她嫁人后一直没有生育,只是因她换了丈夫,韩元蝶觉得也不奇怪,这会儿没想到会是这样。
在韩家,那是自然不会有这样的事的。
那沈繁繁这事儿,自己也有错吗?韩元蝶不由的想,可是我救回自己的母亲是应该的啊!
这种矛盾的心情难以解释,仿佛怎么想都对,又似乎都不对,十分古怪。
韩元蝶就有点儿闷闷的。
这一世她其实很难有这种时候,她绝大多数的时候都快活的如一只飞舞的蝴蝶,沈繁繁见她这样,反倒回过头来劝她:“你也不用担心,只要找到缘故,就没什么不能解决的。
韩元蝶点点头。
沈繁繁先把韩元蝶送回家才自己回去,韩元蝶去许夫人屋里说了一声,又在王慧兰屋里坐了一会儿,就说累了,便回屋里去了。
今日去烧香的事情,总叫她心神不宁,她想来想去,不由的拿起笔来,把常小柏的模样儿画了下来。
韩元蝶看着画像,觉得真是很像程家的大姑太太,蒋家夫人,简直越看越像,活脱脱一个年轻样儿。
韩元蝶看了半日,除了觉得像,其实也没有别的想法,这位大姑太太虽是程家嫡长女,其实嫁的并不怎么如意,夫家早不是当年的荣光了,而程家倒是一日比一日好的,是以这位大姑太太是常回娘家来的,总有点儿什么事要求着娘家帮忙。
一个通州来的姑娘,不过是个平民医家,蒋家便是再落魄,也与她不是一路人,显然是扯不上什么关系的。
韩元蝶托着腮想了半日,觉得自己多半是因为她像的是个程家人,所以才这样在意。
上一世不明不白死在程家,韩元蝶回想起来之后,终究还是很在意的。
她只看见了在她死后,从边关赶回家来的程安澜暴怒之中一剑杀了大太太,可是韩元蝶依然不知道大太太会为什么会毒杀她。
韩元蝶自认上辈子恭敬忍耐,在亲友间都是出了名的贤德人,平日里与大太太也并没有什么矛盾,作为继母和继子媳妇,双方都很客气,哪里至于这样生死相见呢?
不过幸好她看见了大太太的手段,大太太掌管厨房,当然很方便下手,当然也很容易的就被程安澜查了出来。
虽然程安澜为她报了仇,但也毁了大好前程,这叫韩元蝶非常的不服气,这根本就不应该,韩元蝶想,别说这辈子她还是愿意嫁给程安澜,就是她不嫁给程安澜了,她也不能就这样算了啊。
凭什么?!
不过这样的念头对于现在的韩元蝶来说,还只是想一想就算了,对她的影响,也不过就是在碰到与程家有关的事情的时候,会多想一会儿,她总觉得,自己还小,还早呢,而且,她相信今后肯定是有机会的。
大太太下手是程安澜只是回来一查就能查出来的事,这样粗糙的手段,那多半是计划仓促,所以,这里头肯定有个缘故,有个非要立刻杀了韩元蝶的缘故,急迫的大太太根本没有仔细策划就动了手。
韩元蝶其实并不笨,只是不爱多想罢了,真正琢磨起来还是像模像样的,只是这会儿她虽然愿意想,却又想不起在她死之前几天发生过什么异样的事来。
不过这一世的韩元蝶终究是洒脱的,她想不起来也就罢了,自己既然已经知道了大太太的手段,到了那个时候,只要身临其境仔细防范,那不就行了吗?现在横竖想不起来,再想也没用啊。
过了两日,便是朝廷封赏西北大军之日,这是两代朝廷近三十年来在西北最大的一场胜利,杀敌过万,追击千里,把羯奴赶到了草原深处,五年之内西北再无隐忧,自然是龙心大悦,皇上于太极殿升座接见西北军众将领,封赏众人,一时将星闪耀,场面荣耀至极。
这一日也刚好是寿安伯程老太爷六十二的寿辰,前往拜寿的有心人已经发觉,今年虽不是程老太爷的整寿,可这廊下红纸贴封的寿礼,前来拜寿的人,却比两年前程老太爷的整寿还要多些。
这里头的缘故倒也不难猜,就是十来天前,那西北大军的精锐前锋营那样荣耀的班师回朝,走过整个京城,引起全城轰动,那前锋左将军,不就正是程老太爷的长孙吗?
还没满二十岁的将军呢!几朝都未见的,这出息谁不懂呢?那可是血里火里拼出来的功劳,要说青出于蓝那都是小看了人家,听说连皇上都赞赏过好几次,东西也赏了不少,瞧,老太爷手里这会儿拿着的紫檀拐杖,就是前儿程小将军奏对的时候提到祖父即将过寿,皇上当场赏的。
程家老太爷这算是享上孙子的福啰!这些日子,谁家没拿这事儿敲打过自己家子弟呢?
今儿正是正儿八经的西北军封赏大典,这位程小将军一个将军封号那定然是跑不了的,且封号事小,圣心事大,得了圣上的青眼,那前程还错的了?
京城多的是消息灵通的人士,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而且消息绝对不局限于这样的大路货,那是再小道的消息也有的:“听说这位小程将军今年十九了,说是家里太太都给他看好了媳妇,就要去提亲了。”
女眷聚集之地,婚姻之事当然是一个永恒的话题。
“是么?哪一家的姑娘?”周围一圈儿的妇人都竖起了耳朵,别说那些女儿适龄的妇人,就是没有适龄女儿的妇人,对这样的八卦也很感兴趣啊。
程安澜如今在京城的行情十分的走俏,这是韩元蝶都没有想到的,毕竟当年程安澜并不是在西北大捷后立刻回来的,那一回他拖了几年,倒是把名气给拖冷了,且年龄也大了,跟现在可不能比。
那说话的妇人就往大太太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笑道:“倒也正巧,你们看一看就知道了。”
众人都跟着往那边看了一眼,这会儿在跟大太太说话的那位太太夫家姓彭,夫家公爹是一位翰林,十分清贵,夫君也是从小饱读诗书,如今在同文馆编书,虽然清贵,可是在京城里,实在算不得贵重人家。
“他们家?”有人都惊讶的反问了一声:“难道是早些年就定好的?”
不然那一家的门第可有些配不上如今的小程将军。
“就是早年口头上说过,可如今这样儿,一没下定二没过礼,连庚帖都没换,难道还得去提亲不成?只怕是有别的缘故吧?”在场的都是有儿有女的夫人太太,谁不知道个中关节呢?若是娃娃亲,除非是当时就下了定过了礼,不然也算不得数:“且就是早年,这门第上也差着些儿吧。”
“前两年比也算不得太差,且彭家诗书门第,自是清贵,姑娘想必也是好的。”也有人这样说。
不过用到想必两个字,自然是这些人都没怎么见过彭家姑娘的,彭家门第可见一斑。
这儿正猜测纷纷呢,却见张五太太笑嘻嘻的走过来道:“这里说什么呢这样热闹。”
这些人差不多的交际圈儿,跟张五太太正是惯熟的,众人一见她便忙拉着笑道:“我们正在说令姐那位大侄儿的事呢,听说要与彭家议亲了?”
张五太太正是程二夫人的娘家嫡亲妹子,这会儿听说了便掩嘴笑道:“玉姐姐这消息也太灵通了,我听我姐姐说,倒是*不离十了,只可怜这没了亲娘的孩子,再出息也作不得自个儿的主啊。”
这些人一听,里头明晃晃的八卦啊,连忙就拖着张五太太坐下:“怎么着?快说说。”
这张五太太显然不是个省油的灯,没人问都想说,何况这会儿众人都看着她呢,便笑道:“这孩子父母都早没了,我那姐姐姐夫倒是怜他,也常照看他,前儿人家风风光光回京来,路上不是还救了一位姑娘么?”
韩元蝶那事儿是那一日起就传开了的,众人都点头:“听说是韩家的大姑娘,马车从那跟前过,偏惊了马,若不是小程将军在那里,不定出什么事呢。”
张五太太道:“可不就是那事儿吗,这事儿出来,我姐姐就打听了一回,这位韩大姑娘也是家中嫡长女,教养是一等一的,模样儿在京城里也是上上等的齐整,又是齐王妃的嫡亲侄女,连宫里淑妃娘娘都喜欢的品格儿,配小程将军不是刚好吗?且当日他救韩大姑娘的时候,虽是事急从权,到底抱了一抱,对姑娘家总是有点不好听,若是索性成了一对儿,反又是天作之合不是?”
张五太太噼里啪啦一阵说,众人都听住了,张五太太又道:“说起来我姐姐也是好心,还是私底下问了一回小程将军,说是小程将军也情愿的,才去跟那位大太太提了一回,没承想,那位大太太一口就回绝了,说是不能挟恩以报。”
“啧!”有人就感叹了,别的话倒也没说,就是笑道:“若说韩大姑娘的模样儿,小程将军情愿倒也不奇怪呀。”这位显然是见过韩元蝶的。
众人都心领神会,反倒是用不着议论什么了,既然人家哥儿自己情愿,门第也配得上,又是天作之合,继母却不肯去提亲,反倒定要去提个门第差些的,这里头有些什么盘算,那就不难猜了。
这八卦听的众人心满意足,张五太太说了出来,获得人人捧场,也挺满足的,正要换个场子再来一遍,却见自己留在前头的丫鬟找了过来,一脸兴奋的说:“太太!太太,听说先前程家的大哥儿在皇上面前,把封赏拒了呢。”
这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丫鬟啊,众人一边感叹一边又自觉的围了过来,张五太太也催着那丫鬟赶紧说,那丫鬟道:“程家大哥儿说,因家中母亲执意不肯为他求娶韩家大姑娘,便请皇上把封赏换成赐婚,然后皇上把大哥儿给骂了一顿。”
哎哟,这个精彩了!众人十分一致的就转头看向正笑吟吟的与彭家夫人说话的大太太。
☆、45|20.1
这位张五太太果真是消息灵通之人,自己家显然也是在宫里有门路的,是以她的丫鬟,反倒比程大太太的人得的消息更早。
这边把那话说完了,才叫有人慌慌张张的走到大太太跟前去,附耳轻声说了句什么,便见原本一脸微微笑着的大太太脸色瞬间就白了一白。
这显然就是听到那消息了吧。
张五太太道:“各位姐姐宽坐,我原是要找我姐姐的,这会儿也没找着,不知道哪里去了。”
说是这么说,张五太太却在那里没走。
众人都眼见得又走过来一个丫鬟,跟程大太太说了句话,那程大太太就站起来,跟着那丫鬟往后头去了。
“那谁?”
这就连张五太太也不知道了,反是她的那个丫鬟笑道:“这不是程家老太太跟前的喜鹊姐姐么?前儿我们太太打发我来给二姑太太送东西,还正巧见到喜鹊姐姐在二姑太太屋里站着说话呢。”
“哎哟,你这丫鬟够伶俐的啊,眼神也好。”有太太笑着与张五太太说:“也不像我跟前的人,一个个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你家还有没有这样的,快些匀一个给我使。”
张五太太只管笑着与人打趣,眼见的程大太太走的不见踪影了,才冷笑了一下,这位大太太,自个儿年轻守寡,便觉得有体面,家里妯娌谁都要差着她些才对,尤其是她姐姐,因是嫁的庶子,就仿佛越低了她一层似的,明里暗里都要踩着她,老太太也当没看见,张五太太与程二太太一个姨娘养出来的姑娘,当然很替姐姐不忿。
不过今儿这事,倒看那位老太太还能不能当不知道呢。
程家老太太今年六十出头,一脸的皱纹仿若菊花绽放一般,今儿因是老太爷的寿辰,老太太穿了身酱红色团花的长褙子,原本该是满屋喜气的时候,这会儿却是沉着脸。
程大太太先前就听到那话了的,见老太太这个样子,知道多半就为那事儿了,心中颇有点打鼓,却也只得上前赔笑道:“老太太叫媳妇来,有什么吩咐?”
程老太太道:“敢情你还不知道呢?喜鹊,你把先前那话说给你大太太听一听。”
喜鹊是程老太太跟前得脸的大丫鬟,这会儿就道:“先前在宫门口预备伺候大少爷的洪爷爷打发人回来说了,皇上在太极殿封赏西北回来的军爷们,打头前几个里头就有咱们家的大少爷,这一个将军封号原是该有的,早预备着旨意一下府里就挂红放鞭炮,正好又是老太爷的寿辰,一家子的亲友都在的,自是最有脸面的事儿,没承想等了半日也没动静,好容易打听了一回,咱们家大少爷梗着脖子不接圣旨,要皇上把赏换成赐婚。”
喜鹊说到这里,就看了程老太太一眼,老太太这是听第二回了,依然恼的了不得,把手里的拐杖一跺,怒道:“澜哥儿当着皇上的面儿说,是咱们家不肯往韩家提亲,他才不得不请皇上做主赐婚的!你是怎么做人母亲的?嗯?简直……简直……”
老太太颇有点怒不可遏的样子
程大太太虽然一脸青白却还镇定:“母亲,这是澜哥儿自作主张,我那也是为了他好啊。”
程大太太见老太太恼怒,却是不怕,反说:“便是这会儿,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要说,那位韩大姑娘,实在不是澜哥儿的良配。”
“嗯?”
程大太太走近了一步,说:“我是澜哥儿的继母,自古继母难做,何况他爹也那么早就没了。”
说着程大太太就拭泪:“那会儿,澜哥儿也才四岁,我好歹也算是从小儿把他养大的,他爹没了,我也没什么念想,只想着把两个孩子养大了,有出息了,我也算是对他爹有了交代,没有白守一场。这些年来,我怎么着待起哥儿的,就是怎么待澜哥儿的,老太太自然都一一看在眼里,再没有一句虚言的。”
程大太太说起守寡的十几年,说起日常起居,程老太太也当真就没话了,程大太太看了老太太一眼,才继续道:“前儿澜哥儿当街救了人,当日我就知道了,后日那韩家大奶奶也带着姑娘上门道谢,我是亲眼瞧过的,那位姑娘,容貌确实是上上等的,也难免叫澜哥儿心中喜欢,只是那性子,实在是……”
“这话我没有往外说过,连二弟妹那里也没说,那是因着人家跟咱们家无关,咱们犯不着说人长短,可我心里头自然是要掂量的,那日大军进城,热闹的很,这位姑娘就能坐着马车去城门口看热闹,才闹出那样的事来,这样跳脱不守规矩的姑娘,我本就觉得配不过澜哥儿了,何况那一日她们家上门来说话,也没人说她一句半句,半点儿缘由没有,那姑娘就说句看花儿,起身便出去了,我自是没见过这样的姑娘,我瞧着韩家大奶奶,当时也还觉得有些尴尬呢。”程大太太一一列举起来。
到得后头还加了一句:“那会儿三弟妹也在跟前,母亲只管问一问,我说的有一个字虚言没有?如今澜哥儿这样出息,他父亲在地下自然也是欢喜的,我就想着,澜哥儿自己出息,自然是用不着靠岳家的,这媳妇门第并不十分要紧,倒是姑娘自个儿贞静贤淑,性子柔和知道尊重才好,今后澜哥儿两个和和美美生儿育女的,我就是去了地下也算是有脸见他父亲了。那位韩大姑娘,断断不是澜哥儿的良配啊,还望母亲细想想!”
程老太太听了一回,还真叫程大太太说无语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样想也自是为他好,只是他虽在外头立了大功,终究年纪也不大,不懂得长辈的苦心也是有的,你好歹是他母亲,早该知道他性子孤拐,也该多劝劝才是,道理说的透彻了,哪里有听不进去的呢?你就一句不行打发了他,他心里头转不过弯来,今儿在那样的地方说出来,旁人又不知道这里头许多关节,倒显得是咱们家苛待没爹的孩子,就是外头人说起你来,又好听吗?”
程大太太一听,越发叫起撞天屈来:“我如何没劝?只澜哥儿的脾气,老太太也是知道的,话也不爱说,且也常听二叔的话,他心里想着韩姑娘,不与我说,只与二弟妹说,我也是把先前那些话说给二弟妹,想着他们亲近,劝着些儿才好,却也不知道二叔与二弟妹到底是怎么与澜哥儿说的,倒叫澜哥儿今日做出这样的事来。”
说着又抹眼泪:“外头嚼说我也罢了,我也没做什么,怕人说什么呢?且只要老太太明白我,我也不惧,如今倒是怕人说澜哥儿如今仗着出息了,就不敬母亲,这才不好呢。而且这婚姻之事,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哥儿自己去求的,这叫人说起来,倒是怕碍了他的前程呢。”
老太太听了也是不大喜欢,却只说:“老二家的怎么说,如今也不用理会了,只是澜哥儿这亲事,早知如此,一早就顺着他,只怕倒好些,如今这样,越是不好收拾了。今儿又是老太爷的寿辰,原本欢欢喜喜的等着圣旨封号,越发锦上添花的,这会儿闹的这样,只怕老太爷不喜欢呢。”
程大太太便道:“那澜哥儿这事,这要怎么着才好呢?”
程老太太先前也只顾着恼,并无什么章程,这会儿叫程大太太这样一问,也想不出个什么办法来,这程安澜在皇上面前说了这话,皇上是个什么态度,程家这会儿还不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程老太太便棱起眼睛,恼道:“我哪里知道怎么办?那是你儿子,又是你们闹出来的事!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收拾,就问起我来?我是不管的,你自己去看着办,只一条,不管要怎么着,都要妥当,再出这样的事,我是不依的!”
程大太太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嫁到这个家十几年,对这个婆母的脾气也算是摸的熟了,知道她是没什么本事计谋的,色厉内荏,看着厉害,却不是个有定主意的人,公爹又向来不管后宅的事,今儿这一关自是过了。
只是外头人要怎么说,她倒是没什么法子,不过关系也不甚大,终究是外头人。
倒是程安澜这亲事,要怎么办才好呢?她不愿意为程安澜求娶韩元蝶,缘故倒也简单,程安澜本来就是长房嫡长子,自己又有出息,再娶了韩元蝶,韩家虽说普通,可韩元蝶却又是齐王妃的嫡亲侄女儿,靠山不小,进了门难以拿捏,这两口子就越比她们母子强了,她自然是愿意给程安澜娶个娘家不显,又老实规矩好拿捏的媳妇。
一个孝字就能稳稳压住的那一种。
挑了彭家姑娘,程大太太也是与老太太说过的,也是把老太太说通了的,这会儿因是程安澜闹起来,老太太才不认账的,程大太太想来想去,若是就此遂了程安澜的意,未免太软弱了些,还显得自己理亏,倒真坐实了亏待继子了,这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能由着自己挑的?本来自己也没错啊。
这位程大太太思来想去,倒是想出了一个法子,若是皇上答应赐婚,那没得说,程家自然是遵旨的,若是皇上也不答应,可见皇上也是认为婚姻之事是由父母做主,程安澜这样自己找媳妇是儿戏,那自己自然也就不用理会了。
待这事冷一冷,再上彭家去求亲也就是了。
于是在满城都知道了程小将军被继母拿捏婚事的时候,这位大太太巍然不动,皇上没搭理程安澜的请求赐婚,照样封赏了程安澜,程家也没有上韩家去求娶。
程老太爷是享惯了福不理会这等琐事的,那一日皇上把程安澜骂了一顿,只说朝廷不管这样的事,依然封赏了他,程家在众亲友前有了体面,老太爷也就不理会了。
程老太太倒是把程二太太叫来骂了一回,只说她挑唆着程安澜往外头丢程家的脸,然后也就没别的了。
其实,京城里的人开始无非是议论两句这没爹没娘的孩子不容易之类,倒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程大太太是故意拿捏程安澜的亲事,有些人觉得这是程安澜仗着自己出息了,立了大功便胡作非为,倒叫一家子都下不来台,当然,就是有人这样想,那些人也巴不得自己的儿子能有这样的出息。
这会儿,眼见得所有人都知道小程将军属意韩大姑娘了,这程家的长辈还是不肯上门,风向就渐渐的变了,舆论变成了“这没爹没娘的孩子真是命苦啊,怪道小小年纪就进了军营,拿命去搏出功劳来,这是在家里过不下去了吧。”
“亏的是有出息了,还被这样搓揉,以前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虽说母亲是继母,这祖父祖母可是亲生的不是?怎么也这样不理会呢?”
种种议论都有,而且还叫韩家略显有几分尴尬了。
韩元蝶自己还没操心,反倒是齐王殿下怒了:“我们家圆圆有哪里配不上那小子了?他们家还拿乔了!”
☆、46|20.1
韩又荷说:“那样不懂事的人家,值得你这样恼么?你这么大张旗鼓的恼起来,倒也太肯给他们家脸面。”
“圆圆可跟别人不一样。哪能叫他们家欺负了去。”齐王殿下一脸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样子。
韩又荷笑,她知道萧景瑜向来疼圆圆,跟疼自己的亲妹妹是一样的,她挽着萧景瑜的手臂,笑道:“他们家哪里欺负得了圆圆,这不是还有你在么。”
齐王殿下也就是骂两句,其实是真没把程家当个什么了不得的人家,程家几代来就守着个伯爵的爵位过日子,也没出个什么出息子弟,这一回程安澜在西北立了大功回朝,程家上门的人都多了三成,可见平日里真乏善可陈。
不过程家这样的人家,在齐王殿下眼里是没什么了不起,但程家终究是大族世家,又有爵位,在程氏一族里,本家也算是颗大树了,一家子大族里头攀附着这颗大树过生活的可不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本家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儿来,就够一家子过日子了。
齐王殿下对韩又荷说:“你回家去看看圆圆,把那匣子珠子带去给她,跟她说,犯不着为了那家子混账恼,我会替她做主的。”
“简直混账!”齐王殿下愤愤的说。
天子一怒,血流漂橹,这天子的儿子一怒,大约没这么厉害,但也绝对不是程家承受得起的。
程家很快就感觉到了最近不对头,首先就是程家三老爷的差事,往日里完全没关系的一点儿小差错就叫上司批了个狗血淋头,揪着不放,很快降了一级,成了个闲差,什么事也管不着了,只能回家蒙头睡大觉。
接着是御史台风闻奏事,弹劾程老太爷强买人家的名画,虽然后来证据不足不算数,可程老太爷被御史台传过去两三回,又被宗人府喊去问话好几次,闹的个肝火上升,在家里摔东西打奴才,连程老太太都被骂了好几回。
程老太太天天阴着脸,几个儿媳妇这些日子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程老太太的眉头,结果没过两日,程大太太的亲儿子程安起在太学的位子被人顶了,理由也简单,也就随便挑了个程安起有一日穿了一条红裤子去上学,说不合礼仪,就叫太学给撵了出来。
程大太太这下子着慌了,老太爷向来不是不管事的,这程安起进太学的事还是他舅舅,程大太太娘家弟弟设法的,这会儿程安起闹出这样的事来,程大太太想了一回,还是得回家求弟弟去。
不过要出门,程大太太还得去跟老太太说一声儿,程老太太这会儿阴沉着脸坐在前厅里,对面坐了个年龄差不多的老太太,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什么。
程大太太认得,这是老太太隔房的妯娌,堂弟媳妇,她们家自然是不如本家的,平日里也是常来奉承老太太说话,家里有个什么,自然都靠着程家这一房这颗大树。
见这会儿正在哭呢,程大太太就不好进去的,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见老太太跟前的于嬷嬷走出来要东西,连忙拉住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这于嬷嬷是老太太跟前的人,自然在这些太太面前都是有脸面的,这会儿也就笑道:“听说是他们家的二老爷,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上司,上司整治他呢,这会儿来求老太太老太爷,想要设法调个地方去。”
程大太太就叹道:“最近这是怎么了,一家子就没个顺当事,隔三差五的都是这些个,直是没个消停。”
“可不是么?”于嬷嬷招手叫了小丫鬟来吩咐去厨房炖果仁茶来,一边就站在廊下说起来:“这几日天天都有上门来求老太太,老太爷的,这事情都凑在一起了!前儿偏又出了三老爷这事儿,老太爷都去找了好几回了,也没个说法,昨儿又把三姑太太叫回来说话,叫三姑太太回去打听呢。”
“原来昨日三姑太太回来是说这事儿呢?”程大太太道:“嬷嬷这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三姑太太夫家大伯不就是在吏部任主事么。”
“大太太好记性。”于嬷嬷道:“这是来见老太太说话的?”
“是,起哥儿叫太学停了学,我想着去那边跟我兄弟说一说,打听打听怎么着才好,只是刚才见四婶娘在这里与老太太说话,我倒不好进去的。”程大太太忙道:“嬷嬷替我与老太太说一声儿吧?”
于嬷嬷就笑道:“其实进去有什么打紧的呢。又不是没见过,不过大太太这样说了,便等一等,我进去说一声去。”
程大太太站在这里等着,这于嬷嬷刚进去,就看到她自己屋里伺候的丫鬟芳草忙忙的走进来,见了程大太太便道:“幸而太太还没走呢,三舅太太来了,先前就到了二门上,这会儿大约到了屋里了呢。”
程大太太没想到自己正预备回家去寻兄弟说话,这兄弟媳妇竟就来了,倒是刚好,她心里急着那事儿,便对芳草说:“那我先过去,你在这里跟于嬷嬷说一说三舅太太来了的事。”
芳草应了,程大太太忙忙的扶着丫鬟就转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程大太太住的屋子离上房不太远,进门儿一看,自己娘家弟媳妇吴氏已经进来了,看她眼睛红红的,眼皮粉光融融,好像是哭过的样子,不由就是一惊,她还没说话,她弟媳妇已经又哭了起来:“姑太太要救救三爷啊。”
程大太太是庶女出生,同胞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这位三舅老爷就是她的嫡亲弟弟,在内务府当着一个小官儿,虽说品阶不高,油水也算不得十分丰厚,但在她娘家那样的人家里,已经算是不错的差使了,且手里有几个钱,还常肯帮衬寡姐侄儿,程安起便是他使银子弄进太学里去的。
程大太太也是立时就想到了自己这个弟弟,预备回去与弟妹说说,没承想倒是她先上门来了。
程大太太立时扶了她的手臂道:“怎么着了,你且不要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吴氏拿帕子沾沾眼睛,坐了下来道:“昨日三爷晚上没回家,跟着的小子也没回来,我使人寻了一晚上也找不着,吓的了不得,到了今儿,才终于得了消息,说是打从三爷手里过的送进宫里的梨有些霉烂的,叫宫里头查了出来,上头恼了,说这底下当差的这样不经心,是不敬圣上,要惩办,昨儿就叫内务府的关起来了,这会儿还没放出来呢。”
程大太太听的吓的了不得,不住的说:“怎么这样怎么这样,一点儿东西怎么就生出这样的罪名,这可怎么了得,我……我……”
程大太太慌乱了一下,又说:“我这就去求老太爷,老太爷虽不管事,在外头总有几分薄面的!”
吴氏就伸手拉住了程大太太:“我的姑太太啊,这事儿可不是老太爷出头去就能办得了的,我今儿使了银钱去打听了半日,好歹三爷平日里也与同僚处的好,才有人暗地里提点了一句,这是咱们家得罪了人,有人才有意挑了这个刺儿整治三爷,讨上头喜欢,若不然,这样的事以前也有的,也没见这样过啊。”
那吴氏是个精明人,早知道这往宫里送生鲜东西,偶尔有点儿霉烂不新鲜的是免不了的,哪里至于这样就把人关起来,是以得了消息才使了银钱往外打听,还真打听出个消息来,那人还好心的多漏了一句,只说是她们家姑太太得罪的人,吴氏这就立时上程家来了。
只是这吴氏因家中品阶低了,来往的人家差些儿,也就不知道宫里头那一回事,压根还不知道她们家姑太太得罪的竟然是齐王殿下。
而这位程大太太,本来就是庶女出身,后来做了填房,高嫁到了这伯爵府,却又很快守寡,极少在外走动,平日里盘算的也不过是后宅妇人那些小事,也没想到因为自己让韩元蝶尴尬了,竟惹恼了齐王殿下。
是以这会儿她还很无辜的问:“到底是谁得罪了什么人,弟妹可打听到了?”
这是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呢?吴氏不由的有点恼了,他们家平日里帮衬这位姐姐不少,自然也是因着这位姐姐嫁的好,是伯爵府的太太,今后在有些关键的时候,能帮个忙。伯爵府终究比他们家强着一层呢。
正在这时候,芳草又走了回来,这一回是一脸的慌张,说:“太太,老太太吩咐太太立时换了衣服,随老太太去韩家提亲去。”
“啊?”程大太太道:“老太太要去韩家提亲?这是怎么说的?”
芳草道:“刚才我正与于嬷嬷说话呢,见三老爷扶着老太爷来了,老太爷恼的了不得,还骂了老太太什么,老太太似乎也没说什么,只吩咐请太太立刻跟老太太出去,正好我在那里,于嬷嬷就叫我回来传话了。”
“于嬷嬷不是知道舅太太在这里么?”程大太太道,而且老太太不是不管那事吗?难道是老太爷吩咐的?程大太太还不知道自己闯的货呢,想了想道:“我先去老太太那边问一问吧,这样的大事,哪里有这样仓促的。”
芳草忙道:“依我看,太太先换了出门衣服再去问吧,就是要缓一缓,回来再换下就是了,老太太既已经吩咐过了,太太不听,怎么使得。再者,”
她看了吴氏一眼:“老太爷和老太太看起来都恼的了不得,跟往日里可不一样!”
程大太太一听,果然心生怯意,程老太太虽然主意不定,手腕不多,可脾气却也不小,又最爱迁怒于人,她果然就吩咐丫鬟伺候着换了衣服,又叫吴氏就在她这里等一等,急匆匆的过去了。
程老太爷一脸铁青,程老太太一见她就恼道:“你这是要把我的家也当了!澜哥儿没了爹没了娘,还有祖父祖母呢,你倒就做起主来!张口闭口姑娘配不上澜哥儿,一味拖着不肯去提亲,你也不瞧瞧,人家是齐王妃的嫡亲侄女儿,向来只有人家看不上你的,你哪里那么有脸去看不上人家?”
这程大太太还没搞明白什么事呢,就先被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到了后头才听出来一点儿味儿,这程安澜的婚事,是叫齐王妃不喜欢了?
难道……
想到先前弟媳妇说的那事,再想到这些日子程家的事,自己儿子的事,莫非这是真惹恼了齐王妃了?
齐王殿下要动手,哪怕只是动个小手指头儿,自己家那也是承受不起的,可是程大太太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惹到齐王殿下。
其实程家诸人也都没有想到,韩家在这件事上完全没有发声,根本没有表示过愿意把女儿嫁给程安澜,这件事是程安澜一厢情愿的,属于程家内部矛盾。看舆论就知道,都是议论程安澜没爹没娘的不容易,并没有延伸到是韩元蝶配不上程安澜,程家才不去提亲的。
韩元蝶的这点儿尴尬,大约就是跟她有仇的人才会拿出来说了。
也就是齐王殿下太疼他们家圆圆,才觉得程家居然这样不捧场,不去提亲,简直罪大恶极!至于程家真去提亲的话,韩家到底答不答应,齐王殿下就不管了。
反正韩元蝶得了姑母送回来的珠子,又得了韩又荷安慰的话,简直哭笑不得,她哪里恼了,这有什么可恼的啊!
她去齐王府吃饭,还跟齐王殿下道:“搞的这么劳师动众的,多不好意思。”
齐王殿下说:“又不费事,我就在外头骂两句,自然就有人知道去办了,而且也没怎么着他们家啊。”
韩元蝶把齐王殿下的长女小郡主抱在腿上坐着,捏着她的小肉手说:“您都把他们家吓死了吧?”
韩元蝶如此熟悉程家,当然知道这些事对程家的影响。
然后她说:“算了,就当给程安澜出口气吧。”
这话,连齐王殿下都赞同,程安澜十四岁就跟在他身边,程安澜是怎么长大的,齐王殿下自然多少也知道些。
☆、47|20.1
提到这个,齐王殿下就说起来:“我不让程安澜去西北了,让他去锦山大营。”
韩元蝶漫不经心的点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您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原来这些日子不见程安澜,是去了锦山大营呢。
“再去西北又一时回不来,不如去锦山,每个月总能回京几回。”齐王殿下跟她鬼扯:“其实嫁武将最没意思,一年到头回家的日子就不多。”
这位齐王殿下简直有一种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不想她嫁到别人家的感觉了,韩元蝶觉得好笑起来,小郡主在她怀里坐了一会儿无聊起来,挣着要下地,她就把小郡主放在地上,看她自己扶着旁边的东西走路,虽然才一岁,小郡主扶着东西还是能走几步的。
韩元蝶说:“我又不是非要嫁给他。”
她说起这个来倒是不害羞,而且她从小跟这位姑父说话的时候都跟大人似的,确实跟普通的小姑娘不一样。
萧景瑜道:“那我管不着,不过程安澜这小子,你可别小看了他。”
“怎么?”韩元蝶眼看着小郡主摇摇晃晃要摔下去,连忙几步上前去扶着她,小郡主还挣着非要走呢。
“那小子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而且还不会讲理呢!”萧景瑜道。
韩元蝶颇不以为然,她觉得程安澜还是讲道理的,尤其是对她。她自觉到底上一世与他生活了七年时光,就是当年不够了解,再加上这一世就不一样了。
韩元蝶说:“也不至于这样。”
“呵呵。”萧景瑜笑了一声,不与她争辩,韩又荷这会儿才走了进来,在门口就听到一两句,便说:“别的也罢了,我就觉得那小子不懂事儿。”
程安澜没有与韩家商议,单方面的就去求皇上赐婚,这固然叫程家人没脸面,可也把韩家架在了火上,这话一说出来,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很快就知道了,韩家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却也无法置身事外。
这种舆论的东西,就是贵为齐王妃,韩又荷也无可奈何。关键是,程家真来提亲了的话,韩家到底是应还是不应呢?其实若是当日没这场风波,韩家是觉得不错的,可这么一闹,不管应不应,就都有闲话了,很叫王慧兰苦恼。
韩元蝶干笑,其实是她没把话说出来,程安澜当日是与她商议过的,她应了,程安澜才去求皇上赐婚的。
萧景瑜看了韩元蝶一眼,道:“我看那小子迟早得是个妻管严。”
韩元蝶还是干笑,说真的,萧景瑜真不愧是今后能做皇帝的人,眼睛最毒,韩又荷这亲姑母都还没看出端倪来,萧景瑜就发现了。
韩元蝶缩着头不说话只是干笑,显然是心虚嘛,可见程安澜去求皇上赐婚这事儿,韩元蝶一清二楚,只是不说罢了。
显然在这私底下,两人不仅是有来往的,还私相授受呢!
不过不守规矩如萧景瑜,当然不在乎,横竖早知道他家圆圆也是个不守规矩的,有自己这个姑父给她撑腰,她不守规矩其实不要紧。
韩又荷道:“也罢,横竖圆圆还小呢,我也与母亲和嫂子商议了,且先搁着,到十五了再说。”
昨日程家老太太带着程大太太大张旗鼓的上了韩家的门,为程安澜向韩元蝶提亲,韩家并没有立即应下来,今日许夫人却又与王慧兰来了齐王府,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
看起来有定论了。
韩元蝶是闺阁姑娘,不好当着面议论这个,就抱着小郡主跑来齐王殿下的书房,和姑父聊天。
韩元蝶听了倒也不在乎,只笑道:“祖母和我娘这会儿是要回去了还是在王府吃饭呢?”
齐王殿下一听就知道她有花样,便笑道:“你又要做什么?”
“祖母难得来一回,齐王殿下不陪着用个饭么?嘿嘿,我想看看沈家姐姐去,行不行?”沈繁繁中毒一事,韩元蝶一直惦记着呢。
韩又荷道:“你在家里,难道就不许你出门了?偏又在这里装样儿。”
韩元蝶顿时叫起苦来:“姑母你是不知道,自从程安澜在皇上跟前胡说了那话之后,我娘就不许我出门去,说如今外头风言风语,闲话多,今后消停了再说,唉我觉得,我娘就是怪沈家姐姐了。”
王慧兰是觉得程安澜这求赐婚全是因着前儿在城门口救了韩元蝶,才有了这样的纠缠,大约是真有点迁怒沈繁繁了。
“那哪里怪得了人家!”韩又荷却是个明白人,他们家这小姑奶奶天不怕地不怕的,沈繁繁不陪着她就能自己去,人家还不是好意么。
不过邓家内部确实有些不消停,这些事韩又荷是知道的,她便道:“嫂子说的不错,你消停些也好。”
齐王殿下却道:“去坐坐怕什么,小荷你吩咐人预备车子,送圆圆去邓家罢。过会儿我陪岳母和嫂子用饭,我与嫂子说一声就是了。”
韩元蝶嘿嘿一笑:“还是姑父疼我。”
韩又荷好气又好笑:“王爷也太惯着圆圆了。”不过她也就是说一句,自然回头打发人去预备车去了。
沈繁繁这会儿看着气色不错,脸色红润,不是上一回见到的那样白,韩元蝶见她跟前都只有她自己的丫鬟,都是韩元蝶惯熟的人,说话方便,便问:“常姑娘没在这里么?我看你倒像是好些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查出来没有?”
“常姑娘住我们家说不自在,我叫人把别院收拾出来给她们姐弟暂住着,每隔一日来给我看看。”沈繁繁笑了笑:“常姑娘给我开了方子,又有丸药,吃了这些日子,我别的感觉没有,只觉得手脚比往日暖和了些似的。”
“气色也好了些。”韩元蝶又端详了一下,很肯定的说。
“那不就行了吗。”沈繁繁慢慢的说,手里剥着花生:“常姑娘让我先不要用银耳莲子等物,每日吃些花生,至于别的,也没看出什么来。”
其实有些事情是查到了一点儿蛛丝马迹的,不过因还不确实,沈繁繁就没有说。
“那就是没事了?”韩元蝶快活的说,看到沈繁繁这样的气色,她就不由的欢喜了,至于那些动静,韩元蝶是真没兴趣理会。
沈繁繁笑了笑,这些年来她早已了解,韩元蝶心是真挺大的,不管别人怎么算计,她只要日子过的下去,就不愿意深究,更不愿意算计,说得过且过也好,乐天知命也罢,总之是比一般女子潇洒许多的。
这样的性子,在韩家那样的人家是没有关系,换到别的人家,是好是坏就难说的很了。
比如这会儿正闹的满城风雨的程家。
“这些天你出门了么?我娘不让我出门,我都快要闷死了,倒是明日宁国府请客,你去么?”
沈繁繁还正在琢磨着韩元蝶那与别的小姑娘都不一样的个性呢,听韩元蝶换了话题,便随口道:“我又不是那牌名儿上的人,自然不去的。”
明日是宁国公太夫人的寿辰,这位太夫人是宫里如今代掌凤印的方贤妃的亲娘,二皇子的外祖母,这身份显然十分贵重,是以就算这只是六十七岁的寿辰,并不是整寿,也是冠盖云集,帝都中的权贵人家几乎都要到场的。
就是快要闷死了,韩元蝶其实也是不想去的,她一向不耐烦这样应酬的场合,坐着说许多无聊话,前一世她没有表露过这样的感觉,这一世她倒是不怕说出来,可是王慧兰不肯听。
韩家若不是因为韩又荷,那肯定是没有得这帖子的资格的,如今既有这样的机会,韩元蝶又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自然是最该去这种场合露露脸的,不然终究有许多议论。
韩元蝶说:“你也不去,更无聊了,我更不想去了。”
韩元蝶几乎没有同龄的好友,她上一世本来也有几个手帕交,自然是家世门第都与韩家差不多的人家,不过也都算不得交情十分深厚的,尤其是后来韩元蝶高嫁到程家,那些姑娘嫁的不如她,甚至有的远嫁,都慢慢的淡下来了,而这一世韩家因为韩又荷的缘故,门第高了,就更没有什么来往了。
而如今来往的人家,即便是从小时候就来往的姑娘,韩元蝶也是自觉自己是大人,跟小姑娘们没话说,也似乎很难结交朋友,倒是与沈繁繁这样比她大许多的来往密切。
六公主那样的,倒是韩元蝶为着韩又荷,不能不理睬她,只当她小妹妹,出入照看着,不知不觉间,竟就照顾习惯了。
沈繁繁倒是和王慧兰的想法差不多:“你是大姑娘了,这种场合你去走走,没什么坏处,少说话就行了。”
“我知道呀。”韩元蝶说:“我在外头一向不怎么说话的。”
“嗯,你少说话看着还是像模像样的。”沈繁繁随口揶揄她一句,韩元蝶从小儿胆大任性,跟贞静贤淑不沾边。
韩元蝶哪里在乎这样的话,她笑眯眯的说:“那是,我这样美貌,只要不开口,谁不喜欢呢?”
饶是沈繁繁跟她厮混良久,也扑哧一声笑出来。
第二日,韩元蝶穿了一套缨红金线绣蝴蝶的衫儿,叠纱粉霞的裙子,梳了螺髻,只用了几颗莲子般大的珍珠压法,却簪了两朵含苞欲放的玉簪花,十分秀雅,更显得清丽娇嫩,果然是安心要去做个淑女的。
宁国公府热闹非凡,太夫人的寿辰,宫里圣上并贤妃娘娘都有赏东西出来,二皇子与二皇子妃自然也是要亲自来贺寿的,且有贤妃娘娘的脸面在那里,其他的皇子和公主都不好怠慢,就是有不来的,也要打发跟前管事女官等前往送礼。
如今二皇子又是储位的大热门,那自然就要捧着的人就更多,韩元蝶跟在许夫人和王慧兰、二婶娘、四婶娘后面,但凡见人都只是微笑,喊了人就绝不多说一句话,端庄的厉害,王慧兰十分的满意。
圆圆被她宠的胆大包天,任性妄为,她的亲事,这几年简直就成了王慧兰的一块心病,怕她在外头被笑话,被人议论,说不到好人家,更怕她嫁了人,被婆母嫌弃没规矩。
以前王慧兰甚至都不止一次的与韩松林说,宁愿给圆圆挑个门第低些的姑爷,夫家门第低了,婆母底气弱些,媳妇的日子自然就好过些。
话虽然是这样说,可哪个做母亲的也都希望自己的宝贝女儿能有一个光彩耀眼的亲事,那几乎是一种本能了。
这会儿见韩元蝶这样,王慧兰不由的又觉得,其实她们家圆圆也只是私底下顽劣些,在外头还是很有规矩的呀。
一行人给宁国公太夫人贺了寿,也没有留在正厅,便随着接引的人去宴客的水阁坐坐,韩家根基虽略低,但这几年来也没少在外头应酬,尤其是在韩又荷生儿育女之后,韩家又略高了一层,这里虽然冠盖云集,但对她们一家子都很客气。
韩元蝶在这里坐了一坐,便照着惯例,由丫鬟引着去后头园里和姑娘们说话,刚走到园子前头的月洞门,迎面碰见唐振,韩元蝶就停下来笑着招呼:“振哥也来了。”
唐振虽然才十六,已经长的高大英俊,大概是去给宁国公老太君拜寿出来,见到韩元蝶这位六公主的手帕交,唐振就笑道:“今日不当值,便来了。”
两人也不过寒暄两句,刚预备各走各的,突然听到后头有人凉丝丝的说:“韩家妹妹好有兴致!”
韩元蝶回头一看,说话的是和庆县主,二皇子妃的嫡亲侄女儿,旁边还有几个,大约是一路的姑娘,她就有点莫名其妙了,自己跟她可向来没什么交情,也没仇啊。
“我怎么?”韩元蝶说。
“也没什么。”和庆县主掩嘴娇笑道:“前儿才有小程将军在圣上跟前说要娶妹妹,求圣上赐婚,这会儿妹妹跟前怎么就换人了?”
韩元蝶一怔,倒是看了唐振一眼,她是怕唐振尴尬。
☆、第48章
韩元蝶不太想理会和庆县主,主要是她觉得犯不着。
韩元蝶记得,这位和庆县主再过一个多月就要死了。和快要死的人过不去,韩元蝶觉得真没有太多必要。
上一世,韩家的地位和现在是不一样的,她不会站在这里,也不会和这位县主面对面的站着。她甚至根本就不认得这位县主。韩元蝶之所以记得和庆县主会死,是因为这在当年是一件很轰动的事情,和庆县主随家人到皇觉寺上香,却被人发现与情郎在禅房私会,而且被人撞破了,还闹了出来,和庆县主被父母带回家,几天后自缢身亡。
据说还留下了一封遗书,称自己是被人陷害,不过具体是何人,为何陷害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以上一世韩家那样的地位,却并不知道的很具体。
不过韩元蝶一边想着这一世她回来之后见过了太多的不一样的事情,这位和庆县主或许不一定会死,一边又用一种她或许就快要死的眼光看着她,眼中颇有点怜悯。
所以就不是太想理她。
唐振在一边瞧着,他想起六公主跟他说的话:圆圆是个窝里横,你别看她在咱们跟前胆子大,又任性,无法无天的,其实也就是咱们这些人和家里人了,在外头可怂了,怪道程哥让我看着她些呢,你要是碰见了,你可要帮我照顾她呀。
唐振这会儿觉得六公主的说法是对的,韩姑娘遇到这位县主,说话这样意有所指,她却呆呆的没什么表示,确实是有点儿……窝里横的意思。
而且她呆了一下,似乎转身就想走的样子。
那位和庆县主却不肯放过她:“你不用走嘛,是我不好撞了你的好事,还是我们走吧,哈哈。”
就是泥人都得给激出土性来,韩元蝶叹了一口气,像这样肯惹是生非的性子,被人陷害的说法她还真信了,要不然就是会情郎,又何必要去山上寺里会呢,自己家里想想办法,至少出事了能掩下去不是。
韩元蝶慢吞吞的说:“县主好像很委屈?”
韩元蝶其实很不擅长与人争执,她上一世贤名在外,忍让的多,这一世在韩家又是被宠爱的姑娘,且年纪小,不大在外头去,就是出去,一起坐着说话的都还是孩子,吵吵闹闹两句是偶尔有的,却都无关紧要。
且她又觉得自己是大人,和小姑娘有什么好争的,总是先一步让开,是以她都让六公主觉得她就是个窝里横了。
如和庆县主这样的,这一世她似乎还是第一次遇到吧?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又一时不知道缘由的恶意,这和小孩子的吵闹就是两回事了,和庆县主这是在讥讽她身边一直在换男人呢。
长大了总要遇到这些的,她要逐渐的习惯出入这些地方,遇到这些人,遇到那些她不熟悉的恶意,所以韩元蝶叹了一口气,还是做小孩子好啊。
韩元蝶说话了,正准备照顾她的唐振停下了动作,而得意洋洋的和庆县主也有点不明白了:“我委屈什么?”
“我也不明白呀。”韩元蝶说:“是程安澜求皇上的事让你觉得委屈,还是我和振哥说话叫你觉得委屈,你说清楚点儿呗,不然我怎么帮你呢?”
“谁要你帮!”和庆县主立时就被韩元蝶绕到话里头去了:“你跟谁说话关我什么事!”
唐振在一边看着笑了笑,圆圆很会说话啊,哪里像娇娇说的那样嘛。
韩元蝶就笑道:“既然不关你的事,那你委屈什么嘛。”
韩元蝶确实不知道这位和庆县主莫名其妙找她的麻烦做什么,可是和庆县主张嘴就想要坏她名声,存心很是恶毒,她也只得把她往这里头扯了:“我看你都快要气哭了,你说嘛,不用硬撑,我帮你想办法呀。唉,不和振哥说话好像还容易点儿,要程安澜再去求皇上,也不知道他肯不肯呀!”
和庆县主气的直跺脚:“你!你不要胡说!我哪有要这样!”
韩元蝶挤兑了和庆县主还是笑眯眯的,她长的大了,模样儿越发清丽,笑起来却没变,大眼睛弯弯的月牙儿一般,叫人喜欢,可落在和庆县主眼里,却叫她讨厌。
这个韩元蝶有什么好的!程安澜为什么竟然会为她闹出这样的事来,竟然不要封号换请皇上赐婚!
是的,韩元蝶完全没有想到这是程安澜为她引来的祸事,毕竟上一世程安澜回京是西北大捷多年之后的事,又没有参与这一次盛大的班师回朝,入城大事,当时他已经二十三了,按例受调回朝,没有轰动,没有传说,规规矩矩的说媳妇成婚,完全没有闹出一点儿风波来。
而这一次,年仅十九岁的前锋左将军,在塞外追击敌寇千里,铁血男儿,武功高强是怎样的传奇,而班师回朝,高大英武,铁甲入城又是怎样的英姿,还有城门外电光火石间的英雄救美,对那些十四五岁正在豆蔻年华,春情初动,满心憧憬的小姑娘们会是怎样的吸引力。
在她们的想象里,在她们的闺中密语里,那英俊的少年将军,叫人仰慕,叫人憧憬,自然也叫人爱恋。
这样的人,在闺阁少女们刻板的生活里,当然不是常常见到的,规规矩矩的表哥之流可比的。
而且,程安澜唯一的绯闻就是在城门口的英雄救美,随即就为此宁愿用封号换赐婚,这在少女们的憧憬里,那绝对是加分项啊。
那也自然是更敌视韩元蝶的缘故了。
韩元蝶是完全没想到这个方向去,她觉得最大的理由就是因为和庆县主是二皇子一系的,而自己是三皇子一系的,所以和庆县主看她不顺眼,她把和庆县主气的跳脚,然后说:“你到底说不说嘛,不说我走了啊。不帮你了啊!”
她笑着对唐振说:“叫振哥看笑话了。”她瞟一眼和庆县主:“县主不许我跟你多说话哩,我还是先走了吧。”
唐振也笑,这哪里只是窝里横,在外面也很厉害呀。
“我什么时候说了!”和庆县主叫韩元蝶一番歪缠,脸都涨红了:“你……你给我站住!不许走!”
和庆县主其实真不大会拌嘴,她虽是国公府出身,可因母亲是公主,是当今圣上的长兄,已故懿德太子之女,当年太子薨逝,身后无子,只有一个独女,先帝哀恸,将之封为华安公主。和庆县主从小儿都是叫人捧着长大的,家里的姐妹,亲眷的姑娘都比她低着些,都只讨好奉承着她。
她骂人的时候那些人当然也只有听着,谁敢对她怎么着呢,在外头身份比她低的,自然笑脸相迎,不会惹她,比她身份高的,她也不会非要去惹,是以,偶尔有点什么姑娘间的争执、挤兑,那也很少,没有练习的余地。
自然不如韩元蝶,虽然也不大跟人拌嘴,可到底是两世人,多活那么些年,听也要听的多些。
和庆县主恼道:“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不许你说话了,你爱跟谁说话只管说去,关我什么事!”
她旁边有个姑娘,开始和庆县主只是揶揄韩元蝶,她就没出过声,此时见和庆县主叫韩元蝶绕进去,场面有点不好看起来,便出声帮腔道:“县主快别拦着人家了,韩大姑娘这样急着走,或许哪里还有什么人等着她呢。”
韩元蝶又大人样的叹口气,小姑娘最爱脸面,估计这会儿和庆县主更恼了,她终究想着这位和庆县主命运多蹇,不想太欺负她,便看一眼那姑娘,给和庆县主一个台阶下:“原来不是县主委屈,是替你委屈的么?唉,我其实就是去后头宁雪轩坐一坐,你要不放心,就一起来呗。”
宁雪轩就是姑娘们在花园里坐的地方。
韩元蝶说完,转身就走,有振哥在这里,这几位姑娘肯定是不可能动手的,也就说一说,可是又说不过,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韩元蝶款款的走掉了。
唐振又笑一笑,看了和庆县主那边一眼,含义不明的点了点头,也就走了。
和庆县主气的半死,不仅是脸通红,眼泪都在眼圈里打转了,跟前的几个姑娘,自然是跟她认识多年的,而且也都是总围着她,讨好她的姑娘,平日里见惯了她欺负人,这回遇到个不肯被她欺负的,而且口齿如此伶俐的姑娘,自然个个都帮着她骂起韩元蝶来。
这些姑娘里头其实也分亲疏,有不明白内情的,也不过就骂韩元蝶狂妄:“那家子养的出什么好的来?不过是仗着姑母做了王妃,一家子就鸡犬升天了,认真算起来,算得上什么呢?哪里比得了县主的一根手指头!”
那也有多少知道点儿和庆县主心事的,比如那位后来出声的姑娘,说话就不一样了:“瞧她那张嘴,就不是什么好的,说不定城门里那事儿,就是她有意装出来的,不然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怎么偏偏在程将军进城那当口就惊了马呢?倒真是好手段啊!只可怜了程将军……”
和庆县主心里越发猫抓一样的受不了,不由咬牙道:“她还敢狂!回头必要给她好看。”
韩元蝶却想,这位和庆县主看着不怎么聪明啊,看来真是多半是被人陷害的。
☆、49|20.1
韩元蝶也只是想了一想那位和庆县主的命运,走的远了,她也就不想了,韩元蝶不觉得自己因为知道,就该为别人的命运负责。
过了几日,程安澜从锦山大营休假回来了。
锦山大营离京城不远,快马一个多时辰就能进城,一向就是皇城在京城守卫之外的第二重保卫,是以虽然兵士不算多,但锦山大营总兵一向是个要紧的位置,他的手下诸将也都不能轻与,常是贵胄世家子弟居多,而且锦山大营也与驻外的兵营不同,是每月一休的。
程安澜休假回京城,回家去给祖父祖母母亲请安之后,就去齐王府给齐王殿下请安,回报了些事,又蒙齐王殿下赐饭,然后午后就骑着高头大马去找韩元蝶了。
这一回,程安澜是正儿八经的从门口递了帖子的。
韩家与程家压根没交情,可是程安澜这会儿正儿八经的在门口递帖子要给老夫人和世伯、伯母请安,王慧兰思虑再三也觉得不好打出去,还不好不见。
她心里嘀咕着‘这哪儿来的世伯啊。’一边还是吩咐家里管家到门口去请程安澜。
程安澜今年十九了,十分高大健壮,比王慧兰高了有一个半头,他在西北的风沙中成长起来,脸色不似京城的公子哥儿们白皙,见了面咧嘴一笑,倒显出两排白花花的牙齿,居然有几分像是只狼。
程安澜利索的打了个千儿:“给伯母请安。”
然后就问:“伯父是有公务在外?老夫人也不在家么?也该给老夫人磕个头。”
王慧兰不明白他的做派,只得道:“这个时候夫人都在小佛堂念经,若是没有要紧事也不好惊动,程公子有何事么?”
程安澜道:“那就不敢惊动老夫人了,回头有的是见面的日子。我也没要紧事,就是适逢休沐回京,来给伯父伯母请安。”
他挥挥手,他带来的两个兵士模样的随从原本站在门口的,此时都一齐进来,把手里捧着的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便又躬身退出,程安澜道:“这些都是圣上赏的,比外头买的强,正好配药丸子。”
一个盒子里是药材,两支比拇指还粗些的老山参,一包茯苓一包肉桂,都是家常用的补药,还有一盒是茶叶,看颜色模样那都是上好的。
东西是好的,也不算十分的贵重,可王慧兰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这程安澜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出去了一阵子回来,上门看望岳父岳母的架势。
可韩家刚刚才婉拒了程家的提亲,自己家的姑娘还养在后宅呢。
王慧兰只得客气的笑道:“程公子这样客气,只是无功不受禄,不敢受程公子这样厚礼。”
“伯母不需客气。”程安澜坐的时候腰背十分挺直,又说:“还有一件事要回伯母,前儿回京,朝廷封赏,赏了一千两金子,我已经拿去兑了银子,这些年在西北也攒了点儿银子,一总拿出去,托人在京城里寻了一寻,在走马胡同买下了一座宅子,也有五进大,原是兵部员外郎宁大人的宅子,因要外放湖州才卖的,我去看过了,房间虽不多,也尽够用了,花园是请山子野老先生修葺的,也还雅致,且走马胡同过来也不远,都很便宜。”
程安澜说的时候,王慧兰听的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不过不好打断罢了,这会儿听他说的稍微歇口气了,王慧兰连忙道:“程公子买宅子,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何必与我说。”
程安澜道:“伯母哪日有闲了,只管打发人来吩咐我,我陪伯母去看看那宅子,趁着这会儿还空着,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建的,要增减的,要修葺的,就吩咐人办了倒方便些。若是圆圆能一起去,就更好了,都由圆圆做主就是,竟不用与我说,只在我那里支银子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慧兰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她颇为无可奈何的道:“程公子或许在外头日子长,还不知道,前儿贵府确实是来提亲了,只是因圆圆还小,想着过了十五才提这件事呢。”
这人怎么这样莽撞,八字还没一撇就去看什么房子!
程安澜诚恳的说:“过了十五也不碍事,我再等两年也就是了,不过这会儿先看看房子也不要紧,这修葺总是需要工期的,早些动工,还更细致些。”
他摸摸头笑一笑,好像还挺不好意思似的:“圆圆娇气,这宅子让圆圆做主看怎么修,自然更好些,能更合意些,且离的也近,圆圆回家也容易。”
王慧兰都没脾气了,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这辈子见惯了规矩人,还从来没见过这样根本没答应他们家提亲,就以女婿自居的人。
关键还这么有诚意,这会儿就买了房了,王慧兰心中不由的有点儿松动,不由自主的问:“程公子的意思,今后你成亲了就住这个宅子了?”
程安澜道:“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们家人口多,宅子小,住的也挤,我怕委屈了圆圆,今后在这边住着,我休假回来就一起回家去给长辈请安就是了,平日里我不在家,还要伯母多照顾圆圆呢。是以我再三选了,才选的这样近的地步儿。”
王慧兰听着乐的都要合不拢嘴了,女儿嫁出去,自己小两口单住,自个儿当家做主,一个月才回去请个安,不用伺候婆母,祖婆婆,也不用应付婶娘妯娌,倒是离娘家近,抬脚就回来了,天下除了公主,哪还有这样好福气的媳妇呢?
哪家的娘听了这话能不喜欢?
刚要接话,王慧兰才很及时的回过神来,这不是还没答应程家提亲呢吗!那宅子真不就确定是圆圆住啊,她才道:“程公子此话说的差了,我家圆圆与程公子并无婚约呢。”
“哦。”程安澜答应了一声。
王慧兰等了半日,程安澜居然就没下文了,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起来。
王慧兰觉得程安澜应该告辞了,程安澜终于开口道:“圆圆呢?”
“嗯?”王慧兰还没搞明白他这话题怎么换的这样利索呢。
“在家吗?”程安澜问。
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的韩元蝶笑的肚子都疼了,也不等她娘说话了,笑嘻嘻的就走了出来,程安澜眼前一亮:“你这件衣衫真好看。”
韩元蝶憋笑,王慧兰眼睛都竖起来了。
程安澜说:“前儿皇上赏的东西里头好像也有缎子,回头我叫人送来,你瞧瞧怎么分,我不大搞得懂那个。”
什么颜色什么花样什么质地该给什么年龄的人使,叫程安澜搞懂也实在太难为人了,显然得交给女人。
韩元蝶笑眯眯的点头:“嗯。”
王慧兰立刻道:“圆圆!人家的东西,哪有你这样答应的。”
韩元蝶说:“我不答应他也要送来呀!”
“对!”程安澜点头,特别给他们家圆圆捧场。
王慧兰简直要崩溃,她觉得自己真是把圆圆给宠的一点儿规矩也没有了,而这个程安澜,比她们家圆圆还要没规矩,简直扣了环儿了!
谁家肯要这样没规矩的姑娘呀!照这样下去,她们家圆圆没人要,还真的只能嫁给程安澜了?王慧兰想着就是一怔,咦,嫁给程安澜也没什么不好啊,有前程又有钱途的年轻将军,还不用跟一家子一起住,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不用伺候婆母。
对王慧兰来说,有前程钱途这种吸引力都还是普通,可这后面这条,就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她一时无语的这个时候,程安澜已经跟韩元蝶说了:“我买了宅子,跟我去看看?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花了多少银子啊?你还真发了财了?”韩元蝶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说。
“在西北就攒了些,这回回来又得了些,宁大人急着卖,本来就便宜,又是高大人作保,大概宁大人看高大人的面子,又降了一点儿,一万二千两就卖了。”程安澜跟她聊起天来。
“后头园子挺大的,从东北角引了活水进来,我看着梅树栽了不少,看你喜不喜欢,要不要换一种,早些种,到时候倒好开花了。”程安澜说。
“这个你也懂?”韩元蝶说,以前程安澜可从来没有管过宅子修葺养花养树这样的事儿呢。
“不太懂啊,所以叫你去看看呀。”程安澜说。
韩元蝶就笑着拉拉王慧兰:“娘~~~”
王慧兰这会儿心里是真活动了,越想越觉得这个程安澜虽然不守规矩,可却是真有诚意,这阵子京城关于程家的议论也不少,程安澜今后要搬出来大概还真有可能。
王慧兰又见女儿撒娇的喊自己,她想了一想,便道:“你要出去玩就去吧,多带几个服侍的人,早些回来,可别淘气啊。”
她当然不能说你去看宅子吧,能放行说出去玩,已经是非常难得了,韩元蝶笑道:“嗯嗯,我最乖了,才不淘气呢。”
程安澜听说,已经站起来等她了。
王慧兰眼看着他们两一大一小的身影跨过门槛,程安澜很自然的伸手扶了一下韩元蝶的手肘,跨过门槛后又立刻放下了,只短短的一触,好似正在往外走的两个人自己都没觉得似的,倒是王慧兰看到了。
☆、50|20.1
韩元蝶问:“你买房子,你家里没说话?”
“说什么,又不用家里给银子。”程安澜道。
话好像不是这样说的吧,韩元蝶想了想,家里开销钱财按理说通常是祖产的出息,当家人挣的银子,但既然没分家,儿孙挣的也都要缴回家里去才对,当然,通常这是明面儿上的,私底下弄的银子,做了私房,没人知道,也就罢了。
所以程安澜说:“我的饷银是送回去了的。回来之后,圣上封赏,多发了一年的饷银,我也缴回去了。”
那点儿才有多少,可是不是还有房子明晃晃的摆在那里的么?
程安澜明白韩元蝶的意思:“我跟别人说的时候,都说这宅子是我这次打了胜仗舅舅给的贺礼,我们家的事,这次我回来听到外头议论挺多的,意思都差不离,所以我跟舅舅商议了,对人我都说是舅舅给的,舅舅也愿意。”
林大人家里那么一大家子人,这十年里头,两代七八个姑娘,六七个儿孙要成亲,哪里拿得出一万多银子给外甥做贺礼呢!韩元蝶别的不清楚,这程安澜亲近的亲戚人家她倒是清楚的很,哪一家是个什么样子,根本不用程安澜细说。
不过林大人愿意得这个名声,倒是说的通的,外头如此多的议论,都在说小程将军没爹没娘,祖父祖母也偏心,长这么大真不容易,十四五岁就进军营拿命搏功劳了,林大人作为外家的嫡亲舅舅,所谓舅父,多少能有点说话的权利,这会儿不用出银子就白得了个疼顾外甥的名声,肯应下来那也不奇怪。
“这谁教你的啊?”韩元蝶好奇的问。
“教?”程安澜摸摸头,在韩元蝶看起来真是有点傻大个的样子,可他却说:“这个不用教吧,谁还想不到呢?我要是承认是我拿出来的银子,祖母问起来,就不好答了。”
程老太太那可是一个抠门儿!韩元蝶点点头,若不是程老太太爱银子,程大太太也不会在她老人家跟前那样得脸。韩元蝶这样想的时候,程安澜又说道:“上回刚回京城,我去舅舅家给外祖父、外祖母并舅舅舅母请安,舅母留我用饭,我还跟舅母说了些家事。”
“什么家事?”韩元蝶说。
“就是现在外头在传的那些。”程安澜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韩元蝶的车旁边,两人隔着窗子聊天,一递一句,就仿佛当年做夫妻的时候,说一说家事。
不过那个时候,两个人说话都不是这个样子。
韩元蝶不会这样什么话都问,程安澜也不会说的这样详细,所以韩元蝶总觉得程安澜冷硬,不耐烦,生怕自己问的多了,程安澜就会恼起来。
“在传的那些?”韩元蝶不由的扒着车窗,仰着头问:“是你说的?那些事是真的?”
外头在传的事,韩元蝶当然也听过一耳朵,不过她也就当笑话听听,压根就没有当真。
当年她嫁过去的时候就知道,程安澜在家里也是没人敢惹的霸王性子,一家子都捧着他,他们在程家,住的院子景峰园是最大的,吃穿用度都是上上等的,自己有小厨房,每日从家里大厨房送分例过来,不仅分例比照着老太太,东西也是选的上等。平日里外头庄子上送进来的东西,也都是选的尖儿送到景峰园,没有丝毫没爹没娘的孩子是被虐待长大的痕迹。
那个时候,韩元蝶觉得,程安澜是长子长孙,比其他兄弟强是应该的,而且他又没亲爹亲娘,格外照顾他也说的通,她是完全没有想到,如今外头的传言的那些事情,竟然是真的!
韩元蝶顿时就觉得心中有点闷闷的起来,不过程安澜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两辈子都非常一致,没有给韩元蝶带来意外,这会儿他就显然没有发现韩元蝶的情绪变化,只是说:“嗯。不过都是以前的事了,今后就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你放心,谁也不敢欺负你的。”
程安澜说:“我都长大了。”
我都长大了,他说。这话简直叫韩元蝶想哭。她鼓着脸,闷着不说话。
程安澜倒是以为她想问的已经问完了,他也没有格外什么要交代的,不过他骑在马上,心情却是轻快。
现在功劳在身上,怀远将军的封号也在身上,虽然新去锦山大营还有的要花点儿功夫的地方,不过也不是很难,现在京城房子也买了,媳妇看着也能到手,还真没有什么不欢喜的地方了。
自己的家,自己的媳妇,回了家有人嘘寒问暖,替他想着衣服吃食,程安澜从小时起的梦想其实就这么简单。
圆圆虽然脾气是有点凶,可是待他却好,程安澜觉得,若是圆圆做他媳妇,那就是他的梦想上的一道金光。
她还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救过他,还在他喝了酒的时候特地给他倒一杯红枣茶过来。他记得那盅茶热热的,甜丝丝的,里头漂着一颗泡的圆鼓鼓的红枣,几颗枸杞。
这时候,韩元蝶突然又伸出脑袋来问:“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她其实想说的是,我怎么不知道?
程安澜不妨她居然还想着这件事,怔了一下才说:“以前说没有用呀。”
“为什么?”
“我还小,没银子没人手没人帮,就是说出来,别人议论两句,看个热闹,还不是就回家去了,能有什么用?跟现在是不一样的。”既然韩元蝶要问,程安澜就说了。
现在的程安澜,有功劳有职位有封号,有皇上的青眼,有看得见的前程,当然跟那个小小的程安澜是不一样的。
现在舆论一起,程家都不得不退避三舍,力量不在舆论,而在程安澜能够借舆论而做的事,韩元蝶想了想:“你是有意的?”
不然为什么会跟舅母提起小时候的生活呢?
果然,程安澜特别理所应当的点点头:“是啊。”
韩元蝶仰着头看他,这会儿阳光偏西,从那边照过来,照的他的侧脸轮廓似乎带着金光似的,闪闪发光!
他在韩元蝶心里也闪闪发光。
亏她以前一直觉得程安澜只是个莽撞耿直的武将呢!只是靠武力值大杀四方,所以能封侯拜将,现在看来,真是太颠覆了,他唯一显得不聪明的地方,大概就是不会察言观色,看不懂人的眼睛鼻子,不会看人脸色说话。
那是因为用不着啊!韩元蝶现在明白了,程安澜从来就不是看人脸色的人,小时候就是懂看人脸色,程家人也不会对他有多少不一样,一个卑微讨好的小孩子,能够占什么分量呢?
他要出头,要靠的是本事!韩元蝶不知道他在十四岁的时候是怎么站到三皇子身边的,在军营里又是怎样出人头地,未满二十就能做到前锋左将军,手下前锋营上千人马的,后来他又是怎么让一家子都不敢惹他,都得捧着他,连他在外领军的时候也不敢怠慢自己的,这些韩元蝶都不知道。
可他都做到了,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本事,还是一种很厉害的本事。
单看如今,他一次求赐婚,一些小时候的家事,就能把程家推上舆论的风头浪尖,让自己从容的买房子,又靠着房子,连最规矩的母亲都被他打动了,韩元蝶这会儿琢磨起来,觉得真是一手接一手的妙棋啊。
尤其是这些全是真的,全部都有事实支持的,只是他使出来的时候时机刚刚好,效果就不一样了,试想他若是小时候就把那些事情说出来,他大约除了得到教训,也得不到别的了。
毕竟那些都不是些穷凶极恶的大事,无非就是对小孩子的忽视、暴力、虽然细究起来,一个小孩子在大家族中无人扶持,确实是挺悲惨的,甚至可能是致命的,但终究不是骇人听闻的事件,能有什么用?
可放在如今,这就有用了,第一次爆出来,不是陈年旧事,自然议论的更多,甚至连舅舅给他当挡箭牌都会觉得很有价值。
原来这人心中这样有主意啊,还这样能隐忍,真厉害!
韩元蝶一路琢磨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走马胡同的宅子门口,确实挺近的,她觉得两人也没说什么话啊,韩元蝶自然有丫鬟伺候着下车,不过程安澜还是站在车边上等着她,他看着韩元蝶的样子,目光是温柔的。这个时候,韩元蝶突然想起她在梦中看到的景象,自己死后,程安澜千里驰回京城,查出来谁下的手,一剑杀了大太太。
随后他入狱,流放,后来被皇上萧景瑜赦免……
隐忍……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隐忍的程安澜,在那个时候为什么会一剑弑母?他当然肯定知道,就是有天大的理由,他也逃脱不了刑法,他也会毁掉前程!
程安澜当然不知道韩元蝶心中在想的事,他一脸显摆的说:“瞧,这个地方不错吧?”
韩元蝶看看他,又看看这颇有气派的大宅子,很认真的点点头:“嗯,这里不错。”
“我们今后就住这里!”她说。
韩元蝶刚说完,突然一头大狗从只开了一半的角门子猛的窜出来,把韩元蝶吓的忙往后退,那大狗却没看她,一径的扑在程安澜身上,站起来一人高,亲热的了不得。
☆、51|20.1
“你也来了!”程安澜也跟那大狗亲热的了不得,搂住大狗一通揉,韩元蝶两辈子没见过程安澜跟什么人这样亲热过。
那大狗一身灰黑色长毛,养的油光水滑,膘肥体壮,扑在程安澜身上,大头不住的在他身上挨擦,舔来舔去,兴奋的不得了,倒是不怎么叫。
程安澜在这门口跟这大狗亲热了一通,才跟韩元蝶说:“这是阿宝,我们在西北养的。”
阿宝蹲坐在地上,一脸严肃的看着韩元蝶,脸尖尖的有点像狼。
通常看家护院的才是这样大的狗,而且还没有这样大,毛没有这样长,就不会显得这样威武,韩元蝶这种深闺内院养大的小姐,无非就是养点儿圆球般的狮子狗之类,简直是两码事。
韩元蝶虽然胆大,在这样大狗面前,也还是有一点怕,只是目光却是好奇雀跃的,这样威武的大狗,也确实难得一见。
程安澜咧嘴笑:“不怕,我跟它说过你的,你摸它一下就知道了。”
韩元蝶有点雀跃,看了程安澜一眼,终于伸手去摸它,阿宝果然乖乖的坐着,眼神看着她的白生生的手摸过来,一动不动,头顶的毛很顺滑,两个尖尖的耳朵竖着,韩元蝶摸了一下,停了一下,又伸手摸摸,揉揉,然后韩元蝶笑起来。
阿宝一直看着她,这会儿见她笑了,才抬起一条腿,搭在她的手腕上,依然是一脸严肃的样子。
韩元蝶握握它的爪子,也难得她不嫌脏。
阿宝走了两步,头在她身上挨擦着,又拱了两下,程安澜说:“行了先进去。”
说着就拍了拍阿宝的背。
阿宝当先就往里跑,程安澜说:“有几个兄弟一起回来的,在京城没宅子,我先让他们在这里住着。”
韩元蝶点点头,阿宝跑几步又回头看看,一会儿又跑过来在程安澜腿边绕来绕去,显然是很高兴的样子。
韩元蝶看了看,程安澜这宅子虽然买了,但因这会儿还不住,一应都还不齐全,连门房都还没有,里头也杂乱的到处堆着东西,有两个同样高大健壮的年轻人正在二门上大声指挥着搬东西。
那两人大概都是西北军出身,脸上和程安澜一样带着些西北的风沙痕迹,而且同时和程安澜站在一起,就看得出这两人大约是平民出身,程安澜虽然因为当兵的年龄早,其实不太像贵胄子弟了,但一比较起来,倒还显得像了。
“洛三、洛五,这是在干什么!”程安澜开口喊了一声,阿宝早欢快的扑了上去了,在那一堆东西里也不知道找到了什么,拖出来玩起来。
那两个年轻人笑嘻嘻的过来,他们两人一般的高大,模样也是一般的英俊,早看见程安澜身后跟着一个美貌的小姑娘,穿着绫罗绸缎,带着朱钗金饰,模样娇嫩的花儿一般,还有七八个丫鬟婆子跟在身后,不由的就止了步,不好上前来。
这是程哥的妹妹吗?程安澜的出身他们自然是知道的,他家的小姑娘,那就是大家子的小姐了,那自然是娇气胆小的,生怕走的近了,把小姐给吓到了。
站左边的一个就笑道:“小川小虎都来了,他们先去兵部领文书,把东西丢这儿了,我们闲着,来搬一下。”
另外一个道:“有两箱子是程哥的,回头给程哥送府上去?”
“不用了,我的东西,就丢在这里就行了,哪也不用送。”程安澜转头就介绍说:“这位是韩大姑娘。”
又对韩元蝶指一下左边那个:“这是洛三。”右边那个:“这是洛五。都是我在西北军的兄弟,这回回来,都在禁卫军里领值了。”
韩元蝶很自然的蹲身行了个礼,两人却是手忙脚乱的连忙还礼,好像还有点脸红。
程安澜说:“今后我不在京城里的时候,若是有什么事,你只管打发人去禁卫军里吩咐他们,跟我在是一样的。”
韩元蝶点点头,嫣然一笑,那两人脸更红了,却又连忙点头:“是是是。”
程安澜道:“我们先去转转,这里还住着几个兄弟,遇到了就认识一下,没碰到就今后再说。”
说着要走,洛三连忙说:“程哥我去叫个轿子进来吧?宅子这样大,大姑娘怎么走。”
程安澜还真没想到这个,韩元蝶却笑道:“不用的,多谢三哥。平日里我也到处走的。”
程安澜一向是韩元蝶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坚持,此时见她这样说了,就道:“那我们走这边。”
宅子里虽然丢的乱七八糟,道路还是清理过的,韩元蝶随着程安澜走到月洞门前,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
洛三这个人她以前没见过,但名字却记得,程安澜自己的银钱支出里,每年都有一笔是给洛三的妻儿的,金额不算太小,足够孤儿寡母宽裕的过上一年的。
洛三是为了程安澜死的,韩元蝶记得这一点,她就忍不住的开始回想了,程安澜有一次好像无意中说过的,是因为韩元蝶问为什么要每年给这笔银子,不过当时的韩元蝶并没有在意,没有往心里去,只听程安澜说洛三是因为他死的,韩元蝶就简单的应了一声,也就没有仔细问。
“圆圆?”程安澜见韩元蝶垂着头不说话,说:“只是碰到就说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程安澜总还是知道姑娘们要害羞,虽然圆圆已经是很大方的姑娘了,可到底还是姑娘,自己先前没说,进来却碰到兄弟们,程安澜怕她恼。
他总是怕她恼,怕她不开心。
“啊?”韩元蝶有点呆的应了一声,然后就反应过来,却说:“这两位哥哥不是京城人吧?”
“不是,是阳城人。”程安澜说:“在当地也算得大家世族了,不过是旁枝,父母也是早亡,也没什么人看重的,且从小不肯读书,后来一个在外头贩药材的族叔回老家,不忍见他们荒废,花了点儿银子带出来从军。如今也不想回老家了。”
韩元蝶现在很后悔当时没有在意这些事,没有细细的问过,如今她已经知道,照着程安澜的脾气,自己只要肯问,他定然会事无巨细的都说给她听,那她就能知道这位洛三到底是怎么死的了。
韩元蝶想了想:“他们成亲了吗?”
“都还没有呢。”程安澜说:“这回在京城落脚了,他们这也就要寻摸座宅子,然后再寻媳妇呢。”
既然洛三现在还没娶媳妇,那就不是这两年的事吧,韩元蝶想,应该还早。
倒是程安澜洋洋得意,谁像他,早早的宅子也买了,媳妇也定下了,过两年就好成亲了呢。
韩元蝶不用看他样子,单听他说这个话也知道他得意起来,便不理会他,只管左右张望起来,这宅子是真不错,虽然没有韩家那么大,可到底也有五进,屋子也修的不多,花木倒是不少,且看得出经过精心养护,十分繁茂有型。
“先找两家人来看房子,要会管花木的,不然一两年不住人,荒废了就可惜了,我看你那些兄弟也不懂这些。”
“嗯嗯。”程安澜立刻答应着。
“前头那一块,挨着园子墙边儿和书房那里,把石头移开,平个练武场出来吧,这会儿他们住着,用着便宜,今后你要住这里了,也是要用的。”
“好好,这个好!”程安澜又是没口子的答应。
不过韩元蝶走了两步,又转回去说起那兄弟俩来:“回头我去跟沈家姐姐说说,托她替你兄弟们看看媳妇,你把他们的履历交给我。”
程安澜更欢喜了:“好好好,我回头就去办。”
程安澜突然伸手,仿佛想要抱一抱她似的,刚触到她的肩,又收了回来,只搓了搓手,还是显得很欢喜的样子。
“果然还是你好。”程安澜说。韩元蝶那种爱照顾人的性子,简直是全方位的,而且还不是刻意的那一种,她是真的发乎自然。
这种自然而然的体贴,让就算没有什么感情的韩元蝶都显得非常温柔,替人着想,这也是上一世程安澜从始至终都待她好的一大缘故。
除了是因为是自己的媳妇这个缘故,还因为她那种自然的体贴,契合了程安澜从小到大的期望。
当然,韩元蝶自己并没有想过这么多,她只是在程安澜提到兄弟们都要找媳妇的时候,就很自然的往身上揽了。
她也不知道程安澜的兄弟们在背后悄悄的说起来:“姓韩呢,不是妹妹。”
“难道是嫂子?”
“不能吧?程哥这样的,还不得娶个大家闺秀啊,听说大家闺秀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订了亲都不能见面,程哥能带人家出门?”
“怎么不是大家闺秀了?你瞧瞧人家的气派,服侍的人就带了七八个,普通人家能有这排场?”
“肯定是嫂子!”洛三说:“你们是没瞧见程哥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说话声音都低两度,生怕把人给吓着似的,不过也是,可不能吓着人姑娘。且韩姑娘又美貌又温柔又有礼,说话又大方,我就说程哥命大福大,一箭当胸都半点事没有,原来还有这后福呢!”
洛五说:“今后我媳妇能有嫂子一半,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倒是提前就喊起嫂子来了。
这门口正说着,在那边树下正咬着一只飞盘玩的阿宝突然把飞盘一扔,飞快的窜到门边上,闪电般的往门口一个青衣小厮的身上扑去。
洛三连忙追出去:“阿宝!”
阿宝已经扑到了来人身上,那人显然是没料到这安安静静的半开的角门子会窜出这么大一只狗来,吓的往后一退,哪里赶得上阿宝的速度,便被扑到了地上。
洛三叫道:“阿宝,回来!”
阿宝对那被扑倒的小厮呲了呲牙,热烘烘的气息喷到他脸上,把他吓的脸都半青半白的,才放开摁着他的爪子,又跑回去了。
洛三对那小厮道:“对不住,这狗看家护院的,但凡在这门口站的长了,它就得冲出来,没吓着吧?”
虽是说着对不住,可那言语间丝毫对不住的意思都没有,这有兵在手的人,说话总是不一样的,那小厮哪里惹得起,连连说了几个不要紧,就跑了。
这时候有个人突然从门檐上跳下来,冷笑一声说:“程哥和韩姑娘到的时候,这人就躲躲闪闪的跟在后头了!”
☆、52|20.1
从门檐子上跳下来的也自然是个年轻小伙子,也不过十□□岁的年龄,身材瘦瘦的,模样普通,却是两眼有神,显得非常精干,这是程安澜所辖前锋营的斥候的首领,也是京城人士,众人都唤他小川。
他原本留在西北军中,并没有随队进京,却是程安澜因听了齐王殿下的安排,不再回西北军中了,要前往锦山大营领值,便禀了齐王殿下,又去找了西北军大将军,将自己留在西北军中的得力兄弟调了过来。
一则是自己也要有臂膀,二则倒也能提携兄弟们有个前程。
洛三就笑道:“你在这上头多久了。”
“我就是上来瞧瞧,我听人说大户人家最爱在门楣后头藏东西,今儿进门我就想起来了,上去瞧瞧,万一人家走的急忘了呢,可不就便宜了我了吗?”小川嘻嘻的笑着说:“没曾想刚上去,倒是看见那小子鬼鬼祟祟的跟着程哥过来了,在街角那还看了半日呢。”
“这事儿可不能掉以轻心。”这洛三虽然年纪不大,却也是个稳重人,还在西北军里的时候就知道京城水深,与军营里不同,而且西北军又有兵权,在京城里多半还有几分招忌讳,便道:“打发人跟着去看看是哪家的。”
“小虎跟去了。”小川咧嘴一笑:“我跟他说了,仔细听清楚了再回来。”
小虎也是西北前锋营斥候出身。
那青衣小厮终究只是个小厮,虽说机灵,又怎么跟西北大军中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斥候相比,一路走一路留意到身后,却根本没有发现有人缀着他,一时走到了敬国公府,也就没多做停留,就叩开了角门子进去了。
和庆县主正在廊下逗自己养的一只翠鸟,听丫鬟说瑞哥回来请见了,便吩咐带进来,也不等他开口就问道:“你看见他做什么去了?”
那青衣小厮瑞哥忙道:“回县主的话,奴才看见小程将军去了走马胡同的一所宅子,奴才在周围打听了一下,都说那宅子原是兵部员外郎宁大人的宅子,因要外放湖州才卖的,小程将军买了下来,如今是几个军爷暂住在里面。”
“喔。”和庆县主点点头,她是今日去姨母家回来,在路上看见程安澜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街上,看起来还是陪着一辆马车的样子,她心中倾慕程安澜,忍不住就打发人去看看他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少女对倾慕之人惯常有的表现,总希望知道他的一切。
那看来这是陪着家人去看自己的新宅子了吧?和庆县主想,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住那宅子呢?
“还有……”瑞哥吞吞吐吐,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些小厮实在很机灵,县主毫无缘由就打发自己跟踪一位青年公子,这里头有的缘故,多少也都能猜到一点儿,是以小程将军陪着的竟然是一位别人家的大姑娘,这话说给县主,也不知道行不行啊……
“还有什么?”和庆县主又转头逗那翠鸟,却听到这样吞吞吐吐的一句,随口就问道。
瑞哥想了想,还是答道:“跟小程将军一起的那马车,里头是韩大姑娘,奴才看见……看见他们一起进去了。”
“什么!”和庆县主猛的一推跟前的鸟笼子,笼子里的翠鸟吓的扑腾起来,和庆县主走了两步,问:“韩大姑娘?你可看仔细了?”
“是,是。”瑞哥道:“奴才仔细的看的,大约里头还没收拾好,韩大姑娘是在门口下车,跟小程将军一起进去的,奴才上回在宫门口伺候夫人、老夫人进宫,亲眼见过韩大姑娘进宫,跟老夫人、夫人说过话,所以认得。”
和庆县主银牙都要咬碎了,好半天迸出来一句:“不知廉耻!”
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说谁。
和庆县主在廊下站了一站,突然就自己回屋里去了,速度之快,门口打帘子的丫鬟都没来得及反应。
原本在廊下伺候的和庆县主的贴身大丫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到里头屋里传来清脆的一声摔碎瓷器的声音,想了一想,并没有跟着进去,倒是嘱咐旁边的小丫鬟:“在门口守着,看姑娘要什么,警醒着些儿。”
然后她就去正房见和庆县主的母亲,敬国公世子夫人,华安公主了。
敬国公府这一幕,很快就让小川传到了程安澜和韩元蝶耳朵里了,有上一回和庆县主无事生非的那一幕,韩元蝶倒是很快就想明白和庆县主的心思了,她似笑非笑的看了程安澜一眼:“还真看不出来呢。”
“什么?”程安澜这样的大男人,在这上头多少要迟钝些,哪里懂得体贴女孩儿的心思,完全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想了半天,想起自己还是见过那位和庆县主的,不过不大记得她的模样,那是在宫里,他刚见了皇上出宫,在宫门口碰到的吧?
好像很娇气的样子吧?程安澜想,反正女孩儿都那么回事吧,娇怯怯的,又都害羞,说话细声细气蚊子叫似的,不仔细听就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不过那样的场合也就见个礼,能有什么说的?听不清也没关系。
程安澜问:“她打发人跟着我,也没说到底要做什么?”
“真没有!”小虎那也是有经验的斥候,却也是听了半天,完全不明白和庆县主这是要做什么。
便是在西北边关经历过更复杂的局面,面对一个小姑娘的心思,几个粗糙的大男人也不由的面面相觑,韩元蝶扑哧笑了出来,程安澜立刻问:“你明白?”
“你没听她骂我呀?”韩元蝶说。
“关她什么事!”程安澜说。
“笨死了你!”韩元蝶倒是不把这种小姑娘骂人放在心上,尤其是此时已经明白了和庆县主的心思,隐约有种胜利者的优越感,就更觉得她这样骂两句毫无所谓。
“嗯。”程安澜应了一声,等着她说。
韩元蝶左右打量程安澜一番,这人有哪点好,值得和庆县主那样上心?好吧,长的还是不错的,韩元蝶私底下承认。
然后韩元蝶才慢吞吞的说:“她喜欢你呢!”
“真的?”程安澜早在多年前就一心就等着娶他家圆圆了,完全没有想到过别的小姑娘,这会儿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不过小虎立时一锤手心:“这样就说的通了!真不愧是老大!”
“放屁!”程安澜瞪着着眼睛骂了他一句,既然是小姑娘喜欢老大,那显然牵扯到‘嫂子’,小虎十分机灵的说:“以防万一,我再去守守看。”
然后一溜烟跑了。
小川洛三等人也都跑的飞快。
程安澜不理那些人,他很认真的对韩元蝶说:“可我只喜欢你。”
想了想,他补充了一句:“就是公主我也不要。”
那几个家伙远远的都听到了这句话,纷纷交换眼色:老大真敢说啊!嫂子脾气真好,没给他一巴掌。
要说甜言蜜语,程安澜是真不会说,他向来不以说情话见长,甚至他本来就不太擅长说话,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喜欢你三个字了。
可如今的韩元蝶早知道,程安澜这三个字说的确实是真心实意的,而且也确实很好听。她笑道:“不要脸,哪个公主看上你了?”
程安澜说:“真的,你小时候我就知道我要娶你了。”
“为什么?”韩元蝶仰着脸问。
她仰着头,鬓角的头发往下落去,露出了小时候摔出的坑的一点儿边缘,哪里终究是留下了痕迹,一个浅浅的坑,只比旁边的皮肤略微有一点不同,但终究是落下了。
程安澜想了想,他直觉的觉得自己说这个,圆圆肯定不欢喜,于是他说:“当然是因为你可爱嘛。”
果然对他要多问!韩元蝶非常满意。
韩元蝶在程安澜走马胡同这处宅子直耽到快要晚饭了才回家去,王慧兰居然并没有多问她在外头做了什么,只是打发她换了衣服,去与许夫人请安,在那里用晚饭。
与此同时,小虎正逍遥的半躺在敬国公府里一颗枝繁叶茂的百年大树上,手里提着在敬国公府厨房里偷来的半坛酒,半只烧鸡,一边吃一边等着那位敬国公世子爷,华安公主的驸马爷回家。
先前那小厮偷看了程哥和韩姑娘行程之后,来回了县主,县主发了脾气,她跟前服侍的丫鬟就来见公主,在里头说了半晌话,小虎正好回去了没听到,却听到了那丫鬟走了之后,公主就吩咐人说,驸马回来了就立刻请进来。
于是小虎也打算等那驸马回来看看要说什么。
虽然他不知道那丫鬟说了什么,也不确定公主何事要请驸马,但时间线索串起来看就有点不寻常,一个好的斥候,是不能一条路走到黑的,小虎一直牢记着这个教导,不要漏过任何不寻常的动静,这是做好一个斥候的关键。
华安公主的驸马掌灯的时分才到家,进门之后,小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华安公主对他说:“我打算招程安澜为婿。”
乖乖不得了。小虎立刻竖起了耳朵。
若是论门第,程家跟敬国公府或者华安公主府都不能比,不过论前程,程安澜却又比京城绝大部分的贵胄子弟都强,华安公主还说了一句:“我想,大姑奶奶和安王殿下都会赞同的。”
这位华安公主,虽然是公主,却不是当今之女,她是当今圣上的长兄,已故懿德太子之女,当年太子薨逝,身后无子,只有一个独女,先帝哀恸,将之封为华安公主,这样的事,只要不是皇太孙,各皇子当然都毫无意见,而且纷纷赞成,以显示自己对先太子的尊敬追思。
一个公主罢了,又无父无母,无非是一份俸禄而已。
到今上登基,为先太子再上尊号,又格外施恩,封了华安公主之女一个县主之爵,以示仁厚。
不过华安公主虽为公主,但无父无母无兄弟,其实势单力薄,反是更为依赖
驸马敬国公府的,而如今,敬国公府的大姑奶奶,正是二皇子安王殿下正妃。
当今嫡长子早夭,中宫空悬,再无嫡子,二殿下便占了一个长子,母亲又是如今统领六宫的贤妃,出身地位都无可挑剔,正是夺嫡大热门,华安公主的意思很明确,程安澜在军中有势力,又得圣上青眼,如今又进了锦山大营,这样的人才,门第反而无所谓了,他若是成了安王殿下的人,那自然是有利无害的。
驸马想了一想道:“不说门第,只说人才,程安澜倒也配得上悦儿,只是前日封赏,程安澜在陛下跟前说了祈求陛下赐婚的事,早已满城都知道了,且那位小姐,正是韩家的。”
程安澜虽是青年才俊,在西北军也有功劳,但这才进入锦山大营,还没有做出什么成绩来,安王一系就是有所注意,也没把他当了要紧人物,是以并没有怎么讨论过他,也就记得这件事罢了。
“我查过了。”华安公主说:“程安澜当日是要求陛下赐婚,理由其中一条,就是他在城门口救了韩姑娘,怕名声有妨碍,但此事有些蹊跷,他救了韩姑娘当日与第二日都见过皇上,却并没有提这个事,却是等封赏之日才提,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哦?”驸马道:“愿闻其详。”
“自那日之后,京中纷纷议论小程将军无父无母,在家中不容易,甚至连我都听到两三回,可见目的其实是这个。”华安公主道。
“公主所见极是。”驸马道:“不过依我所见,或许还不仅仅是这个目的,大约也是因着救了韩姑娘的机缘巧合,也确实愿意成这门亲事,韩姑娘到底是齐王殿下的侄女儿了。”
“但是韩家婉拒了。”华安公主笑了笑:“既然如此,安王殿下的侄女儿总比齐王殿下的侄女儿强吧。”
驸马想了想:“程将军虽是青年俊杰,可闹了那样一出,各家原本有意的都在观望了,公主为何……”
程安澜在皇上面前求赐婚,虽然皇上没赐,可到底是传了出去,各家原本看好程安澜的一时之间都不好提这事儿了,只怕叫人笑话。
华安公主也不由的叹口气:“若没有缘故,我也不想办这件事,只是悦儿大了,已经到了慕少艾的年龄了。”
驸马立时一怔:“悦儿她……?”
华安公主就把今日的事情说给驸马知道,只是小虎听着,那丫鬟显然没有提到程安澜是与韩元蝶共游的,只说了和庆县主一看到程安澜竟然就打发人去跟踪,只为了看他去哪里。
华安公主道:“悦儿的性子被你我惯坏了,别人家的姑娘,哪里做得出这样的事来?若是不理会,悦儿真做出什么事来,连我都不能预计。真闹出事来,就是掩下去了,也难免名声受损。其实就是程安澜没有那些好处,我少不得也得为悦儿打算,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并不要她攀龙附凤。倒也亏得悦儿眼光倒是不错。”
驸马垂下眼来,这句话听进耳朵里,他不由的想起当年那位爱穿绿色衣衫的表妹,不过那抹颜色才一闪过,他已经回过神来,他听见自己说:“公主说的是,就这么办罢。”
小虎听到这话,把酒坛子往树丫上一放,猴子一般从树枝间窜过,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幕里了。
小虎当然是一五一十把这话跟程安澜说了,程安澜不由的皱皱眉:“这事儿不妙。”
“怎么不妙的?”一众兄弟都听了这话了,都跟着着急起来。
“老太太和太太才被齐王殿下收拾了一回,余悸未消,这一回敬国公府透出这个意思来,哪里敢当不知道呢,自然立时就要上门去提亲的。”论见事,程安澜一向是非常清楚的。
安王殿下,敬国公府,华安公主府,哪一家都是程家惹不起的。
“那怎么办?”弟兄们一向都是以程安澜马首为瞻。
程安澜想了一会儿,终于说:“说不得要兵行险着了。”
然后这般那般一通布置,听完了,洛三脸上露出一个特别耐人寻味的表情:“这能管多久的事?”
“要是运气好,当然就一直瞒下去了。”程安澜说:“手脚干净些,别叫人抓着漏子,就是没瞒住,只要没抓着咱们就行。”
洛三想了想,只要当场没抓包,确实可以做到事后不认账,便点头:“也对,为了大哥大嫂,当然得干。”
程安澜听到大嫂两个字,心里乐滋滋的,嘴里却笑骂道:“当着面儿可不许那么叫,姑娘家面皮薄,不好意思跟你们计较,自然找我的麻烦——那就这么着,东西我去预备,人你们去安排,记得手脚要干净些!”
众人都应了,分头行事去了,程安澜不紧不慢,第二日径直去了宫门口,托人找到唐振,说要见六公主。
“做什么呢?”唐振问。
程安澜跟他兄弟情深的很,并不相瞒:“人生大事呢!”这般那般的一说,唐振立时就笑喷了,他身份超然,并不怕事,便笑道:“你这傻大胆!走吧,我们跟娇娇说去。”
☆、53|20.1
华安公主物色了几日,找到了敬国公府的一位不远不近的堂嫂曹氏,平日里三时六节也总会到敬国公府给太夫人请安的,能说会道,有事儿敬国公府也帮衬过几回。她的娘家母亲姓程,是程家老太爷的堂侄女儿,虽算不得不十分近的关系,但托了去程家坐一坐,把意思露一下,也是合适的。
曹氏难得被华安公主请一回,丫鬟进来一说,就赶着换了衣服坐了车去公主府,华安公主预备了几匹尺头几个金银锞子,把自己的打算跟曹氏说了一回,那曹氏也是个伶俐人,顿时就笑道:“竟是这样的喜事,公主想得到我,我自然去走一趟的。不是我说,就凭大姑娘的才貌,我略往那边老太太跟前露一句口风,一家子定然是欢喜的了不得,要备了大礼上门来求呢。”
这曹氏说话虽算不上精致,倒也好听,华安公主听了也微微笑道:“我家悦儿那是我的心头肉,我是舍不得她的,暗地里也都看过,就是没寻着满意的,其实门第倒不要紧,要紧的是哥儿好,不是我夸口,悦儿不仅自己就有封号在身上,今后出嫁了,单我给她预备的嫁妆,那也够她使一辈子了。配谁配不上呢?”
曹氏没口子的称是:“便是皇子,那也是足够了!”
华安公主矜持的笑道:“那倒是不敢高攀。说起来,还是前儿驸马说起这位小程将军,见过两三回,着实是个可靠懂事的,且又是有担当的,前儿在城门口救了人家韩大姑娘,为着免得姑娘家尴尬,还特地求皇上赐婚,都揽到自个儿身上,我听了就觉得他好,却没想到人家韩家还看不上。”
那曹氏是程家的亲戚,这件事倒也知道个七七八八的,此时便笑道:“听说是因着韩姑娘年纪小,家里舍不得,才没应的。”
“说的也是。”华安公主微笑道:“若是悦儿也才十三,我当然也舍不得的。不过倒是这事儿我就对他留了心,又请驸马打听了一回,实在是个好孩子,这才请嫂子来说说呢。”
曹氏捧场的笑道:“可见只要是好的,在哪里都能显出来不是?我那外甥如今得了公主的青眼,今后自然是只有更好的。我已经明白了,明儿我就去给太夫人请安去,可不得把他们欢喜的了不得?公主且等着我的好信儿罢。”
华安公主笑着点头应了,女方看中男方,向来不好直接请媒人上门的,都是托中间人去透个意思,男方若是愿意,请了媒人上门,自然也就成了,若是不愿意,也不损颜面。公主府也自然从俗。
那曹氏当然也很明白这个道理,在公主府又坐了一回,得了华安公主的东西,便坐车回家去。
第二日一早,用了早饭,曹氏就吩咐喊车来,要去程家说话,走到门口一看,门口是一辆新簇簇的蓝顶绿油车,贴了个顺丰车行的标志,却不是她家里惯用的那一家的车。便问婆子:“这是在哪里叫的车?”
曹氏这一家原是早就分家出去的,家里不过七八口人,也没什么大的进项,自己也就没养马,平日里出门都是在外头车行去叫车,自然有叫惯了的地方,那婆子听问了便笑道:“这是前头拐角新开的一家车行,我先前出去叫车的时候,那边正好小车派完了,只有大车了,倒是这家我看着新开的,车都是新的,且还便宜一点儿,就叫了他们的车。”
曹氏看了一回,见赶车的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脸的憨厚老实,这会儿低眉垂眼的垂手站着,倒是比原本那边车行油滑的老车把子看着顺眼,便点点头:“那也罢了。”
便带着伺候的丫鬟翠儿上车。
那婆子伺候着曹氏上了车,不由的摸摸掖进腰间的几个铜钱,满心欢喜,在这家替主子叫车,还能吃几个车钱的回扣,倒真是一笔好生意,主子一月也要叫七八回车,每次都有进账,一月下来怕不有小半个月的月例了?
曹氏坐着车,听得碌碌的走了一盏茶时分了,丫鬟翠儿道:“怪道这车便宜呢,连个窗子也没有。”
“有什么要紧的,又不远。”曹氏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打紧。
又坐了一刻钟时分,估摸着差不多到了,那马车果然停了下来,曹氏听得那车把式跟门房道:“我们是邢三奶奶家的。”
门房道:“原来是他们家,进去罢。”
今日这门房还真好说话,曹氏想,她娘家虽是程家的亲戚,但她到底是出嫁女,来的并不很勤,尤其是这程老太太抠门,有巴结她的精神,多往敬国公走,倒是更有用些,是以在这程家,曹氏不算常客,往日里总是要露露脸才进去的,今儿倒是顺利。
马车往里走了一小会儿,到了程家的二门上,那车把式才过来放了凳子,一个打扮的利利索索的管事娘子已经带着小轿子迎了上来,亲自来扶:“二姑太太小心些。”
那管事娘子三十多的模样,穿着浅蓝素色杭绸的褙子,头上是金包银的簪子,手腕上一对儿素银刻花的镯子,一看就是有体面的,曹氏以前没见过,便笑道:“还不知道妈妈尊姓。”
翠儿在后头付了车钱,那车把式就赶着车走了,那管事娘子笑道:“哪里当得起,我在大太太跟前当差,男人姓王,二姑太太只管吩咐我。”
“原来是王嫂子。”曹氏点点头,又问:“老太太在家的罢?我还是先去给老太太请安去。”
王嫂子笑道:“二姑太太来的不巧了,今儿原是晋王府小公子洗三礼,老太太早早的就带着二太太,三太太和姑娘们都去恭贺去了,倒是我们太太还在家里。”
大太太是寡居之人,这种喜庆场合向来避讳不去的,曹氏听了笑道:“那是真不巧了,那我就回头再来给老太太磕头罢。”
一头说着,就坐了轿子跟着王嫂子往里去。
大约是一家子都出门了的缘故,二门往里头一路都很清净,几乎没有见到丫鬟婆子走动,倒是隐约有一股子油漆之类的味道,不少地方看着都新崭崭的。山石树木摆设等看着都不大一样,王嫂子本来就一路都在陪着说笑,这会儿越发笑道:“前儿是我们老太爷的寿辰,又是大哥儿得封将军,这样的喜事,府里许多地方都修葺了一回,门窗都刷过了呢。”
这就是抖起来了啊,曹氏暗暗点头,她们家虽然比不上程家,可程家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这有子弟出息了,立时就不一样了,瞧连公主殿下都要许女儿与他们家,那自然是看好程安澜的意思。
小轿子一直抬到了大太太住的院子门口,那王嫂子殷殷勤勤的扶着曹氏下轿子,引到台阶上去,早有丫鬟打了帘子,程大太太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曹氏的脚步凝了一下,有一点疑惑,程大太太却是笑着道:“二妹妹来了,快坐,倒茶来。”
曹氏忍不住的又端详了程大太太一下,才说:“大嫂子瞧着有些清减了。”
程大太太道:“我上月得了一场风寒,着实弱了一成,大夫吩咐不能见荤腥,就是这会儿,还清粥小菜的用着呢,前儿我娘家嫂子来瞧我,说我都瘦的脱了型了,差点儿不敢认。”
曹氏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她虽不是成日里往程家来的,但一年里头也要见好几回,程大太太多半时候也都在老太太那里陪着坐一会儿,曹氏便觉得今日一见程大太太,似乎变的有点厉害。
不过听她这么一说,倒也觉得其实是因为瘦了些的缘故,程大太太又拉起家常来:“前儿二妹妹进来跟老太太说的那个偏方,老太太用了这些日子,倒是觉得有用,下雨日子竟是好过了些。”
说着随手扶了扶头上一只新金打的簪子,切面闪闪发光。
“能有些用就好了,这就是我孝心虔了。”曹氏笑道,又看了一眼程大太太的头上,心中暗道,这还真是抖起来了啊,倒是享到继子的福了,不禁就把先前那想法忘了,又说了几句家常,程大太太都很耐心的笑着点头,不过也没多的话,曹氏倒也不在乎,寒暄完了,就说起正事来:“今儿我来,其实还有一件大喜事呢。”
程大太太笑应:“什么事?”
……
只过了一盏茶时分,曹氏便怏怏的告辞而去,程大太太十分客气,吩咐人套了车,把曹氏送回家去。
程安澜叫小虎去守着,眼见得曹氏回了家,停了一停,衣服也没换,又吩咐去叫了车,往华安公主府去了。
小虎在那新开的车行门口坐着,眼见得曹氏再不复昨日那般欢喜的样子,有些垂头丧气的往华安公主府去,嘿嘿的笑了一声,回头吩咐道:“行了,兄弟们,收工!”
登时那车行就忙碌了起来,车行里的马车身上顺丰车行的标志取了下来,换成了别的车行的标志,然后纷纷往全城各车行送去。
都走完了,小虎亲自关了门,在门上贴上东家有喜,暂停营业的告示,一溜烟的跑回走马胡同去了。
程安澜并不在,今日真是晋王府请客,只是没请程家女眷罢了,倒是请了韩家,韩家现在算是宗室的亲眷了,程安澜在这边看着完了事,就去了晋王府,还是要跟圆圆说一下。
而韩元蝶这会儿正纳闷呢,和庆县主这会儿故意在她坐的桌子边儿上坐着喝茶,还一脸得意的笑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前儿和庆县主看着她的时候,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莫名其妙找她麻烦,她后来是知道了原来和庆县主看上了程安澜,当然对她这个被程安澜当众求圣上赐婚的人看不顺眼了。
县主身份高,自然有理由看不顺眼她。
而且那天自己也把她气的够呛,这梁子算是结下了,韩元蝶虽然不惧,不过也不想接近和庆县主。哪曾想,这位县主这会儿居然降尊纡贵的自己过来坐下了,虽然没说话,可却笑的花似的。
却怎么看怎么透着得意,这是怎么的了?韩元蝶想。
☆、54|20.1
韩元蝶气定神闲喝她的花茶,她算起来三十岁的人了,实在不想主动跟小姑娘计较,她只是来笑一笑的话,随便她怎么笑,都跟自己没关系。
可是和庆县主的样子似乎还不打算笑一笑就完事,她笑着说:“听说韩家妹妹前儿去走马胡同看房子了啊?”
“嗯。”韩元蝶很镇定的答应了一声。
“听说那宅子是才买下来的,还要修葺?”和庆县主依然笑的很开心的样子,其实心里恨不得把韩元蝶给打死才好。
程安澜居然邀韩元蝶去看房子,这种事情,谁家的未婚妻受得了?韩元蝶顿时被和庆县主打上了狐狸精的标签了。
昨日华安公主跟女儿说了打算招程安澜为婿,已经托了人去那家说了,和庆县主心中就已经以程安澜的未婚妻自居了。
以她们家的门第,难道程家还有什么可能不应么?
韩元蝶诧异的看和庆县主一眼:“看起来还好,用不着大的修整。”
这位县主这是个什么毛病,怎么关心起程安澜的宅子了?
和庆县主笑道:“明儿我也看看去。”
韩元蝶闭嘴了,这位县主太逗了,没法说话。
正在这个时候,程安澜不知道从哪道墙翻进来,找到了韩元蝶:“你在这里呢。”
和庆县主含羞带怯的看着程安澜,这样一近看,程将军更显得英俊而有男儿气概了,真正是剑眉星目,身姿俊挺,她虽然在心中,在韩元蝶跟前已经以程安澜未婚妻自居了,可到了程安澜跟前,自然而然的就是少女了,当然也要害羞呢。
程安澜没看她,却只跟韩元蝶说:“我有件事跟你说。”
韩元蝶正觉得这位县主太逗没法说话,听了这话顺势就起身道:“什么事?”
两人言语间的熟稔自然的叫和庆县主简直要吐血。
程安澜目不斜视的就走了,只留下这位县主呆坐在一边,少女心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和庆县主眼圈都有点红了,然后突然想起,母亲说今日托人去那边说,那程安澜不是还不知道吗?啊啊啊,这样就说得通了,他只是以为自己要娶的是韩元蝶而已!
像这样一心一意又负责任的男人哪里找得到第二个?
和庆县主这样一想,顿时就不觉得委屈了,豆蔻少女总是不知不觉的给自己动心的男人身上加着各色各样的光环,她这个时候自然也是觉得,等亲事说好了,程安澜自然会对她也这样好的。
到时候,韩元蝶能算什么呢?自己眼角都不用瞄她。想到今日之后的美妙日子,和庆县主在这里做客都觉得无聊了,恨不得立时就与母亲回去,等着好消息。
在晋王府恭贺了洗三礼,又留下来用了饭,和庆县主终于盼到了回家去。
不出和庆县主所料,她们到家就有管事娘子上来回禀,华安公主托的中人曹氏已经在偏厅等着公主了。
和庆县主心中一跳,不由自主的就有点儿害羞了,轻声对华安公主说了一句:“娘要待客,我就先回房去了。”
倒叫华安公主看着她的背影摇头笑叹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平日里可没见她这样。”
旁边的丫鬟便凑趣道:“县主身份不同,倒也用不着像别的姑娘那般小心。”
华安公主含笑点点头,她是公主,她的独女当然身份是不一样的。
和庆县主快步就走到偏厅碧纱橱后头去了,无聊的听那妇人给公主请安,啰啰嗦嗦的寒暄了半日,然后吞吞吐吐的说了一句:“程家太太说、说不敢高攀。”
和庆县主如遭雷击,凝固在当场。
那一头华安公主简直难以置信的问:“什么?”
曹氏便有一点儿讪讪的,昨儿她把话说的那么满,也不全是奉承,其实是真心以为程家肯定是要立刻应了,上门来提亲的。
且不说高攀这样一门亲事的好处,单是凭着华安公主府和敬国公府这样的门第,程家怎么敢说不呢?
可没想到,程家不仅真说了不,还说的毫无余地,斩钉截铁,话虽然说的客气,意思却是硬气的,连考虑之类的话也没有,只说已经给程安澜定下了韩姑娘,只是因着韩姑娘还没及笄,两家商议好了,等韩姑娘及笄之后才下定。
曹氏也只能这样来回话,唯一庆幸的是,华安公主只托了曹氏去透一透意思,不算上门说亲,也没有别的人知道。
不过就是这样,华安公主也觉得脸上颇为下不来,这门亲事对公主府来说,是放下了身段了,这样居然还被人拒了,加上前儿华安公主那种一切均在掌握的自信,确实很叫人难堪的,曹氏当然也知道,只说:“那是程家哥儿没福,没那么大造化,县主那样的人才,哪家哥儿配不得?他们家倒是不知惜福,依我看,这样不知好歹的人家,也幸而不做亲,若是真做了亲,今后说不得还有什么幺蛾子呢!”
华安公主觉得颜面尽失,只是冷着脸,不怎么理睬,曹氏也知道自己差事没办妥,虽不是自己的过错,却是亲眼看到了公主没脸,自然也是知道不妙,并不敢多说,只言语间再三表示了程家答应了不往外说这事,自己也绝对不会往外说,便讪讪的告辞走了。
华安公主却是叹了一口气,她也不是真的那么看得起程安澜,程安澜虽然有出息,但京城里出身更好,自己也有出息的子弟也并不是没有,只是那一日知道女儿倾慕程安澜,她也觉得这人招来做女婿也不错。
她是公主出身,又是独一份的身份,更是超然,向来予取予夺,倒没认为女儿还在闺阁就倾慕男人有什么不对,这会儿也只担心女儿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会怎么发作。
果然,华安公主才走到女儿的房间廊下,便见院子里跪着两个丫鬟,想来是和庆县主恼了罚的,她也就没理会,只走到里头,见屋里摔了一地的东西,有摔碎的也有没摔碎的,和庆县主扑在床上,屋里伺候的丫鬟都战战兢兢。
华安公主使了个眼色,让丫鬟们都退了下去,她才过去坐在床边上,摸着女儿的头发:“好孩子,快别生气了,娘重新给你选个比他强十倍的。”
想到昨日跟女儿说了这事之后女儿欢喜的样子,又见她这会儿的样子,华安公主便觉得程家罪该万死,程安澜罪该万死,连同韩元蝶也是死有余辜。
和庆县主猛的把被子一掀,脸上全是泪痕,恼道:“不要!我就不要!”
她是被华安公主娇惯至极的,一辈子就没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却没想到要在这样大的事情上栽跟头,哪里接受得了:“我只嫁他,再不嫁别人!”
想了一想,和庆县主顿脚道:“嫁不了他,我就出家做姑子去!”
少女的倾慕之心本来就难以解释,更何况还失去的这样莫名其妙,和庆县主想到韩元蝶就恼的要命:“我有哪里比不上那个小丫头片子?我不信!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华安公主忙搂了她安慰:“好孩子,你自然是比她强的,不过她有运气,刚好就在城门口叫他救了不是?”
“就为了这个?”和庆县主难以置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依!娘,我不依!”
“唉,好孩子,你还小,你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比他出息的男人,哪里值得你这样呢。”华安公主是确实这样想的,哄着和庆县主:“乖乖的,别气了,娘一定给你挑个更好的!”
“就不!”和庆县主身子一扭,从她娘怀里挣出来:“我就不嫁别人,嫁不了他我就做姑子去!”
这孩子,真是被自己宠坏了啊,华安公主想,和庆县主似乎想起了什么,这时候又扑过来:“娘,你去求皇上赐婚,看他们家还有什么话说!”
“这不行。”华安公主安稳的说:“程安澜当日在皇上面前求了赐婚的,皇上没有答应,自然也没有答应咱们家的道理。”
“娘试试呗!”和庆县主道,华安公主却道:“在皇上面前说话,没有试的道理。你要知道,咱们家的富贵尊荣,终究是皇上赏的,你平日里再怎么着娘也疼你,你惹了事,娘也替你解决,但若是惹恼了皇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保得住你,你绝对不能去尝试。明白吗?”
和庆县主瞬间就蔫了下来,她知道她娘再是疼她,可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了,那就是绝对不会改的,华安公主看她的样子也心疼,不由道:“你这傻孩子,怎么认准了就不回头呢。”
华安公主不由的想起多年前的往事,失笑的摇摇头,大约在那个年纪,这种事总是看得比天大的,自己不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吗,虽然很顺利的皇祖父赐了婚,可想到驸马有青梅竹马的小表妹,也是怒火中烧,怎么也静不下来。
不过公主有静不下来的资本,县主却差了一截,华安公主也只是叹口气,吩咐丫鬟好生伺候着,暂时不让和庆县主出门,也就是了。
韩元蝶在听了程安澜说的那话之后,倒是又明白了一点儿今日和庆县主的表现,不过她依然是懒得和小姑娘计较,反倒是对程安澜这番花样又好气又好笑。
其实这个人的心思,一直都是那么明显啊,韩元蝶颇为感叹。
过了一个月,八月初九,是当今生母,已故皇太后,先帝孝端皇后八十冥寿,据说当今这些日子频频梦见已故皇太后,便许下愿心,要为母亲做一场*事,法事虽在宫里做,但各方自然都要表孝心,宫中的方贤妃便请了旨意,亲自出宫,到皇觉寺烧香,为已故皇太后积功德。
方贤妃做出这样的姿态来,别人自然不敢当不知道,于是宫中数得出名号的主儿们,都纷纷跟随,皇子公主、宫外各宗室女眷,诰命也都递了帖子进来。皇觉寺也不敢怠慢,提前一日就清场扫洒,预备东西,素色帷幔一直拉到了山底下。
方贤妃要亲自走上山去,自然众人就都下车跟随,简直浩浩荡荡,韩元蝶这样身份的,跟的就远了些,不过她眼尖,倒是远远的就看见了前面的和庆县主了。
☆、55|20.1
韩元蝶心中突的一跳,和庆县主那事儿她还记得呢,不就是这一回吗?皇觉寺有宫中的主儿包场,在场人多,权势又高,所以才没有掩住。
若是不然,以华安公主和敬国公的权势身份,和庆县主就是出了事,也尽掩得住的。
韩元蝶琢磨着,和庆县主如今明显倾心程安澜,应该不会再去跟什么情郎私会了吧?难道程安澜提前从西北回来,还无意中救了和庆县主一命?
还真是造化弄人呢。
韩元蝶就这样想了一想,觉得还挺好的。和庆县主虽然是很讨厌,可也才十五岁,正是豆蔻年华,若是能救得一命,也算是程安澜的功德吧。
韩元蝶笃信冥冥中自有天意,笃信虚空有神明,而程安澜在军中杀敌,虽是保家卫国,到底是有杀生之说,能救一命,积点儿功德总是好事。
韩元蝶琢磨着这事,不知不觉已经走到皇觉寺外了。
能进入这烧香的队伍的,从方贤妃以下,无不是养尊处优的,从山脚拾阶而上,也算是个体力活,不少人已经是香汗细细,腿脚酸软了,不过还得等着从方贤妃、杨淑妃等宫里的主儿连同皇子妃、公主等一一进去拜过了,才得进去,这会儿凭是什么贵妇人,都得在外头等着。
韩元蝶向来活泼,禁不住的东张西望,还跟韩又兰说:“没瞧见二姑母呢?”
“进去了吧。”韩又兰就稳重的多,简直目不斜视。韩又荷是杨淑妃唯一的儿媳妇,多半是随侍身边的。
“听说皇觉寺的素斋做的好,看今儿的架势,是轮不到咱们吃了。”韩元蝶惋惜的说。
因那年王慧兰沉疴回春,韩家一年两次烧香都在南安寺,早成了惯例了,都没到皇觉寺这皇家寺庙来过,今儿来一回,可又是伺候宫里的贵人们的,估计素斋是吃不成了。
韩又兰说:“乌梅汤也做的好,你喝一碗那个吧。”
“好呀!”韩元蝶跟四姑母有的没的得聊了几句,终于轮到她们随着进去烧香了,今日的贵人来的多,自有大内侍卫护卫,远远的都看得见不少腰跨长刀,身穿锦袍的侍卫。
大殿烧了香,就要往里头各处去,这里预备的细致,不仅各处由哪些人烧香该怎么走都有分派,歇息的禅院也是预备分派过的,韩家女眷从大殿出来,立刻就有内务府的人上前接引,引到该去的地方去。
众人刚转过一处院落,便见一个宫女赶了上来,笑道:“韩姑娘,我们公主在前头院子里,打发奴婢请您过去喝杯茶。”
韩元蝶一看,这是六公主宫里的人,她一年到头总要进宫好多回,在杨淑妃宫里,在六公主宫里都有,倒是见过她,认得她是六公主的宫女,韩元蝶就回头看王慧兰,王慧兰便道:“公主吩咐,你去就是了。”
韩元蝶便跟着那宫女往另外一边禅院去了,心里还奇怪呢,这会儿这样碍眼的时候,娇娇叫她过去做什么?无聊了吗?
哎,公主就是有特权啊。
今儿皇觉寺看起来真不像是寺庙呢,女人比和尚多,而且来来往往都是遍体绫罗,穿金戴银的贵人,韩元蝶这些年由韩又荷带着,很认得些人,一路都在打招呼,行礼请安,走的挺慢的。
今日这样的场合,各家都生怕显得诚意不够,家里的子弟小姐们纷纷都出动了,且又是秋高气爽的天气,郊外疏朗,年轻人们就是压抑着热情,也总比大人显得活泼些,素日里相好的都聚在一起轻声说笑着。
走到一处种了一棵大树的小跨院,连接两处禅院,居然很难得的没有人。只看到有人正好从对面走过来。
锦衣玉带,头戴小金冠,身后跟了四个高大的佩剑侍卫,这里可是只有大内侍卫才能佩剑呢!这样的排场,那自然身份贵重,不是普通贵胄。
韩元蝶没仔细看就低头让路,却听到一句“韩姑娘!”,这一声招呼尤其显得活泼,韩元蝶停下来一看,眨了眨眼,有点无语。
这一位不就是上回在外祖父府里遇见的那个什么世子吗?韩元蝶想了一想,嗯对,萧文梁!
萧文梁还没成年,也才十五岁,大约也是随母亲来的,却不知道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见到韩元蝶居然就招呼上了,而且还显得很熟稔似的,真不知道的人,肯定觉得他们怪熟的。
萧文梁笑道:“我先前怎么没看见你,这会儿你上哪里去?”
韩元蝶一脸无语,我们俩一句话都没说过,你怎么就好像我们很熟似的了?只是韩元蝶知道,这样的场合,人家既然没有显露出恶意,也没有十分失礼,就不好给人没脸,只是她心中有点腻歪,一时间没拿定主意要怎么回答。
可萧文梁好像丝毫没看出她心里头不爽似的,笑的很自然的道:“早前我倒是看到程兄了。”
完全像是平日里相识,拉家常似的。
韩元蝶心中有点警惕,难道萧文梁也要宣扬点儿什么吗?她完全当没听到,只是道:“六公主宣召我,不敢耽搁,世子恕罪。”
说着微微福身,就要往前走,萧文梁笑嘻嘻的跟上来:“你去那边啊,我也去,给娘娘们行个礼去。”
韩元蝶觉得他真是莫名其妙,不由的站定了道:“世子既然要去给娘娘们请安,就请世子先行吧。”
韩元蝶对身边的宫女说道:“我们且等一等,给世子让个道儿。”
“是。”那宫女恭敬的答道,还对萧文梁道:“娘娘们在天字禅院略歇,从这边往前左拐就是了。”
这话其实说的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却不料萧文梁却陡然大怒,原本笑嘻嘻的脸沉了下来,踏前一步,一耳光就扇的那宫女歪到了一旁,冷哼道:“大胆!我没有问你的话,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来人!”萧文梁余怒未歇:“把这丫鬟给我绑了,送给六公主去,就说她得罪了我!”
萧文梁身后几个佩剑的侍卫轰然应诺,他们都是惯于此道的高手,根本没等那宫女呼喊挣扎,立时擒下了她,堵了嘴,提小鸡一般的提走了。
根本连一个人也没惊动。
韩元蝶瞠目结舌,她这辈子就是已经踏足上层权力圈了,也完全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眨眼之间,威势立起,瞬间就把人拿下了,根本没有她说话的余地。萧文梁发落了那个宫女,转身面对韩元蝶,俊美如玉雕般的容颜冰霜还未褪去,小小年纪,就有着难以言说的威仪,这是从小浸淫,无数人力物力堆出来的郡王世子之威,他微微俯身面对韩元蝶,说:“我若是这样对你,你逃得过吗?”
韩元蝶竟然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她发觉,自己真的没有应对的本事。
不管是伶牙利嘴说道理还是不理不睬当他不存在,甚至是叫人,在这样迅速而有威势的状况之下,她根本没有办法应对。
韩元蝶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一步。
她看起来好像一只惊惶的小鹿。
萧文梁想。
那样大而神气的眼睛,挺翘的鼻尖,花瓣般粉嫩的嘴唇,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绒绒,而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下的额间碎发,她连惊惶起来的时候都是那么好看。
只可惜……
萧文梁笑了。
他对韩元蝶说:“你不用怕,我不会这样对你的。”
是吗?韩元蝶颇有点余悸未消。只是韩元蝶一贯倔强,这个时候,她也抿着嘴,没有说话。
萧文梁笑道:“那个宫女,虽然是六公主宫里的人,却不是贴身伺候的人,你不该跟着她走。”
什么?韩元蝶一怔,这话说的太古怪,太多意思,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此刻纷至沓来。
“我不明白。”韩元蝶说。
萧文梁又笑了一笑:“贤妃娘娘掌宫多年,各宫里吩咐几个人,一点儿也不难的。”
终究是小姑娘,萧文梁想,能明白什么呢。
韩元蝶的脸微微有点发白,大概是明白了,萧文梁又想,这样美貌的小姑娘,还这样不懂事,真是……真是太可爱了,只可惜……
便宜了程安澜那大木头!萧文梁愤愤不平的想。
萧文梁一直认为,娶媳妇,别的都不要紧,门第,学识,嫁妆,是否聪慧懂事,统统不要紧,唯一要紧的就是容貌,一定要美貌!
这个小姑娘就很美貌啊,只可惜却不能娶她,真是遗憾。
韩元蝶说:“你是特意来救我的吗?”否则怎么会认出那个宫女,知道将要发生的事?
韩元蝶虽然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世子,可她不觉得他会说谎,这件事她只要回头问一问六公主就一清二楚了。
这小姑娘不仅美貌,还很会聊天啊!这话说的真好听,叫人心中舒服,本来不想多说的萧文梁都又笑道:“我母亲与贤妃娘娘很熟,所以我就知道了。”
萧文梁发现他母亲的密谋,竟然是设计坏韩元蝶的名节。
那一回萧文梁在王家见了韩元蝶念念不忘,回家就要母亲求娶,可是韩元蝶是齐王妃的嫡亲侄女儿,东安郡王府的政治立场注定了不能为他求娶韩元蝶。
这于萧文梁真是一大憾事,还眼见得韩元蝶与程安澜闹的满城风雨。只是没想到,溺爱他的母亲知道他心中不足,加上华安公主推波助澜,竟与方贤妃密谋了此事。韩元蝶身份做正妃有政治立场问题,若是坏了名节做侧妃就无所谓了。
引韩元蝶在贵人齐聚一堂时与人私会,坏她名节,让和庆县主得偿所愿,让萧文梁娶到想要的姑娘做侧妃,同时打击齐王妃,一举多得。
韩元蝶歪了歪头,茫然的很,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贤妃娘娘,为什么要假六公主的名义把她带走,她不由的说:“为什么呀?”
歪头的模样真萌!这样的姑娘,当然不能叫人害了,萧文梁一边想,一边说了四个字:“和庆县主。”
“她?”韩元蝶震惊了,她的震惊不在于和庆县主的针对她,而是想起上一世和庆县主在这里出的事,原来她是陷害人不成反被人害的啊!
韩元蝶现在就更不怀疑了,她收拾起表情,很感激的给萧文梁行了个礼:“多谢世子。”
☆、56|20.1
萧文梁站在原地,又看了她两眼,嘴里意义不明的啧了一声,才摆摆手转身走了。
韩元蝶当然不知道萧文梁是在惋惜。
很快,六公主亲自带着人找了过来,看到韩元蝶,才捂着心口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可不能说这个字。”韩元蝶摸摸她的头,她的个子比六公主高半个头:”他们把人带给你了?真不是你叫我的?”
“现在查不了。”六公主点点头,走近来挽着她的手臂小声说:“虽然我一听说这丫鬟是去传你来见我的,我就知道不对头,可是贤妃娘娘就在跟前,我若是闹起来,贤妃娘娘就能把人提走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只顺势说她得罪了东安郡王世子,捆起来回宫再发落。”
方贤妃掌宫,若是闹出来这丫鬟有问题,就能名正言顺的把她带走审查,那就如六公主说的,什么都没有了。
韩元蝶说:“是华安公主。”
六公主恍然大悟,萧文梁没说关于他自己的那部分,韩元蝶不知道,不过和庆县主此事,理由已经足够应付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韩元蝶附在六公主耳边轻声说了两句,六公主笑起来:“啧,程哥这祸水。”
既然知道是和庆县主,六公主就给自己带来的丫鬟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丫鬟走开去了。
“做什么?”韩元蝶看的清楚。
“去看看能做什么。”六公主笑着说:“既然都宣你来了,就去我们坐的那边喝杯茶,看看贤妃娘娘啊。也免得你回去,吓到老夫人和你娘。”
六公主一边走一边笑:“没想到程哥那模样,还能做祸水呢。”
“他的模样又不差。”韩元蝶还不满意了:“就是黑点儿。”
六公主笑的不得了。
天字禅院是皇觉寺最大的禅院,作为皇家出资修建的寺庙,这里修建的时候原本就是为着接待有身份的贵客的,大而幽深,花木葱茏,今日宫里的贵主儿都来了,就跟往日里不一样,里头每几步就有伺候的人等着。
六公主没有带着韩元蝶走进禅房里去,里头能坐在一起的,都是宫里有主位的,除了方贤妃、杨淑妃,还有去年才晋了妃位的皇八子的生母端妃陈氏,宫里的两位老太妃,还有几位长公主,这一代已经出嫁的公主,没有出嫁的公主也都出来了,不过公主们有些生母已经没了,倒没有都在跟前,也有去别的地方坐的。
她们就在禅院里喝茶,过了片刻,韩又荷走了出来,她说:“我也被吓到了。”
韩元蝶诚心的道歉:“是我太不小心了。”
“这怪不得你。”六公主说:“我宫里的人,你当然会信她。”
“是啊。”韩又荷摸摸韩元蝶的头:“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怪不得你。”
韩元蝶点点头,她虽然知道和庆县主在今日会有事,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是针对自己,这也确实非常难以预料,时间虽对,事件却与她所知的完全不同。
她们正在说话,却见一个女官急匆匆的走进来,走到方贤妃身边,附耳跟她说了两句话,方贤妃虽然样子依然淡然镇定,但目光已经有点闪烁了。
杨淑妃看着她,饶有趣味的样子。
然后六公主打发出去的丫鬟也进来了,六公主笑问道:“你出去跟谁说了?”
“奴婢什么也没说,就是出去看了一眼。”那丫鬟说话一板一眼:“正好遇到禁卫军带了人在追逃犯。”
“追逃犯?”六公主往里头看了一眼,方贤妃那也是听到了追逃犯的消息吗?
“已经追到这里来了吗?”六公主问。
根本不用等着丫鬟回答,只听到外头一阵喧哗骚动,然后程安澜全副戎装,腰携佩剑,身后跟着同样戎装的军士,大步的走了进来。
他怎么来了?不是禁卫军追逃犯吗?韩元蝶不是很清楚这些职能架构,倒是六公主居然知道,她轻声跟韩元蝶说:“听说今儿的事,出来的贵人太多,禁卫军方面怕人手不够,往锦山大营调了两千人。”
韩元蝶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程安澜走到门口,没敢进去,就在门口单膝跪地禀道:“接紧急军令,有逃犯逃窜进山,为娘娘们安危计,请娘娘们暂且在此安坐,卑职已经安排了人保卫。”
“什么逃犯?兵部钧令拿来。”方贤妃站起来,冷冷的道。
程安澜毫不动容:“事出紧急,钧令不在卑职身上,容后呈与娘娘。”
“你……大胆!”方贤妃喝道:“无凭无据,你就敢带兵到这里来!都给我撤了!”
程安澜道:“娘娘息怒,卑职告退!”
他是走了,他带来的人却是守在院子门口,方贤妃气的浑身乱战,杨淑妃上前安慰道:“姐姐快别气了,这些当兵的哪里懂得说话。跟他们气可不值得。”
方贤妃眼中都是怒火,杨淑妃还道:“横竖是歇着,再坐一坐罢了,没有逃犯就罢了,若是真有,可不吓死人,他们也怕闹出麻烦来不是?”
韩元蝶好奇的看着,见一群兵士,带着两个皇觉寺的僧人,挨着地方的搜房间。
各处的院子门口此时全是由兵士把守,程安澜虽然有天大的胆子,也当然不敢让这么多大男人都进院子里去吓着女眷们。只都守着院子门口,然后他亲自带着几个人,挨着搜房间。
程安澜其实是有的放矢的,不过片刻,就在天字禅院不远处,一处空置没有打开的禅院里,真搜出了一个男人!
众皆哗然。
皇觉寺伺候宫里的贵主儿,除了开天字禅院,附近一左一右的两个小禅院都没打开,是为着宫里主儿们的清净,这会儿其中一个小禅院竟然搜出来一个男人,皇觉寺的主持都脸如土色了,虽然他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这是在他皇觉寺,这样的场合,真是要想怎么安罪名怎么安了。
不过既然那位程将军口口声声是追逃犯,这逃犯应该就是自己跑来的吧?阿弥陀佛。
“带进来!”程安澜见手下把那人捆成了粽子提起来,冷笑一声,直接就在这禅院里头禅房坐了,房门一关,院子门口守着佩剑侍卫,不过片刻,这里头的鬼哭狼嚎就直冲云霄,隐隐约约的连天字禅院都听得到一点儿。
方贤妃眼中闪烁不定,她倒是不担心这个人供出她来,她要安排这种事,根本不用自己出面,那人不可能知道她,关键是这人既然被揪了出来,程安澜这次带人搜禅院就名正言顺,铁证如山,有没有兵部钧令都无关紧要了。
方贤妃惊讶的是这么快就有人来搜寺,可见是这些人是近在咫尺的。
这个时候,方贤妃有点隐约的庆幸起来,幸好遇到萧文梁那个纨绔子弟,坏了这局,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否则照这个样子,这件事或许不像自己预计的那样容易收场。
那边鬼哭狼嚎了不过片刻,各禅院门口的人就撤出归队,迅速的撤出寺庙,皇觉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不过在各禅院走动的人却明显少了。
东安郡王妃见人都走完了,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多少还是有点担忧的,然后她就骂起儿子来了:“哪有你那么大的脾气!那宫女给你指个路你就要喊打喊杀的,像什么样子。”
东安郡王妃当然是知道儿子发脾气发落那宫女,把那宫女交到六公主手里,杨淑妃才迅速的发现了不对头的,她就这么一个独生子,从小溺爱,养的纨绔无比,吃喝玩乐样样在行,这一回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萧文梁一派风流倜傥的模样的玩着手中的纸扇,听母亲说话便笑了笑:“那宫女若是把韩姑娘带去那处了,才更不像样子。”
“什么?”东安郡王妃一怔,顿时觉得更不对头了:“你说什么?”
“母亲低声。”萧文梁轻轻在她手背上按了按:“回家再说吧。”
东安郡王妃看向萧文梁,颇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儿子的这个模样,虽然才十五岁,可是那眉眼间竟然像极了东安郡王,而现在看来,连神情语调都像足了郡王,东安郡王妃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57|20.1
今日这鼎盛的大事出了追捕逃犯一事,算得上是早早收场了,回去的路上,东安郡王妃一路上都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过来的,可是她这个宝贝儿子,反倒一脸轻松,一身洒脱,完全没有什么担心的样子似的。
东安郡王妃数次想说话,也都欲言又止,到底这是在外头,到处是人,自己家的马车也不是那么保险。
好容易回了府,儿子挺自觉的跟着她回了上房,东安郡王妃衣服也没换就吩咐自己跟前的丫鬟和媳妇子出去守着了,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东安郡王妃这是要做什么,不过也都是有眼力价的,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人敢问一句话,都低了头悄悄的退了下去。
人一走,东安郡王妃还没来得及说话呢,萧文梁已经先发制人:“母亲今日这事做的不对。”
“你……”东安郡王妃指着他,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萧文梁被溺爱惯了,在母亲跟前从无惧怕,过去扶着她,轻声说:“母亲疼儿子的一片心,儿子是知道的,只是这种手段,着实不对。”
“父亲从来教导儿子,世事没有对错,唯有立场所致,只是不管什么立场,总要堂堂正正的做人,我是喜欢韩姑娘美貌可爱,娶了她当然喜欢,可这样子娶,我觉得不应该。”萧文梁语气温和的说。
他还补充了一句:“我其实也不是非要娶韩姑娘不可呀。”
“不是非要娶那你还跟我闹。”东安郡王妃被儿子说的有点哑口无言了,便抓到这句话说,那一回跟他说了不能去求娶韩元蝶,萧文梁可是在家里闹了一回的。
萧文梁才不怕他娘呢,笑嘻嘻:“没得手总要闹一闹啊,哪有就这样算了的。母亲说是不是?”
东安郡王妃叫他给气的。
“再者。”萧文梁这才正经道:“那日父亲的意思,如今储位未定,我们家若是以世子妃之位求娶韩姑娘,站队未免太明显,过于风头浪尖了。我们家好歹是宗室,又有郡王之位,本来只要忠君即可。即便就是父亲如今看好安王殿下,我们家也用不着像那些急着要有进身之阶的人家一样,整副身家的扑上去,只要该有的方便有了,不结怨安王殿下,今后便是安王殿下即位大宝,难道就能来动咱们家了不成?”
萧文梁说:“今日之事,母亲实在太莽撞了,父亲看好安王殿下,可咱们也犯不着与齐王殿下结怨啊。”
东安郡王妃真叫儿子说的哑口无言了,她是后宅妇人,对朝局当然也不过一知半解,只知东安郡王看好安王殿下为长,母亲也身份贵重,在没有中宫嫡子的情况下得位更占优势,且东安郡王也明里暗里表现出交好齐王殿下的意图,她自然也就夫唱妇随,也交好方贤妃一系,当然其中也包括华安公主。
交好其实没有问题,可是结怨就有问题了,今日之事若是成了,东安郡王府就结结实实的得罪了齐王殿下,东安郡王府只能奋力助安王殿下登基,再无退路。
东安郡王府将失去从容,不得不登上安王殿下的战船。
这一点,东安郡王妃没有想到,萧文梁也没有想到,他在得知母亲参与了这样一个计划的时候,确实觉得母亲此事做的不好,除了将毫无疑问的得罪安王殿下这一条之外,事情本身也太下作了,只是当时已经到了皇觉寺,萧文梁唯一的办法也就只有阻止此事顺利进行了。
东安郡王妃想了想说:“即便如此,若是齐王殿下查不到咱们家也在里头,不也不相干?”
萧文梁笑道:“母亲能确保吗?世上所有犯事之人,在犯事之时都觉得不会被人查到呢,不然就不出手了,母亲您说呢?”
在萧文梁看来,齐王殿下真要查,那肯定是查得到的,后宅妇人就算耳濡目染,也难以理解位高权重之人可以动用的力量,那绝对无孔不入。
而后来东安郡王说:“其实,是必然查到的。”
萧文梁一时不明。
这是在东安郡王的书房里,郡王在得知此事后,并没有大发雷霆,却是把儿子传到书房,跟他说:“今日你做的很对。可见我没有教错你。”
东安郡王对他说:“王妃一片爱子之心,被人利用了,而且,这也是不修德之过。”
父亲这样说母亲,作为儿子,萧文梁只得沉默不语。
东安郡王道:“此事阴私背德,世人忌讳,即便无忌如贤妃娘娘,也不可能逢人便说。王妃虽也常进宫与贤妃娘娘请安,又与敬国公府有走动,也不过寻常交往罢了,并没有十分亲密,而此事有贤妃娘娘筹划,人手动用,地方用处都可一一安排,并不是非要王妃参与不可,但贤妃娘娘却把王妃拉了进来,你想想,这样一来,必然增大风险,这是为何?”
萧文梁终究才十五岁,与东安郡王如何比,此时让东安郡王这样一说,才知道其实这件事还有更深一层的谋划。
东安郡王教导儿子道:“你喜欢韩姑娘,又在家里闹了一回,虽是家事,终究掩不住,有心人定然知道,又知你母亲溺爱你,有求必应,此事便有了可利用之处了。”
萧文梁自嘲的一笑:“且都知我纨绔之名,显然是百无禁忌的了。”
东安郡王微微一笑,看着儿子的目光很温暖:“我儿不是。”
今日萧文梁的应对,非常叫他满意。
东安郡王道:“今日之局,明面儿上是因和庆县主和韩姑娘,实际上却是为你母亲而设,是以事发之后,肯定会查到你母亲的,到时候,东安郡王府便与齐王殿下敌对,为求自保,也必须出死力助安王殿下登基了,是以,今日此计,表面看不过姑娘间争风,但因有韩姑娘在,竟就顺水推舟算到了我的头上来了。”
萧文梁这才彻底明白。
“那此事要怎么办才好?”萧文梁道。
“我觉得,就此事看来,你挑媳妇还是不要光看美貌才好。”东安郡王一本正经的说,萧文梁一怔,东安郡王接着说:“你看看我这前车之鉴。”
萧文梁哭笑不得,东安郡王道:“当年我以为堂堂郡王府,媳妇就是不那么聪明,也无关紧要,可如今看来,也难免有栽跟头的时候,幸而儿子还不错。”
萧文梁被他爹打败了,不过也可见溺爱他的何止王妃,郡王也差不多。
东安郡王调戏了儿子一把才说:“齐王殿下此事应对出乎我的意料,颇有一种羽翼已丰之感,今日你阻止了此事,诚意已表,郡王府已经有了主动权,我们大可按兵不动,且看齐王殿下如何应对了。”
齐王殿下的应对确实很强硬,事情闹出来不过片刻,程安澜就带着守在皇觉寺的锦山大营的兵士封锁皇觉寺,当着帝国最高贵的夫人们,大肆搜寺,简直肆无忌惮,可是他确实搜到了人,便是方贤妃气的吐血,程安澜一句保卫职责,那也足以抵回一切了。
据说,程安澜的这一次果决行动,连黑骑卫大统领沈振也赞赏,没有兵部钧令,光凭判断就敢封寺搜寺,压力之大,可以想见,若是没有搜出来,程安澜只怕连脑袋都保不住。
不过这也只是据说,大统领的赞赏不是谁都有幸听得到的。
程安澜搜了寺,把人提走审问之后,几乎是雷霆行动,部署快如闪电,将这人十日内到的地方,见的人都查的一清二楚,齐间展现出来的齐王殿下所掌控的力量,叫人咋舌,就如东安郡王所言,齐王殿下羽翼已丰,甚至不再避讳了。
过了仅仅两日,御史台弹劾华安公主设计坏人名节一事,并称已查证据与风闻同,立时朝野震动,宗室哗然,不论出于何种心里,都纷纷上折上疏,要与华安公主划清界限。
史称‘挟持宗室’事件。
御史台的弹劾奏折里明晃晃的点明了东安郡王府世子萧文梁喝退宫女才使阴谋未成,一时之间,萧文梁和韩元蝶都成了风头浪尖上的人物。
韩元蝶这个小姑娘真是频频闹出热闹来啊,现在更是走到哪里都被围观,王慧兰这个时候真是庆幸他们家圆圆幸好有程安澜要啊。
☆、58|20.1
韩家现在还要上东安郡王府去道谢呢。
东安郡王摇摇头,对萧文梁表示:“齐王殿下也不是什么好鸟。”
安王殿下与方贤妃暗中设计东安郡王府站队,齐王殿下就明着来,手段强硬,不由分说!东安郡王觉得自己家真是无妄之灾,他们在宗室也不是特别突出,也就是因为自己和韩姑娘扯上了一点儿关系,就被卷进这场风波里去了。
然后星星之火蔓延,终于酿成了著名的挟持宗室事件,把东安郡王府都推上了风头浪尖了。
而东安郡王妃则被东安郡王禁足反省,韩家上门来,东安郡王妃当然也要出面接见,可是心中始终不大舒坦。
王慧兰笑道:“世子爷不在家里呢么?正想请来拜谢。”
“大奶奶来的不巧了,今儿皇上下旨召见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东安郡王妃说。
其实王慧兰这上门拜谢那是出于礼节,既然御史台的弹劾奏折里都点出了萧文梁,韩家当然不能当不知道,上门一趟送礼道谢,就把这件事撕过了。
程安澜查那件事查的那么清楚,当然知道这里头也有东安郡王妃的影子,不然萧文梁哪里那么厉害真歪打正着呢。
程安澜正儿八经的上门去回韩松林和王慧兰得知此事,真如女婿似的做派,可这一回,王慧兰一点儿也不觉得他冒失,反而觉得舒服。
只要放开心结,这个女婿真是越看越爱,又稳重又出息,又懂的尊重,而且还懂的尊重韩元蝶,事事都跟她商议,这点儿可十分难得。
所以王慧兰虽然不得不上门来道谢,但东安郡王妃不舒坦,王慧兰还不舒坦呢。
不过不舒坦也没办法,终究还得上门,只是没话可说,坐下喝了一杯茶,送了礼,韩家人就走了。
韩元蝶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到底没有发生嘛,而且,程安澜跟她说,不用怕,她就是当初真被人哄了去,他也能给她洗清冤屈。
最多就是在当时丢个脸,吓一跳,程安澜说:“我相信你的。”
韩元蝶没理会那么多,也不担心程安澜,两辈子的时间,理由够充分了。
韩元蝶现在其实想的是政局的事,上辈子她不太关心这个,记得很不清楚,就记得某些事件了,甚至连安王殿下到底怎么暴起逼宫的,她也不清楚,现在只能慢慢的一点点推想了。
这样大事,肯定是有个契机,绝不可能随时就想到这件事,然后就做成了。连韩元蝶这样的人都知道,这种事肯定早有准备,不是一时一刻能完成的。而且风险如此之大,提着脑袋干活的事情,身为皇子,若不是逼迫的十分紧,那也不至于动手。
当时的形势,想必是安王形势不好,不得不背水一战了。
自己若是能想到当时的局势,早些逼得安王殿下出手,安王殿下准备不周,杀伤力肯定下降的,这是韩元蝶自己的一点儿小见识,比这高明的见识,她还真没有。
韩元蝶想,这一世虽然很多事情都有点变化,可也只是细节,大的脉络却是没有变的,比如华安公主府的倒霉。
上一回是和庆县主闹的满城风雨,最后自缢而亡,虽然洗刷掉了公主府的名声问题,可于华安公主也是极大的打击。
华安公主只有和庆县主这一个独女,再没有其他子嗣了。
这一次,御史台弹劾之后,朝廷自然不能视而不见,把案子交到了大理寺审,当事人一一传讯,韩元蝶、萧文梁,甚至连六公主都亲自去了一趟,核实证词。
韩元蝶是由父亲韩松林亲自带着去的大理寺,萧文梁却是独自去的,他那个见不得美貌姑娘的毛病,一见韩元蝶,虽然带着帷帽,他也眼睛一亮,上前招呼:“世伯,韩姑娘。”
面对他,不管是韩松林还是韩元蝶,都不能不客气,萧文梁每次见韩元蝶,都觉得特别惋惜,这样美貌的小姑娘,怎么就便宜了程安澜呢。
京城里这么多姑娘,美貌如韩元蝶的可没几个,而有两个,还跟自己是一个姓呢。
韩元蝶福身见礼,叫了一声世子,并道谢前日的事,萧文梁便道:“都这样熟了,韩姑娘怎么还这样见外呢?说起来,我随便发个脾气倒救了韩姑娘,可见缘分,倒不如你我兄妹相称,也好亲近。”
韩元蝶无辜的看向韩松林,这是在大理寺的后堂,萧文梁和韩元蝶都不是来受审的,只是来核实口供的,又有身份,便请进了后堂,这会儿萧文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这样的话,韩松林就是不愿意跟他们扯上关系,那也不能说不。
到底人家是救了圆圆。
韩松林便道:“世子爷青眼,实在不敢当。”
萧文梁脸皮厚,立刻就叫上了妹妹,韩元蝶也只得叫大哥,她哪里知道萧文梁那点儿执念,这美貌姑娘不能做媳妇,做妹妹也行!
萧文梁笑逐颜开,简直让大理寺众人都看不下去了,这位东安郡王世子真是不负纨绔之名啊,这追小姑娘的劲头可见一斑。
大理寺审理了弹劾华安公主一案后,上表陈述,证据确凿,华安公主仗着公主权势,将一男子藏于皇觉寺甲字号禅院一小房间中,再威逼利诱六公主宫中一名宫女,借口六公主宣召韩姑娘,意图将韩姑娘带去那预设好的房间,造成韩姑娘与男人私会的假象,以此坏人名节。
圣上接了此奏,很快发落下来,华安公主行事悖德,捋夺公主封号,降为县主,收回公主府。其他一应供奉仪仗按例降等。并着宗人府管教,敬国公府夺食户三百,那男子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宫女交宫中慎刑司按例处罚。
同时,方贤妃治下不严,以致宫女被人利用,朝廷请旨训斥。
方贤妃四十余岁的年纪,入宫二十余年,除了早年战战兢兢,谨慎做人,到得后来有皇子傍身,又是宫中资格最老,位分最高的嫔妃,还没有这样丢脸过,简直恨的牙根痒痒。
而且当日嚣张跋扈的程安澜果然没有兵部钧令,可是这样假托军令的重罪,不仅没有被朝廷追究,反而被皇上夸了一句:“果然当机立断,不是拘泥之人。”
有皇上这句夸,顿时成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兵部出文嘉奖,程安澜顿时在锦山大营更进了一层,年仅二十,已经升任锦山大营副指挥使,成了如今军营里第一红人儿。
照韩元蝶看来,他可比上一世更红了,上一世他其实低调多了,在安王殿下逼宫之时才见他本色。
这一次……居然是为了她?
韩元蝶哭笑不得。
当然,这件事上陷入最深的,还是曾经的华安公主,现在的华安县主,公主府被收回,也没有了公主特权,华安县主不得不搬到敬国公府去住,而且每日到婆母跟前晨昏定省,还要立规矩。
公主当然和普通的儿媳妇是不同的,以前的华安公主,不仅有公主封号,而且因出身特别,朝廷为着名声计,也是要格外宽待她的,说起来,不管是进宫还是要求点儿什么,只要不出格,华安公主能比真公主还有体面些,朝廷也不好驳她的脸面。
这样铁打的身份,那自然予取予求,在夫家就算不是颐指气使,但那一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骄矜,那也是必然的,甚至都不用刻意。
不管是敬国公府还是华安公主自己,都没想到过二十年后,她有不再是公主的一天。
圣旨处罚一下,其实敬国公府趁愿的人比例上来说,真比其他所有府邸加起来大的多。
这是明显的朝廷不再庇护的人了,当庭弹劾,大理寺审理,又是这样阴私悖德之事,谁看不起她都是名正言顺的,所谓墙倒众人推,这一次的事件简直就是现身说法。
敬国公府里头自然各种言语都有,妯娌婶娘之类的酸话那就不用说了,有机会踩上一脚,不知多酸爽。而华安县主的正经婆母,简直热泪盈眶,二十年了,终于得了媳妇的伺候,从早到晚简直一步也离不得,一件事也离不得,上个净房都要媳妇扶着去,华安县主绝早起身前往伺候,到回房时候都得掌灯了。
华安县主那是又气又恼又羞,几天功夫就病倒了起不来床。
华安县主病倒之后,前往敬国公府探病的直是络绎不绝,不过到底是真探病还是想看看这位由公主变成县主的模样,那就不好说了。
据说华安公主被朝廷处罚后,有了这样的例子,各府的女眷都不由的安分了点儿,富贵人家,后宅阴私事多少总是有的,只是轻重不同,可华安公主这样身份的人都能被揭出来,谁会保证自己就能全身而退呢?
过了一个多月,天气已经凉了下来了,各家贵妇人纷纷从袍儿换成短袄儿,头上的装饰也不再戴鲜花的时候,敬国公再传热闹,敬国公世子爷要纳妾了,而且是大摆筵席,明公正道的娶进来做二房。
而且这位二房来历还不普通,她原是敬国公世子爷的两姨表妹,却在十五岁的时候闹出了与男人私会的丑闻,匆匆远嫁福建,几年后夫君早逝,又回到娘家生活,如今却又被敬国公世子爷纳为妾侍。
☆、59|20.1
这次筵席摆的热闹,该请的不该请的都请了来,敬国公府后头花园,前头偏厅摆了有七八十桌席面,略差一点儿的人家,就是娶正经正房太太,还不见这样的排场呢。
韩家除了许夫人王慧兰和家里婶娘们,韩元蝶居然单有帖子,是敬国公府二房大姑娘送的,韩元蝶向来跟同龄姑娘没啥交情,都只在各种做客的场合见一回面就说笑几句,平日里私下就不见来往了,跟敬国公家,因为是安王妃的侄女儿,那就更没得说的了,韩元蝶一脑袋雾水。
虽然她是受害者,可到底敬国公府的公主娘娘是因为她丢了普天下最大的那个面子,她去敬国公府,不会被人撕来吃了吗?
公主被降等,还是朝廷诏旨,这在大盛朝虽不是第一次,但也不是每朝每代都看得到的呢。
韩元蝶又去找沈繁繁说话去了。
沈繁繁的气色明显的好起来,脸颊红润,光泽也好,韩元蝶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点头笑道:“看着是真好了,那位常姑娘倒是有些手段。”
“可不是么。”沈繁繁笑了笑:“前儿我伺候郡主去皇觉寺,走那么高上去,倒也不觉得很累,以前可不能比。”
提到皇觉寺,韩元蝶不由的就捂着脸呻、吟了一声,这简直是嘲笑啊。
沈繁繁也抿嘴笑,皇觉寺一时闹的满城风雨,韩元蝶更是风头浪尖,在京城大大的出了名,别说各家后宅女眷,就是前朝的男人们,都知道了这位韩姑娘,不知道怎么得罪的当时的华安公主,如今的华安县主,差点搞的身败名裂。
这也是韩家女眷,尤其王慧兰陡然就看程安澜顺眼了的缘故,韩元蝶在京城搞出这样的动静来,虽然是挺无辜的,可婚配就难了。
谁家挑媳妇也不愿意找个这样腥风血雨的姑娘啊。
幸好有程安澜呢,高大英俊不说,前程还十分看好,门第也配得上,对她们家圆圆又诚心的不行,从皇觉寺回家的第二日,程安澜就又带着不少东西,还带了几个兵士,到韩家看韩元蝶。一点儿也不避讳,不嫌弃。
王慧兰接待的那叫一个热情!看他的眼光,简直叫慈祥了!
韩元蝶想到这里,嘴角也不由的高高翘起了。
横竖是提到了皇觉寺,韩元蝶便趁机道:“哎我正要问你呢,昨儿敬国公家二姑娘给我下了个帖子,请我初七那日去她们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着了,她们家世子爷纳妾,她姑娘家请人做什么?”
敬国公家大姑娘是和庆县主,二姑娘便是二房的长女。
沈繁繁都没问韩元蝶为啥不问祖母母亲之类,她是很知道她们家的事的,许夫人淡然,不管什么事总是表示你自己愿意就行了,惯孩子的一塌糊涂,而王慧兰多半限于出身,贤良温柔是有的,眼光见识却不很高,不过她很知道自己的不足,并不轻易下决定出主意,干涉女儿。
韩元蝶处于半放养的状态,在各处都学了些,这会儿沈繁繁就跟她说:“虽然只是纳妾,可这又不是寻常纳妾,瞧他们家的动静,又是二房的姑娘给你下帖子,我瞧着,他们家的奶奶太太姑娘们,多半挺喜欢你的。”
啊!“会吗?”韩元蝶疑惑:“不管怎么说,华安公主也是敬国公府的人,敬国公府难道不觉得丢脸?而且别的不说,华安公主成了县主,他们家本来可以办的事都办不了啦,连银子都得少,他们家还能喜欢我?”
韩元蝶补了一句:“虽然是她赶着上来欺负我的,可也不能就喜欢我吧?”
沈繁繁莞尔,圆圆不仅是天真未泯,而且心中光明,没有那些龌蹉的算计,更不懂那些仿若毒蛇般的妒忌,她在韩家那样的家里长大,心胸开阔而光明,真是宛如一颗珍珠。
沈繁繁笑道:“你想,你都没惹她,她就赶着来欺负你,可见平日里为人多么跋扈,多么不把别人当回事?这样的性子,有多少人能喜欢她呢?更何况一家人,见的更多,被欺负的也就更多啊,就算都是小事,甚至在大事上可能还因为华安县主而得利过,可有些人是宁愿自己也吃点亏,也愿意别人吃大亏的呢。”
“还有这样的人?”韩元蝶问。
她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甚至完全没有想过有人会这样做,这在她看来,实在太奇怪了。
沈繁繁笑道:“这样的人多了,平日里我比不过的人,一旦倒了霉落了魄,多少人都欢欣鼓舞的上前踩上两脚呢,哪里还会理别的。”
韩元蝶没亲身经历过,颇有点似懂非懂的,或许她曾经经历过,却没有明白,便只笑道:“沈姐姐说的这样,这敬国公府简直是龙潭虎穴了,我越不敢去了。”
“这倒不打紧,你现在这样出名,敬国公府绝对不敢对你动什么手脚,说不准还得打发人暗中保护你呢,不然你若是在敬国公有个什么事,只要你肯喊冤,谁都得怀疑是敬国公伺机报复。”沈繁繁又嘲笑她了。
韩元蝶嘟嘟嘴。
沈繁繁见状又笑道:“若是你十分不放心,你请常姑娘陪你去吧,这后宅女眷动手脚的法子不过那几种,你老实点不要落单,加上常姑娘替你看着吃食茶水熏香什么的,自然就安稳了。”
说的也对啊!韩元蝶笑道:“好,那沈姐姐替我请一请常姑娘吧。”
“嗯。”沈繁繁就吩咐自己跟前的丫鬟,去跟常小柏说一说,看她愿不愿意去。
过了一会儿,外头人进来复命说,常姑娘应了明日随韩元蝶去敬国公府。
常小柏替沈繁繁诊脉,调理身子已经有三个月了,一直就住在沈繁繁陪嫁的别院里,每几天上门一次,沈繁繁说常姑娘常在外头各处走,见识不凡,性子也磊落,虽说替沈繁繁调理了身子,算得上救她一命了,但并没有借此要这要那,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儿。
沈繁繁还打发了人去替常小柏找姑母,只是找了不少人打听,都说她姑母在十几年前就搬走了,当然也没说要搬去哪里,后来更没有回来过,找了一大圈,一点儿线索也没有。
这种事,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
韩元蝶又跟她东拉西扯的聊家常,还有托沈繁繁给那些低级军官们找媳妇的事,直说到用了晚饭才肯回家去。
第二日一早,用了早饭,韩元蝶正要打发家里的马车去接常小柏,却有丫鬟进来通报说程将军来了。
韩元蝶随口道:“今儿倒是没请他?”
王慧兰却忙吩咐道:“快请。”
随后程安澜大步走进来,这会儿韩家刚刚用完早饭,才把桌子撤下去呢,一家子都还在这里,没有回房去换衣服,程安澜给长辈们打千儿请安,许夫人只点点头,王慧兰笑道:“程将军且不用客气,快起来。这么一大早的,用过了早饭了吗?”
第一句话都不问他来干嘛,倒是问他用过早饭没?这丈母娘是真爱女婿啊,韩元蝶又好气又好笑,倒是程安澜脸皮厚,无动于衷,笑一笑道:“用过了,多谢伯母。”
韩承信冲过来抱住程安澜的腿:“程哥带我骑马!”
“明日罢。”程安澜弯腰摸小家伙的头:“这会儿我要送你姐姐出去。”
程安澜对王慧兰道:“今日我沐休,横竖无事,想着圆圆要去敬国公府,我来接她去。”
王慧兰很高兴,韩元蝶现在总叫人议论,这去敬国公府更是叫人人侧目,程安澜能陪着去,虽然看着不大合规矩,反而不会叫人看轻了圆圆。
王慧兰就笑道:“也好也好。你们先去吧,我们后边点儿去露露面就是了。”
韩家从许夫人起,也有帖子,不过到底是纳妾,许夫人就不去了,只打发王慧兰三妯娌去。且因着两家的关系,也没打算久待。
韩元蝶却说:“其实也用不着,而且今日常姑娘也跟我一起去呢。你在一边儿怕人家不好意思。”
她倒没有不好意思。
程安澜说:“我知道,我已经叫洛三去接常姑娘了,直接送到敬国公府门口去,我送你过去就行了。”
“你怎么知道的?”韩元蝶倒是奇了。
“我听说的。”程安澜特别简单的说,没别的解释,见韩元蝶抱着韩元晴,她们家小猫快十个月了,粉嫩一团,睁着猫儿般精灵的大眼看着程安澜,程安澜就伸手去逗她,粗糙的手指碰一碰婴儿嫩嫩的脸颊,小猫不愿意了,别过脸去,贴到韩元蝶的胸口。
过完年,韩元蝶就十四了,她发育的很好,半年前已经来了,胸口已经微微鼓起,个子差不多有王慧兰那么高了,亭亭玉立,小猫把头贴上去,程安澜的眼睛很自然的就跟了过去。
韩元蝶还没换衣服,因屋里暖和,家常只穿着半旧的衫儿,柔软贴身,叫小猫一挨,便显露出弧度来,这样不经意的一个角度,仿若未放的花蕾一般的动人。
程安澜有点儿生硬的转过头去,然后说:“我到外面等你。”
韩元蝶根本没发觉,反是觉得好笑:“你就在这喝杯茶呗,我去换了衣服就来。”
王慧兰也道:“程将军不用见外,坐一坐罢。”
程安澜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我去看看车预备好了没有。”
韩四夫人秦氏过来接了韩元晴,好让韩元蝶去换衣服,一边看着程安澜的背影,对王慧兰笑道:“程将军真是有心呢。”
王慧兰心中是挺欢喜的。
程安澜心中却是砰砰的跳,走出去直到二门上了,才安定了下来,在军营里,他也不是没听人讲过,可却从来没有往韩元蝶身上套,在他的心中,他的圆圆,还是小小的胖乎乎的一团呢!
可是在刚刚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许多许多的说法,这个时候才觉得,他的圆圆长大了。
这叫他的心砰砰的直跳,他那种惯有的直线思维,让他觉得,我果然真的是好喜欢好喜欢圆圆!只要看着她,心里就特别的舒服满意。
原来她就是没救过我,我也喜欢她!
☆、60|60
韩元蝶并不觉得程安澜有什么异样,她换了出门的衣服,带着两个丫鬟伺候,就走到二门上去,程安澜正在那里跟小川说话,见她出来了,小川笑嘻嘻的打个千儿:“韩姑娘。”
韩元蝶到底是未婚姑娘,总要矜持点,只笑着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倒是程安澜解释了一句:“小川进城里办事,你先上车,我跟他说完就走。”
经过这些日子,程安澜的兄弟们韩元蝶都认得清楚了,这个小川,如今随着程安澜在锦山大营里做一个校尉,他从西北军带回来的几个兄弟,只有洛三洛五留在京城,进了禁卫军,也是小头目,其他几人都随他进了锦山大营。
这些人说什么都很快,韩元蝶刚上车坐稳,程安澜的话就说完了,韩元蝶见小川点点头,转身就出去了。
男人外头的事,韩元蝶上一辈子向来是不理会的,那个时候只觉得外头的事与女人无关,自己只要打理好后宅,相夫教子就是贤德了。而且她多少有点怕程安澜,总觉得就是问了,他也只会硬邦邦的说:“你管这个做什么!”
不过回想起来,倒叫她现在十分的后悔,若是她也关心些那些事,也不至于现在遇到了人和事觉得这样模糊,知道一些事,却又知道的不很清楚,更不知道来龙去脉。
要是早些问问就好了!韩元蝶想,所以她这一次就问了出来:“小川办什么事呢?”
程安澜骑上了马,听韩元蝶问,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也似乎并没有觉得韩元蝶不该问,他很平稳的说:“我们前阵子剿了一股山贼,抓了十几个,小川奉命与顺天府交接。”
“顺天府还管那个?”韩元蝶道。
“是在京城的地界上。”程安澜解释说:“顺天府嫌我们多管闲事,现在不肯收人。”
“这也奇了,这不是你们帮他干活么,为什么还嫌呢?”韩元蝶这就不懂了。
“顺天府本来也有这职责,只是此事终究是要呈报到兵部的,兵部见剿匪的是锦山大营,顺天府只审理,自然也就会认为此事顺天府有失职,他们想必是不情愿的。”程安澜解释道。
韩元蝶这下明白了,这顺天府是自己既没有本事剿匪,又看不得别人做了,韩元蝶道:“那现在要怎么办呢?”
程安澜见一切都妥当了,便吩咐车架走,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一边道:“这有什么难办的?顺天府既然不要,那送到直隶总督行辕去,看看他们要不要。”
“他们也可以?”韩元蝶掀起车帘一角,仰头问。
“京师所辖为直隶,也有重复之处。”程安澜解释道。
若是放在以前,韩元蝶多半会敏感的认为程安澜说的这样简单,定然是不耐烦了,便不敢再问了。可如今她知道,程安澜说话就是这样简单,他向来是把意思说明白了,就觉得可以了。其实随时可以再问的。
现在韩元蝶才知道,程安澜的脾气,其实出乎意料的好呢。
不过韩元蝶问明白了,也没再问了,只是她放下帘子,却不由想,程安澜办事,实在有些嚣张啊。
她虽是不搭理外头的事,可也知道,前儿皇觉寺一事后,程安澜嚣张跋扈的名声就已经有了,当日沈繁繁跟她说,这或许是事急从权,当时若是不强硬,失了时机,稍迟一步,那个男人被带了出来,混入人群,就再拿不到证据了。
鉴于贤妃娘娘手中的权势,自然有这样的考虑,韩元蝶也觉得有理,不过这会儿所见,程安澜这样不给顺天府脸面,办事如此强硬,不能又是形势所逼吧?这大约是他性子如此?
韩元蝶不由的一路上都在回想以前的事,她偶尔见到的程安澜与下属的对话,他在家里遇事的反应与处置,不知不觉间,韩元蝶竟然豁然开朗,多年来的不解居然都明白了起来。
这一世韩元蝶最大的疑问便是,程安澜明明脾气挺好的啊,为什么自己当年嫁过去之后总是怕他恼怒发火呢?回想起来,程安澜也确实没对自己凶神恶煞过,单只说话硬邦邦的,那也不至于让自己害怕吧?
今天这一想,韩元蝶才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是自己嫁入程家后,时时听人说‘大爷恼起来便是老太爷也弹压不住的!’‘大爷那可是个爆脾气,可得小心着点儿伺候。’林林总总,加上亲眼见过程安澜在家里强硬的举止,以及吩咐下属动手时那种冰冷的阎王般的腔调。还有程安澜冷峻的面孔,脸上斜斜的伤疤,刚刚嫁过去,根本还来不及了解什么的韩元蝶,不由自主的就在心中埋下了程安澜很可怕,不能惹怒他的种子来。
哎,其实程安澜对自己喜欢的人脾气真是很好的!韩元蝶想,至于程家那些人,谁值得他好呢?
正想着,敬国公府已经到了,车夫掀起帘子,程安澜亲自伸手扶她下车,韩元蝶站到地上,对程安澜嫣然一笑,伸手理了一下他衣襟处一点儿皱,笑道:“哎,你……”
然后她就害羞起来,脸上一抹胭脂之色,转头道:“常姑娘到了么?”
程安澜刚刚心中一荡,韩元蝶又问起这个了,他也就随着转了过来,去寻洛三,洛三那是个多么伶俐的家伙,早看见韩家车马和自家老大招摇的骑着高头大马陪在一边了,却并没有上前,只看程安澜殷勤的接了韩大姑娘下车,还不明所以的说了句什么,直到程安澜转头,他便笑嘻嘻的上前:“程哥,常姑娘也是刚到。”
常小柏是来陪韩元蝶的,是以到了后只在一边等着,程安澜点点头,洛三才去请常小柏上前,常小柏近前来,蹲身行了个礼,程安澜微一点头,目光在常小柏脸上转了一圈,不由的变的锋利起来。
常小柏却无异样,面对这位如今京城里炙手可热的年轻将军,她依然神态自若,不过程安澜也是一个字没说,除了目光停留的时间略长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韩元蝶反而不觉得异常,她当日也有这样的感觉,便笑道:“你也觉得像吗?”
“嗯?”程安澜这才把目光转过来,不管是洛三还是常小柏都觉得,程安澜的目光转向韩元蝶的时候,单单这一个字,都竟然显出一点柔和起来。
韩元蝶笑道:“我第一回见到常姐姐的时候,是与沈家姐姐一起,那回我就觉得看着眼熟哩,还以为在哪里见过,偏就是想不起来。还是沈家姐姐记性好,说看着像是蒋夫人年轻时候的模样,你瞧着也是?”
程安澜点点头,转头又看了常小柏一眼,对韩元蝶说:“我也以为我见过呢。”
“可不是!”韩元蝶笑,又想起来说:“常姐姐原是到京城寻姑母的,只是她姑母十几年前就搬走了,沈家姐姐打发人寻了些时日也没找着,你要是有法子,也帮帮常姐姐找找,就是不指望靠着姑母,到底知道在哪里也是好的呀。”
韩元蝶的体贴心肠又不知不觉出来了,常小柏笑道:“多谢大姑娘想着,其实不要紧的,如今我也想开了,十几年姑母也没给我个信儿,便是找着了又能如何呢。说起来,还是我年纪小没经过事,也没想那么多,只说到底是姑母,贸贸然的就来了。”
程安澜却道:“小事罢了,洛三,这事儿交给你办了。”
“是。”洛三笑嘻嘻的说:“韩姑娘吩咐,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回头我来接常姑娘,正好请问些事。”
韩元蝶一笑,这才预备进去,敬国公二门上伺候着接人的管事娘子见状这才带着轿子过来,请了安道:“二姑娘在里头菁华轩等着韩姑娘呢。”
敬国公姚府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开朝时就封的国公府,排场自然不是韩家这样的人家可比,府内行走的都是一色的喜鹊登梅的绿色小轿,两个健壮的妇人抬着,从二门进了后宅,只见精致华美具备,这因是秋日,百花凋零,树上还扎了许多姹紫嫣红的绢花,看着真是喜庆的很。
韩元蝶一路瞧着,大概一盏茶时分,这轿子才到了菁华轩,这是一处二进的小院子,门口高低错落的摆着几十盆大绣球菊,一直摆到了里头,门口站着四个丫头,都穿着杭缎比甲,对韩元蝶笑道:“韩姑娘来了,我们二姑娘盼了半日了呢。”
韩元蝶当然也是见过姚二姑娘的,不过人家不热络,韩元蝶也觉得跟小姑娘没话说,只不过点头之交罢了,有限几句话也无非是天气不错,这簪子花样儿真新鲜之类的话,其实真没交情,哪知道今天这排场,好像是两人向来亲密的很似的,叫韩元蝶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不过她也只得硬着头皮进门去,刚走上台阶,便见门口丫鬟挑起门帘子,姚二姑娘已经走到门口来了。
姚二姑娘今年十五,比韩元蝶大一岁多点儿,完全是个大姑娘了,穿着一身掐着腰身的石榴红金线如意纹短袄儿,身段十分窈窕,模样儿也秀美可人,此时一脸笑的招呼:“韩家妹妹,常姑娘。”
这些人向来耳聪目明,根本不用人介绍,韩元蝶想。
☆、61|60
姚二姑娘这里已经来了好几位姑娘了,韩元蝶看了一圈,倒是都见过的,但也都只是点头之交。
韩元蝶跟同龄的姑娘们一向都是没有深交的,更何况敬国公府,这是安王妃的母族。
当然,安王殿下这位身份尊贵的女婿,并不是敬国公去求来的。敬国公府从开国起就是武将世家,代有人才出,无论国家是平靖还是动荡,海匪或是外族入侵,敬国公府都曾为国出力,如今的敬国公年轻时在浙闽一带剿海匪立下赫赫功绩,壮年时又任西北大将军二十余年,年近五十才卸任回京颐养天年,带兵那些年。不仅在边关保了多年平安,还亲手带出了一批得用的将领,如今早分散在了各地边关、海防或是任各省总兵。
能掌兵权之人,自然深得圣上信任,敬国公能安安稳稳掌兵权到回京荣养,那必然不仅只是圣上信任,更是自己明白怎么样才是忠心。
这样的人家,早就煊赫无比,唯恐自己不够低调,哪里还肯去掺和夺嫡之事,拥立之功对敬国公这样的人家实在无足轻重,反是若是掺和夺嫡之事受君王猜忌才是大忌。
敬国公脑筋十分清楚,当年将其嫡长女赐婚二皇子的旨意下发的时候,敬国公府自然也是恭恭敬敬的遵旨,为女备嫁,只是没过半年,姑娘还没过门儿,敬国公就以旧伤复发,背痛难以为继为由上折乞卸大将军职回京养伤。
当时西北刚刚打完几场不大不小的战役,双方呈僵持格局,西北军固守边关,朝廷便准了敬国公所请。
敬国公深谙伺候帝王之道,可不管如何,他终究是二皇子的岳父,便是再低调,在世人眼中,敬国公府也自然愿意自己家的姑爷能正位大宝。
而敬国公在军中的威望和人手,显然是二皇子手中最重的一张牌。
说起来当初贤妃娘娘原本与皇上的亲妹妹长公主府打的火热,差不多就要说定了的长公主府的姑娘了,只皇上微露口风,立刻就转而谋求敬国公府的嫡长女了。
两位最年长皇子的正妃家世差距这么大,也算是出奇了,世人几乎都认为,皇上属意居长的二皇子,再无疑问了。
只有韩元蝶不这么想。
要真那么稳,安王殿下后面为什么会逼宫呢?那定然是有问题的。
不过这会儿,韩元蝶面对敬国公府的小姐,她还是很警惕的,此时与姚二姑娘见了礼,又与在场的几位姑娘都见了礼,姑娘们倒都不肯怠慢,纷纷起身,大家年龄差别都在一两岁之间,姚二姑娘笑道:“外头人多,吵的很,咱们这里清净喝茶才好。”
韩元蝶还是没搞明白这位二姑娘请她来做客的意思,只是微笑点点头。她在外头向来不爱说话,看起来其实是十分贞静的。
姑娘们说了一会儿诗书品茶之类的闲话之后,姚二姑娘才笑道:“韩家妹妹这样安静,怪道会被我家大姐姐欺负呢。”
咦?这话韩元蝶就听不懂了,她眼中带着疑问,亮闪闪的大眼睛十分会说话,姚二姑娘道:“按理说,今儿这样的事,我原不该请韩家妹妹来观礼的,只是我想着,我家伯娘与大姐姐做了那样的事,妹妹心中定然是十分委屈的,我请了妹妹来坐坐,也算是我们家给妹妹陪个不是罢。”
原来是这样!韩元蝶明白了,前日沈繁繁跟她说的那话果然十分有道理,看起来在这敬国公府,姐妹之间并不和睦呢,想来和庆县主自持身份,定然骄矜跋扈,不仅是把妹妹们都比了下去,更把妹妹们都得罪过了。
若不是从小儿拔尖要强,又怎么会养成那种我想要的就必要得到的性子呢?
姚家其他姑娘,都是公府姑娘,总是被她踩着一头,想必也不甘心,如今那一房闹出这样大的事来,就算是整个敬国公府都没有脸面,可看起来姚二姑娘并不放在眼里,反是觉得韩元蝶既然是与和庆县主闹出事来,那定然是被和庆县主欺负的。
韩元蝶真是啼笑皆非,这位二姑娘这算是明事理还是不明事理呢?
她也只得慢吞吞的道:“姚家姐姐言重了,我也并没有怎么着呀。”
姚二姑娘掩嘴一笑:“妹妹别不信,这会儿你走到哪里,人人也都多看你两眼的。”
那你还请我来!韩元蝶腹诽,嘴里却道:“那就看罢,也不要紧的。”
“韩家妹妹真是疏朗。”这话是王家三姑娘说的,她是个圆脸的姑娘,团团的脸,嘴角天生上翘,看起来就很甜美,王家也是世族,与姚家数代来往,互有姻亲关系,自然从小儿就认得,关系亲密,笑道:“早知韩家妹妹这样有趣,便该早些请来才是。”
“现在也不晚呀。”镇国公家五姑娘加了一句。
韩元蝶觉得她好似莫名其妙的就被拉进了一个亲密的小圈子里去了,她不觉得自己有那么讨人喜欢呀。
不过这一日韩元蝶没有见到如今的华安县主,也没有见到和庆县主,听说华安县主病倒起不来身,而和庆县主在床前侍疾,不敢稍离。
但韩元蝶在人前露面的时候,也确实像姚二姑娘所说,大家都齐刷刷的看她一眼,然后又转过去,很快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到底都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朝廷的旨意里虽然没有华安县主为什么这样做的缘故,但小道消息传的何其快,多多少少的都知道了,这里头有程安澜这样的当朝小红人儿不说,中间还又加上了东安郡王世子爷这一位,现在还在苦主府上露面,一时议论的声音极多。
当然,敬国公府算是苦主还是得益,还真得见仁见智呢。
常小柏见韩元蝶发呆,与韩元蝶道:“韩姑娘只管用,这些东西茶水都没问题。”
她还记着她来的目的呢,韩元蝶说:“你光看看就知道没问题么?”
“这世上还没有真正无味无色的药物。”常小柏笑着解释:“通常都是下在颜色味道相近的东西里以作掩盖,但终究不能一模一样,只要有些经验,再细致些就能辨出来,反比银针还强呢。”
韩元蝶不由自主的想了一想,只是想不起自己当初吃下去的到底什么是有毒的,因为她没有防备过。
就在这样想的时候,她看见了程家大太太。
那一日她与母亲上门道谢过后,她就没有再见过程家大太太了,这一次,韩元蝶没有异样,不像那一次那个模样。
程家大太太独自一人从另外一边走过来,这姚家摆了七八十桌,没有一个地方全摆的下的,分了三处,韩元蝶是姚二姑娘请的客人,是以也没有与自己母亲一处,反是在这边小花厅里与她们几个姑娘一桌,程家女眷似乎在另外一处偏厅里,也不知到这边来做什么。
韩元蝶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就算这次没有异样,可心中终究觉得非常不舒服,而且她到目前还全无头绪呢。
她已经把那几日的事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的回想了又回想,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她一个后宅寡妇,非要如此仓促的置自己于死地。
可是自己不能永远这样躲下去,韩元蝶想,躲下去这一世难道一直活在随时可能被她下手的阴影里吗?她这一世始终比上一世更加大胆,终于又鼓起勇气正视那个妇人。
这至少是面对的第一步。
这一眼,却正好碰到程大太太的目光也随意的看了过来,看见了韩元蝶,她仿佛想要装没看见,然后就往另外一边移了移。
那目光仿佛凝固了一样,程大太太的动作也跟着凝固了。
韩元蝶的一边是常小柏。
果然常姑娘与程家的姑奶奶长的很像呢,韩元蝶见程大太太惊讶的看了一会儿常小柏,然后居然走了过来:“韩姑娘。”
几乎整个花厅的眼光都看向了这里,这一位,可是程小将军的母亲呢。
韩元蝶莫名其妙,还有点恶心,不过当然还是有礼而且镇定的站起来:“程夫人好。”
也不知怎的,程大太太突然就与韩元蝶熟稔起来了似的,好似真与韩家世交般的对韩元蝶笑道:“你几个姐妹也都来了,先去与你母亲请安还问你呢,没承想你在这里,你回头也跟她们说说话去。”
“我都不知道姑娘们都来了呢。”韩元蝶随口答,只觉莫名其妙,还不由自主的严阵以待。
她以为程大太太要说什么呢,没想到她只是又看一眼常小柏,问道:“这一位姑娘眼生的很,是谁家的姑娘呢?”
韩元蝶继续莫名其妙,不过还是道:“这是沈家姐姐的远房表妹常姑娘。”
这是韩元蝶与沈繁繁、常小柏都商量好的身份,贵家小姐带个未婚的远房表妹亮相一些人多的场合,并不是罕见的事,多半是想给亲戚找个好点的出路,这样介绍通常不会有人再问,也就避免了解释常小柏的身份。
果然程大太太好似松了口气般,确实没有再问,只是说了两句听起来都生硬的客气话,就匆匆走了。
韩元蝶都没搞明白她到底过来做什么的。
而且大太太向来会说话,今天几句客气话罢了,怎么这样生硬破碎呢?
☆、62|60
韩元蝶随着母亲婶娘从敬国公府出来,王慧兰吩咐自己家的管事带着马车将常小柏送回她住的别院去。
后面不远不近的吊着一个青衣小厮,一直跟到别院前,眼见着常小柏下了车,客气的跟程家管事到了谢,一个小男孩跑出来,两人牵着手进去了院子,那小厮又在附近转了两圈才回去复命。
程家大太太也回了程家,与老太太跟前回了话,才回自己屋里,她原是孀居之人,原本这样的事她是不大好去的,只今儿敬国公世子爷娶的二房正是大太太的同胞妹妹的夫家小姑子,这一回的事,又是程安澜率人抓到了人,成为置华安县主到绝境的风头人物,说起来,程安澜也是大太太的儿子,又与那一家有这样的渊源,再三来请了几回,大太太才总算去了。
姨娘家也能出面请客人,可见这敬国公二房身份就与别的妾侍不一样了。
大太太刚进了自己的屋子,她跟前的管事魏嬷嬷也就跟了进来,轻声回道:“太太,那位姑娘住的地方是邓五少奶奶自个儿的陪嫁别院,还带着个小哥儿,六七岁的样子,在周围打听了一回,都说这位姑娘是家里父母没了,来投邓五少奶奶的亲的,邓五少奶奶是个心善的,便让他们姐弟在这里住了,还找了家家学让小哥儿附学开蒙,那位姑娘也隔三差五的去邓家陪着五少奶奶说话呢。”
大太太点点头,还没说话,魏嬷嬷在旁边桌子上倒了茶奉上,大太太接了喝了一口才道:“既然真是邓五少奶奶的亲戚,那也就……”
大太太话没说完,那语气听起来,也不知道到底是希望这位姑娘真是邓五少奶奶的亲戚,还是希望不是。
魏嬷嬷从做丫鬟起就是大太太当年院子里的丫鬟,后来跟了大太太陪嫁来了程家,如今已经二十余年了,她今日没去敬国公府,没见到常小柏,不是很明白大太太的意思,便不好说什么。
大太太却叹口气:“你是没瞧见那姑娘,我只远远的乍然一看,就觉得那是……又是差不多的岁数……”
这话虽然说的没头没脑的,但魏嬷嬷却听懂了,不由悚然一惊,声音越发压的低了:“太太的意思,那是……”
大太太看她一眼,道:“既是邓五少奶奶家的亲戚,那自然不是了,只是那模样儿,活脱脱的……如今我想起来,她长到如今,也该就是那模样儿罢……”
魏嬷嬷寻思了一下才道:“这世上人有相似,且年轻姑娘,略一打扮,看着也都差不多儿,太太只是常常想着,不免就觉出些挂像来,也是有的。”
大太太想起先前远看近看的常小柏,不由的微微摇头,那模样还真是程家姑娘的样子,决不是她多心,这么多年,她总也见过不少姑娘了,从没有这种感觉过,不过她心中虽这样想,嘴里却道:“你说的也是,我这也是免不得总要想一想,且如今孩子大了,我还不由的有些后悔起来。”
这话实在不好劝,魏嬷嬷又不能不接这话,只得道:“太太快别这样想,且瞧着起哥儿罢,如今起哥儿出落的这样出息,太太还有的是后福呢。”
便是对着自己跟前日子最长久的魏嬷嬷,大太太也不好说,她的后悔,在于当初的心软,不仅如此,甚至还画蛇添足的留下了信物,幻想着多年后私下还能相聚。
那个时候,到底她也才十九岁,初初嫁人不久,丈夫就意外去世,终日以泪洗面,她又能有多狠的心肠?
可是做了多少次有人拿着信物到程家,登堂入室的寻亲的梦魇之后,已经不由她不后悔了。
这里有人惶惶不可终日,齐王府却又有了好消息,齐王妃又有了身孕。
韩元蝶听了自然欢喜的很,就要去齐王府看姑母,王慧兰拉着她:“你急什么,咱们家自然是要上门去的,这会儿下晌午了,你急脚忙慌的去做什么。”
韩元蝶皱皱鼻子:“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王慧兰敷衍她:“明日吧,明日去,总得预备些东西,难道空手上门么?”
“再生个妹妹!”韩元蝶雀跃。见王慧兰白她一眼,又想了想:“弟弟也行,就是要可爱点儿,不要像恒哥儿那样不理人。”
韩元绣在一边听着,笑道:“恒哥儿还是有礼的。”
“叫我一声姐姐,就再也不开口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齐王殿下也不是这样啊!”韩元蝶说,她向来是喜欢小孩子的,何况这是齐王殿下与韩又荷的长子,怎么会不喜欢,偏偏这位小皇孙天生一副高冷模样,轻易不开口,还不要她抱,韩元蝶怨念颇深。
“还是蕊儿乖。”韩又荷的长女就不一样了,模样长的像韩家人,韩又荷说就跟他们家圆圆小时候一个样,胖乎乎的又爱笑,又黏人,韩元蝶每次见到她都抱在怀里爱的了不得。
韩元蝶想了一想,说:“我猜齐王殿下肯定还是指望姑母再生个儿子的。”
“要你管那么多!”王慧兰是典型的贤良淑德的后宅妇人,向来无涉前朝:“你才多大点儿,说这些做什么。”
许夫人本来没理会,这会儿听了道:“说一说也不要紧,圆圆过年就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今后不管嫁到哪家都不能什么事都不懂。”
韩元蝶的动静,许夫人虽不理会,心中却是明镜似的,眼见的多半会嫁给程安澜,程安澜如今威名在外,早已独当一面,朝廷一等一的小红人儿,自然有着千丝万缕的交际关系。韩元蝶若是嫁过去,自然不能像普通人家那样有亲祖母、亲娘在前头帮衬,新媳妇只在后宅过日子,一应都可以慢慢来。
韩元蝶要面对的就多了。
王慧兰听婆母发话了,自然也就不再多说,只笑着道了句:“是。”
又对韩元蝶道:“就是说,也别在外头胡说,自己一家子跟前说些话儿倒是不要紧。”
韩元蝶嘻嘻笑:“要说这个,谁还想不到呢?如今安王殿下还比齐王殿下大着些儿呢,却还没有子嗣,这回不说姑母生儿子了,单是这又有了身孕的事,就够说几回了。”
安王殿下的一大硬伤就是没有子嗣,他与齐王殿下同年赐婚成亲,他的正妃是敬国公府嫡长女,身份贵重自然不用说了,就是后面陆续纳的两个侧妃,认真细究起来,家世竟也比韩又荷强。
就在京城都在津津乐道这件事的时候,微末出身的韩又荷却十分的争气,成亲三月就有身孕,十月后一举得男,而且这儿子还十分的会长,不仅模样,连性子都像足了当今,小小年纪就不苟言笑的板起脸,简直跟当今圣上是一个稿子描出来似的。
这又是当今圣上的第一个皇孙,分量十足,连圣上都爱之如宝,常常召进宫伴驾,还亲自给恒哥儿开蒙,手把手的教他写字儿。
接着歇了一年,安王府从正妃到侧妃都完全没有动静的时候,韩又荷又一次有孕,生下了长女,这会儿长女才一岁多,又怀上了。
如今这议论起来,已经不止是齐王殿下与齐王妃如何恩爱,而是对比安王府一正妃两侧妃加上其他侍妾统统都被出身微末的齐王妃给比下去了。
皇孙不仅仅是子嗣,更是储位的一大竞争力呢,更何况,早些年不管是差事还是婚姻,齐王殿下看起来都小心谨慎,处处谦逊退让,可如今齐王殿下乍露峥嵘,羽翼丰满,竟有着难以言叙的威压了。
在这种时候韩又荷再次有孕,对安王府的打击自不待言。
韩元蝶笑着说:“谁这会儿还好意思说齐王殿下娶的媳妇不如安王殿下呢。”
而且她看姚家,也看不出半点儿要为安王殿下登基出死力的样子,方法那就是一个普通姻亲,并不会为了这门姻亲而束手束脚。
韩元蝶就把前儿在敬国公府的事与许夫人说了:“我瞧着姚二姑娘要好的几位姑娘也都不理这些。”
“姑娘们是娇客,自然是不理的,别说这些姑娘,便是历朝的公主们,也大多不涉这些个,不管哪个兄弟登基,也都优容公主们,你也不过多看看罢了,外头能说什么呢?”许夫人道:“倒是既然姑娘们待你和气,你也要和气些,别失了礼数才是。”
“我知道。”到底是两世为人了,这点儿道理还是知道的,不过说起来,上一世许夫人似乎并没有这样淳淳教导过她这些呢,现在想想,人之间除了天生的缘分,便是再亲密的关系,也要仔细经营才能得好的。
这样想着,韩元蝶走回自己屋子看到桌子上一水晶盘的黄金梨,个个硕大金黄,便问碧霞:“这是哪里送来的?”
碧霞笑道:“是咱们家的庄子上新结的,今年雨水好,比往年的大这么些。”
韩元蝶看了也觉得,便吩咐:“你去二门上看看,若是还有,要两筐给走马胡同那边送去。”
碧霞是王慧兰的丫鬟给韩元蝶使的,也跟了她四五年了,最是知道自家姑娘的秉性,且调度杂事最拿手的,听了便应了是,又说:“先前我见厨房里蒸了两屉红豆糕,不如配着送两盒,看着更好看些。”
韩元蝶觉得有理,那住在走马胡同的虽然都是程安澜的兄弟,可不仅替自己出过力,还是肯为了程安澜死的兄弟,于情于理都该好生待他们呢。
☆、63|60
两大筐黄灿灿的拳头般大的新鲜梨子,连大狗阿宝都分到了一个,啃的嚓嚓响。
除了勋贵豪门世家,常吃得到水果的人家其实真不多,洛五啃着梨,对程安澜道:“嫂子连咱们都想得到,真是没得说。”
“这样人家的姑娘,还对咱们都这样温柔和气,程哥真是有福气。”小川也在一边赞扬,他们出身都算不得好,就是有一二也是地方上大家族出身,但也都算不得得意,从小儿就见过了那些骄矜的子弟,甚至是乡绅家姑娘偶尔出来时候高高在上的模样儿。
那些姑娘只怕连韩姑娘跟前使的大丫鬟还差着些儿呢,也骄傲的如同孔雀一般,可人家韩姑娘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看不起自己这些人的样子来。
其实她有时候还是很凶的!程安澜当然不会在兄弟们跟前说这话,他心中那点儿小得意简直不足为外人道:“若不是她是这样的性子,那日我也不敢带她来这个地方看呀。”
“说的也是。”洛三道:“这地方也没收拾,乱七八糟的,有几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也亏的韩姑娘不嫌弃,反说这里好。”
她的好处可还不止这个呢,程安澜到底还是个才二十的年轻人,心里不由的乐滋滋的,不过还是说:“你们也收拾着点,前儿韩姑娘说该找两家积年会得看家修葺园子的人来看着,倒是找着没?”
“找到了。”洛五抹抹嘴,他在禁卫军里当差,虽是低等军官,也有从六品,在京城的街面上那也是大爷,适应了两天之后,已经迅速的融入了进去:“工部那边认识了几个弟兄,找了两家他们使过的人,说是程将军的宅子找人看房子,一家子都愿意来,一家子给了一百二十两的卖身银子,明儿就把身契都送来给程哥罢。”
洛三等他把这琐事说了之后,才道:“给程哥做什么,程哥能管什么事,你就该去送给韩姑娘才对,没个成算!”
然后洛三又对程安澜道:“前儿程哥打发帮那位常姑娘查她的姑母的去向,还确实查到些儿蹊跷。”
程安澜等着他说,洛三道:“常姑娘的姑母,夫家姓邱,都叫她邱大嫂子,当时在京城还算的是颇有名气的稳婆,普通人家等闲还请不起她,专伺候富贵人家的奶奶太太,手里颇有几个银钱,住的也是三进的宅子,屋里也有三四个人伺候的,这样的人,在京城住的舒服了,有什么事要急着搬走呢,还不声不响连夜走掉,连相熟的街坊都没有说一声儿?”
程安澜点点头,虽然只在门口那样看了一回,他对常小柏却也印象颇深,连韩元蝶和沈繁繁都觉得常小柏模样像程家的姑奶奶,程安澜就是不在家长住,可自己家几个妹妹一年到头总是要见几回的,他也确实觉得这位常姑娘像自己家姑娘的长相。
洛三接着道:“我找人去问了当时的老街坊,好几户都还在原地,都说这邱家当时也不像是要存了心要搬走的样子,只搬走的前一日,家里才上上下下的乱着收拾东西,第二日一早几辆车接走了人,屋里也只收拾走了细软,笨重家具等物都留着,也没有发卖。”
“房子也没卖?”程安澜道。
“房子是典的。”洛三回道:“典的葫芦头胡同左家太太的娘家陪嫁,他们家管事的说起这事儿也都记得,当年他们家太太养大爷的时候就是邱大嫂子接生的,因当时养的艰难,都说亏的邱大嫂子有手段,才大小都保住了。正好那时候邱大嫂子要寻个好些的宅子住,便把自己嫁妆里的宅子典了给她,一年也不过收几十两银子意思意思罢了。”
“邱家搬走的时候左家也不知道的。”洛三又咬了一口梨,含含糊糊的道:“是到了收房租的时候没见邱大嫂子上门,打发人过去问问,才知道搬走两三个月了。”
洛三进了禁卫军,也是小头目,禁卫军在这京城地面上,本来也是各方都要接触的,他这样的人,机灵爽气,性子仗义,手面大方,各种人都相处得来,要查这样的陈年旧事,也有人肯帮忙。
程安澜道:“这么急着走,定然是有着必走不可的缘故,她既是稳婆,又出入富贵之家,或许无意中撞见了什么后宅阴私之事,才不得不走的。洛三你再查一查她搬走之前一个月内去过哪些人家。”
“这个就难查了。”洛三道:“到底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实在查不出来又不砍你脑袋,你怕什么。”程安澜道,这件事终归是一件小事,他不过是应了韩元蝶,便尽力去办罢了:“倒是前儿说的那事儿,有眉目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正经事,洛三面容都不由的一肃,随手把啃的差不多的梨核一扔:“福建那边肯定有问题,但这会儿说话都还含糊,这种事,一时半刻的就要人说出来,那得掏心窝子的交情,急不得的。”
“嗯,倒也不急,这种事得花银子,回头你再拿两千两去使。”程安澜道。
洛五笑道:“程哥这是在哪里发了财了?这样大方。”
“这哪是我的银子!”程安澜道:“既然是公事,自然有人给银子,你们拿着使就是了,就是别落太多去喝酒,免得不好交代。”
几人都嘿嘿的笑。
他们不知道这银子哪里来的,韩元蝶却知道,这会儿她正在齐王府,惊讶的说:“沈家姐姐他们家分家了?怎么回事儿,邓家老太太不是还在呢吗?”
老太太从年初就说不好了,起不来身,说起来就是快要咽气的模样儿,这都十月里了,却依然活着,他们家就是要分家,总也要等老太太没了才好说啊?怎么就急在这个时候呢?
韩又荷道:“是邓老太太自己说的,她活不长久了,趁着如今心里明白,把家分好了才好,不然若是今后再分家,谁也不服谁,闹的一家子不安宁,她下去反没脸见老太爷呢。”
韩元蝶道:“我不信。”她怀里抱着胖胖的小郡主蕊儿,捏着她的小胖手拍来拍去:“定是有个不得不分家的缘故。”
韩又荷含笑。
“啊哟,我知道了!”韩元蝶其实也不笨,只是因从小儿被哄着长大,憨吃憨玩,想的不多罢了,这会儿见韩又荷卖关子,那想必是自己也该知道的,这样一想就道:“沈家姐姐中毒的事定然是查明白了,如今掀出来了吧?是谁干的?”
“是长房的人。”韩又荷道:“前儿邓家闹的了不得,老太太差点儿就气的去地底下见老太爷了,想必是想着怎么也要亲手处置这悖德的儿媳妇,才又硬挺着那股子气活过来呢。”
“怎么是邓大奶奶吗?”韩元蝶问:“犯得着吗!”
妯娌间有点儿龃龉这种事谁家没有呢,沈繁繁又不是个十分讨厌的人,哪里就至于给人下毒了!
韩又荷道:“要说犯得着犯不着的,要我说,天大的事也犯不着,谁的命也不如我自个儿的要紧,且就是做的再小心,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难说的很。可有人就是胆子大,这样的心思,我是向来不懂的。”
韩元蝶自然也不懂,她只是听韩又荷教她这些世情:“邓家如今总共七房,三房嫡子,四房庶子,照着分家的规矩,自然是嫡子在前头,庶子在后头。且长房又是嫡长承宗,自然是拿大头,可就这样还不满足呢,三房四房都是嫡子,偏四房老爷年纪轻轻就没了,只留了个四奶奶,又只留了个闺女在跟前,如今分家无非就是比照着嫡女的例给她预备一份嫁妆,再给四奶奶些养老过日子的花销,自然有限的很。”
圆圆也不小了,她跟程安澜的动静,韩又荷是知道的,齐王殿下也愿意自己侄女今后嫁给程安澜,不过程家那样的人家,跟韩家是没得比的,韩又荷深知道,自然更担心自己这个侄女没经过寻常人家的后宅争斗,傻乎乎的叫人给生吃了。且嫂子是个贤德的,指望不上。是以遇到这样的事,韩又荷不由的就跟她说起来,教她明白天下之大,有些人为着些蝇头小利,就敢动心思的。
“三房成亲多年,一直无出,这样分家的时候,长房才好说话呢。”韩又荷道。
“您是说下的那毒不是为了杀人,只是为了让沈姐姐不能生育?”韩元蝶立刻就明白了,简直难以置信,邓家那样大的家业,几辈子吃用不尽的,还要为了多分点儿银子害人?
终于来到了成年人的世界,韩元蝶突然这样觉得了,小姑娘的时候,你推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到了大姑娘的时候,嘴里几句酸话,故意弄脏衣服,如今到了更险恶的地方了,害人的原因更加五花八门,害人的方法也更狠更多了。
韩又荷看懂了韩元蝶的意思,也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可不只是一点儿银子,邓家的产业十分庞大,三房无嗣,长房或许能多拿几百万两白银的产业。”
“而且。”韩又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等着这银子的人也不少。”
所以,这一回齐王殿下又说了那句老话:“我们家圆圆真是福星!”
☆、64|60
在夺嫡这严酷而又漫长的争斗中,几百万银子可以干许多事了,就是邓家长房不去想这几百万银子,安王殿下自然也是想的,有些事也不是长房自己能掌控的了,所以齐王殿下觉得他们家圆圆真是福星。
邓家那谭水极深,在长房嫡长掌家的情况下,沈繁繁每个月请着平安脉竟然也毫无所觉,可韩元蝶跟沈繁繁去了一趟南安寺,偶遇常小柏,无心之下,竟然撬动了几百万银子的归属,长嫂谋害三房子嗣,虽然在几家人的调停下,并没有被休逐归家,可到底直接促成了分家,而且分家的时候还不得不让一些出来。
邓家三房欢喜了,齐王殿下也自然不会不欢喜。
齐王殿下本就疼圆圆,今儿看见韩元蝶更是眉开眼笑,他原本就是个看着不大老成的皇子,在自己喜欢的人跟前就更显得吊儿郎当的了,说:“你们两在这里说什么呢?”
韩又荷站了起来,小郡主看见爹爹,就挣着要扑过去,萧景瑜把女儿接住,又示意韩又荷坐下,韩又荷笑道:“说些闲话罢了。”
韩元蝶看看齐王殿下又看看韩又荷,突然道:“若是一个做婆婆的,突然要毒死儿媳妇,会是为着什么呢?”
韩又荷一怔,萧景瑜看看她们两个,便笑道:“你们是在说邓家的事罢?”
齐王殿下真是挺聪明的啊,韩又荷点点头:“你这孩子,怎么想到这上头来了?”
萧景瑜却道:“这种事,有多种可能,第一要看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第二要看是亲婆婆还是继婆婆,第三要看家境如何,第四还要看平日里关系如何。”
说完了这个,萧景瑜总结了一句:“其实就是要看动机为何,小户人家,或许为着三五十两银子就可以动杀机,富贵人家,则不会因为这点缘故,是不是?”
韩元蝶也明白了,笑道:“我不过一时好奇,随口问问罢了。”
这里正说着话,丫鬟进来通报安定侯夫人来了,韩元蝶笑道:“姑母这里这两日热闹,想必也没空理会我,我过几日再来玩罢了。”
齐王殿下锋芒乍露,从一个闲散纨绔没有进取心的皇子人设陡然变成了羽翼丰满,深不可测的亲王殿下,这些日子京城中不知道多少人背地里议论盘算了多少回,如今正好齐王妃又有了身孕,但凡沾得上的,有体面的都上门恭喜,韩又荷刚送走了一家人,进来跟韩元蝶说了会儿话,这安定侯夫人又到了。
韩又荷道:“那也在我这里用了午饭再走吧,你在这里跟殿下坐会儿,王爷素来疼你,常想着你来玩,今儿你饭都不用就要走,倒叫王爷心里不自在,我先出去看看去吧。”
待韩又荷出去了,萧景瑜才道:“你姑母说的也没错,你横竖闲着,索性来住些日子罢了,我眼看要去江南了,正好你陪着你姑母,有你的福气镇在这里,我也放心些。”
韩元蝶啼笑皆非,齐王殿下还真把这福星当回事呢,不过她也问:“您去江南办差使呢?要去多久。”
“还不知道呢,若是没什么要紧事,赶在过年前也就回来了,若是有什么事儿,明年过年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呢。”萧景瑜道。
“这样要紧?”韩元蝶一听就明白,齐王殿下又要亲自去,又说的这样没把握,那就是八字没一撇就扑上去,当然不是小事。
萧景瑜意义不明的笑了笑:“我把程安澜带去吧,行不行?”
韩元蝶不像普通姑娘那般害羞,还煞有介事的想了想:“嗯,他的运气也不错,您带着也挺好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小郡主不知道爹爹和姐姐都在笑什么,扭来扭去的张望了一下,她也咧嘴笑起来,扑在爹爹的肩上,搂住萧景瑜的脖子。
在齐王府用过午饭,齐王殿下招呼韩元蝶喝茶,韩元蝶笑道:“您这样忙,不用招呼我了。”
萧景瑜道:“我这会儿不忙,正好歇一天。”
正在这个时候,有萧景瑜跟前的小厮在门口隔着门帘回道:“程将军来请回话,在书房等着王爷。”
萧景瑜就笑了,说:“知道了。”
他也不急着走,倒是问韩元蝶:“你们现在不如先定下来?过两年完婚也行,这样出门儿也好听些。”
这亲事搞的颇有点阴差阳错的,韩元蝶想了想,总觉得离上次程家来提亲太近了,只怕两家人都还抹不开面子,别又闹出个什么花样来,便道:“您不是要他伺候您去江南吗?回来再定也行。”
萧景瑜觉得这个小侄女儿特别有趣,这样的事,别的姑娘脸一红,头一扭,半日不做声,只有她最有主张。
而且韩元蝶还说:“有您在,别人也不好当我面说什么罢?”
这些年韩元蝶虽是齐王殿下的侄女儿,但齐王殿下不是安王那么得意,韩元蝶在京城也自然不是那么受看重,有些人家还是不那么搭理她的,肯搭理她的也不会有意得罪她,她没遇到些什么,倒是觉得不要紧。
萧景瑜却是含义不明的笑了笑:“你别后悔就行。”
韩元蝶皱皱鼻子,她对程安澜有信心,两世以来,她总有件自己能笃定的事。
且程安澜听了也赞同,他们家圆圆说的话,程安澜基本都是赞同的,他给萧景瑜回了话,没事了就正好送圆圆回家,听了圆圆那话便道:“过完年去提亲,你也十四了,倒是合适。”
他还惋惜的说:“你就是长的太慢了些。”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韩元蝶心想,谁不是一样长的吗?
萧景瑜要下江南一事,朝廷并未下明旨,这会儿知道的人也不多,但作为领了差使的皇子安王殿下,母亲又是掌权后宫的贤妃娘娘,差不多是最早知道的那几个人,比韩元蝶知道的还早一个时辰。
“老三这是要做什么?”安王殿下萧景和正在贤妃娘娘宫中说话,听到母亲宫中近侍悄悄来禀这消息,不由的就烦躁起来:“江南风平浪静的,什么事没有,好端端的去江南干什么!”
安王身为当今圣上最年长的皇子,出身在诸皇子中也是最高的,且允文允武,常得圣上夸奖,向来便是众望所归的储位之选,能与他比一比的早年只有同样获封王爵的齐王,只是齐王早在五年前遇刺后就实质上的退出了储位之争,那一年齐王遇刺后三个月,就求娶了毫无家世背景的韩家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明哲保身的做法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齐王既然表示自己放弃对储位的竞争,安王当然也很愿意表现出兄弟爱来,这些年,齐王殿下纨绔着,也不领差事,不管朝政,倒也活跃,各府里都窜过了,经常领着一群世子爷们,公子哥儿们走马放鹰,打猎喝酒,日子过的快活的很。缺银子了就往宫里父皇母妃甚至安王殿下这位哥哥处要,安王殿下向来不吝啬,大把大把的给兄弟银子,兄弟要办个什么事儿,只要不是谋反叛乱,就是有一点儿小违例,也都打发人给办。
一则就是要做给自家兄弟看,只要肯明哲保身,不跟我争这储位,哥哥自然罩着你,一个闲散富贵亲王是有的,二则也是做给圣上看,储君仁厚,圣上自然才放心今后将皇子公主们、身后事连同江山一起托付给他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安王殿下除了子嗣上不顺心之外,实在再无不得意之处了,甚至盘算着圣上或许就该封太子了。可一朝西北大捷,他刚跟着高兴了几日,突然发现原以为早就纨绔无作为的老三乍露峥嵘,竟然露出一副羽翼丰满的样子来,而他这个时候才猛然发现,老三手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有些什么势力,这些年做过什么,他竟然一无所知。
待他反应过来,齐王麾下现在第一出头之人程安澜,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圣上跟前挂了号,迅速蹿红,一时之间竟然就动不得了。
安王找幕僚连着议了几天,手里的情报依然单薄的可怜,压根找不着对付齐王的下手之处。
如今又听到齐王在圣上跟前自请要去江南,圣上风都没漏一丝儿就应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贤妃道:“既然风平浪静,他去一下又能怎么样?你急什么。”
“就是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叫他捉住了!”安王一脸晦气模样,这些日子母亲被斥,在宫中越发要安静,而邓家那老太太一直倒着气儿,原本这是不急的事,只等着熬死了老太太邓家分家,这一处财源就稳当了,偏在这个时候叫萧景瑜捉住了把柄,长房不仅搞臭了名声,还丢了大笔产业,简直像是生剐了他一块肉去。
江南富饶,盐茶等物都是大头,当然这大头是国库的大头,可安王殿下也难免想要在里头分一杯羹,自然做过些手脚,如今他的小舅舅,宁国公府的方六爷就是江苏巡抚,也是从二品的高官了,在京城勋贵府中算是数得着的出息人物,方六爷看好外甥皇子的前程,当然也为安王殿下颇出了些力的。
☆、65|60
“你这会儿急也拦不住。”方贤妃当然还是多少知道些他们外头的事情,便道:“还不如给你舅舅写封信,打发人紧着送去,要他着意堤防着。你舅舅从调任扬州知府起就在江南,如今也有十多年了,又不是新来乍到任事不懂,便是老三仗着皇子身份去了,没人手没东西,能做的了什么?自然是能给他看的才给他看,不能给他看的他就别想知道。还能翻得起什么大浪来么?”
萧景和听了便道:“母亲说的是,我回头就给舅舅写信去。”
“还有那个程安澜。”萧景和又说,还看了方贤妃一眼:“其实也很是个人才。”
提到这个大不敬的程安澜,方贤妃眉眼就吊了起来,冷笑道:“当然是个人才,不然老三能急吼吼的就拿侄女儿吊着他?还没说亲呢就公然出双入对的,那样的人家能教得出个什么好的来!”
方贤妃当然一万个的看不上韩家,她到现在都还没搞明白当年杨淑妃和萧景瑜是怎么选上的韩家,只觉得比起自己挑的人家来,实在差的太远了,自然是颇为得意的,却没料到那敬国公府不吃这一套,便是嫡长女做了安王正妃,一家子也埋着脑袋不参与夺嫡,一心一意只管忠君,一朝赐婚就连大将军都不做了回京城养伤,不管安王殿下去了多少回,老太爷只管恭敬相待,半个字儿的口风都没有。
而且还连子嗣都没有!
便是连韩又荷的好处都没有!
方贤妃现在想到这个儿媳妇心里就堵的慌,不由的道:“还有你那媳妇,这么多年连个动静也没有,也该再给你放两个人。就那么两个侧妃,还有个病病歪歪的,能抵什么用?亏的她还是大家子养出来的小姐,相夫教子,一样都不成。”
萧景和当然知道母亲为什么这样不满自己媳妇,他自然也是不满意的很,姚家时代掌着兵权,在帝国举足轻重,原想着成了自己岳家,这半个帝国的军权就都是自己这一方的了。没想到虽是成了亲,敬国公那老头儿却半点不肯偏向自己。只是这些年来,因形势还算稳定,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威胁,萧景和倒也罢了,无非便是不甚爱重王妃,少往她屋里去而已,只到西北大捷,程安澜横空出世,萧景瑜乍露锋芒,他才愈加的不满起来。
不过这会儿不是说王妃的时候,萧景和便笑道:“此事母亲做主便是。倒是还有一件事要与母亲商议,四妹妹过年就十六了,早两年母亲就在暗暗的挑驸马了,如今可选出来了不曾?”
提到女儿,方贤妃眉目不由的就舒展了一点,她总共生了一子两女,长女早夭,长大的女儿便是四公主,今年五月里已经及笄,眼看就是要赐婚赏封号的时候了,方贤妃便道:“我倒是看了几家,都是知道规矩的人家,哥儿模样儿也齐整,还没想好到底选哪家呢。”
“其实……”安王殿下道:“儿子觉得,程安澜还是不错的。”
方贤妃皱起柳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一日他若是站在我们这一边,会是个什么情形。母亲且细想想。”萧景和温声道:“老三好容易使出来一个得意人儿,在西北立了大功,又在父皇跟前挂了名了,前程眼见的不一般,老三也是使着手段的笼络,连王妃的嫡亲侄女都不管不顾的送了上去,那自然不是等闲之人了。”
“且我也不是不疼妹妹的人,就不论这些个,这程安澜,论模样论出息前程,只怕也不比母亲挑的人差罢?”萧景和道。
这话说出来,方贤妃虽然还是皱着眉头,但就没有那般抵触了,程安澜她当然也见过,那一日在皇觉寺,虽然气的她发抖,可这会儿细想起来,程安澜一身戎装,高大英俊,十足英武,即便是挑剔的人,也都会承认他确实颇有深闺姑娘梦中情人的样子。
至于前程,那更是没的说,没见萧景和都愿意让亲妹妹下嫁拉拢他吗?只是方贤妃心中多少还有些芥蒂:“若说人才倒是好的,不然你华安姑母也不会想着要招他做女婿,只是这人实在有些不识抬举啊。”
“那是华安姑母想的岔了,正道儿不走,自己往下三道去。”这一回的事情出来,萧景和心里虽然不忿老三萧景瑜不给面子,但同样的对当初的华安公主,如今的华安县主颇为看不上眼。
“姑母是公主,又是懿德太子爷的骨血,不论是父皇还是母妃,往常里何尝驳过她的体面?她看上程安澜做女婿,进宫来求父皇做主赐婚,才是正道儿,哪里用她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小花招,还连累母亲。”萧景和到这会儿还不知道这事儿其实方贤妃也是参与人。盖因方贤妃向来不喜欢韩家,尤其不喜欢韩又荷生儿育女的那般顺遂,华安公主来提了这件事,想到能叫韩家大大的丢个脸面,就顺水推舟的应了。
不过方贤妃还是十分谨慎,其他的安排一概没有参与露面,便是吩咐六公主宫里的宫女,也是只指了人出来,让华安公主自己去吩咐的。
是以方贤妃最终只被训斥了一回掌宫无方,管教不严,并没有得到更实质性的处置。
这会儿萧景和这样提了一句,方贤妃便觉得有点儿不自在,只不好说的,只道:“那程安澜当初连封爵都肯不要,只求圣上赐婚,圣上也不肯应,你华安姑母自然觉得还是不要去碰这钉子的好,也是怕没脸面。”
“那这会儿就有脸面了不成?”萧景和总觉得这些妇道人家想事情很奇怪,总是纠缠些细枝末节,反倒碍了正事,只说:“程安澜自请赐婚是一回事,公主去求父皇赐婚又是一回事,便是这会儿,母亲若是愿意,为四妹妹挑好了驸马,去回父皇,自然也是不一样的,哪里能说当时父皇不应,就定然不愿意为和庆妹妹赐婚呢?至于四妹妹,自然就更不一样了,母亲说是不是?”
此一时彼一时,程安澜自请赐婚本来就不合常例,其间还有朝廷封赏的事情夹在里头,又是私心又是造势,圣上不肯理会他也是正理。可公主为独女求个赐婚的体面,甚至是求个好姻缘,这在宗室也算是惯例了,在萧景和看来,华安公主去求父皇赐婚,方才显得光明正大,只是姻缘,并无他心。
如今私下里这样阴私手段,不仅叫人耻笑,甚至连自己母亲并自己都给溅了些脏水在身上,简直是倒霉透顶。
西北大捷之后,自己怎么就这样不顺呢?
萧景和当然也顾不得想这个了,方贤妃道:“你说的倒也不错,若是你四妹妹看中了谁,任她是谁,也不能与公主争的,只是一点,即便是他尚了主,却只是侍奉公主,外头的事也不肯改,那岂不是倒叫你妹妹难做了?”
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了,萧景和现成的例子在这里,让方贤妃有点担忧起来。
萧景和微微一笑:“这个母亲不必忧虑,程安澜到底还年轻,能有什么根基,还不是事事由老三在后头给他顶着,若是他尚了主,便是他还肯,可老三还敢用他么?”
程安澜和敬国公府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说到底,敬国公府是不需那拥立之功便可持身自立,便是萧景瑜做皇帝也不能怠慢了他,可程安澜若是没人用他,凭他现在这点儿资本,就毫无寸进了。
萧景瑜一旦不敢用他,他自然就只能偏向到萧景和这边来了。
方贤妃心中便有些活动了,却只道:“别的也不用提了,只单说人才,他倒也配得上你四妹妹了,也罢,我再看看你妹妹可情愿。”
“不急的。”萧景和温声笑道:“母亲只管多斟酌,这是妹妹的大事,我也不过是提一提。”
宜德殿母子二人关起门来的对话,连四公主本人都还不知道的时候,景阳宫的杨淑妃却知道了个大概,她涂了红蔻丹的芊芊玉手拈起一颗松子儿,又丢回去,意义不明的‘呵呵’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杨淑妃跟前的大宫女红茶恭敬的站在跟前,微微躬身等着吩咐。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杨淑妃道:“也罢,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是给孩子们提个醒罢。你看看六公主哪儿去了,跟她说一说。”
红茶恭声应了,见杨淑妃没有别的吩咐了,便悄悄的退了出去,倒是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杨淑妃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了一句:“还是那么急着争先呢。”
红茶不明所以,然后在去向六公主透露这话的时候,少女的嗓音清脆的笑道:“哎哟,二哥哥还是这么着急呢。”
这真是亲母女呢,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六公主笑道:“哎昨儿永宁姐姐说请我喝茶呢,我要出宫一趟,红茶姐姐你不要告诉母亲呦。”
红茶恭敬的保持沉默,这明明就是杨淑妃支使女儿出宫的,偏两母女虽然不见面,却能把话说的这样。
公主平常是很少出宫的,不过六公主自有门道,这样的事,她从来不找自己母亲,只找方贤妃,这会儿她去宜德殿转了一圈儿,就出门直奔韩家了。
☆、66|60
六公主进门,虽然不张扬,马车上也就一个很低调的杏黄色的内务府标志,但到底不是第一回来了,韩家当然远远的就各处门都开了,马车直驶进二门去,媳妇丫鬟都恭敬的躬身引导,六公主其实轻车熟路,轿子都不坐,就径直去了韩元蝶的房间。
韩家比起宫里来,小的简直不够看。
早有丫鬟高高的挑起了门帘子,六公主一脚跨进去,顿时觉得脚上一紧,一股子冲力然后坠在她脚上,简直仿佛遭了暗算一般,然后就是幼儿特有的咯咯的笑声,她低头一看,笑道:“哎哟小猫会走了?”
韩元晴是正月里养的,这才十一个月大,刚刚学说话学走路,这会儿在地上扑腾,跌跌撞撞的就刚好扑到了六公主腿上,还仰着脸笑呢,六公主把她抱起来,她也不挣,就软软的贴在她脖子边上,她天生有几分猫样子,就是没真的笑看着也像笑。
韩元蝶站起来,一脸笑容道:“她今儿一共走了四步呢。您怎么这会儿来了,也不先打发人说一声儿。怎么着,您自个儿来的?”
随着六公主出来的宫女嬷嬷等早有韩家管事娘子请到耳房喝茶了,只有六公主跟前贴身的两个,在门口站着伺候,六公主笑道:“瞧你啰嗦的,倒好像我姐姐1
韩元蝶请她坐炕上,又把小猫接过来放到炕上,韩元绣也在这里玩,给公主请安之后就在炕上陪着小猫玩。
六公主笑道:“我们家也有好些小宝宝,可我看来看去,还是小猫最乖了。”
萧氏王朝模样儿向来以精致著称,小孩子个个粉妆玉琢,可还是没有一个像小猫这样的水婴儿,这在韩家当然也是异数,韩家也有美人,可数代人以来,也就是韩元晴格外不一样。
丫鬟端来热茶,六公主刚一伸手,韩元蝶就伸手碰了碰:“等下,烫着呢,别烫着手了。”收回来的时候还把手背往六公主脸上贴了一下,便把自己怀里的手炉递过去:“怎么手炉也不用,虽说还没下雪,到底不一样了,怪冷的。你这会儿横竖坐着,就抱着暖一暖。”
六公主走到哪里都是贵宾,可也就每次在韩元蝶跟前,觉得她是真心喜欢自己来玩来说话的,按辈分,韩元蝶虽然也要叫她一声姑母,可两人一向好像姐妹般,而且还是小些的韩元蝶像姐姐。
六公主笑道:“哎每次见你这样婆婆妈妈的我就想,怪道程哥喜欢你呢。”程安澜爹不亲娘不爱的长大的,大概就该喜欢这种絮絮叨叨的跟在身后管头管脚的吧。
“您这话说的。”韩元蝶道:“我又不大管他,他皮粗肉燥的,跟您怎么比啊,也就娘娘放心您。”
“你不管他可不行,我跟你说,程哥现在可吃香了,今儿我又听到有人打他主意呢。”六公主说。
他上辈子也没这样的行情啊,韩元蝶想,随口道:“谁呢?”
“我们家二哥哥嘛。”
安王殿下?韩元蝶更奇怪了:“二殿下连闺女都还没有呢,就预订上了?”
六公主嗤的一声笑:“没有闺女不是有妹妹吗?”
皇家的几位公主,韩元蝶这辈子很分得清了,如今已经出嫁的只有三公主,大公主和二公主都是在出嫁前夭折的,五公主也没了,现在适龄挑驸马的,也就只有四公主了,至于六公主,自己早就订好了,到时候只管赏了封号和公主府出嫁就完了。
“居然是公主吗?唉。”六公主眼睁睁的看着韩元蝶慢条斯理的端起她面前刚上的茶,试了试温度递过来,实在看不出一点儿着急的样子,不由道:“你不着急啊。”
“我急啊,可是是公主啊,我能干嘛。”韩元蝶说。
然后韩元蝶说:“不过您肯定有办法是不是?”
“嗯?”六公主刚喝了一口热热的红枣茶,就睁大了眼睛:“我?”
“对!”韩元蝶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来,道:“您和娘娘一向都那么疼我,遇上点儿小事您都要替我出头,今儿这样的事,您这看着都不急,肯定是替我想好了主意了是吧?真是多谢您了。”
六公主笑出声来,在韩元蝶脸上拧了一把:“平日里见你傻乎乎的,我还老担忧,这么傻,今后嫁到程家那种地方去,可怎么办哟。没想到真有事儿还是很明白的嘛,至少知道找人救命呢!”
她娇娇柔柔的说:“其实这事儿不过是看圣心,论理,父皇若是真愿意赐婚,别说我,便是我娘,你别瞧着平日里逞强儿,其实也不敢在里头怎么着。只是照我看着,这事儿不能在里头使劲儿,还得着眼在外头,是以我才来跟你说呀。”
韩元蝶说:“其实跟我也说不着,皇上又不问我的意思,就是四公主,自然也不会理会我的。在外头能有什么用?”韩元蝶不明白的是这个,公主挑驸马,只要公主情愿,驸马身份模样儿又不失礼,做皇上的多半都不会驳回,六公主为什么会这样想呢,跟外头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六公主笑道:“我一直觉得,父皇还是很疼我们的,待哥哥们是严些个,常常板着脸,可待我们女孩儿都是好的,个个都疼的。若是这事儿真是四姐姐喜欢了非要不可,父皇说不准还会应,可若是知道这里头纠葛那么多,父皇定然就不情愿了,只怕会委屈四姐姐呢。”
六公主见韩元晴爬过来,小胖手去拔弄她手上亮闪闪的戒指,便脱下来给她玩,对一边守着的乳娘道:“好生瞧着些,别叫她搁嘴里去。”
有些话,她觉得不好跟韩元蝶说,到底两人成长环境不一样,眼界还是有差距的,杨淑妃跟前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且摆明了今后儿子大了多半有夺嫡事,自己不招惹人,别人只怕也要招惹过来,自己的女儿可不能吃亏才是,是以多少要教一教,有些话,也是私底下跟六公主说过的。
这事儿其实最容易搅散的手段,便是把事情往夺嫡里搅合,六公主想了想说:“你就跟程哥说一说,他多半会明白的。”
程哥可不傻。
“哼。”韩元蝶突然还傲娇起来:“我跟他说,我跟他说什么?是他拈花惹草的,我还去管他了不成?不理他!”
“刚才还说你不傻了呢。”六公主笑道:“你瞧你,像程哥这样一心只念着你的人世上可不多呢,而且又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还要怎么样呢?你在这摆什么谱儿?装什么样呢?依我说,你还是收着些儿,可别满出来了。”
她跟哄小孩儿似的拍拍韩元蝶的脸颊:“乖乖的,去跟他说,叫他想法子去。”
韩元蝶扑哧一声笑出来:“在您跟前,我倒也不怕说,其实我觉得是不用跟他说什么,我知道他,便是公主,他也不会应的。”
韩元蝶说,我知道他。
其实她没有任何事实可以支持,在世人眼中,便是青梅竹马也不过是小儿女的打打闹闹,在这凡尘俗世中,别说什么从小儿的情分,暗生的情愫,连多少深情厚谊,海誓山盟,也比不得远大的前程,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皇家的驸马,不仅仅是一场婚姻那么简单,还有许多的体面,许多的荣耀,权力的顶层,一句话便可以定人生死荣辱。
甚至,连推拒都是极大的风险。
可是韩元蝶说,我知道他。
她说的很笃定。
两世人生才得到这样的笃定,因为她知道,程安澜是会在她枉死后还会为了她连生死荣辱都不顾的人。
这样一个男人,他认定了就是认定了,绝无更改。
当然,韩元蝶还真是乖乖的把这事儿跟程安澜说了,她知道六公主对她好,且生在皇室,又有个那样的母亲,这些事情上肯定比自己有见识,听她的没有错。正好那天程安澜来接她去走马胡同的宅子,说是新送来些牡丹,叫她去看看这花种哪一片的好。
这宅子已经清理的像模像样了,虽然那些家伙住在里头,上蹿下跳的,不过想着嫂子有时候要来,都已经尽量收敛,院子里靠着书房那里本来的假山小院拆掉了,做了小武场,重新彻了墙,改了院子的格局。
看房子的两家人也都已经住进来了,伺候新主子,自然是私底下悄悄打听过主子的身份性子忌讳什么的。是以对程安澜和韩元蝶的关系里头还是有点儿数的,此时见主子来了,忙上前来磕头请安,又送上一壶新泡的花草茶,便很有眼力价的退到外头去了。
两人就坐在了小校场旁边的石头桌子旁,见周围没人了,韩元蝶便把六公主前儿那话跟他说了,她记性本来好,虽不是原话,倒是把六公主的意思说的透彻明白。
程安澜听了点头道:“嗯,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韩元蝶说,也真奇怪,六公主说程安澜会明白,果然他一说就明白了:“我觉得,六公主是叫你闹出点儿事来?”
“嗯。”程安澜道:“倒是有个现成事儿,不过得跟三爷说一说。”
“到底为什么嘛!”韩元蝶不干了,她虽然对外头事懂的不多,可却有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长处,她知道对什么人要用什么法子才好,百发百中。
从杨淑妃到六公主,从齐王殿下到程安澜,没有一个人例外。
☆、67|60
朝廷的事,程安澜不主动说,且他原本就不是个爱说话的,他要说的活或许是该给谁说话便说给谁知道,或许便是别人问起。
齐王殿下问话要答,韩元蝶问起来也要答。也就这些人例外了。
程安澜说:“圣上春秋鼎盛,二爷实在是太着急了些。”
这是齐王殿下的论调,程安澜也心中明白。贤妃娘娘和安王殿下很早就都着急的很,还在四五年前,皇上才刚四十出头,他们就急着又要抓军权,用皇子正妃位拉拢敬国公府。又要抓权臣,不仅母族与阁老联姻,还纳了出身大族旁枝,自个儿有出息的户部尚书杨大人的第三女为侧妃,封了正四品诰命。还要收服弟弟,当年还没封齐王的三爷萧景瑜外出办差事遇刺,随即求娶了韩家女为正妃,差事也辞了不干了,看场面就是怕了哥哥,退到了一边只走马看花的做闲散王爷。
安王殿下无往而不利,看着倒是一切顺遂,春风得意,可皇上难道就不忌讳?如今程安澜刚刚崭露头角,替齐王殿下办几件事,安王殿下就容不得,必要将人牢牢的抓在手里,甚至不惜以亲妹妹的终身大事为筹码。
只要让皇上意识到这一点,这件事就有搅合的希望。程安澜觉得皇上天纵圣明,坐了这么二十年皇位,这点肯定是能意识到的,不过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计,还是要加把火才好。
皇上会很喜欢一个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儿子吗?
要知道,前儿端午,宫里春泉宫才报了喜,春泉宫偏殿的梅美人新有了身孕呢。这两年皇上后宫也添了不少美人御女等低级嫔妃,又有两名因生育之功获封主位的娘娘,宫里小主子跑来跑去,皇上便是需要培养继承人,也不是要的这么急吧?
安王殿下如今连个太子还没挣上呢,就一副天下为我囊中之物的架势了,别的皇子就是不出头儿,皇上难道心中就欢喜的很,只觉得这个儿子真是有出息吗?
如今程安澜风头这样劲,又摆明车马的于齐王殿下鞍前马后,安王殿下急吼吼的便要自己亲妹妹嫁给他,这递上圣上跟前,难免不有个拿自己亲妹妹的终身大事做筹码的考语了。
程安澜又说:“大约并不是四公主选中的我,而是二爷选中的我,这些日子我很干了些事儿,安王殿下或许有个眼角瞄到我了。”
“有个眼角瞄到你了就要把亲妹妹,正经公主嫁给你?回头再瞄上别人了呢?二爷哪有那么多妹妹可嫁呢?胡扯。”韩元蝶道,不过她听了六公主的话,又听了程安澜的意思,再傻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这并不是单纯的婚姻,而是夹杂了争权夺利在里头,现在解决办法就是放大这部分争权夺利给皇上看,一则皇上会不满安王殿下拿自己亲妹妹的婚事做筹码拉拢人,二则,皇上疼爱公主,便不愿意公主落得这样的境地里去。
程安澜干笑了一声。就是他这样的人也知道韩元蝶为什么不喜欢了。
皇上御书房宽大的御案上放着两摞高高的奏折,但在他跟前,却只单独摆了一份,是怀远将军程安澜密奏西北军用粮好坏掺杂,有时候有近三分之一已经霉变,程安澜回京后曾秘密调查,查出西北军军粮共有江南、湖北等共九个粮仓负责收储调运,并都经四川清运司运往西北,军粮途经三个省,并经户部、兵部、连同地方官吏上百人等之手,难以界定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以程安澜秘密上折祈朝廷安排调查。
西北虽大捷,但也只是驱敌千里,过得两年,羯奴休养生息之后卷土重来,西北军依然要面对大敌,不可轻忽,倒是趁如今整顿军队军需,做好准备,才是上策。
程安澜的折子,皇上已经看了两遍了,这会儿依然放在跟前,虽然没看,眼睛却落在上面。
太监们都远远的站在阶下,这会儿在皇上御案跟前恭敬站着伺候的,却是敬国公府的三爷姚律。
敬国公府嫡长子已经按例请封了世子,只是这位世子爷模样儿温文尔雅,生来体弱,才能平庸,不仅习武带兵不行,就是读书做官也差着些儿,不过背靠敬国公府这大树,又尚了公主,朝廷优待,倒是无忧的。
倒是敬国公府庶出的二爷,三爷,嫡出的四爷,都继承了国公爷衣钵,如今个个都能掌兵,虽还不如国公爷老辣,但也都算的有出息,看起来,虽然没有现成爵位可以继承,靠自己也能搏出前程来。
而最为出挑的便是这位庶出的三爷姚律,国公爷早年便带着少年的他一起在西北军中,后敬国公嫡长女赐婚二皇子后,国公爷以旧伤复发回京养伤,姚律也同样侍奉父亲回到京中,如今虽才二十出头,已经任了兵部右侍郎,可见皇上信重,这个时候,皇上也不怎么避讳的问他:“西北军军粮这事儿,你在西北的时候可有这样的事?”
姚律已经奉旨看过了程安澜的密折,此时奏道:“回陛下,微臣在西北军之时,军粮时好时坏也是有的,偶尔也有霉变一两次,只是数量不多,剔除后也勉强够用,是以父亲当时只是发函到兵部说明,并没有上奏朝廷。”
“这折子里说的三分之一的状况,有没有?”皇上听到姚律这个回答并不意外,随口又问。
“微臣在西北的时候倒是没有的。”姚律规规矩矩的回答,一个多的字儿也没有。
“那么照这折子里所说的三分之一都是霉变的话,在军里会出什么事吗?”皇上又问。
这一次,姚律想了一想才道:“据微臣测算,若是当时无大战,又前后批次的军粮都正常可用,只有一批次的军粮有三分之一的霉变,那也不会有大事。若非如此,只怕便有非战斗减员了。”
皇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才问:“照你看来,这事儿查还是不查?”
姚律并没有犹豫,立时道:“军需为大事,若是军士连吃饱都没有保障,如何作战?且朝廷每年拨数百万白银军需银子,原是足额保证军需的,如今既然有西北将士揭出这样弊端,自然该查。”
皇上有点不明所以的笑了笑,笑的姚律心里头不由的有点发毛,接着,皇上便毫无征兆的换了个话题:“这个程安澜,你可知道他?”
“微臣知道,只是程将军到西北军的时候,微臣已经奉父亲回京了,并不熟识。”姚律一边老老实实的回答,一边在心中想皇上问这句话的意思。
“原来你也不熟呢?”皇上轻轻笑道:“原本还想问问你的,贤妃昨日请见朕,原是看程安澜年少英武,要招程安澜为驸马呢。我倒觉得他虽是出息,到底做事粗疏,只怕配不得公主。”
姚律再是老成,终究还是青年人,城府自然不算的深,此时听了这话,脸上便微微变色,显得有点不自在了,嘴角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出话来,依然保持恭敬的低头。
只是手心里有一点湿漉漉的起来。
皇上见姚律没说话,倒也没问了,今日召见,他其实还是很满意的,温声道:“西北军之事,朕或许还要问问你父亲,你回去把这事儿与国公说一声,若是身子撑得住,写封折子与朕,朕再招他入宫。”
姚律忙应是,皇上才让他退出去。
姚律退到御书房外,从温暖如春的书房出来,叫外头冬月里寒风一吹,打了一个寒颤,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了。
看起来,皇上疑齐王殿下已经深了,姚律抬头看看天色,天上阴沉沉的,看着便像是要变天的样子。
姚律刚刚走了两步,便听见里头传出旨意来,命宣召程安澜进宫面圣。
程安澜上了密折,早就等着这次召见了,接了口谕,立刻打马进宫去,刚到宫门口递了牌子,正好碰见齐王殿下从宫里出来。
还带着三岁的小皇孙萧正恒。
小家伙也是锦衣玉带,还不像一般小孩子似的由乳母丫鬟抱着跟着,他向来不爱跟着自己娘亲出入,倒是常常跟着齐王殿下,齐王殿下进宫来跟淑妃娘娘请安,就常带着他。
很潇洒的一个人甩着手走,谁也不要抱。
程安澜见到齐王殿下,忙打千儿请安,又给萧正恒请安,萧景瑜道:“你这是干嘛去?”
程安澜一向老实:“回殿下的话,微臣奉诏觐见陛下。”
“哦~~~~~~”萧景瑜拉长了声音回答了一句,两人眼神一对,什么意思都明白了,萧景瑜弯腰问萧正恒:“我们也去给你皇爷爷请安罢?”
萧正恒很严肃的看了他爹一眼,声音其实还是很奶声奶气的,偏偏腔调又严肃:“爹爹想要干嘛?”
“去给你皇爷爷请安,不是很应该的吗?”萧景瑜对小家伙说:“还有。”
他索性蹲下来,跟小家伙说悄悄话,程安澜武功高,耳聪目明,听了个断断续续“……你表姐,就他最合适……你哄哄你皇爷爷……你表姐可疼你是不是……”
萧正恒小脸上有点纠结:“就是太爱抱我了……”
萧景瑜哈哈大笑。
☆、68|60
萧景瑜也不太忌讳,带着儿子转头就与程安澜一起前往御书房,萧正恒终究是小孩子,忍不住不时的转头看程安澜。
他在王府也是偶尔见过一两回程安澜的,程安澜回京后并不避讳的常出入齐王府,他根基差,又常在风头浪尖办事,越是高调出入齐王府,越是有安全保障。
说句诛心的话,他这样一表现,便是齐王殿下不给他撑腰,只怕也要落个凉薄,寒了臣下心的评语,是以程安澜虽然回京半年就有了个持功傲物,嚣张跋扈的名声,可在京城如今这个暗潮涌动的地方,却过的如鱼得水,游刃有余,齐王殿下不说了,便是安王殿下,就是恨的牙根儿痒痒,也只能拉拢他,还不好把他怎么样。
程安澜高大健壮的身形,一身朝服都穿的仿佛劲装一般,虽因入宫面圣照例不得佩剑,整个人却仿若一柄出鞘利剑般锋锐,萧正恒看了好几回,便拉了拉他爹的衣服。
萧景瑜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就是说话不方便也不抱他,只是很将就他的弯腰问:“怎么?”
“看起来有点凶,表姐软软的样子,会不会被他凶啊?”萧正恒有点操心,虽然他不喜欢韩元蝶总抱他,可是总是抱过,表姐香香软软的,说不定这人一碰她就倒了。
“你表姐才凶。”齐王殿下提到这个就想笑,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呢,韩元蝶是个可爱的姑娘,不过不算是个多聪明的姑娘,可是从小儿到如今,她就是降伏得住程安澜,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
齐王殿下在儿子耳边嘀嘀咕咕的说了两句话,最后道:“你就这样说就行了,记住了吗?”
萧正恒有点迟疑的点点头,又看了程安澜两眼。
程安澜完全一副当不知道他们父子两个在自己这里瞄来瞄去,嘀嘀咕咕的样子。
一时三人到了御书房,当值太监见皇上宣召程将军,可齐王殿下和小殿下都来了,自然也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萧正恒当先走进去,奶声奶气跟皇帝请安,皇帝便是再冷峻,待这个大孙子也总比待儿子温和的多,招手叫他到跟前来,问他:“恒儿怎么到这里来了?”
萧正恒说:“我随爹爹去跟祖母请安,走到门口,我又想皇爷爷了,爹爹就带我来了。”
这话一说,连皇帝都柔和下来,伸手摸摸他的头,又叫儿子跟程安澜都起来,对萧正恒道:“那恒儿今日陪皇爷爷用膳,这会儿皇爷爷先办事,你到院子里玩罢。”
那小子身负使命,站在御案边上不走,乖乖的说:“我跟皇爷爷学!”
皇帝忍俊不禁,萧景瑜也笑,儿子不走,他也不走,只赖在御书房,皇帝瞪他一眼,他笑道:“什么军国大事,还不能叫儿子听听了,说不定儿子还有主意呢?”
这个儿子嬉皮笑脸惯了,从来不叫人喜欢,也不知道怎么生出恒儿这样的好孩子的。
说起这个儿子,皇帝一直是不太喜欢的,从来不大有正型,读书习武也没什么好成绩,也不似安王那般规规矩矩正正经经,看着就有模有样。只因着这是杨淑妃唯一长大的儿子,又是年长皇子,总算还不算薄待他,不愿意不给他体面,是以长大赐婚后也顺利的封了亲王爵。
皇帝是觉得,这个儿子大约没有什么大的才能,只是出身还好,也还算老实不惹事,知道退让,如今早早的封了王爵,今后一辈子安稳荣华也是不错的。
不过这些日子以来,一向蔫蔫的齐王殿下突然强势如此,皇帝颇有种终年打雁,某日竟然被雁啄了眼的感觉了。是以,这半年来,看到这个儿子就情绪复杂的很,还顺便更不满安王殿下了,这种心理,简直不足为外人道。
大约也就是这种心理之下,加上也不愿意在外头臣子跟前落了儿子的面子,皇帝只是瞪了萧景瑜一眼,倒也并没有真的就把他撵出去,萧景瑜安安稳稳的在一边坐了,看着皇帝也不问西北军粮的事,倒是问起来程安澜年龄属相家族履历之类。
一看就是有铺垫的。
程安澜回答的老老实实,半点儿花巧都没有。
皇帝还挺开门见山的道:“程卿已经年过二十,正是成家立业的时候,朕的第四女,今年十五,朕向来疼爱,许以程卿为妻如何?”
程安澜也不磨蹭,他当即跪下:“回陛下,微臣心有所属,配不得公主。”
皇帝大约心知肚明程安澜会拒绝,只是没料到他拒绝的这样干脆,反倒凝了一下才道:“你敢抗旨?”
“陛下旨意未下,微臣尚算不得抗旨。”程安澜四平八稳的回答。
皇上意有未明的反是笑了一笑:“那朕若此时便下旨令你尚主呢?”
程安澜仰着头:“陛下为人父,自是疼爱公主的,既已知微臣心有所属,必然是知道微臣是配不上公主的,怎么还会让公主下降。既如此,微臣自然也无旨可奉了。”
这傻大胆,还敢说话将皇上的军,齐王殿下在一边笑的直哆嗦,直接说皇上要是敢赐婚,那就是不疼公主,不是好爹,也真不怕掉脑袋。
“好大的胆子!你这是拿话来堵朕呢。”当今圣上模样生的冷峻,脸一板起来安王殿下都不敢抬头,向来不大怕他老人家的,大概就是没什么正型的萧景瑜了,没想到这会儿居然遇到了第二个。
程安澜直挺挺的跪在当地,也不低头,只是道:“微臣只知陛下问话当据实以奏,方为忠君,是以想什么便说什么,不敢随意敷衍。”
皇上好像一时也找不着话来问了,眼见的没台阶,萧景瑜终于在旁解围道:“哎,父皇您不知道,这人天生愣脾气,哪里配得上四妹妹,父皇还是别理会他了。”
这时候站在御案边上一直不言不语也不动的小小的萧正恒突然拉拉皇上的袖子:“皇爷爷,我觉得他还是做我表姐夫好。”
皇上一向疼爱这个长孙,冷峻的脸都融化了些许:“为什么?”
“呃。”他看向自己的爹,见齐王殿下点点头,便说:“以前他也常来我们家玩的,我看他有点傻,是配不上四姑母。”
“你都觉得他傻?”皇上叫小家伙的稚语逗的露出了一丝笑意来:“那还做你表姐夫?”
“表姐……也有点傻……”小家伙对对手指。
程安澜不言语,他向来不怕人说他傻,只要自己想要的事能做到,谁说什么只当耳旁风罢了。
齐王殿下跟着补一刀:“父皇怎么就挑中了他?也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这是四妹妹的大事儿,挑个武将做什么?公主无旨不能出京,回头边关来犯,一去七八年,四妹妹难道能跟去吗?那还不委屈么?倒是正正经经的在几位姑母或者姑祖母府上挑个柔和些的,知道规矩的,才配得过呢。”
萧景瑜这话其实是正理,且还是想着妹妹的说法,不过话说的不大好听,皇帝就听了皱了眉:“胡说!这事儿有你什么说到!”
萧景瑜也有点不明其意的笑了两声,果然就不说话了。皇帝也叫人把程安澜拖出去砍了,倒是吩咐他起来。
萧正恒拉拉皇帝的衣服,皇帝低头问他:“嗯?”
“皇爷爷让我表姐嫁给他吧?”萧正恒还记着呢。
“这个皇爷爷管不着呀。”皇帝对小家伙就态度好了许多。
“您、您不是谁都能管吗?”萧正恒到底天真无邪,这会儿皱起眉来:“连皇爷爷都管不着,那怎么办啊。”
萧景瑜简直笑了个半死。
萧景瑜这才发现,自己这个儿子,那真叫一个护短!跟他说表姐有点傻,除了这个人,大概嫁不出去了,他就拉扯着皇上急着要表姐嫁出去了。
皇帝又瞪了儿子一眼,也不知道他怎么教唆的恒儿,不然一个三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于是皇帝不大痛快的决定让儿子来给自己分忧,便对萧正恒道:“这事儿皇爷爷管不着,你爹爹才能管,回头叫你爹爹办去。”
“真的吗?”萧正恒迟疑着,就算他才三岁,也很知道,爹爹肯定没有爷爷大的!为什么爷爷管不着的事,爹爹能管呢?
这样的小事,萧景瑜倒是痛快的对萧正恒道:“真的!儿子,你皇爷爷怎么说,就怎么办。”
“哦。”萧正恒半懂不懂的点点头,那么爹爹先前教的话都说完了,自己很乖呀,于是萧正恒拉着皇帝的手说:“皇爷爷,恒儿饿了。”
皇帝不以为意,很自然的吩咐內监:“拿些好克化的点心来。”
萧正恒补充一句:“还要吃糖。”
“不行!”萧景瑜说:“你娘说你不能吃糖了,看你那牙。”
“皇爷爷~~”萧正恒拉着皇帝的手不放,不理睬他爹,只说:“要吃糖。”爷爷总是比爹爹大的,萧正恒想。
“好,吃糖,但不能吃多了。”皇帝这时候,也就跟溺爱孙子的普通爷爷没多大区别了。
萧景瑜觉得自己也管不了,还是回家让韩又荷管吧,便对皇上说:“父皇刚给我那个差使,儿子借父皇口谕一用。”
皇上瞥他一眼,只简单的嗯了一声。
☆、69|60
随即,萧正恒坐在一边吃糖和点心,皇帝与萧景瑜和程安澜说起西北军粮的事来。
这才是重头戏,萧景瑜和程安澜心中都很明白,先前关于公主的说法,不过是皇帝的一个引子罢了,一则堵一堵有些人的想头,二则也看看程安澜的心性。
很显然,程安澜这种耿直的人设,颇对了皇帝的口味,说起西北军粮的事来也就容易多了。
萧景瑜一点儿也不藏着掖着的道:“儿子预备下江南,让程安澜领近卫首领,随儿子一起去,只是出京城后,让他转到四川,在那边查一查,儿子在江南这边,自然人人都瞧着儿子,四川那边自然就放松一点了。”
“你的意思是,或许问题出在四川?”皇帝略为皱眉。
“微臣听到一点风声。”程安澜道,萧景瑜就过去从儿子的碟子里拣了一个小馅儿饼吃,听程安澜说:“四川道也是有问题的。”
皇帝停了一下才问:“哪里来的风声?”
程安澜看了萧景瑜一眼,萧景瑜笑了笑道:“西北大捷之后,各地换防,兵士们调动颇烦,锦山大营和禁卫军里都有各处当过差的人。”
皇帝之所以不很拿脸色给萧景瑜看,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萧景瑜不当鹌鹑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请命到江南查军需,这是个烫手山芋,皇帝多少察觉到军需里头有猫腻,但暗中查了两回都无功而返。
关键就在于这事牵连过大,分量差点儿的人就是豁出性命去不要,也查不清楚,够分量的人如阁老尚书等人,一则都不大肯趟这混水,二则事情还没查出到底是不是有问题和那里有问题,就出动一部尚书,那也未免太招眼,只怕引起物议。
审慎之下,皇帝暂时按兵不动,只没想到萧景瑜要来出这个头儿,他虽没办过什么差使,但怎么说分量也足够了……就是这个混账儿子,估计有点儿什么消息来源,却在皇帝跟前死捂着不说到底怎么回事,只说没查出来,作不得准,不敢启奏。
皇帝差点没一脚给他踹过去,可是权衡再三,又还是不情不愿的答应打发他去江南,又要打发户部侍郎随侍齐王殿下,叫齐王殿下推辞了,要自己选人。
皇帝觉得,这个儿子原来比安王难打发多了!
这会儿说话也这样不尽不实的,皇帝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问了,至少他还老老实实的说了要兵分两路,不是非要把皇上给埋在鼓里,皇帝便道:“你既是钦差,在外的事自然你做主了。”
萧景瑜笑,又点名要了七八个人,俱是品级不怎么高的,又京官又有地方上的人,他每说一个人,皇帝沉吟一下,竟然只有一两个京官算是有点印象,那几个地方上的人,皇帝就一头雾水了。
这个儿子,花样怎么这样多?不过既然萧景瑜要去办这样的大事,皇帝还是毫不犹豫的要的人都答应给他。
然后,要完了人,又要银子,而且要的刁钻:“不能走户部,要一点儿银子一回给一丁点儿,没得打官司。”
“那走哪里?”皇帝问。
“您老人家不是要修葺避暑行宫吗?”萧景瑜显然盘算过了:“把银子先挪给我,就说我下江南是去采买行宫的一应东西去。”
至此,皇帝已经明白萧景瑜的意思了,萧景瑜这些日子虽然强势了一点,但多年的纨绔享乐的姿态终究是占了上风的,借皇上要修葺行宫这事儿,一则表孝心,二则下江南玩一阵子,掩盖的也就比较自然了。
安王殿下听说了皇上从修葺行宫的银子里拨了十万两给齐王殿下这件事后,终于放了一点心。
萧景和与王妃姚氏都在方贤妃跟前伺候说话,方贤妃于内务上自然知道的比较多些,也就说到这事儿了,萧景和应道:“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那我也该预备一张单子,趁便儿请三弟给我带些东西回来,母亲这里要什么,一并与我说。”
方贤妃道:“我这里有什么可缺的,只是虽说是为着这事儿,那边儿还是要看好了,只防着万一瞧见了什么只怕不好交代。”
“这个我也想到了。”萧景和道:“自然是要嘱咐的。且内务府也有些人要随着三弟去江南,倒是不妨了。”
方贤妃点点头又道:“你们外头的事我也不懂,提到江南那边我倒只惦记着你舅舅在那边也是许多年没见了,说起还有一件事要与你们说,和儿成婚也有六年了,这子嗣上头一直没有缘分,前儿问了问张天师,说是选个年轻好生养的,进门带一带也好。我想着,若是能自己生养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行,今后养出来,抱在你媳妇那里去也是好的,我暗地里选了这几月,倒是看中了黄家那姑娘。”
安王妃姚氏仿佛没听见般,脸上的表情一丝儿没变,方贤妃倒是看了安王妃一眼,又道:“今年十六了,最是个柔和性子,她娘就生了六个,是好生养的样子,她是第二,父亲又是成都知府,我想着,抬举个侧妃还是合适的。今后孩子身份也强些。”
这话说了,姚氏才抬了抬眼,似乎想了想,才道:“母妃既看过了,自然是好的。”
这些年来,安王年年都在纳妾,姚氏也无力计较什么,且方贤妃这话说的奇怪,既然是要把子嗣给她养,那为什么又要抬举成侧妃,要抱孩子,那自然是生母身份越低越好。
可见安王母子已经厌弃她了。
姚氏呆木木的坐在那里,方贤妃与安王说了些什么都似乎在耳边听不进去似的。
想当年,她贵为敬国公嫡长女,也是一家女百家求的盛况,父亲明明知道方贤妃十分喜欢她,依然为她选了武宁侯郑家的嫡长子,她却不情愿,虽然武宁侯也是百年勋贵,可比起安王妃虚位以待,如何相比?
且安王为皇上所喜,又占了长字,母亲位分高,今后说不得便是皇后了,武宁侯夫人这样的位子如何比的?连继母也十分看不上敬国公的选择,后来父亲奉诏到了西北军中,她与继母心知肚明之下联手,终于由方贤妃去求了赐婚。
只是这安王妃的荣耀,随着自己多年未生育,随着父亲的铁石心肠,慢慢的变了味道,姚氏拼命的讨好方贤妃和安王,她也有自己的娘家兄弟,甚至和嫂子联手为安王这一派极力争取,可是,最终却落得个那样的下场,甚至自己无事,方贤妃却被训斥。
那几日,姚氏天天睁着眼睛到天亮,安王却从来没有进过她的屋子。
如今……又要抬举侧妃了吗……
这一头安王与方贤妃商议抬举侧妃,各人心中滋味难明,那一边齐王殿下谈起一桩亲事来,却是眉飞色舞,不过大概也有人心中不忿。
却如姚氏一般,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齐王殿下大驾光临程府,程安澜随侍其后。
程家启中门,家里男丁有一个算一个,都来给齐王殿下请安。
程家的人口不算复杂,老太爷尚在,没有分家,长子早逝,次子为庶子,第三子为嫡子。
长房有两个男丁,已经成年的程安澜和还未成年的程安起,次子房中没有儿子,养大的只有一个女儿,三房有三个儿子,长子次子均为嫡子,最大的才十二,最小的是姨娘养的,今年才六岁。
此时连六岁的小家伙都跟着父亲有模有样的给齐王殿下磕头,齐王殿下平易近人,扫了一眼众人,吩咐统统平身。
女眷当然也是要给齐王殿下请安的,齐王殿下特地看了两眼程大太太,笑道:“这几日,倒是听了好几回大太太呢。”
众人的眼光唰的就落到了程大太太身上,然后又看了一眼程安澜。
程大太太自己还没弄明白呢。
齐王殿下道:“前儿在淑妃娘娘跟前,我就听娘娘问了一句,修瑾上回不是说要定亲了吗?怎么还没动静,就听到说起大太太来了。”
修瑾是程安澜的字。
程大太太顿时脸白了一层。
齐王殿下其实是有心借他爹的龙威来给他们家圆圆撑腰的,横竖他身份高,说什么都不怕,随即又道:“偏今儿父皇又问起来了,原是修瑾在跟前伺候,也不知父皇怎么想起来,问他年龄家室等,我倒是听到一句。修瑾向来侍君以诚,父皇最是喜欢这样的品格儿,听他说心有所属,自然也就问了问那为何还没定亲。”
程大太太的脸又白了一层,程老太太的脸都跟着白了一白。
齐王殿下笑道:“是以我便来问一问,怎么还不定亲呢?”
这简直是强盗逻辑,韩家当初以韩元蝶年纪还小,婉拒程家定亲,如今才过了几个月,难道就不小了吗?便是要定亲,那至少也要等人家过了一个生辰,才好再提。
真要说起来,程家还真是有点无妄之灾。
齐王殿下那纯粹是在出气,当初那事儿,往小了说,程家是在拿捏程安澜,往大了说,那就是不把齐王殿下当回事!
这会儿天时地利人和了,齐王殿下拿着皇上的口谕,正好顺便敲打程家了!
☆、70|60
程老太太几乎是有点结巴的把当初往韩家提亲的事说了一回,齐王殿下其实心中清楚的很,却只当不知道,从容道:“女家矜持,也是有的。其实论起来,此事并不与我相干,只是先前父皇问的时候,我偏在跟前,反倒要过问一句了。”
他还假模假样的安慰道:“虽然不是军国大事,只是父皇过问了一句,不论成与不成,我还得去缴回话才是,是以只得过来问问,这会儿听你们说了,我心中也就有数了。”
程家虽不在权力中心,到底也有伯爵位分,程老太爷眠花卧柳,走马逗鹰的过了一辈子,再是不懂谋略,这句话是听得懂的,连忙道:“禀殿下,我们家原本商议,既然修瑾情愿,便略等一等,待人家姑娘略大一岁了,再次上门提亲,也是诚意。如今殿下已经点拨了,我们果然是想岔了,人家养了姑娘自然是不容易,我们多些诚意,也是该有的体面。”
齐王殿下笑着摆摆手:“这个跟我可不相干,你们怎么着办,我便怎么给父皇回话便是了,这也不是我问的话。”
“是是是。”程老太爷差不多要晕过去了,可还得奉承着。
程安澜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从十四岁起在三爷跟前当差,随三爷遇险,在西北拿命博出功劳,再入锦山大营,他为的不止是这一刻,但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他踏上了程家不曾达到的高度,他已经不需要再如以前那样生活了。
齐王殿下拍了拍程安澜的肩:“我的差使办完了,你既然已经到家了,就先歇着,不用随我进去了。”
“是。”程安澜躬身应了,当然还是一家子恭恭敬敬的送齐王殿下出去。
一回头,程老太太气的战战兢兢的,手里的拐棍子跺的地上直响,指着程安澜道:“你……你!上回不是随你的意去提亲了吗?是那家子不肯应,你还有什么不足性的?你这是喊的哪门子冤?简直太……太胆大妄为了!”
其实程安澜也觉得这一回程家被齐王殿下恐吓,还真是无妄之灾,这是因着萧正恒那个小家伙不懂,搅了局,无意之中把场面做成这样的。
而他不阻止,当然有他的私心在那里。
只是多年来程家在他的心中,早已算不得一个家了,他甚至一点儿愧疚之心也没有的道:“皇上意欲招我为驸马,我自然须得说实话。”
程安澜扫一眼众人:“欺君之罪,我是吃罪不起的,且只怕还得连累一家子。”
“是别人家不应,并无婚约,算什么欺君之罪!”程老太爷听的简直肝火上升。
驸马!
这个混小子,都背着他们干了些什么啊!竟然敢推拒皇上赐婚公主?简直混账!
程家这样的门庭,能尚主那简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而且,皇上的女儿你不要,难道还有更好的不成?这混账小子真是失心疯了啊,也不想想,这样削皇上的面子,若是皇上恼了,程家怎么吃罪得起!
程老太太气的都发起抖来:“这样要紧事,你怎么不回来商议?你就自个儿做主了?你这把这一家子搁在哪里!要是皇上……皇上……”
程二老爷、程三老爷也都后怕的面如土色,程大太太扶着老太太,不敢吭声,老太太照样迁怒过来:“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你是怎么教导的?”
程大太太只低着头不做声,自从上一回她自以为这是后宅事不理会程安澜的要求,被齐王殿下修理过一回之后,就明白任是你再多的理由,终究抵不过上位者随口一句话,根本是连分辨的机会都不会有。
如今程安澜是攀上了高枝了,她明白自己惹不起,是以程安澜不大回家,她也打定主意不理会,只是程安澜说什么便是什么,这会儿老太太再是骂,她也就低着头不说话。
程安澜道:“回来商议?怎么商议?莫非我与陛下说,我们家的规矩这事儿要先与祖父祖母商议,是以陛下请先等等,我回家商议了再来回奏陛下?”
程安澜眼风一扫,冷如刀锋:“这话我原是不敢说的,若是祖父祖母觉得理当如此,下次皇上吩咐我什么话,我便如此说便是!”
说着转身回自己院子去了。
他向来话少,可真说得出来,那就噎的死人。
程老太太抖的恍如中风,好半日才哭嚎一声:“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竟就养出了个这样的孽障!”
程老太爷铁青着面色坐着不动,众人更是都不敢做声。
可是嚎完了,程老太太依然得叫程大太太一起,收拾起礼盒,上韩家去给程安澜提亲。
胳膊扭不过大腿,莫外如是。
程安澜的院子,在程家最东北角上,总共两间小屋子,地方偏僻,院子一角堆着些破瓦,终年难见阳光,照着程家的说法,宅子小了,叔父们成亲生子,住不开,程安澜是哥儿,让一让妹妹,且读书习武,在屋里的时候也不多,是以很小的时候,就迁到了这里,原本是两个小厮,两个丫鬟伺候,院子里还有粗使婆子,后来人手不够,一个小厮走了门路,调去伺候二爷程安起了,还有一个小厮说是偷东西撵了出去,两个丫鬟里头,有个大了嫁人,就在二门上伺候了,没再进来,也就剩了个小些的。
当然也没人想着给他补,理由也现成,程安澜十五就去了西北,人都不在,叫人伺候空房子不成?
他回京后,在家里的时候少,家里或许也都忘记了这事儿,如今他这破烂的院子里,也就只有那个丫鬟端茶倒水的。
说真的,程安澜跟这些丫鬟都不熟,小时候,这些丫鬟一年一换,直换到他去西北,反正也没人把他当回事,所以他也没把这些丫鬟当回事,这会儿见这丫鬟倒了茶来,他想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来:“你叫黄鹂是不是?”
“是。”这丫鬟显然也不是个伶俐的,问一个是不是就答一个字,多的一个字都没有。
想来若是伶俐,也不至于在这空院子里守到十七岁,还安安稳稳,半点儿也没别的念头。
不过这样倒是很得程安澜的意,他说:“这茶不喝了,你去厨房叫人给我下一碗面来。”
今日跟兄弟们喝酒,刚刚喝了两口,菜才上了两个,就叫皇上给传进宫里去了,伺候了半日皇上,又伺候齐王殿下过来,等于一整天都没吃饭呢。
黄鹂答应着去了,程安澜就倒在床上,一翻身,咦,这床褥和被子都有一股子晒过的味道,如今快要到冬月了,被子其实不潮,但是晒过之后肯定会更舒服一点。
这些日子虽然没太下雨,不过有太阳的日子不多,太阳也不烈,显然黄鹂是一有太阳就把被子和床褥拿出去晒的。
程安澜站起来,两间屋走了走,意外的发现,这个黄鹂实在还是真实在的,他长期不在家,家里也没人把他当回事,可这两间屋子都非常干净整洁,自己的几件衣物也是整理妥当,半点儿没有霉味儿。
黄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可依然常给他晒被子。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黄鹂才端了一海碗热腾腾的清汤牛肉面回来,还有一碟小菜,程安澜随口道:“怎么这么久?”
黄鹂四平八稳的回答道:“厨房忙,火头不够。”
程安澜问韩元蝶:“你们家怎么不会火头不够?”
自齐王殿下拿皇上口谕狐假虎威之后,程家已经到韩家提了亲,韩又荷送了信过来,韩家这边也就顺利的答应了,这会儿韩家上下差不多都拿他当姑爷看了,见他来了,就赶着上点心小食之类。
韩元蝶随口答道:“因为我是亲生的。”
然后她才想到程安澜问这话的意思,说:“你在你家又被欺负了?”
“也不算吧。”程安澜说:“不过煮碗面都要半个时辰,我觉得大约我们家厨房有点小吧,不够用。”
“嗯?”韩元蝶有兴趣了,她一直记得上一世她嫁进去的时候,他们的新房是程家除了老太太的正房之外最大的,又有自己的小厨房,小厨房的分例也都是上上等,以前她以为长子长孙理所应当,可这一世她知道,肯定不是这样。
这定然是有缘故的。
“然后呢?”韩元蝶丢下手里账本子,正襟危坐的看向他。
“我在内务府有兄弟,找了个班子,在我那院子旁边找了块地方,清了一片空地出来,盖了个小厨房,也不费什么事。”程安澜简直不当回事。
韩元蝶扑哧笑出来:“好好的花园,也不知搞的多乌烟瘴气的,那厨房盖好了,用度呢?人呢?”
程安澜说:“这也容易,各房主子都是有分例的,我那小厨房就去大厨房取东西就是了,至于人,我跟大太太商议了,若是厨房里拨不出人来我使,我往内务府借两个人也容易,还是御膳房出来的,说不准还有新鲜菜色,还可以孝敬老太太,太太呢。”
“不过,太太说有人手,现就给拨了两个过来,也就不用麻烦了。”程安澜说。
程安澜虽然说的不当回事,韩元蝶却也明白了。
☆、71|60
这是权势地位对固有规则的摧毁,程家以家族规则以及孝道为准绳,而程安澜则以权力为利器,无视旧有规则,毫无顾忌的碾压。
程安澜在程家的日子,委屈不止一日两日了,他以前只是退避,那是因为他深知,人小力微,便是哭喊也无用,而现在,他说出来的话有人听有人重视,他自然就不会再退让了。
程家多少年已经成了习惯,没有人来说他们一句不对,要改变起来,大约还真不会习惯呢,韩元蝶都能想见程家的老太太,太太们的神情了。
而且,很显然的,程安澜做到了,不管谁恨的咬牙切齿,那也拿他没有办法。
真是活该,韩元蝶上辈子没太留意,这辈子却很清楚,一个失父失母的孩子,又同时被祖父祖母忽视,旁边还有个心肠狠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继母,程安澜能平安长大,那还真是上天保佑。
韩元蝶唯一不明白的一点便是为什么程老太太也这样对他。
怎么说程安澜也是程家长子长孙,这可是嫡嫡亲的祖母呢,且长子早逝,难道不是更该养着大孙子吗?这位倒是另辟蹊径,与众不同呢。
韩元蝶忍不住就把这话问了出来,程安澜微微坐直了些:“我小的时候也不太明白,后来听舅舅说,母亲向来不得祖母喜欢,大约受了些气,怀着我的时候就养的不好,后来也是因着气恼动了胎气,才难产的。”
韩元蝶点点头,这缘故虽简单,却很有可能,恼怒、内疚等等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支配起来,让这位祖母宁愿眼前没有这个孩子,也是非常可能的。而且程安澜这位祖母,并不是个心胸开阔之人,韩元蝶多年来深知,在这程老太太心里,凡事只有别人对不起她的,没有她对不起人的,任何事都找得出能让自己占上风的理由来。
于是把对儿媳的复杂情绪转移到她唯一的血脉身上,觉得这个孙子碍眼,也是有的。
程安澜还说:“这是舅舅的说法。”
韩元蝶道:“不管是什么说法,你终究是这样过来的,其实不用深究,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好了。”
“对啊!”程安澜说,现在可不是他郁闷的时候,如今爵位在身,又买好了房子,订好了媳妇,眼看着过两年媳妇大了,就能成亲了,小日子多美好。
看身边美貌的小姑娘,程安澜不由的有点得意洋洋,看,多少年前就知道自己应该娶圆圆呢。
程安澜这是来跟韩元蝶说出门的事呢,这会儿一碗茶都喝完了,他才想起来:“我要跟着三爷去江南了。”齐王殿下已经订好了日子,过两日就要启程了。
“我知道。”
“三爷说的?”
“嗯,不过齐王殿下没跟我说你们去做什么。”韩元蝶说。
“去给皇上采买修葺行宫的东西。”程安澜随口道。
韩元蝶看他一眼,不大信。
别人不知道,她可知道,齐王殿下可是要做皇帝的人,还逼的安王起兵逼宫,难道这些是靠帮皇上买东西做到的吗?
这些人就看她是小姑娘忽悠她。
韩元蝶撇撇嘴,道:“我知道你们是做大事的,几事不密则成害,不跟我说也有道理啦。”
程安澜嘿嘿一笑,这事儿怎么说也算军国大事,又经了御前,确实不好说的,这会儿见韩元蝶这样通情达理,他反倒觉得有点不好了。
终于,程安澜很小声的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明白的,其实我也就顺便去看一看西北军粮的运送途径。”
韩元蝶听了,不由的一怔。
她一直模模糊糊的一些记忆,听到西北军粮四个字,突然就清晰了许多。
有许多记忆,原本就只是缺少一个契机罢了。
韩元蝶想起了当初惊心动魄的宫变,那个时候,程安澜到底算是当事人,就是没有刻意议论,这件事影响之大之广,也是毋庸置疑的。
当年的事,□□便是西北军粮一事,齐王殿下从四川道查出来有成都知府,后任四川巡抚等人,与户部一些官员勾结,将西北军粮中新粮换出来,用陈粮充数,接着顺藤摸瓜,发现军需中的盔甲、刀戟等也有部分被置换为腐朽之物,至此,兵部也有了涉案。
接着齐王殿下顺着这些东西的流向查到了江南,发现江苏巡抚也参与其中,他不仅在调粮和军需之时就有克扣,以次充好,甚至霉变粮食送入军需,同时还通过一些渠道,与江南世家勾结,将这些军需等物,卖到了海上,获得巨额白银。
接着再查白银去向,这些银两,除了部分截留,中饱私囊,大部分都送入帝都二皇子安王殿下之手。
军需卖与海盗,纵其劫掠百姓,实是通敌叛国之罪,而没想到的是首领竟然是皇帝的亲儿子,甚至是储位呼声最高的那一位,皇帝闻知此案,气的差点儿没中风,立时便要招二皇子入宫。
只是此事走漏了风声,二皇子见事情败露,大势已去,进宫自难幸免,不由的把心一横,仓促之间调手中禁卫军起事逼宫,杀皇帝,杀皇子,杀宫妃,最后事败自尽,齐王殿下由此登基。
这件事,韩元蝶再是不理世事,总也零零碎碎的听到过很多次了,□□尤其记忆深刻些,此时不由的脱口而出:“四川道?”
程安澜一怔,甚至是整个人眉目都凝住了,四川道一事,除了齐王殿下的书房里议过,就是那一日在御书房启奏过帝王,不管哪个地方,都没有韩元蝶知道的道理,她怎么会知道的?
如果此事已经连韩元蝶这样的小姑娘都知道了,那岂不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那此事就不仅仅是风险问题了,那是完全的失败了。
一时间,程安澜手中冷汗都浸了出来,抓住韩元蝶的手都又冷又湿:“你怎么知道的?”
韩元蝶的记忆里,程安澜的手一直温暖干燥,带着硬硬的茧子,从来没有这样又冷又湿过。
“嗯?”韩元蝶迟疑的看着他,她一时脱口而出,也是因为在程安澜跟前随意惯了,一世夫妻一世青梅竹马,她就忘了忌讳这样的事了。
仓促之间,竟然找不到缘故说辞。
“知道……知道什么?”韩元蝶用力要抽回手:“干什么啊!你抓疼我了。”
这是在拖延时间,韩元蝶的脑子从来没转的这样快过,一定要想个缘故出来,程安澜下意识的放了手,可是眼睛如鹰一般盯着她,锐利的仿佛要长出刀尖来一般。
韩元蝶两世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程安澜,情不自禁的就往后缩了缩,显出些害怕和委屈来,心也砰砰直跳。不过在这样的威压之下,她反是思维前所未有的敏捷,没有丝毫乱了分寸,韩元蝶垂着眼睛,轻轻的揉着手,突然一眼瞥到自己袖子上绣的蝴蝶,心中有了主意,顿时道:“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里我听见你提到了军粮,西北,你还说,你去了四川,很有收获。”韩元蝶轻轻的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一句:“你还说成都知府很难缠。”
“我说的?”程安澜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缘故,有点踌躇的看向韩元蝶。
若是韩元蝶向来以精明聪慧的形象示人,程安澜大概还会心存疑虑,可是韩元蝶从小儿起就是快乐的宛如蝴蝶一般,被家庭保护的十分好,不知人间疾苦,毫无心机城府的样子。
便是这个时候程安澜看向她,看那样一双天真纯洁,仿若天上最美的星辰般的大眼睛,程安澜也实在没有办法怀疑她。
韩元蝶竟然能知道这样的高度的军事机密的怀疑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不是程安澜看不起她,像韩元蝶这样的姑娘,就是半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她只怕也还不知道呢。
而这件事,程安澜清楚,是连齐王妃都不知道的。
“不然我往哪里知道去?”韩元蝶委屈的说:“真是奇了,难道你们爷们的事,我坐在这屋里还能知道了不成?我又不会未仆先知,不过做了个梦,心里记得,你一提,就随口问一句罢了,那也是因着不防着你的意思,你就凶成这样!讨厌,我不要嫁给你了!你凶惯了,今后还不知道怎么欺负我呢。”
“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程安澜也顿时觉得自己真是吓到了圆圆,圆圆从小儿,自宫里淑妃娘娘起,齐王殿下,齐王妃,连同韩家一家子,谁不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哄的,这会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先就吓着她,可真是不对头。
他还给韩元蝶作个揖:“原是我在外头带兵惯了,向来没那些讲究,一时不妨头儿,就吓到你了。”
“给我看看,可伤着没?”程安澜笨手笨脚的上前哄她。
韩元蝶嘟嘴,眼中水波盈盈,看着真是委屈的了不得,撇过头不理他,却把手伸过去让他看捏红了又揉红了的地方。
过了半晌,程安澜突然嘿嘿笑了一声:“你常梦见我啊?”
他还得意上了!
“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连我心里想的事,你都能知道呢。”程安澜走的时候还美滋滋的。
☆、72|60
十月底,齐王殿下为皇上钦差,下江南为皇上督办修葺避暑行宫采买一事,程安澜领侍卫首领一职,随侍齐王殿下。
因不是军国大事,齐王殿下下江南之事并没有于朝廷议事,皇上只是招了儿子说了些话,打发了些四五品能办事的相关官员给他办事。
很快就到了冬月里头,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只是还没下雪,冬月初九是宫里贤妃娘娘的寿辰,虽不是整寿,说了不大办,可到底是主持后宫的主儿,自比寻常嫔妃高贵,且又有个眼见的要立储的儿子,帝都三品诰命以上的夫人太太们,只要没有避讳的事,也都纷纷进宫朝贺。
韩元蝶原本不必去的,不过韩又荷打发人送了衣服首饰来给她,说是淑妃娘娘前儿给她送了些宝石镶首饰,还吩咐挑些给韩元蝶,这会儿韩又荷替她镶了两只簪子一个金项圈儿,还配了一件衣服,让她穿出来,进宫走一走,也给淑妃娘娘看看。
说起来,杨淑妃向来疼爱韩元蝶,而且她的说辞跟萧景瑜一模一样,我们家圆圆这是福星,看着她就喜欢。
韩又荷给她做的一件银红绣虞美人的小袄儿,用红宝石做了脖子下的两颗扣子,格外华丽,她便穿戴了,韩家与杨淑妃是正经姻亲,许夫人封诰也沾光升到了三品,便是淑妃娘娘的面子,那也是该进宫朝贺的了。自然是一大早一家子都悉数进宫去。
因要去宜德殿行礼,杨淑妃今日穿的明黄色一品宫妃礼服,梳着牡丹髻,正中戴着圣上赏的凤钗,一颗莲子大的光润浑圆的珍珠垂到额间,越发显得肌肤柔润饱满,更兼笑容满面,眉眼舒缓,看着十分年轻貌美,哪里像是四十许人,待韩家众人行了礼,赐了坐,便笑着对韩元蝶招手:“圆圆到我这里来坐。”
韩元蝶果然便去坐在她身边,她也是惯熟的,便笑道:“娘娘最近吃了什么好东西,怎么看着这样好看,比我姑母还年轻些似的,也赏我些儿吃吃嘛。”
六公主坐在另外一边笑道:“哎哟你跟我眼光一样,今儿一早我也这样说,我娘还说我奉承她,定然是想她什么东西了!您瞧瞧,我说的没错儿吧?圆圆也这样说!我看啊,我娘这是这些日子欢喜了,自然就精神不一样了。”
这会儿因还早,外头朝贺的都还没进来说话,在这里坐着的便是跟前的人,韩又荷坐在杨淑妃下手,她刚刚显怀,肚子还不大,眉目润泽,容光焕发,小皇孙萧正恒不在跟前,小郡主蕊儿有乳母服侍着坐在旁边,也穿着大红色,雪□□嫩一团,还在东张西望的。
永宁郡主也在一边,听了就笑道:“圆圆你这个年纪,就是有驻颜丹也不用吃,娘娘还是赏了我罢!”
韩元蝶与六公主,都是十四五岁花样年纪,红粉菲菲,肌肤饱满的一张面孔,一举一动都透着阳光,杨淑妃笑道:“越说越没谱了,圆圆的嘴也是越来越甜,会哄人了。”
韩元蝶笑道:“说起来我还没给您磕头呢,您赏了那么些好东西,我还怪不好意思的。原想预备些东西孝敬您的,就是想来想去,您什么没有呢?孙子孙女都齐全了,我还真没东西孝敬,只得嘴甜点儿了,能叫您笑一笑,心里喜欢,不比什么东西强么?”
韩元蝶与程安澜的亲事终于定了下来,杨淑妃便自宫里赏了东西出去,连同六公主,永宁郡主也纷纷有贺礼。
“你别犯懒,常进宫陪我说话,就是你的孝心了。”杨淑妃笑道。
“圆圆果真是越发会说话了,饶是不出点儿东西,还能说成是孝心!”六公主笑道:“你这话只能哄我娘,若是拿来哄我,我可是不依的。”
韩元蝶笑道:“可您也什么也不缺啊,不过有人下江南去了,我开了单子给他,别的不要,就要有趣又没见过的绢偶啊,泥人儿啊各处特产,等我得了,给您挑最好的!”
“乖,可见我没白疼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呢。”六公主点头笑道。
说起这个‘有人’,大家伙儿都十分会意,个个都笑了起来。
在景阳宫喝了一会儿茶,杨淑妃跟前女官过来请:“宜德殿来了不少人了,娘娘也该过去了。”
韩元蝶便挽着杨淑妃,六公主一转身,去扶着韩又荷,杨淑妃转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倒是问起送的礼之类的事来。
宜德殿换了红幔子,里头坐的人,几乎都是金碧辉煌的,杨淑妃算得这宫里第二人,且虽妃位略逊,但宠爱上头却压了方贤妃一头,各诰命等见杨淑妃领着七八个人进来,都纷纷起身见礼,安王妃姚氏是亲儿媳妇,便替母妃迎上去。
杨淑妃见姚氏跟着两个年轻妇人,一个年纪略长,二十出头的样子,是安王原来纳的侧妃杨氏,论起来,还是杨淑妃的远房堂妹,不过皇家向来不计较这个,倒是没人理会。另外一个就更年轻一点儿,看起来才十多岁,生的尖尖的下巴,颇为俏丽,一脸笑的跟在姚氏身后。
姚氏却没单拿她出来一说,只管笑着说话,实在再自然不过了。
不过杨淑妃虽是第一次见她,却知道她是谁,这是安王新纳的侧妃,成都知府的嫡女,才进王妃不到一月。听说是方贤妃打听这姑娘身子骨儿好,好生养,才亲自把她给安王的。
安王还有一位侧妃,向来病弱,不大出来今儿一看就知道,必然又是卧床了。
杨淑妃见姚氏并没有打算给自己介绍新纳的侧妃,不明所以的笑了笑,自然也不打听,只说了几句客气话,行了礼便在一边坐下了。
倒是韩元蝶目光一直在姚氏脸上打转,自那日想到安王逼宫大案,她东想西想的,也不知是不是福至心灵,还真的想起来很多细节,其中一点便是敬国公府在那件事中毫发无损,因为在安王逼宫之前两年,安王元妃姚氏便病逝了。
根据时间算一算,也就还有三四个月罢了。
可韩元蝶看来看去,这位武将府出身的王妃,身量高挑,行动轻捷,头发乌黑发亮,脸色也是莹白润泽,虽不如十几岁的小姑娘那样带着桃花色泽,可是这样的身体是壮健的,哪里至于三四个月后就病逝呢?
韩元蝶心中疑惑渐深,忍不住看了又看,她又不是那种心思深沉之人,总是有些痕迹露在面上,倒是把姚氏看的跟着她疑惑起来。
姚氏做了这么多年安王妃,从一开始的意气风发,憧憬着一世荣耀,渐渐明白了世道艰难,人间炎凉,人情冷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骄矜的国公府嫡长女了,此时虽觉得齐王妃这个侄女儿有点奇怪,却也只当没看见。
尤其是今日又是方贤妃的好日子,她这个儿媳妇不得婆母欢心,更要处处细致小心,不要落人口舌才是。
不过安王殿下新册的侧妃黄氏就不这样想了,她跟在姚氏身后,韩元蝶目光总在打量姚氏,从这位侧妃娘娘的角度看,却也像是在打量她,她这是做了安王侧妃后第一次在这样人多热闹的场面出现,因是上了玉碟的侧妃,也是有正四品的诰命的,可一直却只跟着姚氏迎客招待,姚氏看起来根本没打算正儿八经的介绍一番。
小姑娘心中颇有点不是滋味。
她的父亲也是三品官,虽不是帝都世家,也算得出身大家了,而且父亲主政一地,地方上谁不奉承呢,小姑娘从来没有叫人这样忽视过,这会儿见韩元蝶一直这样好奇的打量她,心中越发不满了,瞅着这会儿暂时没人进来的空档,走到那边去,笑道:“这位妹妹好生眼熟,不知是哪一家的姑娘?我们定然见过的吧?”
黄侧妃原本长跟着父母在地方上的,只是去年,因兄长预备春闱,母亲亲自上帝都来照顾起居,又想着黄氏也是说亲的年龄了,便一并带上帝都,想着瞧瞧帝都有没有好人家好姻缘,是以,在帝都也才一年,韩元蝶又向来是个懒的,且没有同龄的好友,她倒是与韩元蝶并无交集。
韩元蝶正看姚氏呢,不妨这个小姑娘过来说话,她素来老实没心机,便道:“我姓韩,平日里我也少出门,侧妃娘娘大约没见过我吧。”
黄侧妃笑了笑,一脸亲热:“韩家妹妹一说,我也觉得原是没见过的吧,可怎么就觉得眼熟呢?”
她寻思了一下,抚掌笑道:“哎哟我想起来,韩家妹妹可不就是上回在皇觉寺差点儿叫人害了的那位妹妹了?我说呢,当日我倒是远远的瞧了一眼,怪道觉得眼熟,妹妹自然是没看见我的。倒也怪不得你。”
黄侧妃又说又笑,声音还不小,就是韩元蝶这样老实人,都察觉到这位黄侧妃是要给安王妃没脸呢。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连同里头那些关系纠缠,作为当事人的韩元蝶当然是清楚的,这里头的人是谁主持,韩元蝶是知道的。
她没来得及去看姚氏的脸色,倒是不由自主的转头去看尊位上坐着受人恭贺的贤妃娘娘了。
☆、73|60
韩元蝶往那边望一眼,那黄侧妃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心中咯噔一下,知道不妙。
她怎么就忘了,这件事上虽然最丢脸的是安王妃的嫂子华安县主,但当时方贤妃也是被训斥了的。她一心想着说话刺一下安王妃,却没考虑到捎带上了方贤妃。
安王妃姚氏在安王殿下跟前不得意儿,黄侧妃还没进府就知道了,自然是不大怕得罪她的,可是方贤妃那是安王殿下的亲娘,那就不同了。
还没等黄侧妃想出话来补救,韩元蝶已经慢吞吞的答应了一句:“侧妃娘娘的记性真好,这样都能记得我。”
想起了方贤妃这一茬,黄侧妃原本预备的话就说不出来了,甚至一时间都不敢说什么了,韩元蝶笑一笑,指了一下六公主道:“那日的事还真好笑,说起来,当日那宫女便是假冒的六公主跟前的宫女来哄我的呢。侧妃娘娘记性好,定然记得这个吧?”
方想就是因为这个被训斥的,这会儿韩元蝶笑吟吟的,一脸的天真纯洁,却叫黄侧妃心里发紧,都不敢看方贤妃那个方向,且也不敢再站在原地挨打,随口指了一事,忙忙的就转到后头去了。
到底杨淑妃坐的离方贤妃不远,韩元蝶又在她身边,这黄侧妃的话又有意要让姚氏听到,自然是方贤妃听了个一字不漏,不由的皱皱眉头,不大自在的看了黄侧妃一眼,也没说她什么,反是轻声说了王妃姚氏一句:“虽说侧妃年轻,又是刚进府,你也该多教导教导,没得什么都敢说的,倒叫人笑话你府里没规矩。”
姚氏张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辩解的话来,只停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声‘是’。
杨侧妃站在一边儿,方贤妃教导王妃,没有她插嘴的份儿,却是低头轻轻的笑了笑。
韩元蝶在心中不由的摇摇头,对姚氏,她没什么好感,但也不是十分的讨厌她,那一日皇觉寺的事,直接的得利者和推动者是华安县主无疑,但要说这位安王妃完全不知道,也说不太通,但估计也没有插手,就是个袖手旁观吧。
因为若是她也参与其中插手此事,断没有连方贤妃都训斥了,她却一点儿事也没有的道理。而且程安澜亲自审了此案,一五一十都给韩元蝶说过了,言语里没有提到安王妃一个字。
但这会儿,韩元蝶看到她,真觉得她其实还怪可怜的,而且……没多久就要死了呢。
话又说回来了,安王妃怎么看也不像要死的样子啊,六公主在一边笑嘻嘻的拉拉韩元蝶的手:“你别总往那边看了,像示威似的,别回头又蹦出来一个傻的,多扫兴啊。”
原来自己这样像示威吗?
韩元蝶诧异的说:“哦哦哦,是这样吗?怪不得。”转念一想还真是这样,韩元蝶是方贤妃和安王妃的苦主,她总盯着人家看,自己不觉得,叫别人一瞧,就很自然的想到皇觉寺上去了。
还真像示威啊。
她也不好看了,倒是顺势与六公主说起悄悄话来:“这位安王妃看着身子挺好啊。”
“是挺好啊。”六公主说:“人家在娘家还习武打拳呢,当年做姑娘的时候,有一年父皇在东山围猎,她也去了,还射了一头鹿,把好些公子都给比下去了!”
六公主嘀嘀咕咕的说:“我也是听我娘说的,二嫂子就是如今也每日早上打拳的,身子骨儿是强的,一年到头伤风咳嗽都没有一回,偏就是养不出孩子来,太医请脉都说不出个不好来,到如今,各处菩萨都拜遍了,也不知道许了多少愿心,瞧着也没用。”
韩元蝶笑道:“娘娘还真是什么话都跟你说呢。”通常来说,婚事、生育之类的话题,小姑娘是要避讳的,嘴里说出来,就会叫人觉得不矜持不知羞。
“那是我娘通透。”六公主笑道:“我娘说,从姑娘到媳妇,不过就是一夜罢了,怎么媳妇该知道的事,姑娘就不该知道呢?在家里做母亲的不细水长流的从头教着,难道指望拜个堂,过一晚就无师自通了不成?所以我娘向来不大忌讳这些个,但凡觉得我该知道的,都跟我说。”
韩元蝶点头道:“娘娘说的对,其实只要心里明白,不挂在嘴上给人听,就无碍了。”
“是呀,我也只跟你说。”六公主笑道:“你又不会笑话我。”
韩元蝶是她这一生见过的最温柔的姑娘,心里满是阳光,没有一点儿阴暗,从来都有一种不管什么事都可以问她说,不必担心的感觉。
韩元蝶虽不好再明目张胆的打量了,心中却没有放下这件事,照六公主的说法,安王妃可不像就要病逝的人啊。
难道……
韩元蝶自己经历过,自然很容易往某些事上想,这个时候不由的就想到,莫非这位安王妃也是死于谋害?
天家皇室,这方面的秘药那定然是有的,若是有人觉得她拦了路,或者占了位置,要下毒手也很有可能的,说不定还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就是为着一己之私。
就是自己,莫名其妙的到底因为什么事被害,不是也不知道吗?
韩元蝶在心中默默的猜想着,又随口和六公主说话,永宁郡主转头笑道:“今儿人真是来的不少。”
这话刚说完,就听见宫女通报东安郡王妃来了,永宁郡主知道这里头的关节,对韩元蝶笑道:“这位郡王妃有些日子没出来了,看起来这是病好了。”
这位东安郡王妃那是因为韩元蝶病的,永宁郡主这显然是揶揄,六公主顿时不客气的笑了,韩元蝶嘟嘟嘴:“又不是我的错儿,人人都拿着说嘴。”
“谁叫你长的这样儿呢!”六公主笑道:“亏的我也是女孩儿,我要是男子,哪里还有程哥什么事呢!”
韩元蝶哼了一声,眼见得东安郡王妃一身杏黄色郡王妃服饰进的门来,她生的十分貌美,又保养极好,虽然有了个十六岁的儿子,看着好似还不到三十似的,一双桃花眼水盈盈的,顾盼之间妩媚娇柔,萧文梁跟在身后,看起来简直仿若姐弟一般。
到底是宫妃,普通公子爷们是不进来磕头的,不过萧文梁是宗室,是萧家皇室近支子弟,自是不同,且未成年,算是孩子,此时口称侄儿给方贤妃磕了头,说了两句话,便预备退出去,却一眼看见坐在杨淑妃左近的韩元蝶。
萧文梁眼睛一亮,脚下就不由自主的走近了两步,叫了一声妹妹。
萧文梁的秉性,知道的人其实不多,到底是在家里闹一闹罢了,郡王妃再不聪明,也不至于拿出来宣扬,便是男子不惧风流,这也算不得什么好名声,便是这会儿,在场众人也都知道萧文梁与韩元蝶的渊源,倒也不觉得奇怪,就是人人又看了方贤妃一眼。
韩元蝶也只得起身见礼,不少人横竖坐着闲的无聊,差不多儿的都看着这边了。说起来,皇觉寺那件事若是叫华安县主做成了,大约还没有这会儿的影响大,无非是一个小姑娘的丑闻,可是那事发酵到后面,挟持宗室,公主降级,贤妃被斥,这才是大的丑闻,等闲不会叫人忘记。
萧文梁其实也没什么邪念,他走过来差不多算是个本能了,这会儿也得体的笑着问好,又问六公主和永宁郡主好。唯一的想法其实就是她穿红色真是越发好看了,衬的脸如玉一般。
六公主在外头人跟前要矜持许多,倒是永宁郡主虽不是正经宗室,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各家都有来往,此时便笑道:“见过了也就罢了,还是别在这里招眼了,这会儿人多,没得叫人乱看,郡王妃只怕不喜欢呢。”
萧文梁笑了笑:“倒好像是我们的错儿似的了。”不过他也看见了东安郡王妃打发了跟前丫鬟过来叫他了:“我还是出去喝酒去罢。”
还真是连看也不能看了!
韩元蝶刚刚坐回去,东安郡王妃又过来与杨淑妃请安见礼,然后便在一边坐下来,顺便瞪了韩元蝶一眼。
韩元蝶真觉得莫名其妙。
东安郡王妃与杨淑妃说起闲话来:“刚才进门儿就碰见了王夫人带着他们家的大姑娘,娘娘想必见过的。那可真是个好的,模样儿是不必说了,我单是喜欢她的品格儿,到底是郡主养的,一应都是好的。”
说着又看韩元蝶一眼,再转头说:“身份贵重,性子又贞静,等闲在外头,一句多的话也没有,实在是教养的好,再没得挑的。”
韩元蝶开始还不明白她说着话总转过头来看自己做什么,这会儿才听明白东安郡王妃是看到自己和萧文梁说话,在这儿指桑骂槐呢,不过韩元蝶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到六公主快嘴的插嘴道:“王家姐姐自然是好的,不过这可跟是不是郡主养的有什么关系呢,若是不好了,别说郡主养的,只怕连公主自个儿也好不了,表嫂说是不是?”
这话也只有六公主这样身份的人敢说,东安郡王妃顿时噎了一下。
杨淑妃一脸微笑都不变样的嗔着六公主:“就你嘴快,哪里都有你。”
说是这样说,可一点儿责怪的语气都没有,六公主哼了一声,挽着韩元蝶道:“里头人多了,怪闷的,咱们出去走走。”
韩元蝶叫她扯着走了几步,还听到杨淑妃道:“郡王妃这样喜欢王家姑娘,索性去求了来做儿媳妇,岂不是好?”
这话倒是戳到了东安郡王妃的痛处了,她是真喜欢王家姑娘的,怎么看也比韩元蝶强到天上去了。奈何儿子不喜欢,萧文梁说:“脸那么方,比我脸还大一圈儿呢!”
真真把东安郡王妃气的够呛。
韩元蝶也没什么好气,对六公主道:“早知我不进来了,也不知道在哪里撞了客,谁都拿着我说话,是都瞧着我好欺负的么?”
可是坐在那里那些人,论身份也真是韩元蝶最低,是以不管是黄侧妃还是东安郡王妃,随口说她两句真是一点儿顾忌都没有,换了别人,对六公主不敢无礼,便是永宁郡主,自然也要掂量一番了。
韩元蝶这话说出来,自己也明白缘故,不由的想:自己向来觉得诰命没什么了不得,其实有没有差别还是很大的。当年自己嫁了程安澜,还没有做王妃的姑母呢,也没这样叫人瞧不起。
☆、74|60
六公主笑道:“你跟那些蠢的置什么气呢?有一个算一个,只管拿话堵了她们就是了,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也就剩个牙尖嘴利,指桑骂槐,尖酸刻薄的,你瞧着吧,都没什么好。”
她还赞扬韩元蝶:“你刚才说的就好,到底是长大了,就是不一样了!”
韩元蝶失笑,六公主这样的小姑娘,只不过比她大半岁罢了,还装起大人来了呢。
安王妃姚氏在宫里伺候了一日,又被方贤妃说了几句,晚上回府自然不得不教导黄侧妃:“外头场合,谨言慎行要紧,若是不懂,便宁可少说话,也别叫人挑出不是来,今日又是娘娘的好日子,惹的娘娘不自在,别说你,便是王爷也有不是,今后再别这样了。”
那黄侧妃低着头,暗中撇撇嘴,满肚子不以为然,她说了那话,便是说错了,方贤妃也不过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没想到回自己府里还要被王妃教导,心里越发不满,只是今儿叫姚王妃抓住了理,没得她说嘴的地方,只得低声应了。
姚氏累了一日,也没多的精神,且对着她也觉得无话可说,便打发她回去了。
黄侧妃回自己的屋子,不由的便对自己跟前贴身的陪嫁丫鬟道:“瞧瞧这谱儿,娘娘还没说话呢,她倒是一本正经的教训起来。”
“那不是平日里王妃也找不着理儿么?”那丫鬟细声细气的道:“您向来守礼,规矩那是再不会错一点儿的,王妃便是想挑个茬儿,那也挑不着不是?只今儿无意中说错一句半句话的,又正好叫王妃听见了,自然就要拿这个作伐了。”
黄侧妃道:“无非便是她占着正妃这个位子罢了,才有这些话说。也幸而没有个一儿半女的,若是有个哥儿,只怕这府里连咱们站的地儿都没有了。”
“可不是娘娘这话呢么?正妃又如何,终究没有子嗣。”那丫鬟早知道黄侧妃的心思,笑劝道:“且娘娘如今有王爷另眼相看,过些日子再有了喜信儿,难道还比不过么?原也不必为这个生气。”
黄侧妃听得这个话,不由便道:“说起来,母亲前儿不是请了张家表姨进京给我调养么,可有信儿了没有呢?”
“张姨太太已经动身了。”那丫鬟倒是个管事的,忙笑道:“还有张姨太太家的大爷大奶奶陪着,过个七八日大约也好到了。”
“阿弥陀佛。”黄侧妃笑道:“表姨祖传擅调补,多少人家的奶奶太太经了表姨调养,后头都有了喜信儿呢。”
如今安王殿下大婚六年,从王妃到侍妾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若是自己能生个一儿半女的,那就是王妃也得靠后去呢。
黄侧妃在盘算着要压王妃一头,另外一边,韩元蝶也惦记着安王妃姚氏,从宫中出来,她思前想后,还是打发了自己跟前一个小丫鬟去走马胡同找洛三。
香茹与碧霞伺候了韩元蝶多年,虽知道自己姑娘的脾性,可此时对望一眼,还是忍不住劝道:“姑娘这是有什么事么?便是有事,打发人去说一声也一样,倒把人叫到自己家来,叫大奶奶知道了,只怕又要说姑娘不知规矩了。”
“你们不说,我娘往哪里知道去?”韩元蝶道:“你们不许说啊!回去我赏你们!”
“哪里敢望着姑娘赏呢?”香茹与碧霞手里都捏着一把汗,不由的道:“姑娘消停些儿就是疼顾我们了。”
韩元蝶嘻嘻笑,横竖不理睬。
洛三倒是来的很快,也不知道是不是程安澜教出来的,翻墙那叫一个熟练利落,笑着施了个礼:“大姑娘是有什么事么,只管吩咐我。”
韩元蝶看香茹和碧霞都一脸不自在的样子,吩咐道:“你们往两边守着去,别叫人过来。”
香茹和碧霞知道拗不过姑娘,别说自个儿,便是大奶奶,也拿大姑娘没法子,碧霞便道:“姑娘快些说,别拖太久了。”
才与香茹去两头小径上守着去了。
韩元蝶这才与洛三道:“要说这事儿,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就是心神不宁的很,你程哥说,我有事儿只管去走马胡同找你们,是以才冒昧请了三哥来,我想着,别人大约也做不来这样的事。”
那洛三是个精灵的,听韩元蝶说了,知道这事多半有些什么难以启齿的理由,倒也并不多说话,只微微躬身,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韩元蝶斟酌了一下才道:“三哥能不能找一两个惯于打探消息,知道寻蛛丝马迹的人,多留意安王府,嗯,尤其是女眷。”
洛三想了想:“能不能再多一点儿方向?单女眷,范围太大,三吴个人大约都不够使的。”
这人真是好知趣,一个字的缘故都不问,韩元蝶松了一口气,这个主意的起头缘故才是最叫人头疼的,她又斟酌了一下才说:“要紧的是安王妃,她的饮食起居,也不知道看不看得到。”
洛三沉吟了一下才说:“若是真有必要,也还可以想点儿办法。”
这样举重若轻,淡定自若的口吻,简直叫人佩服,洛三说了这句话,就看一看韩元蝶,意思自然是要她定夺,韩元蝶不由的又沉吟了一下,想到日后的逼宫大案,涉及齐王妃和杨淑妃,须得尽量多找到些安王殿下的破绽,便点头道:“那就麻烦三哥了。”
洛三道:“大姑娘说哪里话来,大姑娘有事吩咐我们,那是看得起我们,哪里当得起麻烦两个字,只还有一句话问一问,是查这两日呢,还是多些日子?才好安排。”
韩元蝶不太记得清楚安王妃到底哪一日没的,便道:“这几个月都要辛苦三哥了。”
洛三应道:“明白了,我自会安排的。”
韩元蝶笑了笑,从荷包里拿出一张银票来递过去:“还要烦三哥替我请办事儿的哥哥们喝杯酒。”
洛三推辞道:“大姑娘太客气了,替大姑娘做点儿事还要银子,那我岂不是还要给程哥付房租了?这断不敢收的。”
韩元蝶笑道:“也不是给三哥的,只是给那些人的,有银子,事情总能办的顺畅些,且辛苦一场,哪里能不要点儿银子呢?三哥若是不收,回头自个儿总要贴出来,何苦来呢,我也是知道外头艰辛的,这点儿银子,不过当我一根簪子罢了,于我并不要紧呢。”
这话说的有理,洛三也觉得韩元蝶做事说话漂亮,跟那些他曾见过的骄矜的小姐总是有点儿不同,她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与平和,她就是说的意思是我比你有银子,也说的叫你觉得受用。
这真是不容易,程哥真是有福气。
洛三便接了银票,也不再多说,照样从原路翻墙走了。
韩元蝶又琢磨了一通,想着这事儿是只能等着洛三的信儿了,便放到了一边。
第二日,韩元蝶刚用过早饭,送王慧兰带着弟弟回娘家去,便也没回自己房间,倒是在许夫人的暖阁里和妹妹们玩儿,丫鬟进来说:“东安郡王府世子爷来看大姑娘了。老太太又刚去后头园子了。”
东安郡王府世子爷?那不是萧文梁吗?他来做什么?
韩元蝶疑惑着,许夫人和王慧兰都不在,又不能不见,便吩咐韩元绣:“你和小猫玩儿,小心别叫她往嘴里搁东西。”
韩元绣一向乖巧,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韩元蝶这才出去暖阁外头的多宝阁底下,见萧文梁已经走进来了,一身深蓝色锦袍,腰围玉带,衬得他身形笔挺,丰神如玉。
她招呼了一声,请他坐了,又叫丫鬟上茶,萧文梁上一回救了她之后,两人虽兄妹相称,但因韩元蝶那日的事说出来总是不好听,是以她并不主动接近东安郡王府,萧文梁也大约觉得不好总招惹闺阁姑娘,也没有随意上门的,这还是萧文梁自皇觉寺后第一次上韩家来。
萧文梁见她虽不问为什么来,可神气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般,带着疑问,便笑道:“昨日家母有些失礼,妹妹委屈了,还请妹妹不要恼了才是。”
说着,身后小厮就把四色礼盒放在桌子上。
原来昨儿那一点儿小官司,叫萧文梁知道了,这是上门赔礼来了。
韩元蝶都觉得有点不好应对,这本来就只是小事,而且她也真的没有和东安郡王府结交的打算,她终究还是个闺阁女儿呢。
韩元蝶只得道:“并没有什么事,哪里有什么委屈呢?大哥这样客气,倒叫我不知道怎么好了。”
萧文梁道:“妹妹素来有心胸,我是知道的,其实昨儿是我得罪了家母,她老人家便看模样儿齐整的姑娘不大喜欢,偏那里又只有妹妹是个出挑的,才招了家母的眼,这真是我的不是了。”
这位世子爷真是会说话,这话叫他说的,饶是找茬儿,还绕着圈儿的夸呢,韩元蝶就笑道:“大哥这样说,我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了。”
萧文梁笑道:“还有一件事,程哥出京去了,妹妹若是有什么事要人手要东西办的,只管打发人告诉我,不要生分才是。”
韩元蝶嫣然一笑,正要说话,却见萧文梁突然转过头去看向屏风,她也转头一看,她们家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正扶在屏风边上,好奇的看着这外头呢。
☆、75|60
小家伙怎么出来了?韩元蝶忙起身过去,耐心的弯腰牵她的手,小猫走的不太稳当,可是喜欢自己走,而且走了过来,还挣脱韩元蝶的手,摇摇晃晃的走到萧文梁跟前去,抬头好奇的看他。
韩元蝶笑道:“这是我们家五妹妹。”
然后小猫又摇摇晃晃的走到萧文梁面前,伸出两只小手抓住萧文梁的衣服下摆,试图往上爬。
韩元蝶忍俊不禁的解释道:“五妹妹就喜欢蓝色衣服。也不管是谁。”
“是吗?”小猫哪里爬得上去,爬了两下,萧文梁就把她抱起来,举在面前,一大一小对视起来,小猫咧嘴一笑,猫儿嘴越发上翘,大眼睛又黑又亮,可爱的仿佛精灵一般。
萧文梁抱她坐在自己怀里,她不安生的动来动去,非要站起来,萧文梁伸手扶她,她就歪歪倒倒的站起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然后满意了似的笑。
幼儿软软的身体,略高的体温贴在身上,对于独子的萧文梁完全是个陌生的体验,他轻轻扶着小猫,生怕她摔下去,肯定的对韩元蝶说:“我觉得五妹妹喜欢我。”
“你换一件衣服她就不喜欢了。”韩元蝶笑,原本略微尴尬的会面,叫小猫出来走了两步,便显得十分融洽了。
到底是年轻人,而且萧文梁又与她有渊源。
萧文梁回家的时候嘴角都在上翘,小猫不依不饶的缠着他玩了半日,后来还是困头上来了,他笨手笨脚的哄着她睡着了才能走的。
韩家真是钟灵毓秀,一代姑娘更比一代美貌呢,齐王妃天生丽质,韩元蝶国色天香,而这小猫今后长大了,只怕还更强一层了。
其实这完全是因为萧文梁的个人感受,他天生偏好韩家姑娘那一类的长相,在他眼中,自然就有美貌加成了。
萧文梁刚刚进府,本想去外头书房,可在二门上就见东安郡王妃跟前的管事媳妇上前请他:“王妃问了几回了,吩咐世子爷回来就请去见王妃。”
萧文梁果然去了王府上房,东安郡王妃端端正正的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个手炉,跟前只有两个丫鬟垂手侍立。萧文梁上前行礼问安,东安郡王妃问他:“我听说你一早就往外头去了,去哪里了?”
这是明明知道偏要故意问一问了,萧文梁想,他娘其实也是十分美貌的,怪不得虽然不太聪明但爹爹也喜欢,且钟情一世,再无二色,他笑道:“我去韩府走了一趟。”
果然他娘竖起了眉毛:“你去她们家做什么?那姑娘都定亲了。”
“我又不是去求亲的。”萧文梁道:“母亲昨日失礼,淑妃娘娘和公主都不喜欢,我去走一趟,也是个礼数。”
“我那算什么失礼!”东安郡王妃道:“一个小姑娘罢了,我又没有指名道姓的说谁,怎么就失礼了?”
“齐王殿下去了江南,小程将军也随侍。是以昨日淑妃娘娘才宣了韩姑娘进宫的。偏有黄侧妃去韩姑娘跟前胡说了几句,母亲或许没看见,倒说了那些话,虽是巧合,可叫有些人瞧着,只怕有想头,我走一趟不费什么事,若是没事自然是最好的,就是有什么,那也做到了前头了。”
换了别人家的儿子,那自然是听母亲教导的,可东安郡王府这位世子爷,生就独子,父母溺爱,长的大了点儿,简直就是个祖宗,他还跟东安郡王妃道:“母亲今后出去做客,只管夸人家衣服好首饰好,说说天气聊聊花儿就罢了,别的也不用跟人说,心里有什么想头,回来与儿子说,与父王说也都行。”
瞧他娘说的话哟,那种勾心斗角,一句话三四个意思的说法,他娘本来就不是那块料,可偏要故作玄妙的去说一说,简直惨不忍睹。韩元蝶前头才说了黄侧妃几句,他娘就迫不及待的去说韩元蝶爱说话不贞静,叫人一看,这就是去给黄侧妃撑场面的。
可关键是他们家堂堂郡王府,犯得着去讨好安王殿下的侧妃吗?四品诰命的一个妾罢了,叫宗室近亲看了,还不笑掉大牙呢?
萧文梁去走一趟,见见韩元蝶,把这件事定性在小儿女上,就变成了母亲不喜欢儿子跟小姑娘太热络,无非就是他不妨头罢了,男孩子偶尔不规矩,也算不得什么要紧。
东安郡王妃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叫儿子一说,越发恼道:“你还教起我来了!”
萧文梁对他娘也颇有一手,他笑嘻嘻的上前给他娘倒杯茶:“儿子在娘跟前,还不是有一句说一句么?这是怕父王生娘的气,我才给娘出的主意,娘别不信啊。说起来,前儿我伺候父王在三叔爷家吃酒,三叔祖母跟前有个姑娘侍奉,是三叔祖母的远房表侄女儿,才十八岁,模样儿我没敢仔细看,只远远的瞧着倒是妖妖袅袅的,我就听三叔爷悄悄问父王这个好不好呢。”
“还有这样的事?”东安郡王妃大惊:“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萧文梁不慌不忙的道:“我这不是就跟您说了嘛!不过要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我敢背着父王说他老人家呢?当时父王就一顿听说明儿又要下雪了,你老人家可得闲?到我府里来吃酒罢了,梅树底下还埋着一坛好梨花酒呢,叫您侄儿媳妇亲自下厨做两个菜,咱们赏雪才好!我在一边听着就学会了,娘您今后便是再有不喜欢的事儿,看不惯的人,别在外头就说出来,只管混过去,回家来跟儿子说,儿子还能白瞧着您受委屈不成?”
萧文梁说的他娘都笑起来,亲昵的给了他一下:“就你会说话,行了,今后我就说那些无聊话罢了。”
萧文梁立马顺着杆儿爬:“儿子昨儿喝了酒,晚饭没得好生吃,早上也吃不下,跑了半日倒是饿了,娘这里有什么点心,赏我些儿。”
东安郡王妃连忙道:“要吃什么,这就打发人做去!”
“别人做哪有娘的手艺好呢,上回那个卷酥就好,要红豆的!”萧文梁说。
“那娘亲自给你做!”东安郡王妃听儿子偷偷说了东安郡王回绝了别人家的侄女儿,心中欢喜,对韩元蝶那点儿不满哪里比得上呢,更没有发觉自己叫儿子三绕两绕的,早忘记了自己先前是做好了准备要发作儿子的。
美貌,简单,温柔,还有一手好厨艺,父王喜欢其实一点儿也不意外嘛,萧文梁想。
这个冬日的雪下的好,韩元蝶也往外头去了几次赏雪宴,不过那种场合,向来不是她喜欢的,坐着拘束,带着笑与人说些有的没的,哪有自己好友三五几人赏雪烤肉的自在呢。
沈繁繁请华阳郡主并几位与镇南王府关系密切,常来往的奶奶夫人们赏雪,虽没给韩元蝶下帖子,却又打发了自己的丫鬟去问了问她要不要来,说是酒席安排在湖心的玻璃房子里。韩元蝶在家里正闷呢,当然立刻就答应了。
韩元蝶要去看稀奇,还把妹妹韩元绣也带上,让她也跟着自己看稀奇,韩元绣虽然年纪还小些,可也不是第一回被她带着出去玩了,王慧兰只是嘱咐她看好妹妹,倒也没有多的话。
今日来的都是韩元蝶熟识的,她又最小,不免请一圈儿安,还有常小柏,韩元蝶笑着与她问好。
邓家分家之后,长房依然住祖宅,沈繁繁所在的三房搬了出来,邓家银子是不缺的,自然房子也不缺,不过七八个主子,住了一处大宅子,房间不算极多,花园却很大,从东南角引了一处活水进来,蜿蜒大半个园子,蓄入小湖中,且又在湖中距岸边两丈处搭起来木台子,修了小小两间玻璃房,距底下两尺起,连房顶均全是玻璃所建,据说是海上进来的外头东西,价值不菲,可是也确实不错,晶莹剔透宛如透明,一丝儿杂色也没有,看外头雪景清透无比,据说有些大富人家拿这个做窗子,自是好的,也只有邓家这样的人家,才有这样的财力做成屋子。
韩元蝶啧啧称奇,又拿手去摸了摸,这玻璃摸起来平整光润,冰凉彻骨,韩元绣也好奇的跟着摸摸。
华阳郡主笑道:“瞧这没见过世面的,我那里有套玻璃茶具,圆圆你拿去,回头请姑娘们喝茶也体面。”
韩元蝶笑着回头道:“那可就多谢您了,回头我打发人去您府上取,您别忘了啊。”
韩元蝶八岁就认得华阳郡主,且多年来长期与沈繁繁,与镇南王在京城的一脉多熟识,与华阳郡主也十分随便,华阳郡主也喜欢韩元蝶天真可爱。
旁边郑家三奶奶扑哧一声笑出来:“圆圆真是实在。”
她是镇南王嫡亲兄弟的嫡女,前几年嫁到京城安国公郑家,与沈繁繁自也是熟识的。
华阳郡主笑道:“圆圆就是实在,还老实,我还得给圆圆提个醒儿,前儿东安郡王妃说了你两句,他们家世子爷就赶着去你们家赔礼,你得小心点儿,在外头人家,可得打起精神来。”
“这是个什么说道?”韩元蝶连忙问。
沈繁繁慢悠悠的笑了出来:“郡主才说你老实,果然就老实。你别信郡主的,郡主这是取笑你呢。”
☆、76|70
“什么嘛!”韩元蝶嘀咕:“我真不明白。”
“世子爷那样的人才,多少姑娘喜欢啊,偏他这样着紧你,人家还不嫉恨你吗?”华阳郡主恐吓道:“当心给你好看!”
“我不信!”韩元蝶道:“我又不嫁世子爷,给我好看有什么用呢,根本说不通嘛!”
“真真不知人间疾苦。”华阳郡主笑,这样纤尘不染的姑娘还真不多见,她一转头,跟人说起安王府的事来:“听说那位黄侧妃,娘家母亲给她送了一位表姨进府,说是招待亲戚,其实是专司给她调养身子的,这样做派,啧啧,也不知安王妃心里怎么恼呢!”
听到是安王府的事,韩元蝶不由自主的伸了个耳朵过去。
“恼有什么用。”陈家大少奶奶随手拿起一瓣橙子慢慢吃:“她生不出来,难道还能不叫侧妃生?且如今这个架势,侧妃狂妄点儿,她也没得说,谁叫她自个儿没法子,娘家又不肯撑腰呢。”
“那是敬国公原本就不情愿这亲事。”华阳郡主道:“她那是叫她继母哄了。照着国公爷那样的,自然是不愿意掺和那些事儿,倒是那位爷上赶着呢,还有宫里那位,更觉得把别人都比下去了。谁知道,这边刚赐婚,那头国公爷就旧伤发作,白给出一个王妃位,那心里怎么容的下!”
“还是郡主透彻!”郑家三奶奶笑道:“这是这位侧妃,也是宫里娘娘赏的呢,王妃心里,能有什么好滋味的?”
原来是这样的吗!韩元蝶听的津津有味,她以前并不理会这些事,且娘家,外祖家、家里一应亲戚,自己交好的人,都离这些事十分遥远,并没有人讨论这些事,根本就不知道,原来这些东西,里头还有如此多耐人寻味之处呢。
“这位侧妃娘娘,好像是四川过来的罢?”韩元蝶想起这件事。
“嗯,她父亲是成都知府,也有七八年了,考评也好。听说四川那边有变动,说不准就要高升了。”华阳郡主是镇南王府嫡女,云贵二省与四川接壤,当然关注的也很多。
成都知府!韩元蝶一震,那不就是很快就要升任四川巡抚了吗?更是后来军需大案的第一处被攻破之处!
程安澜出去也有一个月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查的如何了。
华阳郡主伸手拿酒杯,常小柏笑道:“郡主这些日子有些寒气,不要饮冷酒了,还是烫了喝吧。”
韩元蝶看了看常小柏,她救回了沈繁繁,如今连华阳郡主这里,也是熟识了呢。
韩元蝶心中一动,问常小柏:“你可见过安王妃?”
“前儿在郡主府上,曾远远看见过一眼。”常小柏道。
韩元蝶想了想:“她看起来不像有毛病吧?”
华阳郡主立刻笑道:“怎么着,圆圆又有什么‘觉着’了?”
韩元蝶是福星,有时候会‘觉着’什么不对,常有应验,熟识的这些人都知道,华阳郡主这便是笑她这个。
常小柏也道:“什么也看不出来。”
韩元蝶慢吞吞的道:“我怎么总觉着她不大好的样子。”
“这也不奇怪啊。”华阳郡主道:“像她那样,能欢喜得起来就有鬼了!”
这赏雪的玻璃房外头设着小风炉煮茶温酒,又点了碳火烤肉,一时送上了烤肉来,又有温好的梨花酒,韩元蝶喝了两杯,还给韩元绣也喝了半杯,正畅快间,却见沈繁繁身边的丫鬟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沈繁繁目光不由自主的就看向了韩元蝶,韩元蝶察觉了,询问的望向她,沈繁繁打发那丫鬟出去了,停了一停,对韩元蝶道:“圆圆不是要看我前儿养的那只绣球猫吗?这会儿去看罢。”
韩元蝶心想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看了?可见沈繁繁使了个眼色,她便笑道:“那还不快去?”
两人相偕走出门来,沈繁繁才慢吞吞的低声道:“大爷陪着东安郡王府的世子爷在书房说话,世子爷听说你在这里,请你去见见。”
邓家五爷分家后就不再一大家子排序了,在这个家里,已经是大爷了
萧文梁?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在别人家做客,怎么要自己去见呢。韩元蝶有点不明所以,不过既然沈繁繁这样说了,显见的邓家得罪不起萧文梁,她也不好不去,只得道:“那我去见一见也罢了。”
沈繁繁陪在一边,走了半条走廊才说:“你们都还年轻,又是这样身份,还是少见才好。”
韩元蝶特别无奈:“我真没找过他。”
沈繁繁也替她无奈,人家身份高,又不能驳回,可世人眼光苛刻,年轻男女单独见面说话,便是没什么也引人注目,沈繁繁只得道:“也幸好周围也都有人的。”
至少是大庭广众之下,有人在一边,总要好些,不然,只怕帝都里早议论起来了。
邓家大爷陪着萧文梁在喝茶,见通报沈繁繁与韩元蝶来了,就站了起来,笑道:“妹妹与世子爷原有兄妹之份,世子爷知礼,听说妹妹现在寒舍,便要问个好儿呢。”
这位姐夫真是个会说话的。
韩元蝶笑道:“我是不知道大哥在这里,不然早出来请安了。”
萧文梁微笑着站在一边,等着这场面话说完了,才道:“我与妹妹说两句话。”
韩元蝶很诧异,沈繁繁与邓大公子便是有心要说两句,终究与萧文梁身份有别,不好说什么,沈繁繁只得道:“我们到院子里略走一走罢。”
萧文梁见他们夫妇退出了,才道:“若是没有要紧事,我也不会这样冒昧,其实我是知道你在这里,特意来找你的,我先前在家父书房伺候,听到……”
他看着韩元蝶,斟酌了一下语气才说:“江南总督密奏圣上,齐王殿下侍卫首领程安澜擅离职守,致齐王被海匪劫掠。”
韩元蝶悚然一惊,差点失声惊呼了,不过她终于掌住了,连忙问:“齐王殿下现在如何?”
“据说暂无性命之忧,海匪飞箭总督衙门,索要赎金。”萧文梁道。
韩元蝶完全没料到有这样的事,上一世她就完全不知道齐王殿下有此劫,也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此事被秘密解决,以韩元蝶生活的层次无从得知。
就如现在,也是天子近臣身为王爵才知道。
若是这样就好了,齐王殿下最终正位大宝,可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韩元蝶在想这个,萧文梁却道:“如今这个消息暂时隐而不发,不过想必也瞒不了多久,妹妹要早做打算。”
“我?”韩元蝶第一个念头便是怎么样才能救齐王殿下,根本还没想到这件事对她的影响。
萧文梁微叹:“江南总督也扛不起皇子被海匪劫掠的罪责,在密奏中有意说明齐王殿下自行其事,并不肯要江南总督衙门派兵护卫,而且身边的侍卫首领程安澜擅离职守,事发后也不见踪影。”
韩元蝶大眼睛眯了眯,明白了,这是江南总督要把最大的责任推给程安澜顶,不过她能做什么打算?难道萧文梁晓得她知道以前曾经发生过的事?
不得不说,人总是首先想到自己最心虚的部分,韩元蝶最心虚的当然就是这一点了,这会儿顿时想到这个,吓的后退了一步。
“我打算什么?”韩元蝶撑着心虚强问了一句。
萧文梁见她还懵懂,不由叹气:“程将军眼见得要获罪了,只现在还隐而不发,连齐王妃都不知道此事,你们家自然也不会知道,你现在打算一下还来得及。”
韩元蝶这是与程安澜下了小定的了,但只是小定,未曾大定,遇到特殊情况还是可以反悔的,比如程安澜获罪,只是如此以来,对韩元蝶的名声就有点妨碍,有些讲究的人家,会觉得她命硬妨克,总之就有点说头。
若是在此事没闹出来前想办法退了亲,看起来虽像是个巧合,但至少能堵人的嘴,萧文梁为韩元蝶着想,这才悄悄儿的跟她透露此事。
韩元蝶这才明白萧文梁的意思,她垂了头,轻声说:“大哥这是为我着想,我心里明白,也多谢大哥,只是我便是知道,也不会去退亲的。”
韩元蝶说:“他就是获了罪,我也会嫁给他。”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也很平常,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般,可是越是这样平淡,越是透出难以动摇的坚持来。
程安澜是肯为了已经没了的韩元蝶讨个公道,而愿意赔上自己的性命前程的,韩元蝶一直记得梦中的那个场景,那其实已经是一种无谓的牺牲了,可是程安澜还是那样做了。
从那个时候起,回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韩元蝶才明白程安澜对她的好,对她的感情,还有,自己的感情。
上一世,她错过的太多,不仅是错过了他的感情,也错过了自己的,而重来一世,她不会再错过了。
重来一世,不为报复,只想她所爱的所有人都有更好的日子,包括自己。
而且,她也的确收获了很多,比如现在叫她感激的萧文梁,他悄悄透露这件事给她也是冒了风险的,而他其实并无所图,无非就是想要保护她罢了。
这也算缘分罢,重来一世,有这样的缘分,也是极好的一件事了。
☆、77|70
萧文梁见韩元蝶这样说,不明所以的‘啧’了一声,或许是在感慨这情比金坚,却也没有再劝,只是迅速的考虑了一下道:“既如此,也一样要早做打算。”
“怎么做?”韩元蝶问,奇怪的是她心中异常平静,并没有任何的惊慌失措,满心里只想着,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对救出齐王殿下有没有用。
还有,姑母知道后会多么着急啊!
“最好的情况当然是救出齐王殿下,再没有任何办法能强过这个的了。”萧文梁不假思索的道:“但此事你我都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听天由命,由得江南那些人并朝廷钦差来办。我们能做的事情,只有一样。”
萧文梁沉吟了一下:“我与程将军虽没什么交情,终究还是识得的,也见过几回,程将军如今年纪就有这样的功绩,定然不是随意得来的。”
他理清了头绪道:“是以,程将军必然不是那种随意行动,玩忽职守之人,既然领了侍卫首领之责,就绝不可能毫无缘故的擅离职守,最大的可能是齐王殿下吩咐的。”
他看向韩元蝶:“若是能查明这一点,程将军的罪责就算不能完全洗清,但也不会由他来负责了。”
现在江南总督拿程安澜玩忽职守来说事,只要能证明程安澜不在是因为奉了齐王殿下的钧令去办事,那就算有人还有说头,也能反驳一二。
当然,这是建立在齐王殿下已经被害的基础上的,可若是能救出齐王殿下,程安澜自然就没事了,韩元蝶暗自思忖,而且,不管如何,也必须要救出齐王殿下啊,别说这是与程安澜有关,就是无关,韩元蝶也要想尽办法,用自己知道的一切可能救出齐王殿下的!
齐王殿下是她姑父,从来又那么疼她,可跟别人不一样的,这简直就是不用考虑的事情,就是或许要冒叫人看穿她,怀疑她的风险,她也必须要把知道的说出来,尽力去救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总说她是福星,她现在还真是要去做他的这个福星了。
不过,这件事还得着落在程安澜身上啊,韩元蝶想,只有程安澜会无条件的信任她。
于是,考虑之后的韩元蝶不由的问:“程将军现在在哪里呢?”这个对她来说才是最要紧的。
“已经连夜赶往江南了,大约这一两日就能到了吧。”萧文梁接触高层,显然知道的东西比较详尽。
韩元蝶心中有数了,看来程安澜是已经去了四川,然后得知齐王殿下出事,才重新赶回江南,她便对萧文梁道:“程将军在离京之前,曾说过一次,他或许会去看一看西北军粮的通道,大约便是这事才离开江南的吧?这个不知有没有用。”
“当然很有用。既然是在离京之前就说过的,那么就是在京城里就有这样的打算了,并不是临时起意,可见齐王殿下早有安排,知道的人自然更多,自然更好设法一点。”萧文梁温声劝慰道:“你别太担心,如今齐王殿下虽被劫掠,但性命暂时无忧,还不算很要紧,你既有了决断,倒就不用着急了。且这些打算那就本来也是不用太着急的,齐王殿下还在一日,此事就暂时定不下来的,还有的时间呢。”
萧文梁觉得女孩子当然不大懂这些事,他不由的这样安慰解释了一句,又道:“你当然没太多办法,不过既然有了这个消息,我知道怎么着手了,我去想想办法,你也别太忧心才是。”
“多谢大哥。”韩元蝶感激的说。不仅是因为萧文梁对她的关心,还有他对她的尊重,对她的决定并不深劝,反而是立刻从这样一个立场来替她考虑起来。
这真是难得的一个好人,韩元蝶想。
两人商议的并不多,现在一切都还刚刚有消息,萧文梁也只是说有了新消息或者查到些什么再打发人与她说,然后便预备走了,沈繁繁夫妇在院子里迎上来,见韩元蝶神情安稳平静,心里还松了一口气,想来没有什么事罢。
邓家大爷送了萧文梁出去,韩元蝶便道:“我还有些事,要先回去。”
这才叫沈繁繁意外呢,她看韩元蝶面色,以为萧文梁来没什么要紧事,却没想到韩元蝶居然立刻要走,显然就是有要紧事,不由道:“怎么了?”
韩元蝶想了想:“今儿我先回去,回头再细说罢。”
沈繁繁也不是不知趣的人,尤其是明白韩元蝶这个人,便点头道:“你一应小心些,有什么事打发人与我说。”
“好。”韩元蝶还笑了笑。
她带着韩元绣坐一辆车,并没有直接回家,倒是吩咐车把式去一趟走马胡同。
走马胡同那里看宅子的老李和老钟两家人都认得韩家的车了,连忙开了门,又上前请安,里头洛五在家里,听说嫂子来了,连忙出来见礼,韩元蝶只在二门上并没有进去,还把韩元绣留在马车上。
“三哥没在吗?”韩元蝶问。
“三哥今儿当值,晚间才回来。”洛五咧嘴笑道:“嫂子有事只管吩咐我一样的。”
他就不如洛三稳重,口口声声叫起嫂子来。
韩元蝶也懒得与他计较,只道:“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事关重大,不仅须的立刻办,也不能叫任何外头人知道。你可能办?”
洛五见韩元蝶话说的这样严重,模样儿又是从未见过的严肃,不由的立时便把自己脸上那嬉皮笑脸的神色收了起来:“嫂子只管吩咐,在咱们兄弟心里,您跟程哥是一样的,自然是有话怎么着也要办好的。”
这话事关重大,韩元蝶也确实没有别的人好托付了,至少这些人是程安澜跟她说过可以放心使唤的人,想来若不是这样的兄弟情,程安澜也不会让他们住在这个宅子里,她既然信任程安澜,也只得跟着他信任这些人了。
说话的时候,韩元蝶还是不由自主的左右看了一眼,才低声道:“我得了消息,齐王殿下在江南被海匪劫走了,你程哥当时不在江南,这才赶回去,你要找个绝对妥当的人,赶到江南去见你程哥,跟他说,江苏巡抚与海匪有勾结,将西北军的部分军需偷梁换柱出来卖到海上牟利。”
洛五差点儿石化了,仿佛是冲击太大缓不过来似的,伸手拿茶杯的动作都凝固在半空中,看起来显得有点滑稽。
饶是他自诩见惯了大场面,血肉生死,也没料到这个年纪不大,娇娇怯怯的小姑娘,张嘴就说出来这样骇人听闻的话来。
韩元蝶垂了眼睛,心中其实颇有点忐忑,她是真的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付到了程安澜对这些人的信任上来了。
她知道,程安澜跟她说这些人可以信任可以使唤的时候,心中想的无非是些小姑娘家鸡毛蒜皮的事情,绝对不会想到会是这样的事情。所以她一开始来的时候想找的是洛三。
洛三当年是为了程安澜死的,这是韩元蝶心中清楚的,这样的人,想必更可信一些,当然是第一选择,不过洛三不在,这是他的亲兄弟,韩元蝶略微斟酌还是选择了信任他,信任程安澜的眼光。
过了片刻,洛五才擦擦冷汗,低声道:“嫂子这话可再不能给第二个人说了。”
他第一句话是这个,韩元蝶总算松了一口气,抬头直视他:“你能办这件事吗?”
“嫂子这消息可确实?”洛五又问,他甚至不敢问这消息来源,倒叫韩元蝶松口气。
韩元蝶点点头。
洛五这人虽年轻,可脑子极为灵透,从那话里立时便明白了,既然齐王殿下出了事,现在程安澜定然处境艰难,韩元蝶透露的这个信息不仅叫人震惊,而且十分要紧,不吝为程安澜的一根救命稻草,顿时道:“程哥有难,我就是赔上性命也要把这消息送到,嫂子放心。”
若是江苏巡抚真有此事,那或许可从他身上找到海匪的蛛丝马迹,可比程安澜人生地不熟,没头苍蝇乱撞好的多了。
韩元蝶又道:“你提醒你程哥,此事牵连人众多,且不乏高官,整个西北军需通道都有人涉案,具体哪些人暂不可知,但有一位不是,江南总督。”
这也是极要紧的,程安澜是钦差王爷的护卫身份,手中人手兵力有限的很,且江南各级官员在江南经营多年,外人去轻易哪里插的下手,是以他必然需要借助当地的力量。
有谁能比江南总督更有力量呢?
这是韩元蝶再三思忖过的,江南总督治下出了这样大的案子,必然要受波及,上一世的西北军需大案,最高只到江苏巡抚,韩元蝶是知道的,因为若是有江南总督,那首提的必然是江南总督了,江苏巡抚就不会那么受关注,是以江南总督既然无事,那他在江苏巡抚被明确指出来的情况下,绝对不敢明目张胆的包庇放纵了。
一方封疆大吏,只要自己不涉案,必然不会在这样大案上包庇属下,须知这样的事,只要通过别的途径被查出来,便是江南总督也免不得有一个治下不力的罪责,降级甚至罢官都是有的。
而若是他自己查出来,或许不仅无过,还有功呢。
韩元蝶总觉得,自己能想这么多,真是福至心灵,跟平日里完全不同呢。
☆、78|70
洛五更不敢问韩元蝶这消息到底是怎么来的了,江苏巡抚的是和江南总督的不是她是如何得知的,简直难以想象。
便是齐王殿下也不能说的这样清楚明白吧,难道这位看着丝毫不显的嫂子还有别的途径……甚至是,上达天听?
可这事儿,只怕皇上也不会知道的吧?
这样一想,洛五更惊悚了,更不敢直视嫂子了。甚至在多年以后,洛五已经是一方总兵了,每次回京,在程哥家给嫂子请安的时候,差不多跟见皇上一样恭敬,不敢抬头直视。
只是不管如何,这个时候嫂子的果断和情谊,也确实叫洛五折服,或许以前对嫂子恭敬是因为看在程哥的面上,可是此刻他恭敬的躬身,却只是因为嫂子本身:“我立刻就着手启程去江南,我在西北军干的事儿也跟这差不多儿,定不会有失的,嫂子只管放心。”
韩元蝶放不放心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这话说出去,还真是只能听天由命了。
韩元蝶回到家,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看起来,当年是真没有这一场变故啊,韩元蝶托着腮发愁,静下心来想想,这样大的事,没有瞒的一丝风儿都没有的,自己总该听到一点儿风声才对。
这一刻,她是真希望自己真的是齐王殿下的福星呢。
齐王殿下在江南出事的消息是在六天后传出来的,朝廷没有发邸报,可各处已经迅速的传开了,甚至说皇上已经秘密招东安郡王进宫商议,要命东安郡王为钦差,前往江南主持此事。
不过韩元蝶知道,东安郡王已经于五日前秘密启程前往江南,这一次,东安郡王世子爷也随行。
这个时候,韩元蝶正在许夫人跟前看着许夫人料理韩家的各处庄子和铺子,年底了,尤其是庄子上,下了好几场雪,早歇起来,只管缴了一年租子就好过年了。
正在这个时候,本该在户部当值的韩松林急匆匆的走了回来,进了许夫人房间,不妨韩元蝶也在跟前,倒是停了一停,仿似有点为难。
许夫人见儿子这样看着孙女,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显见的是有关于孙女的为难事了,便道:“圆圆去里头把昨儿送来的白茶泡一壶来给你爹用。”
韩元蝶答应了,走过去,就在多宝阁后面站着听,不动了。
这样明目张胆的偷听,许夫人偏当没看见,韩松林有点无奈的看看他娘,也只好当没看见,跟许夫人说:“母亲,刚才在部里,听说齐王殿下在江南被海匪绑去了,如今要朝廷拿银子赎人。”
果然是这件事,韩元蝶心中有数,并没有动,许夫人有点凝固的样子。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在许夫人这一生中,显然是极为震动的消息。
不过她也没有立刻惊慌失措的站起来,只是过了一会儿,才问:“又荷定然也是知道了?”
韩元蝶听着,这短短一瞬,祖母的声音就很突兀的变得干涉起来,似乎说这句话都很费力似的。
韩松林低了一下头,才又说:“儿子已经打发人去齐王府给王妃请安去了,这会儿先回来与母亲说,因着……小程将军本是侍卫首领,当时却并不在江南,圣上闻讯震怒,此事……此事只怕难以收场。”
“啊?”许夫人还没反应,门口却传来一声惊呼。
是王慧兰!
她听说这个时候韩松林不在户部当值,却急急的赶回来,直接去上房见许夫人,心中疑惑,韩家规矩向来不大,她也没多想,就到上房来瞧瞧,没想到在门口却刚好听见韩松林说起程安澜的麻烦来。
王慧兰着急的道:“大爷这话是怎么个意思?小程将军这是要获罪了?那……那圆圆怎么办?唉唉唉!早知就不该这么早定亲的!圆圆过年才十四的,十四了再定亲也来得及的,没承想……大爷,这可怎么着好?”
她很自然的看着韩松林,指望他有主意。
这便是亲疏之分了,虽然王慧兰也疼小姑子,可真到要紧关头,本能的先想到的,也自然是自己的女儿。
就好像韩元蝶,她当然也担忧齐王殿下,但萧文梁那一日说事涉程安澜后,那种担忧就很自然的更偏向程安澜去了。
韩松林沉默了一下,望向许夫人:“此事只在陛下御书房里计议,并没有拿在朝堂上说,只我听到的消息,别的人也罢了,只小程将军擅离职守,便是齐王殿下无恙而返,小程将军只怕也要获罪的。”
王慧兰一脸恐慌,简直要晕过去似的。
她一生也算生于富贵,长于富贵,嫁到韩家来又更好一点,一生少见纷争,不知疾苦,最大的忧虑不过是早年身体不好,没有儿子,后来的忧虑也只有女儿太过溺爱,任性妄为,生怕嫁不到好人家。
这些忧虑与现在这件事来说,简直不值一提,也自然惊慌失措,怕的了不得。
许夫人这会儿也问了韩松林:“你的意思是什么?”
韩松林又斟酌了一下,才仿若试探式的道:“圆圆与小程将军只是放了小定,若是现在退亲,或许……”
韩松林这话一说,许夫人还没说话,王慧兰连忙接口道:“是是是,现在退亲也还来得及的,这才下了小定罢了!就是名声不大好听,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幸而圆圆年纪还小些,如今退了亲,过上两年再议亲,也就无碍了。”
许夫人等她说完了才说话,却也没跟她说,只是与韩松林道:“你们疼圆圆,着紧这事儿,我也知道,只是这会儿,只怕不是好时机。”
韩松林向来敬重母亲,并不只是因为孝顺,而是知道母亲虽素来淡然,但十分通透,后宅妇人本来见识不多,大部分也就跟王慧兰一样,但父亲不仅从来不大理会家事,便是外头韩家的生意上的事,也不怎么会,都是母亲打理,这是祖父亲自为父亲挑选的媳妇,几十年来实实在在的证明了祖父的眼光。
许夫人遇事安稳,擅见人心,此时也说:“若是我们能早一步得了消息去退亲,也就罢了。只是此时整个帝都这会儿只怕都知道这件事了,不管小程将军获罪不获罪,没有人不知道的,这会儿事情并不明了,刚有议论,朝廷还无定论,就急着去退亲,便是无关人等见了,也要说咱们家一句凉薄。”
她看了王慧兰一眼,见她虽然着急圆圆,但自己开始说话了,面上焦急未退,却也恭敬的保持着静听的样子,心中也默默的点了个头,才接着说:“倒不如略等一等,待朝廷有了定论,处置也有了,水落石出之后,再看要不要退亲,反而稳妥。说到底,咱们家也只算正在议亲,并没有定下来,小程将军就算获罪,也不过是一个擅离职守致王爷被掳,朝廷的律法在那里,自也不会罪及才放了小定的姑娘的。且这样去退亲,那也情有可原,程家没有不退的,外头人说起来,咱们也算有个缘故,松林你想是不是?”
说到底,韩元蝶这是才放了小定,还没有大定,算不得程家人,韩家还有退步儿,可以略微观望。只是事已至此,除非程安澜无事,否则韩元蝶退亲,总是对名声有妨碍的,许夫人在心中还是叹息了一声。
圆圆与程安澜这简直是孽缘了,现在回想起来,诸多不平静,诸多磕绊,或许便是上天早有预兆吧。
韩松林听了许夫人这话,还确实豁然开朗,他忧心圆圆,听了消息就匆匆的赶回来,满心里只想着早些与程家没有瓜葛,保女儿平安,确实没有想到这样多,远没有许夫人见识明白通透,此时韩松林便道:“还是母亲见识明白,儿子听母亲的便是。”
王慧兰本来没什么见识,只听许夫人说的有理,丈夫也认同,想想确实圆圆只是下了小定,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中一松,眼泪就管不住了,不由的拭泪道:“也不知圆圆怎么就这样命苦,别人家的姑娘平平稳稳的什么事都没有,怎么就我们家圆圆才这样的年纪,早前就莫名其妙的闹的那样儿,外头说什么的都有,若不然,也不见得就应了程家!偏这会儿,又闹出这样的事来,一想到那些事,我这心中就像油煎似的!”
这种话,许夫人是向来当没听到的,不予置评,倒是韩元蝶从多宝阁后头走出来说:“我好好儿的,母亲就不用说了,一家子从祖母到姑母都疼我,弟弟妹妹们也都喜欢我,就是有这个事儿,现在还没定论呢,我有什么命苦的,娘哭什么呢!”
许夫人倒是有些诧异韩元蝶在这件事上的镇定,不过诧异之余倒是很满意的,韩元蝶是长孙女,从小儿只知憨吃憨玩,其实真不像别人家的嫡长孙女般镇得住,只没想到,真出了事,反倒毫无异色,比她娘强多了。
许夫人便道:“圆圆说的是,这件事还早着呢,林哥儿媳妇也先别哭了。”
又对圆圆说:“圆圆去换衣服,陪我去齐王府看看你姑母去。”
☆、79|第七十九章
齐王府门口这会儿安安静静的,外头一个人没有,中门紧闭,只开了一个小角门子,门口连一个人都没有,倒是韩府的车到了门口,里头慌慌张张的跑出来一个看门的,打千儿请安:“原来是老太太、大姑娘。”
看起来虽然是慌张的,倒还没走大褶子。
马车驶进二门去,一路上只觉得有些冷清感觉,却没见其他异样,许夫人才算放了一点心,到了正房,韩又荷亲自迎出来,轻声道:“圆圆也来了。”
说着,眼圈都有点发红。
韩元蝶伸手去扶她,韩又荷这会儿肚子凸出来,圆圆的,已经有点笨重了,许夫人坐下来才说:“你大哥刚回来说了这件事,我就过来看看,还有别的消息吗?”
韩又荷有点疲倦的道:“离的远,现在消息不多,只知道前儿的消息回来,说王爷性命暂时无忧。”
她虽然显得疲倦,但说话声音还算平稳,情绪也很平静,看起来大约不是今天才得的消息,大概已经有一两日没有睡好了:“东安郡王已经去江南主持大局了,想必……想必暂时无忧罢……”
许夫人又问了些细节问题,韩又荷也并不知道许多,而且现在这个状况,除了等,也没有别的办法。韩元蝶张望了一下道:“恒儿和蕊儿呢?”
韩又荷道:“都进宫去了,娘娘体谅我这会儿笨重不便,把他们接进宫去了,原是叫我也一起进宫暂住的,我想过两日看看情形再说罢。”
韩元蝶一怔,不由的想起上一世,宫变的时候,齐王妃和齐王的两个子嗣都死于宫中,难道……难道也是这样的缘故?
可是作为□□的军需案现在没有查了啊。韩元蝶想,齐王殿下去查军需案,却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没有人再顾得上查那件事了,所有人都在忙着营救齐王殿下,军需案没有查出来,安王就没有谋反逼宫的理由了吧?
韩元蝶不由的陷入了沉思。
这个时候,东安郡王轻骑缓从,日夜兼程,刚刚抵达江南。
东安郡王入住江南总督府,他的随侍除了自己的亲兵,还有几位刑部的官员,是东安郡王亲自挑选的,江南总督梁越带头,麾下巡抚、知府等跟在后面请圣躬安,并给钦差大人行礼,东安郡王气质冷峻,命起后第一句话便是:“齐王殿下的侍卫首领程安澜何在?”
江南总督梁越道:“程安澜身负守卫之责,却擅离职守,致王爷意外出事,下官已经将他羁押了。”
东安郡王目光闪动,停了一停才道:“致王爷意外?梁大人的意思,此事纯因程安澜的疏忽,才出了这样的事?而不是海匪猖獗,不仅累累上岸劫掠,为恶百姓,更能精准掌握钦差动向,无声无息间掳走齐王殿下?”
这话简直是诛心之论,堂堂正一品江南总督,封疆大吏手心里也冷汗直冒,梁越曾为多年京官,累至礼部尚书从一品大员,自然与东安郡王也是常见的,知道东安郡王为圣上堂弟,精明强干,一直为圣上重用,直入中枢,最能体察圣意,此时圣上爱子出事,也是派他为钦差,下江南主持大局,可见圣上信重。
梁越此时面对东安郡王,完全没有在京城里时那种感觉,不禁有了一种仿佛面对圣上时那种敬畏,而排在他身后的江苏巡抚等人,也都低头。
梁越沉声道:“海匪之祸,江南各镇从来都是严防死守,只是各镇只有岸上兵士,且兵力有限,海匪便是溃败,也能退居海上,休养生息,随时可能卷土重来,难以预料。齐王殿下此事,微臣也在追查各处消息,但程安澜失职,也是难辞其咎的。”
东安郡王自然听出这回话里的多重意思,看来这梁越虽任礼部尚书的时候也算是能吏,下到地方上来之后,时间太短,还是颇有点力不从心的。
江苏巡抚方鸿与此时躬身道:“齐王殿下出了这样的事,下官等自然要竭尽全力追查海匪,但也并不能因着海匪猖獗,程安澜就没有罪责了。”
江南诸官员纷纷附和。
东安郡王看了方鸿与一眼,他当然知道这位江苏巡抚是宫里那位方贤妃的兄弟,也算得方家如今最有出息的一位了,只是齐王殿下到江南到底是做什么,就算齐王殿下秘密奏陈的时候他不在圣上跟前,也很快知道了些□□,齐王安王之争如今刚见端倪,齐王急着下江南背后的目的是什么,他自然也多少有些揣测。
安王的财源有哪些,东安郡王当然不会一清二楚,但是多多少少知道些方向,江南是必定有的。齐王殿下刚刚才把邓家捏在手里,又到江南,这样的坚壁清野,安王殿下不恼就怪了。
那么江南这边,这位江苏巡抚到底是怎么样的,大约也有很有得磋商了,而这个时候,他一发声,倒比江南总督说话的应和声好多些,而且,连钦差也敢辖制,可见其在江南的经营。
怪道齐王殿下会失陷于江南,而程安澜会被羁押,那么,这位实际上被架空的江南总督,心中会怎么想这件事,实在很有可操作的余地了。
他的目中闪露了到江南后的第一抹笑意。
东安郡王垂目想了这片刻,江南一众官员都等着,不由的都暗暗的交换着眼色,不知道这位钦差王爷是个什么章程。
然后东安郡王敛了目光,看着江南这一众官员,站起身来缓声道:“圣上口谕。”
江南众官员齐齐一怔,由江南总督梁越带头,屈身行了大礼:“恭聆圣谕。”
“钦差齐王首领侍卫、怀远将军程安澜奉朕密谕往他处办差,非私自擅离职守,着其改任钦差东安郡王侍卫副首领,由东安郡王辖制,协助其办差,钦此!”东安郡王道。
众人面面相觑,但江南总督梁越心中一震,第一个接旨:“臣,遵旨。”
后面的方鸿与也不得不跟着接旨。
东安郡王道:“梁大人与我一起去请程将军罢。”
梁越道:“程将军就在总督衙门暂时关押,原预备押解回京的,王爷请略等等,下官吩咐人请程将军来拜见王爷就是。”
这样也好,东安郡王点点扫了一眼众人道:“齐王殿下的事,待我见了程将军再行询问,各位大人请先歇着罢了,要问什么我自然着人去请。”
众人躬身应是,随即散了开去。
萧文梁一直站在父亲身后侧,见父亲举重若轻就把方鸿与撇开了,心中还有点不解,在京城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父亲有这样重的倾向,除了向圣上讨了关于程安澜的这一道口谕之外,并没有其他。
甚至他一直知道,父亲更看好安王。
这会儿梁越正好不在跟前,他倒了一碗茶奉上,轻声道:“父王这所为,是不是有些偏向齐王殿下了?”
东安郡王道:“我是负有圣命而来,首要的是圣命,不是哪位皇子。要办好差,就不要怕得罪人。”
他带儿子出来,其实也是存着要带着他历练,教他的心思在里头,到底东安郡王府只有这一个儿子,又生来聪慧,虽然毛病还是不少,可东安郡王其实一点儿没觉得那些毛病值得一说。
他对儿子说:“梁越任江南总督不过一年,根基不稳,刚才的情形你看见了,他说话的时候,众人观望为主,方鸿与说话了,别的人是不是不一样?”
萧文梁想了想,点点头。
“不管他是谁的人,我都不能让这一步,我们不能叫人牵着鼻子走,这是办差第一要务。”东安郡王道:“必须反客为主,才能按照自己的方法办事,第一步退让了,后面就是不退也得退了。”
所以东安郡王在观察了江南诸位官员后,不疾不徐的用一道口谕控制了场面,萧文梁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是需要跟父亲学的。
父亲有个很重要的原则,不管自己看好哪位皇子,但首先需要尽忠的是皇上,这才是东安郡王立足的根基。
大约一盏茶之后,程安澜被带到了总督府议事大厅上,萧文梁看看他,见他神色平静,身上头脸无伤,精神也还不错,便放了心。
程安澜行了大礼请圣上安,见过钦差大人,东安郡王便宣了刚才那道口谕,程安澜听完了口谕,接旨谢恩,又拜谢东安郡王:“多谢王爷斡旋。”
梁越微微皱皱眉头,东安郡王却面色平静的道:“这是圣上的口谕,并不是我请旨的。”
程安澜也不辩解,只是道:“是。”
反倒是萧文梁琢磨开来,这程安澜是怎么推论出来这口谕确实是父王去讨的呢?他当着梁越的面说出来,又是什么意思呢?是想暗示什么呢?
东安郡王道:“齐王殿下出事的时候,程将军既然不在跟前,想必是不清楚情形的,梁大人这几日来,可查出了些什么吗?还请梁大人把当日之事细细的说一说,才好斟酌。”
可是没想到,梁越还没说,程安澜却沉吟了一下道:“王爷,下官有下情禀报王爷与梁大人。”
说着看一眼周围,梁越没理会,东安郡王却点头道:“文梁,你去门口守着。”
这一下,梁越也不得不吩咐人退下了。
☆、80|第八十章
程安澜很客气的道:“世子爷自然是无妨的。”
然后,待人都退了之后,他说:“事已至此,下官不得不据实相告,齐王殿下是奉圣命到江南、西南等地查西北军需通道,下官也是奉命前往西南。”
他的目光从梁越的脸上扫过,又看向东安郡王:“据下官所知,江苏巡抚方鸿与通过当地世家等,早与海匪勾结多年,将部分军需卖到了海上牟利。”
这话不吝平地炸雷,别说梁越给炸的一脸灰,就是东安郡王那一向运筹帷幄的形象都有了点裂缝,倒是萧文梁,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妈的!程安澜这是又要立大功了啊!早知齐王殿下说韩元蝶是福星,这好像真的有点道理呢!
可是程家人并不这样想,齐王殿下出事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当然里面不会缺少的便是程安澜擅离职守,致齐王殿下出了这样的意外,不管殿下生死如何,程安澜获罪是肯定的了。只是罪责大小罢了,而且还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家人。
程家立时就炸了锅,程大太太吓的直抖:“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反反复复这样一句话,好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行了。
若是牵连家人,自己和儿子可怎么办?
这个程安澜,看他在这家里的样子就知道了,不过是立了功,得了圣上青眼,就张狂的一家子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何况在外头,那自然是更惯于嚣张跋扈的,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如今只怕都瞅着机会把他往脚底踩呢,可倒霉的是,他风光的时候,自己一家子没沾上什么好的,如今出了事,却又要连累一家子了。
程大太太慌慌张张的扶了个丫鬟就往上房去,程老太爷、程老太太都在屋里上头两把椅子上坐着,俱都沉着脸,二老爷在外头没在家,二太太黄氏在程老太太身边端了碗茶站着伺候,程大太太刚进去福了福,话还没来得及说呢,三太太梅氏就一头撞进来,眼见着程大太太,也就连行礼都忘了,尖声道:“澜哥儿这事儿,大嫂子到底有个章程没有?咱们家不赶紧着,回头圣旨下了,可就再没法子了?”
“啊?”程大太太还一脸懵懂着呢:“我这是刚才知道呢,且我这样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章程,自然要老太爷、老太太做主的。”
“这都火烧眉毛了,大嫂子还这样悠闲着呢,这样不紧不慢的,合着您那屋里的事儿,倒是我们还着急了!三爷回来送了个信儿,水也没用一口,这会子又急急忙忙的出去打探信息去了。”程三太太嘴角向来利落,噼里啪啦一顿说,横竖向来也没把长房放在眼里,不怕得罪谁。
程老太太长期拉偏架,此时也是等程三太太说完了才道:“便是急,也没有你大嫂去打探消息的,这家里就这样几个人,老三不去,谁去呢?到底是他嫡亲侄儿。”
说着还看了程二太太黄氏一眼,程二老爷是庶子,黄氏对这样的口角那是从嫁进来起就是惯了的,早练的刀枪不入,这种程度更是跟没有说一样,只当没听见,头都没动一下。
反而是程大太太心中有点着急,前些日子程安澜有出息的日子,老太太说话一口一个一家子,这会儿眼见的出了事,程安澜就成了嫡亲侄儿了,这是想要撇清呢。
她便赔笑道:“老太太说的是,我们房里起哥儿还小,也不认得人,自然是要仰仗叔父,且咱们本来就没分家,还是一家子呢。”
程三太太自然是听出来这位大嫂子死活要拖着一块儿的意思,心里再不爽快,那也没法说,这话本来是实情,便是朝廷真是抄家拿人,这也是一家子,也没得别的分辨了。
程三太太只得转头向着程老太爷和老太太道:“三爷刚才回来了一趟,只说这事儿了不得,听说江南那边已经将澜哥儿绑了,关了起来,只是因着到底有钦差的侍卫首领的身份,那边不能定罪,预备着送到京城来定罪呢。”
“真的?”程大太太听的脸色惨白,这已经绑了,关起来显然比她先前听到的话可能问责又严重了一层,程三太太道:“这是什么时候了,我还能胡说不成?三爷在刑部那边好歹也有几个旧相识,使了不少银子才问出这个话来。”
她又转头对程老太爷和程老太太道:“人家还说,趁着这会儿皇上忧心儿子,还没精神问罪,还是要先做打算才好。”
程老太爷那是个生就的不管事儿,只知眠花卧柳,诗书怡情,便是这会儿,也就是把脸拉了个老长,坐在那里不言不语的,倒是程老太太问了一句:“老三的意思,怎么个打算法?”
那程三太太也是个聪明的,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哪里肯说,只是道:“三老爷的意思,自然是老太爷老太太打算怎么着做,咱们就怎么着做罢了。”
可是程老太太那天然生就的尖酸刻薄的嘴角,虽说在这些儿媳妇当中,她平日里较喜欢这小儿媳妇,可这也不过是媳妇罢了,听了这话心里不大舒坦,立刻就冷笑道:“我打算?我打算把这房子田地卖了,打点了去捞你侄儿,一家子搬到城外去,你也照着做?”
程三太太顿时叫噎的说不出话来,她倒是不信老太太肯卖房子田地救程安澜,但是她怕的是,自己搭了这个话,老太太现叫每房凑银子出来,大房虽是当事人,但是寡妇,能出多少银子,二房是庶子,也是没银子的,都睁眼看着她,别说要她多出,就是照着数儿出,那也舍不得啊。
程二太太黄氏站在一边听着,见程三太太僵在原地,此时低着头,嘴角露出一丝嘲笑来。
程三太太也只得嚅嚅的道:“这是刚才三老爷吩咐的,三老爷说了那话,吩咐我来回老太爷和老太太,还特特的嘱咐我,澜哥儿的事,咱们虽是亲叔父亲婶娘,到底上头还有澜哥儿的祖父祖母和母亲,自然没有我们做主的,一应都听老太爷、老太太的吩咐罢了。”
一样的话,儿子说出来总是叫老太太心平气和的多,不过程三太太说来说去的,还是一个字不敢提出银子的话来。
程老太太看看老太爷,便问程大太太:“这是你儿子,你说该怎么办?”
程大太太当然也有对策,听了就道:“虽是我儿子,到底我是妇道人家,这些年也不大出门,外头的事一应都不懂的,我听老太爷、老太太的。”
程老太太哼了一声,倒也没多说,想了一想,问程三太太:“老三说了什么时候回来没有?”
程三太太忙道:“三老爷这会儿也不过是去刑部枯坐,等消息,老太太要说什么,只管打发人叫他回来就是了。”
这个时候,倒是程二太太黄氏说了一句:“那边亲家的姑奶奶不是齐王妃么?到底不一样的,不如打发人往那边问问,或许还有些消息呢。”
程老太太也觉得说的对,便吩咐:“老三媳妇你去一趟,问问情形,也看看……”
这老太太停了一下才道:“你留心看一看,她们家是个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程三太太心中琢磨着这句话,抬头去觑老太太面色,总觉得这句话后头还有什么话没说似的。
不过她也没敢问,只嘴里应了,现打发人套了车,带着自己跟前两个贴身大丫鬟出门,一路嘀嘀咕咕商议着到了韩府,许夫人听说程家三太太来了,也不让王慧兰在跟前伺候,倒是吩咐韩元蝶:“你跟你娘回屋里去,我见见就罢了。”
虽说韩家危险不大,王慧兰这几日也惴惴不安的,晚上不大睡得好,许夫人知道她在这样大事上不中用,倒也并不强求,人一辈子大事也不多,像王慧兰这样平日里温柔娴淑,知道进退容让,理得了琐碎家事,也就不错了。
倒是韩元蝶,这些日子镇定自若,且不管在韩又荷跟前还是进宫看望杨淑妃和六公主,都很有章法纹路,反是这样大事显出韩元蝶的好处来了。
韩元蝶便扶着王慧兰出去,出来就交给紫香:“紫香姐姐伺候我娘回屋歇歇,有事再来找我。”她一转身,又转到许夫人见客说话的那屋子的屏风后面去了。
王慧兰不由叹气:“圆圆这也太没规矩了。”不过她早管不住这个女儿了,也不过就说这样一句,便随她去了。
程三太太来做什么,许夫人心中有数,韩元蝶也知道个大概,齐王殿下此事闹的满城风雨,程安澜自然也跟着满城风雨起来,是以程三太太客气了几句便道:“论理,也不该来麻烦夫人,只是想着,或许您这有些咱们家不知道的消息,说一说也是好的,再者说,如今虽还不算一家子,终究与外人不一样,也都是盼着澜哥儿好的。我嫂子今儿听了这事儿,就犯了心口疼的老毛病,这会儿还起不来身呢,就是老太太也是强撑着,这才打发我来,一则给夫人请安,二则也通个消息。”
许夫人一脸平和,缓声道:“我们一样在京里,也并没有什么消息,再说了,就是有些什么话,只怕也信不得,一切还得待朝廷的旨意才是。三太太说是不是?”
☆、81|第八十一章
见许夫人张嘴就堵死了自己的意思,程三太太也觉得不好说别的,她也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姑娘了,好歹是知道规矩的,韩家如今才跟自己家哥儿下了小定,若是愿意退亲,自是无碍的,正是站的拢走的开的情形,当然跟自己家不一样。
程三太太索性试探道:“亲家太太没在家里呢么?”
这一句亲家太太,自然是有点试探韩家有没有退婚的意思,照她看来,韩家若是想要退婚,这称呼自然是不愿意应的了,可许夫人哪里像她想的那样,称呼哪里拿的住她。
连韩元蝶都觉得程三太太简直不够看,你便是嘴里喊的再亲热,真要退婚,难道你喊亲家就不退了不成?到了那一步,就是喊老子娘,该退也得退的。
果然,许夫人压根不管这称呼合理不合理,依然一脸淡然的道:“三太太来的不巧了,她一早就带着大姐儿去宫里给淑妃娘娘请安了,只怕要下晌午才得回来呢。”
程三太太打探了半日,许夫人滴水不漏,一脸淡然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反叫程三太太疑惑起来,韩家有王妃姑奶奶,有宫里的亲家宠妃,比起程家来,自然更接近中枢,消息定然更多更准确。
程家这一点儿也不急着退亲的样子,难道程安澜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吗?不管如何,程安澜若是真有事,那对韩元蝶的名声也是有些妨碍的呢。
程三太太来的时候疑惑,打探了半日消息,就更疑惑了。而且,老太太特意说了叫她留心瞧瞧这家子的打算,她真是什么打算也没瞧出来,这回头去回话,要怎么说才好呢?
要真说什么也没瞧出来,那老太太也不知要怎么给甩脸子了,程三太太嫁过来也有八年了,那位老太太的脾气性子,总算也知道的明白,她可不想去讨没趣儿。
程三太太上了车,有点急急的道:“先前老太太吩咐看她们家打算,这是个什么意思?这会儿可看不出个什么打算来!怎么给老太太回话呢?”
她这跟前的两个得用的丫鬟是自己陪嫁来的,都是已经开了脸给程三老爷收用了的通房大丫鬟,只是都还没生育,还没有封姨娘罢了。如今也都帮着她管着这府里的事,算得是左膀右臂的心腹丫鬟了,程三太太有事总与她们商议的多。
一个叫碧环的丫鬟最是伶俐会说话的,便道:“太太这心地也太实诚了些,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太太想,这韩家虽是与大爷订了亲事,可到底只放了小定,还算不得数,大爷便是有了事,那头只管把东西送回来,就没事人一样了,老太太只怕要太太看的就是这个了。”
若是韩家着急忙慌的要给姑娘退亲,可见事态严重了,程家以为了一大家子不受牵连为理由,舍弃程安澜,那自然也就师出有名了。
程三太太道:“老太太是这个意思?难道……到底是亲孙子,老太太也舍得?不过我瞧着,这韩家似乎也没那个意思呢。”
出宗两个字终究没有说出来。
另外一个叫红娟的丫鬟听了也道:“虽说是亲孙子,也要看什么时候,如今这里一大家子人,谁不是亲的呢?咱们老爷还是亲儿子呢,真正论起来,不比孙子亲么?再说了,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大爷以前倒是出息,偏孝敬的心却不大有,好几回把老太太气的那样儿,太太自然都是瞧在眼里的。如今老太太那心里怎么想,还两说呢。”
程三太太听着,心里越发沉吟起来,好一会儿才说:“按理说,要是事到临头了,老太太是真要舍了这个孙子保一大家子人,也算是无奈之举,可如今到处都还在传言,也没作实,就这样闹起来,只怕连外头人都要嚼说起来,老太太只怕也想着这个呢。”
碧环红娟都是深知道她的,碧环越发轻声道:“且不管韩家是个什么意思,太太可千万不要错了主意,别的不说,也要替铭哥儿想想不是?这不是个现成的理儿吗?便是老太太不情愿,太太也要拿定主意才好。”
程三太太心中一动,不由的在心里缓缓的点了点头,这事儿她不是没有想过,程家如今有个伯爵的爵位在那里,却还在老太爷身上,若是自己房三老爷得了爵位,儿子还算妥当,可如今老太爷没个动静,孙辈们又都长大了,长房老爷虽然没了,到底占了个长字,长子长孙,形势也颇为模糊,可这半年来,眼见的程安澜出息了,家里这个爵位,自己的嫡子差不多儿就更是无望的了。
可若是没有程安澜,长房那个遗腹子资质普通,又无生父兄长扶持,家里的格局那就不一样了。这个时候,若是老太爷老太太怕了事,未尝不是个好机会啊!
程三太太一路上拿好了主意,回了程家,在二门上下车,早拿帕子把脸揉的红红的,急急的就往上房去,因着这样的事,一家子并没有散,都还在上房坐着呢。
见程三太太小碎步进来,程大太太忙忙的站起来问道:“三弟妹可见着那家子亲家太太了么?说了什么?”
她嘴里说着那话,眼里瞧见程三太太脸揉的红红的,心就越往下沉去了。
程三太太帕子里沾了点儿姜汁,往眼角按了按,流出些泪来道:“可了不得,老太爷、老太太还真要早做打算才是!媳妇往那边去,在二门上韩家就不愿见我,只说太太不在家,我再三说了,太太不在,那老太太也要见一见,那媳妇子才不情不愿的又往里头通报。”
程三太太早编了一篇子话,连个缝儿都不留:“媳妇在那里等的时候,还听到几个在二门上管事的媳妇子在闲聊,有个说,这是大姑娘亲家婶娘罢?又有一个便说,什么亲家,眼见的就不是了。那家的哥儿这一回听说神仙都救不了了,皇上亲自下旨要治他的罪呢!还有个道,可不是,那到底是皇上亲儿子,要是这样都不治罪,那还有王法儿?”
程三太太一脸惶惶之色,又说的活灵活现的,就好像真的自己听到的一般,程大太太听的眼前一黑,站都站不住,一下子就坐回到椅子上去了,旁边伺候的丫鬟连忙给她抚着背顺气。
程三太太瞥了她一眼,并不理会她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接着道:“媳妇听了这些话,自然是急的了不得,好容易见到了亲家老夫人,老夫人待人向来和气的,今儿瞧着都有些怨气,只说大姑娘在齐王府陪着王妃,并没有回来,且我听着,口口声声都是埋怨咱们家连累了他们家的意思。”
程老太爷原本泥菩萨似的,这个时候才咬着牙骂了一句:“这个孽障!”
程老太太等了一等,又问:“那么韩家的意思,这门亲事……可如何了?”
程三太太早等着这一问呢,又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倒是没明说,只我瞧着,亲家老夫人的意思,这两日大约就要收拾东西,找了中人来,给咱们家抬回来了。”
程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澜哥儿好的时候,只觉得一家子碍他的眼,巴不得就出去了,只如今他出了事,还得一家子替他收拾这摊子,只是……这样的事,咱们家只怕收拾不住啊。”
程老太爷怒道:“谁做的好事,自然谁去受着!这里一大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从来本分过日子,难道还要一家子都因着他那些张狂,跟着葬送了不成?”
程三太太心中窃喜,擦擦眼泪,又火上浇了把油:“虽说亲家老夫人埋怨咱们家,可到底是咱们家哥儿做下的好事,事关人家姐儿的一辈子的大事,咱们自然是没话好说,便是不理会咱们,那也怨不得人家不是?只幸而亲家老夫人是个明白事理的,知道咱们其实也是被连累的,倒也没多说什么,反是看我再三的求了老夫人,才悄悄的与我说,宫里娘娘透出信儿来,皇上吩咐要把涉事人家都看管起来,大约就这两日了罢。”
这话一说,别说程大太太真的‘咚’一声晕了过去,就是程老太爷程老太太都坐不住了,一叠连声的道:“那边老夫人真这样说?可怎么得了!这一家子……这是做了什么孽哟!”
程老太太顿时哭喊起来。
一壁厢几个丫鬟,管事娘子叫着大太太,又要叫大夫,一壁厢儿媳妇黄氏梅氏都忙忙的上前劝着老太太,一边劝,一边自己也跟着哭起来。
这些妇人虽算不得大富贵,可也从小儿金奴银婢的捧着长大的,向来安逸,别说她们,便是跟前的丫鬟都没受过那样的罪,一想到以前见过的罪官的家眷的样儿,顿时吓的筛糠似的发抖,一家子简直哭声震天起来!
程三太太一边哭着,一边道:“还劝咱们家早做打算呢!”
“这会子还能有什么打算!”程老太爷大动肝火,把桌子上的杯子都扫到了地下去了。一片声儿的噼里啪啦,越发热闹起来。
程三太太却道:“这是亲家老夫人一番好意,只媳妇却是不懂的。”
一片人仰马翻之中,程老太爷铁青着脸说出两个字来:“除族!”
☆、82|第八十二章
“除族?”韩元蝶听到这个话,乍然间还很有点难以置信,不过随即一想,程老太爷、老太太、大太太、三太太这些人往日里的模样,这还真是那些人干的出来的事呢。
不过这也太急了些吧,这会儿朝廷什么旨意都没下来,这程家就急急忙忙的要把程安澜除族了?
韩元蝶道:“这到底是怎么就议起除族的?”
这会儿来找韩元蝶的是洛三,他来的目的首要便是与韩元蝶说,洛五乔装改扮,已经顺利的到了江南,并混入江南总督衙门,见到了程安澜。程安澜虽说被关了起来,但朝廷没有旨意,他依然有职位有将军封号,没有吃亏,只是江南一片混沌,乱纷纷闹着营救齐王殿下,一天一个主意,没有进展。又都在等钦差大人。
这是来自前线的第一手消息,只是没有太大的用处,韩元蝶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盼自己的那个消息能有点儿用,齐王殿下能平安营救回来才好。
第二个消息就是程家要开了祠堂,将程安澜除族的事,这个真叫人匪夷所思,洛三道:“这个还真不清楚,其实我们兄弟还真没有特意去看着程家,倒是他家一个丫鬟,叫黄鹂的,听说程哥去西北之前就在程哥院子里伺候,这回程哥回家,那院子也就那一个丫鬟守着,今儿一早,找到走马胡同来了,我问了一问,才说程家明日就要开祠堂将程哥除族,大太太吩咐了,黄鹂伺候程哥,知道首尾,便打发她将程哥留在院子里的一应应用的东西收拾了出去,连黄鹂也算是程哥的人,一并打发出来,也算是程家留给程哥的一点儿照应。那黄鹂姑娘想着程哥临走前吩咐了有事可以去走马胡同找人,便找了过来。”
洛三说了这首尾,才道:“我听说了这事儿,觉得不大对,便来回大姑娘知道,如今程哥既然不在,自然是大姑娘做主了。”
黄鹂?韩元蝶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来,她当年在程家,就记得这个女孩子,并不多伶俐多会说话,可偏偏却是程安澜院子里的头儿,月例银子比一等大丫鬟还多一两,开始韩元蝶不大喜欢她,觉得她并不出众,只是后来见她事务上用心,又有程安澜的面子在那里,倒也就还是用下去了。
只是到了如今,韩元蝶回望那一世,终于明白,当年在程家,尤其是程安澜不在京城的时候,其实常常是黄鹂在抵挡着来自程家其他人的种种算计和手段,她没有格外伶俐的口齿,不会把话说的花团锦簇,叫人听了喜欢。但是她有极为坚定的心志,她能照着程安澜的吩咐,去说不和去要东西要人,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小心试探,她坦然的摆出程安澜这个大靠山,你惹得起就惹惹看,惹不起就照我说的办。
不少事情,都是因为黄鹂拦着,才没有递到韩元蝶跟前来。
如今回想起来,黄鹂才真是个聪明内秀的丫鬟,比自己的陪嫁丫鬟聪明,尤其是那样的心志,别说在丫鬟里头,就是在女人里头,也是难得一见的。
回想起上一世的事,韩元蝶有点漫不经心的道:“程家急着要除族,那便就除族罢了,横竖咱们也拦不住,若是你程哥获罪,除不除族也差不多儿,若是你程哥平安归来,倒正好瞧瞧谁丢人呢。”
这一世的韩元蝶早把程家看的清清楚楚,她觉得那实在是很不值得留恋的一个家,除了就除了,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程家急着把程安澜除族,当然是怕被程安澜连累了,不过这个时候这样着急的办这件事,就算情有可原,为着保全一家子,那也凉薄的可怕,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更何况,程安澜此事,并不是他程家的内部事务,早已不是他程家可以做主的了,终究是圣意为上,生死荣辱,是否牵连,甚至最终是否除族,圣上有谕旨了,谁能不奉旨呢?
只是韩元蝶这样轻描淡写,洛三一时间还回不过神来,到底家族为大,历来只有危害家族不忠不孝之人才会被逐出家族,不管到底是什么缘故,这总不是一件好事,名声尤其不好。
可韩元蝶说了那话,早把程家抛到脑后去了,对比她甚至更加道:“三哥你把黄鹂姑娘安顿在走马胡同就好了,你程哥的东西,黄鹂既然向来伺候你程哥的,想必知道怎么收拾,你只管打发几个小子帮忙搬搬抬抬也罢了,今儿迟了些,明日我闲着,我也过去看看去。”
洛三应了,忍了一忍,终于还是道:“程家那事儿,咱们真不理会了?”
“咱们哪里管的着呢。”韩元蝶淡淡的道:“终究是程家的家事,我们都是外人。”
洛三好像还想争取一下,他身后跟着一起来的小川忙扯扯他的衣服,又给他使了个眼色,洛三终于忍住了没再说了。
一回头小川道:“人家还是姑娘家,还没过门,连大定都还没有下呢,你叫韩姑娘怎么去管这件事?别说韩姑娘这样身份就贸然上门,让人笑话,就是真去了程家,韩姑娘拿什么身份说话?何况这样的事,就是过了门成了亲,那上头也是长辈,也还麻烦呢!”
洛三这回过神来,也知道自己太孟浪了,只是道:“我这是着急,这事儿闹出来,对程哥的名声终究是个妨碍。”
小川却不这样想:“要我看啊,若是程哥真被朝廷处置了,这除族不除族的只怕效用也不大了,要是程哥没事儿,嘿嘿,我看这事儿乐子可大了!”
小川想到这儿,居然有点乐不可支起来:“要是还立个功回来,可不得都傻眼了?哎哟,这会儿单一想想,那都乐死我了!”
洛三板着脸,不管他在那抽风,自己回头找了几个兵士一块儿去程家,接了黄鹂和程安澜的东西出来,带去六个人三辆车,只一辆车上坐了一个黄鹂,怀里抱着个包袱,车后放了个三尺长两尺高的红漆喜鹊登梅的木头箱子,就再没有东西了。
“就这么点儿?”洛三不由自主的问了一句。
黄鹂平平板板的说:“大爷的东西都在这箱子里了。”
洛三乖乖的闭嘴了,带着另外两辆空车子一块儿回了走马胡同。
第二日,在程家开祠堂祭祖将程安澜除族的时候,韩元蝶坐了车,到走马胡同来了。
黄鹂比她印象中有点不一样,她记得的黄鹂,已经是十年后的黄鹂了,要说老也没有老,就是感觉上总是有点不同。
黄鹂对韩元蝶的出现并不吃惊,也不知道程安澜是怎么跟她说的,她只是规规矩矩的行礼请安,韩元蝶说:“那边是怎么说的?”
黄鹂说话的腔调韩元蝶是很熟悉的:“回韩姑娘的话,前儿府里知道大爷在江南出了事,就急着各处打探消息,三太太也到韩姑娘府上问了一回。”
韩元蝶点点头。
黄鹂声音还是很平板,没什么起伏,连韩元蝶这样熟悉她的人也没有听出丝毫的不满来,她说:“三太太回来说,大爷的事儿犯的重了,韩家已经预备来退亲了,这会儿正乱着收拾府里送过去的东西,要原样儿退回来。三太太还说,韩家老夫人心善,暗地里提点了她一句话,说是大约就这两日了,最好能早做打算。”
果然还是那个黄鹂,说话一句是一句,干脆直接,没有婉转,也没有废话,说的十分清楚。
不过这位程三太太这又打的什么算盘呢?韩元蝶撑着下巴想,程三太太到韩府的时候,韩元蝶是一直在屏风后头听的,她说了什么,祖母说了什么,韩元蝶没有一句没听见的,那日说的话,跟这位三太太回去说的可是两码事呢。
这些话听起来一点儿也不高明,但意思很明确,无非就是借韩家的名头威胁程家,程安澜这事儿犯的厉害了,再没翻身的可能了,而且事情也来的很急,就这两天……那就是并没有太多的商议时间,要立刻做决定的意思了。
韩家现在比程家更能得到消息,所以程三太太才用那个机会来借韩家的名头。程安澜到底多得罪这位三太太,竟要用这样的手段将他除族?
或者应该换个角度想,程安澜被除族,这位三太太有什么好处呢?
韩元蝶当然记得这位隔房的婶娘,她在三位太太里头最得意,惯会掐尖要强,向来不肯吃亏,只要占便宜,如今看起来,真是那种当面一团火,背后一把刀的人了,不管如何,程安澜除族定然是对她有好处的,否则她也不会撒这样的谎想方设法促成此事。
韩元蝶随口道:“我们家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这样的消息,更没有要退亲,你不懂朝廷的事,那是再有什么罪也得先审了才是的,哪有就这两日的说法。”
她又安慰黄鹂道:“不过不要紧,这是你们家大爷的产业,你现在这里住着,跟往常一样就是了,待事情确实了,再做打算罢了。”
黄鹂应了,却眼神有点古怪的瞅着韩元蝶,没有立刻退下。
☆、83|第八十三章
黄鹂这明显是要说什么的样子,韩元蝶还是很清楚的,她也没说话,就是看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望一阵,黄鹂终于说:“大爷还没从西北回来的时候,老太太提了两回该请封世子了。”
啊哟,韩元蝶立刻就明白了,程三太太打的是这个主意呢!不过程家也是挺奇怪的,当年她嫁过去的那一年,程老太爷就是六十几的人了,后来到韩元蝶死,又是七年,可是身上那个寿安伯的爵位却一直在程老太爷身上,甚至连世子都没有请封,这在别人家也是罕见的。
程家的格局当然不大一样,长子早逝,第三子也是嫡子,按理说就该是他的,可偏长子长孙也大了,也是嫡子,自然也有资格,而且……只如今韩元蝶才看得那样透彻,那个时候,程安澜就已经有了远远超过叔父的出息和功绩,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儿,这个爵位的传承那是定然绕不开他的。
可就是这样,程家却一直没有请封世子,现在想起来,那就是程家其实并不想让程安澜袭爵,但又没有理由绕开他,索性就一直拖着了。
那么……韩元蝶心中突然一动,那么当年大太太毒杀自己,程安澜为自己报仇,杀了大太太获罪,那必然是没有爵位的了,而大太太做出那样的事,程安起也一样无望,程三老爷一脉那就能名正言顺继承了吧?
当年那一场命案,最大的得益者,竟然是三房?
韩元蝶也只是这样想了一想,不管如何,那是大太太下的手,后来程安澜回来之后的调查审问,那也确实是大太太,跟三房没有关系,便是人家得了好处,那也是无干的,韩元蝶想一想,还是觉得在这样的事上,程安澜的调查应该不会有失。
韩元蝶好奇的问:“老太太这样说,那怎么也没动静呢?”
黄鹂道:“每回这样说了,大太太就打发人往林家送信儿去,舅老爷来过一回,这事儿就搁下一回。”
嗯嗯,程安澜的嫡亲舅舅林大人是礼部侍郎,也是从三品的高官了,虽说不是权臣,且银子上照应不了程安澜什么,但心里好歹是有这个外甥的,很替他出了几回头,怪道程安澜买宅子,肯说是舅舅给的,自然是有道理。
这一世,韩元蝶经常觉得程安澜做事情居然很有道理。
“原来是这样。”韩元蝶笑眯眯的道:“我知道了,这院子有你照管着,我也放心,还有,这里住的这几个,都是你家大爷的兄弟,你在这里,就便儿把他们都照管了吧,他们都是军爷,手里有银子,缺了什么,你只管叫他们拿银子出来买,别的也罢了,只待你家大爷回来,看着不恼就行!”
大约是韩元蝶笑眯眯的样子太过天真纯洁,欺骗性太强,心志坚强如黄鹂都终于问了一句:“大爷真的能回来吗?”
韩元蝶还是那样笑眯眯的,却一点儿也不犹豫的说:“会的,所以你要给他看好了呀。”
齐王殿下沦陷于江南的事,第一次拿到朝堂上来说的那一天,其实已经过了十七天了,之前都是各种听说,各自打探消息,小道消息满天飞,只是朝廷没有动静,有些事情就不能做。
所以,在齐王殿下这件大事之下,程氏家族迫不及待的开了祠堂将原怀远将军程安澜除族的事,迅速的就传开了。
韩元蝶进宫去给杨淑妃请安的时候,杨淑妃都不由的问起这件事来。
杨淑妃这些天还是很平静的,虽然明显的看着露出了一些老态来,但并没有哭天抢地的成天抹泪,甚至还有余力关心一下程安澜家里这件事。
听杨淑妃一问,韩元蝶就露出了一个有些有趣的笑容,她长的大了,个子抽了条,脸上却还有一点儿婴儿肥没退,这样笑的时候,就显出些肉肉的样子来。
虽然知道淑妃娘娘这宫里向来清净,韩元蝶还是张望了一下,才带着那样的笑容坐到杨淑妃的身边道:“我这里有个消息。”
这是今儿一早,走马胡同那边给她带过来的消息,她欢喜了这一早上,这会儿又叫杨淑妃一问,那更是欢喜的露到脸上来了:“据说程安澜已经查到了海匪的蛛丝马迹了。”
这一个消息意思却多,程安澜半点儿事儿也没有,还能进行调查,说明不仅没有获罪,甚至还有相当的人手给他调动,韩元蝶知道,洛五就留在了江南。
当然,这个消息更好的部分是海匪的蛛丝马迹,齐王殿下的安危才是最叫人挂心,韩元蝶笑道:“我先前听到这个,好歹算是松了一口气,便忙着进宫来给您请安,让您宽心呢。”
杨淑妃听到这个,果然笑了笑:“知道你心里孝顺我。”
她是个最明白的人,甚至都没有追问韩元蝶这个消息的来源,她口口声声说并不懂外头的事,可是她却知道程安澜在齐王一系中的地位,程安澜是难得的获黑骑卫大统领赏识的年轻人。
黑骑卫虽然从来没有出现在光明之中,办事也从来不经过三司六部,但地位实在不容小觑,本朝的历史中,在储位纷争最厉害的时期,在某些新皇地位还不稳的时期,黑骑卫大统领这一职位甚至曾由皇子或者皇弟掌控过。
黑骑卫大统领向来兼任皇帝的侍卫首领,并不以黑骑卫大统领面目示人,刚开始的几朝甚至许多大臣并后宫嫔妃都并不知道黑骑卫的存在,只是时间越长,越趋向于公开化,到了本朝,在民间也有流传黑骑卫的传说了。
不过即便如此,绝大部分官员等也只是知道有黑骑卫的存在,或是私下谈论,真正黑骑卫内部组织和事务,也根本没有几个人能窥其全貌。
杨淑妃当然算是略微知道一点东西的那一类人,对于程安澜的某些事也是影影绰绰的知道一点儿,不过越是这样,反而越是更谨慎些,是以此时听了韩元蝶的消息,心中是真的一松,但绝不多问一个字。
韩元蝶懵懂,她可不会。
韩元蝶心中喜欢,又笑道:“他们家把程安澜除族的事我也听说了,可是如今论起来,跟我也没关系是不是?人家都没打发人来跟我说呢。娘娘问我什么呢?”
杨淑妃摸摸她的头,道:“这家子真是有些不知所谓,也不知道急个什么,如今外头传的那些话,难道好听吗?”
杨淑妃随口叹道:“真是好久没见过这样的蠢货了。”
韩元蝶扑哧一声笑出来,反是问:“我姑母呢?这事我还要跟她说说呢,还有,六公主呢?知道我来了也不出来。”
杨淑妃道:“娇儿带着蕊儿在花园子里玩去了。你姑母这两日心绪不好,睡不大好,她又是那样的身子,我就叫她多在屋里歇着,不必出来了,你既来了,又有好消息,去与她说一说,只怕倒好些。”
韩元蝶听说,连忙就去后头看韩又荷,韩又荷还是入宫来住了,就在杨淑妃这景阳宫的偏殿里,这一点叫韩元蝶很不安,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韩又荷看起来瘦了一点,不过还是那种一贯的安稳淡然感觉,她年纪渐长,就越发像母亲许夫人那种万事都云淡风轻的模样儿,其实真看不出来她这两天有什么不安稳的样子。
她跟韩元蝶说:“其实只是懒怠动的,虽听说你来了,知道你会进来瞧我,我就懒得出来了。”
韩元蝶把那话跟她也说了一回,这到底是自家人,且韩又荷也不是杨淑妃,很自然的就问:“倒也奇了,你的消息比娘娘还灵通呢,也倒有点本事,到底是怎么来的?”
“程安澜打发人跟我说的。”韩元蝶随口道,她还觉得韩又荷问的奇怪呢,除了这样,她还往哪里知道消息去?
两姑侄大眼瞪小眼,韩元蝶那是一贯的天真纯洁又懵懂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觉得有哪点没对,然后韩又荷败下阵来,只得嘱咐她:“这种消息,你可别在外头说去。”
“当我是傻的呀!”韩元蝶还不干了:“我是想着你和娘娘都忧心,才忙忙的进宫来跟你们说说,我难道不知道不能往外头说去吗?”
她愤愤不平的说:“姑母还觉得我见人就嚷嚷去?”
韩又荷叫她气乐了:“好好好,是你有理!”
不过听了这消息,韩又荷确实要放心一点了,在这种时候,但凡有一点进展,对这居于深宫里的人来说,都是一种安慰。
韩又荷又问了问家里的情形,韩家在这件事上影响不大,只是许夫人担忧韩又荷,又不好总来看她。
正说着话,听到外头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是萧正恒来了,后头跟着一群丫鬟乳娘等,刚走到门口,见韩元蝶也坐在炕上,妹妹又没在,小脸顿时纠结上了,脚往后缩,好像不大想进去的样子。
可韩元蝶一贯爱这些宝宝们,见了这小玉人儿般的小表弟,顿时笑道:“恒儿快过来吃糖!我给你带了外头糖门的棉花糖喔!”
萧正恒好似更纠结了一下,还是缩回了脚,果断的说:“我不吃了,皇爷爷叫我呢!”
转身就跑了。
☆、84|第八十四章
韩又荷忍笑,平日里有蕊儿在跟前,韩元蝶抱着蕊儿不放,还揉揉捏捏,就把萧正恒看的心有余悸,今儿见蕊儿不在,韩元蝶没得抱了,更吓的转身就跑了,韩元蝶悻悻然:“真不可爱,像我这等人见人爱的姐姐,别人还没有呢!”
“可不是。”韩又荷随口敷衍她,韩元蝶还没想通:“恒儿见了我到底跑什么!亏的我想着他爱吃这个糖,特意打发人去买了才进宫来的。”
韩元蝶向来爱孩子,二姑母家这两个小宝宝都是她的心头肉,韩元蝶不由的就说起这个来了:“明年三月就差不多该生了吧,再生个小妹妹,像蕊儿那样乖的就好了!”
韩又荷失笑,圆圆也是大姑娘了,说话还是一团孩气。可韩元蝶又笑道:“横竖前头有恒儿了嘛,皇长孙,很交代的过去了,皇上又喜欢。”
安王殿下别说皇孙,连个皇孙女都还没有呢。不过韩元蝶想了一想:“好吧,还是小弟弟更好些,姑父和娘娘都更喜欢。”
韩又荷终究惦记着江南的齐王殿下,她抚着已经隆起的小腹,有点怅然的叹了口气。
韩元蝶心里当然明白韩又荷的担忧,她一直有个信念,觉得齐王殿下肯定会平安归来,想一想,这是能做皇帝的人,那得是多大的福啊!不定有多少金刚神将护身,这区区海匪,怎么可能损得了齐王殿下的福气呢?
只是这话不能拿来安慰姑母,韩元蝶只得想些别的话来跟她说,不愿意她多想。
听韩元蝶随口问起安王府的事,韩又荷自然也明白她这是在找别的话来说,她家圆圆她知道,向来憨吃憨玩不理事的,连母亲许夫人偶尔都在她面前说过一两回,小程将军家里人多,几层婆婆一家婶娘,且看着和气,里头花样却多,小程将军又是长房长孙,更添了一层,也不知圆圆今后嫁过去怎么收拾。
言下之意,其实是并不喜欢这门亲事的。
偏偏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之下,韩元蝶最终竟然还是要嫁到程家去。
这会儿,她还关心起安王府的事来,韩又荷笑道:“那边府里的事,哪里用你理会,就是我,也是不管的。”
这是韩又荷弱势的地方,没有强势母族,没有人手资源,在这些事上,终究差了一层,可是韩又荷自己明白,杨淑妃和齐王殿下选她总有理由,她用不着挣破头去表现自己有用,她向来是非常清楚,又安稳自在的接受自己的现状,绝不强出头,但也不会完全当不知道。
成为齐王妃这几年的表现,杨淑妃也确实是非常满意的,韩又荷不为外头议论所动,沉得下心,安稳的住,没有乍然飞上枝头的急切表现,对于齐王殿下这些年来的形象塑造,十分有益。
而且,还能生又旺夫,进门就能生个皇上非常喜欢的皇长孙,杨淑妃简直不能更满意了,连同对韩家都颇为另眼相看。
韩元蝶随口道:“你不管,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闲着无聊,说说怎么了?”
韩又荷看她一眼,说她憨吃憨玩吧,她有时候说话还真透彻,可有时候又实在傻的可爱,韩又荷道:“你怎么突然对他们家那么有兴致了?”
韩元蝶哪里能说出来她对韩又荷住在宫里,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生怕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不由的不格外关注安王府起来:“看着你这样,我就想起来了嘛。”
相对于韩又荷的能生,安王妻妾的不能生,确实对比鲜明。
韩又荷就笑了笑,跟她说起来,安王府如今连上黄侧妃,已经是三位侧妃了,杨侧妃进门略早,且因着杨家在宫里有杨淑妃,这位侧妃是旁枝,资源更少,且年纪渐长,模样平常,安王少去她屋里,她也就一贯安静,且和气温柔,不管是侍奉安王妃,还是跟后面进府的另外两位侧妃说话,都相与得来。
还有一位张侧妃,生来娇弱,动不动就犯了时气,自然就更少出来了。
如今后宅张扬些的,自然就是这位黄侧妃了,本来年少,模样俏丽,又是才进府,听说连贤妃娘娘也常赏她东西。
韩元蝶道:“我记得她是四川来的罢?”
“嗯,她父亲是成都知府,在四川已经七八年了,考评优异,大约快要高升了。”韩又荷随口道。
韩元蝶瞅她一眼,姑母口口声声说不管,心里还不是有数的很吗?她又说:“我瞧着,不是个肯饶人的性子。”
“小姑娘嘛,在娘家自然是娇惯的。”韩又荷不以为意,但还是跟她说起八卦来:“听说她娘、她姐姐都是厉害角色呢。她长姐嫁在四川一世族人家,当年嫁的时候还只是同知之女,也是门当户对,只如今娘家父亲主政一方,她在夫家自然就不同了,她父亲升任知府才半年,她院子里就发卖了四五个不老实的丫鬟呢。”
韩元蝶笑:“怎么连这样的事你都知道?”
韩家在这些规矩上向来不大,韩元蝶还小的时候跟韩又荷聊起八卦来的时候,就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横竖也没人理会,何况这会儿,到底是订了亲的姑娘,且韩又荷又受了杨淑妃不小的影响。
韩又荷笑道:“娘娘闲着也说这些啊,我自然伺候着听一听。”
韩元蝶抿嘴笑,她都能想像得到杨淑妃涂着鲜红蔻丹的尖尖的手指,一边拈着松子儿或者拿着金杆儿慢慢拨着手炉里的火,一边跟自己儿媳妇闲聊着这些八卦,甚至连杨淑妃说话的口吻都能想象得到。
“这位侧妃,是个人物儿,胆子大,不怕事,又不要规矩。”杨淑妃会说:“安王妃又是个没嘴葫芦,嘴头子来不得,且娘家、夫家两头不挨,拿什么降伏她?安王爷这几年没子嗣,只怕也急的很,弄些人搁在屋里,别说这新来的,就是早前的,位分低的,又有几个是老实的?谁不会盘算呢?这天下也没几个傻的,既然没个人降伏得住,自然就要乱了。等着看吧,还有热闹瞧呢!”
听韩又荷的转述,韩元蝶就能想见杨淑妃说话的味道,相对韩又荷的平和,杨淑妃说话自然大胆的多,向来肆无忌惮。
杨淑妃跟儿媳妇说这话,意思其实是说方贤妃蠢,只因着姚家不肯出力,只管把气出在儿媳妇头上,一味的打压她,该有的体面也不给。只她也不想想,便是再埋怨娶错了儿媳妇,姚氏终究还是三媒六聘,皇上赐婚的正经王妃,是安王府正经的女主人,她没体面,撑不起来,管束后宅无力,到时候安王府一团乱,对安王殿下能有什么好处呢?
不过这话听到韩元蝶耳朵里,倒是叫她心中一动。
韩元蝶又想起姚氏的死来,听了杨淑妃这个话,不由的越来越觉得姚氏或许是死于非命的。
这里正说着这个,外头又响起了踢踢踏踏,小靴子跑在这青石板上的声音,好似跑的更快更急些,随后就是先前才跑开的小皇孙萧正恒大声的喊:“娘!娘!”
这是怎么了?不是刚刚才躲出去的吗?
后面有乳娘喊着:“哥儿慢些儿,当心门槛绊着了!”
萧正恒利落的跨过门槛,一脸兴奋的红红的:“娘!爹爹救出来了!”
“真的?”
“真的?”
这是韩又荷和韩元蝶同时的反应,萧正恒拼命点头:“嗯嗯,我刚刚在皇爷爷书房玩儿呢,外头加急、嗯,急报!”
他还不太会说这种比较正规的词,说的有点混乱,可意思谁都懂:“皇爷爷可高兴了,我说我要回来跟娘说,就跑回来了!”
小皇孙要亲自报喜,自然谁也不敢抢着报了,韩又荷不由自主的道一声‘阿弥陀佛’,悬着快一个月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韩元蝶大喜,一把把萧正恒抱起来亲一口:“哎哟真是太好了!”
萧正恒纠结着,终于还是有点忍耐的没有挣扎,反而正经的跟韩元蝶说:“还有个好事跟表姐说,我听见那人说,是那个程、嗯……程……”
他想不起程安澜的名字,程了半日,韩元蝶笑道:“姓程的!”
“嗯,姓程的!带着人去把爹爹给抢回来的!还受了伤!”萧正恒补了一句,既然是表姐夫救的爹爹,那么还是忍一忍表姐吧。
“伤的重吗?”韩元蝶道。
“还好吧?”萧正恒安慰的拍拍韩元蝶的肩:“我看报信的人没说他死了,应该不重吧?”
小家伙的逻辑永远跟平常人不一样,他说:“要升官了呀,受伤就要升官!”
“为什么呀?”萧正恒难得让韩元蝶抱着不挣扎,韩元蝶特别有兴致的问。
“受伤了呀!”萧正恒跟韩元蝶大眼瞪小眼,觉得爹爹说表姐傻还真的是:“不升官今后谁干啊!”
“有道理啊!”韩元蝶笑眯眯的,恒儿虽是小孩子口角,可是确实比一般孩子聪慧啊,怪道皇上都喜欢。
韩又荷看他们在这一递一句的聊天,也是满心欢喜,一边打发人:“去娘娘那里看看,大约也该得到消息了。”
又亲自去佛前上香:“可见这神灵是真有的!”
☆、85|第八十五章
韩又荷随着杨淑妃再去佛前供了香,杨淑妃道:“这会儿我这心,才算是落了地了。”
韩元蝶笑道:“我倒不像娘娘担心,我倒是觉得,齐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那等福气,等闲一点儿海匪,是再损不了的。”
杨淑妃笑道:“可见圆圆是福星了,这好些日子不进宫来,今儿进宫就听到这样好信儿,红茶,去把前儿陛下赏的那匣子珠子拿出来,挑几颗颜色好的,给我们家圆圆镶花儿戴去。”
韩元蝶忙起身谢了,其实她也知道,这说是福星,还不是因着萧正恒报的信儿里头说了,程安澜奋不顾身救齐王殿下,还受了伤,是以杨淑妃赏她呢。
其实程安澜这大功,杨淑妃心中很有数,江南的动静,虽没有直接报到她这里,可韩元蝶前脚才收到消息程安澜掌握了蛛丝马迹,这后脚就有飞马报救出了齐王殿下。
即便韩元蝶的消息固然要慢些,可算上这个时间差,也可以想见程安澜掌握情报,在极短时间内安排部署,毫不迟疑,果断出击的坚毅心志,在本来就背负了极大压力的情况下,还能这样临危不乱,刚毅果断的心志,正是一代大将的风范。
这些,连她后宫妇人都能明白,何况当今圣明天子?
这一次的江南危局,或许正是成就了程安澜。杨淑妃想,这韩元蝶的福星两个字,只怕是越来越真了。
连六公主都在一边笑道:“程哥威武!”
然后又道:“那程家这才慌慌张张的把程哥除族十来天,只怕他们家地下的祖宗们才收到消息,程哥就立了这样大功,他们家要怎么办呢?难道再开一回祠堂,跟地下的老祖宗们说,哎没事儿了,不除族了,还是咱们家儿子不成?”
六公主这样捉狭,连杨淑妃韩又荷都笑起来,杨淑妃笑道:“回头我见着他们家老太太,就这样儿问问看罢。”
韩元蝶抿嘴笑:“哪里用娘娘问呢,只怕这回头知道了,她们自个儿问着自个儿就足够了呢。”
杨淑妃笑道:“那不成,我就要问问,我觉得有趣儿!”
韩元蝶失笑,淑妃娘娘孙子孙女都有了,居然还这样有意思,杨淑妃还笑道:“我这会儿还要去宜德殿喝杯茶呢,圆圆,你去不去?”
去宜德殿喝茶这是什么意思?韩元蝶一时不明白,就看向韩又荷,韩又荷只是笑,倒是六公主笑道:“去去去,为什么不去?这些日子三哥生死未卜,我和我娘都忧心的很,亏的贤妃娘娘常来看我们,如今三哥既然好了,免不得咱们也该去坐坐,也是礼数。”
韩元蝶就明白了,想必是齐王殿下危殆,贤妃娘娘自然是满心欢喜,大约都难以抑制了,便借安慰之名来看望杨淑妃,实则如何,自然是谁都知道的,何况是杨淑妃呢,今儿既然知道齐王殿下被救了回来,杨淑妃向来自诩自己是睚眦必报的人,便也要去回礼了。
韩元蝶啼笑皆非,只道:“哎,这会儿连江南的奏折还没来呢,万事都还不明白,娘娘急什么。”
杨淑妃笑道:“谁叫我这会儿喜欢呢?就要去!娇儿,你拉上圆圆一起去,你嫂子身子重,让她歇着也罢了。”
六公主也是笑眯眯的来拉韩元蝶,韩又荷笑道:“你就陪娘娘去喝杯茶,也不要紧的。”
到底还是叫六公主把她拉走了。
这里齐王殿下被救了的消息,既然没有刻意隐瞒,当然很迅速的在宫里传开了,不过前后脚的功夫,杨淑妃这里得知了,掌宫的方贤妃宫里自然也几乎同时知道了,方贤妃这里原正与自己的娘家妹妹说话儿,便见自己跟前的一个大宫女轻轻的走进来,在方贤妃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方贤妃脸上的笑容一滞,神色顿时不虞起来。
方贤妃这位妹妹原是家中庶妹,原是嫁到临海侯张家做了三太太,如今已经分了家,家中丈夫没甚出息,倒是儿子会读书,小小年纪已经中了秀才了,张三太太常进宫给嫡姐请安说话,无非是指望着今后给儿子谋个好前程。
这一个月来,不知道是不是因着齐王殿下的危机,方贤妃的心情都很好,这会儿也是说说笑笑,场面十分欢喜的样子,却见方贤妃只听了一句话就没什么好脸色了,张三太太顿时知机的住了口。
只见她听方贤妃问道:“你可听明白了?是怎么个情形?”
那宫女道:“奴婢是在外头听到的,也不过是半刻钟之前,江南飞马报到御书房,已经救回了齐王爷,齐王爷安然无恙。别的话一时还没有。”
江南钦差的奏折,自然是要比飞马报信要慢的。
张三太太心中直呼倒霉,怎么今儿她进宫来请安,就偏偏遇到这个消息呢?这于方贤妃,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果然,方贤妃脸色有点木木的,好一会儿才说:“这可真是个喜事儿呢,你再去外头打探着,御书房那边若是有了旨意出来,我也好去恭贺皇上。”
那宫女多的一个字不敢说,应了是就忙出去了。
张三太太搜肠刮肚,简直不知道能说什么,这事儿,明面儿上还得说是喜事儿,心里再怎么着,也不能当做一件坏事去安慰方贤妃,可是真要说什么,方贤妃心里又定然不舒服,说什么只怕都得不了好儿。
除了觉得自己今儿进宫怎么不看黄历之外,张三太太都想不出别的来了。
这个时候,倒是四公主进来,算是拯救了张三太太,四公主急急的进来:“母妃,听说三哥被救出来了?”
那张三太太见了这个岔子,连忙站起身来,含笑道:“给公主请安。”
又对方贤妃道:“公主有事请见娘娘,臣妾这便告退了。”
方贤妃这会儿哪里还有闲心理会她,胡乱点点头,吩咐女官:“替我送一送。”
待人都走了,方贤妃才嗔着自己女儿:“你慌慌张张的急什么,也没瞧有人在这里。”
四公主自来被方贤妃宠惯了的,哪里在意那些人,便道:“有什么要紧的,我也没说什么呀!母妃,这……三哥这事……”
“御书房是有消息传出来,不过这会儿还没有旨意。”方贤妃道:“也不与你相干的,你不用理会。”
“怎么不与我相干!”四公主跺一跺脚,她便是不谙世事,却也总算知道,若是今后自己同胞哥哥做了太子,做了皇帝,自己这个公主自然就比别的公主强的多了,若是齐王哥哥做了皇帝,那自己自然就被六公主给比下去了。
身为公主,有位分高的母亲,有事实上是长子的哥哥,四公主以前的时候,自然是一帆风顺,并没有对今后的日子产生过忧虑。
第一次给她触动的,却是那一回安王哥哥提议,招程安澜为驸马一事,后来在御前,被齐王哥哥给搅合了。
对于程安澜,四公主其实无感,她自己并没有想过嫁给他,但也并不排斥嫁给他,而且那一日的事情,她在事后才得知,但是却叫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她的命运,并不都由自己做主。
皇权才是最重要的。
虽然不管哪个哥哥当皇帝,她这个公主都是铁打的,可是差别也很明显,所以这个时候,她听说齐王殿下平安,也跟着着急起来。
方贤妃道:“不错,你是亲妹妹,当然是相干的,是以你自然是欢喜的,是不是?”
四公主咬着嘴唇,方贤妃把她要说的话都堵在了嘴里,她终究不是蠢人,自然还是明白了她娘的意思,便道:“不错,若是三哥平安了,我还要去给三嫂子贺喜呢。”
方贤妃见她明白过来了,点头称是,只是,待四公主走了之后,方贤妃的脸就垮了下来,忍了许久,终于没有忍住,把手边儿一只精致通透的通窑天青茶盅子砸到了地上。
“蠢货!”也不知道方贤妃这是在骂谁。
杨淑妃一左一右带着六公主和韩元蝶去宜德殿,还在门口就听到里头这清脆的砸盅子的声音,杨淑妃一脸若无其事,六公主却不由的偷偷一笑。
方贤妃到底跟杨淑妃在这宫里都是二十年多了,哪里不知道杨淑妃的性子,甚至几乎都能想见她现在脸上的笑容,真是有心装不自在不见,可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若说自己不自在,还不知杨淑妃怎么个得意样儿呢。
故此,方贤妃真是咬着牙撑出笑来,也命宫女快请。
杨淑妃见了方贤妃那真是一脸亲热,笑道:“姐姐可知道了,刚才江南那边飞马报了陛下,老三今儿可算是好好儿的回来了,哎哟,这些日子可把我吓坏了,幸而小程将军得力呢,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把老三给捞了回来,阿弥陀佛,真真是菩萨保佑,指望这一回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皇子的大福?淑妃娘娘真是太会说话了,韩元蝶这还第一回见识到杨淑妃不似在自己宫里时说话那样慵懒,这简直是另外一种风格,又是亲热又是爽快,还没等方贤妃开口呢,又笑道:“那里怎么有水呢?是谁失手砸了盅子吗?”
韩元蝶觉得方贤妃这会儿可能还想砸一个吧。
☆、86|第八十六章
与此同时,安王殿下的书房里,安王殿下也愤而砸了一只镇纸,恼的喘着气道:“舅舅这是怎么的!这样都……”
虽然是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对的又是他素来信重且知根知底的几位幕僚,安王殿下这句话还是没有说完,只是几人都知道这话后头跟着的是什么。
方鸿与既有这样好的机会,已经让海匪把齐王殿下抓了去,还要什么赎金!一刀下去,岂不是就十全十美了呢!
便是千万白银又如何?
安王殿下想到这个,直是气的牙根痒痒。
幕僚黄密道:“殿下息怒,据微臣看来,以方大人的谋虑,想必也如殿下所想,只是那些海匪并不是方大人下属,且盗匪之流,背信弃义,唯利是图,并不鲜见,想必方大人也是十分无奈的。倒是事已至此,要尽快善后,才是要紧的。”
“黄大人说的是。”另一个幕僚卢岳也道:“当务之急,殿下最好指派信得过的人前往江南才是要紧,江南密奏虽说能先递在殿下跟前,但难保有别的渠道,就如齐王获救这一条,便是直入了御书房,若是有些咱们不知道的密折……”
卢岳意有所指,安王不由便是一凛,江南事务,他心中当然是有分数的,方鸿与在江南的经营,多与当地世家来往为主,但背后通过世家与海盗有些牵连,他也是知道的,可是,到底牵连多深,即便是安王自己,也不确切。
可是,方鸿与和江南几处世家,每年往安王府送的银子有多少,安王却是很清楚的,而这些银子来路如何,安王知道,就算有些是能见人的,但至少大部分是不能见光的,更别提送到御前去。
这些事情,若是因此次海匪之事被揭了出来,就有些不妙了,必须要确保江南此事不再起波澜才是,安王殿下垂目想了想,轻声道:“海匪胆大妄为,居然敢劫掠王爷,正该就地处决才是。”
“殿下英明。”几个幕僚都说,卢岳又道:“还有一事,殿下该与贤妃娘娘商议了,上一次殿下提议招程安澜为四公主驸马,原是极好的一件事,只偏……”
那黄密连忙截断道:“如今还有一个极好的人选,这一回,殿下可要好生与娘娘并公主分说才是。”
卢岳心中虽是觉得惋惜,可又不能指责方贤妃和安王如何,只是如今想来,若是当初此事安王殿下重视了,当个要紧事办成了,今日的格局只怕就大是不同了。
当然,这会儿他就是没把这话说出来,安王殿下心中也明镜也似,前阵子此事没办成,他还没当个要紧事,也同样无非觉得只是惋惜罢了,可这一回江南之局,因着程安澜一人之力搅成了这样,消息一日一递传到安王殿下这书房里,安王殿下才真是跌脚叹息不迭。
一日一个消息,回回都有程安澜,不由的让安王殿下想到,若是当初母亲妹妹肯使使力……若是妹妹愿意亲自去跟父皇说……如今只怕早不是这样了!
他们当初,都太小瞧了程安澜啊,虽然其实已经重视的愿意用妹妹去招揽他了,却没想到这样的重视竟然都还不够!
也亏的安王殿下不知道韩元蝶在这里头的作用,不然大约连吐血的心都有了。
还有一家子更有吐血的心了,当然就是如今已经沦为整个京城笑柄的程家。
自那一日御书房接了江南飞马报信后,消息当然会传出去,程家隐隐听到些齐王殿下平安,只还没很清楚。接着,到了第三天头上,江南总督正儿八经的奏折已经递到了御前,那一日正是大朝会,不仅是朝廷命官要上朝,五品以上的勋贵有爵之人也都要排班列队听一听朝廷大事,也算是一项制度。
皇上知道儿子无恙,这一日自然喜气的很,各臣工也觉得今儿的皇上好伺候的多,当然,私底下皇上还接了什么密折,得了什么好消息没有,就只有几位大员近臣才得知了。
皇上命人念了江南总督梁越的折子,折子里说的信息不多,无非就是江南诸衙门在钦差大人的领导下,如何查获海匪的痕迹,又如何获得准确情报,直捣海匪老巢,赖诸将士英勇,齐王殿下安然无恙。
梁越的折子里,除了仰皇上的洪福,钦差大人的指挥,江南诸官员的努力,还大大的赞扬了原齐王殿下的侍卫首领程安澜的英勇,如何奋不顾身,亲身护住齐王殿下,身中数刀,还是把齐王殿下安然送出。
折子里头越是赞扬程安澜在这次营救中的英勇表现,寿安伯程若清脸色就越青白,身子也就越佝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