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眉妩》 · 春衫冷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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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妩》
作者:春衫冷
文案:
一个腹黑别扭的男生追求一个寡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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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秋霁(一)
没有你,怎么享受这段荒唐闹剧?
我参不透,爱上了一个人的规律。
人间天上不容许,
我的心好虚。
我们算不算情侣?
跟你的经历,
得不到谁同意。
——《情圣》
初秋的雨从容不迫,一层一层洗出成熟后的草木香辛。凯丽的霓虹灯招牌照亮了街口的夜色,斜飞起的花体英文字一时鲜红一时凝紫,末尾卷起的那一挑,恰如艳伶谢幕,临去时——秋波一转。
沿街一排一人多高的玻璃窗,框子漆得黑亮,上头搭了墨绿的弧形顶棚,里头的灯光璀璨被雕花玻璃模糊了一层,此时正是上客的时候,自有衣饰时髦的男女,或骄矜或慵懒地将自己摆在敦实的皮面座椅上,红唇粉唇从点缀着樱桃、柠檬的水晶玻璃杯里啜酒,像是杂志上印出的广告画。
“一杯pink lady。”
穿黑西裙的女侍应写了单子递到吧台,瞥见酒保手里捧着瓶红酒,不觉眸光一亮,拉图的Grand Vin是店里顶贵的,一个月也不过点出去三五支,“这是什么人点的?人来了吗?”
酒保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老板点的,今晚有贵客。待会儿你好好招待。”
女侍应闻言却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能多赚几块小费呢。”
酒保一边按着单子调酒,一边笑着说:“你日日的薪水还不都是老板发的吗?”
两个人说着话,外头已有辆车子减速停在了门口,红制服白手套的门僮赶忙撑伞去接,车门打开,一先一后下来两个穿西服的年轻人。开车的一个二十出头年纪,雨天里犹穿着一身米色春装,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条淡蓝的印花丝巾,他从门僮手里接过雨伞,看也不看,棕白两色的拼皮鞋子便落在微积了水的路面上。
随后从副驾下来的年轻人和他年纪相仿,姿态似乎有些过于严整,三件套的细灰条西服十分规矩,紫罗兰色的斜纹领带打了个饱满端正的温莎结,走到门厅处,灯光一亮,白衬衫上用金线绣出的细小波点才隐隐泛出光彩。
系丝巾的年轻人把伞丢给门僮,回头对同伴笑道:“你看这地方怎么样?”他那同伴亦微微含笑,“叶老板,你这招牌是从四马路拆来的吗?”
这“叶老板”听了,笑容一展,“你真有眼力,待会儿进去我跟你说。”
两人进到大厅,领班连忙安置了手头的客人,笑容可掬地过来行礼,“少爷,楼上的牌已经打了两圈了,就等您和这位……”
“叶老板”笑嘻嘻地看了同伴一眼,道:“这位虞绍珩虞大少爷,是我从小一道儿长大的兄弟,刚从国外回来。以后他来,都记我的账,招待得不好,唯你是问。”
“是,您放心。” 那领班殷勤应了,又向那“虞少爷”行礼,“虞少爷好,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那姓虞的年轻人颔首一笑,“什么少爷,演戏吗?”
一旁的“叶老板”笑道:“他们见了谁都这么叫,连我都是少爷,何况你?”说罢,又问酒保:“酒呢?”候在一旁的酒保连忙把酒用餐巾托了递上来,他粗看了一眼,点点头,“醒好了送上来,再找一支清淡点的。”
一面说,一面在大厅里扫视了一遍,忽然视线一顿,皱了皱眉,“在三号台点单的那个女孩子,你招进来的?”
领班点头道:“是,刚来两天,还在试工,人倒是蛮伶俐的……” 他正说着,不防被老板一语打断:“辞了。”
那领班一愣,只听他这位老板不以为然地解释道:“女侍应不要太漂亮,干净利落就行了,你找个上酒的侍应比女客人还漂亮,人家下次再不来了;给男客人看上了,惹事生非,更麻烦。”
说完,也不再理会那领班,只引着同伴往楼梯方向走。
虞绍珩边走边赞:“叶喆,你这生意经不错。”
“这地方早年是个英商俱乐部,后来转了几道手,前一任房主欠债,抵给了我姑父。洋玩意儿他们不灵,弄得一塌糊涂,咖啡厅的女招待跟四马路的小妖精似的。” 叶喆说着,小小得意地笑道:“正好去年我回来,跟他商量着不如给我打理,弄个地方哥几个打牌玩儿。”言罢,又半真半假地嘱咐道:“别说出去啊。”
虞绍珩牵了牵唇角,“你为了钱吧?”
叶喆“嘿嘿”一乐,揽着他的肩上楼,“我们家你还不知道?我妈管钱管得死紧,咬准了男人有钱就变坏,管着我爸不说,还连累我。我要是不想法子弄点儿钱,连牌都打不起——这里头我也就有两成干股,还得操心替他们张罗。”
虞绍珩含笑听着,忽然停了脚步,“我刚才瞧了一眼吧台上的酒单,你价钱给得有点儿太公道了,你这里……不会只有瓶子是真的吧?”
叶喆忙道:“哪儿能啊?你要是不信,待会儿去酒窖里随便开,有一瓶假的,你砸我招牌。”
虞绍珩闻言,淡淡一笑,“那卖给你酒的人,我倒想认识认识。”
“嗨!”叶喆用手指虚点了他一下,笑道:“我不瞒你。帮我弄酒的人就在楼上,你也认得——魏景文,你家姨奶奶那个侄子,是青琅海关的关长。”
虞绍珩略一思索,脸色却沉了,“叶喆,这事可大可小……”
叶喆赶忙摇头,“你放心,我既没那么大胆子,也没那么大的本钱。酒是他们缉私罚没的,本来就得拍卖,无非是——”他诡秘地一笑,“旁人不知道,或者没空去买,就便宜我这样的人了。其实,我不过是小生意,大买家多的是,只不过旁人要额外打点,我不用。这么想想,我做的才是清白生意,你说呢?”
虞绍珩笑道:“你这‘清白’生意,叶叔叔知道吗?”
叶喆想了想,说:“我猜,我爸多少知道一点儿,我不闯祸,他就不提罢了。”
二楼的走廊里灯光柔暗,地上铺着绛红织花的羊毛地毯,贴墙而立的侍应是个身材瘦小,一头细软黄发的斯拉夫人,叶喆递了个眼风过去,那侍应便耸着笑脸缓缓推开了身旁雕花皮面的房门——“等着你回来,你为甚不回来,等着你回来……”
留声机低迴媚惑的咏叹夹着淡淡的烟草和香水味道一齐送出来,牌桌上的三男一女都停了手里的玩意儿,左首一个身材敦厚,穿着军装衬衫的年轻人抢先笑道:“叶喆,你怎么才来?我叫他们算计的连酒钱都要输掉了。赶紧过来替我两圈,帮我换换手风。”
他上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却道:“叶喆那两下子还是算了,‘七小对’他都和不出。”这人说着,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年轻人,打量了一眼,起身笑道:“你几时回来的?我都还不知道呢,怪不得小叶说要给贵客洗尘,原来是你。”
虞绍珩颔首道:“我昨天才到。”
说话间,众人都站了起来,虞绍珩少不得一一寒暄,先同他说话的男子便是方才叶喆说到的魏景文,魏景文的姑母是绍珩祖父的一位如夫人,这层关系不远不近,还带着点儿尊卑,到了如今这年月,彼此也都没那么认真了。至于招呼他们打牌的年轻人是叶喆的表哥骆筱甫,在江宁警备司令部的联络处领着少校衔,虞绍珩从前也打过照面。只骆筱甫对面一个清瘦白皙的年轻人他不认得,叶喆遂替他们介绍,“这是永昌行的少东杜建时,这是——” 他看了虞绍珩一眼,笑道:
“我的至交好友,虞绍珩。”
杜建时闻言,恍然一笑,正色道:“原来是虞先生的长公子,幸会。”
虞绍珩听他提及父亲,亦肃容答话:“杜公才高德备,世兄家风继世,绍珩久仰。”
叶喆见他们初次见面如对大宾,不觉好笑,“你们在我这儿就不要装模作样了,我们一味客气个没完,倒冷落了两位女士。”说罢,先指了魏景文对家的洋装女子,“这位密斯徐,芳名樱丽,是‘丽都’的台柱,我特意请来给你认识的。”
那徐樱丽端正了姿态,凝眸一笑,“虞少爷。” 她相貌妍丽,虽是当红的舞女,但此时落落大方伸出手来,却也不见多少烟花气。
虞绍珩在她指尖轻轻握了一下,“幸会。”
叶喆又朝刚才斜坐在魏景文身边看牌的旗袍女子抬了抬下巴,“那位密斯纪,是老魏的女朋友。”说着,促狭一笑,“是清清白白,正正经经的那一种。你别多想,只是一条,千万不要对魏夫人提起。”他一番做作,众人莞尔轻笑,只那女子丢了个含嗔带笑的白眼过来。
虞绍珩心下了然,亦不接话,只对那女子略点了下头,魏景文见状,对他笑道:“别听小叶的,雯雯在我夫人那里是过了明路的,你提也不妨事。”
众人寒暄之间,侍应已送了酒上来,一番品评过后,牌局再开,一班人就让着虞绍珩坐下打牌。他推辞了两句,便坐到魏景文的对家,接了那徐小姐的筹码,徐樱丽坐在一旁替他看牌。叶喆亦坐了他表哥的位子,刚打到第二圈,虞绍珩便和出一副“大四喜”,纪雯番数算得极快,众人一边调换筹码一边感慨他手气好,牌打得精。
01、秋霁(二)
虞绍珩心知是在座几个人有意让他赢钱,也不点破,反正这些筹码回头留在桌上罢了。又打了两圈,一班人熟络了几分,言谈间也随意起来。因着他三年前出国读书,最近一年多都没回来过,众人便说些亲友故交的近况轶闻,这会儿轮到魏景文出牌,他咂摸着面前的牌张开口道:
“对了,绍珩,你老师刚出了一件了不得的风流新闻呢,你听说了没有?”
虞绍珩一怔,叶喆偏过脸笑道:“他是说许先生。”
虞绍珩听了不免有些讶异,叶喆说的“许先生”,表字兰荪,乃是虞家的西席,他同两个弟弟幼年开蒙,都是由这位许先生授业。
许家书香世代,许兰荪更是有名的才子,文学灵皋,诗追船山;然而等到出洋留学,却是顺着实业救国的潮流,学了矿业冶金。许兰荪读完学位本是留在欧陆执教,直到一个同他私交甚笃的师弟回国创办研究所,才请了他回来,一面在学校授课,一面主持实验室。许兰荪这师弟的夫人是绍珩母亲的闺中好友,因说起丈夫这位师兄才华横溢,人品清高,虞家便礼聘来教导几个孩子的功课。
许兰荪那一辈的留学生,虽然沐浴西风,但却不脱旧文人习气,尤重修身。因此虞绍珩再想不出这位老师能闹出什么样的“新闻”,他见诸人都笑容暧昧,自己心里诧异,面上却只是淡然而笑:
“不会吧?” 转手打了张九条出去。
“哎,碰了,碰了。”叶喆一面叫着拿牌,一面啧啧道:“你早回来一个月,兴许还能讨杯喜酒喝。你老师上个月续弦,娶了一位新夫人。”
绍珩听了这话,释然笑道:“师母过世有十年了,先生续弦也是人之常情。”
叶喆舔了舔嘴唇没开口,魏景文理着牌道:“这事不在他续弦,而在他这位新夫人——说是芳龄不过十七,不但是你老师班上的学生,还是他的一个世侄女。”
虞绍珩闻言,面上的诧异神色却是再掩不住了,许兰荪纵然不是道学先生,却也是个周正君子,这样的事情着实叫人意外。叶喆见状,也来了兴致,“你想不到吧?就因为这件事儿,许先生连学校的教职都辞了。”
绍珩却蹙眉道:“许先生是教冶金的,怎么会有女学生?”
魏景文听了,笑道:“那就不知道了,这事上了报纸的,可不是我们胡说。”
坐在绍珩身边的徐樱丽亦巧笑着说道:“可不是,我们舞厅里的女孩子有好几个都追着新闻看了半个月呢!想不到如今的女学生谈起恋爱来,这样果敢。”
她话音方落,在一边翻唱片的骆筱甫忽然回头道:“密斯徐这就说大话了,你那里的女孩子会套两句洋文是尽有的,不过,能把报纸标题都念下来的,恐怕还不够我一只手去数。”
徐樱丽闻言,冷笑道:“你以为舞场里的女孩子都没有念过书吗?小叶常去捧场的吴曼曼,还是华安女中毕业的呢!只有我这样的笨人,没读过什么书,不晓得子曰诗云,出来抛头露面招人笑话。”她此时语带娇嗔,神色间便不觉泄露出一缕欲擒故纵的妩媚。
骆筱甫一听,连忙赔笑道:“密斯徐太谦了,女人聪明不聪明原不在书读得多少,只看有没有一副玲珑心肠,密斯徐这样心较比干多一窍的女子,才是最聪明的。”
徐樱丽摇头道:“你这说的是绛珠仙子,我可不敢当。”
那杜建时擒住一张“七万”,转头对她笑道:“瞧瞧,‘红楼’里的典故都这样熟了,还说自己不读书,可见是假话。”
徐樱丽掩唇一笑,“说起来,你们男人也好笑,娶个正经的夫人,嫌没有意思,要到舞场里来;到了舞场,又偏要寻文雅正经的姑娘调戏。昨天,玫红还跟我抱怨,她干爹数落她眉眼里都是风尘气,说老头子自己一身铜臭,倒嫌她不够清高,喜欢清高的怎么不找女学生去?所以说,人家教授喜欢女学生才是相得益彰。”
一番话说得众人皆笑,只纪雯勾了一边唇角,托着腮道:“要我说,男人喜欢女人哪有那么多门道?无非是喜欢年轻标致罢了。要是真喜欢有学问的,男教授怎么不喜欢女教授去?” 她此言一出,骆筱甫已是笑不可抑,挑指赞道:“这是洞见。”
纪雯受了鼓励,眉眼一弯,接着道:“就譬如你们说的那位许夫人,十七八岁的年纪,是学生也好,是长三也好,都是讨人喜欢的,倒不在她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几岁的女孩子,怎么样男人都喜欢。”
魏景文听着,点头笑道:“这话更是洞见了,黄山谷的绝妙好词——扶老偏宜年小。”
叶喆见虞绍珩一直不开口说话,知道他是不欲谈论老师的是非,便有心岔开这件事,极夸张地“哎呀”了一声,“照你们这么说,我这会儿要寻个喜欢的女孩子可难了。”
一班人谈笑间,打过四圈,又吃了点心,绍珩便起身告辞,众人知道他父亲军法治家,不比旁人,虚留了两句也就作罢。只是他们要唤侍应过来兑钱,虞绍珩却是坚辞,一班人也不肯坏了规矩,他见推脱不过,便捡了个筹码捏在手里,“那我就取个彩头。”出得门来,转手便丢给了那黄头发侍应,那斯拉夫人捧着个筹码,立时眉开眼笑,一径用蹩脚的中文道谢。
叶喆一路送他出来,外头的雨已经停了,七八分满的月亮推开薄云,团实的一圈,银亮如洗。两个人站在路边聊了几句,绍珩问道:“许先生的事怎么闹得这么厉害?”
叶喆道:“我也不清楚,听说那女孩子……啊不,该称你师母,跟你家里也认识的。不过和老师闹出恋爱,还要结婚,被她父亲断绝了关系。他们学校里沸沸扬扬,许先生就辞了职。”
“老师怎么会这么……”绍珩在他面前没有那么多顾虑,忍不住脱口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兴许是你这位小师母是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人儿呢。几时你去拜望,记得叫我一声,好歹我也跟许先生念过几天书。”绍珩摇了摇头,两人笑笑也就不提这闲事了。
叶喆问道:“你这次回来,什么打算?”
虞绍珩道:“我打算去蔡叔叔那里,不过,还没有问我父亲的意思。”
叶喆沉吟了一下,道:“我以为你要去作战部呢,去情报部,恐怕虞伯伯不答应吧。”
绍珩笑道:“我也只是一想。”
01、秋霁(三)
叶喆送过虞绍珩,抬眼望了望楼上遮着丝绒长帘的拱窗,忽然心意懒懒地不想上去。雨后湿黑的柏油马路和夜色融为一体,霓虹灯闪过,满目繁华宛如水面上的倒影。他独自立在街旁,一瞬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他和虞绍珩自幼一起长大,但越长大,就越发觉彼此的不同。绍珩是个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但他却从来没有想明白过。叶家是白相人出身,几个叔伯里头惟有父亲少年离家,从戎投军,一路青云,如今又身居高位,直如传奇一般。叶喆也就理所当然地被父亲打发去了军校,可是他却远没有父亲当年科科满分全校第一的风头,文武功课都擦着及格线混到毕业——说不准里头还掺着父亲的面子,有教官故意放水。
成绩难看一点也不打紧,反正他不愁去处,父亲随手把他塞进了装备部。这两年,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他实在挑不出一丁点儿不满意的地方。他没什么雄心壮志,这世界似乎也不需要他有什么雄心壮志。别人挡不了他的路,他也不去碍别人的事。他这样的人要是太兢兢业业了,反而叫人觉得矫情。要是他叶少爷都日日按时按点儿来上班,别人哪儿还好意思偶尔迟到早退啊?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饭有人做,衣有人洗,可别人没有。
所以,做人要厚道,他隔三岔五地迟到一回,别人才能心安理得的跟处长磨叽请假不是?他得有点儿短处,才能给别人让出一条活路。这道理他跟父亲讲过,父亲轻飘飘地甩给他一个字:“滚。”
其实,他还有话没说呢,亢龙留悔,月满则亏,他要是不适时地给父亲添上那么一两件糟心事儿,父亲这辈子岂不是过得太圆满了?总之,他能想到的东西都唾手可得,那究竟还有什么是他想要的呢?
他和绍珩不同,和楼上那些人也不同,他们——有人爱钱,有人好色,可他都不怎么喜欢,但却又时时要装作喜欢,否则,他就更是一个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了。
叶喆长长叹了口气,正想摸支烟出来,忽然瞥见近旁过来一个卖香烟的小姑娘,七分袖的蓝布衫子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身前挎着个带玻璃罩的烟箱,想是趁着雨停,出来找生意的。叶喆瞟了她一眼,见那女孩子十六七岁年纪,两条辫子扎得整整齐齐,便招呼了她一句:
“白锡包有吗?”
那女孩子听到有人买烟,连忙堆着笑应道:“有的,先生承惠一元。” 说着,怕他改主意似的立刻就从烟箱里拿出包烟,递到他身前。
叶喆从衣袋里掏出钱夹,抽了张五元的纸币放在烟箱上:“不找了。” 等他接过烟盒撕开,却抖着烟皱了眉:“哎,火机忘了。”
那女孩子不等他问,麻利地递了盒火柴过来,叶喆轻轻一笑,“麻烦了”,咬着烟便凑了过去。那女孩子本能地缩了缩手,犹豫片刻,还是“嚓”地划了根火柴,举起来替他点烟,火光一亮,照见她半边绯红的面孔。叶喆见了,心情大好,待那女孩子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撇身走开,他才把那支烟慢慢吸完了上楼。
一进门,便听徐樱丽莺声巧笑,“你们这位虞少爷是真的大方,还是他不晓得这一个筹码是多少钱?”
不等叶喆发话,魏景文已嗤笑道:“你这些筹码再翻一倍,他也未必看在眼里。”
叶喆笑嘻嘻地倒了杯酒,“密斯徐是觉得我这兄弟不解风情吧?”
徐樱丽回头一哂,从漆皮手包里摸出一个薄亮的烟盒,拈出支细长的薄荷烟点了,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吐了个标致的烟圈出来,“豪门公子,我没有见过吗?”
叶喆低头一笑,只去看他表哥的牌,晃在魏景文身后的纪雯盈盈一笑,“听说虞夫人当年是出名的美人儿,今天瞧着,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魏景文笑道:“绍珩的相貌还是像他父亲,倒是他三弟,有些像他母亲,难得的漂亮。” 叶喆亦点头附和:“嗯,幸好绍桢如今长大了,面庞身量像虞伯伯,要不然扮起女孩子来,把你们都比下去了。”
纪雯听着,心思一转,好奇道:“那虞家有小姐吗?”
魏景文想了想,说:“有,也没有。”
杜建时和徐樱丽俱是一愣,“这话怎么说?”
“绍珩有个妹妹,不过是他父亲部属的遗孤,从小养在虞家,虽然不是亲生的,可他家里三位公子,只这一个小姐,当真是掌上明珠。” 魏景文说罢,纪雯又追问了一句:“也漂亮吗?”
“蛮漂亮。”答话的却是叶喆。
徐樱丽闻言,抚掌笑道:“怎么,是你中意的?你同她哥哥这么好,倒是两下便宜。”
叶喆连忙摆手,“开什么玩笑?绍珩这个妹妹不光在他家里众星捧月,就是我爸我妈见了她,也恨不得含在嘴里。一个伺候得不好,不用虞伯伯出手,我爸先就打死我了,这件事我是万万不敢想的。”
01、秋霁(四)
车子开了约摸一刻钟,拐进了一条极安静的马路,绍珩摇下车窗,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
行道树间偶然闪过的人影皆不是寻常行人,而是警卫局安排的暗哨便衣。这条路斜伸上去,三公里内只有一处宅子,便是虞家。父亲卸职参谋总长多年,但旁人提起,常常依着旧习惯称作官邸,家里人自己却都只叫栖霞。
虞绍珩一进大厅,便见妹妹惜月神情焦灼地迎了上来:“大哥,你总算回来了。”
绍珩拍了拍她挽在自己臂上的手,“怎么了?还不睡觉,明天不上课么?”
惜月语塞了一下,神色有些窘迫,“绍桢被爸爸打了,在楼上罚跪呢。”
绍珩闻言倒不觉得奇怪,他这个三弟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从小就吃惯了父亲的藤条,只是今天他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却不知道这半晌工夫他又闯了什么祸,“他干嘛了?”
惜月面上红了红,低声道:“我一个女同学在家里吞了半瓶安眠药,送到医院洗胃去了。”
绍珩一愣,旋即恍然,只是哭笑不得,“人没事吧?”
惜月颦着眉点了点头,“幸好救过来了,要不然哪是罚他这么便宜?”
绍珩听了,摇头一笑,“你别管了,且让他受一点教训。”
惜月却咬着唇欲言又止:“大哥……”
绍珩见状,思忖着这件事另有内情,“怎么了?是你帮他戏弄人家的?”
惜月连忙摇头,“其实,他这件事兴许跟我有关系——那个女孩子如今和我不大要好。”
绍珩一听,不由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那个女同学欺负了你,他去给你出气的,是不是?”
惜月垂眸道:“我也不知道,他没有说。晚上爸爸教训他,他只说恋爱自由,分手自然也自由。离婚都离得,何况交朋友?难道还不许他年少无知,所遇非人,迷途知返吗?”
绍珩听着,愈发笑不可抑,只是毕竟差一点闹出人命,他这个做哥哥的态度不好太过轻浮,便道:“就算他撩拨了人家,又负心薄幸,那女孩子哭一场也就罢了,怎么就寻死觅活的,气性这么大?”
惜月面色更红,“你先上去看看吧,绍桢跪了快两个钟头了。”
绍珩奇道:“他这么老实?”
惜月唇边泛起一丝苦笑,“爸爸叫人看着呢。”
绍珩一直上到二楼,果然看见三弟绍桢直挺挺地跪在父亲书房门口,一脸犹带稚气的矜傲,边上还站着个同样笔挺的勤务兵。绍桢望见他上来,面上现了愧色,转眼又用满不在乎的神气掩了去:
“大哥。”
绍珩笑道:“爸爸叫你跪到什么时候?”
绍桢眨了眨眼,“跪到认错。”
“那你还不起来?”
绍桢耸耸肩,“我又没错。”
绍珩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耳语道:“你错在叫人抓着了把柄。”
绍桢一愣,也笑了起来,对那勤务兵道:“行了,我认错了,成了吧?”
那勤务兵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转身去了,绍桢这才咧咧嘴,抚着膝盖站了起来,抱怨道:“饿死我了。”
绍珩陪着弟弟吃过宵夜回到房中,一面想着绍桢方才漫不经心跟他讲自己如何戏弄那个女孩子,一面又想起晚间在牌桌上一班人谈及许兰荪的事。绍桢自幼顽劣,年少荒唐也就罢了,怎么许先生也在男女之事上如此不拘小节?实在同他记忆中的老师难以叠在一处。
父亲军法治家,绍珩读得也是军校,作息都是自幼养成的习惯,只要天光初亮,人便醒了。
清秋天气,潮凉的风细细拨弄着落地的绉纱窗帘,一对白羽天鹅在池塘中安然游弋,晨雾弥漫,仿若两絮柔白的云朵浮在水面上。绍珩隔窗望见,便取了相机下楼,才拍过两张,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走近,回头一望,连忙放下相机:
“爸爸。”
来人肩章上的五颗金星在晨雾中闪着冷光,除了现职的参谋总长外,就只有父亲了。父子二人沿着池塘走了一段,父亲和言问道:“你这次回来先留在江宁,到卓清那边熟悉一下国防部的运作,怎么样?”
绍珩想了想,沉着应道:“国防部面上的运作,我多少知道一些。要是您不反对,我想到军情部去学习。”
父亲似有些意外,眉峰挑动了一下,短暂的沉默也在他预料之中,“你想好了?”
绍珩平然道:“是。”
父亲点了点头,“廷初这个人是难得的厚道。他这样的性子能坐到如今这个位子,便是过人之处。你跟着他,我是放心的。”
绍珩端然答道:“是,爸爸。”
如今掌舵军情部的蔡廷初早年是父亲的侍从官,同虞家颇为亲厚。父亲如是说,自然是要把他交给蔡廷初安排照管,这多少和他的自己的初衷相悖,但自己去军情部已然有违父亲的意思,此时父亲既已开口,他也不便当面再驳。
他这个选择,大概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意外。
“虞先生的长公子” ,这个标签贴在他身上这么多年,总该有点新内容吧?
虞浩霆的儿子,如果优秀,就是正常;如果正常,就是平庸;如果平庸,那就是个笑话——“虞先生的长公子”,这个标签或许是所有人能对他抱有的最大的尊重。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从别人那里得到更多的仰望。那么,他宁愿别人换一种方式看他。
不过这些念头,最好还是不要被父亲知道。
转念间,他忽然想起许兰荪的事,便问道:
“我听说许先生因为续弦的事辞了教职,真有这么严重吗?”
父亲微微摇了摇头,欲言又止间忽而一笑,“是真名士自风流。你老师从学校里搬出来了,如今和夫人住在东郊,不管别人怎么样,你这个做学生的该去拜望一下。前些日子有人拿了一部明覆宋本的《玉台新咏》来,搁在我这里是明珠暗投了,你带去送给许先生吧。”
副驾的坐位上搁着一方檀木书匣,里头是虞绍珩从父亲那里拿的一部《玉台新咏》,打算这就送到许兰荪府上。许家新搬到东郊,电话还没来得及装,他往军情部报过道,就换了便服一路开车出城,按着地图拐上小路,屋舍渐稀,露出大片的农田浅塘。
车窗半开,泥土淳厚微腥的气息别有一番适人心意。他在扶桑两年,闲暇时最大的消遣便是独自野游,不过,无论是幽谷盛雪,还是繁花烧云,见得多了,反而不如水村山郭竹篱茅舍,天然冲淡中蕴着一份人情的亲近,正应了苏子的话,人间有味是清欢。
车子再往前开,柏油路成了青石板路,三十米开外一座台阶拱桥横在溪水上,却是不能行车了。绍珩将车停在路边,跟人打听了方向,沿着水岸找到许家,果然看见一座二进的小院落,门前挂着块刷了白漆的薄木牌,上头用浓墨柳楷写着端正的“许宅”二字。
门扉紧闭,听不见院内声响,只一棵正结果的石榴树,枝繁叶密伸出墙外,不过大门没有上锁,想必家中有人。
他在门前略站了站,抬手叩门,敲了两次,便听里头传出一个柔静的女声:“请问找谁?”
虞绍珩听了,扬声问道:“这是许兰荪先生府上吗?”
过了片刻,只听门栓响动,两扇木门一开,露出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来,“这是许宅,敢问先生台甫?”
虞绍珩见来应门的是个年轻女子,退开半步,道:“在下虞绍珩,是许先生的学生。”
说着,颔首一笑,这才低头去看那女子,只见身前的女孩子看上去年纪极轻,一张清水鹅蛋面孔,眉目虽然秀丽,但却叫人觉得有些不合时宜。这样纤丽的相貌放在前朝也算是美人,可时下,却嫌矫情了些。她身上是件家斜襟的短旗袍,铅灰的底子上铺满了墨黑飞白的水墨竹叶,没有多余的镶滚,一眼看去清简干净,但衬着她的神态容颜,这衣裳却显得过于深沉了,像是借来的。
那女孩子也神色庄重地打量了他一遍,微微笑道:“真是不巧,外子有事出门去了。先生若是有急事,不妨留话给我,待外子回来,我必当转告。”
她一句“外子有事”,虞绍珩才恍然省悟眼前这个比自己肩膀还差一截的女孩子,便是许兰荪续弦的新夫人。心下微微惊讶,面上却是泰然,“哦,许夫人您好!我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这两年在外求学,刚刚回到江宁,特来拜望先生。” 说着,把手里的书匣递了过去,“这是部明覆宋版的《玉台新咏》,家父偶然得了,想送给先生赏玩,还请夫人代为转交。”
那女孩子点点头,却不接绍珩手里的书匣,“多谢先生美意,只是外子不在,礼物我不便代收,实在抱歉。”
虞绍珩听她这样说,也觉得她一个女子独自在家,又不识得自己,谨慎一些亦不为过,便道:“既是如此,我改天再来拜望先生。”
那女孩子颔首道:“好,我转告外子。”
她微笑答话,一阵轻风拂过,吹开了她额前稀薄的刘海,只见两弯浓淡有致的黛眉之间,生着一粒嫣红的朱砂小痣,玲珑娇丽,正印在眉心。虞绍珩见了,心底忽然有一丝恍惚,觉得这女孩子依稀是在哪里见过,禁不住目光多停了一瞬。这一刹那的失神,他已然自省,肃了肃脸色,道:
“多有打扰,虞某告辞了。”
那女孩子客套地笑了笑,“先生慢走,我家里没有人照看,恕不远送了。”
虞绍珩忙道:“夫人客气。”
他转身而去,走出几步,想着方才这位许夫人的形容相貌,只觉得似曾相识,再回头去看,正望见她衣角一闪,关门进了院子。
作者有话说:
叶喆:真不知道老男人有什么好?!
冷:回家问你妈。
叶喆他爹:LZ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冷:LS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你。
叶喆他爹:我就是知道你说的不是我我才气愤的。
有妹子问这篇文为什么叫《眉妩》?《眉妩》是个词牌名,也叫《百宜娇》。“眉妩”就是眉毛好看的意思,典出张敞画眉。
然后就是这个文的女主叫苏眉。为了保持队形,章节名也都用“秋霁”词牌名来凑数。
02、暗香(一)
叶喆翻着手里的报纸,把中缝的广告逐条读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永昌行这回请的广告明星萧梦梦实在不如去年那个……那个……叫什么他居然给忘了?!
叶喆一边努力回想,一边暗自盘算着回头见了杜建时一定得说道两句。他搁下报纸正觉得无聊,领班恰逢其时地在吧台招呼了他一声:“老板,电话。”
叶喆晃到吧台,那领班捂住听筒提醒道:“是虞少爷。”
叶喆一听是虞绍珩找他,便来了兴致,“喂?有事儿你过来找我啊,打电话这么麻烦……”
只听那边虞绍珩说道:“你之前说要是我去看许先生就叫上你,这会儿你有没有空?”
叶喆空是空得很,可听了他的话却推脱起来:“嗨,我这书念得……可没脸去见先生。”他同虞绍珩说去许家,原是一时兴起随口附和,没想到绍珩这般认真;但转念一想,到了这个钟点儿左右无事,跟他去趟东郊总比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好。那边虞绍珩又劝了两句,叶喆便应道:
“好,我给许先生带支酒。”
挂上电话不过二十分钟,虞绍珩便进了凯丽,叶喆一望,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你这是看老师还是公干?” 原来绍珩过来穿了一身挺括的军服,叶喆上前摸了摸他的肩章,“蔡叔叔就给你个上尉,你回家见了侍卫长敬礼吗?”
绍珩笑道:“军情部当然不能跟参本部比。”
叶喆猜度他是从办公室过来忘了换衣裳,便道:“我楼上有衣服,你要不要换一件?”
虞绍珩却摇了摇头,“你要是不麻烦,也换了常服跟我走吧。许先生搬到东郊避世,人生地不熟,也没有什么亲眷照应。我们这么走一趟,街坊四邻见了,就不会去扰他清净。”
他如此一说,叶喆便会了意,点头道:“你想得周到,我这就去。”
待他出来,戎装上身,人也换了正容,下楼整了整军帽,肩上扛的已然是少校衔,又从吧台取了酒,板着面孔对虞绍珩道:“绍珩,开车。”
两个人出了凯丽,虞绍珩去替他拉车门,叶喆眉开眼笑地推了他一把,两人嬉笑着开车出城。
叶喆一路有说有笑,虞绍珩却有些心不在焉,他也知道叶喆之前说要和他同去许家是随口说笑,但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去许家似乎是有什么地方不妥,这才拉了叶喆一起。可这会儿想想,自己这么做愈发像是心思有异了。
他正一味自省,忽听叶喆问道:“哎,你这几天在蔡叔叔那儿待的怎么样?”
“还行。”
叶喆撇了撇嘴角:“就还行啊?”
绍珩道:“我这几天不过熟悉人事,翻翻旧档案,又没什么正事。”
叶喆琢磨着,倏然眸光一亮,“哎,那你能翻着我爸的档案吗?”
虞绍珩笑道:“你想什么呢?我翻的是六局的档案,要是有叶叔叔的还了得?”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肩章,“就算有,我这个职级也看不到。”
军情部的第六局专事反间,虞绍珩如此一说,叶喆立刻吐了下舌头,转了话题:
“上回那个徐樱丽,你不怎么看得上啊?”
虞绍珩没有直接答他,反而笑问:“我看你倒是如鱼得水。他们说你常去丽都,是专给谁捧场吗?叶叔叔知道了,轻饶不了你。”
“嗨!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回事儿。”叶喆在自己腿上轻轻一拍,“那种地方就是盘丝洞,你要是不应酬一个人,就得应酬一堆人,与其回回叫别人撺掇着千奇百怪的妖精往你身边儿凑,还不如拣一个顺眼的,替你挡两杯酒也好。”
“哦?”虞绍珩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是有多顺眼啊?”
叶喆笑道:“这里头另有个门道,那小姑娘什么都寻常,只是有一样好处——她有个男朋友在燕平念书,有时候还要靠她接济。”
绍珩的目光着意在他面上流连了片刻,“这好处真别致。”
叶喆半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她心里有人,应酬我纯是生意,没什么别的想头,也不会……你懂的。我这人懒,就怕纠缠。”
绍珩笑道:“我不懂。”
叶喆掀开眼皮瞄了他一眼,“你回家装一装就够了啊。” 停了停,忽地侧转了身子盯着虞绍珩道:
“哎,都说扶桑女子最是温柔体贴,你独在异乡为异客,就没交几个女朋友解解闷儿?”
绍珩微偏了下颌,道:“这话不尽然。扶桑女子也有刚烈冷硬的,不过,柔顺婉转的多些。”
叶喆嘿嘿一笑,“看来你是见多识广了,怎么没带个女朋友回来?”
绍珩摇头道:“扶桑人喝茶、作画、为人处事都求极致,不转还;女孩子也一样,柔顺到极处,决绝也到极处,不调和,欠韵致。她追求你也好,你追求她也好,最有意思的是在不说破的时候,说破了就没有意思了。嗯……就好比她们穿和服,最好看的不在她妆饰好之后严丝合缝一丝不苟;也不在——”
他轻轻一笑:“——玉体横陈,只在她一点一点的穿和脱之间。”
叶喆听着,咂摸了片刻,道:“……那要是人家都脱了,你又觉得没意思了,怎么办?你这不太厚道吧?”
虞绍珩蹙眉看了他一眼,失笑道:“你懂什么是打比方吗?”
叶喆半信半疑地觑着他,“那你说到底怎么办?办还是不办?”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到东郊,遥遥望见许家的院子,都收敛了神色,整装下车。他二人军服笔挺,又都是颀身玉立的俊秀少年,一路行至许家,果然惹人眼目。许宅院门半开,石榴树下搁着一张泛青的竹编摇椅,椅上一人穿着墨蓝长衫,手里一册书卷遮了面孔。
虞绍珩拾阶而上,叩着门叫了一声:“老师。”
“绍珩。”那人闻声放下手里的书,含笑起身,辨了辨来人,道:“叶喆也来了,快认不出了。”他目清眉淡,两鬓微霜,唇角两弧笑纹于清高端正中添了一份热忱之意,和虞绍珩记忆中风度潇肃的许兰荪别无二致。虞绍珩和叶喆连忙同他问好,许兰荪一边寒暄,一边把他二人让进客厅。
许家的客厅是个明间,地方不大,陈设更寡,只临窗的条案上置着一个豆青色银盖镂花的小香炉,边上的陶土花盆里一棵四尺多高的文竹茂盛葱翠;迎面一幅雪钓图悬在中堂,看落款是许兰荪自己的手笔。
虞绍珩端详着赞道:“原来老师的画也有如此功力,我竟一直都不知道。”
许兰荪笑道:“笔墨游戏罢了,不值一提。”说罢,朝厢房里扬声唤道:“黛华,客人来了。”
虞绍珩的目光从画上移开,回眸间,只见一个女子托着茶盘走了出来,赭色条纹的长旗袍腰身略宽,样式也像是数年前的,两人打了个照面,那女子微笑颔首,正是他前次来时遇见的许夫人。只是上一回,她一头半长的秀发随意束在肩上,今日却用一根玳瑁纹簪子盘了发髻。一时之间,虞绍珩觉得难以开口招呼,便也点头一笑算作回礼。
“我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这茶是南边新下的水仙,你们尝尝看。”许兰荪说着话,那女子已盈盈行到堂中,将一盏盖碗送到虞绍珩手边,绍珩连忙起身谢让:“多谢师母。”他说着,忽觉一缕幽清香气袭到鼻端,他以为是茶香,可将那茶接在手里暗嗅了一下,却又不是。
叶喆听见虞绍珩如是招呼那女孩子,不由怔了怔,这小女孩子虽是大人打扮,可看起来似乎也就是他妹妹的年纪,直到这位许夫人走到他面前放下茶盏,他才反应过来,“……师母好!”一边说得磕巴,一边慌不迭地站起身,那女孩子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脸已红了。
许兰荪也不以为意,意料之中地蔼然一笑,等那女孩子过来奉茶给他,便道:“他们小时候跟着我念过几天书,如今还肯叫我一声老师。绍珩你上回见过,刚才和你问好的是叶喆,他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言罢,略带自嘲地一笑,对两个学生道:“我的事情想必你们也听说了。”
叶喆有些想笑,又忍不住想要去打量那女孩子,纠结中瞥了瞥虞绍珩,见他神色自若,一脸的平正泰然,不由佩服他比自己能装。只听许兰荪又接着道:“这是我夫人苏眉,小字黛华。”
这是正式介绍,虞绍珩和叶喆又同这位许夫人寒暄问好,待她去了后堂,才又坐下和许兰荪说话,少不得将虞绍珩带来的《玉台新咏》品评一番,许兰荪又问了他二人的近况,略作勉励之语。
虞绍珩思前想后几番犹豫,还是问道:“听说老师辞了教职,那今后……”许兰荪了然笑道:“你放心,我自己有些积蓄,现在也在给几本杂志写文章,生计尚不至于发生困难;只是以后要少买些书,少喝些酒了。”
叶喆一听,凑趣道:“书我没有,酒我多的是。今天拿得少了,下回我多搬些来。”
许兰荪忙道:“不必了,虽说我留过洋,可是洋酒怎么都喝不出好坏来,平日里无非小酌几杯黄酒就是了。我不是同你们虚讲客气,你们确实不必替我担心。”
虞绍珩点头道:“学生是觉得,以您的学养才识,如今便赋闲在家未免可惜。”
许兰荪沉吟间轻叹了一声,道:“我们这一代人,年轻的时候想法太多,自许太过,总以为自己无事不可为,犯错也太多;到了这个年纪,该是退思己过的时候了。”说着,垂眸一笑,“且不说那些大道理,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是难得。”
“老师说的是,清风朗月本无常主,闲者才是主人。”虞绍珩口中应着,细思许兰荪的话,却觉得“退思己过”四个字有些怪异。
02、暗香(二)
正在这时,只听屋后“哐当”一声锐响,还隐约伴着一声女子的低呼。
许兰荪蹙了蹙眉,有些尴尬地笑道:“听着像是我家厨房里出了事故,我去看看。”
他这样一说,虞绍珩和叶喆也跟了出来,果然见许夫人苏眉正慌慌忙忙地从后院厨间里出来,地上躺着一尾三尺长鲜鱼,身上带血,兀自挣扎个不住。
苏眉见惊动了丈夫和客人,面上又是一红,急着想要将那鱼抓回去,然而她柔荑纤弱,又心慌气躁,那鱼垂死挣扎间力气颇大,一个没有抓牢,那鱼奋力一纵,又从她手里打着挺跳了出来。许夫人更觉得狼狈,涨红了面孔还要再抓,虞绍珩连忙上前一步将那鱼捡了起来,只是一个沾尘带血的活物却不好交在她手里,便自己拿进厨房,拧开水龙冲洗。
叶喆见苏眉半低着头,嗫喏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连忙笑道:“这么大劲道,看来是条好鱼!”
一时三人皆笑,许兰荪叹道:“叫你们看笑话了。我夫人从前在家里,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我呢?百无一用是书生。搬到东郊这些天,厨房里事故频频,幸好没有客人登门,尚能每天下面应付。这几日,黛华特意学了几道菜,想要招待客人……见笑了,见笑了。”
虞绍珩在厨间里笑道:“这是我们的不是,来拜望老师是做学生的礼数,没想到反而给您添了麻烦。” 他把那鱼拿到水池上冲过,看了苏眉方才划在鱼身上的刀痕便知是不通厨艺的生手。他把鱼按在砧板上想要剖解,却不见架上有刀,四下一寻,一把新光灿然的菜刀居然跌在地上,他心下暗笑,捡起来洗了,手起刀落剖了那鱼,三两下刮鳞抽线:
“师母,这鱼您是想怎么做?”
苏眉不料他一个年轻男子竟有这样利落的厨艺,听他如此一问,更觉得窘迫,忙道:
“真是不好意思,还是我来吧。”
虞绍珩却站着没动,“我也是许久没有下厨,见了技痒,正好借您的厨房一用,请老师尝尝我的手艺,还请师母不要见怪。”
叶喆方才见苏眉和那鱼“搏斗”,又听了许兰荪的话,心道若是叫这位师母掌勺,还不知道晚上能吃些什么,反是虞绍珩的手艺他尝过两次,靠谱得很,当下便帮腔道:“绍珩说的对,我来打下手,您就歇一天吧。”
苏眉还想再劝,叶喆已闪身进了厨房,帮着虞绍珩解了外套搭在外头。
许兰荪见状,对妻子笑道:“那就随他们吧。俗话说,三代为官,才知道穿衣吃饭,看来绍珩是有几分家传心得。”
虞绍珩听了抬头一笑,既不附和也不谦辞,打量着厨房的台面问道:“我知道老师是能吃辣的,不知道师母能不能吃得?”
许兰荪道:“你拣顺手的做吧,她也吃得。”
虞绍珩指点着叶喆帮手备料,许兰荪便坐在近旁的石凳上笑看。只许夫人苏眉总觉得这个局面十分得过意不去,可又实在插不上手,只好站在厨房门边,以备他二人有事“咨询”。
细看之下,见虞绍珩做起菜来手法娴熟,着实比自己高明许多,愈发不好意思起来。许兰荪是“君子远庖厨”,可自己一个主妇连准备一桌家常便饭招待客人都不能,却是太过失职,赧然之余,更对虞绍珩这手本事多了两分艳羡:
“你做菜是和你母亲学的吗?”
虞绍珩轻笑着摇头:“家母……”
他原想笑言一句“家母的厨艺未必比得上您”,又觉得虽是戏言,但未免有嘲讽之意,便改口道:
“家母不大肯下厨,我做菜是跟家里的大司务学的。说起来,父亲倒还指点过一二。”
苏梅听了更是诧异,“虞先生会做菜?”
绍珩笑道:“其实家父也很少动手,只是说夫子有言,食不厌精,如果吃得不好,人生在世就少了一大乐趣;自己会做,便不求人。”
孙兰荪听着,连连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笑话,先前我们学校有一位教数学的教授,夫人极厉害,一言不合就收拾行李搬回娘家。每回都是他上门赔礼,长揖到地恳求夫人回来。我们问他,怎么就不能有骨气一点?
他说,骨气是有的,奈何肚皮不争气,别的都好说,只是一样:夫人一走,家中无人治馔,一天两天犹可,三天便捱不下去了。
后来,此君发愤学厨,只待有朝一日夫人再不顾而去,他也可以有个扬眉吐气的机会。”他说到此处,住口不言,叶喆抢先追问道:“那后来呢?”
许兰荪悠悠一笑,“后来,他们夫妻二人一直相敬如宾,即便夫人回一趟娘家,也是隔日必返,无他,只因为先生菜做得太好。”
他娓娓而言说得正经,其余三人却都莞尔。绍珩抬眼间,见苏梅立在门边,斜阳柔光穿过丝蔓陆离的葡萄架,在她面上印了淡淡的影,眉间一点嫣红精致如画,他蓦地心弦撩动,仿佛一册记忆久远的相簿不经意间掉出了一页。
02、暗香(三)
绍珩虽然有几样拿手的菜式,但以往不过是在家宴中多奉一道菜讨父母欢心罢了,独自整治一餐饭食还是头一回;且此处远不如他家里的厨房中西兼具诸事齐备,他边想边做,尽心凑了三菜一汤出来,又打发叶喆出去买了两样冷荤。一时饭菜上桌,他犹自觉得今日下厨处处约束,不能尽善尽美,然而许兰荪夫妇看在眼里,却是难得的丰盛。他还来不及谦辞,许兰荪便赞道:“色香已俱,今日这一餐,可一饱口福矣。”
虞绍珩笑道:“老师先起筷尝尝吧。”
许兰荪见之前在后厨折腾许久的那尾鲤鱼此时金红油亮地躺在盘中,便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口里,一尝之下,果然十分的鲜香美味,“先前我在荣春楼吃过他们的一道干烧岩鲤,跟你烧的这一条也差不多。”
虞绍珩点头道:“这是锦西名厨丁成贵丁老先生的拿手菜,荣春楼就是他徒弟开的。我这点微末本事差得远,不过是家父跟他讨了个诀窍,又指点给我。正经做这菜,要用崇州本地的岩鲤才好。”
苏眉试了那鱼,亦赞美味,但虞绍珩细看之下,却见她一餐饭下来只夹了两箸,且吃得极拘谨,过后还喝茶去送。虞绍珩猜度她是不能食辣,心中微有些诧异,却也不便点破;又见她在席间替他们师生三人添酒布菜,察言观色处处留心,殷勤里透着紧张,像是头一次被主人带出门作客的黄鹂鸟,啼声新试,只怕不够合人心意。
一时饭毕,宾主尽欢。虞绍珩和叶喆从许家告辞了出来,相视一笑,叶喆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手里捋着一枝从路边揪出的两耳草,诡笑着问虞绍珩:“咱们这个小师母,你瞧着怎么样?”
绍珩慢慢踱着步子,口吻像谈天气,“挺好啊。” 见叶喆弹着手里的草叶,轻笑着“哼”了一声,问道:“你觉得不好?”
“那倒没有,就是……”叶喆咂了咂嘴,“看着也太小了,说不定还没惜月大呢。”
绍珩淡淡递了一句:“那也是师母。”
叶喆耸耸肩,咕哝着说道:“差点儿意思吧。”见虞绍珩讶然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原想着,能叫许先生这样德高望重的守礼君子大动凡心,必得是个尤物,没想到,还不如惜月呢。”
虞绍珩忽然皱了下眉,“你可别总拿我妹妹跟人比来比去。”
叶喆笑道:“这不是你刚回来,也不认识什么人嘛。”
虞绍珩和叶喆背地里品评许兰荪夫妇,许夫人苏眉亦免不了同丈夫谈论他们。许兰荪那边一送客人出门,苏眉便拿过虞绍珩送来的《玉台新咏》玩赏,许兰荪转回房中,见她捧书在手,移到灯下细看,唇角轻扬,欣悦之色溢于言表,不由笑道:
“这书是送的,不是借的,你明天再慢慢看也不迟。”
苏眉摩挲着那书的素蓝封面,嫣然笑道:“你这学生不识货,这书若是我的,我绝不肯送人!”
她这半日尽力撑出一副为人长辈的主妇面孔,虽然不甚成功,但却着实费心费力,到此时没了客人,方才显露出小女儿的娇憨本色。许兰荪含笑望着她,目光中不觉渗出一缕怜惜来,“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书,自然是送给书生最合宜。于你我是心爱之物,于他便是一份佳礼。”
苏眉的下颌抵在书册上,歪着头想了想,笑微微地说道:
“我以前去过虞家,他家里排场很大的,他母亲开车带我和舅母出去野餐,不光有佣人,还有许多警卫……不过你这个学生,倒没什么纨绔作派。”说着,盈盈一笑,“居然还会下厨。”
许兰荪摇头道:“你不要看他家境好,便以为是蜜罐子里泡大的。绍珩的父亲在家里管教儿子是长官带兵,行军法,比寻常人家的孩子还要吃苦头。绍珩是好的,他那个三弟淘气些,挨打受罚是家常便饭。有一回我去他家,老远就看见绍珩的小弟满头是汗跑过来跟我问好,腊月里就穿了件单衣,我同他说话他也不停,一边跑一边说,他和三哥被父亲罚了,他这个‘从犯’要绕着栖霞跑圈,他三哥那个‘主犯’正在家里挨打呢!
我去到他家一看,他父亲一藤条下去,那孩子的衬衫都抽破了……”
苏眉听着,讶然而笑,“虞先生脾气这么坏?小时候,我父亲拿戒尺吓唬我和哥哥,总是举得高落得轻,我们一哭,他就后悔。”她口中说着,面容倏地一僵,睫毛低低闪了两下,慢慢收住了笑容。她同许兰荪恋爱结婚,家中不啻一场地震,父亲一怒之下,登报同她断绝了关系。到现在,全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和她有过一言半语的联系,连母亲也没有过问她的近况。
许兰荪见她眸光黯然,便知她是提及家事触动了愁肠,却又无计相劝,只好温言谈书:“这部小宛堂的《玉台新咏》是明覆宋本,刻得风雅,当时的书商便挖了序跋落款当宋版书卖。我自诩‘黄金散尽为收书’,可即便是肯散尽黄金,这样的东西也要有机缘才能得见。”
苏眉抚着手里的书,柔软绵韧的纸页从指间划过,沉淀了岁月的文墨气息滤静了心意。或许人生中称得上宝贵的东西都需要付出代价才能摘取,而且有时候,还需要一点运气——她想起当初在舅父家中第一次遇见许兰荪的情景,那年她十五岁,到江宁来过暑假,经过舅父的书房,隔窗听见一个低清的男声:
“……世人尝言黄山谷的情词浅俚,岂不知世间小儿女的情意,非浅俚不能描其情摹其态,从来男子作闺音,多是美人香草自抒怀抱罢了,只见自命高标,少有情真意笃,反不如他‘随俗暂婵娟’来得赤诚洒脱。”
她一时听住,偷偷拨开近旁的紫薇花枝去看,却只窥见一个素灰长衫的背影。到了晚间吃饭方才知道,这人是舅父留学时的师兄。她正讶异一个学矿业冶金的人怎么谈起宋词这样心思入微,便听舅父接着道:“眉儿,你前日一径说好的那副扇面就是这位许伯伯的佳作。”
许兰荪连忙谦辞,她却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喃喃一句:“您的画真好。”
后来每每追忆,都不免羞悔,第一次见他,她那样傻。
十五岁,父亲说,小孩子不要偷懒,业精于勤荒于嬉;母亲说,年纪不小了,该有个大人样子了。
十五岁,就像艳阳下的紫薇花,密密匝匝的花朵团作一枝凝艳,热烈蓬勃;然而细看那一朵朵小花,每一朵都像彼时最隐秘的少女心事,柔弱娇怯,不堪一捻。
如今想来,她亦佩服自己的勇气。那几个月,仿佛日日都电闪雷鸣,从来对她宠溺有加的父亲,盛怒之下,几乎要一掌掴在她面上。可她只抱定了一个念头,那念头便是许兰荪。
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总需要我们付出代价,有时,那代价会难以想象。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她想要的这样简单,那她付出的代价足够了吗?
02、暗香(四)
虞绍珩一回到家,便在书柜上查看相册的编号。他记性一向都好,尤其是认人,他记得在哪里见过她,就一定是见过。他慢慢回溯,抽出书柜顶层倒数第二盒相册,小心地翻开。按盒面上的标记,这是三年前他离家时拍的最后一册照片。虞绍珩一页一页翻过,一帧照片赫然撞进眼帘——一方七寸的黑白旧照,梳着两条发辫的女孩子,蓬勃稠密的紫薇花……那时已是夏末,她穿着件浅色波点的连衣裙,十四五岁的年纪,正凝神仰望面前的花树,薄薄的刘海被风吹开,眉间一点嫣红,吸住了他的视线。他在花园里试相机,一眼瞥见,随手便按了快门。
家里常有亲眷的孩子来往,他并没有在意,连想要去问她是谁的念头也没有,拍过之后便走开了,仿佛她只是园中新栽的一枝花。
绍珩想着,微微一笑,那时候他看她,只是个半大的小孩子,不想三年后再见,这女孩子却成了一个小妇人,还做了自己恩师的妻子,怪不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只觉得似曾相识,却记不真切。想不到这么一个小姑娘居然有如此的魄力。
他又端详了一下那照片,大约当时花园里高树阴翳遮挡了日光,她的人和周遭景物反差太小,这照片看起来未免灰黯了些,那时他初学拍照不久,相片洗得仓促,也不懂得补救。他一边自己品评着,一边从编了号的无酸袋里找出当年的底片。
为着他喜欢摆弄相机,栖霞的配楼里专门设了一间暗房。一应门窗都特制了两层,深黑的窗帘隔绝了每一寸光线,只有幽红的灯光为这个布满工具的房间带来一种脱离现实的奇幻感。唯一和旁人的暗房有所不同的,大概是他在这里搁了一台唱机。大多数时候,他都享受这片幽深湖底般的寂静;但如果某一卷胶卷有麻烦,他便愿意在这隐谧的黑暗里先听支曲子,再动手。
稍高的水温,浓度更大的显影液,定影,去水斑……三年前的豆蔻倩影不多时便跃然而出,是比当年那一张好得多。然而就在他把照片顺手夹起的那一刻,心头突兀地掠过一丝异样:
他深夜开了暗房,只是额外多洗了这样一张照片,未免有些怪异;但已然洗出来的照片,也没有毁了的道理。虞绍珩退开几步,远远打量着那照片,犹豫片刻,不等它晾干,便带上门走了出去。
军情部对很多人来说,是个神秘中带着一点阴郁色彩的所在。但实际上,凡是门口挂着牌子的情报部办公区都和其他军政机关没什么两样。作为情治系统的最高长官,蔡廷初的办公室出人意料的空旷明亮,书柜几乎是空的,雪洞般四面空墙也没有任何装饰,甚至窗帘都从不拉起,只有他办公桌上的四台间距相等的电话显示出主人的事物繁杂。
“钧座,我跟您添麻烦了吧?”
虞绍珩负手站在他办公桌前,恭敬而谦逊的笑容里夹着一点亲昵。
“坐吧。”蔡廷初笑微微地摇了摇头,“虞校长倒没有过问什么,是总长知道你在我这儿,叮嘱了两句。”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虞绍珩身上,有赞赏,也有不加掩饰的疑虑:
“其实平心而论,我也觉得你到参本部去可能更合适。不过,你想留下,我一定不反对。”
虞绍珩正色道:“钧座,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到三局去。”
“去东亚处?”
“是。”
蔡廷初略一思索,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去看六局的旧档案吗?”
虞绍珩道:“了解别人做事的手法,才知道怎么同他们到交道;了解别人犯过什么错,自己才会少犯错。”
蔡廷初点点头,“所以,我建议你是不是先到六局待一段时间?” 他说得温和婉转,虞绍珩却从沙发上肃然起身,答得极干脆:“是,钧座。”
蔡廷初垂眸一笑,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夫人近来好吗?”
绍珩听他问及母亲,这便是谈完公事闲话家常了,遂放松了态度,道:“家母这个礼拜到燕平去了,她有个朋友在那边开画展。”
蔡廷初道:“你到我这儿来,夫人怎么说?”
虞绍珩笑道:“母亲叫我听您的安排,不要自作主张。”
蔡廷初刚要开口,恰有秘书进来请示公务,虞绍珩便辞了出去。蔡廷初望着他年轻挺拔的背影,一时喜忧参半。作为长官,他给他的建议都是对的;但作为长辈,他并不愿意让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来作自己的部属。
现在和过去不同。曾经让其他人艰苦卓绝的过去,反而叫他怀念。因为那个时候,敌人是清楚的,朋友是清楚的,光荣和梦想是清楚的……但所有这一切都随着战争一起褪去了。保护一个国家比创造一个国家更复杂,复杂到……他翻着手里的“机要”档案:阁揆的新欢,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26岁留学生,两个人在江宁近郊的一处别墅里约会了三次,阁揆的幕僚长自以为安排得隐秘,不会有人知道——蔡廷初眼中掠过一丝讥诮,可是在他这里,所有人都没有秘密。无论多么私隐多么肮脏,他都不得不知道,并且,用最有效的方法去使用那些秘密。在他的世界里,保护一个国家复杂得超乎人们的想象,但却从来没有荣耀可言。
一个他喜欢的孩子,不应该来做这种事。
作者有话说:
虞绍珩:总觉得好多蜀黍暗恋我娘亲肿么破?
冷:其实也许可能大概是暗恋你爹爹……
虞绍珩:LZ你还真治愈
03、调笑(一)
“笃笃”两下随意的敲门声,紧跟着一句啧叹:“绍珩,你这间办公室不错啊。”
虞绍珩抬起头,见门口斜倚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中校军官,却是早他几年从扶桑陆大毕业的学长腾作春,眼下是六局行动处的一个副处长。两人虽然差着好几个年级,但前年陆大校庆,正好腾作春在扶桑公干,顺便到母校凑热闹,两人就此相识。军中向来最重长幼资历,虞绍珩一见是他,连忙起身迎了过来:“师兄取笑了,这不是我的办公室,只是我刚来,没地方安置,临时放在这儿看房子罢了。”说着,便取了杯子倒水泡茶。
腾作春心照不宣地同虞绍珩对视了一眼,在他对面坐下,“感觉怎么样?”
绍珩笑道:“说实话,还没什么感觉呢。”
腾作春莞尔道:“我们这里跟别处不一样,制度上要隔离,纪律上有约束,对新人不大热络——”他顿了顿,深看了虞绍珩一眼:“尤其是你。”
虞绍珩点点头,“我明白。”
腾作春又道:“不过,想混熟了也容易,六局的人喜欢去挹江路的‘寒舍’喝酒,安静,24个钟点不打烊,正合适我们这些人,怎么样?晚上一起去喝两杯?”
虞绍珩忙道:“多谢师兄指点,不过今天不成,家里长辈有差遣,我得回去吃饭,改天我请您!”他言语之间态度抱歉得很,腾作春了然一笑,又谈了几句诸如食堂什么菜好吃之类的闲事便告辞了。
其实,如果不是今晚这个“约会”着实推脱不得,他还真的愿意跟腾作春走。
说起今晚的事,虞绍珩忍不住要佩服起祖母来,他头天搬进这间新办公室,刚扯好电话线,分机号码都还没印在内部通讯路上,老人家第二天就把电话打了过来,叫他礼拜六过去吃晚饭。绍珩的祖母出身名门,嫁到虞家亦是夫荣子贵,一辈子富贵尊荣,养成了一副说一不二的脾气。今日既是祖母有命,做孙儿的自是不能违背。只是绍珩一到淳溪别墅,便知道祖母要他过来吃饭的用意了——都说女人上了年纪喜欢给人做媒拉纤,真是不假。
二楼的小客厅里,除了祖母和一干佣人婢女,还坐着三个衣饰精致的年轻女子,一眼看去皆是桃李年华,端庄窈窕。绍珩心底苦笑,老人家未免也太露骨了些,可面上却只能装作浑然不觉,由着祖母介绍了那三个女孩子,他一一问好寒暄,心中默默猜测这几位小姐来之前知不知道是这么一个局面。到了晚饭时分,一片温柔轻巧的莺声燕语把老妇人哄得十分惬意,绍珩身在其中,也不由佩服起这些女孩子来。果然大家闺秀好教养,能把原本尴尬的气氛妆扮出宜人的姿态来。
好容易吃完晚饭,又陪着虞老夫人用了茶点,女孩子们估摸着时间一起告辞。虞绍珩刻意地长吁了口气,连喝了两口茶水,老夫人含笑嗔了他一眼:“行啦。你今天乖乖过来,算是给奶奶面子了。怎么样,有没有中意的?”
虞绍珩皱眉道:“奶奶,您这场面太大了,也不怕我吃不消。”
老夫人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没出息。” 说着,宠溺地拍了拍孙儿的手,“你父亲像你这个年纪,女朋友都交了一巴掌了。”
绍珩笑着呷了口茶,“我怎么敢和父亲比?”
老夫人闻言失笑,拈了颗盐津果子含在嘴里,好一阵才道:“我这个儿子也是个没出息的。”言毕,神色微凉,拉了拉孙儿的手,“你可不要学你父亲。”
绍珩一听,便知是触了祖母的心头旧患,这样的话,他无论如何是不能接的,权作不曾留意,只道:“奶奶,您就算要介绍女朋友给我,也不好一顿饭请三位小姐来——人家也是名门千金,我应付着吃力,对别人也不尊重。”
老夫人听着,赞赏得点了点头,“你有这个心思,就是好孩子。不过,便是你不来,她们也是要陪我的,你不用在意。跟奶奶说,你瞧着谁好?”
虞绍珩心道若说自己一个都不中意,过几天老人家十有八九要再来一场,非成了笑话不可,他略想了想,揣摩着祖母的意思道:“方才我只顾着应酬,也没仔细留意,倒是坐在您身边那个不大爱说话的,看着不俗。”
他这样一说,老夫人眼角的笑纹愈发深了,“嗯,我也瞧着沅贞好,这孩子端静大方,不浮躁。我看你刚才同龚家那个三丫头话多些,还以为你喜欢她——就这一条,你比你父亲老成。”说着,满意地注视孙儿,“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张罗去。你父母都不管,我就更不操这份儿闲心了。”
绍珩听着祖母这一番言不由衷,只是赔笑,老夫人又絮絮说了些自觉同他有关的亲眷闲事,渐渐有了倦意,才放他出来。
绍珩看看表,九点刚过,回家嫌早,约人嫌晚,估摸着这时候叶喆应该在照看他的生意,便把车开到了凯丽。叶喆正跟经理在酒窖里盘点存货,听说虞绍珩来找他,匆匆吩咐了几句便丢开了手里的事,待听虞绍珩说了晚上陪祖母吃饭的事,同情地拍了拍他:
“度秒如年吧?走,哥哥带你找点儿乐子去。”
绍珩道:“你这里不就有现成的消遣吗,我们打两局桌球去。”
叶喆眨了眨眼:“既然你是被女人闷着了,咱们就去找几个能解闷儿的女人呗。”
虞绍珩皱眉道:“你不是要去丽都吧?”
叶喆笑道:“那儿有什么意思,我带你见识见识正经乐子。走吧!你开车,我指路。”
叶喆一路指点着虞绍珩,把车开到四马路。车子越往前开,街面上就越热闹,且那热闹里渐渐透出一股脂香粉腻来。仲秋夜凉,街边却时时有衣衫单薄,妆容粉艳的女子摇曳而过。小吃摊子上的灯光一照,皆是高叉旗袍低胸洋装,环肥燕瘦的膀子直迫到人眼前,从一条条旁逸斜出的深巷里穿进穿出。虞绍珩打量着窗外的街景,忽然摇头一笑:“算了,我不去了。”
叶喆笑眯眯地斜眼看他,“我就知道你得往歪处想。”
绍珩失笑:“到底是我想得歪,还是你路指得歪?”
叶喆却是一脸理直气壮:“你想得歪。绕过去,那边儿停,咱们走进去。” 他推门下车,一回头,见虞绍珩双臂架在方向盘上,犹自未肯熄火,遂道:“是兄弟的赶紧下车,我保你不后悔。”虞绍珩玩味地打量了他一眼,果断拔了钥匙,落后半步跟着叶喆,一言不发。
叶喆心里暗笑,却也憋着不再开口,他二人从记事起就总在一处,闹了纷争既不打架也不告状,只是互不理睬。闹别扭的原由他已经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是怎么合好的——有一回他和绍珩正在“冷战”,可大人们才不在意孩子的心事,父亲母亲照旧带他去虞家,他不跟搭理虞绍珩,却去逗弄才会说话的惜月,一不小心把小姑娘磕在床栏上,咬破了嘴唇,惜月放声大哭,保姆婢女一拥而上,他吓得脸都白了——上一次月月大小姐不知道哪里不舒服,突然哭了,他只是因为离得近了点,就被父亲一口咬定是他欺负了惜月,屁股上挨了好几巴掌,脱了裤子都能看见手印。他看着闻声而来的大人们正不知所措,绍珩已经拍着妹妹一迭声地安慰:
“月月不哭,哥哥不小心碰着月月了,月月不哭,月月打哥哥……”
眼尾的余光扫到虞绍珩,叶喆再一次觉得他们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是兄弟。
朋友,讲的是志同道合,若不能同道为谋,便只好割席断交;可兄弟不同,兄弟的道理和交情可以是两回事。兄弟是那个恨你恨到牙痒,也会替你挡枪的人。哪怕你一条道走到黑,他也陪着你撞南墙——或者,挡在墙上等你撞。他不知道他这样想对不对,也没有对别人说起过,但他就是这样觉得,而且,他觉得虞绍珩也会这么想——他们不是朋友,是兄弟。
就像现在,他或许不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但他要他来,他就会来,不管……“呀,叶少爷!您可有日子没来了。”
叶喆脑子里的念头正转得激动,忽然一声亲热的招呼打断了他的思绪,顿时让他觉得有点儿扫兴,又省悟到了自己此时此刻的豪气干云有多么滑稽——毕竟,他们眼下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刀山火海万丈深渊,而是一间连名字都俗艳的青楼。他若无其事地同倚门迎客的姑娘和杂役打招呼,把方才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去,偷偷觑了虞绍珩一眼,又觉得遗憾:他们没有峥嵘岁月来验证这一份与子同袍的义气,于是这份壮怀激烈一旦宣之于口,就像个矫情的笑话。
03、调笑(二)
虞绍珩没有关注叶喆的情绪,他一路过来着意留心周围的风情景物,试图从红漆彩绘的门楣和光色暧昧的花样宫灯之间发掘出叶喆带他到这儿来的理由,可是一直到踏进大门,他也没察觉这个叫“如意楼”的地方有什么与众不同。
等他眼看着叶喆驾轻就熟地跟两个莺声燕语的女孩子左右逢源,其中一个还回头抛了个轻媚的眼风给他,虞绍珩终于略带伤感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里就是个寻常的长三堂子,甚至都不能算是四马路上最好的那一类。
一别三载,叶喆的品位居然就坏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不大肯相信,正犹疑间,一个风摆杨柳似的女子理着鬓边碎发不沾不滞地迎了上来:“今天一早后院丁香树上落了只花尾巴喜鹊,叽喳了半晌,我还想着是有什么贵客要来,等到现在也没动静儿,谁知道是你这么个小没良心的!” 她语带薄嗔,面上却尽是笑意,年纪约可三十上下,绛紫的短旗袍上缀着金银亮片,眉眼描得十分精致。
叶喆笑嘻嘻地在她手上轻轻一搭,“菊仙姐,我今日特意带朋友来给你捧场呢,快叫樱桃过来。”
“樱桃啊……”菊仙拖长了声音,视线越过叶喆打量在虞绍珩身上,秋波一溜,看他的风度气派便断定这是个少涉烟花之地的贵胄公子,只是他神情淡漠,既不好奇,也没有轻鄙之色。菊仙轻轻蹙了眉,低笑着跟叶喆打商量:
“樱桃有客人,这会儿走不开。你既带了贵客来,我叫珍绣去陪你们。”
叶喆眼珠一转,撇了撇嘴:“菊仙姐,你不用唬我,那丫头要是有走不开的客人,我跟你姓。”
菊仙窘道:“哎呦,我的小爷,您可真是半分忌讳也没有!”说着,便吩咐身边的小丫头:
“去叫樱桃,说叶少爷来了。” 又着意看了虞绍珩一眼,“叫珍绣也来,有贵客。”
他二人随着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上楼,一个簇新的套间布置得软红金翠,应季的盆花插花太多,混杂的花香兼着脂粉香让空气都变得腻软了,桌上摆了四色果盘,叶喆老实不客气地拈了就吃,一个小姑娘过来斟茶,绍珩见那茶色微红,端起来嗅了嗅,觉得酸甜果香里没有什么异样,才慢慢呷了一口,仍是不言不语。
叶喆吃了一牙蜜瓜,仿佛浑然不觉地同他打趣:“珍绣在如意楼是挂头牌的,菊仙姐今天可是下本钱想讨你的好儿。”
“算了吧。”虞绍珩放下茶盏,抬眼看他,“那个樱桃姑娘——你很喜欢?”
叶喆听他这样问,面上不自觉地浮出一个莫可名状的复杂表情,想了想,点头道:“嗯。”
只听虞绍珩接着道:“你缺多少钱?”
叶喆一愣,既而慢慢地笑了,刚要开口,外头的玻璃珠帘子“哗啦啦”一撩,一阵甜香压过了房中的花香,一个抱琵琶的女子纤纤而入,低眉敛目颔首一礼,“两位先生好,不知道您二位想听什么曲子?”
叶喆笑道:“啧啧,珍绣,是菊仙姐交待了,叫你来装小姐的吗?”
这珍绣是如意楼正当红的倌人,弹得一手好琵琶,平日里侍宴侑酒,皆需催请,来往客人亦多是爱慕奉承的,再没有叶喆这般语带讥诮的,当下便凉了脸色,“珍绣这点儿薄技就是给爷们儿取乐的,您喜欢什么我就扮什么。要是珍绣实在不套您喜欢,叶少爷点别人就是了。”
叶喆听着也不恼,乐呵呵地磕着松瓤道:“对对对,小爷本来就没叫你,是你菊仙姐姐硬要照顾你生意,赶紧去把樱桃给我叫过来……”
他话音未落,珍绣已抱着琵琶扭身而去,撞得帘子哗啦作响。
叶喆犹自嗤笑了一声,转脸对虞绍珩道:“堂子里的小粉头,顶顶讨厌的就是这一种,自以为有两分姿色,就敢在客人面前摆谱儿,还专有一班贱骨头吃她这一套。小爷我花钱是来找乐子的,要是想看女人脸色,还他娘的不如回学校里念书呢!
咱们小时候那个副校长你记不记得?一张马脸,从来没个笑影儿……”
虞绍珩听他说着,心里却生出了几分好奇。方才这个气急败坏的珍绣也算有几分姿色,就这么叫叶喆两句话给数落了出去,却不知那位如此得他眷顾的樱桃姑娘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
此时帘声又响,荡进来的女声脆甜爽利:“叶少爷,您这玩儿法,是扫我们脸呢。”
叶喆闻声笑道:“别跟我废话。樱桃,连你都惯出来这装腔拿乔的臭毛病了,如意楼的生意怕是开不长了。”
绍珩听着,朝门口一望,正看见一个女孩子笑呵呵地挑帘而入,他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这女孩子个头不高,敦敦厚厚的一个人裹在半旧的水红旗袍里,露在外头的膀子和小腿也都胖胖白白,一张圆团脸活像个粉扑子,正中间一个圆兜兜的鼻头,喜庆得很。虞绍珩看着她,登时想起年节时分,市井人家的贴在门上的年画阿福,怪不得之前叶喆同那菊仙老板说,这位樱桃姑娘若是有走不开的客人,就跟了她姓——这么一个丫头,恐怕真是难有客人,他这么想着,忍不住向叶喆投去惊诧的一瞥。
叶喆看虞绍珩面露异色,却是意料之中,径自对那女孩子笑道:
“樱桃,快来见见我兄弟,刚才他还要借钱给我,打算替你赎身呢。”
樱桃听了,甜笑着向虞绍珩福了一福,“这位少爷您贵姓?樱桃惊着您了吧!您这会儿准定是想:这丫头哪是个樱桃,分明是个甜瓜!”
绍珩被她说得一笑,一时拿不准叶喆和这女子究竟是怎么一个来往,自嘲地笑了笑,只道:“免贵姓虞。”
樱桃笑得更甜,眯得眼睛更剩下一条缝了,“虞少爷好!您放心,您兄弟就是眼神儿再不济,也不能瞧上我,他叫我的局,纯是可怜我赏我口饭吃。您别看我没模样儿没客人,可我还是如意楼里独一份儿卖艺不卖身的姑娘呢!” 她说到这儿,微扁了嘴,叹气也叹得干脆,“嗨,谁叫我卖不出去呢?只能凭本事吃饭了,我这就伺候您二位听段书。”
说着,三两步走到屋角的鼓架旁站定,手里的月牙铜板两声脆响,外头又进来一个身形佝偻的干瘦老者,怀里抱着个三弦,闭着眼睛朝叶喆他们一躬身,安坐在了樱桃身后。
樱桃甫亮了个相,还未开口,叶喆便拍着掌叫了声“好”,虞绍珩也跟着笑了起来,这女孩子原来是吃开口饭的,怪不得话说得这样伶俐。想着她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处境,能有这么一份儿爽直率真的脾性,也是难得。他这边想着,那边樱桃已开了口:
“您二位都是金堂玉马、富贵泼天的主儿,今儿我就唱一段儿《十八穷》,给您听个新鲜。”
大鼓书虞绍珩一共也没听过几回,依稀记得有说《三国》、《红楼》的段子,却不知道她这个《十八穷》算什么名目。只听弦子活泛,鼓点轻快,樱桃睁大了眼睛,煞有介事地唱道:
“有一个老头儿他本姓丁,又会赶脚又会搬缯。
娶个媳妇她不吃闲饭,会跳大神又会收生。
养活个儿子他不吃闲饭,五黄六月卖西瓜捎带着卖冰……”
虞绍珩听着,觉得这鼓词虽俗,却也是质朴中见机巧,俗得有趣,尤其是被樱桃这么个甜瓜似得姑娘悠悠然唱出来,字字句句都一本正经里透着滑稽。
“四个人学了八宗艺,该当受穷还得受穷。老头儿赶驴驴崴折了脚,老头儿搬缯是网撞窟窿。老太太下神是诸神不在,老太太收生生了个妖精。儿子他卖西瓜刀切了手,儿子他卖冰净赶上刮风。儿媳妇浆洗连阴半拉月,儿媳妇缝穷得手上长个疔。四个人学了八宗艺,该当受穷还得受穷。”
她娓娓唱毕,虞绍珩一边抚掌而赞,一边咂摸她的唱词,觉得这笑话般的小段子余味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悲辛。樱桃见他笑赞之余若有所思,不由笑道:“我这穷开心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您听着不受用吧?”
虞绍珩忙道:“没有,姑娘你唱得好,这鼓词写得也好,以荒唐笑谑作大悲之语,必是对人世五味体察至深者所为。”
樱桃听了,觉得这公子哥儿心地倒不坏,只是到堂子里听书生发出这样的感慨,多少有些文不对题,遂笑道:“您这话是大人先生的话,樱桃也不懂得逢迎,我再伺候一段儿《单刀会》,您听听看。” 说罢,端正了姿势,又从容唱起。《单刀会》是樱桃拿手的蔓子活,咬金断玉中透着几分与她年纪大不大相称的苍凉,这段书大约是叶喆听熟的,听到兴起,手指在桌上叩着拍子,亦跟着哼唱起来:
“……莽周仓肩扛大刀一旁站,关云长二目微合正手捋髯。
瞧了瞧江中水后浪推前浪,这百岁的光阴如梦一般。
某在二十年前打天下,舍生忘死拯江山。
年少的周郎今何在?惯战的吕温侯而今在哪边?
江中水流的不是水,恰好似当年英雄的血一般……”
正听到得意忘形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呵斥叫骂,叶喆蹙了蹙眉不欲理会,不想外头的喧哗之声愈发嘈杂起来,竟盖过了樱桃的鼓点,他心里略有些拱火,停了手上的拍子拂帘而出,樱桃也急忙跟了出来。
叶喆趴在走廊的红漆栏杆上探身一望,只见楼下院子里两个如意楼的杂役正跟一个女子撕扯,嘴里骂得不干不净,那女子像是怀里护着什么东西,一边拼力挣脱一边大喊“滚开!”“放手!”之类,只是强弱悬殊,片刻工夫就被拖到了地上……四周围陆续出来了不少客人和小倌,打情骂俏兼看热闹,都道是如意楼教训丫头。
叶喆本就是个爱凑热闹的,又极见不得以大欺小恃强凌弱,见了这个情形便朝楼下喊道:
“哎,两个大男人欺负个小姑娘,算什么玩意儿?”
奈何此时这院子里连丝竹歌吹带浪声笑语,他的话根本飘不到下头。叶喆一忖度,回头道:
“樱桃,快,端盆水给我泼下去。”
樱桃知道他是个爱闹的,扑哧一笑,转身进了隔壁屋子,再出来时,手里果然多了一个铜盆。叶喆冲她递了个颜色,樱桃两臂一扬,盆里的水“哗”地一声泼了下去,不偏不倚,正浇在楼下三人身上。
03、调笑(三)
樱桃这盆水浇得出其不意,撕扯那女子的两个杂役担心这来历不明的水别有“玄机”,本能地便松了手,手忙脚乱地揩头抹脸,惹得四下一片哄笑;那女孩子惊呼了一声,却顾不得自己头上身上的淋漓狼狈,从地上一爬起来,抱着怀里的东西就要往外跑,却被个光头杂役一把扯住,正要扬手往她脸上抽,不防脑门上一痛,一件尖锐的物什掉下来,正砸在他脚面上。光头汉子捂着额头一瞧,见是个女子的别针,跳脚朝楼上骂道:
“谁?哪个小娘们儿暗算老子?”
只听楼上有人扬声道:“胡老六,你这是逼良为娼哪?仔细我三叔知道,剥了你的皮。”
胡老六抬头张望,只见楼上一串绛红灯影里头,一个圆团脸的丫头正捂着嘴傻笑,边上却立着两个极俊秀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正嘲弄地看着他,胡老六赶忙咧着嘴挤出个笑脸:
“哎呦!原来是叶大少!您老人家可冤枉死我了,这小娘皮不是我们院子里头的姑娘,是她娘的摸进来偷东西的小贼,我……”
他话没说完,那女孩子突然一抬头,斩钉截铁地抢道:
“我不是贼!我要是偷了东西,你们为什么不报警?你们这淫窟里的脏东西,我才不会拿!”
虞绍珩听着她的话,低声对叶喆道:“这事有点儿意思,这小姑娘手里抱的是个相机。”他说罢,只听叶喆轻轻“嗯”了一声,仍是托着腮直直望着楼下,驴唇不对马嘴地喃喃了一句:
“你看这小丫头,跟棵小油菜似的。”
真就是棵小油菜呢!
她出其不意地抬起头,秀净的面孔倏然冲散了四周脂香粉腻的夜色,她被樱桃那盆水当头浇下,两条发辫湿了半截,两痕平直修长的黛眉贴在皙白的皮肤上,如同墨画一般。这样分明的眉目,脸颊上犹有水珠淌落,比暗夜里绽开的白色花朵更加突兀,像……叶喆一时想不出恰如其分的形容,却想起他有一回通宵打牌,清晨吃了点心从别人家里出来,迷迷糊糊溜达着,碰上了街边的早市,他这才知道原来一大清早就有这样红火的生意,新摘的蔬菜瓜果铺排在金红的阳光底下,那一份饱满鲜艳胜过他店里的霓虹灯招牌。
他兴致勃勃地看人挑挑拣拣,三分钱一把香菜也要讨价还价,他也学着人去问价钱,青白分明的小油菜水灵灵码得齐整,连气味也甜脆喜人,他忍不住摸了摸,又忍不住掐了掐,汁水浸到指甲里,新鲜的凉……摆摊的妇人拿眼瞪他:“买就买,这么大个人你掐它干嘛?”
他赌气丢出张大钞,连筐带菜全都买了,一边走一边掐……嗯,这丫头就是像棵小油菜。
虞绍珩听着叶喆的话却是一怔,方才他出来看时只留心那女孩子抱在怀里的物件,全然没留意她的样貌,此时瞧着叶喆神思不属的样子,待要打趣,却见他忽然收了嬉皮笑脸的神气,正色喝道:
“胡老六,把你的狗爪子给我拿开,这姑娘小爷我保了。”
那胡老六愣咧着嘴道:“爷,这小娘皮不是个好玩意儿,她偷看我们姑娘接客。”他此言一出,如意楼上下又是一阵哄笑,兼有不怀好意的调侃,那女孩子却低着头没作声。
叶喆抿了抿唇,对虞绍珩道:“这事我得管。”说着,便转身下楼。
胡老六见他黑着脸下来,声气又虚了两分:
“爷,我们赶她出去就是了,别扫了您的雅兴。”
“雅兴个屁!给我松手。”
叶喆一脸不耐烦地扯开了他,胡老六的话他压根儿就不信,嗓子里轻轻咳嗽了一声,一双眼睛只在那女孩子身上逡巡:“呃,丫头,你叫什么?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小爷给你做主啊!”
那女孩子警惕地看了看他,闭紧了嘴一言不发。
她这个样子在叶喆看来,必然是害羞,他抬起头就吼了一声:“没戏看了!都散了,散了。”
叶喆的大少爷脾气里带着江湖气,因为是熟客,如意楼里的姑娘伴当没有不认识他的,听他吼了这一嗓子,便纷纷劝着客人进房去了。
胡老六见状,赔着笑脸对叶喆道:“叶少爷,小的就是借了个狗胆也不敢跟您过不去,可这小娘皮真不是个正经人……我们不能让她走……”
叶喆眉毛一挑:“你有脸说别人不是正经人?叫菊仙姐来,菊仙姐呢?”
胡老六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支吾着道:“菊仙姐刚才在后院教训丫头,这小娘皮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她……她……偷照我们姑娘的相片儿,也不知道还照了什么,不能让她走……”
叶喆听着胡老六的话,觉得这说法未免太过离奇,但他这会儿工夫已经把这女孩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小姑娘掩在怀里的确实是个相机,遂问道:
“姑娘,你一个女孩子,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那女孩子头上衣裳都溅了水,经夜风一吹,忍不住瑟缩起来,神色却十分倔强,绷着面孔低头不看他们,死咬着一句:“你们不让我走,就报警好了。”
前头这样一闹,如意楼的老板菊仙也姗姗而来,她和叶喆相熟,晓得这公子哥儿惯有一副怜贫惜弱的热心肠,遂轻声细语地劝道:“姑娘,我也不是要为难你,可你无缘无故跑到我们堂子里来拍照片儿,要是随随便便地让你走了,我们跟客人就没办法交待了不是?”
一班人僵持间,虞绍珩和樱桃也下了楼,叶喆回头对绍珩笑道:“这小油菜跟你是同好呢。”虞绍珩没有答话,却是径直走到那女孩子身旁,将地上扔着的一个单肩挎包拎了起来,他刚探手进去,那抱相机的女孩子突然叫道:“你别动我的东西!” 奈何手里端着相机,无法来抢。
虞绍珩并不理会她的抗议,翻了两下,从包里捡出个深棕色皮面的证件,扫过一眼便揣进了衣袋,对叶喆道:“是个学生,我去打电话叫他们老师来领人。”他这样一说,那女孩子慌忙喊道:
“你站住!那学生证不是我的!”
虞绍珩闻言,垂眸一笑,又把那证件取了出来,“是吗?叶喆,你眼力好,来仔细比比,看这证件上的照片跟她像不像。”
叶喆见他捡了那女孩子的证件,眼角眉梢都有点按耐不住的喜色,“让我来瞧瞧这小油菜叫什么。”
那女孩子见状,脸孔蓦地红了,“流氓!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叶喆一边翻看她的证件,一边笑道:
“哦,原来你姓唐。唐恬——嗯,名字起得也好,糖可不就是甜的吗?”
说着,咂了咂嘴,好像真尝到了什么甜头。
那叫唐恬的女孩子面色更红,却是被气得,极力忍耐着眼泪,眸中一片晶莹。虞绍珩看了看她,拿过叶喆手里的学生证塞进挎包,一并拎还给她。
唐恬犹犹豫豫地把包拿了回来,又见虞绍珩从西服的内袋里摸出个深蓝色封面的证件,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夜色中她只看到正中印着个银色的国徽,还没来得及看清上头的字迹,虞绍珩便把那证件收了回去,正色道:
“小姐,你是要报警吗?我就是来执行公务的。我叫虞绍珩。”
唐恬将信将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俊朗的年轻人,只觉得他此刻沉静端肃的态度和他念出自己名字的口吻,没来由地让人信服。虞绍珩见她沉吟不语,便温言道:
“唐小姐,你的相机是俄国产的佐尔基3吧,拍照的时候可别忘了把镜头拉出来,不然就失焦了。”
他说着,目光在那相机上停了片刻,皱眉道:
“你的机器好像进水了,你要是不介意,给我看看怎么样?要是胶卷泡了水得尽快冲洗。”
唐恬惶然抿着唇,不由自主地回忆自己方才拍照的时候有没有把镜头调好。这相机是借来的,她用得不熟,只是会对焦按快门而已,但虞绍珩说得型号不错,听他的话像是个行家,犹疑地把怀里里的相机捧出来:
“你不能给他们!”
虞绍珩点头道:“你放心。我保证谁也不给。”
拿过那相机反复端详了一遍,抬起头来对唐恬微微一笑:“还好,胶卷应该没事。”
唐恬听他如此说,立时松了口气,却见他娴熟地按开了胶卷盒,唐恬惊道:“你干什么?”
她这一卷胶卷才拍了不到十张,他这么一开,后面的胶片就全报废了。然而她话音未落,虞绍珩已将里头的胶卷尽数拉了出来。
03、调笑(四)
“你!”唐恬面色雪白,举起手里的书包朝他砸了过去:“骗子!”
虞绍珩偏了偏肩膀避开她,面上笑容不改:
“我可没有骗你,我说了谁也不给就是谁也不给。”
说罢,把相机递到她面前:“行了,回家去吧,这不是女孩子应该待的地方。”
唐恬夺过自己的相机,冷冷斜睨了他一眼,“你们到这儿来,不就是欺负女孩子的吗?”
虞绍珩克制住浮到唇边的笑意,淡然道:“你不走,是等着人也来欺负你吗?”
唐恬盯住他,嘴唇被咬得微微发抖,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和眼前这些人废话都只是徒劳,狠狠咒骂了一句“骗子”,转身就走。
叶喆看着她急急离去的背影,忽然“啧”了一声,火急火燎地摸出钱夹,抽了一叠纸钞塞给樱桃,“丫头,置办两件新衣裳去!小爷改天再找你玩儿。” 说完,拉着虞绍珩便追了出去。
菊仙捏着帕子掩唇轻笑,眼角的余光从樱桃身上一溜而过:
“咱们这位叶少爷可真是个怜香惜玉的妙人。”
院子里的人各自散了。柔糜笙歌,猜枚行令,连同挖花洗牌的声响,从窗棂门缝间放肆地飘了出来。屋脊上跑过一只花猫,弓着身子一跳,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矮墙上。樱桃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影子没进鳞次栉比的深巷,鼓了鼓腮帮,蹲身从地上捡起一枚别针,本来就是白铜打的便宜货,被叶喆这一砸,更是没了形状。
“……一个小姑娘,你欺负她干嘛?这下好了,她准定觉得我也不是好人。”
叶喆急急拉着虞绍珩出来,一边抱怨,一边赶了几步追上唐恬:
“哎,你去哪儿?这么晚了,我们送你吧!”
唐恬躲开他低头疾走,叶喆却又凑了上去:
“真的,这地方坏人多,你一个女孩儿不安全,我们送你。”
唐恬看也不看他,拧着眉头甩出一句:“让开!”
叶喆被她骂得退开半步,但很快又跟了上去,“我兄弟也是好心,我替他跟你道个歉还不成吗?不过,你说你大半夜的跑到人家堂子里照相,是太‘别致’了点儿,你想照什么你跟我说,我帮你呗!”
唐恬忍无可忍,提高了嗓门,用最凶暴的表情瞪着叶喆:“滚!”
叶喆终于被她吼出了尴尬,自觉实在不好再纠缠她,只得怏怏停了脚步。
唐恬过了两个路口,一直跑到电车站才停下。夜风吹在发烫的脸庞上,惊惶的心跳渐渐平复。
这两个礼拜,她在附近观察了好几次,好容易今晚鼓着勇气混进如意楼拍了几张有意义的照片,没想到就这样毁了。她并不痛恨如意楼的那些狗腿杂役,他们恐吓她、阻止她,都在她意料之中。她更厌憎的是那个看上去风度从容,其实一肚子坏水的年轻人,她居然上了他的当!
大奸若忠,这话真没错。
她忿忿地想着,又不免埋怨自己以貌取人,一个骗子,白糟蹋了一副好皮囊!她忍不住在心里编排:这厮一定是个靠皮相吃饭的拆白党,就像报纸上社会新闻里写的那些专勾引有钱人太太的小白脸,早晚被人打断腿!她幻想了一下虞绍珩被人打断腿的美好画面,略觉得解气。
相比之下,他那个气质浮夸的同伴就没那么邪恶了,一个流氓色胚,唐恬又暗暗送了个标签给叶喆,年纪轻轻就成了社会渣滓,真替他们的父母家人悲哀。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极让人厌恶的声音:“姑娘,末班车半个钟头前就没有了。”
唐恬愕然回头,昏暗的路灯下,叶喆笑容可掬的面孔看上去格外别有用心。她陡然警觉起来,就像灯光之外会有一圈最浓重的暗影,一离开声色犬马的烟花街巷,这里的月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四下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秋虫振翅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心跳,唐恬有些怕,面上却不肯露出怯色:
“你走开,不然我叫巡警了。”
叶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位唐小姐,你误会了,我们真的不是坏人。”
唐恬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打定了主意不再理他,转过脸看着空无一物的露面。叶喆倒不计较这种带着敌意的冷漠,反而愈发地体贴和悦起来:
“你现在是念中学还是大学?这么晚还没回去,家里人不着急啊?”
其实唐恬心里已经急得像有只小爪子在挠了,虽然周末学校宿舍关门晚,但过了午夜就只能叫值班的舍监开门,被训诫的激烈程度通常和迟到的时间成正比。她知道叶喆说的没错,电车没有了,她只能盼着尽快有“差头”路过。
额前的刘海被夜风吹干了,浸了水的衣裳贴在肩背上,湿冷慢慢渗进了身体,她捂住嘴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忽然远处车灯一闪,再凝眸去看却失望了,是辆银灰色的私家轿车。她不愿意继续枯等,尤其是身边还晃着一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唐恬决定走远一点碰碰运气。叶喆见状,连忙问道:“你去哪儿?你要走回去?你家远吗……” 唐恬充耳不闻,过了一阵,听着身后没了声音,回头一看,叶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方才那辆灰色轿车慢慢开了过来,落下的车窗里是叶喆那张热情过度的脸:
“你真打算走回去啊?上车吧!送你。”
唐恬按耐住想要朝他们吐口水的冲动,也没有为了赌气无意义地加快步伐,反而摆出一副悠悠然的神态,散起步来。她走得慢,虞绍珩的车开得也慢,叶喆就靠在车窗边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就这么走了约摸两站电车的距离,唐恬觉得自己快要绷不住的时候,对面远远开来一辆顶灯闪亮的出租车,唐恬惊喜地叫了一声“差头!”几乎是雀跃着挥手跑了过去。
叶喆看着她蹦蹦跳跳地钻进车子,没好气地骂了句脏话,虞绍珩道:
“好了,这下你放心了,回去吧。”
叶喆撇了撇嘴,摇头道:“不行,谁知道那司机是不是好人,咱们得跟着。”
虞绍珩笑道:“她现在觉得你跟我才是世上最坏的人。” 说归说,仍是打了方向盘不远不近地跟在唐恬的出租车后面。
唐恬倒不在意他们跟着自己,反正她是回学校,他们还敢跟进学校去?她在学校门口下车的时候,不管他们看不看得清楚,都竭尽所能地送过去一个巨大的白眼。
叶喆见了,伏在虞绍珩肩上笑得欢快:“像不像朱耷画的鹌鹑,像不像?像不像?” 笑过之后,问道:“这小姑娘几年级,哪个系的?”
虞绍珩摇头道:“我不知道。”
叶喆蓦地坐直了身子,“你不是看她学生证了吗?”
绍珩反问:“你不是也看了吗?”
“我……我就看了看照片儿。”叶喆蹙眉想了想,又咧着嘴笑道:“跑得了尼姑跑不了庙,既然知道她名字,我就不信找不着。”
虞绍珩只顾着给车子掉头,没有搭腔。
这叫唐恬的女孩子在陵江大学读新闻,看入校时间,应该是二年级了。抱着个相机在如意楼里拍照片,十有八九是为了做作业。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子什么都不懂,以为这就能弄出新闻来,被狼叼走了还不知道去哪儿哭呢!就该有人给她上一课。转念间,他忽地想起苏眉来,若是她没有和许先生结婚,大概也就像今天这个小姑娘似的,周末还得忙着做作业吧。
04、索酒(一)
在六局当了两个多月的闲云野鹤,终于可以参与到具体业务里来了,尽管极力按耐,但虞绍珩仍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心底跃动的兴奋。
“这个案子,我们是从五月份开始跟的,二十六个目标人物,缩减到现在的三个。”
情报处处长黄之任今年不过四十岁,只是顶发稀少,身材干瘦,看上去俨然年过半百,讲话从来没有升降调,即便想要对眼前这个年轻人表现出一点亲切关怀之意,也全然无从表现,“这三个人的关系网有重合,也不排除我们要找的人其实不止一个,前期资料你尽快了解——蔡部长的意思,你可以参与一下。”
“是,处座。”
虞绍珩点头,疑问自然是有,但上级没有征询你意见的意思,你就需要把嘴闭紧。他不能确定黄之任说的“参与一下”是参与到什么程度,这是蔡廷初的原话,还是他自己的说法。如果是蔡叔叔特意提的,那这个案子算个测验吗?
春季演习的部队番号和装备参数泄露,这样的案子对情报部来说绝对是大事。本来以为是沣南军区出的篓子,可是从海外谍报网传回消息却是国防部有问题。可是到了现在,情报处圈出的三个“目标人物”连是不是扶桑的谍报人员都还未能确认。
情报处的档案室有点像他的暗房,与世隔绝,只是灯光炽烈,所照之处,一览无余。绍珩靠在椅子上,微闭双眼回忆看过的资料,他没有用白板的习惯,因为在最初的调查中,一旦把某件东西放错了位置,很可能会影响接下来的思路。他习惯用每一个引起他注意的细节在脑海里检索其它讯息,很多时候,你并不能确定一个人、一行字、一个眼神、一声叹息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如果他/她/它能在万事万物中引起你格外的注意,那就一定会有原因。
一个叫早川的新闻社记者,单身,专攻时政新闻,这样的身份可以冠冕堂皇的跟政府官员喝茶吃饭;一个德国银行的“买办”,父亲是华人,母亲是扶桑人,八岁之后跟着母亲在九州生活;甚至还有个女人,栗山凛子,扶桑领馆的三等秘书,这位年轻女士也“不容小觑”,最近两年交过将近一打的男朋友,包括一个军区副司令的儿子……虞绍珩交握的手指互相绕了两圈,大概这个世界上至少一半的外交人员都肩负着“特别使命”,区别只是有些会互相报备,有些——他们拿几份薪水都永远没人知道。
他开始从看过的资料里逐条挑拣曾经引起自己注意的线索:照片、履历、家庭关系、银行账户……甚至还有这三个人最近三个月丢弃的垃圾细目。虞绍珩嘴角抽动了一下,颇有几分同情这些被派去翻垃圾的同僚,希望这活儿是轮班——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新人,十有八九该他去。
人们在找东西的时候,通常都会本能地去注意不同寻常的存在,而忽略缺失;但对他们而言,前者只有碰运气希望别人会犯错,后者才是重点。记者早川近半年来从没有丢过信笺,连信封也没有,要么他有留存信件的习惯,要么他的信件都妥善毁掉了;混血“买办”丢过很多撕掉了邮票的信封,大概他有集邮的嗜好;那个凛子小姐倒是隔三差五地丢过切碎了的信封信纸,既有远隔重洋的亲友来信,也有有同城爱慕者的情书,看起来完全符合一个年轻女子的日常生活图景,但他却觉得这不大正常,按常理,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不应该这样轻易地丢掉家信和情书,而且从邮政记录看,她丢掉的显然不是全部信笺,那她选择保存或者丢弃的标准是什么?
那重新拼贴起来的信笺,每一封他都看过,有些写得很不错,写金阁寺,写樱花,写长野的猴子、女儿节的见闻……有趣味、有见地,完全可以当做散文或者游记拿到报纸副刊上去发表。如果这样的信都被她毫不吝惜的切碎丢掉,那她留下的信会是什么样呢?
他把那些按时间顺序整理的信笺在办公桌上铺开,一边按作者分类,一边试着给写信的人做侧写。他忽然发觉,虽然一些信笺文风迥异,但这位凛子小姐的故乡姐妹和同学好友们在某些方面都有非常相似的趣味和幽默感。
他不愿贸然用一个主观结论去引导自己的思路,他决定把这个问题放一放,再去看看其他的资料。不过无论如何,这位凛子小姐引起了他的兴趣——或者,男人总是更容易对漂亮的女人发生兴趣?虞绍珩摇摇头,他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思路,至少这一次不是。
三个月的秘密监视,情报处给每个目标人物都拍了大量的照片,栗山凛子也不例外。和她有过交往的人大多都经过了调查,但一些偶然出现在她周围的扶桑人例外,他们关注的是有可能在泄密链条上作为一环存在的人,而非一个未婚女子的露水姻缘。
他尽量让自己像一台机器一样,不带任何感情地在数百张照片中扫描,可还是不由自主地评判某张照片过曝或者失焦,他自嘲地笑了笑,视线却忽然在一张照片上顿住:
照片拍的是栗山凛子挽着一个穿和服的男人从一家餐厅出来,餐厅叫菊乃井,是江宁首屈一指的扶桑人俱乐部,老板却是个热爱东方美食,又娶了日本太太的法国人,专门从京都请了料理师傅。他去过两次,水准很好,栗山凛子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奇怪,捉住他视线的是她身边的人——虽然只是一个夜灯下的侧影。
他急切地去翻查当天的监视记录和调查资料,去只有日期和时间。栗山凛子倚靠在那人肩上,姿态全然是一对情侣,这人在数百张照片里只出现过一次,且完全是扶桑人的装束,所以没有引起分析小组的兴趣。类似的人还有几个,但唯独这个人让他觉得惊讶,因为这人的侧影太像他认识的一个人—— 一个和这件事、这些人全然没有干系,也不能有干系的人。
照片的拍摄日期在八月,他甚至不能把这张照片理解为一段桃色关系。
大约只是相像。这世上样貌有几分相似的人很多。这人应该是个扶桑人。除此之外,他没有办法解释,也不能接受任何一种解释。
04、索酒(二)
虞绍珩松开手指,那照片迅速掉落下来,混入到了数百张景物琳琅的画面中,看不出任何特异。他看了看表,慢慢将看过的资料整理妥当,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静坐了片刻,拨到一个法餐厅取消了预约,又打到菊乃井定了位子。
今晚他约了周沅贞。
为了避免祖母再浪费他的时间,他和周沅贞不紧不慢地约会了两次。他对这位周小姐印象还不错,聪明、克制、有教养,客观来说,是个可以考虑的结婚对象。他相信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可以培养,并且必须通过培养才能变得深厚。
至于“一见钟情” ——
他不大相信,也不怎么赞成。
选匹马都要掰开嘴看牙口,骑上去跑两圈,何况选择一个终身伴侣呢?
他可不想在离婚官司上花时间。
“忽然有点想念京都的渍鱼,所以改了地方,抱歉。”虞绍珩歉然一笑,目光坦诚地恰到好处。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吃西菜。”沅贞温和的微笑也恰到好处,指尖在手包的金属扣上来回划了几遍,忽然对虞绍珩笑道:
“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喜欢我。”
绍珩凝眸望了她一眼,笑容里歉意更浓,却没有愧色:“抱歉。”
沅贞掩唇而笑,整个人仿佛都松弛了一度,“你是为了应付你奶奶?”
“不全是。” 虞绍珩打着方向盘转弯,轻笑着道:
“有钱的单身汉总要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奥斯汀的话用在这里,太伤人了。”
“我还没说完。”虞绍珩道:“我确实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所以我想我们可以试试看。”
沅贞放低了声音,沉吟着问:“你觉得你可以和一个完全没有感觉的人培养出感情吗?”
“人二十六岁的时候和十六岁的感觉不会一样,喝了三杯香槟之后和清早冲凉时的感觉也不会一样——‘感觉’这件事很好,但不可靠。”
沅贞抿抿唇,做了一个不赞同也不打算辩驳的表情,既而笑问:
“你相信一见钟情么?”
虞绍珩摇摇头,沅贞蹙了下眉,望着窗外的街景笑道:
“想不到虞先生的儿子也不相信爱情。”
虞绍珩没有笑,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没经过考验,就说相信,未免太容易了。”
如果说做虞浩霆的儿子有什么特别讨厌的地方,这一条毋庸置疑会被他排在第一位。从他十二岁开始,就经常有大大小小的女孩子问他同样的问题:你爸爸和你妈妈是怎么认识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如此让人兴味盎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相信曾经有过这样一场惊世骇俗的“一见钟情”。也许是因为人们只是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他们希望有“一见钟情”存在,就需要找人来证明。
“其实我也是为了应付我妈妈。” 沅贞突然说,“我去见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有很多选择,如果我不去吸引你注意,‘中签’的几应该率不大。” 她眼珠一转,嫣然笑道:
“要是我‘落选’了,我至少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用来‘伤心’,不用听我妈妈唠叨,没想到……”
“呵……” 她这番话让虞绍珩听得很开心,笑过之后,诚挚地说道:“真是抱歉。那我要怎么补救呢?”
周沅贞道:“能不能麻烦你跟虞老夫人说,你对我不是很有兴趣?”
绍珩笑着点头:“好的。”
二人沉默片刻,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虞绍珩打趣道:“那——周小姐还有兴趣和我吃饭吗?”
沅贞坦然笑道:“麻烦你在前面的路口放我下车。”
虞绍珩点点头,“好。或者,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沅贞道:“不用了,正好我到附近探个朋友。”
绍珩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沅贞犹豫了片刻,轻声道:
“我这样,会不会让你觉得很没面子?我并不是说你有什么不好……”
绍珩笑着打断她:“你放心,一头牛不会因为有人喜欢吃羊肉伤心的。”
沅贞一怔,笑容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又转过头去望着窗外。
虽然已到初冬,菊乃井的店铺前却飘着一挂鲤鱼旗,想必是出于老板对异国风情的偏好。如果在扶桑,现在恰好是小孩子吃“千岁糖”的时候。轻声细语的和服侍应在前引路,石板路两边植着深翠的篁竹,摇摇曳曳的纸灯笼光晕温柔,店面里没有用唱机播曲子,庭院里风敲竹叶的簌簌沙沙清晰可闻。虞绍珩刚刚坐下,忽然有侍应递来一张店里的云纹便签,上头一行结构有些松散的硬笔楷字:
“相请不如偶遇。”
他抬头一望,见原本坐在店堂深处的一对年轻男女正朝他这边过来,前面穿着扶桑军服的男子正是他留学时的同级生井川拓海,身后女子和服清雅,浅赭色的结城紬上织着金色的松枝图案,一路垂首而行。
“拓海君,别来无恙?”
虞绍珩一面同来人打招呼,一面伸出手来,井川拓海用力握了握,爽快地笑道:
“太巧了!我昨天才到这里,今天就碰上了好朋友。” 说着,侧身让了让身后的女子,“凛子,这是我在陆大的同学,虞绍珩,他的父亲是这个国家最著名的将军。” 接着又对虞绍珩道:
“这位栗山凛子小姐,是我们领馆的秘书,我的新同事。”
“虞桑,幸会。” 凛子的笑容柔顺而甜美,左颊上旋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凛子小姐,幸会。”
早在井川拓海开口之前,虞绍珩就认出了眼前这个女子,正是他今天思索了半日的人。他相信自己的情绪掩藏的很好,甚至毫无避忌的让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阵—— 对于漂亮的女人,男人多看几眼,才是正常的吧。三人寒暄落座,他眼尾的余光扫到了桌面的便签:
相请不如偶遇?
既然如此,或许这是个机会。
井川拓海是受命到领馆来做武官的,初到异国兴致颇高,并且自觉有责任活跃气氛,“……刚才我背对着门口,是凛子先看到你的,她兴奋地对我说:咦,来了一位很英俊的绅士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挑逗身边的女子,凛子却只垂着眼睫,飞红了两颊,默然微笑。井川拓海见状,故作惊讶地笑道:“听领馆的同事说,我们凛子小姐是非常活泼风趣的啊!怎么忽然像小女孩一样怕生了?”
凛子仿佛受到鼓励似的抬起头,对虞绍珩盈盈一笑,又迅速垂了眼睫,但却能叫人清晰地察觉到那浓密羽睫下的甜美目光。
菊乃井一楼的店面不算大,虞绍珩走进来的时候,不需要井川多嘴,凛子就已经认出了他。
这个人的照片她看过很多:报纸上他父母结婚周年的庆祝晚会。他在陆军大学的留影,甚至还有他非常年幼时的照片——那时候,也许他走路都还不怎么稳吧?她在心里默默回想。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子,高大,俊朗,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和谦逊的优越感——毕竟,他出生在这个庞大国家最具权势和声望的家族。
她不同寻常的温柔和甜美每一分都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她知道他在扶桑曾经交往过两个女朋友,都是京都世家柔顺而天真的女孩,她想,这大概就是他所喜爱的女子——而她最大的天赋就是扮演任何一个需要她扮演的角色,无论是端庄娴雅的妻子,活泼天真的妹妹,还是妩媚滚烫的情人……这场意外的相遇让她兴奋,以至于她替他倒酒的时候,不小心漫出了一点,不过,适度展示笨拙也是让男人心动的方法呢!她觉得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虽然并不多,但是每一次都专注而复杂。
她想,今晚,她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头。
作者有话说:
冷:从一一小朋友前期的某些表现来看,细心的妹子可能已经发现这娃不是一个非常阳光健康活泼可爱的娃了,毕竟他小时候就是个心事儿比较重,又经历过各种奇葩事的敏感孩纸。所以如果后面他做出了什么让人发指的事,还请大家原谅他。
04、索酒(三)
丰腴粉白的渍鱼点缀着小小一枝赤红枫叶,蜜色的酒清甜醇厚,初入口时不觉,等一壶喝尽了,那惬意的微醺才不知不觉地发散出来。
“你为什么要到那样的部门去呢?说实在的,从我个人的角度说,我很不喜欢官房调查室那些人,他们不像军人,没有荣誉感。” 井川端着酒杯抱怨道:“还总找自己人的麻烦——审查,没完没了的审查,而且总是不会告诉你真话。他们告诉你审查结束了,但十有八九是说谎。听说有个驻欧洲的武官头脑发热带了个红头发太太回来,被革职审查了两年——连他太太的狗也被调查过。你们也是这样的吗?”
虞绍珩笑道:“据我所知,我们还没有调查过狗。不过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最好不要让官房调查室的人开你的档案。因为即便这一次对你的审查没有问题,也会影响你以后的升职,而且下一次出了事,你会先被筛出来调查。”
“混蛋。”井川低声咒骂了一句,凛子却直直望着虞绍珩,明亮的眼眸中充满热切的好奇:
“那么,绍珩君,你也像小说里写的神秘人物一样,有伪装成打火机的手枪吗?”
虞绍珩静静呷了口酒,从衣袋里摸出一个银光锃亮的火机推到凛子面前,慎重地望着她,凛子瞪大眼睛看了看面前的火机,又看了看虞绍珩,将信将疑地拿在手里仔细把玩。
不过是个普通的火机,这公子哥儿当她个是无知女孩吗?凛子心里暗笑,带着一脸兴奋而又疑惑的神情,小心地按开了火机,端详片刻,蹙着眉头轻声道:“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啊?” 井川哈哈大笑,抢在手里“咔”地打出一簇小火苗来,“凛子,你太天真啦!”
凛子适时地让两团霞色在脸颊上晕开,温柔的眼波里有羞涩娇嗔,虞绍珩淡笑地看着她端起酒杯,像是要用这一双秋波来下酒,“女孩子太容易相信别人可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男朋友。”
凛子面上的霞色更浓,她刚要开口,井川已抢道:“最近有个商人的儿子在追求凛子呢,嗯,可以让绍珩替你调查一下,看看他究竟是不是个可靠的男人。”
凛子红着脸道:“你们男人喝酒的时候总喜欢拿女孩子来打趣,未免不够绅士吧!”
虞绍珩笑道:“凛子小姐喜欢绅士吗?”
话题坦然地落在自己身上,凛子觉得自己的舌尖已经隐约触到胜利的果实了,可惜她现在是个温柔天真的女孩子,诱惑必须迂回,不着痕迹,她绽出一个活泼的笑容:“女人都喜欢绅士啊,就像男人都希望自己的妻子是个淑女。”
虞绍珩轻轻叹了口气:“那样的话,这个世界可就太无趣了。” 井川笑着附和:“是啊,如果朋友的妻子都是淑女,我拜访朋友的兴趣一定会少很多。”
凛子俯着身子掩唇而笑,“不知道绍珩君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我喜欢——”他语意一顿,仿佛经过了一瞬间的思索:“颈部线条优美的女孩子。”
凛子嘟了嘟嘴:“绍珩君的答案太敷衍了。”
虞绍珩动箸去夹盘中的渍鱼:
“我是认真的。凛子小姐就有像天鹅一样的脖子,才能把和服穿得漂亮。”
凛子含笑低头,颈子划出美好的弧度,像是对这句恭维受之有愧,又像是在印证这句话,“绍珩君喜欢和服?”一边问,一边提起铫子替他添了最后一杯酒。
虞绍珩道:“我喜欢美丽的东西和美丽的人。”
三人从菊乃井出来,凛子忽然惊喜地叫道:“呵,下雪了!” 绍珩抬头一望,果然见空中有细碎的雪珠飘落,一年的初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来了。
“真怀念长野的雪啊!”凛子雀跃地伸出手去接空中的雪粒,轻盈的冰凉瞬间融化在掌心,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蓦然回过头粲然笑道:“下个月在国际饭店有一场和服艺术展览,如果绍珩君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留一张请柬。”
虞绍珩点头道:“那就有劳凛子小姐了。”
“凛子,你似乎对虞绍珩很感兴趣啊!”井川拓海关上车门,笑容中带着一点善意的嘲弄。
凛子笑眯眯地歪着头,“我在想,他还真的是像他父亲一样英俊啊!可惜对我来说,他太年轻了。”井川讶然笑道:“难道你感兴趣的是他父亲?”
凛子吐吐舌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当然很想认识一下这位传奇一样的将军。”
井川摇头:“他对你来说太老了。”
凛子顽皮地眨了眨眼:“我喜欢复杂的男人。”
井川哈哈大笑:“小女孩都喜欢她们无法理解的男人。”
小女孩?
凛子在心底对身边男人投去嘲讽的冷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有人来医治一下男人的自以为是呢?真是讨厌!不过,也就因为这一点,女人才能更方便地从他们身上占便宜吧。有个中国学者说得很妙:女人全是傻的,恰好是男人所希望的那样傻,不多不少。
她对今晚认识的这个年轻人确实很感兴趣,因为他是个出身于军人世家的情报官员,至于他英俊的面容和挺拔的身材嘛……都只能算是赠品。
凛子忍不住回想起他凝视自己的目光,可惜他对女人的品味太过普通,凛子不无遗憾地想,如果他表现得再好一点,如果他不是喜欢那些天真无知的少女,而更欣赏一个妩媚诱惑的尤物……那么,她发挥的空间就会更多!那么,在这个初雪的夜里,她或许就不用一个人在领馆宿舍的单人床上裹紧被子御寒了。
她瞥了一眼握着方向盘的井川,本来她是打算给这个仪表体面的新任武官一个机会的,可是现在看起来,她有必要把男伴的标准提高一点。她已经很久都没有一个像样的情人了,凛子这样想着,连身体都隐隐兴奋起来,对那条正在咬钩的鱼也有了更多的期待。
04、索酒(四)
虞绍珩也觉得有些兴奋,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
这位凛子小姐对他的兴趣未免太大了一点。全力以赴地追求目标在很多领域里都是好事,但对他们是个例外,当你太专注于目标的时候,很可能会把自己暴露得太多。
从资料分析来看,她绝不是一个温顺稚嫩的女孩,那么,她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一副面孔来?因为她确定他会喜欢,虞绍珩的舌尖从牙齿上轻轻一掠,她查过他?从他入学报道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所有的信息都会留在扶桑谍报部门的档案里。
不过,他得承认,凛子的表演很有说服力,这是个非常擅长利用自己优势的姑娘,可以在不同的情境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想必她对自己的演技也很满意吧?
演技?
虞绍珩快步上楼,想起了那些被栗山凛子丢掉的信笺,或许他的怀疑是对的,那些文风迥异辞章漂亮的信不过是她自己文字游戏而已。
他重新梳理栗山凛子的活动轨迹,把她多次出入的场所一一圈出,饭店、酒吧、百货洋行,还有两家书店:一家卖外文书的时髦店铺凛子常去,而另一家她光顾过四次的却是家叫万卷堂的旧书店,专营古籍。爱看书是好事,虞绍珩微笑,但是在他看来,凛子不像个对中国古籍感兴趣的姑娘。
古籍……
他心头蓦地一颤,那张曾经捉住他视线的照片又从脑海里跳了出来。之前的兴奋被一种强烈的不安取代,他隐隐觉得有个念头既吸引他又折磨他。这样的感觉他曾经有过,探究的结果绝不会让人愉快。
他想起另一张曾让他纠结许久的照片,那是张他周岁时的纪念照片,从布景打光到神态的捕捉都非常专业,让他奇怪的只是上面的字:“邵珩周岁留念”。他拿着照片指给母亲看,母亲看了只是笑着说:“哦,是他们洗照片的时候不小心写错了,回头改过来。”那时候他只有六岁,母亲这么说,他就真的相信了。可是等他再长大一点就省悟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没有哪个照相馆会把他周岁生日的照片写错名字,即便真的错了,母亲拿到之后没道理不立刻叫人去改。他想起曾经有个极信赖的人对他说:“你姓邵,是这个字。”
那时候,他的感觉就像现在一样。他发现了一间自己应该也必须要知道的事,但这件事可能会让他非常的不愉快,还会给其他人,甚至是他非常在意的人带来伤害。
但怀疑只要开始,在找到答案之前,就无法停止。
绍珩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半宵,天色刚刚发白,他便用冷水拍了拍脸,换过军装,开车去了文廟街。昨晚的初雪仿佛不曾来过,街面上行人渐多,附近的几家书店却还没开张。他在早点摊子上买了份粢饭糕,站在路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顺便打量万卷堂的门脸。名字起得气派,可就这么四十平放不到的一家店,无论如何也塞不进“万卷”书。这年月,进口杂志热销,古旧书是只有藏家才热衷的行当。开张半个钟头,挨着的几家店都没有客人上门,倒是边上一个报摊生意不错,这会儿工夫已经卖出去十多份报纸了。
虞绍珩吃完早点,深吸了口气,冷着脸推开了万卷堂的店门,陈纸陈墨的气味合着刺鼻的樟脑味道扑面而来。守柜台的是个须发皆白的长衫老者,见一大早冷不丁闯进来一个神情冷肃的戎装军人,也有些诧异,不过书店没有热情揽客的习惯,拨下眼睛看了他几眼,也就继续读自己的书了。
虞绍珩逛了一遍店面,径直走到柜台:“请问老板在吗?”
老先生放下书道:“我就是,先生要找什么书?”
虞绍珩掏出自己的证件打摊开给他:“情报局有公务,我得查一下您这里的台帐。”
老先生一听,花白的眉毛顿时拧到了一处:
“老朽虽然开的是书店,但专营古籍,不会有什么违禁报刊。”
虞绍珩肃然道:“那些不归我管,我只是需要看一下您店里今年的台帐。您要是觉得我在这儿看不方便,我也可以叫警局的人帮忙封存了您的账目,带回我的办公室慢慢看。”
老先生重重出了口气,又贴在桌上仔细看了他的证件,忖度了一阵,没好气地从柜台抽屉里拿出本边缘磨毛的账簿:“今年的?这就是了。”
虞绍珩收起自己的证件,四下逡巡了一遍,老先生冷笑道:“你别找了,我这儿没多余的椅子。”
绍珩点点头,就着柜台翻看那账簿,刚翻了两页,那老者又说道:“你不要在这儿看,耽误我的生意。”
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生意可被耽误,虞绍珩还是从善如流的拿着账簿走到了一个在他视野范围之内的角落。老先生见一时挑不出什么毛病,也只好作罢。
他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但真正关注的只有四页,栗山凛子出现的那四天。
很巧,那四页簿记上,都有一个他熟悉的名字:
许兰荪。
他苦笑,当自己怀疑的东西被印证,他却不知道应该满意,还是失落。
当然也许是巧合,许兰荪到这儿来比栗山凛子还多两次,他们只是碰巧同一天在这里出现过,可能根本没有碰过面,但加上那张照片呢?
世上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他不再试图为自己的怀疑开脱,如果他们真的有所交往,那么最好的结果就是一场偶然的桃色事件。对大多数男人来说,栗山凛子都算是一个有吸引力的对象,许兰荪也不例外。
但这没道理!许兰荪和栗山凛子最近一次在这里出现,正是他第一次去许家拜访的那天。许兰荪没道理在经历一场满城风雨的恋爱时,还跟一个身份可疑的异国女子保持一段地下恋情。
如果不是,剩下的只有一个最坏的结果了。可无论是哪个结果,都让他觉得恶心。他暂时叫停了自己的思绪,把账簿还回柜台,为了表示歉意,还顺手从架上抽出一册《震川集》让老板结账。
老先生虽然嘟哝了一句“不懂就不要买”,但还是报价给他结了账,并翻开账簿,依着习惯问道:
“先生,怎么称呼?府上地址是什么?回头要找什么书可以打电话过来,我们可以让伙计送货。”
虞绍珩翻着道:“您不用记了,我以后不会来耽误您生意了。今天的事,也请您不要和别的客人提起。”
老先生哼了一声,合上帐簿:“老朽不敢。”
虞绍珩开车沿着江边兜了大半个江宁城。云压得很低,天色是淡淡的灰,吹进车窗的江风潮冷有声,他的思绪随着远处的鸥鸟飞飞停停。许兰荪只是个书生,除了和虞家的关系,还有什么值得栗山凛子去注意?这件事如果现在写报告给黄之任,事情调查的方向会变成什么?他不知道许兰荪能给凛子提供什么样的消息,在他没有确定这件事的恶劣程度之前,他不能让其他人有机会伤害他的家人,损害他父亲的名誉。
毕竟,这件事和他们要查的案子不一定有关,也或许许兰荪只是凛子期望接近虞家的一个尝试。他需要更多的调查和授权,他没有太多人可以信任,或许去跟蔡叔叔谈谈?不过那样的话,别人会怎么看他?
绍珩找了空旷的岔路口把车停下,望着远处的江景点了支烟,江岸上柳枝寒翠,飒沓低垂,远处老绿的山影曲折绵延,他静静看着,脑海里倏然浮出一个黛眉秀致的影子来,他觉得他大概是在伤感,等这件事将结束之后,那么一个女孩子会怎么样呢?
他想,他或许能把这件事结束得平静一点。
05、个侬(一)
叶喆在陵江大学晃荡了两天,就把唐恬这棵小油菜整理得一清二白:
唐恬,独生女,十八周岁零四个月,陵江大学新闻系二年级在读。母亲在乐知女中教国文,父亲唐雅山是……想到这个叶喆就牙碜。那天他去学校后门堵她,小丫头趾高气扬地给他脸色看,还凶巴巴地恐吓他:“我爸爸是唐雅山,你再骚扰我我就告诉我爸爸!”
看她那个神气劲儿,他还犹疑了好一阵子,哪儿有这么厉害的人物他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仔细想想,又觉得这名字依稀是见过。闹了半天,原来就是江宁市府的新闻秘书,怪不得他觉得见过,就是本埠新闻里头经常跟记者说“将妥善处理”、“会进一步调查”的那位仁兄嘛!
哎呦喂,真吓死他了!
叶喆撇撇嘴,哼,她还不如说:“你再骚扰我,我就告诉你爸爸!”那他可能掂还量掂量。其实说到追小姑娘,他也不是没辙,哄着她对她好呗!可关键是这小丫头根本就不识好歹。不管他干什么,她都只往坏处想,总觉得他在打她主意。叶喆烦躁地把腿撂在茶几上,两手漫无目的地比划:
“冤死我了。”
虞绍珩倒是心平气和,“你不就是打她的主意吗?”
叶喆语塞,晃着脑袋嘿嘿一笑:“我打她主意也是为她好。怎么样,你哥哥我还配不上她?”
绍珩挨着他坐下,“这种小姑娘,你还是别逗她了。这不是丽都的dancing girl,也不是你如意楼的红颜知己。回头人家家里知道了,万一捅到叶叔叔那儿,没你好果子吃。”
叶喆一时无言,抱着手臂想了想,“我不是逗她,我真觉得她挺有意思的,而且——” 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小丫头瞧着也挺顺眼的,你说呢?哎,你帮我想个辙呗!起码能让她觉得我是个好人。”
“这简单,你英雄救美啊。”
叶喆惋惜地叹了口气,“上回要不是你,我不就英雄救美了吗?”
绍珩嗤笑:“你那顶多算是嫖客起哄。”
叶喆又叹了口气:“事儿就坏在这儿了,哪儿让她碰见我不好,在如意楼……”
“走吧。”虞绍珩打断了他的长吁短叹,“去许先生那儿熏陶熏陶,好让你下回见着人家看着像个君子。”他急于不着痕迹地去一趟许家,便借口下个星期是许兰荪的寿辰,拉着叶喆登门拜望。叶喆到酒窖选了两支酒,忽然问道:“要不要也给小师母带点儿什么啊?”
虞绍珩轻轻皱了下眉,随口纠正道:“师母就是师母。”
叶喆想了想,笑嘻嘻地说道:“我装盒起司蛋糕去孝敬她老人家,好不好?我这儿的点心师傅不错,女孩子都喜欢吃这个。”
许宅的石榴树只剩一层薄叶,在风中微微发抖,犹叫人觉得冬日萧瑟。叶喆拎着西点盒子,一面同虞绍珩说话,一面叩门。过了片刻,只听里头一个女子应道:“来了!等一下。” 声音耳熟得叫他分神,虞绍珩亦听得这女子声音清脆,不像是苏眉。院门一开,只见门内站着一个裹着花灰毛呢大衣的女孩子,正和叶喆打了个照面。两人却是同时愣在当场,只是一个惊喜,另一个却是惊怒——来应门的女子不是许夫人苏眉,而是被叶喆几番纠缠的唐恬:
“你……你怎么……”
叶喆在这儿撞见她却不啻是意外之喜,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圈,咂摸着她既然能在许家应门,必和许兰荪夫妇相熟,那他和这小丫头可就正经扯上关系了,“巧了,咱们俩还真是有缘分哎。”
唐恬看着他眼中按耐不住的笑影,便觉得胸口发闷,“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叶喆煞有介事地拎了拎手里的礼盒,“我来看我老师。”
唐恬蹙着眉,狐疑地审视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喆最近三天两头地到学校堵她,不仅打扮得风骚,还总开一辆扎眼的双门敞篷车,唐恬猜度他多半是个暴富之家混吃等死的二世祖。此时骤然见他一身校官军服,实在是惊诧莫名。
叶喆见她惊疑不定地打量自己,心里得意之至,这些天他几次三番想要约她出来,这小丫头整日白眼翻飞从来不拿正眼看他。当下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正色道:“革命军人。”
说罢,擦着她的肩膀跨进门去,叶喆人高腿长,逼得她情不自禁地退到一边:
“哎,你……”
唐恬话还没说完,跟在叶喆身后的虞绍珩已笑微微地上前同她打招呼:
“唐小姐,真巧。” 不等她反应过来,也迈过了门槛。方才他们在外头叫门,许兰荪确说是他的两个学生今天要来,苏眉正在窗前剪枝插花,她便自告奋勇地跑来应门。可此时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魑魅魍魉登堂入室,怎么也不肯相信许兰荪会有这样品行不端的学生。她迟了几步进来,虞绍珩和叶喆正有说有笑地同许兰荪夫妇寒暄,似是十分熟络。
05、个侬(二)
因是贺寿,虞绍珩今日细选了一只哥窑古董瓶带来作贺礼,许兰荪一见,果然兴味盎然。唐恬见状,便悄悄凑到苏眉身边,低声询问这二人的来历。虞绍珩同许兰荪品评古董,叶喆却不住去看唐恬,许兰荪顺着他的目光一望,见唐恬一脸讶然和苏眉窃窃私语,恍然笑道:
“忘了介绍了,这位唐小姐是我夫人的朋友,中学里的小姐妹。”
又对唐恬道:“他们俩小时候跟我念过书,也算是我的学生。你们年轻人,自己介绍吧!”
叶喆忙道:“我们认识的,前天我还到她学校去了。”说着,笑眯眯地睃了唐恬一眼。
许兰荪闻言,也不禁去看唐恬,却见她脸孔蓦地红了大半,便猜想他二人恐怕是有几分小儿女的好逑之思,“原来是熟人,那就更热闹了。” 做了个标准的开明长辈才有的和蔼笑脸,不再多言。
唐恬见了这个情形,知道许兰荪是误会了,她却不能让那个流氓得逞!故意偏了脸不看叶喆,只对着苏眉道:
“你猜我是怎么认识他们的?就是上次我到四马路一个叫如意楼的……去采访,这两个人不光在青楼里鬼混,还助纣为虐,帮着那些狗腿曝光了我的照片,也不知道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说完,轻笑着白了叶喆一眼。
许兰荪听着不觉失笑,原来唐恬同他二人是有过节。其实,虞绍珩和叶喆这样的公子哥儿狎妓侑酒不足为奇,但有些事能做却不能说。在唐恬并他夫人苏眉看来,于秦楼楚馆出没的男人绝对是品性有亏。为人师长者,对这样的事情当然也不能表示赞同,只能敷衍过去,遂笑道:
“是有什么误会吧?”
叶喆不料唐恬这样冒失直率,虽然他自己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妨害,但当着老师的面揭出来未免脸上无光,一时又无可辩解:“呃,其实那天……”
他正搜肠刮肚地想给那天的事找个冠冕堂皇的说辞,虞绍珩适时地接过了他的话茬:
“其实那天我们是有公务,只是事涉机密,当时不便多做解释,让唐小姐误会了。” 他说着,朝唐恬轻轻点了下头,仿佛有些抱歉,神情之坦荡,连叶喆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嗯,我们不是去玩儿的。”
唐恬在如意楼吃过一次亏,这回决计不肯再上当:
“你们又不是警察,有什么公务要到那种地方去?”
虞绍珩道:“我给小姐看过我的证件的。”
唐恬仍是不以为然:“黑灯瞎火的,你晃那么一下,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虞绍珩微微一笑,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了她,唐恬看了眼封皮,瞳孔蓦地大了一圈,像情治系统这种只在小说和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机构,她还从来没见过里面的活人。打开看时,见照片、钢印都一丝不苟,且当着许兰荪的面,想必他不敢说假话,不由不信。这么一想,他在如意楼倒也说得过去,小说里的谍报人员不就是三教九流无所不通的吗?唐恬抿了抿唇,把证件还给虞绍珩:
“那你干嘛曝光我的照片?”
虞绍珩笑道:“我们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到那种地方拍照片,一时又不能确定小姐的身份,所以……只能以防万一。后来我们一直跟着小姐回学校,也没有恶意。一来是担心你的安全,二来也是为了确认你的身份。唐小姐,我们的工作有纪律,我只能说这么多了。”他和颜悦色娓娓而言,唐恬虽然总觉得这说法不太扎实,但也算合情合理,本来已经觉得无可反驳,一眼瞥见叶喆笑眯眯盯着自己的嘴脸,反而抓到了他的痛脚:
“他几次到学校骚扰我,总不是你们的公务了吧?”
虞绍珩垂眸而笑,温言道:“当然不是,那是他确实仰慕小姐的才貌,不能自已。”
他说得直白磊落,全然出乎唐恬的意料,她怔了一怔,只觉得脸上像烧着了一样,手背被苏眉轻轻一捏,回头看见她含笑揶揄的神情,愈发赧然,嗫喏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叶喆是惯会调笑斗嘴的,无伤大雅的风月玩笑肚子里堆叠的丘壑纵横,却不想虞绍珩把他那点儿心思说得这样义正辞严,面上没来由得红了一红,竟是觉得有些难为情,本能地低头看地,没处搁放的双手插在裤袋里,整个人看上去都仿佛矮了一截。
堂中一静,有人心意深沉,有人情丝撩动,虞绍珩的视线则越过唐恬落在了窗前的条案上:一只土色陶瓶里插着一枝应季的单瓣山茶,横倚着缀了红叶的黄栌虬枝,瓶朴意新,叶妍花素。正是方才他们进来时,许夫人苏眉刚刚插好的瓶花,和他家中处处陈设的鲜花绿植截然不同——栖霞官邸一年四季鲜花不断,都依着他母亲的习惯,或雍容或热烈,一色的欧式趣味,明艳繁复,悦目之余却鲜少有这样得明清文人雅趣的插花之作。他心下品评间,神思一飘,忽听许兰荪道:
“恬恬,你刚才不是说买不到歌剧票吗?正好问问他们,大概有法子帮你找出张票来。” 他见几个年轻人都不开口,便寻了个话题出来打破沉默。
叶喆听着,顿时精神一振,抬眼去看唐恬,见她正朝自己这边看过来,心里一乐,连忙应道:
“什么剧?我有票。”
苏眉听他殷勤到了这个地步,想起方才虞绍珩的“不能自已”再忍不住,“扑哧”一笑,掩唇不及,许兰荪也是莞尔,叶喆方才省悟,讪讪地解释道:
“我是说你们想看什么我都能找到票。”
虞绍珩听他们说到去看歌剧,心中一动:“唐小姐是要看《阿依达》吧?” 意大利的歌剧团要在国际剧院演出这部威尔第的四幕歌剧,是最近的一件演出盛事。如果许兰荪夫妇也去看剧,那唐恬可就帮了他一个忙。
“我随便说说的,其实没什么好看,我也听不懂。” 唐恬的目光跟叶喆一触即退,越是心绪缭乱,越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据说是顶尖的欧洲剧团,要是唐小姐有兴趣,还是值得看的。” 虞绍珩说得诚恳,唐恬虽然未肯立刻点头,但显然十分心动。 叶喆正担心自己太殷勤,唐恬更不肯去,听到虞绍珩开口,赶紧送过去一个感激不尽的眼神,绍珩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却道:
“也不用特意去找票,我家里在国际剧院有包厢,不如——先生和师母也一起去?”
叶喆一听,这可就万万不是他的意思了,若是许兰荪一起去,当着老师的面,他还怎么撩拨唐恬?于是连忙给虞绍珩使眼色,可虞绍珩这会儿根本不去看他。
唐恬不好意思应承,一半是客气,一半是怕同叶喆纠缠不清,虞绍珩这样一说,便成了他请许兰荪夫妇去看,捎带着请自己,她就不必去承叶喆的人情,事情就合适多了。可虞绍珩问的是许兰荪,她却没办法答应,只好去看苏眉。苏眉和她相熟已久,自然知道她的心意,只是想着虞家既然在剧院有包厢,必是有人喜欢看演出,唐恬想不到,她却不能造次:
“想必你家里人也是要去看的,我们恐怕不便打扰。”
虞绍珩道:“反正不止演一场,师母要是觉得不方便,错开一天就好了。说实话,座位空着也是浪费。”
许兰荪对歌剧兴趣平平,见唐恬神情迫切,又想着苏眉自搬到东郊之后,除了唐恬这个闺中好友,几乎没有社交,若是虞家出面请她作客,或许能让苏家的亲眷对她的态度有所缓和,便道:
“ 黛华,既是这样,那你和恬恬一起去吧。”
唐恬听了,一开心,忍不住攥了攥苏眉的手,苏眉却有些迟疑。她和虞绍珩并虞家的人都不大熟,虞家在剧院的包厢十有八九是最好的位置,难免惹人眼目。若是单她和唐恬一起已经有些奇怪,再加上虞绍珩,或者摆明了在唐恬身上转念头的叶喆,就更叫人尴尬了。虞绍珩一看她的神色,便知道她的为难之处,而这为难之处正是他需要的:
“先生也一起去吧,顺便到我家里吃一餐便饭。家父几次说先生搬到东郊之后,不曾拜望,多有失礼。”
许兰荪也想到了妻子的顾虑,但他却不欲去虞家,约略一想,对虞绍珩道:
“那就叨你的光了,不过,再到你家里打扰就太麻烦了,回头我在写信跟你父亲道谢吧。”
虞绍珩道:“好,那这件事我来安排,到时候我来接您和师母。”
唐恬见有包厢可以看剧,又不必跟叶喆扯上关系,只觉得心满意足,想到虞绍珩既在谍报机关任职,家里又在江宁最好的剧院有包厢,愈发觉得这人神秘莫测,便悄声去问苏眉,苏眉笑道:“他家就是栖霞官邸。”
唐恬闻言,咋舌了半晌,却冒出一句:“怪不得生了一副好皮囊。”
苏眉促狭道:“喏,那个不住栖霞官邸的不好看吗?”
唐恬面上一红,撇嘴道:“你没看见他去我们学校是什么样子,丝绒西装紫领带,风骚的要命……”
05、个侬(三)
虞绍珩没工夫陪叶喆恶补威尔第歌剧,从家里取了两张唱片给他,自己却换衣裳去了云浦。许兰荪的事,他没有对蔡廷初和盘托出,而蔡廷初也并未追问,但却让他见识到了这个隐秘机构的另一重面目。
一栋十年前的石质建筑,规矩方正的四层楼被出租给十多家做小生意的外贸商行做办公室,二楼尽头的茂和洋行就是其中之一。铜铭牌边的玻璃门没有上锁,虞绍珩推门而入,前台那个妆容入时,相貌却着实平平的女秘书看了他一眼,便自顾自地低头打字——他只是来过一次而已,她就记住了吗?里头的办公室和上次一样,坐着五个忙忙碌碌被文件埋住面孔的职员,仿佛全然不曾留意到他。洗手间对面的杂物房上了锁,他摸出钥匙旋开,门内空无一物,只有一道下行的楼梯,壁灯晦暗,寂然无声。
然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下过三层,拐角处赫然立着一个戎装卫士,面无表情地验看了虞绍珩的证件,在身旁一扇铸铁门上用同样的节奏敲了两遍,那门才缓缓打开。虞绍珩一走进去,门便立刻关了。
尽管已经是第二次来了,但眼前的骤然开阔仍然有出人意料之感。十数排长桌搭配着中间厚重的档案柜将楼下的大厅分割开来,如果不是每个人的座位间距太过一致,这景象倒有些像大学的图书馆。周围的房间大多门窗紧闭,不知内里乾坤几何。在国防部的预算列表里不会出现这个地方,甚至在军情部的内部咨文里也不会有人提起,他甚至怀疑每天在军情部大楼里上班的同僚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只有编号没有名称的部门——而这样隐秘的存在,似乎还远不止一个。这是一个运行于人们日常认知之外的庞大系统,他一直隐约知道,然而直到此刻才终于亲见。
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他才真正意识到他的身份能给予他怎样的便利。
当他说他需要一个暂不存档的监听计划时,蔡廷初打了个电话,便有一个身上带着烟味的便装秘书带他来了这里,编号D21,大厅左侧第四个办公室里有一个电讯小组,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临时召集起来的,还是长年就在这里接受各种“订单”式的任务。没有人跟他寒暄客套,也没有人询问他要监听的是什么人或者有什么目的,只要他在许宅的平面图上标注出重要的家具陈设,比如电话和收音机的位置,电灯开关和电线插座的位置……带他来的秘书姓潘,蔡廷初称呼他“小潘”,他没有自我介绍,虞绍珩也就不问。除了负责安保的卫兵,其他所有人都是便衣,他也就无从分辨其他人的职级。似乎这里所有人都只专注于手边的事,而没有人关心彼此——直到有人问他:“你准备在哪儿听?你要是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就去要个安全房。”
他当然不打算在六局做这件事,也不愿意再给其他人额外添麻烦,“我家里有一间冲照片的暗房,只有我自己用。” 接着,便说了地址。
一个埋头绘图的中年人突然抬起头:“是栖霞官邸。”
虽然这不是个问句,但绍珩还是点了点头:“是。”
那人这才借着灯光打量了他一眼,干巴巴地问:“你姓虞?”
他微一犹豫,点头道:“是。”
那人又低下头勾图,对这个答案全然没有表示。
三年前的拍下的那张照片仍然孤零零地夹在暗房的工作台上,虞绍珩一抬眼就能看到,他几次都想把这张照片和后来洗晾的片子一起收起来,但不知为什么始终没有动手。暗房的红灯为照片铺上了一层虚幻的暗红光影,像是被水冲开的陈旧血色。负责电讯监听的人告诉他到许家布线安装设备至少需要两个半钟头,那么,一餐晚饭加上一场歌剧,绰绰有余。
这件事他虽然不准备告诉父亲,但也不打算刻意隐瞒——反正他是瞒不住的。他如今见识了情报部冰面之下静水深流,忽然觉得,也许他这些天做的事蔡廷初都知道,比如他和栗山凛子的交往,比如他在查的人是许兰荪……既然蔡廷初知道,那只要他觉得需要,大概就会告诉父亲吧!可他们谁也没有过问。是因为到现在为止,他还没做出什么让他们觉得有必要“斧正”的事?或者,鉴于他们都不大希望自己待在这儿,所以一点儿也不介意自己会犯错,并且乐见其成?
一想到这种你在雾霾中行走,头顶却总有人审视的感觉,他就觉得很不舒服。但现在,也只能这么不舒服了。
他枕着双手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飘移的视线终于触到了苏眉的照片。他仍然不太理解这样一个看上去文静清秀的小女孩为什么会对一个年纪大过她两倍的男人,迸发出如此的热情。他留意过她注视许兰荪的目光,仰望的姿态近乎虔诚,宛如信徒崇拜神祇。那目光叫他觉得诧异,即便是他父亲那样的男人,大概也不曾从他母亲那里获得过如此深切的仰慕。
若偶像崩塌,对一个小女孩而言,会是场灾难吧?
虞绍珩轻轻叹了口气,禁不住替她惋惜,如果她不是那么冲动,而是像唐恬那样规规矩矩地在学校里念书,现在会怎么样呢?兴许也会碰到叶喆这样死缠烂打的无赖……嗯,看唐恬的反应,似乎也不怎么愉快,他微微一笑,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常,这个时候作这种臆想实在是太无聊了。
事情比虞绍珩预计得还要顺利。母亲出人意料地对这场占据了报刊杂志大幅文化版面的著名歌剧毫无兴趣,父亲乐得不必枯坐三个钟头陪夫人听男女高音唱意大利语。而叶喆的“小油菜”唐恬听说可以看首演,却是喜出望外,连带着对叶喆的白眼也少了两成。虽然还是不肯同他“约会”,但至少不会一看见他就黑着脸掉头跑掉,而是改为温柔有礼地循循善诱:
“我现在没有时间交男朋友。”
“我觉得我和你完全不适合。”
“你该上班了吧……你都不用上班的吗?”
叶喆则是耐心受教,坚决不改。两个人扯皮了一个礼拜,唐恬总算允肯叶喆去学校接她,一来她为了看演出特意买了新裙子,在路边叫“差头”太过招摇;二来就算她不肯,反正叶喆也是一定要去的。
“她买了条蓝裙子,我这条领带怎么样?配吗?” 叶喆一边对着镜子琢磨,一边征求虞绍珩的意见。
绍珩没有答话,拎起他丢在沙发上的军装外套抛了过去,叶喆慌忙转身接住,嬉笑道:
“不好看你也不用砸我啊。”
虞绍珩用手指虚点了点他怀里的衣裳:“你要真想追她,穿这个。”
叶喆掂了掂手里的外套,皱眉道:“好看吗?”
“现在的重点不是要让她觉得你好看,是要让她觉得你像好人。”
“什么叫‘像’啊?” 叶喆白了他一眼,随即嗤笑道:
“穿制服的就是好人啊?”
虞绍珩笑道:“国之干城,保家卫民。你说呢?”
叶喆仍旧有些不情愿:
“天天穿,都穿烦了……我们毕业合影,不仔细看我妈都找不着哪个是我。”
“你觉得烦,是因为你天天看,可她就不一样了,穿西服打领带的教授满校园都是,这个——”
虞绍珩说着,走过来拍了拍他手上的外套:
“她就比较少见了。你慢慢打扮,我先去接许先生,你们要是先到,就去二楼的西餐厅,我订了位子。”
05、个侬(四)
歌剧院的西餐厅为了配合演出,除了常备的法餐之外,还贴着《阿依达》的埃及背景,准备了几道中东特色的餐点——虽然谁都知道当年的埃及和现在的埃及完全是两码事。其实不管是对演出有莫大兴趣的唐恬,还是偶尔听过《阿依达》唱片的虞绍珩,都对威尔第的歌剧所知寥寥,连此前恶补了两天威尔第的叶喆都觉得音乐风格这种事,谈起来太过缥缈。这个时候,许兰荪的博闻强识就显得格外难能可贵,于是餐桌上的话题几乎变成了许兰荪对唐恬和叶喆的答问。
苏眉不大开口,只是含笑注视着丈夫和身边的朋友,虞绍珩也很少说话,偶尔撞到苏眉的视线,便见她轻浅一笑。
一时饭毕,虞绍珩把众人送到包厢,自己却少不得要去同熟识的亲眷打招呼。西式的歌剧院金碧辉煌,包厢也不例外。流苏状的水晶灯光芒璀璨,深红的天鹅绒座椅和壁板上古典风格的巨幅油画融为一体,暗金色的镂雕扶手深沉奢华。唐恬第一次在包厢里看剧,探着身子居高临下望出去很是新鲜;然而不多时,她便发觉周围包厢里频频有人望这边张望,对面还有人拿着望远镜装模作样地扫过来。这个发现让唐恬有些不自在,缩回身子坐在苏眉身边,低声道:
“他家里人每次来看演出,都给人这样看,也不怎么舒服吧?”
苏眉笑道:“大概早就习惯了。你看杂志上登出来那些他母亲的照片,不都是在这种地方抢拍的吗?”
唐恬想了想,扁着嘴道:“那些记者也是无聊,放着许多正经事不闻不问,偏要去追这些一点意思也没有的新闻。”
苏眉点点头:“是啊!我们这些升斗小民都指望着你唐大小姐有朝一日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把风气洗刷一新呢!”
唐恬笑道:“你这么笑我,分明就是不相信我做得成名记者,我偏要做给你看。”
她二人说话间,遥遥看见虞绍珩在斜对面的一个包厢里同两个女子说话,唐恬拿起望远镜瞧了一瞧,道:“咦?那位小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叶喆闻言,望了一眼,道:“哦,是周沅贞。这是正经来看歌剧的,她父亲是中央乐团的指挥。这位周小姐家学渊源,是个才女,唱女中音的,上过好几回杂志封面。”
唐恬听着,忍不住赞道:“怪不得,气质真好。”
叶喆声音低了低,意味深长地笑道:“她跟绍珩相过亲,两个人约会了一阵子呢。”
唐恬听了,又赞:“看起来蛮登对的。”
她刚才夸赞周沅贞还没什么,可这话就是连虞绍珩一起赞了,叶喆回味了片刻,觑着她同苏眉说笑的侧影,心里忽地有点空落落的。正在思绪芜杂的时候,虞绍珩推门而入,在他身旁坐下,叶喆看着他,回想起这些日子他们如何同唐恬相识,又如何在许家偶遇,及至今日像朋友一般一同看剧……在唐恬面前,他确实没有什么光彩之处,有绍珩作比,就更显不出他的长处了。
虞绍珩发觉叶喆一径默不作声地审度自己,奇道:“怎么了?”
叶喆被他问得醒过神来,慌忙转过脸去看舞台:“没事。” 恰在此时,钟声想起,剧院里的灯光渐次熄灭,只余了舞台上一片辉煌。
舞台上,男声高亢激越,女声优美缠绵,合唱团亦是雄浑壮阔;虽然不懂歌词,唐恬和苏眉亦听得颇为投入。大概女孩子总是对爱情故事格外着迷,虞绍珩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孩子,忽然觉得有趣。唐恬和苏眉在一起,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旁人第一眼看过去,一定是先看到唐恬。这女孩子叫人一看就觉得清亮亮的,眉目分明,唇色明艳,连鼻梁都格外端正。而且,她的表情总是很生动,因为眉毛和小嘴配合得好,连翻起白眼来都有种鲜活的亮丽。
苏眉和她在一起,仿佛周身的光线都被她吸走了一层。
于是,苏眉就成了罩在雨丝风片里的春柳,清新,温柔,不夺人眼目,却沁人心脾,柔润的眼眸有一点琥珀色的光彩,唇色是淡柔的粉,连她的眉也比唐恬淡了一色,轻盈盈的温柔。可是就在你觉得她像花在雾中一般的时候,她额前的刘海蓦地被风吹起,那眉间一点嫣红,却这样剔透清晰。
玲珑骰子安红豆。
他突然想起这么一句词,才恍然自己的思绪似乎已偏离得太远。
其实,他只是在想,唐恬和苏眉在一起,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子偏偏相处得很舒服。就像他和叶喆,说起来似乎每一点都不一样,可是碰在一起,却严丝合缝。
06、谲云(一)
舞台上的男女主角终于相拥殉情,台下的观众纷纷起立鼓掌,虽说不乏看到动情处的真知音,但更多的却是附庸风雅之后,深感解脱。不过无论如何,演员再四谢幕,捧得无数鲜花,镁光灯闪过,处处皆大欢喜。
虞绍珩和叶喆在剧院门口分手,一个送许兰荪夫妇回家,一个送唐恬回学校。
自从在许家偶遇之后,叶喆约唐恬约得愈发殷勤。他一向话多,便是唐恬不理他,也能自说自话自得其乐,若是唐恬跟他搭两句话,他就更是眉飞色舞个没完。然而,这一会儿,车子开出了十分钟,叶喆也没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唐恬却是半从悲怆壮烈的歌剧氛围了抽出神来,忍不住要同人讨论,见叶喆没什么反应,不免有些无趣:“其实你不爱听歌剧吧?”
“嗯。”
“那你干嘛非要来啊?”
“……”
叶喆不作声,唐恬也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问得有点儿矫情。
她对叶喆态度一向恶劣,但今天刚被高尚凄美的爱情故事感染过,心肠有些硬不起来,静静想了一会儿,觉得与其两个人总这样没完没了地闹,不如正经把话说个明白:
“叶喆,其实你人也不坏,不过,我觉得我还是不适合跟你交往,你不要浪费时间了——我最多只能跟你做朋友。”
她端正了姿态,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个大人,只是一鼓作气说到最后,声气还是虚了点,一时期望叶喆正正经经地答允今后不再没事找事骚扰她,一时又期望他插科打诨地混过去,这样他们就都不会太尴尬。
叶喆半晌没作声,蓦地开口,却吓了唐恬一跳,只见他呲了呲牙,道:“你是不是喜欢绍珩啊?”
“啊?”唐恬一愣,惊诧于他的思路诡异:“我……我怎么会……你哪点看出来我喜欢他?他……”
叶喆听着她语无伦次,回过头来对她笑笑:
“没事儿,你要是喜欢他你就跟我说,我不生气,我就问问。”
“没有没有,你绝对是误会了!”唐恬忙不迭地否认:“我怎么可能喜欢他呢?他跟你……”
她本想说“他跟你不是一路货色吗?”话到嘴边,赶紧收住,改口道:
“都差不多嘛!我怎么会喜欢他呢?”
“真的?”
“绝对没有!”唐恬死命地点头。
叶喆看了看她,猛地出了口气,面上又浮出了惯常的浮夸笑容:“那我就放心了。”
唐恬觉得他这表情不是个好兆头,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放心什么?”
叶喆把手肘搁在方向盘上,笑看着她:“我跟你说,绍珩跟我是生死兄弟,要是你想跟他好,他也乐意,那我不能跟自己兄弟抢女人啊?可要是让我看着你们好,我多他娘的……” 他吐了下舌头,讪讪笑道:“你想想我得多伤心啊!既然你不喜欢他,那我就放心了。” 说着,面色一肃:
“说好了啊!你以后也不能喜欢他,要不然……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啊?”唐恬越听嘴巴抿得越紧,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啊?他好像根本就没明白自己的话,“叶喆,我喜不喜欢你朋友,跟我喜不喜欢你没有关系。我不喜欢他,也不表示我喜欢你,你明白吗?”话说得有点绕,唐恬觉得必须直白得毫无歧义才能让他听懂,遂道:
“总之就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
她说罢,只等着叶喆变脸,没想到他满眼都是活泼泼的笑意:
“那不要紧,我妈以前也不喜欢我爸。”
“呃……”唐恬轻呼了一声,双手蒙住了脸,蓦地发觉耳边一热,却是叶喆凑近了,低笑着说了一句:“哎,你知道我爸是怎么追到我妈的吗?全都是靠我。”
唐恬缓缓把手放下,疑惑地侧过脸看他,叶喆笑着瞟了她一眼:“不明白?好好想。”说罢,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莫名地快活起来,竟然用口哨吹了两句时下流行的“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唐恬被他忽庄忽谐的作派折腾得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不太明白他怎么又忽然扯到了他家里的事情,但直觉似乎还是不弄明白为好。索性学校就在眼前,干脆闭紧了嘴不再招惹他。
叶喆虽然淘气,但风度还好,在路边把车停下,便绕过来给唐恬开车门。唐恬裹紧了大衣,拎着裙摆从车上下来,一边同他告辞一边就要过马路。叶喆忽然抬手在车窗上一按,堪堪拦住了她:
“想明白了吗?”
唐恬习惯性地白了他一眼:“你家的事,我干嘛要想?”
叶喆的人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挡在她面前,懒懒笑道:“说不定以后也是你家的事呢。”
唐恬用手袋嫌弃地敲了敲叶喆撑在她身侧的手臂:“我要回去了,你让一让。”
叶喆却站着不动,“你想想,想出来就让你走。”
“无聊。”唐恬可没心情纠结他的胡搅蛮缠。
叶喆虚点了点她:“不爱动脑子,你学习怎么会好呢?算了,告诉你。” 说着,唇角飞起一圈洋洋自得的笑纹:“ 我妈是因为有了我才喜欢我爸的——你要不要也试试?”
唐恬先是皱眉,旋即明白过来,面孔涨得通红,鼻翼翕动,两道柳眉简直要竖起来一般,也顾不得周围有没有人,高声怒骂了一句:“流氓!” 竭力遏止住想要抽他一耳光的冲动,一把推开叶喆,就往马路对面跑。
叶喆犹觉得自己这番调戏温馨又含蓄,不料她居然这么大反应,转身之际,正看见车灯闪烁,一辆车子飞驰而来,他大喊了一声:“唐恬!”紧赶了两步,一把将唐恬扯了回来。那车子擦着唐恬的裙摆开过去,将近十米才刹停。
唐恬惊呼了一声,唬得面色雪白,叶喆亦惊骇到了十分,以至于前头那车的司机愤然打开车门,回头朝他们骂了句脏话,叶喆这才反应过来,就在方才那一瞬,他竟然非常之成功地把唐恬拘在了怀里,而且——这小油菜一点儿反对的表示都没有。这个发现让叶喆的心跳遽然快了几倍,手上是断然不肯放开的,声调也不由自主地温存了许多:
“我跟你开玩笑的,你不想试就不试呗!乱跑什么啊!吓死我了……”
唐恬惊魂甫定,胸中犹自气促,纤细的手指死命攥在叶喆臂上,听他贴在自己耳边说话,蓦地发觉自己仿佛伏在他怀中一般,惊吓夹杂着羞恼,想到这许多天来叶喆的恶形恶状,积雨云般的委屈越聚越浓,终于下起雨来。
叶喆正犹犹豫豫地想要去抚她的头发,不防怀中突然有了抽泣之声,低头看时只见昏黄的路灯赫然照亮了唐恬面上两道蜿蜒泪痕,叶喆心里怔了怔,却不敢去替她擦,心里一阵异样,酸酸楚楚像被一群小虫子叮咬一般,不觉慢慢放开了她,茫然叫了一声:“恬恬……”
那日在许家,许兰荪如是唤她,他背过脸就冲她对了口型,她气恼地瞪他,他却觉得开心。她嫩嫩得像棵小油菜,他总想着什么时候把她抱在怀里掐一掐,却总寻不到机会。然而这一刻,总算叫他“得逞”了,他却偏偏快活不起来。
“恬恬……”
他低低叫她,茫然中仿佛带着一点忧伤。唐恬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泪光闪烁中呆呆看了他一瞬,触电般转身便逃——真的是逃。
飞跑过马路,飞跑进校门,飞跑出了他的视线,片刻不停。
叶喆没有拦她,因为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瞬,泪光闪烁中,尽是惊惧。
他是坏人,他让她害怕。
06、谲云(二)
许是很久没有这样热闹的社交,苏眉的兴致格外好。
虽然回到东郊夜色已深,她面上却一丝倦怠也无,一进门便张罗着煮面给许兰荪和绍珩做宵夜。虞绍珩进得堂来,一边同许兰荪谈天,一边留意许家可有不妥之处。看了一圈下来,不由佩服那班人的手脚,饶是他细心留意,也看不出有何异样。
“绍桢这么小就送出国去了,你父亲倒也舍得。”
听许兰荪说到弟弟,绍珩笑道:“家父觉得他在国内总归是有恃无恐,索性关到寄宿学校里去,没了倚仗,才好管教。”
许兰荪沉吟着道:“你们兄弟三个虽是一母同胞,脾性却差了许多,你这个做哥哥的倒是稳重,之前黛华还赞你没有纨绔习气。”
虞绍珩连忙笑道:“老师回头多在父亲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吧!这回送绍桢出国之前,父亲特意把我们三个叫到一处训话,说我们这样的家庭,如今这样的环境,他是预备了要出败家子的……就看我们哪一个敢‘以身试法’了。”
许兰荪听着,莞尔道:“我看你父亲这话未必吓得住你们。你,连你两个弟弟,怕你母亲还多一些。”
绍珩低头一笑,“先生这话是洞见。若是我们惹恼了父亲,还有母亲能劝解转还;若是惹了母亲生气,可就真是‘弹尽援绝’了。” 说话间,身后一缕食物的热气腾腾而来,绍珩连忙起身,见苏眉手正将手里的一方红漆托盘放在桌上,上头搁着两个厚实的白瓷汤碗并筷箸汤匙。
“我只会弄这些,天气冷,你们趁热吃。” 苏眉谦逊地一笑,虞绍珩尚来不及谦辞,她便转身又去了厨下。
许兰荪走到桌边坐下,见绍珩迟疑,便道:“快吃吧,你越客气,你师母越不知道怎么招待你。”
绍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陪许兰荪坐下动箸。
只见一蓬细面整整齐齐地在卧在不见油花的清汤里,上头薄薄盖着两片火腿和几叶青菜,温热的香气缭绕而出,虞绍珩一嗅便知这面做得小有心思,下面的汤是撇净了浮油的鸡汤,面却是另起锅煮了,再用鸡汤送上来的。难倒不难,只是费些工夫。他先舀了一勺汤尝过,才去吃面。汤还不错,可面一入口,倒有些惋惜,苏眉用的面显是市面上卖的切面,远不如手抻的劲道可喜。
转念一想,苏眉的厨艺何其有限,更不消说让她一个小女孩去抻面了,何况冬夜寒重,这样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摆在面前,也算差强人意了。他尝罢两箸,苏眉也自盛了面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温婉笑道:“我手艺不好,恐怕是没有你自己煮得好吃,你勉强填填肚子吧。”
绍珩忙道:“师母太过谦了,单是您这汤我就煲不来。”
苏眉心道这送面的鸡汤是她今日一早熬好的,之前试过多次,又向别人请教过才得了窍门儿,这公子哥儿于吃食上果然颇有心得,他既赞好,便是真的好了,欣然道:
“煲汤是最容易的,你是没工夫。”
许兰荪见苏眉面上浮了得色,不由暗笑小女孩天真,虞绍珩单赞她汤煲的好,实在是因为面无处可夸,他既不肯扫了主人的面子,又不肯违心奉承。那样的家庭养出来的孩子,自视甚高又工于心计,尤其是绍珩,一言一行都习惯成自然地滴水不漏,怪不得去了情报部……他心念一动,下意识地看了虞绍珩一眼,见他面上笑容欣悦,一双幽黑的眸子在灯下格外光彩照人。许兰荪思索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绍珩,你怎么会去了情报部呢?”
虞绍珩闻言,连忙停箸答话:“我原本是想去作战部的,但父亲说到情报部能了解一下其他系统的运作,算是学习。” 他笑着耸了耸肩:“可能明年就调我去别处了。”
许兰荪点点头,这倒确实是父亲栽培儿子的的思路,便道:“虞先生果然思虑深远。”
虞绍珩回到栖霞官邸,匆匆冲过澡换了身衣裳就进了配楼的暗房。电讯组的人还在调试设备,回放方才他在许家时的录音;见他回来,又交待了一遍注意事项,便收工告辞。暗房里复又静了下来,录音还没有停,转成电声的对话和人声略有差别,许兰荪的声音此时听来更显深沉:
“绍珩,你怎么会去了情报部呢?”
虞绍珩在黑暗中微微一笑,继续听了下去。
苏眉的声音很温润,笑着开口的时候,又透出一点小女孩的娇柔:
“誊好的稿子在你左手边,我标了页码。”
许兰荪“嗯”了一声,“辛苦你了。”大约是拿起稿子翻了翻,又道:“字却没有长进。”
“不是杂志社催得急吗?”
“习字是为了用,你平时誊文章用心写,就不用再特意花工夫练字了。”
苏眉老实地应了一句“哦”,接着便问:“我去找一册唐人的灵飞经来临好不好?”
“我教你的话都忘了吧?学画写生,学书写死。你那册黄庭经才临了半年,根本就没有入帖,这就见异思迁,之前的工夫也白费了。”
“恬恬说我现在写得比她好多了。”
“练字首要静心,不是要和谁去比。”许兰荪的话立时语重心长起来,“再说你就算要比,也是跟好的去比,要是你们两个人自己比来比去,只能一个比一个坏。”
只听苏眉戏谑地应道:“先生教训的是,学生受教了。”
虞绍珩也随之一笑,既而又有些怅然。
他费了这番工夫监听许兰荪,于公,自然是希望能有所“收获”,然而于私,他却又不希望那些“收获”真的到来。因为一旦他的猜测成真,这样静好的秉烛夜话就再也不会有了,今晚摆在他面前的那碗费心费力却又不甚美味的汤面也不会再有了。
06、谲云(三)
眼看着到了晌午,叶喆还是恹恹地歪在菊仙那张雕花床上,水绿的帐子撩开半幅,手边搁着一碟松瓤,他自己不磕,一粒一粒拈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对面一只大白猫的身上掷。那猫只管窝在水汀边上取暖,眯缝着眼睛不爱理他,偶尔打个呵欠,才顺便冲他呲呲牙。
“樱桃,樱桃——”叶喆叫了两声没人应,嘟着嘴从床上坐起来,愣愣神,又栽了回去。
这时,只听外头楼梯上有男人硬朗的脚步声,还有樱桃那个甜脆响亮的嗓门儿,“在呢在呢!叶少爷这两天一直照顾我们生意……”
叶喆一个激灵从床上翻了起来,不会是父亲的人找他找到这儿吧?死丫头,看着伶俐,其实是个蠢材了,这不是给他上眼药吗?他正寻思对策,樱桃一打帘子,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却是虞绍珩。
叶喆一见是他,立刻松了口气:“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我爸的人……”
虞绍珩脱了大衣交给樱桃,端详着叶喆笑道:“你不是正经开了病假条吗?怕什么?”
叶喆懒洋洋地从床上下来,先踱到水汀边上轻轻踹了那猫一脚,腹诽了一句“敢不理我”,才回头对虞绍珩道:“我请了病假又不在家,我爸一问就穿帮了。”
“那你在这儿躲着干嘛?”
叶喆转了转眼珠,笑道:“我来听樱桃唱大鼓啊!你找我什么事儿?”
虞绍珩慢慢看了他一遍,道:“我也是来听大鼓的。” 一时樱桃过来上茶,脸上笑出了四个酒窝:
“哎呦,看来我真是要红了!我得跟菊仙姐商量着涨点儿价钱。”
“财迷丫头!”叶喆笑骂了一句,便嚷着饿了,樱桃抿嘴一笑退出去,转身就提了个红漆食盒回来,里头四样小菜,两样细点,一盆梗米粥,端出来还冒着热气,“虞少爷,您要是还没吃饭,也将就着用点儿?”
虞绍珩点点头,陪着叶喆坐下,叶喆低头扒了几口吃的,忽然掀起眼皮觑着虞绍珩道:“你是不是找我有事儿啊?”
绍珩舀着粥,漫不经心地道:“本来我以为你是因为唐恬那丫头害了相思病,如今看你胃口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叶喆闻言,狠狠嚼了几口嘴里的虾饺,面上却是不以为然:“那小油菜啊!我不喜欢她了,矫情,没意思。”
“那就好。你早跟我说,我也不用白跑这么一趟了。”
“嗯?”叶喆听着他话里有话,将信将疑地道:“你什么意思啊?”
“我上次去许先生家,听师母提起,说这位唐大小姐不死心,一定要写一篇控诉娼妓制度迫害妇女的报道出来,这几天可能还要到这边来。我怕她又碰上你——咱们也不能总在堂子里有公务啊!” 虞绍珩边说边笑,“既然你不理会她了,那就在这儿待着吧。”
叶喆听着他的话,只觉得送进嘴里的东西全然没个味道,寻思着再问点什么,却见虞绍珩跟樱桃招呼道:“樱桃姑娘,烦你赐教一段儿书听听?”
樱桃盈盈一笑,“您这话说得太客气了!”
说着,理了理身上浅黄的缎子袄,拿出月牙铜板,退到堂中站定,端足架势亮了个相:
“花明柳媚爱春光,
月朗风清爱秋凉。
年少的(那个)佳人,
她爱才子……”
樱桃扑闪着眼睛刚唱出味道,叶喆忽然搁了碗筷站起身来,对虞绍珩道:
“走了走了,路口有个新开的川菜馆子不错,我请你吃饭去。”
樱桃连忙停了唱腔,虞绍珩却坐着不动:“你怕碰上唐恬啊?”
“我怕碰上她?” 叶喆一脸的不屑,“好几天没回家了,我怕我爸找我。” 虞绍珩的目光在他面上悠悠一盼,叶喆便觉得颊边隐隐有些发热,樱桃在一旁笑道:
“可不是,你天天霸占着菊仙姐的屋子,人家还以为我们菊仙姐养了个小白脸儿呢!”
叶喆刚迈出门,忽然省起一事,赶忙对樱桃叮嘱道:“丫头,这几天灵醒点儿,要是看到上回那小油菜,盯着她啊,别出什么事儿。”
樱桃甜笑着应道:“您放心,我招呼胡老六他们小心门户。”
叶喆一听,瞪着眼睛道:“我是说别让她出什么事儿。”
樱桃咯咯直笑:“知道了。”
绍珩随着叶喆下楼,回头扫了一眼芥末墩似的樱桃,对叶喆道:“这丫头挺好的,你看不上,也赎出来啊,就算到坤书馆唱大鼓,也比待在这儿强。”
叶喆摇了摇头,转身冲樱桃吆喝了一句:“丫头,小爷给你赎身啊?”
樱桃笑吟吟地托着腮:“樱桃真谢谢您了!千万别抬举我,哪儿的日子都没这儿自在。”
叶喆跟虞绍珩撇了撇嘴,“瞧瞧,我都不怕别人嚼我的舌头,她还不乐意呢!”
虞绍珩笑而不言,出了如意楼才道:“那小油菜你真不惦记了?”
叶喆叹了口气,一脸苦相:“我惦记也没用啊,不知道怎么搞得,她看我哪儿都不顺眼,先前是嫌我,现在——我觉着她都怕我了。”
绍珩凝神听着,轻轻道:“她也未必是怕你。”
十多天了,许兰荪的事他还没听出什么异样,却听了不少唐恬跟苏眉的私房话。前日唐恬到许家,唧唧咕咕跟苏眉说了两个钟头,他回来听录音,忍不住就皱了眉,要不是为了叶喆,直接就洗掉了,可怜他还耐着性子听了半晌——好不容易苏眉问她:“那你觉得他那个人到底怎么样啊?” 唐恬哼唧了半天,才嘟哝出一句:“我也不知道。”——完全不考虑他这个“听众”的感受。
不过,仔细听下来,虞绍珩觉得,唐恬对叶喆或许并没有那么大的敌意。
唐恬面子上要强,可十八九岁的女孩子,难免多思多愁也多情;怕伤人,也怕受伤;怕犯错,也怕错过;与其说她怕叶喆,倒不如说是怕她自己:怕不能把握自己,也怕辜负了自己。
“上次我送她回学校,随便开了句玩笑,她都吓哭了。”叶喆一想起那天的事,就觉着瘆的慌,他这么风流倜傥的人物,怎么就被唐恬当做了毒蛇猛兽呢?
“我觉得她不是怕你,是怕跟你在一起。”
叶喆皱眉:“有区别吗?”
绍珩斟酌着道:“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想到交男朋友,就要想到结婚生子,一生一世……一辈子的头等大事,能不害怕跟错人吗?”
叶喆眉头皱得更紧:“这一辈子的事儿谁说的准啊?错了再换呗。”
虞绍珩笑道:“她可不这么想。”
“啧——”叶喆琢磨着道:“我也弄点儿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话去忽悠她?” 说着,抬头看了看天,“那多俗气!”
唐恬这样怕,那苏眉呢?
她也喜欢《乱世佳人》,喜欢简。奥斯汀;她也喜欢丝绸裙子,喜欢芝士蛋糕……她和唐恬似乎根本就没有什么两样。如果一定要找点不同……虞绍珩想,大概就是她比唐恬更安静,她临帖学画的时候,可以很久都不作声。
他一边冲洗照片,一边听录音,忽然听到许兰荪指点着苏眉弹琴:“操琴有‘十善’:淡欲合古,取欲中矩。轻欲不浮,重欲不粗……”
如今这年月,弹古琴的女孩子倒是不多了,转换成录音的丝竹琴声失了韵致,但默然听来仍叫人觉得静。操琴者有语:不衣冠不弹,她既是弹古琴,应该是穿旗袍吧?他几次见她,都觉得她衣裳穿得太生涩,一味去贴“许夫人”的身份,却全然脱开了她的人。她那样的年纪和样貌,该妆扮得像夜月春柳一般,抹滑勾挑才算入了画,嗯,他记得,她的腕子很好看,隽秀玲珑,纤纤的……突然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响打断了苏眉的琴声,虞绍珩悚然一省,他对那女孩子——不,是许夫人,似乎留意得太多了。
他无暇多想,便切了录音去听电话,许兰荪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接听,那电话已经响了四遍,“许宅,请问哪里?”
电话那头是个甜亮的女声:“许教授吗?是我。”
许兰荪似是迟疑了一下,道:“哦,是林小姐,你好!是稿子有什么问题吗?”
“稿子没有问题,是之前请您为我们写专栏的事,正好我这几天在江宁,想跟您面谈一下,明天下午三点您方便吗?”
“明天下午……”许兰荪思量着道:“可以。”
“那就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电话断了良久,虞绍珩才发觉自己手心沁出了薄薄一层细汗。这个打电话来的“林小姐”分明就是栗山凛子,冒认报刊编辑却不自报家门着实聪明,国中报刊杂志不知凡几,她这身份几乎查无可查。恐怕是他们一早就精心谋划过的说辞吧!
他还是想不透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可即便许兰荪真的上了钩,即便他能在自己家中出入,但像演习资料这种东西,他无论如何也接触不到。但愿栗山凛子只是把许兰荪视作一个可以诱惑的对象,用来接近虞家;但愿他们和他的案子没有关系,但愿许兰荪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找一点日常生活之外的桃色刺激。
但愿……
这位自幼为他开蒙的先生,如今看来竟是这样陌生。然而感慨无益,要紧的是接下来的事。凛子约了许兰荪在老地方见,这个“老地方”莫非就是那家旧书店?栗山凛子那里应该有六局的人盯着,明天他问一声就是了。只是这件事要弄清楚,该从哪儿着手呢?如果他们动了许兰荪,凛子那里怕会打草惊蛇;如果从栗山凛子身上着手,他需要一个可进可退的方式。
暗房中重归寂静,虞绍珩闭目而坐,将脑海里浮出的千头万绪整理到一处:
她不是要留一张票约他去看和服艺术展吗?她不会只想叫他看看那些挂在架上的霓裳吧。
06、谲云(四)
一朝好雪,满城银装。
从帝国饭店的宴会厅隔窗俯望,半城烟火尽收眼底,平素流光浮金的繁华街巷尽覆雪下,一片静谧安然。辟成展室的宴会厅也装扮得至清至素,只为了衬托一袭袭极尽华美的高品级和服。宾客们也都很安静,零星的交谈都悄然融进到了尺八与古筝合奏的扶桑邦乐中。
虞绍珩凭窗而立,端着酒远眺陵江两岸被白雪覆盖的连绵群山。忽然,一缕梅花冷香自身后幽幽袭来,接着,便有丝绸织物的悉索声响渐渐靠近,“绍珩君为什么不看展品呢?” 说话的人又轻又甜,和她衣袖中的幽冷香气杂糅出一种复杂的媚惑。
虞绍珩没有回头,只是淡笑着啜了口酒,低低道:“白梅正满开,破晓只为看花来——我要看的花还没有到,怎么能把心思先浪费掉呢?”
凛子扑了淡红胭脂的脸颊上,透出两点精致的梨涡,方才她进来的时候,身上的盛装捕获了许多人的视线,可他却居然背对着这一切。她有一点失望,既而又觉得他穿着深色戎装的卓拔背影叫人看到他的那一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虽然他看不到,但她还是用最娴雅的姿态姗姗而来,她随口一问,他答她的,却竟是与谢芜村的俳句。
白梅正满开,破晓只为看花来。
她衣上的熏香正是白梅,他轻吟低笑,仿佛抛了一缕叹息给她,不动声色的恭维叫她觉得自己恍然便是江岸上的一丛白梅:“但愿我不会让绍珩君失望。”
对于这一点,他倒丝毫不怀疑。虞绍珩微笑着转身,眼眸中的期待很快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惊艳。他料到她会妆扮得毫无瑕疵,但却没有料到她盛装若此。凛子薄施脂粉的脸庞沉浸在华美不可方物的礼服中,米白的唐织表着上刺着仙鹤图案,阔大的衣袖里露出数层粉白绯红的单衣,浓紫的长袴平添幽艳……略作俭省的女房装束,华艳而迷离,层层叠叠的丽色丝绸将她玲珑娇小的身躯包裹其中,宛如绢偶。
“凛子小姐的礼服……”他拖长了声音,仿佛赞叹不尽:“美得像一个梦。”
凛子用矜持而温柔的微笑收下了这句赞美,“我带绍珩君去看一看真正的‘十二单’?”
从雪白无瑕的花嫁礼服到维新之后的华族衣裳,瑰丽繁复,美不胜收,果真让观者如堕梦中。“单衣的颜色就像俳句,一定是配合季节的。菊重是秋天的颜色,梅重是冬天的颜色。” 凛子的欣悦和骄傲溢于言表:“真是美丽!”
绍珩含笑望着她,偏过脸悄声道:“衣裳再美也是死的,要美丽的人穿起来才真正动人。”
凛子的心蓦地膨胀起来,颊边的胭脂仿佛重了一色,她忽然有些遗憾,如果他不是她计划要诱惑的目标该多好……那遗憾来得如此迅疾,以至于她自己来不及阻挡,膨胀的心房骤然荡开了一个空洞。
“里头闷了点,我们出去透透气?”温热的气息贴在她耳边,凛子还来不及思索,惊觉她露在衣袖外的指尖被虞绍珩轻轻握住,牵着她避开人群,悄然出了展厅。
凛子随着他进了电梯,却见他抬手按了顶楼。凛子一眼瞥见,心头怦然一跳,顶楼皆是套房,这个时候他带她上去,个中心思未免太昭然若揭了……她想到这个,心里竟然有些紧张,真是好笑,她不正是来诱惑他的吗?怎么鱼儿咬了钩,渔夫却忐忑起来了?凛子,你要集中精神扮演好你的角色啊!她一面暗暗告诫自己,一面适时地换上了无辜而迷惑的表情:
“……你不是要出去吗?怎么去顶楼?”
虞绍珩默然一笑,没有答话,握着她指尖的手又向她衣袖里探了一探,将她纤巧的柔荑包裹在手中。凛子的手微微颤抖着蜷缩了一下,便由他握住了。她的衣衫堂皇华丽,步履却十分轻盈,从厚重的羊毛地毯上行过,如同傍晚的云朵。走廊里空无一人,虞绍珩牵着她停在一处套房的门前,从衣袋里取出钥匙,径自开了锁,推门而入。凛子跟在他身后进来,见这间欧式风格的套房富丽非常,偌大的客厅里摆了全套的皮面沙发,对面的台几上还置了一台最新型号的电视机,边柜上插着一大瓶半开的白玫瑰。
“这是……”
凛子一脸惑然地望着虞绍珩,却见他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这是情报局的安全房。”
凛子掩唇一笑,全然不肯相信,虞绍珩也不多解释,只微笑着道:“跟我来。”
说着,便拉了凛子推了另一扇门。这便是卧室了,一张鎏金铜床横在房间正中,凛子瞟了一眼,立刻便娇怯地低了头:“绍珩君……”
“嗯?怎么了?”
见虞绍珩低头相询,凛子颊边的胭脂愈发艳丽,咬着唇道:“在绍珩君眼里,凛子是个轻浮的女孩子吗?” 她说完,正猜测虞绍珩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却听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忍俊不禁地看着自己:“凛子,在我眼里,你是个很乖的女孩子呢!可是你想的事情,却一点也不乖啊!”
凛子一怔,虞绍珩已拉开了低垂的落地窗帘,原来这房间的另一面还连着一个弧形的露台。虞绍珩施施然走了过去,回头对凛子笑道:
“凛子,来看看这座城市的雪夜吧。”
冬夜的星星看上去有些瑟缩,月亮是银白的下弦,而雪光则变成了奇异的蓝。凛子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放松,她拎起厚重的衣摆,在露台上走来走去,眺望着这高远的世界。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就像那些童话故事里的公主,拥有惊人的美貌与华服,居住在直入云霄的城堡中,而且至关重要的是——有一位王子正在等待她的青睐,并且适时地递给了她一杯酒。
凛子尝了一口,粉红的舌尖划过酒杯边缘,惊奇地说:“咦?这是刚才宴会上的酒。”
绍珩点点头,“我偷的。”
他漫不经心的态度让她连“真的吗”这样的问题都按耐住了,凛子又喝了一口,眯着眼睛感受酒精滑过喉咙的刺激,这一次真是有生以来最让她愉快的行动了,她忍不住开始幻想,他戎装下的身体会有怎样的触感。
这真是个漂亮的男人,凛子舔舔嘴唇,他的样貌很像他的父亲,但气质却完全不同。他的父亲,即便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也依然叫人觉得峻烈锋锐,像刀锋劈过冰面,像阳光照耀于雪峰;但他不同,他这样年轻,却这样沉静,就像眼前这无尽的夜色,能将一切都沉淀其中。
她默默想着,不知不觉杯里的酒已经喝完了,她开始期待他的拥抱和亲吻,她用天真而诱惑的眼神仰望着他,他终于开口,却让她真的怔住了——他抬腕看了看表,说:“这么晚了,该送你回去了。”
07、落梅(一)
“这么晚了,该送你回去了。”
虞绍珩的话将凛子从惬意的微醺中惊醒,她花瓣似的唇微微翕张,眼中带着讶然的失落竟来不及掩饰。虞绍珩却仿佛全然不曾察觉,因为顾及她衣饰繁复,一路上牵了她出来,格外地小心翼翼。
凛子垂着头,纤柔的颈子弯着美好的弧度,唇角是甜美而端静的笑容,心底却像将沸的茶水,连串的气泡汩汩地向外冒。他的每一分言语,每一个举动,都分明是一场预谋的艳遇。然而到了瓜熟蒂落的那一刻,他却拒绝收获。是她配合得不够好,还是她的演技太完美,让他觉得她今晚不会就范?
抑或是……凛子的呼吸窒了一瞬,对他来说,这并不仅仅是一次猎艳,而是一次恋爱。
恋爱?
这念头让凛子心底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窜动的火苗从心头直跳到眼底。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领馆秘书就好了……凛子不无遗憾的想,但转瞬之间,一个更加刺激的念头鼓荡着她的心,如果他爱上她,心甘情愿地匍伏在她的裙裾下不能自拔,如果他们结婚……噢,神呐!这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冒险。
凛子跟着虞绍珩出了酒店的转门,台阶下赫然停着一辆深黑色的加长轿车,车头矗立的双翼标志金光铮亮,在雪夜之中分外耀眼。凛子不料他这样招摇,略一迟疑,便听见虞绍珩轻声笑道:“我平时开的车你见过,只是今天我想你会穿礼服,所以……还请凛子小姐不要介意,美丽的人和美丽的衣裳都应当敬惜。” 言语之间,竟似十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