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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白骨精传》》 · 紫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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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精传》,又名《白姑传》

作者: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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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有一个凡间女子叫白姑

宣言

……我是一个尤物。

阳世没有我立椎之地,

阴间没有我泊魂岸头,

九重天界是鬼的天堂,

我不入天堂谁进地狱。

神在我面前只是狗屁,

我是实实在在的——妖——精——妖——精——

我不悲,我不喜,

悲和喜都离我远去。

我不哭,我不笑,

哭和笑都是凡人莫奈何的表情。

我知道很多人都在看着我,希望我和他们一样。

我无动于衷。

我麻木了?

我不是人?

我什么都没有了,但我还忘不了七情六欲。因为,我实质上还是一个人,一个在别人看来是妖,而我固执地认为自己还是人。

这么思想的人是男人或者是女人都不重要,男人和女人只是构件上有点区别,七情六欲则一定是相同的。

佛说:凡胎肉体……

这话的意思是说凡胎肉体是俗物,是俗物就要受凡尘无限痛苦。这是佛的真理。

我佛,阿弥陀佛。

我连凡胎肉体都失去了,确切地说是被剥夺了。失去了凡胎肉体,我是不是该进入佛的境界?

佛摇头。

我没有血肉,只剩铮铮白骨,灵魂没有离我而去,这是我的不幸,还是我的万幸?

佛说:不幸就是万幸。

佛的话需要觉悟。

离觉悟我还差八万四千里,是铁扇公主芭蕉扇扇一下的距离,说远还真远,万里之遥,说近也说得过去,不就一扇之地吗,看来佛界离我也远非不可及,只是我无法进入。

所以有人说,妖与神只是一篱之隔。

我不在乎这微小的区别,决不在乎。

红尘的“理解万岁”已经成了不是佛的佛的偈语,这句偈语对我来说纹钱不值,“不理解”,已高高飘扬在我战斗不息的万岁旗帜上。

旗帜下的我随时都在整装待发,投入人间烟火的战斗。

我是战斗狂,我是女人。

女人修炼到让男人魂飞魄散的时候,女人还叫女人吗?

所以,我不应该有血肉,这是世人对我的恩赐,虽然残酷,但我别无选择。

我通体透明。阳光能射穿我,我没有倒影。

我来无影,去无踪,影子装在世人的脑子里。

我喜欢四个字:玲珑透剔。坦坦荡荡是我的追求,不管世人认不认我。

女人即白骨,这话千真万确。

美人即白骨。

进入过佛的境界的唐僧师徒是我最心仪的朋友,因为他们都一语中的,让我不必遮遮羞羞。

我不说我是谁?人人都该知道。

这就是我痛苦的根源。

我也有欢乐的时候,那就是我变成从前那个姣美的少女时,欢乐就会拥向我。

我把欢乐撕得粉碎。

一提我的芳名,两岁的孩童也会哭嚎着为我喝采。

我早已被赶出了万灵之森。

我是孤魂野鬼,行走于荒凉山谷。

我的朋友都在荒凉山谷,她们是黄嫂、白鼠、玉兔、蜘蛛;还有心中的玄奘、悟空、八戒、沙和尚。

我比起他们的名气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没有我的存在,他们都没戏唱。

这个时代没你的戏唱,那才是最可悲的事。

所以对于大多数朋友来说,我存在的意义原比我本质是什么还重要,我不贱踏我的同类模特儿们,但我确确实比她们狐媚十倍。我上镜头的时候天下美女无人能比。

我最敬仰的孙悟空肚量太小,他对我的嫉妒民间野史上早有记载,三味真火都把我莫可奈何,我还是我,这不得不让猴头事后也对着我抓耳挠腮竖拇指~~

山谷里刮狂风的时候总是有妖精出现。

这话是那个猪头大肚的好色八戒说的。其实猪头脑水多,思维一点也不差,真理总是能让他发现。

山谷里刮狂风的时候正好睡大觉。

这话却是猴头悟空说的。猴头自称金睛火眼,俗人却知道是火眼就爱生火眼屎,何况还是沙眼,风一吹就流泪,正好借这风势躲树杈上睡大觉,就是八级山风,十级海风也奈何不得他,西天取经十万八千里,岂是一朝一夕之事情,得耐着性子慢慢来。

沙和尚也喜欢刮大风,到底是当过卷帘大将,风里来浪里去的人物,乐得歇了脚,担行李的事本来是二师兄,但二师兄经常帮大师兄去降妖精,这事也交给了我这个马夫,比起两个师兄我要辛苦十倍。

到是玄奘每遇风来,必定是双目微闭,手摁佛珠,任是山崩地裂也似与他无关。

其实西天取经就八戒最是性急,因为猪头离开高老庄时娘子叮呤过他:早去早回。他怕日子久了,猪崽儿长大了不认他这个当老父的。

八戒拉了唐僧的手就嚷:“师父快走,风狂妖多,都是想吃你身上的香肉。”

“罪孽罪孽,你是想吓杀为师。”

“师父再不走,徒儿三个都当过妖精,乘这狂风抬腿溜了,你一人还去得了西天!”

唐僧道:“你们是和我签了合约的,公证人是观音,违约是要赔偿经济损失的。”

猴头在树杈上笑道:“猪头是想媳妇了。这一路来,师父也没让徒儿们玩玩动情的。”

沙和尚就“嘿嘿”地笑。

风吹树摇“哗啦啦”响。

唐僧就闭了眼“阿弥陀佛”,眼前却有个美若天仙的女子款款而来

那美若天仙的女子袅袅娜娜地走来,一走就走了五百年……

这个时候果真就刮起了狂风,黑颈白肚的鸟儿被风刮到了山岩上,张着翅膀不能动弹。风中有一根草袅袅娜娜随风而起舞,纤弱飘柔,却是风也奈何不了她,山也奈何不了她。

风停了,草便落下了地,绿油油强似周围萋萋焦枝败叶。

萋草中黑石后钻出一只赤红毛色骚狐狸,张口儿咽了那山风送来的绿草,扬颈直起了前腿,作揖状。

风沙弥漫的空中传来一个声音:“苦女子,你当好自为之。”

山野里的骚狐狸幻变成一个妖冶女子,手提竹篮,袅袅婷婷地走在山道上。

久违了,这山就是她的造化地。

吃了还魂草,还的还是妖魂。

当年就这模样,手挎竹蓝的村女子,却没有迷住那潇潇洒洒的美和尚。

猴子是精怪,见我美貌也起了心,只是碍于那猪头也色迷迷,沙大头也色迷迷,一人不可独吞我,方才起了杀心。

猴头是英雄,强似那见了美人心发痒却又不敢来真的。

当然,那唐僧是天底下第一美男子,心好人也好,那时候迷着要去东土取经,没能顾上我,我至今也没怨恨于他。

是男人就该先成就大事业。

事业有成,何患无福。

想如今,那美和尚该是想得到我的时候了。

她走上高岩,落日象被她踢破的烂柿子,血红红地流了一地,直流泄到沟谷中的涧水里,水也成了红红的。

夕阳中的她便显出了本来的样子,通体透明,纤尘不染,只剩一桩白骨骷髅。

归林的鸟们就欢欢地叫着簇拥了她,象拥戴一个志高无尚的公主。

身傍的不老树树伸出如臂的枝搂了她的细腰。

不老树问:“你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

她点点头:“记得。”

“你在回忆往事?”

“我在灵山会上偷听过三世因果经。佛说,一切世间,男女老少,贫贱富贵,受苦无穷,享福不尽,皆是前因后果之报。”

“我知道你不信。”

“我没说过。”

“你不说我也知道。”

“说来听听。”

“你没有佛心,难成正果。”

“你算说对了,我不但没心,还没肝没肺没肠子。”

“也没肉身……”

“我只是一堆白骨,万劫不复的白骨。”

“你却有自己的思想,象你的身体一样,通体透明。”

她被不老树的话感动了,不禁有了热泪盈眶的模样。

“只可惜你这透明的思想却是不受世人欢迎的,所以注定这辈儿也成不了正果。”

“我很感谢你的直言,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对我这样说了。”

“因为我是树。站在这高岩上,我看了你两世了。”

她和不老树说话间,山风又起了,是从西边吹来的。

烂柿子夕阳落进了山窝,半边天却燃烧起来了。

山风中有歌谣声传来:

回头好,回头好,世事将来一笔扫,红尘队里任他忙,我心清静无烦恼;

终日贪,何时了,只恨家中财帛少,分明傀儡线牵提,断线之时身跌倒;

无常到,没大小,不羡金银不要宝,不分贫贱与王侯,年年多少埋芳草,看看红日落西山,不觉鸡鸣天又晓;

急回头,莫说早,小小孩童易得老,才高北斗富千箱,业障随身原自造;

劝世人,回头好,持斋念佛随身宝,看来名利一埸空,不如回头念佛好……

她说:“是和尚唱的,他还迷在那空空了了中。”

不老树笑了,说:“我站得比你高,我看见不是和尚唱的。”

“不是和尚唱的,是谁唱的?”

“现在是和尚不唱经,俗人吹佛号。”

“我在地狱五百年,世事都不甚了了,你能为我讲讲?”

不老树笑得前仰后合:“你这竹蓝里是不是斋饭?”

“千真万确。全不是上次用的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

“你上次果真如那猴子说的是想谋财害命?”

“那唐僧师徒哪来什么钱财,一路西行都是靠着化斋,我图谋什么钱财!”

“长蛆必竟是让人恶心的物什。”

“这你就不懂了,这世上除了我就只有那猴头明白了。”

“你能不能说个明白与我听?”

“我原本是好意,知道肉蛆补身子,那唐僧西行一路上受了多少苦?身体虚脱了,吃这肉蛆能健体呢。”

“你哪学来的偏方子?”

“想当年,我让恶棍皂俅强奸生下血胎,若不是皂府老妈黄嫂专门上肉市去给我弄来肉蛆补养身子,我那时候怕就离了人间了。”

不老树笑道:“上次你若是得逞了,那唐和尚也不见得就敢吃你的肉蛆。出家人禁荤你莫非不知道。”

“我是好心。”

“好心未必得到好报。”

“你又说对了,那猴头就给了我一报。”

“猴头是气你没拿野果来,他是猴精却不吃肉蛆的。”

“猴头把我打醒悟了。”

“你还是能遇上好人。”

她笑道:“好人只是一时,却不能长久。”

不老树说:“那边唱回头歌的也是好人。”

“你说他不是和尚?”

“不是和尚是杀手。”

“好一个恶人,念经要回头了。”

“你认识的,唱歌的就是曾经带你上这里的猎户刘伯钦。”

“那个手持钢叉,专打杀毒蛇猛虎的刘伯钦?”

“正是他。”

“那是个好人,救过唐僧,还把他送出两界山大唐国境的猎人。当初要不是他,我这小女的命也怕是早喂了虎狼了。”

“你现在不见他?”

“还是不见为好,我已非凡间俗女子,怕惊杀了这个放下屠刀的杀手,又添我罪过。”

“你是在阴朝地府里学会的道理?”

“是冥王爷告诫的。”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不是佛,我也没拿过屠刀。”

“但是你的名声不好。女人名声不好比拿刀耍枪还让人怕。”

“这就是我的悲剧,是强加给我的悲剧。”

“刘伯钦转过山去了。”

她引颈望去,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杳然离山而去。

她有了些凄凉情绪。

人与人不能对话,妖与精却不离世事。

不老树还想问她什么,却闭了嘴。

档老树知道她不想说的就别问,问急了她也不会说真话,这就是女人的本事。

男人总想知道女人,却没想到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女人的骗,却没责怪自己太性急,俗话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但女人不骗呢,也不会有男人爱。这就是真理,爱情市埸上新诞生的真理。

夕阳下。

山风微微。

黑松林边,一座孤坟。

“黄嫂呀,白姑来看你来了。”

她跪在坟前,潸然泪下。

黄嫂就是皂府老妈子,她视黄嫂为亲娘。

黄嫂的魂是让她带到这两界山里的。

猎户大哥刘伯钦对她说:“进了两界山就离开了大唐的管辖地,自然也就离开了皂府的势力范围。”

白姑跪拜起身,却看到黄嫂坟后的大松树上刻着一溜字:金蟾老妖死有葬身之地。

是刀剑刻的。

猴头当年打杀了黄嫂,却刻下这等可恶的字体!

白姑摇摇头,心思不是猴头所为。

猴头使的是哭丧棒,这字却是刀刻的。

白姑对着大松树轻吹一口气,那树上的字就变了,变成了黄嫂的生平介绍:

黄英英,十七岁嫁凉粉店崔二,次年生一子,未及满月,崔二莫来由死于皂府老爷的走狗之手;官判崔二欠钱不还,死有余辜,责令其娇妻黄英英卖身替男人还债;随即身陷皂府,成为皂府奶妈,其子却先崩于未明……

世事如流水,留下的只是记忆。

记忆也要被剥夺,那是阴间驱忘台的功能。

阴史记:世人有诳称知其前世因者,妄谈前生眷属,好行智术,漏泄阴机,因此上天特命,孟女为幽冥之神,造筑驱忘台,准选鬼吏使唤将阴曹地府所属十殿核定往何地为人之鬼魂,以俗世药物。合成似酒非酒之汤,分为甘苦辛酸五味,使其忘记前生诸事。

孟女即是孟婆神,前世喜读儒书并虔诵佛经,少思寡欲,惟劝人戒杀吃素,年至八十一仍鹤发童颜,终是处女,人故皆称之“孟婆阿奶”。

白姑和黄嫂都没喝过驱忘台的药汤,因为与转世投胎无缘。

孟婆阿奶坐在驱忘台上。

四周廊房一百另八间,向东通道宽仅一尺二寸。

台后是冥王殿。

远眺是金、银、玉、石、木板、奈何六桥。

孟婆阿奶看见黄嫂满脸血污的走来。

孟婆阿奶大吃一惊道:“你怎么能从血污池出来!”

黄嫂说:“我该还阳。”

“该不该还阳得十殿转轮王的呈册。”

“烦孟婆阿奶告知个中实情。”

孟婆阿奶道:“十殿称作转轮王,殿居幽冥沃礁石外,正东直对世界五浊之处,设有奈何等六桥,专司阴间各殿解到鬼魂。分别定该发往四大部各洲何处。为男女投生者的寿夭富贵贫贱,逐名登记,每月汇知第一殿,送呈丰都注册,阴律凡间卵湿化。无足两足四足多足等类,或年季生死,或朝生暮死,翻复变换。凡交到我处男女等魂,入廊房招饮药汤,多饮少饮不论,如遇刁狡鬼魂不肯吞饮药汤,脚下即出现钩刀绊住,上以铜管剌喉,受痛灌吞。即后放生还阳。”

话毕,有鬼吏从东通道推出饮过药汤的一群鬼魂,推上麻扎苦竹浮桥。

桥下有红水横流。

桥心一望,对岸赤石岩前有斗大粉字四行:

为人容易做人难,

再要为人恐更难,

欲生福地无难处,

口与心同却不难。

那将要投生的鬼魂望岩上字时,对岸跳出高大二鬼,分开扑至水面,两旁站立。

忽闻“哈哈哈哈”的狂笑。

笑声来自左边那个高大鬼。

此鬼头戴乌纱,体穿锦袄,手执纸笔,肩插利刀,腰挂刑具,圆睁二目,其名活无常。

另一高鬼垢面流血,身穿白衫,手捧算盘,肩背米袋,胸旋纸锭,愁锁双眉,声声长叹,其名死有分。

桥上的鬼吏推搡众鬼魂纷纷落进红水激流内。

有落水鬼魂伸臂狂呼:“我自由了!”

也有鬼魂悲声切切:“唔唔唔,吾恨自己在生未修出世功德,苦根难断。”

红水波涛中,男女鬼魂随波逐流,如痴如醉。

忽地众鬼魂纷纷脱离红流,各拼命地奔向黑幽幽的房舍。

阴阳更变,气闷昏昏,颠倒不能自由,双足蹬破紫河车,奔出娘胎,一声落地。

黄嫂看得呆了。

孟婆阿奶说:“我不该让你看的。”

冥神也有好心,孟婆阿奶就是。黄嫂在心里说。

孟婆阿奶又说:“你怎么能私自离开血污池!那是犯戒的。”

孟婆阿奶又盯了黄嫂上下打量,摇头喃喃道:“你哪来的本事就出了血污池?”

黄嫂至此才明白白姑是有能耐的女子。

是白姑让黄嫂脱身血污池来驱忘台的。

黄嫂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这事了。

黄嫂回到血污池。

白姑问:“孟婆阿奶不让你喝汤药?”

白姑不是所有的本事都有,白姑能让黄嫂脱离血污池,却不知道驱忘台也是需要公文通知的,孟婆阿奶只是照章办事。

白姑不知道驱忘台。

黄嫂不知道血污池。

这就是女人的悲剧。

黄嫂以为受血污池之罪是因为阳世为妇人时生产有罪,实在是谬误之极。

但凡坤道生育系属应该之事,即使能产而暴亡者,均不罪及尸鬼污秽而发入此池。

阴曹地府设此池,即针对男女曾在阳间,不顾神前佛后,不忌日辰,如五月十四、十五,八月初三、十三,十月初十,此五日。男女犯禁交媾,除神降恶疾暴亡,受过诸狱苦后,永浸其池,不得出头。

又及,男女好宰杀者,血溅厨灶、神佛庙堂、经典书章字纸一切祭祀器皿之上者,受过他恶诸狱苦后,解到浸入此地,终不得轻易出头。

血污池吏鬼对白姑说:“阳世能有亲属立愿,代为戒杀买命放生,数足之日,斋供佛神,礼拜血污经忏,方可脱离其苦。”

白姑苦笑道:“买命钱可算行贿。”

鬼吏说:“随你怎么想。”

白姑摇头自嘲道:“想行贿也没这能耐,我是赤条条到阳世,又赤条条进地狱。”

鬼吏扬扬手中一叠冥钱:“这钱你是不想要了!”

“何人为我烧钱?”

“你过奈何桥时。”

白姑想起来了,皂府下人把她从吊颈白绸上放下来时,是黄嫂为她烧了纸钱。

黄嫂随她而来后却没人敢再为黄嫂烧纸钱。

“这钱是黄嫂的。”

鬼吏说:“不对,是你的。”

“是黄嫂的”

“是你的。”

和鬼吏也争不出个所以,白姑就伸手要钱。

鬼吏爱不惜手,纸钱在手里“哗哗”响动,却不递还。

白姑说:“这钱归你。”

鬼吏笑得比哭还难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有什么要求?”鬼吏问。

白姑说:“你让黄嫂出这血污池。”

鬼吏惊惧得面无颜色。

白姑朝他媚媚地一笑,鬼吏浑身就苏麻了。

黄嫂悻悻然回来。

血污池畔。

鬼吏拍手笑。

鬼吏道:“本钱已经玩够,你还得进池中去。”

白姑对黄嫂说:“孟婆阿奶也不是个好鬼。”

黄嫂摇头:“命该如此。”

白姑叫道:“我不信命。”

黄嫂说:“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人世上还是有冤死鬼。”

“没谁为你伸冤。”

“地狱太黑暗。”

“认识到这个你就不冤了。”

白姑说:“终有出头之日。”

“这也是命。”

白姑说:“你知道吗,这血污池的鬼魂,有的要罚为魅、魉、山妖、木客、水怪、僵尸、游魂,或附一于狐、狸、熊、蛟、蛇等类,十年百年不等,如能修醒,返本元神,使归福地,若是敛形迷惊吓人者,其罪恶满盈之日,雷击永世不得翻身。”

黄嫂睁大了眼说:“人间哪有我等福地,倒不如变了四脚走兽隐居深山,强似人鬼轮回,受不尽千般苦,万般罪。”

白姑叹一声:“你变游魂,我变骚狐,十殿转轮王已圈定。”

“好,好,强似做人。做人难,难做人……”黄嫂唱诺着又睡进了血污池。

鬼吏道:“你还阳后得给我烧纸钱来。”

白姑说:“我已经给了你。”

“那只是黄嫂出血污池的回扣,你还差我信息费。”

风还在黑松林里欢闹。

孤坟前,白姑立着。

黄嫂的魂随风旋了几下,变一个风陀螺围着白姑打圈儿。

白姑说:“你还是还了真身,反正这山里只有我们两人。”

黄嫂说:“这些树都有灵性。”

风中就有树们的声音:“我们只当不知。”

黄嫂就果真现了原形,乃一个善眉善眼的女人,还是前世皂府中老妈子模样。

白姑搂了她说:“我们都没喝孟婆阿奶的汤药。”

“前世的事都还记得起。”黄嫂也说。

白姑忿忿然地说:“有些事是不能忘记的。”

山风说:“忘记就意味着背叛。”

白姑笑骂道:“没让你多嘴。”

山风就跑到别处去了。

回忆是暴涨的河流,汹汹涌涌。

两个前世弱女人却身不由已地淹没在回忆的激流里。

10

书。

当然是书。

世间摧残迫害女子的罪恶罄竹难书。

还是有人书。

聪明人不写书。

写书的都是傻小子(不好意思说是傻儿子。)。

聪明人只用书。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有书比有老婆好。书中有女千千万,何愁没有“好男儿占九妻”的奢望。

书中还有残害妇人的事例,不知比起白姑、黄嫂的前世遭遇能否分出个浅深。

此为哄奸一例:

有河间女本是貌美少妇。

美丽就是罪恶的发源地。

有一伙恶少为图奸淫河间女,假以游玩为名,哄她随婆婆去临江画阁。

到画阁后,河间女被引至帘后的屋子里听歌伎演唱。

一长相特别漂亮男子强抱河间女求欢,其它人则拽手按脚,充当帮凶。

河间女初拒且号泣。

众恶少或说下流话哄她,或作凶恶相威胁,而受害人竟以奸犯貌美弛力顺从,最终落得个“召长安无赖男子,晨夜交于门”的荡妇。

此书是柳宗元的无中生有。

《烈女传》上演了多少贞洁妇人?

多多少少的“贞洁”、“烈女”牌坊上,都写着“无赖”、“恶少”、“赤棍”逼奸善良妇女的罪行,施暴对象都是贫寒人家女子。这就是中国几千年不文明的奸淫史。

又闻,几百年前嘉定流氓胡严伙同党逼奸少妇张氏,“一人乃剌其颈,一人剌其胁,又椎其阴”,行比禽兽不如。

白姑说:“书上记的都一般,我只是上不得贞洁书的妇人。”

圣贤说:“女人上不了天就得下地狱。”

“我是人间平凡女子,我不想上天也不想入地。”

“那由不得你。世间只是上天和下地的台阶,留不住任何人。”

白姑说:“天上地下都没我立足之地。”

“那是你罪恶深重。”

“你是什么狗屁圣贤,皂俅给了你多少银子?”

圣贤拂袖而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哈哈哈哈~~”山风在笑。

黄嫂说:“没人知道我们的冤曲。”

白姑说:“妖和精知道。”

“所以你跳出地狱就变妖精。”

“只有妖精不装正神,是就是,非就非,强过那神仙地魔口是心非。”

“你是求转轮王特批你附身骚狐的?”

“全仗你生前替我烧的那些纸钱行贿。”

黄嫂不无忧虑地说:“你怎么就想到了附身骚狐。”

“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从前你不是这样。”

“你说对了,从前我不想这样,是皂俅那类逼我这样,现在我自觉这样,是为了证明自己。”

“你如何证明自己?”

“要得公道,打个颠倒。”

风就躲得远远的笑,笑得惨兮兮的。

旷野里弥漫着棺材的香味。

黄嫂说:“进家里坐坐。”

白姑显了狐身,轻叫一声随她进了坟穴。

[第2节]第二章

第二章

1

皂府老爷说:“我儿子不是变态。”

变不变态众人不敢评断,倒是知道皂府少爷还夹着屎片子时就爱吃樱桃,而且要吃红透了的樱桃,红透了的樱桃包的全是血。

“三月樱桃红不久”,但皂俅小时候就养成了毛病,一年四季都爱吃樱桃。

奈何!富贵人家出恶子。

皂俅是冬日里一个天上挂着夏天的火辣辣的太阳的日子里,一口咬下了奶妈黄英英的乳头的。

皂俅含着滴血的乳头,唱着“呀呀歌”,品味得手舞足蹈。

呀呀歌唱:

呀哩呀哩呀呀

三月里樱桃熟呀

八月里樱桃香呀

十月里樱桃甜呀

冬月里醮糖浆呀

呀哩呀哩呀呀

其实小混混那时候连人话也说不清,这歌是皂老爷子含着水烟袋哼叽出来的。

黄英英却在“呀呀歌”声中昏死过去。

皂老爷子酷爱少爷,也酷爱女人的乳房。

少爷只有一个,女人的乳房天下何处没有?

皂老爷心中有数。

不过,皂老爷子也被当时的情景惊诧得目瞪口呆了。

皂俅嘴角流着血,完全就是个茹毛饮血的妖童。

皂老爷忘了儿子的遗传基因是自己的,当然也包括这恶作剧的使性。皂老爷子只想到这儿子太霸道了,小小年纪就知道和老爷子夺美食。

皂老爷的美食自然是奶妈黄英英。

黄英英就昏倒在地上,敞着的怀裸露出那只冤屈的奶子,象茶壶盖顶的圆珠儿摔掉了,血混和着白奶水涓涓地流,让人毫不费力的就想到敲开了脑瓜子流出的脑水。

那让皂老爷爱不惜手的美丽乳房是让小畜牲破坏了。

皂老爷一时气忿,扬手甩了小畜牲一耳光。

“哇~~”

人血从恶少口中喷出,在空中画出美丽灿烂的光坏。

光环中,白玉般的乳头旋转着、旋转着~~

天空飞来一群黑鸟,遮天蔽日。

“樱桃”在黑暗中左冲右突

黑鸟都想咀嚼那枚“樱桃”。

黄英英昏死过去。

昏死过去的黄英英在那瞬间到了一个洞天福地。

古道瘦马?

非也。

小桥流水?

非非也。

非!非!非非非!非了!非了!

这是划的什么拳?

牧童横笛?

是也!

田园风光?

是也!是也!

陶老翁捧着包谷粥,摇头晃脑地唱:

结庐在人境

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

心远地自宽

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

~~

有光屁股扎红兜肚的孩童接着唱:

南山有宝

金银财宝

金盏盏银盏盏

哄咙一声打转转

陶老翁笑了,无牙的瘪嘴上沾满包谷糊

一大片长着包谷的山坡地里。

农夫在地里除荒草。

包谷长得蓬蓬勃勃,正扬着红樱子。

灌浆的包谷如人奶。

如人奶的包谷顶个红樱子更象黄英英被咬掉了乳头的乳房。

农夫背着个孩子,太阳下睡着了,无声无息。

这农夫竟然是崔二。

崔二却不认得黄英英。

黄英英没想到卖凉粉的老公会在这里种包谷。

从前的事她一时昏懵想不起来。

看见崔二背上的孩子,黄英英的奶子忽地就发涨了,一只涓涓地流,如小溪,,一只翘翘地作欲飞状,如白鸽。

黄英英就明白眼前的是何人了。

黄英英说:“老公,你不卖凉粉却上这里种包谷,害得娘子我没处寻你。”

崔二转过背去不理。

黄英英想是丈夫生了她的气。

丈夫是该生她的气,家祸是因自己而起。

黄英英记起皂老爷的没脸没皮的话语:就因为老爷我喜欢上了你。

黄英恨自己的脸蛋儿长得太滋润。

皂老爷补充道:“还有那对奶子,喂儿喂老子。”

黄英英是笼中鸟。

奈何崔二先她而去。

黄英英耐着性子对崔二的背影说:“孩子要吃奶。”

崔二头都没转地说:“孩子睡着了,365天没有醒过一次。”

黄英英就去抓背上的孩子,眼前却空了。

崔二在她背后说:“其实我知道你也苦,但你无缘来这里。”

黄英英转过身来,看见一张血糊糊的脸。

阳光从黑城门洞穿过,地上就留下个圆圆白白的太阳。

城门洞前。

十三岁的黄英英手里拿着糖葫芦。

崔凉粉的儿子崔二蹲在凉粉挑子前洗碗。

糖葫芦是崔凉粉给她买的。

黄英英吃着糖葫芦就站在凉粉挑子边看崔二洗碗,这也是崔凉粉给她买糖葫芦的用意。

上了年龄的人做事都有心计。

其实崔凉粉没这心计黄英英也会成为他的儿媳妇。

原因是黄英英看崔二洗碗太笨。

事情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回答是肯定的。

天下的事没必要弄神做鬼的搞得那么轰轰烈烈,特别是男女婚配。

接下来,崔二接了老子的长条子凉粉刀。

黄英英蹲在了了凉粉挑子前洗开了碗。

平头百姓家的日子就随着那城门洞进进出出的太阳光滚动,没什么变化,也没什么值得回味。

让这家人觉出日子有味的就是黄英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好象是城门洞进出的太阳跑进了她的肚皮里。

黄英英挺起个大肚子再也蹲不下身子洗碗。

崔二就让她站在凉粉挑子前收收碎银什么的。

年轻女人挺个大肚子就是个武装到牙齿的战士,不得不令路人刮目相看。

黄英英真的就是城门洞前回头率最高的凉粉西施了。

祸就是大肚子的凉粉西施黄英英惹上的,其实她自己一点也不知。

是一个赶埸天。

中国人喜欢赶埸,赶埸就是做交易,山货换土货,土货换百货,后来叫做生意,现在该说市埸经济。

现在是天天赶埸,因为市埸经济要时时讲。

古时候赶埸是逢三隔五,生意不是天天有得做的。做生意就是交流物质,从前的物质靠手工生产,作坊生产,哪比得上现而今国营的、私营的、社办的、个体的,假冒伪劣产品也能把人淹死。

举个例子:从前,南山养鸡户赵寡妇养了十只母鸡,一只鸡一天下一个蛋,三天共产三十个蛋,赵寡妇三天赶一次埸去卖鸡蛋,竹蓝里只有二十个鸡蛋,原因何在?谁也不敢保证十只鸡就一定会天天下蛋。

现在,东山红光养鸡埸女经理钱小姐共饲养了一十万只蛋鸡~~现在的话题不说穿了人人也心中有数。

要象现在天天逢埸天,黄英英的肚子不等大,怕早就让皂府的人算计了二十次。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现儿今,黄英英也不会遇上恶人了,社会治安得到有效的综合治理,光天化日下恶人是不敢嚣张的。

五百年的五百年前的赶埸天,事情就麻烦得多。

没一部古装戏不演赶埸天的,这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集中体现。

特别是那些动辙几十集的电视古装戏,不出现几幕赶埸天的热闹镜头肯定是审片过不了关的。

赶埸天的热闹多是一埸刀枪砍杀,马踏摊翻的埸面。

这种埸面损失太大。

一般导演不会报真正的账,化钱的事都有窍门。

多管闲事的有心人计算如下:

出动马十匹工价五百元

撞翻鸡蛋一百二十个计价六十元

踏烂水果八十斤价八十元

踏烂白菜一百斤价一百元

群众演员两百人工钱两千

埸地费两千元

打扫卫生费两百元

丢失土鸡两只,估计被人偷杀计价八十元

还有~~

钱越算越多,超支!

不过钱的损失决不会比过人的损失。

黄英英一家三口家破人亡的损失岂能计算出个明目细账?

崔二惨遭毒打致死。

黄英英生下来不足月的婴儿莫名而亡。

黄英英官判卖身还债。

惨!!

这一切都缘于皂府老爷那一天赶埸经过城门洞。

皂老爷骑在高头大马上,过城门洞也不下马,但一定得埋头,这一埋头就看到了崔二凉粉挑子前站着的黄英英。

皂老爷立马就呆愣了眼,没提防就抬起了头,自然城墙上的黑石头比皂老爷的头硬朗。

皂老爷眼前金星乱溅,搞得他五心不定,六神无主,金星中心就是黄英英。

皂老爷捂着脑门上撞的大包,一边“哼哼”着,一边“嘻嘻”着回了家,连埸也不赶了。

黄英英的悲惨命运从此开始。

白姑也紧随其后。

(传统手法,戏分两支,先表一支,另一支按下暂不表。)

黄英英是甲子年三月初二进的皂府。

算命先生说:甲子年间多灾多难。

这话应在黄英英身上一点不差。

哭干了眼泪的弱女子黄英英被皂府狗腿子推搡着走进皂府大院。

脑子里空荡荡的她就和这大院里的假山、假溪、假桥一样没了思想,就只剩个躯壳。

皂府大院里的摆设是以假乱真。

黄英英作为一个年轻女人却是真实的。

这就是区别。

越富有越虚假,越贫穷越真实。

这个道理多数人不明白。

明白的人也多数要变糊涂。

剩下的就只能感叹:什么事情都搞不懂。

皂俅长大后就说过一句话:“老奶妈子和新奶妈子实际上是一个人。”

这话有人懂,也有人不懂。

懂的人说:“奶妈子就是奶妈子有奶的码子。”

不懂的人说:“奶妈子也有年长的和年少的之分。”

年长的当然是黄英英,后来的黄嫂。

年少的自然就是白姑了。

黄英英先进皂府“打苦工”,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黄英英进皂府看到的第一幕是独一无二的,这也是她进一步成为悲剧角色的新起点。

假水池边有两棵歪脖子柳树。

一棵老一点,一棵小一点,区别是一棵树杆粗,一棵树杆细。

皂府的老花工告诉黄英英,两棵歪脖子柳树都是皂老老爷子当年亲自培育的。

皂老老爷子说:“要让它们长成啥样子,从小就得打造。”

皂老爷和夹着屎片子的皂俅当时就围坐在歪脖子柳树下。

树下一张石桌。

石桌上摆放着一大堆血红红的樱桃。

夹着屎片子的皂俅在皂老爷怀里狂跳,一双小手在血红的樱桃堆里抓挠,象在血盆里抓食,两只手沾满了血。

皂老爷的笑声象卡在喉笼上旋了两旋才冲出口,干哑得失去了潮湿的水气,骇得身后的柳树也在一个劲地打抖。

黄英英跟着皂府管家走上石拱桥,无意间就看到了这一幕。

黄英英喜欢婴儿,她毕竟当过一个月母亲,但她不喜欢染着血污的小手。

黄英英的思维是让夹着屎片子的皂俅唤起的。

她突然觉得皂家两爷子就象那两棵歪脖子柳树。

管家退下了。

黄英英如待宰的羊羔站在了皂府两爷子面前。

当带着体温的两颗鲜嫩无比的樱桃出现在皂俅面前时,那混小子竟然号啕大哭,手推搡着奶香味四溢的雪白乳房,挣扎着一个劲往石桌上扑。

皂俅是拒绝雪白,从小就嗜好血红大概是皂俅的本性。

皂老爷色迷迷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那对饱满得令他心颤的胸乳。

黄英英的胸乳上被涂抹上了血红的樱桃。

是皂老爷亲自下手的,皂老爷活路做得很认真,也很投入。

皂俅开始扑上她的胸乳,贪婪得如一只饥饿的小狼。

小狼加老狼,皂府两爷子都是色狼。

黄英英木然地望着头顶的柳树枝。

树枝的黑幽幽魔爪正向她扑来。

皂府大院。

石拱桥。

夕阳坠落那一刻。

黄英英走上石拱桥。

残阳在石拱桥中间划了一条线,一边惨白,一边漆黑。

黄英英是从阳光处走过去的,却怎么也走不进黑暗。

不是黑暗拒绝她。

是她的缘份未到。

这石桥应该叫奈何桥,通向阴曹地府的光明大道。

黄英英曾经去过奈何桥。

黄英英到奈何桥头时,看见老公崔二背着孩子匆匆过桥去了。

黄英英痛苦地叫道:“奈何桥上等三年,老公呀,你怎么就忘了?奴家来也。”

守桥的鬼吏却不让过。

黄英英对鬼吏说:“刚才过桥的是我老公。”

鬼吏摇摇头,赤铜样的手臂仍拦着她。

黄英英看见了鬼吏手臂上的剌青,左边一条蛟龙,右边一只恶虎。

黄英英心上来了气,对鬼吏道:“纵是你嘶咬得我千般伤,万般痛,我寻夫的志雷打也不动摇。”

鬼吏手臂上的剌青不见了,变成了一串收获后的包谷,黄灿灿,惹人爱。

鬼吏的声音也不似先前恶了,鬼吏说:“生死册上你的名字还轮不到勾,这桥我也不敢放你过。”

人鬼对话说生死,全不带半点感情。

奈何,奈何,真的是莫奈何。

黄英英想不通的是老公为什么变鬼就绝情?

这就是命,女人的悲剧命运。

奈何桥上空荡荡,黄英英只得打转身,却看见身后浓烟滚滚,黑蝴蝶起舞。

烧纸钱的人是有钱人,纸钱烧得多,黑了半边天。

烧纸钱的人唱起了歌:

送阴冥,送阴冥

纸钱一刀刀

纸马一匹匹

纸钱送给阎罗爷

神界地狱作主张

烧纸钱的人是皂府老爷,这是黄英英没想到的。

人死才烧纸钱,莫非皂府死了人?

是了是了,这就是报应。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天公地道。

黄英英却是想错了。

皂府没死人。

皂老爷子是行贿阴曹地府。

~~天哄地一下就黑了。

黄英英走过了石拱桥。

黄英英白天是属于皂俅的,夜晚却是皂老爷案板上的肉。

皂老爷在黑暗中抓住她,她只叫了一声“鬼!”

房子在水面上摇动时,黄英英的耳边只有鬼的狞笑声,干哑得没有一点水分。

起夜风了。

院子里两棵歪脖子柳树在风中晃动。

小柳树骂老柳树:“你是个老狗!”

老柳树一听来了气:“儿子骂老子,要翻天了。”

小柳树不屑地说:“白天你骂过我。”

老柳树摇头:“老子不骂儿子。”

“你在心里骂的。”

“我骂你什么来着?”

“你骂我是小狗日的。”

“你是要报复老子?”

“为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明白了,为一个女人。你小狗日的醒事太早。”

“全是你老狗的教唆。”

“和好,和好,两爷子不用再吵。”

“女人是祸根。”

“儿子,你说出了人话。”

“到我们家来的女人都会成妖成精。”

“所以我们这等人家要懂得的第一件事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难怪你一天到晚总在烧纸钱,霉气霉气。”

“你懂啥!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说对了,我啥都不懂就懂得了玩女人的心计。”

“你终归是我的儿子。”

“你当然是我的老子。”

老子、儿子,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一孔窑子里烧出来的,千变不离其宗,万化不离其型,流氓加恶棍,老少是一对。

当初皂老爷手下的狗腿子把碍眼的崔二打得七窍流血,一命乌呼,崔二至死也不明白个中原委。

凉粉挑子倒在城门洞外的臭水沟里,有半盆没切的白凉粉落在水底下,水波纹晃晃悠悠,象落了半个残月亮在水里。

一只打湿了翅膀的小鸟站在歪斜的凉粉挑子上悲悲切切地叫。

围观者都唏嘘不已。

行凶的狗腿子回到府里禀报老爷:“崔二已经摆平。”

皂老爷把水烟杆吸得“哧溜哧溜”直冒水泡。

“真的就摆平了?”

“已经七窍出血。”

“已经咽了落魂气。”

“已经硬成了土疙瘩。”

“已经……”

皂老爷的巴掌已经落到了狗腿子脸上。

狗腿子委曲地嘀咕:“是按老爷你的吩咐。”

皂老爷瞪直了眼:“是问你等那城门洞一带有啥议论?”

狗腿子个个面面相观。

胆大的最后回来述说城门洞情况:

“市民都拥戴着崔二娘子上官府告状。”

“崔二老婆没哭死?”

“离哭死也差不了多远。”

“还有啥情况如实报来。”

“满街陪着崔二老婆哭嚎的人数不清,犹其是那些妇人女子。”

“岂有此理,崔二是她们老公还是她们的儿子!”

“崔二是有个儿子,才满月,众人都帮的是那小儿哭老子。”

皂老爷眼里露了凶光,和秃毛老狼差不多。骇得狗腿子们都脚杆打颤颤。

皂老爷伏在狗腿子耳朵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狗腿子们都颤栗着点头如鸡啄米。

于是,崔二未满月的儿子未明而夭折。

于是……

剩下的事该皂老爷自己出马摆平,这是老爷子轻车熟路的本事,只是他心尖儿都在生痛。

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皂老爷就乐意这句话。

皂老爷站在县衙门前也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

这个衙门与众不同:

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大铜狮(相同)。

左边的狮子墨黑色,右边的狮子赤红色(不同)。

左右两边的狮子头上都顶着个银翘宝,这就是明目张胆的告白。

皂老爷更知道,左边的黑狮子守着通往阎罗殿的门,右边的赤狮子守着进衙门后园的门。

皂老爷当然进的右边门。

知府老爷姓胡,单名一个途。

胡知府形如灯杆,身上没二两肉,肉都长到眼神里去了。

胡知府的眼神很特别,比成是鼠眼适如其分;再加上那对虾胡须,更增添了鼠头鼠脑的造型。

胡途知府不是胡涂人,犹其是对银子,胡途知府清醒得如不参杂质的矿泉水。

知府大人的威风在衙门大堂上,惊堂木一拍,连他本人也惊得哆嗦不止。

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最能表现出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他那虾米胡拂动着,鼠眼精光灿灿,只是略显中气不足,似乎那气是从开孔过于大了点的鼻眼里溜了出去。

皂老爷最了解知府大人,可以当面与知府大人称兄道弟__这本来也是狐朋狗友惯用的伎俩。

“胡兄财运亨通,近来手头是宽松了。”

胡知府爱财。

古人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胡知府的“道”皂老爷探得最清楚。

胡知府也是快乐的,基本理论根据是:快乐与钱分不开。

胡知府会也有痛苦,胡知府的痛苦按他的说法是这样一种痛苦:“当你喜爱的一纹钱落进尿水中时,你想伸手又要考虑值不值,这就是痛苦。”

皂老爷进了衙门,胡知府只会有快乐,皂老爷在胡知府的眼里简直就是个金圆宝的化身。

胡知府快乐了皂老爷心里就会隐隐作痛。

皂老爷爱财和胡知府丝毫不逊色,一个爱财的人却要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自己荷包里的银子送进别人的口袋,嘴里还要说“笑纳,笑纳”,辣椒插在屁眼上,痛苦不痛苦?

皂老爷面对胡知府坐下了,没有开埸白,双方都知道该做什么生意,该斗什么智,因为直接涉及到贴身利益,来不得半点马虎。

胡知府向皂老爷抬起了宽大的袖笼。

皂老爷眼角禁不住一阵疯抖,眼前的袖笼犹如对着他张开的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胡知府等待着皂老爷也向他抬起袖口,在他眼里,皂老爷的袖口里就是一座金山。

两个人的生意从来都是在袖笼子里做的,手指有一、二、三、四、五,银子也量一、二、三、四、五。原本是见不得人的事,你知我知,天下谁人不知?

“啪”!

惊堂木。

商埸如战埸。

皂老爷紧急考虑之际,耳朵里就回响起吓人的这一声。

不过不是胡知府在大堂上拍响的,而是说评书的艺人来了这么一下子:

(评书走过埸)话说大清康熙年间,喜好微服私访的康熙皇帝带着太监三得子、和尚法印和侍女小桃红来到江南大水县。

夏日炎炎。

康熙一行一路行来早已是口干舌燥。

三得子说:“爷,找个茶园小憩一会吧?”

法印和尚说:“你看这大水县满街都是OK厅和按摩室,哪来什么茶园?”

酒好不怕巷子深,康熙一行还真在陋巷找到一座茶楼入了座。

茶园老板端上了虎跑水龙井茶。

康熙问:“老人家,大水县吏治如何?”

老板反问:“客官,你看如何?”

康熙笑道:“我看这满街是OK厅、按摩房,到处是歌舞升平,这县官必是个好官。”

“好官?好他妈个X!这县太爷到任一年多从不问民情,倡导的是大办‘红灯区’,满街小姐乱窜,搅得小城昼夜不安。”

康熙有了微色:“这个县官叫什么名字?”

“青天高一尺。”

“叫‘青天高一尺’?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青天高一尺’,古有包青天爱民如子,难道这知县果真是遵律守纪之人?”

茶楼老板摇头。

问:青天高一尺是何意?

回:知县是个搜刮银两的极贪之人,连本县的地皮都让他刮下去了一尺,地皮矮下去一尺,这青天不就高上去了一尺么!

“啪”!(惊堂木再响。)

皂老爷身上哆嗦一下,忙朝胡知府抬起了袖笼。

世间多么小,袖笼乾坤大。

胡知府在里边抓住了皂老爷三只手指头。

皂老爷又一哆嗦,脸色乏白。

胡知府打了让手。

还有两根指头皂老爷压根儿就没有伸出去。

成交!三根指头换来皂老爷顺顺平安,外加一个年青奶妈子。

皂老爷的三根指头当然还是皂老爷身上少不了的构件,三根指头兑换成三千两白银。

胡知府莫名其妙地打起了饱嗝:“你又赚了。”

好象胡知府这盘生意就亏了。

事实是,黄英英查三代家谱也决不会姓胡。

皂老爷出知府衙门。

两边的狮子都张着大口。

皂老爷也情不自禁地张开了自己的口,比狮子口还大。

10

女人奶子破了要痛三天。

断了呢?

断了要痛一辈子。

何况皂俅的牙齿有毒。

人毒甚过蛇毒。

黄英英的痛苦可想而知。

……一群黑鸟飞上天空……

……奶头是照亮黑空的星星……

……滴着红血的肉粒……

……灵魂出窍的死亡……

……崔二的凉粉挑子浸在红血里……

……孩子和哭声变成了皂混小子的狞笑……

佛陀说:

苦有八苦:

——生苦!

__老苦!

__病苦!

__死苦!

__爱别离苦!

__怨憎会苦!

__求不得苦!

__五蕴积苦!

凡人都在八苦中过着执着、迷失的生活,而菩萨用摩诃般若的心态来看,这些都没有实体,五阴固然不实,苦、集、灭、道亦是方便,要想灭苦,必须行道,要想行道就要停止五阴的妄动,使之接受光明。

黄英英是上上苦命妇人,佛何以知之。

黄英英的手和黑暗的无形之手握在一起,她才得到安慰。

为什么?

为——什——么?

[第3节]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