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嫡嫁》 · 顾盼若浅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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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嫁
作者:顾盼若浅
文案:
作为一个大龄未婚女青年,土生土长的国公府嫡长女。
林明华表示,自己的压力其实也不是那么大。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布衣生活
主角:林明华 ┃ 配角:林矍,林明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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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退婚
已经出了正月,整个京城却依然是白雪皑皑的模样。街头相传今年是三十年难得一遇的寒冬,九月底就大雪纷飞,二月初的时候还下了一场大雪,这天寒地冻让人只想窝在家中,不愿出门。
定国公府里地龙烧得足足的,国公府年前出嫁的六女林明馨进屋就褪下了外面白色狐狸皮的大氅丢给一旁丫鬟,快步进了内间,竟是毫不在意会带进屋中一股子的寒气。
“姨娘,府上真的给大姐退婚了?那可是谢侯府的嫡长子啊,谢侯爷继承了爵位之后就已经上书定下了他为世子,大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快,语罢孙姨娘才把热茶推了过去,道:“先喝口茶暖暖,外面天冷成这样,你又何必这般来回跑动,仔细冻坏了。”
林明馨喝了一口茶,这才道:“姨娘当我愿意跑?只是这婚事怎么又不成了?大姐今年可都二十二了,哪里容得下她再挑三拣四的!父亲真是偏心,为着她一个就不顾咱们家其他女孩的名声。咱们这些出嫁的女儿,难不成就不重要?父亲就不担心我们在外面被人小瞧了去?”
她一连串的话不过脑子就说了出来,见孙姨娘要阻拦她,心中更是一把无名火,恨声道:“这是在姨娘院子中,我有什么不能说的!更何况,也不是我污蔑她。这可是第三次退婚了!算上那次没下定的,都四次了!难不成她真想找个上门女婿继承了这国公府不成?”
“你混说什么呢,如今晋哥儿也两岁了,好好教养,将来定然是会继承国公府的,大姑娘就是……就是……”
她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林明馨冷笑了下,大声道:“就是婚事不顺罢了!”
这话倒也算是实话,府上大姑娘林明华与大少爷乃是双生子,虽然男女不同,两人外貌却是像了九成,明华十四岁定下婚事原本是等着十六出嫁的,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她婚事定下不到半年,府上夫人出门上香,竟然遇上泥石流没了性命。为母守孝三年,她等得起,然而男方实在等不起了,第一门婚事这般退了。
国公府的嫡长女如何不好嫁,这门婚事退了,等三年后出孝明华就又定下一门婚事,两家都下了定了,谁料到府上大少爷急病没了,兄妹两人皆因为守孝误了婚姻大事,因此大少爷连一丝血脉都没有留下。
国公爷当时只有大少爷一个儿子,又没有兄弟,大少爷没了,这国公府就不是降爵这么简单了。国公爷思前想后,觉得他年到三十四五才有了一对双生子,之后就一溜的生女儿,如今也五十多了,这十年来家里都没有再添丁,怕是也生不出儿子了。他思前想后,就生出了让嫡长女坐产招夫的念头,爵位可以隔代传给同样姓林的外孙不是吗?纵然是降爵,也比整个国公府散了好。
这样的话,明华的婚事就又作罢了。毕竟原先订婚的时候可没想过要让男方入赘,明华原本要嫁的可是一品大将军府的嫡子,若大将军真舍得让儿子入赘国公府,只怕皇上心中就要嘀咕了。
之后国公爷就努力相看家境贫寒的青年才俊,别说还真让他找到了个各方面都看得上眼的,这次还没来得及说亲呢,他院中一个姓宋的姨娘竟然有了身孕,怀胎十月生下一个男婴竟然与国公爷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这下已经准备了两年当宗女的明华已经年过二十,府中上下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她热闹呢。
“当初定下谢家这门婚事的时候,我还真当大姐拿得起放得下呢,谁知道热闹了大半年竟然还是要退婚!”林明馨嗤笑了两声。转而看向自己的生母孙姨娘,“这次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退婚的?”
孙姨娘叹息了一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道:“也是命运弄人,这谢家世子也是守孝才耽误了婚事的,说起来比大姑娘还要小上一岁呢,本来这两人的婚事也算是天作之合……”
林明馨听得不耐烦,摆手道:“姨娘别说这些没用的,要退婚总该有个说辞吧,咱们纵然是国公府,可也不能真把谢家的脸面丢地上踩不是?究竟是为了什么?”
“早两天传出来消息,这谢世子有一个快一岁的庶子。”
“不过是个庶子,大姐都这般年纪了,再拖下去怕是要给人当继室,到时候不要说庶子了,怕是还会有前头留下来的嫡子呢!她就作吧,我看她能嫁个什么样的男人。”林明馨说到这里就见孙姨娘眉头皱着,一扬眉道:“姨娘觉得我说的不对?”
孙姨娘叹息了一声,伸手轻轻点了下女儿的鼻子,道:“你什么时候才能长点心啊!那孩子如今快一岁,也就是一年半前有的,那时候这位谢世子可是还在孝期呢!”
有通房丫鬟也就算了,竟然还有了庶长子,还是在孝期有的,这如何说得过去。
林明馨双眼一转就明白过来,然而心中依然有些不忿,讪讪道:“父亲向来疼爱大姐,自然是大姐不愿意,他就也不愿意了!只大姐已经这般年纪了……”
她倒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这话里的意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孙姨娘听了也不过是笑笑,道:“你有什么好在意的,真正该在意的应当是那一位才是!”
“这么说四姐姐也得了信儿了?”林明馨双眼一亮,笑着道:“姨娘说得没错,怎么也该四姐姐着急才是!”
“国公爷当初原是想要去母留子的,就怕晋哥儿跟大姑娘不亲近,四姑娘也是个有心的,跑回来守了一个月,又是求又是哭,说是以后绝不会说出宋姨娘乃是晋哥儿的生母,这才保住了宋姨娘一条性命,把她送去了京外的庄子中安养。”孙姨娘说着只觉得心有余悸,双手捧着杯子半晌才又开口,“如今晋哥儿两岁多了,一应的吃喝用度都是大姑娘在管,身边平日里更是两三个奶娘看着不让人近身,国公爷亲自教导……等国公爷过世后,怕是宋姨娘就能享福了。”
“那也要看她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父亲可不是个软心肠!”林明馨撇了下唇角,“当初四姐姐那般哭闹,不过是仗着夫家得势而已!算了,不说他们,姨娘,你说大姐姐这次退婚,还能再嫁给什么人家?这么多年了,我就盼着她过得没我好,我就放心了!”
她说着手中茶杯用力一放,半碗茶水溅出来都没留意,只恨恨道:“都是父亲的女儿,凭什么她就比我们姐妹尊贵了!如今我恨不得看她从云端跌落到泥地里,再狠狠踩上两脚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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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嘉居中,这对母女讨论的对象,国公府的大姑娘此时正捧着一个手炉暖手,屋中门窗禁闭,连个端茶送水的小丫鬟都没有。她倒是没有闲着,不时伸手把面前的书翻上一页,慢慢看着。
只屋里的安静也没有持续多久,片刻之后外面就响起了说话声,是出去探查消息的红樱回来了。知道明华畏冷,红樱在外面烤得通身没了寒气这才低声告罪,掀开那厚厚的狐狸皮做的帘子进去。
一进去就看到自家姑娘依在软榻之上,青丝散落在凝脂一般的脸颊旁,一双明眸正凝视前方的书本,整个人都慵懒到了让人叹息的地步。
她上前行礼,等明华抬手让她起身,这才过去把明华腿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道:“姑娘,人从后院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拦住国公爷了。”
“拦就拦吧。”许是许久未说话的缘故,明华的声音带着点磁性的低沉,此时放开手炉略微伸了个懒腰,道:“前儿个是三妹妹,昨儿个是四妹妹,今儿个是六妹妹,我看明儿个就该是五妹妹了,也亏得二妹妹嫁的远,不然咱们家里怕是要天天待客了。”
“姑娘就说笑吧,这府里的姑奶奶没有一个省心的。六姑爷前些日子校场比武刚得了皇上夸赞,六姑奶奶如今正是春风得意,又跟孙姨娘叨咕了半天,姑娘就不怕她出什么幺蛾子?”
“怕什么?”明华抬眼一扫,目光流转间笑着道:“纵然是她闹出来什么幺蛾子,也动不了我分毫,不过是让她自己难看罢了。”
她示意红樱给杯中添热水,这才又悠悠道:“怕是她出嫁有些时候,忘记了这府中上下谁说了算吧!”
明华捧着热茶暖手,许久才又道:“前两天刚传出来消息时六妹妹就跟着六妹夫去了趟骠骑将军府,吴将军跟六妹夫也算是拐弯抹角的亲戚,他家有个儿子尚未婚配,六妹妹为着夫家着想,当然愿意卖力气。”她说着瞥了一眼红樱,轻笑:“别看她来得晚,怕是比那几个心中都多了些谋算呢。”
“姑娘是说六姑奶奶想要插手姑娘的婚事?”红樱说着眉毛都要竖起来,怒道:“谁给她的胆子,姑娘的事情她也敢插手!”
明华笑了笑,不以为意。
谁给的胆子?自然是野心和怨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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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林明馨跟着国公爷进了花厅,乖巧地端茶过去,“父亲先喝口茶,驱了寒气。”
国公爷点头,接过茶抿了一口才道:“如今天寒地冻的,你不在家中好好养着怎么又出来走动?”
“不过回自己家,来回都有人送。马车中又炉子、热水都不缺,怎么会冻着。”林明馨笑着道:“你女婿前两日得了个砚台,说是前朝李大家用过的。他跟个宝贝似的,让我巴巴给送来。说是他一个粗人用不上这么好的砚台,孝敬给岳父正好!”
林矍呵呵一笑,若有所指地道:“你倒是有孝心,不像你那四姐,无端端的就会惹我生气,本就是出嫁女,不好好顾着夫家,整日里东打听西打探的,竟然还想插手我决意的事情!”说着他语气里就带上了几分怒气。
林明馨心中一紧,只觉得父亲这是在敲打自己,偏又有些不甘,想了想道:“父亲别动怒,想来四姐姐是担心父亲吧?”
“担心我,难不成我老糊涂了,看不出她那点儿小心思?”
林矍说着扬眉,也懒得跟这个小女儿绕圈子,直接道:“你们姐姐的婚事她也敢动心思,以为有了夫家撑腰,我就拿她没办法了吗?真不知道她如今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愚不可及!”
林明惠无故得了一个愚不可及的评价,却也让林明馨歇了心思,那在心中转了无数圈的话最终也没说出口,只得起身又给林矍续了茶水,这才道:“如今天寒地冻的,父亲怎么这般晚才回府,可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
林矍见她老实了,这才缓了口气。“还是北疆的战事,北疆一战我朝大捷。怕是再过月余,北陵国就该送上国书,俯首称臣了。”
“这是好事。怎么父亲这般愁眉不展?”看着到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林矍沉闷了会儿,想着这消息怕是也瞒不下去,不出两日京城中定然会传的沸沸扬扬,就直接道:“宁王在边境身受重伤,又染了寒毒,皇上发怒,派了太医院三位院判,连同五名御医前去接他回京。”
☆、第2章 备选
懒得跟这不省心的小女儿纠缠,林矍喝了茶,收了砚台就起身道:“天色渐晚,你也早些回去吧,免得亲家担心。”他说着往外走,“我也去看看你姐姐如今在干什么?”
林明馨跟在他身后,听到后面这话几乎要把手指给拗断了。她目送了林矍离去,这才转身沉着一张脸叫上随行的丫鬟,“回府!”
所以,她讨厌林明华。都是父亲的女儿,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父亲的所有关爱。而她小心翼翼的讨好,却还是被嫌弃!林明馨一股子邪火窝在心口,看什么都不顺眼,回府打骂了身边两个通房,见自家夫婿回来这才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沈荣曲扫了眼那两个垂泪的通房,不以为意道:“怎么,岳父给你气受了?”
“父亲一心只挂着姐姐,如何有空理会我呢?”林明馨说着眉眼之间带上了些惆怅,不等沈荣曲问起那两个通房,就道:“也是我心中别扭,回来又见她们两人犯了些规矩,难免话就说得重了些。你们暂且回去吧,今日的事情好好想一想,我虽话重,却是为了你们好。咱们毕竟是大户人家,该讲究的地方也是要讲究的,不能随意乱了规矩。”
那两个通房也不敢多说,立刻退了下去。沈荣曲见林明馨不是无故发火,也就没有再细问,脱下外衣,拉着妻子坐下,这才道:“难不成,岳父觉得吴家不好?”若是这门婚事成了,与他与吴家都多有帮助。
林明馨迟疑了下,才道:“我还未曾开口,父亲就拿四姐姐来堵我……”她说着双眼就红了起来,一双小手落在丈夫的手背上:“是我没用……”
沈荣曲一颗心早就软了,此时把她搂入怀中道:“无妨无妨,岳父虽然是儒将,然而毕竟是沙场上厮杀过的,你一个弱女子他发火如何不怕?只是,这事儿你就没跟岳父提?”
林明馨抬头,一脸歉疚,所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沈荣曲却是松了一口气,道:“只要不是被岳父一口回绝了,就还有希望。过两日休沐之时,我与你再一同过去探望岳父。”若是能够预料到林明华与谢铮的婚事是这个结局,他当时多等些时日,说不定怀中搂着的就是国公爷的嫡长女了,纵然人比他大上三岁又如何呢?
林明馨不知道丈夫心中所想,只觉得心中甜甜的,一应要求无所不应。
国公府中,林矍随口打发了林明馨就朝着西后院的小校场走去。此时是林明华雷打不动习武的时辰。他到时果然见林明华正拉弓射箭,看那箭矢射在了九环以内,距离靶心只有分毫的距离,林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上前道:“倒是有些进步。”
明华闻声回头,笑着伸手随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朗声道:“也专心练了五六年,若是再一次次脱靶,岂不是气坏了家里的供奉?”她说着略微让开了位置,“父亲也练上两把?”
“你这弓我用着可不够劲儿。”林矍说,一旁早有人识趣得送上了他惯用的弓箭。他接过略微调了下,然后拿起箭矢搭弓拉弦,瞄准放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明华只觉得眨眼之间,就见那箭矢的尾羽应着靶心微微晃动。
“如何?”林矍扭头看去,明华轻笑道:“女儿可比不过父亲,怕是再练个一二十年,也不见得有父亲这般威风。”她说着抽出箭矢,动作倒是跟林矍如出一辙,只慢上许多。
稳定心神,瞄准目标,手指微松。
箭矢射出,明华看过去,见稳稳扎在了靶心上,虽然有些偏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一壶箭用完,她这才停下来擦汗,听校场的小厮报了数,林矍这才点头道:“也算不错了,熟能生巧。再练些年我儿的箭术定然不必我差。”
两人接过绞好的滚烫的帕子擦汗,朝着一旁屋中走过去。屋里绿桃早已经带着小丫鬟准备好了茶水、点心和果盘,此时见父女两人有话要说的样子,这才带着人退到了外间。
等到屋中无人了,林矍敛去笑容道:“今日你六妹妹来了。”
明华捧着茶杯低头看里面漂漂浮浮的茶叶,笑着道:“女儿知道,为了女儿的婚事,家中几位妹妹倒是操碎了心。”她语调平静,然而总是透着一股子淡淡的嘲讽。林矍却是不以为意,只眉头略微皱着才道:“她们若是个好心的,我倒是不说什么了。只看看老四说的是个什么人家,老三又是怎么一副样子!嘿嘿,你六妹妹倒是识趣些,最终没说出口。”
“只怕六妹妹不会甘心呢。”明白抬头看过去,自胞兄过世,她就被林矍带在身边当做男儿养,不论习文还是练武,只要林矍有空就亲自指点,甚至这内宅之事,林矍也提点过多次。由此,明华与父亲可谓是无话不说。此时说起自己的婚事,更是坦然大方。
“我这门婚事,只要一日不定下来,总归是有人心中不安的。父亲当知道,四妹妹为了晋哥儿着想,定然不会愿意我留在府中。至于三妹妹,她不过是和稀泥的墙头草罢了,风往哪边吹,她就跟着往那边倒,轻易不会得罪人。倒是六妹妹,看着年纪最小,心中却颇有些城府。更何况,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六妹夫纵然是嫡子,却不是嫡长,在沈府处境总归会艰难一些。”
“你倒是为她着想。”林矍见明华处处明白,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又有了幼子,然而他心中最为疼惜的还是这个长女。“你可别一时心软……”
“女儿如何会是那种委屈自己的人?”明华轻笑,把茶杯放下,低声道:“纵然是委屈自己,也是为了咱们林氏满门,如何会为了一个妹妹就不顾自己,不顾林家门楣的。六妹妹和六妹夫打的好主意,想着若是再得了那吴将军的支持,说不得六妹夫到时候反而比他兄长更进一步。只是,这主意不该打到我的身上。”
林矍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才道:“她若好好与我说,难道我会不帮着自家女婿?偏偏打起了这样的主意。我堂堂林氏子孙,竟然如此无用,只会想着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真是辱没了祖宗。”
明华低头抿唇笑,只觉得林明馨真是自掘坟墓。然而想了想,这几个庶妹幼时还在母亲膝下养过些年,只是后来母亲身子越发不好,顾不上这许多就由她们各自的姨娘养着了。而她,自幼跟着同胞的哥哥一起玩耍,偶尔还会扮作哥哥上学堂,习武,眼界从来没有被困在后院之中,后又有父亲亲自教导,自然是与她们不同的。
后宅女人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不止父亲看不上,她又何尝看得上呢。
因此,才越发觉得这几个妹妹傻。
她略微思索了片刻,才抬头看向林矍道:“既然已经退了谢家的婚事,我的婚事父亲当如何?”她倒是不愁嫁,早些年或许还有些忐忑不安,如今却愈发觉得一个女子如同她这般过日子的话,实在不必再嫁人去看人家脸色,仰仗旁人鼻息了。
只是,她若不嫁,不放心的人也就太多了。况且与明华来说,不过是一门婚事而已,嫁谁不一样呢。只要她自己把持得住,有着国公府当靠山,如何过不得好日子。
林矍倒是不觉得女儿这般问有什么不妥,略微想了想道:“这京城之中的富贵人家,我都留意过,合适的人选不多。”他对女儿有着一份愧疚,若不是当初他一念之差,如何会耽误了女儿的婚事呢?自然是想着寻了全天下最好的男儿配给自己的女儿的。想起心中那个想法,他又有些愧疚。
“你可还记得当初我想看过的那个欲招赘入府的学子?”最终,他还是问出了口。
明华微微扬眉,略微一想就道:“可是那位姓韩的学子?女儿记得他与女儿是一般的年岁,难不成至今尚未婚配?”她一点就透,立时明白了林矍话中的意思。认真思考了片刻,明华就爽利地道:“他的人品、才德、相貌俱是父亲当初细细考量过的,定然无误。”
言下之意,倒是没有异议。
林矍却还有些迟疑,只低声道:“只是他家世不够好……”岂止不够好,简直是太差。若是明华真嫁了那人,只怕下面几位妹妹都要开一坛好酒,对月当歌了。
明华却是难得的明白人,只低声道:“父亲常说莫欺少年穷,家世不好又如何,只他腹中自有锦绣就好。难不成,有着岳家提携,他还会成为扶不上墙的烂泥?”
她反过来安慰了林矍,见林矍神色舒缓,才又道:“只一点,女儿依稀记得他比我还大上半岁,至今未婚的原由总归是要查清楚的。”
几日后,父女两人几乎不分前后收到了家中暗卫给的消息。那位年到二十二的韩文束之所以至今未娶,乃是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他与身边那个面貌清秀的小厮早就有了不清不楚的事情,甚至为了这小厮才一再推了媒人提亲,还对外宣称早年算过命不宜早婚,不然克妻克岳家。
林矍的脸当场就黑了。
☆、第3章 惊吓
恰逢这一日沈荣曲休沐,携妻登门拜访。见岳父脸色难看,他暗暗思索自认没做错什么,午饭桌上就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两句。林矍正是烦躁的时候,哪里会给他一个别有居心的后辈什么好脸色,当下拉下脸道:“宁王驻守边疆五年有余,如今虽然打了胜仗,却身受重伤,生死不明。若是北疆真失了他这个少年将军,就是我朝的损失了。”
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沈荣曲愣了下,没有想到岳父说的竟然是这样的事情,略微想了下就附和道:“小婿倒是也听闻了些,早在未出新年的时候,皇上就暗中派了太医院的三位院判连带几位御医去接宁王回京了?想来宁王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会无事的。”
他见林矍关心此事,就又多言了两句,顺口提起了自家表叔父吴成豪。
“前几日小婿还听吴家表叔父提起过,说是此时人已经快入吉庆关了,想来月中就当入京城了。”沈荣曲起身给林矍添了杯酒,这才又道:“表叔父也是武将出身,如今虽然因为早年的腿伤久居京城,可毕竟也是骠骑大将军,总归还是有些人脉和门道的。这些消息,听闻是他原先一个忠心的部下说的,那部下如今正在兵部任侍郎,平日里面对表叔父家的几个儿子都颇为看顾。之前小婿与他喝酒,还听他夸赞表叔父家的三子……”
林矍淡淡嗯了一声,就打断了沈荣曲的话头,道:“等宁王回京,怕是还要一番忙碌。”宁王的府邸空置多年,虽然早就有人开始打扫了,可里面添置人手各项琐碎的事情,怕也不容易。
沈荣曲被他这般横着一拦,也不好继续说下去,只好硬生生接过话头道:“宁王殿下在北疆立下了汗马功劳,皇上自然是要重赏的。”他回去坐下,想了想又觉得不甘心,只是接连两次被林矍这般对待,也明白岳父怕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因此低头略微一想,他就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只是,北疆那边失去了宁王这员大将,怕是皇上还要另作安排吧?”
北疆那边,才接连大胜,只怕未来三五年都不会起大战事,他倒是有些心动。
然而想想北疆苦寒,又有些犹豫。因此这话说到一半,沈荣曲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反正有了那么一句暗示,应当也足够了。若是不成,他也不会觉得可惜就是。
北疆纵然容易立功,可是哪里比得上京城繁花似锦,平安康泰呢。
林矍听他起了个头儿,正等着呢,却见这女婿只低头吃菜,竟然不再言语,心中不由有些失望。
纨绔子弟、纨绔子弟!纵然是轻轻松松的功劳放在眼前,都怕吃苦,连争一争的勇气都没,不堪重用!
沈荣曲没想到岳父大人已经给他下了定论,这会儿还自觉聪明,说话透一半,若岳父大人真帮他疏通关系去了北疆,他就熬上个三五年,回来不说官升三品,怎么也该跟他兄长齐头并进了才是。若是最后没去成,留在京城里面安稳度日也不会没有办法。
翁婿两人这边各怀心思,后院里面明华更是与林明馨相对无语。那位韩文束的消息,让她如鲠在喉,懒得应付林明馨心口不一的表现。所幸她得了信儿知道这夫妻两人过来,就让人去请了孙姨娘一同作陪。这会儿有着孙姨娘在侧看着,倒是没有让她多费什么心思。
毕竟,林明馨日子过得舒坦了得意忘形,孙姨娘可还在府中讨生活,说话自然更有分寸些。
一顿午饭用得林明馨心中格外抑郁,不时朝着孙姨娘使眼色,想着让她帮腔开口,然而孙姨娘却如同没有看到一般。不帮忙不说,她好不容易起了个头儿,还会被孙姨娘给拦回去。
难怪这辈子只能够当个姨娘!
林明馨心中恼火,唇角的笑容几乎都要架不住了。饭后的消食茶都喝了,她这边还没说到重点呢,回头该怎么跟丈夫交代?她心中焦急正想不管不顾开口,就见明华直接站了起来。
“孙姨娘跟六妹妹许久没见,想来有不少的话要说。”她说着唇角勾了勾,“我到了午间练剑的时辰,就不陪同了。”
“我陪姐姐去校场吧。”林明馨连忙站了起来,跟上去道:“姐姐剑法精妙,我是许久不曾见过了。”
明华倒是也不阻止,只径直回屋换衣衫,此时听到林明馨的话就双手张开由着身边的翠果和红樱换衣,淡淡道:“我记得,你上次看我练剑是三年前,当时我剑法尚不纯熟,摔了好几次。”
练武是个吃苦的活儿,当初听闻林矍亲自教明华习武,家中姐妹皆是不服,纷纷跟来。只可惜,一旬不到就都称病不起了。只她一个人坚持了下来,后来那些个妹妹们还都过来看过她。
这些人抱的是什么想法,她如何不知。不过是想要看笑话罢了,更有甚者说什么练武之后女子身形容易魁梧,胳膊腿都粗得如同男子,想要吓唬她,让她也跟着放弃。
明华既觉得这些妹妹们没一个懂得父亲苦心,又一个个的贪图享受,愈发的看不上她们,独子一人看书习武,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与这些庶妹们越走越远的。如今林明馨说要跟着她过去校场,她也懒得阻拦,反正到时候若是她说话惹她不喜,直接一剑过去就能吓得她尿了裤子。
这待遇,当初府上三姑娘林明若有过。只她觉得丢人,并未对任何人提起,明华自然不会大肆宣扬。
校场之中,几位供奉也都在,见着明华过去都笑着打了招呼,称呼一声大姑娘,倒是对她身后的林明馨视而不见。
林明馨心中恼恨,手微微紧了紧,看着明华过去拿剑连忙笑着道:“姐姐,我可试试吗?”
一旁一位供奉听了,回头扫了一眼林明馨道:“这位姑娘,咱们大姑娘用的剑怕是你用不了吧。”
林明馨修饰的精致的眉毛一挑,道:“怎么,府上大姑娘用得了,我这个出嫁了的六姑娘就用不了吗?”她见那供奉说话竟然不认得自己,不由心中恼火,直接挑明了自己的身份。
明华懒得与她多说,只挽了个剑花把剑往脚下木质地板中一插,没入木板之中松手道:“你想试就试试吧。”说着对那供奉道:“张供奉,这位是我六妹妹。”
“原来是六姑娘,在下少出校场,不认得六姑娘。”张供奉笑了笑,竟然都没有道歉,只眯着一双眼看向林明馨。
林明馨心中又气又恼,越发觉得林矍偏心,府中的人惯会捧高踩低,这才让人羞辱了她。她谁也不看,只盯着那微微晃动的剑柄,一步跨过去,想着明华之前那潇洒漂亮的动作,伸手握住就提剑……
结果那剑纹丝不动,她再用力,双手一起用力,这才把剑从木板地面中拔了出来,然后提起来就觉得一双胳膊被坠得生疼,一只手根本就提不起这剑。
偏偏明华之前拿着神色轻松自如,还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林明馨咬牙,略微动了两下就直接以剑当拐杖,支撑着身体——她总算明白为何张供奉说这剑她用不了了。林明馨抬头看过去,见明华正活动四肢,忍不住问了一声:“姐姐,这剑有多重?”
“大约三十斤吧。”明华淡淡道:“比起供奉们的剑,还是轻了些。”她说着扫了一眼林明馨通红的脸颊,过去一把拿过剑,“你若是想玩,那边还有竹剑,适合新手。”
这话平平,只是听在林明馨的耳中就是嘲讽了。她微微咬了下唇,抬头时已经是满脸的笑容了,手指略微扫过散落下来的碎发,笑着道:“我一个女孩子家,就不必舞刀弄枪了。不过,说起来剑法倒是让我想起一人来。你六妹夫的一位表兄,剑法曾经得了朝中不少将军称赞呢。说起来也是少年英雄,如今正在京城防卫军中任六品的校尉,听闻颇得上司看重。”
“说起来,这位表兄也是相貌堂堂,今年……”她话到一半,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那剑尖带着杀意扑面而来。
登登登!
林明馨接连后退三四步,直到踩到了裙摆跌倒,这才一声惊叫从胸腔中发出,端得是歇斯里地。
“杀人了——!”
明华收剑看了过去,几乎想要堵住耳朵。六妹妹的叫声未免太过于尖锐了,这般嘶喊只怕这嗓子是三五天都不能好好说话了。她唇角微微勾起,默默想着,这般也算是她做了件好事,让六妹夫多些清净,免得如同她一般被林明馨给聒噪得心烦意乱。毕竟,她这剑可是未曾开封的,六妹夫家的就说不定了。
☆、第4章 求助
“听说姐姐前两日吓着了小六,让她出了好大的丑?”林明晗笑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再看看一旁波澜不惊练字的明华,笑着道:“姐姐别怪我聒噪,实在是听闻她这两日都在家中,日日一言不发养着喉咙,觉得解气!”
国公府五姑娘林明晗倒是比明华预料的晚了不少日子才上门,而且一上门就送来了不少新鲜的瓜果蔬菜,说是京外庄子中暖棚里面得的,不值什么钱不过是自家人的一点儿心意。
她与林明馨只差了五个月,两人自小就同床掐架,不和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听闻了林明馨的遭遇,她昨日已经去了一趟沈府“探望”六妹妹,今日这才巴巴回了娘家谢明华给她出气。
林明晗性子爽利大方,活泼开朗,与林明馨那娇柔温婉的模样全然不同,一副直肠子的模样。
说了一大通的闲话,她见明华停笔,这才过去道:“父亲替姐姐退了谢家的婚事,我看谢家怕是不满呢。”她说着给林紫苏递了橙香绞好的帕子过去,又从青梅手中接过茶送到明华手中,这才担忧地道:“姐姐,虽然这事儿是因谢家家教不严,门风败落所起。只是看谢家竟然让那孩子和通房都留下,就知道谢铮在家中必然受宠。咱们家这般挑明了退婚的事情……”
“你担心谢侯爷会暗中下绊子?”明华扬眉看了一眼林明晗,含笑坐下缓缓道:“我听闻,五妹夫这些年在翰林院中不错,想要出去历练一番,可寻好了合适的地方?”
听她这般一说,林明晗心中一块大石这才算是落了地,笑着过去给明华轻轻揉着胳膊,低声道:“如今各地空缺也就那么几处,姐姐也是知道的,你五妹夫平日里早已经读书读傻了,如何去得了那些富庶、繁华的地界?那种地方,只怕只能够给人当盘菜,让人给吃了个干干净净。”
明华扫了她一眼,示意她不必如此,坐下来说话。
林明晗凑过去,又端了两盘点心到明华手边,道:“我记得姐姐是喜欢吃这些的,不知道我出嫁这些日子,口味可有改变?”
“还是五妹妹心细。”明华道:“接着说,选中了哪里?”
“姐姐关心我。”林明晗道:“若是去太过于清贫的地方,他怎么说也是世家子弟,怕是吃不了那般的苦头。因此公公细细让人查了,选定了茗州三元县。那地方说起来也算清贫,不过倒是依山傍水、民情淳朴,又不与其他权贵的地界交汇,没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你五妹夫去了那里,只需专心庶务,踏踏实实做事,三年之后考评定然能够得个优。”
“听你这般说,确实是个好地方。”明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林明晗偷偷观察着她的神色,心中还是忐忑不安居多。话是已经说了,总比小六那个傻子一般,连话都没说出来就被吓破了胆子要好得多。只是,林明华帮不帮忙,就两说了。
许久,她听到一个声音问。
“此事,你可与父亲说了?”
林明晗立刻抬头,目露喜色道:“还不曾,此时也不过是个想法,再者,一点点的小事总不好惊动父亲。”
“既然如此,中午留下吃饭,等父亲早朝回来,与他提一提。”明华立刻做主,看了一眼林明晗,唇角带着笑意道:“谢家那边,你不必担心。”
谢家是势大,还出了一位宫妃。然而国公府却也不是吃素的。林矍之所以被称之为儒将,是因为他当年可是探花郎,只当时投笔从戎,开疆拓土百里,以军功封了国公之位。真正应了那句入则为相,出则为将的老话。
林矍在武将之中颇有名声,然而文臣之中也颇得赞誉。当年与他同科,有着师兄弟之谊的同僚,也是遍布朝堂,有居庙堂之高的,也有处江湖之远的。
谢家是侯爵,可林家,早在林矍继承家业之前,就是侯爵的爵位了。
周朝文官武将不说泾渭分明,却也各有各的门道,只林矍一人,双方都吃得开。
明华心中细细盘算了一番,不管是林明晗,还是五妹夫曲绍锗都是清楚明白的人。曲家虽然不算世家,然而这十多年来也算是渐渐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如今余下子弟皆上进,想来再过若干年,只要第三代好好发展起来,就又是一个蓬勃家族的苗头了。
茗州在京城以北三百里外,虽然偏北了些,但是三面环山,倒是难得春暖夏凉的地方。虽然比不得南方富庶之地,却最是容易做出政绩来。曲家的这个选择不错,两家既然是亲家,这点儿忙自然是要帮的。
林矍午饭后听了大女儿的解说,又细细问了五女儿细节,这才道:“放心,谢家的那点手段我还看不在眼中。”原这事儿本已经是十拿九稳了,所以之前林明晗一家趁着休息去了城外庄子小住。谁知道回京之后就听到这事儿又起了波澜,竟然是有人要中途截胡。曲家这边略微一打听,知道背后有着谢家的影子,这才有了林明晗今日上门的事情。
明华倒是不觉得林明晗这般有什么不好,他们总归是一家人,遇到难处不寻家人帮忙,难不成还如同林明馨那般求到外人跟前吗?
想起这些,她就又有些烦躁,不过是一门婚事罢了,竟然还真让小六他们夫妇给惦记上了。偏偏之前的韩士子又是那般情况,她的婚事倒是一时僵持住了。只是,再耽搁下去,到了五月间,她可就真的过二十二岁生日了。
“如今,宁王的车队大约也已经到了茗州了。”林矍的声音把明华从那点犯愁之中拉了回来,她抬头看过去,略微想了想道:“可传回来消息,宁王殿下如今究竟是何情形?”
“今日倒是递了谢恩的折子,据说是宁王亲笔。”林矍与女儿说起朝政倒是毫不迟疑,“孙院判也上了折子,细细说了宁王的情况。只皇上并未让我们知道,只说宁王如今性命无碍,需要好生调养才是。”
“这般?”明华皱眉,“似乎有些粉饰太平的样子。若真的是无碍,依着之前父亲说的情形,宁王都该入京了才是。”她说着,目光渐渐明朗,“茗州离京城有三百里开外,若是伤势不重,最慢五六天也当到了才是。如今,只看宁王殿下何时回京就是了。”
林矍点头,“正是如此。”
虽然北疆刚打了胜仗,可是若是打了胜仗的少年将军奄奄一息,会不会让北疆的那些蛮族重新升起勃勃野心,就难说了。而且,宁王回京,北疆那边定然要调过去一些急需军功的青年才俊。若是宁王伤重不治,只怕老将也该去一二镇守才是。
“父亲,可是担心陛下让你去北疆?”明华此话一处,一旁一直安静的林明晗忍不住惊叫出声,“父亲要去北疆?!”
父女两人扭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林矍才道:“北疆那边,总要稳固了陛下才会安心。当年吴成豪伤了腿,不能行军作战,陈耳更是埋骨北疆,徐泽渊固守南岭,张瑜源受子孙连累告老还乡……若不是这五年里面有宁王殿下顶上,带着北疆将士与蛮族死磕,哪里来得这太平盛世。”
京城距离北疆不过千里,一旦北疆城破,没有天险阻拦,蛮族可以长驱直入,兵临京城城墙之下。
明华素日就熟知朝中之事,如今听林矍说起神色不变,倒是林明晗吓了一跳,心中盘算了许久,突然觉得那茗州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她欲改口,然而思来想去,最终却是把话给咽了回去。
父亲虽然偏心,却不至于弃她与不顾。更何况,公爹也不是傻子,如何会给自己的亲儿子选这样一个危险之地呢。她虽然不懂,却不逞强,还是先回去问问清楚才好。
此时已经过了二月中旬,天气渐渐转暖。明华回去之后,想了想随手画了一副桃花,只是那画中枯枝偏多,花却只有六朵。她每日里闲来没事涂上一朵,倒是让红樱忍不住笑着道:“姑娘这是把这当成九九消寒图了吧?”
明华笑了笑,把最后一颗桃花给涂了颜色,想了想又往上面添了三朵桃花。
等那枯枝之上桃花足足有十三朵之多的时候,她才听闻了宁王回京的消息。
三百里地,走了十三天。明华让人把那画给取了收起来,默默盘算了许久,然后才道:“明日清点库房里的药物和皮料。趁着天好,该翻晒的都好好翻晒一番。”
宁王只怕不只是伤重,应该是真的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才对。
☆、第5章 万寿节
宁王入京,全京城都沸腾起来。然而,明华还是如同往日一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多留出了一些时日盘点库房里面的东西,顺手把一些积年的好料子给分发了出去。
春日里了,姨娘们也该做几身新衣裳了。
她这般一发话,得了布料的姨娘们莫不欢欣鼓舞。国公府库房里面的布料啊,怎么可能是凡品。更何况,这一发下来,有些人就动了心思。反正一个人用不完,不如给女儿也好。
因此,之后接连几日国公府里都格外的热闹。嫁出去的姑奶奶轮流着回来,明华倒也不小气,看到有些首饰什么的,也就顺手分给了几个妹妹。老实说,她这个当嫡姐的,十五岁替亡母当家之后,就不曾亏待过余下几位妹妹。不管喜欢不喜欢,总归是没有让她们缺衣少食,国公府姑娘的体面一应俱全。
只可惜,人心不足,她行事再妥帖,也总有人鸡蛋里面挑骨头。
“不过是显示她有权罢了!”林明馨愤愤不平,然而又对那嫩绿的流光布料爱不释手。孙姨娘的年纪自然不适合穿这般新嫩的颜色,因此一整匹都给了她。另外还有一匹半丁香色的软料子、半匹的锦缎,都是上好的布料,寻常人家见都难得一见。
偏林明馨得了东西也不甘心,抱怨几句转头出了国公府就去了四姐夫魏家。她把这些东西略微给林明惠一看,故作叹息道:“四姐姐也真是可惜了,若是宋姨娘在府中,如何会少了你的那一份?二姐姐远嫁没了也就算了,毕竟路途遥远,这么点儿东西让人奔波一趟也不值得。可是,四姐姐可是在京城呢……”
林明惠听了她的话心中一阵阵的火,凭什么姐妹们都有,姨娘们都有,就只有她没有,只有她生母宋姨娘没有?难道就因为宋姨娘生了晋哥儿,让她林明华当不了宗女了吗?
只她毕竟是比林明馨多吃了两年饭,此时笑着道:“让六妹妹挂心了,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吧了。这些东西魏家难不成没有吗,我可是不看在眼中的。六妹妹喜欢,就全部拿回去,不用特意拿来再与我这个当姐姐的分一半。姐姐我啊,不占你这个便宜。”
林明馨被冷嘲热讽的一顿,倒是也不生气,临行之前还殷切问道:“四姐姐多久没去见宋姨娘了,今年天冷,也不知道宋姨娘在庄子上过得如何呢。”
等上了马车,她脸上的笑容立马不见了踪影,冷笑连连。
“林明惠,我看你能够忍到什么时候!”说罢,她吩咐道:“让人盯着国公府,看看我那位四姐姐什么时候过去!”
林明惠不傻,相反她还算是聪明。只是性子不过沉稳,藏不住话。不过这些年来给人当媳妇也算是有所长进,有了孩子之后就更是沉稳了些。前些日子,明华退婚的事情她在林矍跟前吃了个杠头,这会儿自然不会因为一时恼怒就冲去国公府与明华争执了。
只是心中这股气,怎么也压不下来。她来回在屋中走动了许久,这才叫了身边的丫鬟。
“林明馨这些天来都折腾些什么,你给我查清楚了。想要让我跟林明华对上,看起来她是吃了不小的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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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华安坐家中,这些日子天气越发晴好,药材、皮毛都翻晒妥当重新收拢起来。她又开始整理一些常用的物件,一样样都盘点好了另外僻出来库房存放。
“姑娘这般收整,不知道的还当姑娘准备出远门呢。”红樱笑着和一旁绿桃说话,绿桃只认真誊写账册,此时闻言点头道:“我看着也像是要出远门,不过这东西不像是姑娘用的,倒像是咱们侯爷。”
“侯爷如今怎么会出远门?”红樱说着偷偷看了一眼明华,见她坐在树荫之下,细碎的阳光散落在她身旁,只衬得人比花娇不由把手中的活儿交给了翠果,上前给明华换了杯茶这才道:“姑娘若是累了就回屋休息,这些东西奴婢们自会盘点好的。”
“无妨。”明华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活动了下四肢,这才道:“之前听你说,宁王自三月初回京,昨日已经是第二次急招了御医去宁王府了?”
“奴婢也是早饭的时候听厨房的薛妈妈和采买上的李妈妈提了一嘴,说是宁王回京不过半个月,这都急招了两次御医看诊……”她说着偷偷瞄明华的脸色,见她没有神色不渝才又道:“听人说,宁王回京那日看着虽好,不过是强撑着给京城的百姓看罢了。还说,等到万寿节的时候,北陵的使节团就要入京……”
这事儿明华倒是听林矍提过,此时见红樱也不甚清楚就摆手道:“好生收拾这些东西,且不可有半分疏漏。怕是过不了多久,就当用上了。”
宁王如此,父亲怕是不能在京中久留了。
她心下郁郁,却又有些窃喜。
如此这般,国公府不能少了人主持大局,她那烦人的婚事,也当往后再推一推才是。至于会不会推到明年,她可不在乎。
午后林矍回来,就证实了红樱听闻来的消息。宁王确实又大病了一场,昨日半夜急招了御医过去,如今都不知道情况究竟如何。
“万寿节时,也不知道能不能入宫。”林矍眉头紧皱,明华心中通透,低声道:“万寿节时北陵国使臣入京朝拜,若是知道宁王伤重至此,只怕北疆不稳。”
“谁说不是呢!”林矍点头,继而又皱眉道:“我听闻你这些天一直在收拾库房里的东西?”
“总归是有清理一番的,免得有些东西积压的日子久了,竟然给忘了。”她说着唇角微微勾起,“也防着有些人以为主家不在意,小偷小摸的如同田鼠搬仓一般把咱们家的库房都给搬空了。”
这几日一一盘点下来,库房里面丢了近万两的东西,负责的两个管事、之下四个副管事,一应奴仆都被她给拿了下来。这些人都不能用了,等彻查了清楚,涉及其中的自然是要押送官府的。
“也不过是三年没有盘查,竟然无端生出这么多的蛀虫。”明华说着看向林矍,“还是有人求情求到了父亲跟前?”
林矍道:“都是多年的老仆。”见明华要说话,才道:“你眼中素来不容沙子,只怕觉得越是多年的老仆就越不能轻易放过才是。只是,你若这般大张旗鼓来做事情,就真的好吗?”
明华微微一怔,转瞬就明白了林矍的意思。
怕是林矍心中也明白他就要离京,这之后她一个女儿守着整个国公府,还是圆润一些的好。她心中酸涩,许久才道:“女儿明白了,下手之时定然会宽泛一些。”
该留的还是要留,不过是换个地方罢了。该送官府的,罚了就放出去,至于日后他们过得如何,就看造化了。
林矍见状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明华柔顺的长发,低声道:“辛苦我儿了。”
明华仰脸微笑,低声道:“父亲放心,女儿定然会好好的。”这些年来,她早已经想得清楚明白。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好不好由不得旁人来说。那些人嘲笑她嫁不出去,她又何尝真正看得上那些人婚后的生活呢?
不过是夏虫语冰罢了,让那些人觉得她可怜就是了。
日子悄然过去,听闻三月底的时候宁王又招了一次御医,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传了出来。等四月初北陵国蛮族的使节团入京,宁王的消息就更是像被抹去了一般,不见丝毫踪影了。
转眼人们纷纷换上了轻便的春装,甚至有些心急的人都已经穿上了轻薄的夏装。等到四月十七万寿节当天,红樱和绿桃两人也带着小丫鬟给明华展示了刚做好的几套夏装,“姑娘喜欢哪套?”
“还是穿春装吧。”明华略微看了看,“如今天气不热,穿得这般轻薄做什么。”
“说是夏装,可毕竟是刚刚做出来夏初穿的,并不必春末时做的春装轻薄多少,不过这颜色更鲜亮一些……”绿桃还想再劝,却见红樱已经让人收起了夏装,又挑选了两套没有上过身的春装出来,“姑娘要穿哪个?”
绿桃心中撇了下唇,她与红樱伺候明华多年,依然比不上红樱惯会哄姑娘开心。
明华挑了丁香色那套,洗漱更衣梳妆,等到出门时天色发亮,旭日初升。
虽说出发的早,然而只入宫在宫门口外就耽搁了半个多时辰。明华早有经验,马车中早就备着一口一个的甜、咸点心十多样,另外还有昨夜就炖着的汤,此时倒出来喝上一小碗,香气四溢。
等到了宫门口,她收拾利索补了妆下车,冲着林矍抿唇一笑,眼神中皆是少女才有的调皮。
父女两人入宫,沿着的漫长的宫道走时,林矍才低声交代过会儿分道扬镳要去后宫的明华一些事情。之前虽然多有交代,然而今年毕竟不同往时,还多了北陵国的使节团。
“父亲是说,北陵国使节团中有公主随行?”听了林矍所言,明华不由哑然。北陵国使节团入京都有五日了,之前竟然没有传出丝毫的消息。
☆、第6章 初见
“他们倒是瞒得紧,直到刚刚我才得了消息。”林矍眉头紧皱,正想再多说两句,就听到前方有人开口打招呼。
“林国公。”
父女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不远处背对着朝阳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身影。明华只依稀辨认出那一身玄青色的衣衫,猜测叫住林矍的应当是某位王爷才对。
她跟着林矍身后过去,等走近了才看清楚那人容貌。林矍本就身形修长,却没有想到这人比林矍还要略微高些,穿着春初时略显厚重的衣衫,锦缎做的斗篷从肩头一路垂落在脚边微微晃动。京中几位王爷往年万寿节时明华也见过,却不曾见过这位容貌精致、一身气势锋利到如同出鞘的剑一般的人物。
她一双眸子悄然打量,只觉得对方脸色发白,映着日光竟然有种透明的感觉,一双唇微微抿着,略微透着一些不自然的殷红之色——这位应当就是传闻中的宁王殿下了吧?
林矍拱手行礼,明华在其后也屈膝行礼。
“免礼。”宁王开口,声音低沉。明华起身乖巧站在林矍一侧,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了宁王的脸上。那苍白透明的皮肤,眉眼如墨一般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让人窒息的气息,仿佛只随便扫一眼,都能让人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这就是在北疆杀敌无数的宁王殿下的威势了?
明华垂下眼帘,听得宁王声音低沉而随意。
“父皇万寿节,我怎么能不入宫恭贺?”他说着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些似笑非笑的意味:“再说了,这么多年我在北疆都不曾尽过孝心,今年若再缺席,怕还要被人诟病。更何况,北陵国使节团入京之前,父皇特意交代过让我这一日必须入宫。”
这话说得……似乎颇有些嘲讽呢。
明华忍不住抬眼看过去,见宁王神色如常,脊背挺直,说话都不疾不徐似乎不带半分个人感情,不由愣怔。是她会意错了,还是宁王殿下……
不等她细想,宁王就闷声咳嗽了两声,一手拿着帕子捂住嘴又是接连咳嗽出声,听得明华都替他难受。他咳嗽得整个脊背都佝偻起来,他身侧的内侍却是踌躇着不敢上前,只在一旁担忧看着。最终还是林矍扶了一把,沉声道:“殿下病着,就当在家中好好养着才是。这样的酒宴……”
无聊又耗费精力。
明华心中默默把林矍没说出口的话给补足了,再看宁王抬头直起身时唇角未来得及擦去的血迹,不由心中一凛。
宁王哪里是一双唇殷红如血,那根本就是血迹!
难不成,京城中之前关于宁王命不久矣的传言是真的?她下意识看过去,只见宁王眉眼凌厉,气势凛然,怎么看都是沙场上无往不胜的少年将军才是。
若不是亲眼见他咳血,纵然宁王脸色苍白,她也只会当时他一时病了而已。
“殿下!”林矍也是心中一惊,神色大变。倒是宁王略微笑了笑,把那帕子一团丢给一旁内侍,接过新的帕子擦了擦唇角,这才不疾不徐道:“不过是旧伤,无碍的。林公不用担心,我还撑得住。”
他说着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北陵被我追着打了五六年,此时正是紧要关头,我如何会松了这口气!”
此话一出,驻守北疆数年,手握十万兵权的大将军之态锋芒毕露。
林矍见状欲言又止,正巧远处匆匆过来一个内侍,大老远就开口道:“宁王殿下……”他一溜烟过来,躬身行礼见过了宁王和林矍,利索地道:“宁王殿下,皇上担心殿下的身子,特意让奴才带了人抬轿子接殿下入宫,免了殿下步行的辛劳。”
“让父皇操心了。”宁王说着唇角微微勾起,之前的气势早已经收敛殆尽,此时温润如玉,和煦如春风化雨一般。“我入宫原是为父皇贺寿,却没有想到让父皇为我挂心,真是罪过。还特意让郑少监跑这一趟……”
郑少监闻言笑着道:“殿下这般说可真是折煞奴才了,轿子已到了,殿下与林国公若要闲聊,过会儿酒宴上有的是时间。皇上此时正等着殿下呢,不易在此耽搁太久。”他说着躬身,伸手在宁王跟前虚引。
宁王笑了笑,与林矍告别,这才抬脚缓缓走了过去。
郑少监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对着林矍点头示意,这才匆匆跟了上去。
等轿子走得远了些,林矍才收回目光道:“走吧。北陵国的那位公主,怕是此行不简单,你在后宫且要小心才是。还有……”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明华却是明白他的意思,笑着道:“父亲之前已交代过女儿数次,我心中明白。如今魏王与齐王争得厉害,加上宁王回京——”
她笑着摇头,“父亲不必为我担心。倒是宁王殿下……”她说到这里略微顿了一下,才又道:“皇上看似体恤他,却未曾免了他入宫贺寿,这般让他强撑着参加酒宴,难不成北陵国来了什么棘手的人物?”
林矍道:“能当一国使臣的,又怎么会是简单的人物。这些你倒是不用担心,有宁王在,不会出什么乱子的。那人,不过是宁王手下败将。纵然如今宁王伤势未愈,只他身边那个侍卫就不是简单人物。”
宁王身边跟着的那个人?明华一开始只当那人是内侍,听林矍说是侍卫就不由回想起对那人的印象,片刻之后才缓声道:“我看那人手指发乌,皮肤也隐隐透着金属之色,难道练的是铁砂掌?”
“你倒是跟着家中供奉学了不少,这种江湖传闻竟然也知道。”林矍虽这般说,语调却带着笑意,道:“我见你姑父、姑母过来了,你同你姑母、表妹一同去后宫吧,记得千万小心。”
“女儿省的。”明华点头,“父亲且放心,女儿也不是省油的灯。若真让人欺凌了去,岂不是白瞎了父亲这些年的教导。”她说着与林矍一同迎了上去,与姑父、姑母见礼,又被表妹苏珊琪给拉了过去。
“表姐你可知道,北陵国来了一位公主,说是想要和亲呢!”苏珊琪说着恨恨咬牙,“说是准备嫁给宁王殿下呢!她倒是想得美,宁王殿下那般的风流人物,如何会看得上敌国公主,且还是手下败将的敌国公主。”
她说着小脸微微发红,“表姐,你进来的早,可有看到宁王殿下?我与你说,那一日宁王殿下带兵入京……”她是明华姑母的幼女,又是嫡女,从小就千娇百宠,性子活泼开朗,就是有些聒噪。
只这一路上有着她作伴,明华倒不觉得无趣,听她说起宁王的丰功伟绩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原来宁王殿下竟然与她同年,十五岁去封地泉州,十六岁那年北陵国犯大周北疆,北疆节节败退,是在泉州的宁王带这三千亲军一举击退北陵叁万大军,自此得令驻守北疆。
这些明华早就知道,只现在听苏珊琪说得栩栩如生,又将将见过宁王本人,心中不由一动,真正勾勒出了一位少年英雄的轮廓。
“你知不知羞,纵然不能学得你表姐文武全才,也当如你表姐这般沉稳才是。”姑母笑着回头训斥了苏珊琪一句,又道:“一个姑娘家,口口声声说起男人一点不知道避嫌,我可没这般教过你。”
苏珊琪满不在意,笑着顶嘴道:“母亲,如今满京城谁家不是在说宁王殿下啊,又不止我一个人说了。”她说着又看向明华,“表姐到底看到宁王了没?”
“倒是见了一面,他被皇上派人接走了。”
苏珊琪双眼微微瞄了下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表姐,宁王殿下至今未婚哦。”
堂堂亲王,至今未婚。
明华目光闪动,如今路上宫女、内侍渐渐多了起来,两人挽在一起的胳膊这才分开,苏珊琪虽然好奇却也摆出了一副大家闺秀的架势来,不敢松懈毫分。
姑母苏夫人领着两人与人交谈,不计是林家还是苏家,都是万寿节入宫贺寿的常客,大家也都认得,这般转了一圈苏珊琪就拉着明华出去透气。
“真是憋死我了。”苏珊琪手飞快地在脸边扇动,“跟着那些个夫人们说话,笑得我脸都要抽筋了。”她性子跳脱,这会儿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抬头看向明华道:“表姐,你就不觉得无聊吗?那些个人,装得跟谁不知道他们心中怎么想的一样,笑得那般难看,眼神带着打量和刺探……”
实际上她倒是还好,毕竟是苏氏一族出身纵然家中宠爱,该学的规矩都不能免了。只是,担心明华,这才拉着她一同出来的。
明华抿唇笑了下,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声道:“有什么无聊的,明知道他们心中如何想,还要与我示好,不是更好玩?心中憋屈的可是他们,又不是我?”
她素来看得开,更何况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想法,与她何干?
苏珊琪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了一下一旁的柱子,道:“我就是厌烦他们这些人!”
知道她是在为自己鸣不平,明华也只是笑了笑,道:“我看那边牡丹开得正好,毕竟是宫中的花匠更为出色些,家中的牡丹可是从未开得如此娇艳,不如咱们去赏花?”
苏珊琪哪里是赏得了花的人,这会儿闻言就道:“刚刚与那些人说了一通话,怕是表姐渴了,我让人给咱们送过去些茶水,表姐先过去吧。”
这园子今日专门招待朝臣命妇,除了伺候的宫女和内侍外,并无身份不明的人物。明华一人过去也不会有什么不妥,只那牡丹盛开的地方恰好挨着隔开的花墙,她过去树荫下坐下,就听到花墙另外一边传来脚步声,还有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
“……回去后记得提请我写请罪的折子,也不知道是谁竟然同父皇提起我的婚事。父皇倒是有心了,我才回京不过这么些日子,倒是四处搜罗来了那么些名门闺秀。”不疾不徐的语调,温和低沉的嗓音,明华闻声一愣,正想起身言明身份,免得听了不该听的话去,就听到又一个声音响起。
“殿下这般年纪早已经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然而无论如何也算得上建功立业才成家,为何不顺了皇上的意思?”那人说着又道:“林国公的嫡长女,之前属下也在宫门见了,看着倒是不似一般女子娇弱,脚步虚浮。她应当是习过几年武,听闻林国公自发妻过世就未再娶,也是这位长女操持国公府一应大小事物的。”
竟然与她有关?
☆、第7章 挑衅
起身一半的明华下意识回坐原处,听得那人说她正是适合的宁王妃人选,不由唇角勾起,胳膊支在石桌上一手托腮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这位宁王殿下十五岁就去往封地泉州,十六岁就因为北疆节节败退从泉州带兵杀向相邻的北疆,立下汗马功劳。之后六年半的时间里面,驻守北疆,每年都要送上去几份捷报,饶是如此也是到了二十岁上才封了亲王。
更何况,二十二岁了,皇上才惦记起他的婚事……
若说这位宁王殿下得今上宠信,明华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既然这般,皇上又怎么会想着把她这个国公府的嫡长女嫁给宁王呢?父亲对她的疼爱,满京城的人纵然之前不知道,这退了谢家的婚事之后也当明白了。她这样名副其实的嫡长女嫁给宁王,岳家会给宁王带去多少的助力,皇上岂会不知?
她这边转眼间只想到了这些,就听到花墙另外一边脚步声停下,片刻之后宁王才道:“你真当这是一门好婚事?我的身子如何,旁人不知道难不成林国公也会不知情?一个活不了三五年的女婿,他岂会乐意让女儿嫁过来。”
“殿下!”
“你也不必安抚我,我的伤势如何,体内毒性如何,我又岂会不知?”宁王轻笑出声,眉眼之间不见丝毫阴郁,反而是带着几分洒脱。“好男儿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才是。只可惜我是没这个福分了,如今怕是只能够在京城这个富贵乡中慢慢拖着病躯等死了。既然如此,又何必拖了林国公家的女儿呢?”
他说着看向身边的护卫,“你也不必劝我留下子嗣之类的话,若真是我死了,怕也护不住妻儿,与其到时候他们落入旁人手中被当做砧板上的鱼肉,倒不如我孑然一身赴死来得轻松。”
明华心中一颤,忍不住扭头朝着花墙看去。花墙空隙颇大,她这边看过去只见宁王侧影。然而听得这般话,实在是让她对这位宁王殿下多了一些莫名的佩服和羡慕。
同样是二十二岁,她困守家中,还在为自己的婚事烦恼。而宁王殿下,驰骋沙场,洒脱肆意,甚至已然看破生死。只这份情怀就让她拜服,比起宁王的处境,她那些小女儿家的烦恼真的是当不得一回事。
“回去就写请罪折子,拒了这门婚事吧。”宁王神色淡淡,“想来父皇看在我命不久矣的份上,应当不会责罚才是。”
两人抬脚离开,明华看着宁王站着的地方,半响听到身后动静这才回头看了过去。
“这里竟然还有这般偷闲安坐赏花的好地方,难怪我之前没看到表姐呢。”苏珊琪笑着过来,身后跟着端了茶水点心的宫女。等宫女帮两人沏茶离去时,苏珊琪这才塞了一个荷包过去甜甜道谢,还交代道:“若是母亲寻我与表姐,还劳烦这位姐姐过来寻我们一下才是。”
那宫女接了荷包笑容也足,脆声应下这才离去。
两人偷闲了小半个时辰,那宫女果然过来寻人。明华满腹心事,连苏珊琪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都没留意,此时回到了锦绣堆中这才提起心神。
“你们两人跑到哪里去了,这里可不比自家,若是敢给我惹来祸事,看我回家罚你跪佛堂。”苏姑母说,后面两句自然是指苏珊琪。明华闻言笑着道:“姑母放心,不过是看那边牡丹开得好,略微坐了一会儿。”她说着看了看那些忙碌的宫人,眉毛微微一扬,“可是有什么事情,怎么见得他们……”
苏姑母笑着道:“还是明华心细,之前皇上身边郑少监传话,说是要合宴呢!”
合宴?
明华看过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正神采飞扬地说些什么。她略微沉吟就道:“那位可就是北陵国的公主?”
“正是倾城公主。”苏姑母笑着点头,听到一旁女儿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就伸手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一巴掌,道:“你少与我惹事。纵然是北陵国的,那也是正经的公主。你若是惹了麻烦,把你送去给人当丫鬟赔罪。”
苏珊琪连忙陪笑,道:“我岂是不识大体的人,她原来是客,我让着她就是了!”说罢偷偷冲着明华皱了皱鼻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明华笑了笑,又问道:“只怕这合宴之事,也与这位倾城公主有关吧?”
“什么时候阿琪能有你三分的聪慧,我也就放心了。”
“母亲刚刚还说,我有表姐三分沉稳你就满意了呢,如今再要三分聪慧,未免太贪心?”
“贪心?我若是贪心的话,恨不得明华才是我女儿,把你丢给你舅舅管教些时日才是。”苏姑母又拍了下苏珊琪的手背,这次用力了些,啪得一声脆响,倒是让一旁的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几人说笑间,这合宴的事情也忙碌得差不多了,皇后身边一位刘姓的少监过来请了诸位一同去宴厅,依次安排众人入座。明华这边与苏珊琪的座次挨着,前面就是苏姑母。再看过去对面则是朝臣,为首最前方自然是各位王爷,秦王、魏王、齐王、晋王、隋王,还有紧挨着林矍的宁王。
林矍之后就是各位朝臣权贵,明华大约都认得,此时略微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表姐,”苏珊琪略微侧了侧身子,在前面晋王妃的遮挡下低声与明华说话,“我怎么觉得刚刚宁王朝着咱们这边看了一眼呢?”
“老实坐好吧,如今男女合宴,纵然是分食也当谨慎才好,不要给姑父、姑母惹来麻烦。”明华低声警告了下,见苏珊琪乖乖坐回去,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抬头,下意识就看向了宁王。
他刚刚有看过来,是为了之前所说的婚事吗?
明华略微想了下又觉得自己好笑,宁王既然已经决定回去写请罪折子,拒绝了这门婚事,自然是对她无意的。又怎么会特意朝着她这边看过来呢?
她只觉得自己好笑,只是思虑又转向了这门婚事上。
之前想到皇上对宁王这个幼子并不疼爱,那么,皇上提起这门婚事,自然不是为了宁王好。宁王驻守北疆六年,于军中颇有威望。皇上既然不疼爱他,那么此时定然是要忌惮他了?
可是,这门婚事又有什么好算计的呢?她一个拖到了如今的老姑娘,如何拿来算计宁王?
明华想着就又看向宁王,目光从林矍身上划过时略微一愣,隐约意识到了那位九五之尊的想法。
儿女婚事自古以来都是结两姓之好,可是若是这婚事一家不喜,只怕就是结仇了。宁王说他只有三五年好活,若是真的,怕是父亲也是知道的。这样一门婚事,父亲自然不会满意。他不会对今上有所怨言,只怕就要对宁王不满了。
原来,皇上打的是这个主意吗?
虽然不知道皇上究竟如何肯定父亲会把不满针对宁王,她却觉得自己的猜测纵然不全中,也不会太远了。
再看向那位如今低头浅笑,一派随意自在,一举一动皆可入画的宁王,明华心中就隐隐有些怜悯。
有时候,一个人通透到看破生死,也不见得就是他自己所想要的。只是,世事如此,若不看透,如何能好好活着呢?
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宁王略微抬眼竟是一下子就寻到了她的踪迹,两人在热闹的宫殿中四目相对,明华从未想到会如此倒是愣了一下。而宁王见她这般,唇角勾起露出笑容,微微颔首就又转头过去与旁人说话了。
“表姐……表姐……”苏珊琪在旁低声叫了明华回神,然后偷偷指了一下对面的一个满脸胡须,气质生硬的男子,“这是谁啊?”
明华看过去,是一个眼生的人,再仔细看他衣着与周朝人有着些许的不同,她这才低声道:“别乱指人,那是北陵国的使臣,看他的样子大约就是之前曾被宁王重伤过的高展平了。”
“原来是个手下败将,看他那般模样,还以为是多了不起的人物呢。”苏珊琪声音略大,引得头排倾城公主的注意,她回头略略朝着这两人看了一眼,满眼的怒火转瞬即逝,反而笑着道:“这两位姑娘倒是长得颇为漂亮呢,我之前怎么没见到?”
倾城公主是客,如今开了口自然有人过去介绍。她一双凤目漂亮到了极致,此时略微扫过苏珊琪,再看了一眼明华,道:“原来是林国公家的女儿,都说虎父无犬子,只可惜你哥哥死的早我没机会见一见他是否是个犬子,你嘛,倒是今日正好见识一番。”
倾城公主说着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明华,“林明华是吧,如今我倒是想看看虎父会不会生出犬女来呢!”
☆、第8章 比试
这般□□裸的羞辱饶是明华的涵养也动了怒。她缓缓起身,屈膝对着倾城公主行礼。众人见她行礼都忍不住暗暗或叹息或嘲讽,只有苏氏母女和对面的林矍知道,这是林明华真正发怒了。
“倾城公主之前说,虎父无犬子,又可惜我家兄英年早逝,我先谢过公主好意的。只是有一点也要让公主知道的,所谓犬子这个说法,一般都是自家长辈对后辈的谦称,我周朝人不比北陵国人大气,说起话来都不打呵欠的。至于犬女的说法,想来是倾城公主想当然耳,以为有犬子就有犬女了。然则,并非如此。”
明华语调柔缓,没有丝毫咄咄逼人或者趾高气昂的意思,脸上甚至还带着温和体贴的笑容。只这话,句句字字都在嘲讽倾城公主是个草包美人,读书少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于自家长辈来说,对外称呼女儿当是小女,旁人与她说当是令千金,或者令爱。明华得父亲教导,自幼饱读诗书,学得规矩和礼仪。虽然不敢说是青出于蓝,却也敢说,身为一个女子应当不会堕了我林家的门风才是。”明华浅笑看向倾城公主,最后又给她略微挽留了下自尊,“想来倾城公主来自北陵国,与我周朝的遣词用句,礼仪规矩都不大懂,这才出了这般的差错。”
“你……”倾城公主很想说,我就是要骂你是狗,什么犬子犬女你听不懂人话吗?然而这话一出口就真是挑衅了,她余光看到对面那些使臣对她频频使眼色,硬生生把这话给忍了下去。
明华唇角含笑,道:“倾城公主不必谢我,为人释疑解惑这般简单的常识,在座的夫人和闺秀遇上都会如明华这般的。这乃是我周朝的礼仪,何况倾城公主远来是客呢。”
身边众人纷纷应是,各个看向倾城公主的眼神都带着戏谑。她们不见得喜欢林明华,却也讨厌倾城公主,如今能够落井下石自然是乐意的。
那边林矍等人早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热闹,只是女子之间的言语之争他们也不便插嘴,此时见明华温温和和四两拨千斤就把倾城公主给应付了过去,倒是不少人凑过去对林矍说声一句。
“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啊!”
林矍呵呵摸着胡须,得意之意形于色。
倒是宁王此时看向了那浑身都透着冷硬气息的高展平,淡淡问了一句:“我记得百年前,我先祖建周朝十三年,北陵国曾俯首称臣,还曾每年从北陵派遣学子五十名,来我朝京都学习。当时都以学得我朝自古流传的学问、礼仪为荣。直到十年前,还曾经派过十八名学子入京学习。怎么才十年的时间,北陵国竟然落魄至此,堂堂的一国公主,说话竟然这般不堪入耳?”
高展平神色更冷,然而宁王如同没有看到一般,朝着对面明华和倾城公主看了一眼,又缓缓道:“难怪本王在北疆的时候,只叹息未曾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看来北陵国这十多年间,真的是文不成武不就,皇室堕落,余下国之栋梁只怕也是朽木所充当的吧?”
宁王唇角含笑,看着高展平唇角抽动,只凉凉道:“高将军是有真本事的人,只可惜,给这样腐朽的朝廷做事,怕也是心有不甘吧。”他缓缓摇头,“本王倒是为你可惜了,不然以你之才,又岂会是区区一个将军?”
说罢宁王转身,不再理会脸色难看的高展平,更是不在意这话会不会让北陵国的使节团升起内乱。他只眼中含笑朝着对面略微扫了一眼,见那女子已经坐回去,正略微侧身与她表妹说话这才放下心来。
正在此时,郑少监一个唱喏,皇上和皇后相携过来,众人起身行礼,等到两人落座,众人这才谢恩平身坐了回去。皇上看了看下面,缓缓道:“朕还未曾过来就听得这边极为热闹,可是有什么好事情朕没赶上吗?”
他说着看向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了倾城公主的身上,依然是缓慢的语调。
“看倾城公主似乎有些不快,难不成是谁趁着朕与皇后不在,欺负你了?”
这话问的漂亮,堂堂一国公主,要真的承认被人欺负了,只怕丢人的就不止是她了。真的是连带着北陵国都和她一同丢人,倾城公主虽然任性,这点小聪明还是有的,闻言起身行礼道:“并未有人惹倾城不快,只是倾城自幼听闻周朝林国公的威名,想着虎父无犬子,就想与他女儿林姑娘讨教一番罢了。”
她说着回头看向明华,唇角勾起一个快意的笑容。
“谁知道林姑娘只会耍嘴皮子,倒是没有应战呢。”她说着回头,看向皇上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倾城颇为失望,只怕林国公后继无人呢!”
皇上闻言眉头微扬,笑着道:“都是女儿家,倾城公主是想要比什么?诗词歌赋啊,还是琴棋书画?”皇后闻言笑着道:“我倒是听闻倾城公主善舞,当初一曲仙归来美名远扬,难不成倾城公主是想要比舞?”
倾城抬头看过去,“这么说,皇上和皇后娘娘是同意了?”她兴奋道:“我是要与林姑娘比武,只是比的是真刀真枪的武,而非是供人欣赏的舞姿!”
她说着回头看向明华,扬眉挑衅道:“林姑娘,刚刚你说的头头是道,这嘴上的功夫我是见识过了。不知道,你家学渊源,这手上的功夫又如何呢?如今皇上和皇后都已经应允了,你可敢应战?”
明华缓缓起身,笑的温文尔雅,她绕过桌子走到了大殿正中,一举一动之间不见裙裾乱了分毫,发间垂下来的坠子更只是微微晃动,一派大周贵女的模范一般。
“倾城公主是客,既然客人都说了,皇上与皇后娘娘又应允,那自当客随主便。”她抿唇笑着道:“臣女接受倾城公主的挑战。只是,毕竟这是皇上的寿宴,动刀动枪的难免不雅,倒不如比弓箭可好?”
她说着转头看向倾城公主,“自然了,若是倾城公主擅长刀枪剑戟,不愿比试弓箭也可另外挑选一样。”
倾城公主闻言冷笑了一声,道:“弓箭就弓箭,你难道不知道我北陵国人,人人擅长弓马,跟我比试弓箭,你输定了。”她说着不屑地看了明华一眼,“我也不欺负你,就不与你比马上功夫了,只竖了靶子我们轮射,每人以一壶箭为限,如何?”
明华笑着道:“只要皇上和皇后娘娘对于比试项目没有异议,明华自当奉陪。”
她这般态度自然取悦了上首的皇上和皇后,只对比身材高挑的倾城公主,明华的卖相实在是太过于柔弱。虽然她态度平和不见丝毫忐忑,皇上心中还是有些打鼓,只不动声色看向林矍,见这位深得他信任的肱骨之臣微微颔首,这才道:“既然如此,倒是省了来回奔波的功夫。朕让人搬来两个靶子,至于你们两人的所用的弓……”
“皇上,倾城来时带了弓箭,不过入宫被扣下了。”倾城公主道:“倾城用惯了自己的弓,怕是用其他的不顺手呢。”
皇上心中不悦,却也没有表露出来,只看向明华。
明华微微颔首,笑着道:“明华平日里面少有舞刀弄枪,今日入宫,自然也不会如同倾城公主这般带了违禁的东西。”
“那就让……”皇上只觉胸口一口气顺畅了不少,正想说话就被皇后轻轻拉了下衣角。他看过去,见皇后冲他使眼色看了下下面的宁王,心中一动道:“就让宁王领你去挑选合手的弓箭,他自幼习武,与这方面倒是有些见解。”
宁王正考虑着明华是否能够赢了倾城公主,此时听到皇上的话立刻起身拱手道:“是。”他说着绕了出来,看了一眼明华,淡淡道:“林姑娘随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宴会,宁王脚步放慢,前面领路的内侍见状倒是颇为识趣,略微与身后两人拉开了些距离,不去听这两人说些什么。
“林姑娘提出与倾城公主比试箭术,可是本身擅长?”宁王看了看那内侍,低声问道。
明华闻言略微笑了下,然后略微挽袖露出手腕,抬手送到宁王的跟前,“殿下看呢?”
宁王双眼微微一眯,低头看着大拇指上一圈明显比旁处更细白一些的皮肤,目光又落在她手腕之上略微停留了片刻,这才道:“看着林姑娘文质彬彬,倒是没有想到竟然也是个中高手。只怕倾城公主这次要提到铁板了。”
明华放下衣袖,笑着道:“殿下谬赞了,那位倾城公主箭术究竟如何,我却是不知道的。只是她挑衅到了跟前,我若不拿自己最为擅长的与她比试一番,岂不是堕了我父亲的名声。”
“倾城公主的名头,我在北疆也略有耳闻。”宁王说着,双眼含笑低头看向明华,低声道:“林姑娘要挑选弓箭,随便谁领路都行,皇上为何会特意派了我过来,林姑娘可明白?”
明华抿唇微笑,“殿下在北疆打得北陵国的人闻风丧胆的事迹,臣女也是听闻过一二的。”说着她抬头看去,一双明眸之中满满的笑意和狡黠,熠熠生辉。
☆、第9章 赢
宁王微微愣怔,片刻之后才扭头看向前方,淡淡道:“倾城公主一身武艺与高展平同出一门,我虽未曾见过倾城公主箭术究竟如何,对高展平却是多有了解。此人骑射功夫极好,若是被他盯上,可百步之外取人性命……”
他说着挨着明华的左臂微微紧绷了一下,明华察觉却没有点破,只静静听他解析高展平的箭术如何。
“……我听林国公说,你的箭术比之他年轻时还要强些,这番比试自不用担心。”宁王说到最后忍不住安抚了明华一句,“你只要平稳心情,照常发挥就好。余下之事,有我在,自无碍。”
明华听到最后“有我在,自无碍”,心中猛然一跳,只觉得原本紧绷的心情陡然安宁了下来。
她道:“原来宁王殿下竟然这般不看好我?难不成,真觉得我无法胜了那位倾城公主吗?”
“比试不过是她一个公主任性的要求吧了,不管是胜负,想来都只是一场戏的开场。仔细算起来,林姑娘算是被我拖累,北陵国的目标原本就是我。”宁王唇角带着笑意,对明华微微点头,“因此,林姑娘实在不必把这比试放在心上。自然了,若是林姑娘胜券在握的话,这一场热闹也不能白让人看了不是。”
他唇角勾起,映着日光的神采格外明媚。
明华还待追问,只前面内侍已经领着他们到了地方,她只能够按下心中的疑惑跟着宁王进去。
“宁王殿下,林姑娘,这弓箭都陈武阁的西侧陈放。两位挑选了合适的弓箭直接取出就好,事后奴才自然会让人登记在册。”内侍在门外低声提醒,明华侧身谢过跟着宁王入陈武阁西侧,果然见临窗的地方摆放了各色弓箭不下十数具。她过去略微看过,把目光停留在了适合自己臂力的那一排。
“试试看吧,挑一把合手的。”
明华从荷包中拿出拉弓所用的扳指带上,把那三把弓都拿起来拉弦试了一把,最终挑了中间那把两头都镶嵌了红宝石的弓。宁王见她的选择倒是愣了一下,继而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若是论价值的话,这把弓可能是三把之中最为不值一提的了。可若是论意义的话……他眼光闪动,明华见状扬眉问道:“这弓,可是有什么故事?”
不然,宁王的神色也未免太过于奇怪了。
“这弓,是四年前的万寿节时,我让人从北疆送过来的贺寿礼之一。”宁王语调轻松,带着一丝难得的快意,“只怕倾城公主看到这把弓,真是要眼红了。”
“这弓?”明华心中一喜,她不过是挑了一把用着顺手的弓罢了,听宁王的意思,“难不成是宁王殿下的战利品?”这弓力道不大,若不是习武的女子所用的话,就当是还未曾成年的少年才对。明华落在宁王身后略微低头思索片刻,就明了了。
四年前,听闻宁王殿下曾经与年前一役拿下北陵国九皇子!
若真是如此,只怕倾城公主就不止是眼红了。
两人回到殿中,倾城公主的弓已经被送来,连同射箭用的靶子和场地都已经清理出来。倾城公主见明华就忍不住嗤笑:“你去了许久没回来,我还当你临阵逃……”她话到一半就丝丝盯住了明华手中的红宝石弓,神色变换了几次,突然回神对着上首皇上行礼,“皇上,只单纯比试未免太过无聊了些,不如再添些彩头如何?”
“哦,倾城公主这般说,是准备拿北陵国的漠城当做赌注吗?”宁王笑着开口,原本还有些不满的皇上听了他的话立刻放声笑道:“倾城公主可真是此番意思?”
“自然不是,不过是两位姑娘家赌着玩,又是皇上寿宴,怎么好让贵国拿北疆当做赌注呢?”一旁北陵国使臣也连忙起身应话,“这岂不是显得我北陵胜之不武吗?”
倾城公主被他偷偷扫了一眼,却还是不服,只朗声道:“国家大事,我一个女子如何说得算。我要赌的,是林姑娘手中那把弓。若是我赢了,这弓就归我,如何?”
一把弓而已,谁会放在心上。皇上略微点头,倒是一旁皇后多了些想法,笑着道:“既然林姑娘已经出了赌注,倾城公主又拿什么来赌呢?”
“母后,若是让儿臣说,既然倾城公主要的不过是一把弓,咱们也不好太过分。那一样拿倾城公主手中那把弓当做赌注,如何?”开口的是魏王,他如今已经年过三十,说罢还回头看了明华一眼,带着矜持的好意。
倾城迟疑片刻,然后点头咬牙道:“好!”
既然赌注都已经说定,双方自然是摆开了架势。郑少监拿了一枚开国第一次铸就的铜钱过来,两人一猜风调雨顺,一猜盛世开元,等郑少监把铜墙抛向空中,又扣入手中掀开,这才尘埃落定。
倾城公主先手。
射箭不比围棋,先手是要吃亏的。不过倾城公主倒是毫不在意,只对五六步外的明华挑衅地笑了下,然后抽出一支箭矢,搭弓拉弦。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倾城公主动作娴熟,隐约间甚至带着凌厉的杀气,原本看热闹的武将皆是略微挺直了脊背,目光不由落在了林矍的身上。
噔!
箭矢没入靶子的响声让所有人回神,众人皆看过去——正中靶心!
众人纷纷变了颜色,再看林矍波澜不惊,这才又觉得放心了些。一把弓是小事,只是皇上的寿宴,输了未免难堪。
明华笑了笑,大大方方道:“公主好箭术。”说罢也抽出一支箭矢,她动作缓慢,原本应当让人觉得生疏的,偏偏又透出一股行云流水般的感觉,等到弓弦渐渐拉开,瞄准了那点红心这才手指微松。
一声闷响,同样是正中靶心。
“令爱颇有大将风范!”林矍身后的武将笑着道,说到令爱两个字还又忍不住笑了笑。他一旁另外一个武将也点头道:“每逢大事有静气,令千金教得好啊!”
“虎父无犬女!”
众人纷纷赞叹,就连倾城公主也冷笑一声,回了一句:“你也不差!”
一壶箭十二支,两个人你来我往,纵然偶有偏差,也是在九环以内,很快那靶心已经是密密麻麻的箭羽了。紧张的气氛在殿中蔓延开来,此时不止是那些文臣武将注意了,另外一边的命妇贵女这会儿也都默默计算着。
“最后一箭了!”苏珊琪抓着苏夫人的手,“母亲,这两人如今正好持平,若是倾城公主射中了靶心的话,表姐岂不是吃亏?”
苏夫人嘘了她一声,低声道:“老实看着就是了,不要吵闹。”纵然是平手,这一局明华也算是赢了。只要她能够稳住心神,不出错就足够了。
说话间,倾城公主唇角带着冷笑松手,箭矢飞出直直没入了靶心之中,尾羽微微晃动。
“正中靶心呢,林姑娘,你当如何?”她回头看着明华挑衅,“你若是一个不小心,你手中这把弓可就是我的了呢。”此时,只要乱了林明华的心神,这弓她就能够重新带回北陵了。
倾城公主想着又道:“你若是现在认输的话,我也就不为难你了,如何?”
“此时言及胜负未免过早了些。”明华微微笑着,手中的弓换了个姿势,略微调整了一下弓弦的力度,这才又回头看向倾城公主,“公主的弓,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
说罢,她抽出最后一支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搭弓拉弦。
众人只觉得一声破空之声在殿中响起,下一秒一声闷响,然后整个靶子都倒了下去。
砰!
响声在大殿之中回响,一旁自有内侍跑过去查看情况。
“正中靶心!”那内侍兴奋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此话一出倾城脸色一变,竟然不顾面子跑去过亲自查看了一番,最后远远抬头看向明华。最后一箭,原本应当已经力竭才是,为何她竟然能够射出这般雷霆一箭?
旁人没有仔细看不知道,然而倾城公主明白,她那最后一箭看似与之前没有差距,实际上没入靶子的箭头定然没有最开始那支深。而林明华呢?最后一箭力度竟然大到射倒了靶子。
她最后那一些调整,竟然不是松了弓弦,反而是上劲!
倾城公主双手紧握,看着远处明华右手持弓对着她拱手。
“多谢倾城公主相让了。”
两人虽然环数一般,然而谁胜谁负已经分明。
“好好好!”皇上拍掌赞叹,笑着道:“不计是倾城公主还是林爱卿的女儿都是女中豪杰,今日倒是给朕的寿宴平添了几分热闹!”他这般一开口,余下众人自然是纷纷捧场,倾城公主回去狠狠瞪了林明华一眼,正待入座就听到一个声音凉凉道。
“公主输了,这赌注难道不当双手奉上吗?”
☆、第10章 封赏
说话的人自是宁王,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了倾城公主手中的弓上,那弓一看就非凡物,不说旁的,只上面镶嵌的宝石就足以让人眼红了。
倾城顿在原地片刻,然后才咬牙回神过去,把手中的弓往明华跟前一送,沉声道:“我堂堂一国公主,自然是愿赌服输的。”说罢转头看向了宁王,冷笑道:“倒是宁王殿下这般斤斤计较,实在是有失气度。”
“公主谬赞了,气度这东西,自然是对友不对敌的,公主说是吗?”宁王不以为意,笑了笑,转头又看向高展平,淡淡道:“高将军,贵国倾城公主已经比了第一场了,并未旗开得胜,高将军可还想要再比试第二场?”
他不顾北陵人难看的脸色,继续缓缓道:“若是真要比的话,本王拖着病躯也愿意上场一试呢!”说着就拿着帕子连连咳嗽,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偏偏他这幅模样还真就让北陵人心中疑虑了。
回到座位的明华顺手把两支弓都放在一侧,回头见宁王这般姿态忍不住心中偷笑。所谓空城计不外如此了,偏偏他威名在外,又专门挑了当初在他手中惨白的高展平来欺负,自然是无往不利了。
一场闹剧就这般结束,宫宴正式开始。之后就是歌舞升平,等到几巡酒过去,气氛松散了下来,苏珊琪就又凑了过去,看了看那两把弓,笑着道:“表姐,这把是你的战利品,你若是不喜欢……”
“你想要啊?”明华笑着问她,苏珊琪嘿嘿笑了下,“我又不善骑射,我是想说,你若是不喜欢不如把这上面镶嵌的宝石都挖下来送给我好了!”
她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压低,前排的倾城公主听得清清楚楚,扭头恨恨瞪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那两把弓上表情又是一阵扭曲,冷哼一声这才回转过去。
见她如此,苏珊琪掩唇偷笑。她倒不是真的想要那些宝石,宝石虽好,然而她也不是眼皮子浅薄的人,这般说自然是故意气倾城公主了。
等到宫宴之后,明华寻了功夫把那红宝石的弓还了回去。
红樱见自家姑娘参加一趟宫宴得了一把好弓回来,不由错愕,若不是明华露出明显疲倦的神色,她都恨不得摇醒自家姑娘问个清楚明白了。
不过这事儿倒是也没人掩饰,一路上她就听人讨论了个遍,转头再看马车之中睡得昏昏沉沉,皮肤白若羊脂美玉一般的明华,暗暗觉得自家姑娘这幅皮相惯会骗人,谁能想到她家姑娘拿着三十斤的剑跟玩一样的。虽然当初也吃了不少的苦头,然而那倾城公主还真是眼瞎,当她家姑娘好欺负。
因此,等到容嘉居外,明华被叫醒就见红樱和翠果一脸的崇敬看着自己。
她略微一想大约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手一摆道:“那弓就放在我的小库房里好了。”浑然不在意这赢来的赌注。就如同宁王所说,倾城公主这一派爆发力强,然而后续持久力不足,她细细观察了前面五六箭,这才在心中定了这般的计划。
当初挑弓的时候,她就留了一个心思,并未挑力度最大的那一把,为的就是后发制人。
说起来,能赢这把好弓还要多谢宁王殿下的,只是想起宁王,她就不由想起之前在花墙另外一边听到的话。
此时她斜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上账册略微翻了翻,就又忍不住皱眉。皇上若是真有意指婚的话,只怕宁王是扭不过皇上的吧?他若真的是写了请罪的折子送上去,只怕也会被压下去。
皇上多任性,不喜欢看的,只当没看到就是了。说不得回头还要派人去斥责一番,训斥他不懂为父的心意。
她这边胡思乱想,留在家中的翠果却是早早让人备下了醒酒汤,这会儿给送过来,才道:“姑娘去赴宴,今日府中可热闹了,先是三姑娘来了寻曹姨娘,之后六姑娘也跟着来了,在孙姨娘处说了许久的话,姑娘到家前才匆匆离去呢。”
“说得好像她们是特意避开我一样。”明华略微笑了下,“今日也是曹姨娘的生辰,你发下去十五两银子,让她置办一桌酒席晚上热闹一番,另外拿两盒碎花坊的胭脂、口脂,挑上几样合适的头饰送过去,就说是我送她的生辰礼物。”
翠果应了,等了明华喝了解酒汤,接过空碗这才又道:“那孙姨娘那边呢?”
孙姨娘?明华略微顿了一下,把账册放在一旁,淡淡道:“不用管,冷着她两日她自然知道轻重的。”
林明馨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若孙姨娘真觉得自家女儿、女婿更亲的话,日后她就指着林明馨过日子好了。她眼神微微发冷,心中的不耐烦越发的涌动。
真是不知道个什么人都敢惦记上她的婚事了,魏王和齐王还想着纳她当侧妃呢!这还没当上太子,更别提坐上皇位了,竟然就觉得她堂堂国公府的嫡长女好欺负不成?
她把账册随意丢在一旁小几上,想了想叫橙香进来,寻了一套练武的衣服就直接去校场中去了。
出了一身酣畅淋漓的汗,回去泡在热水里放松下来,明华这才觉得身心舒畅,等着她头发都烘干了重新挽起,才听到红樱回来国公爷回来了。
“姑娘放心,醒酒汤已经送了过去。国公爷并未喝醉,还问了一声姑娘是否用了晚饭,若是没用就去前院陪他一同用晚饭。”
明华点头,夜里天还是凉些,她穿了外衫出门,让绿桃去吩咐厨房把她的饭菜一同送去前院。
父女两人用过饭,等到丫鬟端上了消食茶,林矍这才开口道:“宴席散了之后,皇上好好将你夸赞了一番,明日你留在家中不要四处走动,怕是宫中会有旨意来。”
“不过是胜了北陵公主一筹罢了,北陵公主那一把弓就足够好了,皇上还要另外赏赐?”明华略微皱眉,“纵然是打压了一下北陵的气焰,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吧?”
林矍闻言沉默了片刻,明华见状眉头更是紧皱,追问了一句:“父亲,这赏赐难道真有什么旁的原由不成?”
“君心难测。”林矍说:“既然皇上的赏赐不能推了,明日你在家中接旨定然要万事小心,与那传旨的内侍多些金银。入宫谢恩之时,也当谨慎小心。”
说到此处,他语气略微松散了些,露出笑容安抚明华。
“这些原本也就不用我交代,都是入宫的规矩。也许只是为父想多了,你今日本就做的非常好,皇上龙心大悦之下另行赏赐也不奇怪。还有,朝中几位老友私下都略微透出了想要结亲的意思。”这倒是一个好消息,虽然这些老友的儿子大多都已成亲,可介绍些同族晚辈也是不错的。都是多年老友,又知道了明华的模样性情,介绍的纵然家世差些,人品和能力却绝对能不会错。
明华听他这般说,心中一动倒是隐约有些猜测,却又觉得是自己思虑过深,草木皆兵了。她点点头同意了林矍的看法,对于自己的婚事没有多言半句。
第二日一早,宫中果然来了天使,传旨的正是皇上身边的郑少监,明华除了得赏十二件玉器摆件、珍珠十二斛、玉镯、金镯各两对之外,昨日所用那把弓也被赏赐了下来。这些本就让明华暗暗心惊了,却没有想到这恩赏竟然还未结束。郑少监竟然又拿出另外一卷圣旨,一通骈四俪六的夸赞,只道明华温文尔雅,稳重得体,又聪慧过人,与北陵国倾城公主交往之中彰显了我朝风范,特封为明华县主。
这个县主的爵位虽无封地,然而每月四百石的俸禄、逢年过节的各项福利,如:夏日的冰敬,冬日的碳敬一样俱全的。
“郑少监一路奔波辛苦了。”明华木木的领旨,最初的震惊过后,这才笑着递过去了一个荷包。看似不起眼的荷包,里面塞的不是占地方的金银,而是更为实惠的银票。郑少监笑着接过,指下略微一动就察觉了明华的大方,此时笑着道:“县主客气了,宫中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跑这一趟,讨得县主的赏赐呢。”
“说起来我也是恐慌,不过是昨日一点小事儿罢了,皇上这般厚赏,实在是让我心中有些不安。我无才无德……”
郑少监闻音而知雅意,笑着道:“县主客气了,昨日县主对北陵那倾城公主的一番应对不卑不亢,尽显我朝风范,不止以德服人,更是箭术高明让人口服心服,如何当不得这般赏赐?”
他说着又抬眼看了明华一眼,笑着道:“更何况,县主这般才貌兼备……宁王殿下也觉得县主当得此赏呢!”
明华笑着道谢,等送了郑少监离去,脸上的笑容这才渐渐淡去。郑少监这般说话,只怕是得了皇上的暗示吧。宁王殿下觉得她当得此赏?只怕宁王事先根本就不知道皇上会上有此赏赐吧?
☆、第11章 入宫
“你说父皇身边的郑海一大早就出宫去了国公府传旨、赏赐?”宁王府中,修葺出来的正院里面春、色灿烂,阳光透过一旁已经爬了半壁院墙的爬山虎照了下来,洒落在宁王双腿盖着的毛毯上。他此时半躺在摇椅之中,神色却再没有之前的悠然自得,只眉头微皱,“可知道都赏赐了些什么?”
“赏赐什么倒是小事,皇上封她为县主了!”一旁站着的人沉声道:“我得了这个消息就把你请罪的折子给带了回来,殿下,你还是依了皇上的意思吧。”
皇上花了这么大的本钱恩赏国公府,为的就是这门婚事。
见宁王神色不渝,他又道:“殿下,皇上此举,你当知道他的决心才是。”皇上登基二十多年,外姓封侯的事情几乎没有。如今却因为宫宴前一个小小的插曲就给了林明华一个县主的爵位。下了这般大的成本,他岂会因为宁王一个请罪的折子而松口呢?“既然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又何必再惹陛下不快呢?”
“我一个快死的人,又何必耽误一个正值青春年少的姑娘?”宁王淡淡道,掀开毯子起身,对着身边人伸手道:“秦莫,把折子给我,让人备马车,我这就入宫亲送折子去。”
“殿下!”秦莫叫了一声,“殿下真的非要惹怒皇上吗?”
宁王笑着看了眼秦莫,手微微摆动了下,道:“把折子给我吧,总不能还让我再写一遍。”
秦莫无奈,只得把折子交给宁王,跟在他身后还想劝说道:“殿下,纵然是送了这请罪的折子,皇上也不会改变想法的。今上所定之事,哪里会轻易改变?殿下当初迎合陛下心意,强撑病体都要前往泉州驻地远离京城。如今不过是娶一位妻子而已,更何况那林姑娘举止言行,张弛有度。听周驰所言,殿下也颇为欣赏她,娶这样一位贵女当做宁王妃,又有何不好?”
“秦莫。”宁王轻轻警告。秦莫顿了一下,才又忍不住道:“殿下既然知道自己性命堪忧,难道就不想着留下一儿半女?那林姑娘,属下听闻她十五岁起就掌管了整个国公府,国公府虽没有主母,却从未听闻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传出来,可见林姑娘是一个管家的能手。若宁王府得此王妃当做主母,也是一桩好事,不是吗?”
宁王停下了脚步,秦莫心中一喜,正待说话就见他回头看了过来,一脸的漠然。
“秦莫。”
“属下在。”
“我若只想着自己利益得失,你还愿追随我左右,放弃北疆的大好功劳,封妻荫子的机会随我入京吗?”宁王淡淡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知你为我好,你与周驰两人陪同我多年,我能活到今日,也多亏了你们这一群忠心耿耿的护卫相伴左右。只是,我如何能误了那林姑娘一生呢?嫁入皇室,若我死了,她就再难改嫁。”
他气虚,说了这般一段话就掩唇咳嗽了几声,待到气顺了些,这才又道:“何况,我如今看着繁花似锦,得父皇疼爱、倚重,这里面个中滋味,旁人不知,你会不懂?我若娶妻,自然是要护她一世周全才好。岂能让她因我受了那些人给的委屈?”
他说着掩唇咳嗽了两声,“所以,这婚事不能成。早知道如此,昨日就该传信与林国公,让他也早作打算才是。父皇此举这般果决,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这么好的一门婚事,究竟是谁为本王筹谋的,可查清楚了?”
“以查出来的线索来,应当是谢侯。只谢侯背后,应当还有戚大将军等人的影子。”秦莫沉声道:“属下昨日得信儿就派人去查了。这位林姑娘的婚事,倒是颇为不顺。”
堂堂国公府的嫡长女,这些年来婚事不顺,甚至不用细查就能打听得清清楚楚。
宁王淡淡道:“这世道,对女子总归是更苛刻一些。依着我看,她倒是比大多数人要好的多。”
“既然殿下也觉得她好……”
宁王一个眼神看过去,秦莫就闭上了嘴,马车很快备好,宁王上车出行,秦莫随行在侧,与车夫在前面当做护卫。虽然知道皇上想给殿下定下这门婚事不见得是心怀好意,可是林姑娘确实是宁王妃的最佳人选。何况不过昨日才见了一面,殿下就对她另眼相看,若余生真得她相陪……
只可惜,殿下不肯。皇上纵然是下定了决心,然殿下和林国公都不肯松口的话,这婚事只怕也难成。
只回京不过月余就又惹怒了皇上,殿下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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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停了车?”红樱掀开车帘问前面车夫,车内明华安坐,换上了宫中送来的一身县主衣衫正准备入宫谢恩。外面车夫的声音传来,“红樱姑娘,前面是宁王府的马车,咱们自然当避让一下,由得宁王先入宫才是。”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就略等等吧。”明华微微抬眼,唇角勾起,“宁王殿下怕已经得了信儿了,竟然比我还快了些。只是不知道他此次入宫究竟是送折子呢,还是想要取回之前送上的折子。”
“姑娘说什么呢?”红樱听她开口,却觉得有些不懂这话中的意思,忍不住多了一嘴。明华看了她一眼,道:“我是说,你家姑娘的婚事,惦记的人可真多。只是,有了那位惦记,只怕旁人也就不敢再惦记了。”
红樱眉头微皱,想了半响才道:“姑娘说的神神秘秘,奴婢可是听不懂。只是听着,倒像是好事。若是旁人不敢再惦记,姑娘就不用防着家中嫁出去的那几位姑娘了。”
“她们何曾用得着我防着。”明华端起茶水略微抿了一口润了润唇,虽然口舌有些发干,可是入宫总是各处不便,还是小心些的好。“你懂不懂的也无关紧要,想来不出四月份,我的亲事就会有定论了。”
“这么快?”红樱惊讶,“可是国公爷看中了哪家的少爷?”
说话间马车重新前行,明华闭口不言只默默想着宫中所给的赏赐,还有那个县主的称号。若之前她对于无意间听到宁王说的那门婚事还未曾放在心上的话,如今心中倒是多了几分忐忑。
自皇上登基以来,总共封出去了四个爵位,而她这个县主是第五个。二十多年,只封了五个爵位,由此可见这一个县主是多大的恩宠了。
明华虽然不大懂得朝局争斗,然而也听父亲林矍说过。皇上若是申饬了户部,那定然是需要用银。若是奖赏了几位武将,又关注军中军饷等等问题,只怕是要动兵打仗。皇上若是一举一动皆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当做是偶然之举。
所谓君无戏言,纵然君主只是戏言,也当从这戏言中听出一些什么来才对。不然,还是求了外放,处江湖之远安稳些。至于她得的这些恩赏,怕是皇上想要她卖身才对。
不久就到了宫门口,红樱小心翼翼扶着明华下马车,等到了宫门口由着宫女接手这才退了回去。一旁停着的就是宁王府的马车了,红樱这些天来也听闻了不少宁王的事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就见那车夫冷冷看了她一眼,吓得她连忙躲开回了自家马车之中。
果然是行武之人,只一眼就让人觉得杀气腾腾,她还是躲远点儿吧。
入宫宫道漫长,宁王体弱走的慢,明华进去就看到不远处一个修长的身影缓步前行。身边宫女眼观六路,见她留意就低声道:“前面的是宁王殿下,说是入宫给皇上和皇后娘娘请安。昨日县主大败北陵公主,奴婢还要先给县主道贺,扬我朝国威呢。听闻,今日皇上赏下的那支红宝石的弓,正是宁王给县主所挑?”
“这位姐姐客气了。”明华笑着塞过去了一个准备好的荷包,此次入宫难免要打点一些人,荷包是红樱早就准备好的。“我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平日里面懒散惯了,只怕一会儿应对不当反而惹得皇后娘娘不快就不好了。”至于宁王的那个话题,她还是慎言吧。
“娘娘性子平和,大度宽厚,县主不用担心。”那宫女收了荷包自然要提点一二,明华认真听着,倒是没注意前方宁王站在了宫道边上,此时她过去看到脚下的阴影这才脚步略微一顿,抬头看向斜前方的宁王。
“见过宁王殿下。”
“林姑娘……”宁王顿了一下,笑着改口:“应当称呼为县主才是了。”他若有所指,示意明华免礼这才道:“县主这是入宫谢恩?”
两人说话,一旁的宫女只好略微放慢了脚步远远跟着。宁王等她离得足够远了,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县主可知道皇上颇为封了你县主的爵位吗?”
明华抬眼看了宁王一眼,唇角带笑,淡淡道:“昨日宫中盛宴,我曾在春至宫中赏牡丹。所以,我心中明白皇上意欲何为。”
☆、第12章 再遇
宁王一怔,片刻之后才明白了明华这看似牛头不对马嘴的话究竟是何意思。当时他与周驰说话时,似乎就是在春至宫的外围。“当时只觉得那处人烟稀少,我才与护卫多说了两句,并未想到坏了县主的名声。”
“殿下这般说,倒是让我无地自容了。”明华低声道:“隔墙有耳这样的事情,谁会料得到。更何况当时是明华未曾现身,也未曾避开……”
宁王略微笑出了声,“既然县主不怪罪,那你我之间也不必如此客气了。只我刚刚说得事情,还请县主转告林国公才好,免得酿成大祸,误了县主终身才好。”
“多谢王爷提点,只是王爷也未免太过于妄自菲薄了。”她这才心中安定,知道宁王此次入宫正是为了递那请罪拒婚的折子。“王爷在北疆立下赫赫军功,昨日又一言压得北陵使节高展平未战先输。这般青年才俊,如何会是‘误终身’这般的评价呢?”
虽然昨日听到了宁王说自己寿数不长,看他也中气不足的样子,然而明华心中总归是有疑惑。
宁王闻言一愣,半响才道:“县主这般称赞,倒是让我心中不安。只婚姻大事自当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回京时间虽短,却也知道林国公爱女深重。”他语调舒缓,带着之前不曾有的疏离和淡漠:“县主听林国公的话,定然无错。”
明华一愣,看着那如玉石一般透着凉意的脸,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没有羞恼,反而升起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同病相怜的感觉。只是她还是比宁王好些,算计她婚事的都是一些在她看来不相干的人。而宁王,是被他的父亲算计了。
这样的话自然不好明说,因此两人之间难免尴尬。明华抿唇不言,宫道到头,两人即将分道扬镳时明华才又屈膝行礼,临行之前忍不住看着宁王苍白的脸多言一句。
“多谢王爷肯为明华多想,只是……”
明华屈膝顿了顿,等直起身才抬头看向宁王。
“那宁王殿下呢,婚事也是听从皇上安排吗?”她抿唇,一双眸子直直盯着宁王,明知道不应该可是有些话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昨日我既然在春至宫之中,自然是全然明白了前因后果。殿下既然知道我父亲对我这个嫡长女很是爱重,就不当再做一些无谓之举,不是吗?”
宁王怎么也没有想到明华会说出这番话,神色露出一瞬间的愕然,只深深看了明华片刻,这才缓声道:“县主多虑了,我所言所行自然是深思熟虑的,无论如何也不该说是无谓之举,不是吗?”
明华紧抿着唇略微放松。她笑了笑,之前的话已经是多言了。宁王若真要如此行事,她自不会多说什么来管闲事。微微颔首,她与宁王别过朝着后宫走去,那宫女这才快步跟上,低声在旁道:“宁王殿下素来疏懒,不爱与常人来往,竟然能与县主说了一路,可见你们两人投契。”
明华扭头笑着看了她一眼,这才低头道:“这位姐姐真是说笑了,宁王殿下不过恭贺我罢了。想来他常年在北疆抵御外敌,对于北陵人也没有什么好感吧。”
“这也算得上是同仇敌忾不是?”
这般费尽心思的让她与宁王扯上关系?明华微微抿唇,不再多言语什么。
入宫谢恩素来都是一个过场,更何况明华近来颇得皇上关注,皇后也不会与她为难,反而笑着说了些闲话,转而就道:“本宫听闻,县主入宫途中遇上了宁王?”见明华点头就笑着道:“宁王这孩子,说起来也是这些年来在北疆耽搁了。如今他入京修养,我与皇上就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给他挑选一门婚事……”
她说着看向明华,见此女虽然已经二十有二,却依然如同未出阁的少女一般肤若凝脂,唇带水光,一举一动更是贵女风范,纵然与她说话也不见丝毫的拘束、紧张,心中倒是有些可惜了。
若不是皇上心意已决,定然要让她嫁给宁王的话,皇后倒是想为自己儿子齐王求得这样一个侧妃。家世显赫不说,还颇得林国公疼爱,母族给力,自身又拿得出手,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年纪太大了些。
倒是便宜了如今宁王那个病秧子!
皇后心中转了无数的念头,想起谢侯夫人所说的那些话,笑容又重新回到了脸上。林国公这些年来愈发的势大,在京城之中竟然渐渐呈无人敢轻易为敌的局面,堂堂谢侯家的儿子,结果说退婚就退了婚。这般霸道行事,皇上自然是不喜的。
她对朝政也略有耳闻,有关宁王这一门婚事倒是知道得也算清楚。皇上会被谢侯说动,想要把林明华指给宁王,一则是未避免下面有人议论,说他错待宁王,面子上好看些。二则是,让林矍与宁王这两个周朝军权最大的两人心生嫌隙。
她一开始听了这话,几乎以为皇上昏了头。宁王若成了林矍的女婿,以林矍对林明华的疼爱,如何会不提携、关照宁王。如今林矍在魏王和齐王之争中保持中立,虽然与齐王没有半分助益,却也不会帮助魏王。朝中这两人分庭抗争了多年,若是宁王此时异军突起的话,可就城三国鼎立,局势就更为复杂了。
然而,皇上只给她透露出了一点--宁王命不久矣。这样的话情况就又有所不同了,这婚事自然是皇上所提,可是若是林国公所知道的是宁王对他疼爱的嫡长女一见钟情,以命不久矣求皇上赐婚的话,那林国公怨恨的会是谁呢?
自然不会、也不敢是一片慈父心肠的皇上了,他所恨的当是自知命不久矣却强求了林明华为妻的宁王。等到宁王死了之后,她这个皇后若是再为林明华说上几句好话,可怜她青春守寡,让她得以改嫁的话……
到时候被派去固守北疆的林国公如何不对她感激在心,立场倾向齐王呢?手握十万大军的林国公,对于如今魏王和齐王僵持的局面能够给予多大的帮助,真的是不用说都能够想得到的。
因此,皇后对这门婚事可谓是大力支持。
林矍下午回府之时才知道宫中不止赏赐了那些玉器物件下来,竟然还给了林明华一个县主的封号!这实在是让他意外之余,更是心惊胆战。
不用任何人提醒,只在朝看了这么多年的沉沉浮浮,他就敏锐得意识到了这次皇上剑之所指的方向——林明华!
他这些天也隐隐听闻皇上开始关注宁王婚事的消息,只是从未往自家想过。毕竟他已经是国公爷,手握重兵。若是家中再出一个王妃的话,皇上如何放心?
明华从宫中回来还未进屋就被绿桃告知,“国公爷交代,姑娘若是回来就立刻去前院书房见他。”
绿桃有些不安,“姑娘,可是……”
明华也想要与林矍互通有无,此时略微整理了下衣衫就去了前院书房。
见到林矍,她再无一丝迟疑,把宫中的事□□无巨细都说了个清清楚楚。林矍听得脸色发沉,许久之后才缓缓道:“你所猜测的没错,宁王确实不受今上疼爱。他……”
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一下。明华心中虽然好奇,却只安静等待着。
林矍想了片刻才又道:“宁王出生那日,京城地龙翻身,皇城后宫之中塌了一座宫殿,连着皇上的寝宫也受了牵连。此时都不用钦天监开口,皇上自己就得出了定论,只觉得宁王与他八字相克。之后,宁王十二岁时就随着十五岁的隋王一同出宫开府,十五岁那年自请去了封地。”
至于宁王的母亲,当年本是宠妃,后来却一路降到了九嫔末位,这还是因为宁王年年立功的结果。饶是如此,也是被冷落多年了。
“当初是宁王自己请去封地的?”明华一愣,倒是不知道还有这般的过往。如此想来,宁王纵然是待人处事都带着笑意,除却对北陵人有些咄咄逼人的轻蔑之外,那一层风度翩翩的表皮也是装出来的了?
这般一个清楚前路,未雨绸缪的人,心中当是果敢、坚毅才对,而且那般通透看透了人情冷暖,岂会真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
林矍的关注点却与明华不同,这会儿沉思了片刻,最终摇头道:“你说昨日宁王回去之后就写请罪折子,准备拒了这门婚事?今日入宫跟更是为了递这个折子?”
明华点头,把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看了过去。见林矍眉头紧皱,脸色阴沉,半响才道:“皇上既然已经给了我这个县主的封号,只怕凭借宁王一举之力……”
她话未说完,然而父女两人都明白这未说透的话究竟是何意思。
皇上特意抬举她,为的就是让她与宁王更加般配,免得说委屈了宁王,又或者是让林矍觉得皇上委屈了她。或者说,皇上知道嫁给将死的宁王是委屈了她,所以才借机给了她这个封号,以示宽慰,示好林矍的。他为了一桩婚事就这般筹谋,如何又会因为一个不喜欢的儿子的拒绝和请罪,而收手呢?
一时间,明华脑子中转了无数圈,半响她突然轻笑出声。
“若我真嫁给了宁王殿下,只怕不少人要恨得咬碎一口牙齿呢。”首当其冲应当就是她的六妹妹了。
☆、第13章 怕吗?
宁王寿数不长的事情,知道的只有有限的几人而已。在旁人看来,宁王不过是重伤未愈。更何况,昨日他一席话就能够压制得高展平一言不发,北陵都跟着态度软和下来,谁人还敢小瞧他?
宁王殿下,如今可是正炙手可热着呢!
这样想着,似乎嫁给宁王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明华自己浑然不在意,然而林矍再欣赏宁王也不舍得女儿嫁给一个将死之人。他此时沉着一张脸,把皇上这几日的举动过了一遍,最终还是得出了那个结论。
对于这门婚事,皇上早已经下定了决心了。
只是,皇上究竟是什么时候有的这般想法呢?他眉头紧皱,思虑了许久,然后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去,情势明朗起来。
“是谢家。”
“谢家!”
父女两人同时开口,明华见林矍看过来抿唇笑着道:“想来谢家对五妹夫的为难,也不过是为了让我们放下警惕罢了。”不得不说,谢侯爷这一招也确实起到了作用,谁也没有想到为了报复林家,他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宁王的头上。
宁王不是一个受皇上喜爱的皇子,甚至从出生之后就遭皇上忌惮,这样的前尘往事毕竟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只怕如今朝中除了一些京城的老人之外,知道的不多了。而知道的,谁也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来。毕竟,这也算是皇家的阴私之事。
不过,谢家定然是清楚的。
“怕是宁王还未回京之时,他谢天峰就打起了这个主意。”林矍冷哼,“难道真以为拿皇命就能压制我,逼得我嫁女儿不成?”他冷笑冷声,看着明华道:“你且放心,只要你不想嫁,爹爹定然就能够护你周全。”
明华双唇微微分开,本想说这般嫁了也好。宁王没多久了寿数了,到时候与她留下一儿半女的,她终身有了依靠,又有着偌大的宁王府可住,头顶宁王妃的称号……只是这话到了唇边却没有说出来。
她自觉这般的日子很好,只怕说出来父亲要伤心、自责了吧?
因此,最后明华只抿唇微笑,低声道:“父亲这般说,我自然是放心的。”
明华得了这般恩赏,纵然国公府不予大肆宣扬,懒得了旁人,自家的女儿、女婿却是拦不住的。当天午后,家中热闹非凡。几位出嫁女不约而同回了娘家,给林矍请安之后就去了后院各自生母那边打听消息。
明华在校场之中听着翠果不断回报都谁来了,手下却是分毫不停。那一日险胜了倾城公主,不过是因为宁王提点和一些小聪明罢了。若论真枪实战,两人搏命对射的话,只怕第一轮她就输得彻底了。
也难怪那日从宫中出来时,倾城公主对她连连冷笑了。
明华放下弓箭,接过帕子擦了下汗水,又抿了口温水润喉咙,这才对等在一旁的翠果道:“既然几位妹妹、妹夫都来了,就吩咐厨房摆宴,大家热闹一番。”
不然,怕是要说她不近人情了。
她说着收拾自己的东西,片刻之后才又补了一句,“如今天气暖和,后院的酒宴就设在萱宁阁中。至于前院,就依着父亲的意思来办就是了。另外,让厨房送些清淡的吃食去我院中。”
“姑娘不准备去萱宁阁?”翠果一愣,自家姑娘素来妥帖的,面子上的事情纵然不耐烦,也不会这般丢了客人不管才是。果然见明华笑着道:“让厨房备好东西就是了,我去萱宁阁那边招呼一声,就回去了。”
几位妹妹特意来道贺,她如何能完全不露面?不过若说要陪着她们说笑、用膳,明华却是没有这般耐心的。她推说累了,萱宁阁中几个妹妹,林明馨之前被吓得够呛,明华一个眼神过去她就不敢言语。林明惠顾忌着晋哥儿,自然不愿意多言。林明若刚想开口,就听到身边林明晗道:“也是,大姐姐一早接了圣旨就入宫谢恩,午后又如往常一般去校场习武,自然是累了。咱们姐妹们过来原本就是道贺,如今心意到了,怎么忍心让大姐姐强撑着精神陪我们说笑呢!”
这话堵得三姑娘林明若一脸的不满,却只能强笑着看明华饮尽三杯酒转身离开。明华刚拐过弯,就听到身后隐隐响起了争执声,她只不屑笑了下,回院自用晚饭。
这般闹剧连着折腾了三五日,国公府这才算是安静了下来。明华才松散下来,后宫就又传了消息,皇后娘娘招她入宫说话。
旁的人能拒,这个却是拒绝不了的。明华无奈,一通丫鬟立刻忙碌起来,帮着她更换了县主的衣衫,重新绾发,收拾得妥妥当当这才送出了门。
来宣旨的是一位姓张的内侍,荷包也接了,好话也听了,偏偏就跟个闷声葫芦一般半句多的话都没有。明华心中抑郁,等到了宫门口下车换了一对俏丽的宫女前来迎接,她也不气馁又是两个荷包塞了过去。
这两个宫女倒是识趣,对视了一眼就把事情给讲了个清楚。
原来是倾城公主入宫了,皇后娘娘特意寻了她来压制这位娇蛮又不好轻易开罪了的公主,免得到时候真的生出了什么事端来。
明华心中尚有疑虑,然而还未曾进皇后宫中就听到里面倾城的呼喝之声,她眉头一皱迈脚进去就见院中倾城正手持鞭子抽打一个宫女。一旁皇后脸色发青,却真的是无人敢上前阻拦。
“……皇后娘娘宫中的宫女也未免太过于不经心了吧,给客人倒了茶,倒是把热水都倒在了我的胳膊上!”她说着手中鞭子一挥,直直冲着那个宫女过去,“这般举止,不会是受命于他人吧?”
说着她转头看了一眼皇后,眼角带着怒意。皇后原本想要开口斥责,然而她这般一说,岂不是谁拦着就是谁想要伤了北陵国的公主吗?这般刁蛮无礼的公主,皇后生平仅见。偏偏还是一个异国公主,在她宫中被烫伤,此时打不得、骂不得,如同一个烫手山芋一般,让人想要丢开。
明华对这般情形视若无睹,上前过去给皇后请安。皇后见她立刻露出了笑容,亲自过去拉着她起身,这才道:“本宫就是喜欢明华这般温顺娴雅的女子,姑娘家,纵然是有些本事,也不当锋芒外露才是。”
倾城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对着明华扬起下巴,“明华县主是吧,不如咱们今日再比比鞭法?你可会用鞭子?”她说着指了下那宫装已经被抽裂,沾染了丝丝血迹的宫女,“你我一人一边抽打她,只准抽在她的脸上,若谁落空,或者抽错了地方就当输如何?”
明华扬眉,看了倾城片刻,见倾城唇角带着冷笑,只挑衅地看着她,就笑着上前道:“公主诚邀,明华如何好拒绝呢?”她说着看了一眼一旁,“帮我寻一把鞭子来?”
“你同意了?”倾城闻言有片刻错愕,转而唇角就露出有趣的笑容,“既然如此,我就等你片刻。”
明华笑了笑,转头看向皇后。皇后虽然不知道她葫芦中卖的是什么药,此时却也不好多说,只摆手让人取了鞭子过来。明华接过鞭子谢了,这才下了台阶看向倾城,道:“上次比试箭术是倾城公主先手,今日就由我先来,可好?”
“行!”倾城不疑有他,只看明华之前手中抖动鞭子的样子就知道她绝对是个中高手,如今倒是升起了好奇之心,这明华难不成真的样样武艺精通不成?
明华笑着转身,手中鞭子微微一抖,就发出了破空之声。跪在不远处的宫女此时连头都不敢抬,只瑟瑟发抖。明华寻好了手感,目光落在那宫女头上,打量的目光让一旁的内侍、宫女都只觉得心寒。
皇后也是一颗心都提在了嗓子眼,就见明华突然出手,鞭子应声落下那宫女猛然瑟缩了一下只觉得头顶风声呼啸而过,却不觉得有任何疼痛。
明华收鞭,看着上面缠了过来的发簪轻轻取下,转头看向倾城道:“让公主失望了,我这鞭法也只是空有声势罢了,竟然一击都不中。”她说着把鞭子交给过来的宫女,“此次比试是我输了,还好公主没有要什么赌注,不然这鞭子是皇后娘娘的,我可赔不起。”
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看都不看脸色发青的倾城,示意一旁嬷嬷说话。
“既然两位贵女都尽兴了,你就下去吧。”那嬷嬷扬声对早已经吓破胆了的宫女呵斥,“别在这里碍眼!”
那宫女挣扎了一下谢恩,却没有站起来。一旁内侍见状立刻过去,拖着她就拉了下去,倒是好心救了她一条性命。
倾城虽然有心继续找茬,然而看看明华手中把玩着的那支簪子,想起之前闪电般的一击,不由心惊胆战。若论鞭法,她定然是比不过明华那般快准狠的。
她随后入殿,身边自然是换了伺候的人。这一次,再无宫女凑到她身边,负责端茶倒水的正是之前说话的那位嬷嬷。这嬷嬷在宫中已经大半辈子,自然不会轻易被吓到,因此一言一行颇为从容。倾城找不到出气的借口,倒是忍了下来看着皇后与明华说话。
约莫等了两刻钟,倾城这才开口道:“我觉得有些闷了呢,看着皇后娘娘也累了,不如明华县主陪我出去走走?”她说着含笑看了过去,眼神赤、裸、裸地表示。
你怕吗?
☆、第14章 落水
明华不欲理会倾城的挑衅,她过来就是救火的,如今事情已经解决,只要老老实实待到倾城离去她就功成身退了。如今与倾城一同外出,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她岂不是百口莫辩?
然而,皇后见状却是松了一口气,恨不得赶紧把倾城从她宫中送出去,当下就道:“本宫确实有些累了,如今那满夏苑中早开的荷花正是漂亮,不如你们去那边赏荷?”之前得信儿,宁王今日入宫参与北陵国两国之间国书的商讨,皇上正是在满夏苑中设宴。
皇后都这般说了,谁还好拒绝。倾城公主身边的嬷嬷闻言就道:“娘娘请放心,奴才在旁伺候,定然不会出差错的。”
皇后离去,明华与倾城对视一眼,只得起身退了出去。
满夏苑倒是离春至宫不远,一路过去倾城手中把玩着自己的鞭子,不是扭头看上一眼明华,目光绝对不怀好意。明华倒是不惊不惧,偶尔两人对上目光还冲着倾城笑一笑。老实说,对于那位端庄秀丽的皇后娘娘,明华有些失望。堂堂一国之后,纵然不能亲自动手教训倾城,叫了宫中侍卫震慑她总归是可以的吧?
竟然如此纵容战败的北陵国公主在后宫之中胡闹,说得好听是不愿自降身份与之计较,说不好听就是脊背少了几根骨头,撑不起事来。堂堂一国之后,出身也不算太差,竟然如此……明华自顾自想着不曾理会身边的倾城公主半分。
倾城自觉无趣,也就懒得理会她,只懒洋洋道:“听闻你是在你哥哥死了之后才开始习武的?这般看来,你倒是颇有天赋,不过五六年间箭术和鞭法都这般有章法。只是不知道,你可还会剑法又或者枪术?大刀可能使得?骑马如何,会泅水吗?”
“倾城公主所说的这些,自己都会吗?”明华嫌她聒噪,只得出声应了。倾城闻言自傲点头,“样样精通!”说罢脸色一沉,想起之前已经输给了明华两局。
明华看她脸色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此时不过淡淡瞥了一眼过去,就足矣。
倾城心中暗恨,只咬牙切齿想着要给明华一个教训才好。
两人入了满夏苑,绕过回廊果然见园中一个大大的水池,里面荷花盛开,粉嫩、殷红,洁白如雪,深深浅浅掩映过去,倒是格外漂亮。一旁宫女介绍各种荷花品种,两人沿着池塘慢慢走动,一时无语。明华不知道倾城所想,她只看着那些荷花,想着等到莲子成熟之时,定然要让人那新鲜的莲子做了莲子酥来吃才是,扳着白雪般的猪油,配上白砂糖,出炉烤前再刷上一层鸡蛋液。
想着就让人觉得腹中饥饿,忍不住垂涎三尺呢。
她一时忘记了身边还有人,偏倾城哪里有心思赏花如同明华那般去想着吃什么,见她走神,心念一动连着四周都没看下就恶念横生,伸手在明华身后一推——
明华冷不及防,整个身子前倾,看着越来越近的水面惊叫出声。
“噗咚!”一声巨响,她整个人落入冰凉的水中。
明华自是会泅水,但是衣衫入水笨重她一时不好浮上来,更何况水边还有倾城在,谁知道她会出什么幺蛾子。她除开一开始的惊慌,立刻就沉稳了下来。
明华屏息沉下,借着水的浮力把外衫脱了个干净。然而岸边的人却是看不清楚,半响未见湖中有大动静,有人心中焦躁等不下去。而水中明华只留下里衣正准备往上游去,就听到上面又是一声闷响,水花四溅之下又有人落入水中。
她还未曾看得清楚,就觉得手腕被人紧紧抓住,然后又一手落在了她的腰后,一股力气就把她往上托去。
哗啦啦!她一头钻出水面,被人一手抱在怀中,往水边带去。明华也不挣扎,老老实实由着此人救了自己。只朦胧间看清楚了那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是宁王!
她来不及细想就被宁王给推到了岸边,宁王翻身上去一把拉着她起身。一旁早已经有眼明手快的宫女捧着毯子过来,宁王抓起毯子直接给明华盖住。明华手忙脚乱拿着毯子遮挡身子,还未来得及注意四周就听得“噗通”一声,又有人落水?
她连忙抬头看去,就见宁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湖中挣扎的倾城。倾城本就会水,然而遭遇了与明华一般的事情,冷不及防落水不说,还被身上的衣物给往下坠。
她只看了一眼就转头又看向宁王,宁王掩唇低头连着咳嗽了两声被身边护卫给拿毯子裹住了身子。
“殿下怎可如此鲁莽!”
那护卫低声说话,背对着明华不敢回头。明华双手紧紧抓着毯子见宁王抬头,水珠顺着散落的头发往下低落时还冲着她笑了下,这才回过神来屈膝行礼道谢。
宁王这才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道:“是我鲁莽了。”说得却不是踢倾城公主入水一事。
当时他在不远处楼阁之中,亲眼看到倾城公主出手推了明华一把。他当时就起身冲了过来,只情势危机来不及细想脱衣直接跃入水中救人,如今想来明华的种种表现,应当是会水才是。只是刚一入水,她身上衣衫沉重这才没有浮上来。
如今他只略微扫了一眼就立刻挪开眼,丢了毯子给她遮挡。
明华在水中已经脱得只剩下里衣。虽然该遮挡的地方都遮挡着,可衣衫早已经湿透,不止裹在她身上显出了她曼妙的身姿,更是连着更里面一层的……都透出了青嫩之色。
宁王此时神色复杂,脸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低声道:“一旁有暖阁,此时外间有风县主还是入暖阁之中歇息,衣物自有人送来。”
明华低头道谢,也知道自己此时狼狈不堪。当时只想着自救,加之县主的朝服确实沉重,此时出了水,只觉得凉风一吹冷的人瑟瑟发抖不说,还太过于暴露了。
说话间,楼阁之中的其他人也都过来,皇上见这一对狼狈的男女,笑着道:“未曾出了大事就好,你们两人一个重伤未愈,一个是姑娘家,都快快入了暖阁,不要在外吹了冷风再病了才是。”
两人应下,由着宫女带路去了暖阁。而此时倾城公主才被人从水中拉了出来,她浑身发抖,几乎想要恨声大骂,然而迎上使节团廖大人愤怒的目光,不由瑟缩了一下。明白之前自己的举动,定然是被人看在了眼中的。
她低头不语,裹着毛毯发抖,片刻才听到廖大人说话,只认了她鲁莽行事,说她是想要与明华县主开个玩笑而已。
她确实没有想到要明华的命,然而之前宁王那一脚却是真的想要杀了她的。倾城心中害怕,真正被宁王给镇住了,竟然是不敢多言一句就被人给带了下去。
衣衫很快被送来,明华泡在浴桶之中,看着脱下的里衣和那青嫩色的肚兜,只觉得浑身都如同火烧过一般滚烫。她略微清洗了一番,由着宫女帮她擦拭身子换上干燥的衣衫,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县主放心,这些衣衫奴婢们清洗干净,晚些时候县主出宫自可带上了。”姑娘家的衣衫,自然还是随身带走才好。
明华道谢,此时身上准备的打赏荷包早已经跟衣服一起坠入水低了,头上发饰也只剩下几样,她想了想就退下了一对绞丝金镯低声道:“劳烦两位姐姐了。”
“当不得县主这般称呼。”一个宫女笑着道,又把镯子给明华带上,低声道:“县主这般赏赐太过于贵重了,奴婢不敢当。”她说着声音略微低了下,又道:“还未曾谢过县主救了我妹妹呢。”
“你妹妹?”明华由着她帮忙烘干头发,此时闻言一怔,就听到那宫女道:“我妹妹在皇后娘娘宫中当差。”
原来是之前被倾城鞭打的那个宫女……明华明白过来,不过听到这宫女提及皇后,她本来有些昏沉的脑袋立刻一片警醒。皇后的表现和倾城的大胆,似乎都有了一个解释了。
片刻后,她若无其事笑着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实在是倾城公主太过于刁蛮。”她虽然不知道内情,然而想就知道能在皇后宫中待客的宫女,如何会手忙脚乱烫伤了贵客呢?怕也是倾城故意找茬就是了。
那宫女笑笑,与另外一个宫女手脚利索帮她烘干了头发,又绾了一个简单大方的发髻,看着镜中乌压压的黑发陪着洁白如玉的皮肤,忍不住赞叹道:“县主生得真漂亮。”
明华笑了笑,又谢过了这两个宫女,这才出去请罪谢恩。
至于今日入宫被人算计之事,事已至此,她又何必嚷嚷出来呢?到时候皇后矢口否认,难不成她还能让倾城公主出面作证不成?只看事后倾城公主是否被责备,皇后又是否为她开口求情,就见分晓了。
☆、第15章 婚事
皇上倒是心情颇好,这团乱虽然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倒是跟他对皇后的暗示也相差不远。宁王不过七八日间,就上了两次拒婚的请罪折子。林矍似乎也察觉了什么,正四处寻着合适的年轻人与林明华订婚。他原就想把这件事情坐实了,免得再生出意外。谁知道今日倾城公主的举动,倒是帮了他大忙。
明华只穿着里衣狼狈出水,又是被宁王从水中给救了出来的,这般模样众人皆见,纵然是他这个当皇帝的想要隐瞒下去,北陵国也不会帮忙啊!因此,这门婚事就只能成。不然,等着明华的不是三尺白绫,就是常伴青灯。
而林矍会怪谁?推了明华入水的倾城公主?还是救了明华的宁王呢?他怪倾城公主对于皇上后续的计划来说,还是好事。至于宁王……他那一日可是听闻林矍赞自家女儿许多话,依稀记得明华可是会水的,原本就不用宁王去救——林矍会不会觉得,宁王是故意的?
越想皇上心中就越是喜悦,恨不得大笑三声,叫上一声天助我也。
此时看着宁王目光也柔和了许多,正待提及这门婚事就听得外面通传明华县主到了。
“快让她进来,无缘无故遭了这般事情,怕是也受了不小的惊吓才是。”皇上道,明华被带入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宁王,过去跪下请罪谢恩。
皇上自然是和颜悦色,免了两人的礼赐座,又问了明华几句,见她确实无碍才道:“朕已经让人请你父亲过来,你且不用担心。”
请父亲?明华对于今日之事早有定论,听皇上的话转而就明白过来。此时请林矍来,怕是要说她与宁王的婚事了!
她真是个傻子,之前一直怀疑皇后对倾城的态度,竟然就没有想到皇后纵容出倾城这般的胆大包天,竟然是在这里等着她!不然,就算是她走了神,难道身后跟着的那群宫中嬷嬷和宫女都是瞎子吗?
明华心中暗骂自己疏忽,转头看向对面宁王,见他脸色发白、双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她袖下的双手忍不住紧握一下。
宁王之前那句“是我鲁莽了”究竟是指的什么事情,她这才反应过来。
若是宁王不救她,她自然也不会有大碍。然而,如今被他救下,反而才是一个大麻烦。未婚男女,大庭广众之下又搂又抱,纵然救人之时宁王秉承着君子本分,可是这话说出去谁信?
所有人都看着她浑身湿透只穿着里衣从水中被宁王救出了……
想到此处,明华神色微微一动,又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宁王,继而把心中莫名冒出来的念头给抛开了。
宁王身受重伤,又有寒毒在体内,若不是救人心切如何会跳入春日的寒水中呢?如今才四月中旬,他此时穿着的还是略显厚重的春装,由此可见是真正畏寒的体质。那湖水冰冷,最易引发寒毒发作,他不会不知道的。
明华一时心中大乱,自己的婚事会这般发展真的是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倾城公主并未过来,北陵国的人也早已经请罪离开,只等前面议事的林矍过来,看到女儿与宁王各坐一边,皇上双眼含笑,这才略微愣了一下上前请安。
事情说起来很是简单,郑海上前只三言两语就把情况说了个分明。皇上看了一眼宁王,道:“原本此时想着等北陵国使节团离去之后再提的,老六自那日寿宴之上就对明华倾心,我也觉得他们两人很是合适,心中有意撮合他们。今日见明华县主落水,他一时情急连着自己的身子都不顾就入水救人,此情此景,就连北陵人都赞他情深意重。”
“林公,宁王在北疆也是立下汗马功劳的,把你女儿嫁与他,不算委屈了明华吧?”
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
林矍连着明华都未曾看上一眼,沉声道:“但凭皇上做主。”
“既然如此,朕就让钦天监选一个好日子,命礼部往国公府下定!”皇上志得意满,看了一眼跪在下首的林矍,这才道:“日后你我就是亲家公了,林公不必如此多礼。”
“礼不可废,更何况君臣有别,臣不敢逾越半分。”林矍道,谢恩之后这才起身得皇上赐座坐下。皇上只觉得事事顺畅,此时心情颇好,看了看宁王和明华,沉声道:“如今出了这般事情,又被北陵国的使臣看在眼中,这婚事也需赶在北陵使节团离开之前定下才是。”他说着招手示意郑海过去。
堂堂亲王大婚,自然不是小事。礼部要早做准备才是,郑海得了皇上命令要先跑了一趟钦天监,再去礼部嘱咐礼部开始筹办。这边皇上嘱咐下去,一应大小琐事都考虑周全,郑海得令离去,他这才看向林矍,缓声道:“明华县主是你的爱女,林公放心,虽因为此桩意外让婚事匆匆,朕也绝对不会亏待了明华才是。”
说着他看了一眼下面坐着的明华,笑着点头道:“朕让人叫了御医过来,与你诊看一番。明华此番落水落水,难免会受了惊吓,更容易着凉。”
明华起身低头谢恩,皇上笑着道:“不用如此多礼,你且坐下说话。”他说着看了宁王一眼,道:“你可觉得还好,若是不适就不要忍着,如今天暖可是水中寒凉,你……”
“让父皇挂心了。”宁王笑着,见皇上说不下那温情脉脉的话,就抬头接了过去,“儿臣尚好。”
“这样,我就放心了。”皇上笑着点头,只那笑意却全然没有入眼底半分。
林矍未曾多留,等御医给明华诊脉确认无碍之后,就起身告退带女出宫。等人都走了,皇上这才沉下脸,看向宁王道:“如今,你可还要拒婚?”
宁王沉默了片刻,半响才道:“儿子自然不敢坏了林家姑娘的名声,这门婚事……儿臣应下。”
“看你你今日那般紧张,竟然不顾自己身子入水相救?那明华县主,可是会水的,你只要在旁冷眼看着,自然不会出事!你明明有意又屡屡拒婚,这是为何!”皇上手用力一拍桌子,上面茶盏乱颤,“你倒好,救了人就不说了,还把倾城公主给踢下水给林明华出气?若不是倾城公主动手在先,朕又拿明华县主是你未婚妻为由,在身份上压制住人,你以为北陵国的人那般老实吗?”
“父皇……”宁王起身认罪,皇上看着他的模样,忍下心中不喜做慈父状叹息了一声:“起来吧,事已至此,林国公又素来疼爱他这个嫡长女,朕如何能应了你的折子,把这门婚事作罢?若真如此,岂不是逼着明华县主走上绝路?”
“多谢父皇苦心。”宁王低声道。见他认下这门婚事,皇上暗暗松了一口气,才又道:“如今这般局面总归是你鲁莽,为了明华县主声誉着想,让这门婚事好看,你当如何做,就不用朕再教你了吧?”
“儿臣明白。”
“既然明白,就也回府休息吧。”皇上淡淡道,想了下还觉得不妥,又嘱咐了一声:“这两日多往国公府走动走动才是。”
宁王应了,这才又叩首行礼退了出去。等到了外面,周驰连忙上前一步,“王爷?”
“无妨。”宁王微微摆手,“走吧。”
从把明华从水中拉出来那一刻他就猜测出了这般的结局,只当时情势危急,明华落水之后就全然没了动静,不止是他,就连一旁倾城都变了脸色。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
宁王袖下双手微微紧了下,半响才自嘲地笑了笑,不得不承认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心中还是闪过一丝欣喜的。若真如同请罪的折子上所说,对林明华没有半分好意,他又如何会在那个时候看着水中身影挣扎下沉,以为她被水草缠住了脚踝,这才失了冷静下水救人。上来之时又因思及原由,这才怒火中烧一脚踢了倾城下水。
自递了请罪的折子之后,宁王就防着类似的事情发生,只可惜万千小心也挡不住这一场意外来的突然。就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场戏,所以才乱了心神,一时鲁莽让自己和明华都身陷囹圄。
没有想到,最后竟然是他亲手让这门婚事成真了。
余下几日,国公府热闹得如同过年一般,自礼部过去拿了明华的庚帖送去钦天监之后,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宁王殿下对明华倾慕已久,求到皇上跟前。皇上于万寿节当天对明华也是格外满意,皇后也招其入宫相看过,这才同意了这门婚事。
无论如何,宫中当日发生的事情并未外露。林家上下面子齐全,如今京城中说明华嫁不出去的流言不见了踪影,反而都赞有缘人千里相会。明华县主姻缘蹉跎到了这般年纪,原是天意,等的就是宁王殿下呢。
这样的传言明华纵然深居不出,也略微听了一二,听得几个丫鬟说得热闹也不过是笑了笑。她面上虽然波澜不惊,却心中微动,猜测这应当是宁王特意放出的风声,为她作势才对。
☆、第16章 流言
四月二十六过小定,五月二十三过大定,婚事则定在了六月二十八。两个多月的功夫,堂堂亲王的婚事未免走得太过于急了些。京中一时议论纷纷,知道实情的自然明白这日子是皇上示意钦天监看得。今年之内也只有这几个日子与她和宁王都有益,不然就要再等一年半,到明年底才能办婚事了。
何况,六月间明华就要过二十二周岁的生日,皇家把婚事定的这么急,堂堂一位亲王的婚事如此匆忙,自然是为了林家面子更好看些。
然而,就在六月初的时候,还是有不和谐的声音传了出来。说是宁王实际上在北疆战场上伤及了根本,所以这些年来才一直没有成亲。林国公家的嫡长女这是被骗婚了……
“这些话也未免传得太难听了些!”秦莫青筋暴起,大声道:“王爷,秦某趁着今晚月黑,摸进去砍了那传话的人!”他平日里面沉稳、冷静,然而此时也按耐不住,右手直接放在了刀柄之上,“王爷放心,属下定然不会留下半分痕迹。”
宁王神色沉静如水一般,只苍白的面容在阴影之下透着丝丝冷意。
不怪秦莫如此恼火,实在是如今京城之中的流言蜚语太过分了些。不过三五日的功夫,竟然已经有他形同太监的说法了。宁王袖下手指紧握,甚至发出了骨头摩擦一样的声音。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手,开口。
“给我查清楚都是哪几家!”他说着端起一旁的药碗,把里面的汤药一饮而尽,“真以为我快死了,就能任他们这般放肆了吗?”六年前,他无权无势,也没有真正的一味忍气吞声,更何况现在他要人有人,要势有势!
这京城,可不是静养之地。想要在这里过得好好的,难免是要拿出来有些手段,震慑住那些心怀鬼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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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爹爹真说要等到明年下半年才办婚事——”明华抿唇笑了下,看着闻讯而来的苏珊琪一脸的好奇,半响才道:“这门婚事,你就别想太多了,不过是意外而已。至于宁王殿下的身体……”她眼神变冷,“不过是有些人看不得我嫁过去,故意放出的风声而已。”
婚事背后的阴谋就不说了,只那日后宫的意外说出来也就够苏珊琪明白了。至于最近才传来的宁王成了废人的说法,明华是一个字的都不信的。她印象中的宁王,纵然大部分时间都病弱无力,却是一个十足十的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明华心中带着莫名的信任,若宁王如传言那般,他定然是抗婚到底也不会应下娶她的旨意的。他,就是这般的人,这点她毋庸置疑。
“可,若是宁王真的对表姐无意,为何会下水救人?”苏珊琪放下茶盏,凑过去看着明华的漂亮的五官,一双眼几乎移不开。她毕竟是少女心思,重点从来不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上。不要说是皇室了,就连他们家这样乱七八糟的话都有,她若都信岂不是傻子?
所以,表姐说不可能,那就真的不可能。
苏珊琪只好奇一点,那就是这门婚事,是否是情投意合?“表姐这般人才相貌,宁王若是动心也是常理不是?更何况,表姐文武全才,自然配得上宁王。”
她说着冲着明华眨眼,声音更是低了三分:“听闻宁王身中寒毒,平日里就比常人畏寒,若不是挂心表姐如何会跳入了水池之中救人呢?”她虽天真娇骄,却也不傻,直言本质。
明华把凑近的她略微推开些,双颊微微发烫,努力把话拉往正途。
“你今日来,三句不离宁王,可是姑母担心我?”
苏珊琪愣怔了下,半响才讪讪笑着道:“这可不是我说的。”她说着看了明华一眼,正色道:“更何况,我也担心表姐。”
这门婚事来得突然,事先更是一点儿风声都没有传出来。若不是苏夫人那边也被打探消息的人给拦住,只怕要亲自来一趟国公府才放心呢。
如今听闻这桩婚事是因为宫中一场意外而来,苏珊琪这才放下心来。如今知道这门婚事无论如何不能回转,她也就挑着宁王的好处来劝慰明华了。
舅父能够帮着明华退了谢侯世子这门婚事,如何能够退了堂堂皇子的婚事呢?纵然不满,也只能认了。
见苏珊琪情真意切,明华笑着推了盘点心过去,“知道了,表妹素来对我亲近,旁人只道我这般年纪还得了这门好婚事,是天上掉馅饼了!只有你挂心我是不是喜欢这门婚事,担心我是不是乐意。”
苏珊琪笑着坐过去,把满嘴的点心咽下去又灌了一口茶,这才道:“也不枉费我特意跑这么一趟。不过刚刚来的时候,正巧见林明馨离开,那脸色可不大好看。我听闻这两个多月来她东奔西走,倒是活跃的很。”她说着语带嘲讽,只看了明华一眼,见她波澜不惊就道:“也就是表姐你大度,才由着她这般折腾。”
“如今她不也折腾不起来了吗?”明华抿唇轻笑,“我婚事以雷霆之势定下,她之前的奔走就成了一个笑话。说不定,还得罪了人呢。所以,走的时候脸色难看些也是难免的。”
苏珊琪掩唇轻笑,过了会儿才又道:“若是我,早就收拾她了,还由得她今日脸色难看?”
明华自然懒得说这些,见红樱过来就略微起身了些,道:“莲子酥可做好了?”
红樱笑着道:“今日一早就去买了新鲜的莲子,厨房忙了小半天,如今倒是出炉了一锅好的。”说着回身从一旁小丫头手中接过了食盒送上去,笑着道:“姑娘看看可还合口?自李妈妈年迈回乡之后,这莲子酥倒是再也没有做过,如今这一锅奴婢尝着味道还好,这才让做莲子酥的小莲一同过来见姑娘。”
明华看着端出来的莲子酥,只觉得香气四溢,莲子的清香加上甜蜜的味道,倒是十足的像李妈妈的手艺。她捏了一块入口,只觉得入口酥脆,香甜而又不腻,味道也与当初李妈妈做的有着八成相似。她示意苏珊琪也吃,这才转头看像了一旁不过十一二岁的小丫头。
“你叫做小莲?”
小莲连忙跪下行礼,回道:“奴婢小莲,曾经跟在李妈妈身边半年,学得一些皮毛。今日听闻红樱姐姐说姑娘想吃莲子酥,这才贸然动手。”
“味道很是不错,看来你在李妈妈跟前倒是有心了。”明华淡淡道:“李妈妈擅长做各色点心,绿荷糕,雪花糕,翡翠白玉糕,蝴蝶卷你可会?”
小莲略微紧张,踌躇了片刻才道:“奴婢倒是知道如何做,只是怕不得姑娘喜欢。”
“你自去做了,午后让人送过来我尝尝看。”明华嘱咐,见小莲一脸欣喜就笑了笑示意红樱带人下去,这才又捏起一个莲子酥,只觉得入口生香,回味无穷。苏珊琪也是赞不绝口,直道明华有口服。
“表姐,那宁王府多年没有主子,虽然宁王回京前也收拾过了,只怕里面人手还是不足的。”苏珊琪正色道:“我来前,母亲交代过让表姐这些天多多留意,让你把身边用的惯的人都带过去呢。”
明华抿唇笑了笑,谢了苏夫人的关心,并未说明这些天来她已经开始收整人员了。不然,如何会她说想要吃一样点心,厨房的人就削尖了脑袋往上凑呢?
如此过了几日,六月十二那日明华二十二岁生辰。国公府并未大办,然而不请自来的人也不少。纵然府内没有酒宴,这些人也当把礼给送了聊表心意才是。更何况,登门是客,林矍也不会真的冷落了这些攀附过来的人。
午后明华带人盘点了这些礼物,该如何回礼都一一定下,只觉得这个生日过得疲累不堪。等一应忙完已经比她平日里去校场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她匆匆换了衣衫去校场,果然见今日陪他练剑的程供奉已经等在一旁了。
“劳供奉久等。”明华笑着上前,拿起自己的剑挽了个剑花,正想着与程供奉对练,就听到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橙香站在门口道:“姑娘,宁王来了。”
明华动作不停,只吩咐道:“请宁王殿下直接过来就是。”
她生辰,宁王过来送贺礼也不足为奇。只与明华来说,今日练习已经晚了半个时辰,自然不愿意再为此而耽搁。
因此,宁王到时就见明华动作凌厉,与家中供奉对招也不见落得下风。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许是觉得累了就进来寻了个位置盘腿坐在木质的地板之上,抬头看着明华一招一式都颇有章法,唇角渐渐露出笑意。
明华自然是察觉了宁王的到来,一时还有些分心。后来见他没有出言打扰这才静下心来对招。等到两颗多钟之后,今日对招结束,她这才停下谢过了程供奉,接过橙香送上的帕子擦拭汗水,朝着宁王走来。
宁王一手扶地慢慢起身,看着明华道:“县主果然是好身手,我听闻自六年前县主开始习武,就每日不曾间断,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他说着看了一眼明华手中的剑,笑着道:“只这剑法,想来也能胜那倾城公主一筹。”
☆、第17章 嫁妆
因为宁王大婚的缘故,北陵的使节团倒是没有在万寿节之后匆匆离去,反而一直停留至今。倾城公主自那日出宫之后,就在使节团暂住的别院后院中老老实实待着,她半个师父高展平直接下令不让她出门,一应丫鬟仆役无不从的。使节团其他人也没有对这般类似于关押本国公主的事情提出异议。
他们可是战败国,虽然周朝人向来顾着面子态度软和,可是也容不得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蹬鼻子上脸不是。
倾城就这样被关了起来,要不是怕此时匆匆走了被人说不给宁王和林国公面子,他们恨不得把这公主给送回去。原本就是偷偷扮作兵丁混进来的,真真是个烫手山芋一般。
倾城自觉惹了祸,一开始倒是老实了两天。之后却是越想心中越是愤恨,明华是被她推落水了,可是她不是也被宁王给一脚踢下去了吗?凭什么明华没事,她反而要在这里闭门思过。
一群臣属,竟然敢这般对待她这个金枝玉叶!
于是,倾城公主闹了一通,最后还是高展平出面以师傅的身份训斥了许久,她这才又老实下来。只倾城公主原本也不是真老实,等其他人都放松下来,五月底的时候,趁着没人注意就溜了出去。
她在北陵的时候就常常偷溜出宫玩耍,仗着一身本事四处惹是生非。这群人原以为她身在异国,又吃了教训。直到第二日一早才知道倾城公主又溜出去了。一群人顿时乱了手脚,倾城公主来周朝之后,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不知道轻重,可是得罪了不少人的。
原本这些人还是私下寻找,结果近半个月不见踪影,恰逢皇后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要招她入宫说话,这才闹了出来。
这事儿早两日明华也听说了,如今听到宁王提及倾城,就顺口问了一句:“如今可找到人了?”说着收剑放到一旁架子上,这才又道:“我不过是练个花架子罢了,在王爷跟前,也不过是班门弄斧。”她今日练剑之后原本还要再练一练骑术的,只宁王今日过来就改为弓箭了。
宁王陪她过去,淡淡道:“还不见踪影。”他眼角带着冷意,明华闻言正巧看到,略微愣了一下,才道:“京城之中向来安泰,只要不出城,想来倾城公主定然无碍。”不过是一个战败国的公主而已,明华自然没有放在心上。她拿起弓略微调整了下,就开始专心练习。
一时间只听得校场之中一声声箭矢没入靶子的声响,宁王在一旁看着倒也不觉得无聊。他靠坐在一旁,整个人透着雍容、懒散的感觉,若不是目光随着明华动作偶尔闪过一丝精光,只让人觉得此人都要睡着了一般。
等到明华一壶箭射完,重新拿箭壶换靶子之时,宁王才缓缓开口。
“与箭术一道,你不如倾城公主。”
明华动作一顿,转而看向宁王。一旁仆役忙碌,倒是不敢多言语片刻。明华过去微微歪头看着宁王,等待他往下说。他既然开口,定然不会只有一句评价。
“比臂力和耐力,你确实高出倾城公主。然而比之准确,你与倾城公主尚有差距。若是那一日你们两人比的是骑射,又当如何?”
若是骑射?
明华心中一紧,半响才道:“若真比骑射一道,明华自当认输。”她并非输不起的人,心中也清楚那日她赢得机巧,此时自然也不会强撑着面子否认。只又沉默了片刻,她才问:“王爷这般说,可是准备指点明华一二。”
“我观你射箭,动作比常人缓慢。虽然整个下来如同行云流水,却也比一般人慢上一些,若是并未猜错,你应当是瞄准之时耽搁了时间。”宁王起身看向明华,“我展示于你看。”
他说着过去,拿起明华所用的弓略微试了下力道,然后抽出箭矢看了一眼远处的靶子,然后转头竟然再没有看一眼,搭箭拉弓,手指一松那箭矢稳稳的没入靶子。
明华定睛一眼,这般射箭竟然都在九环以内,距离靶心也不过一指宽的距离。
她回头错愕地看着宁王,半响才道:“你,如何做到的?”
这般的神射,难怪北陵人对宁王如此忌惮了,纵然病得脸色苍白拿着帕子捂住口鼻咳嗽不断,也能一句话吓退了高展平。明华只觉得心中别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此时直直看着宁王,又忍不住问道:“可能教我?”
宁王唇角带笑,微微避开明华的注视,道:“你射术已经达到了极致,唯一的缺陷就是每次射箭之前会下意识再次确认靶心,我所言不差吧?”
明华点头。
“这点习惯,想来应当是一开始练习时留下来的,你只求正中靶心,因为太过于专注与这一点,这才养成的。”宁王缓缓说,又掩唇咳嗽了两声,笑着道:“我倒是有个办法,你射移动的标靶试试看。”
“移动的标靶?”明华微微蹙眉,不大明白宁王的意思。宁王只微微笑了下,“我也是十五岁之后才开始练习骑射的,你可知道我是在何时何地练的?”
明华愕然,然后才试探着道:“难不成是在北疆?”
北陵国来犯,当时不到十六岁的宁王带着三千亲军直奔北疆,大败北陵。这样的传闻,她这些天不知道听人说了多少遍。
“算是吧,实际上我那时候已经开始练习箭术了,只是一直不大好。”宁王笑了笑,眼神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金戈铁马的北疆,“那时候北陵人攻城,我站在城墙之上,身边供奉对我说——”
‘殿下随意射,这城下这般多人,总归是能够命中的。无需瞄准,只要拉弓放箭就足够了!’
他当时不懂,然而那一年冬天过去,他箭术进步神速,纵然比不得高展平那般,却也相差不远。高展平为何对他这般忌惮,不过是因为他在五六年间,从箭术不值一提到最终与他对射,让他一败涂地罢了。
最擅长的武器,最惨烈的输法,这辈子高展平都无法在他面前抬起头!
宁王说着唇角勾起,双目熠熠生辉。那强大的自信和战意让明华只觉得眼前的男子光彩夺目,再无法移开眸子。
“听闻今日宁王也来了?”晚饭之后林矍寻了明华去书房,张口就直接问道。明华点头,过去给林矍倒了茶水,“来送生辰礼物。”自那日在宫中一别,虽然外面声势不断,可是宁王却再也没有露过面。她原以为今日他也只会派宁王府的人过来,却没有想到他竟然亲自来了,还给她指点了一番。
想到此处,明华唇角带上了些许笑意,转头看向林矍道:“父亲特意问起他来,可是今日宁王来有什么不妥?”
林矍微微摇头,“没有什么。”他虽然这么说,却还是露出了一些端倪。明华微微扬眉,片刻之后试探着问道:“这段日子,宁王身子不好?”
那日落水,宁王当时看着除了脸色苍白之外并无其他不妥,只是想想他体内的寒毒,还有京城中已经造势到了那般情形,他却一直未曾现身的事实,都让明华心中怀疑。
“可是他体内的寒毒发作了?”
林矍眉头紧皱,见明华神色坚持,这才说道:“我也是前两日才得了消息了。皇上和宁王倒是瞒得紧,也不知道是怕北陵人知道,还是怕旁人知道了!毕竟,北陵人如今忙着找他们的公主,无暇顾及其他才对。”
对于这门婚事,他从一开始就不喜,纵然事已至此,私下他倒是很少在明华跟前表露出不满,只担心影响了女儿的心情。
“我今日瞧着,他脸色倒是好了不少,没看出病发的样子。”说到这里明华心中一动,隐约猜测,宁王怕是特意等到脸色好了些,这才亲自登门给她贺生辰的吧?
他这般,难不成是怕她知道了真相,心生愧疚?
毕竟,宁王这次发病是为了救她……
明华抬头看向林矍,反而笑着宽慰自己的父亲,笑着道:“如今看来,宁王倒是有心,更何况又有着皇上的意思在内,父亲切莫在旁人面前露出端倪才是。”
不然,让人看出他对皇上生出怨怼之心,才是大忌。
林矍原本就心疼女儿,此时见她反过来安慰自己,不由叹息,许久才道:“你的嫁妆,从你出生之后你母亲就一样样的给你准备好了。这些年来我疏忽了,倒是没有添置什么东西。今日我去了一趟京外,看了家中几个庄子,决定把城南那八百亩的绿桑庄子给你,连同庄子后面那半片山也都一同当做陪嫁。西山的温泉庄子也留给你,另外,还有京中凤尾街上的两家铺子……另外还有现银已经换做了银票,约有三十万两……”
☆、第18章 成亲
这些家中的产业明华原本就熟悉,如今听得林矍一样样说下来,不由变了脸色,连忙道:“父亲,万万不可如此。”
若真要按照林矍的意思来,她这一出嫁,几乎要带走家中近四成的产业。加上当初母亲为她留下的嫁妆数,纵然她嫁的是堂堂亲王这份陪嫁也太过了些。
林矍摆手,道:“你且放心,我心中有数。这家产,我原本就是准备着一分为二,给你和晋哥儿的。至于你怕太过于招摇,为父就是要让你招摇一番,这些嫁妆该过明路的要大大方方的过了明路,让皇上也瞧瞧!不该过明路的,自然不会让你为难。”
“父亲……”明华微微咬住下唇,心中又是熨帖又是酸涩。林矍为她考量许多,这般大张旗鼓,为的就是让皇上明白,他林国公的爱女,纵然是皇室也不能欺凌。她纵然是嫁入皇室,然而一应吃穿用度不用耗费皇室半分银钱。而不该过明路的,自然是怕有人心中不忿。
这样,她才能够在人前挺直脊背。
只是这般做,难免会让皇上心生芥蒂。
林矍摆手,慈爱地看着明华,许久才道:“你且放心吧,父亲在朝堂上多年,懂得比你多了去了。我既然敢这般做,自然是心中有所依凭的。”
明华沉默许久,最终只起身后退两步在林矍跟前跪下深深叩首,半响都没有起身。
明华生日一过,婚期将近,纵然是林矍心中不满这桩婚事,国公府里也热闹起来了。明华的嫁衣倒是早就做好了的,趁着这两个月又略微改了一些细节,一应俱全。各色家具、首饰当初林母都准备的十分妥帖,更别提这些日子林矍又给她添了几套玉宝阁的头面,每一套都是精品。
这般厚重的嫁妆如何能够瞒得住,回来添妆的出嫁女此时倒是难免有了一种同仇敌忾的感觉。
同样是父亲的女儿,凭什么?!
其中最为不甘的却不是林明馨,反而是沉寂了许久的四姑娘林明惠。其他几位姑娘都各自去了姨娘处,只有她的姨娘被遣送到了庄子上,不得见面,只能够在明华这里干坐,顺带看看原本应当是她一母同胞,不能更亲近的弟弟。
晋哥儿如今两岁半了,说话吐字渐渐清晰,虽然还不能说长句,却是把一应意思表达的很是清楚。
明华倒是没有拦着不让他们姐弟见面,此时林明惠坐在一旁看着晋哥儿在奶娘的看护下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地走过来,心里极为欢喜。
“大姐姐。”晋哥儿冲着明华叫了一声,转头看向林明惠,略微迟疑了下才叫道:“四姐姐。”
林明惠心中就一冷,酸涩地想晋哥儿是明华看顾一应日常,天天见面自然熟悉。她这个亲姐姐倒是一个月才见他一两次,他不记得也是自然的。
只以后林明华嫁了出去……
想到此处,她手紧了又松,笑着道:“晋哥儿来让四姐姐看看,是不是又长高了?”
晋哥儿看了一眼明华,见她点头这才走了过去,抬头笑得可爱,“长高了,做新衣!”
林明惠笑着抱起他,见他乖巧聪慧的样子,心中也是欢喜的。小孩子不懂事,如今与明华亲不算什么,林明华出嫁,这国公府总归还是要有一个女主人的。更何况,如今京中的情况,父亲……
想到早两日无意见听到公爹所说的话,她眼神暗了暗,等着胳膊发酸这才把晋哥儿交给了奶娘,笑着道:“你个小机灵鬼,正巧姐姐顺手给你带来了两匹布料,又绵软又吸汗,正好给你穿了,免得热起来又跟上一年夏天一样出了痱子!”
她语调中略微带刺,明华只笑了笑,在一旁也不多言语解释,倒是一旁奶娘忍不住道:“四姑奶奶……”
“说起来,大姐姐这些日子怕是也忙,我就不打扰了。如今外面天气正好,我带着晋哥儿出去走动走动,可好?”林明惠倒是不想听人解释,直接无视了奶娘的话。
“你带着晋哥儿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明华应允,等着一旁奶娘、嬷嬷跟着一同出去,这才淡了神色。一旁绿桃气得涨红了脸,这会儿收拾茶盏的手都忍不住微微抖了起来。只是,有些话她只能够憋在心中。姑娘都不说什么,她一个丫鬟又如何能指摘四姑娘过分呢?
倒是明华见她如此,忍不住笑着道:“只这般几句言语你就气恼,可见与你家姑娘我是一条心的。”
“姑娘竟然还笑得出来,要我说就不应当让四姑娘见晋哥儿。每回她带着晋哥儿在院中玩了之后,晋哥儿总是要病上两天,不然就要与姑娘生分两日。”绿桃把茶盏都给了外面的小丫鬟,回来重新给明华沏好热茶,这才低声道:“姑娘再过些日子就要出嫁了,这家中……”
“我知道四妹妹打的是什么主意。”明华道,姣好的容颜上带着一丝冷笑,“她觉得如今家中几位姨娘都不如宋姨娘育有一子,再拿着旁人只怕会害了晋哥儿的说法,想着趁机劝说父亲让宋姨娘回来呢!”
“她想得倒是美!”进门的红樱正巧听到这句话,立刻就竖起了眉毛,这会儿过去给明华行礼,这才道:“宋姨娘是为了什么被送入庄子的,旁人不知道难不成国公爷也不知道吗?如何会让她这般恶毒的妇人回来?当初若不是她自己作死,竟然想着给晋哥儿下药诬陷姑娘,如何会真正惹怒了国公爷?”
“四姑奶奶也是知情的,竟然还打这般主意……”绿桃接过了话头,此时看向明华道:“姑娘,怕是她还会有旁的安排才是。”
“比起六妹妹来说,她自然算得上聪明,没有局限于一针一线的计较。”明华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只是,若是她把主意打在晋哥儿身上的话,只怕会适得其反。”
只是,林明惠可是得了那个消息?
还是说,魏家?
一时间,明华只觉得心头转过无数的念头,然而思及林矍的安排,又觉得心安。这偌大的国公府,可不是她们几个人想要闹翻天就能够闹得起来的。
姐妹们都添了妆,这距离出嫁的日子也就越发的近了。一直到出嫁的前一天,苏姑母又上门来,脸色发红略微窘迫的说今晚要与她说说贴心话,她还有一种如同梦中的感觉。
蹉跎了这么些年,她原以为自己的婚事怎么也要拖到明年了,谁知道在这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竟然就要出嫁了。
她看着苏姑母拿出来的那春宫图,听着姑母尴尬又担忧的讲解,不由面红耳赤。
“……宁王殿下身子不好,如今虽说回京将养了近四个月,可是毕竟是伤了根本……”苏姑母艰难地挑选着词汇,“你……若是他……体力不行……你切莫害羞……”她说着翻了一页,“不行你就主动些……”
明华也觉得难堪得紧,却也知道姑母这些话都是为了她好,只硬着头皮往下听。许久,她才认真对苏姑母道:“多谢姑母为我操心。”
苏姑母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道:“你小时候我还未曾出嫁的时候,也是抱过你,疼过你的,转眼你都这般大了。”她说着露出一丝笑容,“明华,在这世上,女子总归是艰难一些的。女人,总归是要有子女傍身才是依靠,你可懂得了?”
“姑母,”明华抿了下唇,许久才低声道:“我懂得的。”
宁王寿数不长,皇家媳妇岂会容得改嫁,若是没有一儿半女傍身的话,等到宁王死了她这辈子也就真的是没有任何的盼头的。
苏姑母伸手把她轻轻搂入了怀中,许久才道:“宁王我见过,虽然如今身子差了些,却是个良配。”她说着又笑了笑,“看我说的什么话,皇上的皇子,堂堂的亲王,如何不是良配。更何况,明华也是见过宁王的,当知道他是如何的人物!”
明华抿唇轻笑,她如何不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原本于她来说无关紧要的婚事,竟然也让她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宁王之前几次提到拒婚,说是不愿意耽搁她的一生,如今两人不得不成亲,他心中可有不满?可会不愿?可……可会喜欢她?
大红的嫁衣展开盖住了喜床,明华只觉得锦被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猜测着自己是坐在花生上面,还是桂圆之上了,也可能是红枣或者是莲子吧?
她听着屋中女人们热闹的声响,眼下余光看着那人脚步沉稳越走越近,连着呼吸都不由自主屏住了。
挡住视线的红盖头被慢慢掀开,明华不由抬眼看了过去。烛光之下宁王一身大红的喜袍,看着英气勃发。平日里面略显苍白的皮肤如今也被映衬着透出血色。似乎是察觉了她的目光,宁王低头看过去,四目相视时微微一笑,带着一些温暖和安抚。他被喜娘带着坐下,然后有丫鬟端上了酒,两人如同牵线木偶一般被指示着,众人看了一通热闹,这才散了去。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宁王旧伤未愈,因此这喜宴他也不过是去露了个面,喝酒的事情自然有他的几位皇兄代劳了。
“这般好的结交权臣的机会,他们如何会错过呢?”宁王换下了喜袍,看了一眼洗去满脸脂膏,露出真容的明华,这才笑着道:“我也不知道你的喜好,只想着怕你也累了一天,就让人准备了些清淡,易克化的吃食。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就吩咐下去,让厨房的人做就是了。”
明华抿唇笑了笑,过去在宁王身侧坐下,“这样就很好了。”
夫妻两人吃了饭,沐浴洗漱,等到丫鬟们重新铺了喜床退出去,这才和衣躺下。
床帐之外的龙凤喜烛还在慢慢燃烧,明华侧头透过床帐看过去,只觉得双眼发晕,不由想起了前一天晚上苏姑母所说的那些话。宁王就躺在她的身侧,呼吸缓慢而悠长,身上还带着一丝沐浴过后淡淡的仿佛是青草一般的味道。她咬着唇,一张脸慢慢红了起来。
若是宁王……你主动些也是好的。
她悄然无声地靠过去,感觉到宁王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止,之后似乎就变得紊乱起来。明华翻身搂住了身边的人,感受着手臂之下男子略微有些紧绷的身体,大胆看过去,翻身趴在对方胸口低声道:“王爷……”
☆、第19章 洞房
宁王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酒味的醇香,混杂在沐浴所用的香薰之中,熏得明华面红耳赤。她双眸左右徘徊,脑海中只剩下苏姑母给她看的那些图画。男女赤身*,亲昵交合的画面中,原本模糊的五官换成了她与宁王,只让人觉得浑身发烫,四肢酥软无力。
她该怎么做?
明华手抵在宁王的胸膛,无意识的摩挲着,柔软的身子更是微微扭动。宁王只觉得,哪怕他是个死人,也要被“折磨”得重新活过来了。
新婚之夜,同房花烛之时,他怎么能够让自己的新婚妻子为难呢?他一双手探入明华里衣中,滚烫的手心贴合在她如同凝脂一般的皮肤上,明华就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
宁王不给她任何退缩的机会,一手搂在伏趴在他身上的明华的腰肢,另外一只手就往下滑落,摸到了她紧致而有力的大腿。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紧紧贴合在了一起,那一层布料根本就阻挡不了两个人炙热的体温。
红纱张内,渐渐响起了粗重的喘息声。宁王的掌心很烫,摸在明华的身上,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讨厌,陌生和紧张之中甚至还有些愉悦。
她全然忘记了一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仰躺在了床上,原本在她身下的宁王俯身低头,轻吻落在了她的眉梢、眼睛、脸颊、唇畔……
耳边的地喘声让她心慌意乱,她几乎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任由身上的男人在她身上肆意施展着手段。直到一阵刺痛袭来,她才猛然紧绷了身体。
“放松……别怕……明华……”宁王的声音在粗重的喘息中显得格外黯哑,刺激着明华每一寸敏感的肌肤。他的舌尖如同有魔法一般,轻轻舔吻着她的耳垂,安抚着紧张不安的她。
明华不由攀附过去,修长的腿勾在宁王腰间,头发散落自大红的床被间,被宁王抵死困在床头,白皙的手紧紧抓着紧被,双眼迷离微红,不自觉从唇中溢出声声娇吟……
*苦短,第二日明华只觉得腰酸背疼,想起昨夜的孟浪瞬间面红耳赤。然而抬头再看宁王那双透彻的眼睛只盯着她,不由尴尬地避开了些。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她强自镇定地伸手掀开了床帐,只见外面天色已亮,桌上那一对龙凤喜烛竟然还在燃烧。恰是此时,其中一支火苗微微晃动了两下灭了。明华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和衣下床,把另外一支红烛也吹灭了。
她看着那两支熄灭的红烛,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这才回过头来。
“王爷?”她见宁王沉着一张脸,不由错愕。宁王过去拉住她的手,这才缓缓道:“你又是何苦,明知道我……”
明华明白他想要说什么,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笑着道:“既然醒了,还是让人进来伺候吧。过会儿还要入宫敬茶,总不好太晚了,让皇上和皇后娘娘等咱们。”
她说着看了一眼宁王紧握着她手的手,片刻后才道:“明华既然已经嫁给王爷了,心中所想的自然是白首偕老。王爷自此再不是孑然一身,自然当为了妻子多多保全自己才是。”
宁王沉默了片刻,手微微又紧了下,这才道:“王妃说的没错,我当自珍自重才是。”
王府里面人员颇少,纵然宁王回京已经有四个月,这宅子中却没有听闻添置什么人手。明华生辰那日略微问过,这次出嫁,不光是带走了国公府半数的家产,更是连着她的容嘉居上下的人全数带走,另外还带了红樱和绿桃、翠果、橙香四家的家人一同过来,厨房被她不客气地挑了三分之一的人手,全是她平日里面用惯的厨娘。
进来收拾新房的也都是绿桃等人,橙香带人在外间摆饭,里面各色吃食都是明华平日用惯的,若不是身边多了个人,明华几乎要以为还在国公府中了。
早饭时红樱在旁伺候,几次都顾忌着一旁的宁王欲言又止。等到这对夫妻更换了衣衫出门,绿桃这才从屋里出来,拿着换下的床单对着红樱一笑,转而问道:“你可都跟姑娘说了?”
“要叫王妃了。”红樱纠正她,然后又摇头:“王爷与王妃一直在一起,我没寻得到机会。”
绿桃闻言也是一愣,半响才道:“既然如此,那就先放着吧,反正也生不出什么事情来。”她说着笑了下,“想想那两人住的地方,就该知道并未被王爷放在心上了。不说这些,今日咱们可还有得忙。”
红樱点头,对于自家姑娘的手段颇为有信心,更何况这宁王府里面竟然有大半都是空置的,后院的大部分院落更是荒凉得杂草丛生,昨夜凑合着也就过了,若是今日再不好好收整出来一些住的地方,只怕她们晚上休息不好,白日当值也会出差错。不过,若不是那叫做翠竹轩的院子与别处不同的话,她们还不知道王府中竟然住着那么两个人呢。
只是这般看着,总觉得宁王似乎对自己的府邸并没有特别在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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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累了?”宁王步子略缓,看了一眼身侧的明华,“我离京多年,父皇与母后自然想要多问一些。”两个人在皇后宫中待了近一个时辰,皇上和皇后两人貌似关切的问了两人不少,矜持而又有些露骨的打探着两人昨夜的夫妻生活。明华一应对应得体,只这般耗费心神小心翼翼,难免让人觉得疲惫。
思及昨夜的情形,宁王有些担心,“若是累了就到一旁休息片刻,咱们不急着去辰钰宫。”
明华抬头微笑,道:“咱们在皇后宫中耽搁许久,想来蓉嫔娘娘应当等了许久,还是直接过去吧。”蓉嫔乃是宁王生母,只可惜这些年来不受皇上待见,独自一人居住辰钰宫,一应用度无人苛刻,却也难免有些寂寥。
见两人入宫,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明华连忙行礼,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蓉嫔上前扶着她,仔仔细细看了笑着道:“果然是个好姑娘。”她说着笑了笑,连忙改口道:“应当说是好媳妇儿才是。”
三人一同入屋,里面早已经准备好了茶水、点心,明华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这位真正的婆母日子虽然过得不算好,可也不算艰难。想来这里面也有宁王的功劳才是,毕竟古代女子,妻凭夫荣、母凭子贵。皇上靠不上,有个得力的儿子也算是有所依凭。
蓉嫔热情地招待了两人,又问了些话,拿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给明华,交代她“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心中虽觉得这个儿媳年龄大了些,然而见儿子喜欢却也是一心一意对明华好的。
这些明华自有体会,说话间就少了些在皇后处的小心翼翼,透出了一些亲昵。蓉嫔早已经看过了人情冷暖,如何感受不到,心中更是喜欢了三分。私下拉着明华说话的时候,她也绷着一张尴尬的脸问了两人夫妻生活,转而这才道:“前些日子,皇上给宸钺了两个宫女,说是教他知人事的。”
她说着观察着明华的神色,见这儿媳惊讶,就拉着她的手低声道:“虽然宸钺多年不在我身边,可他的性子我却是知道的。这般的人,他自然是不会看在眼中的。你……”她说着手微微紧了下,明华抛开那一瞬间的凌乱,抬头看过去,就见蓉嫔认真道:“那毕竟是皇上给的人,你小心些就是了。”
小心些?
明华愣怔了一下,想着这时候难道不当说“你大度些”之类的话吗?为何蓉嫔说的却是小心些?她微微眨眼,长长的睫毛扇动了几下只低声道:“母妃放心,明华心中有数。”
皇上给的宫女,教宁王知人事的?她抿唇微笑,大约已经猜测到这两个宫女怕是不止教宁王知人事的吧?毕竟已经是二十二岁的男子,又不是只有十二岁,那般的事情……
她脸色绯红,半响才稳住了心神。
夫妻两人在蓉嫔处用了午饭,等到蓉嫔精神不济休息下这才一同离开。只走到一半,宁王就被郑少监给匆匆叫走,说是皇上有事寻他。等这两人离去,明华才笑着看了一眼一旁引路的宫女,道:“我去宫门口那边等王爷就好。”
那宫女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路引着明华尽量走阴凉、舒适的地方,免得晒到了这位新上任的宁王妃。
“这不是六嫂吗?”轻飘飘的声音从一旁传出,明华闻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扭头看过去,只见之前在皇后宫中见过的楚王妃笑着从凉亭之中站起身,“如今日头正大,怎么这般匆匆急着出宫?”
她笑着招手,“六嫂快来这凉亭之下坐坐,看你都热出汗来了,若是妆花了可就不好看了。”
明华微微抿唇,抬脚沿着小道过去,这才点头道:“原来是八弟妹。”楚王排行第八,比宁王小上三岁,身边楚王妃出身柳国公府,膝下育有两子一女,另外还有两个庶女,府中至今未曾有过庶子出现。
这些都是必要的功课,知道明华要一人入宫谢恩,在成亲之前红樱和绿桃、翠果、橙香四人就轮番地想方设法让明华把这些人际关系都给记得清清楚楚,免得一不小心就掉入了旁人的陷阱。
没有想到,如今竟然真的用上了。这些人,倒真是迫不及待呢!
☆、第20章 牵扯
楚王妃起身屈膝行礼请了明华坐下。明华坐下后才笑着对她道:“弟妹不用多礼,一同坐着说话吧。”楚王妃特意叫住了她,怕不是为了给她这个嫂子摆谱的机会。
两人坐下,自有宫女上前给换了茶水点心,等到私下再无旁人,楚王妃这才笑着开口,低声道:“看六嫂这般明艳动人,想来昨夜洞房花烛自然是不差的。都说宁王旧伤未愈,如今看来倒也不算严重。”她抿唇轻笑,“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弟妹是个喜好热闹的,到时候递了帖子请六嫂一同赏花游湖什么的,还请六嫂给个薄面才是。”
她这算是示好?
明华微微扬眉,笑着道:“看弟妹说的什么话,咱们既然是一家人,还说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若是我手上无要紧的事情,如何会不乐意出去走动走动呢?”
楚王妃笑容不变,仿佛听不懂明华话中的意思一般。
“说起来,六嫂应当比我对这女子之间的聚会更加熟稔才是。我家中只有一个姐姐,还出嫁的早,不必六嫂家中,姐妹七人,倒是让人羡慕呢。”她说着看向明华,“说起来,六嫂的几位妹妹也都不容小觑呢,前些日子我还听闻六嫂家嫁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两榜进士的二妹夫立了大功呢。”
明华微微一愣,还未说话就听得楚王妃掩唇轻笑。
“怎么看六嫂这般惊讶的样子,倒像是不知道?难不成,那位郑县令不是得了岳家的帮忙?”楚王妃一副惊讶的样子,“这么说,这位郑县令倒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了。”
“不知道我娘家二妹夫究竟做了什么事情,竟然还惊动了八弟妹?”明华眉毛一扬,常年当家做主的威势丝毫不比堂堂王妃差上分毫,“我是个急性子,八弟妹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楚王妃怔了一下,转而笑着道:“我又有什么好说的,说起来与我倒是没有多大的关系,只不过好心提醒一下六嫂,别被家里人给牵连了才是。毕竟,有些人在朝中势大多年,可不是宁王殿下一些战功就能够比拟的。”
她说着又是掩唇一阵笑,“看我都说了些什么,也是与六嫂觉得亲近,这才说话放肆了些。六嫂切莫放在心上才是,我给六嫂赔罪了。”说着起身行礼,只那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却让明华微微皱眉。
马车缓行,宁王并没有立刻说话,反而递过去帕子给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明华略微擦拭了两下,这才笑着主动开口:“楚王如今可是依附在魏王之下的?王爷手掌北疆十万兵权,想来回京之后也受到了魏王和齐王的拉拢吧?”
宁王神色一凛,看向明华认真道:“楚王妃特意寻了你,告诉你这件事情?”他皱眉,声音沉稳中透着让人安定的力量,“这些事情你一应不用理会,那些人我自然会处理。父亲心意不明,他们不敢轻易招惹我的。”
明华知道宁王所说的是他不受皇上待见、以及被魏王和齐王拉拢的事情。她略微笑了下,“我倒是不为这些事情担忧,只是怕是我娘家要给王爷惹来麻烦了。实际上,楚王妃并没有说是什么事情,只是提醒我,我那位两榜进士的二妹夫如今引得了不少人的注意。”
她把与楚王妃遇上的事情说了下,果然见宁王眉头紧皱,许久眼前的男人才缓缓道:“看起来,倒是我低估了他们。”他看向明华,“怪我吗?隐瞒了这件事情,没有告诉你。”
明华微微抿唇,片刻之后才缓缓道:“我想,你还没有机会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他们有一个忙碌而且精疲力尽的新婚之夜,“而他们,不管是楚王妃也好,楚王又或者是魏王都好,想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这桩婚事的背后,有多少人希望他们夫妻势同水火,形同陌路的?
明华不确定,不过肯定不少。
“郑县令的消息,我倒是知道一些。只是不知道这些事情跟他们有什么牵扯的。”宁王说着看了明华一眼,确认她似乎没有真的生气,这才露出笑容缓缓道:“临州那边早些时日传来消息,说是抓住了一些在临州祁县潜藏了六年的,来自于南岭的逃兵,这几日怕是就要押送入京了。”
“逃兵不是应当押送回原驻地,难不成这几个逃兵有所不同?”明华立时反应了过来,“这抓住逃兵的人,难道就是我二妹夫?也是他负责押送入京的?”
宁王缓缓点头,一双眸子微微眯缝了下,露出危险的神采。半响,明华才听到他道:“楚王出手,又与你示好。可见此时与魏王没有多大关系。既然如此,那就是和齐王有所牵连了。”
他伸手轻轻摩挲着下巴,半响才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有意思!”
明华不解,只看宁王此时闭目养神的模样,也就不多言。
两人午后回去,宁王府后院之中正是热闹,红樱、绿桃、橙香、翠果四人正带着人收拾各处院落,倒是主院之中早已经收拾利索,本来空荡荡的屋中,该摆放的一应器物都已经放好,多了不少生活的气息。
屋中点燃的是明华惯用的熏香,多宝阁中摆放着几样她喜欢的瓷器,另外还有些自国公府带来的小盆栽,北边屋中收拾出来当做书房,里面一应东西都是明华用惯的,连着墙上挂着的字画都是出自明华的手笔。也不知道是谁,竟然翻出了她二月底画的桃花,枝枝桠桠中开着十几朵桃花,看着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在书房中坐下,红樱这边抽了空给两人上茶,又端了几样点心过来,笑着道:“这是白莲新做的,姑娘尝尝看可还合口。”她惦记着明华,怕她在宫中吃不好,早早就吩咐了厨房的人准备些吃食。
白莲正是那日厨房中冒头做了莲子酥的那个小丫头,她机灵又乖巧,手艺也好,自然是被明华给挑了过来。
明华早有些懒洋洋,见宁王看着书房中各色摆设就捏着点心吃了几口,顺便吩咐红樱准备好她习武时的衣衫,等到了时辰还是要练一练的。她说着看向站在桃花画前的宁王,“王爷,不知道府中可有校场,可能用?”
“一应东西俱全。”宁王回身笑了笑,过去坐下道:“你的一应东西都可放在校场之中,我已经交代了人,另外给你僻出了一个演武场。”
说是如此说,等明华到校场时才发现宁王不经意说给她另外辟出来的房间,竟然与她在国公府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
绿桃和翠果也被演武场里面的摆设吓了一跳,半响才回过神来让抬着明华那些东西的人打开箱子把一应的东西都如同旧制放到了原处——不,应当说按照明华的习惯摆放好。
明华在这铺就了木质地板的演武场中走了一圈,不由心中惊讶。
宁王只去过她家她所惯用的演武场一次,且是在她生辰那日。没有想到,不过是那一次而已,他竟然如此有心,把那演武场的都完全给复制了下来。
若不是少了家中那几位供奉,她几乎真要以为尚在家中了。
是怕她想家吗?
她略微活动了下手脚,然后拿起鞭子练鞭法。那一日能够一击稳稳用鞭子卷走宫女头上的发簪,自然不是巧合。那是她多年苦练的结果。只今日她心绪不稳,几次失手倒是留在一旁伺候的翠果有些不安。
而另外一边,宁王府外书房中,宁王斜靠在罗汉榻上,听着周驰说起这几日魏王和齐王的一举一动,倒是慢慢把事情给捋顺了。
南岭六年前的逃兵,为何不隐姓埋名继续藏下去,反而一路北上,露出了行迹被抓?而且,逃兵为何不押送回原住地,反而送上京城,都查的清清楚楚。
宁王神色阴沉,缓缓开口道:“难怪这样一桩小小的逃兵案子,竟然让他们这般在意了。原来是牵扯到了六年前萧家三子之死,这消息,萧家的人知道了吗?”
周驰摇头,“萧家肯定是知道了的,倒是齐王,说不定还被瞒在鼓中。”
“萧家倒是瞒得够紧,是怕齐王兄到时候会把他们当做弃子吗?当然了,说不得齐王早已经知道。只是故作不知。若是萧家能够解决,他自然省了一番麻烦。若是解决不了,直接当做弃子,也不会牵连他太多。不过,我倒是肯定,魏王肯定是知道这一切的。不然,只凭借楚王的手段……”他轻哼了一声,起身拿起茶杯抿了口里面的药茶,等嘴巴里面的苦味淡了,这才有缓缓开口,“当初萧家三子的事情闹出来的时候,咱们已经不在京城了,听闻为了这事儿父皇曾经下了三次圣旨申饬徐大将军。之后徐大将军病重,几乎死在南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