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洗劫东京》》 · [美]本·梅斯里茨 · 2026-07-25
马尔科姆没有马上回答。他倒不是不信任卡尼,卡尼也没什么理由要对他撒谎。在卡尼的世界里,他微不足道,不过就是卡尼雇来到大阪敲键盘的橄榄球手,一个得到了他帮助的普林斯顿大学校友。卡尼把他带到了日本,教会了他一点儿东西。即便他们就此友好地分手,马尔科姆也还得感谢他在很多方面改变了自己的生活,尽管在今天之前,卡尼还从未向他许诺过一笔财富。
但他还是忍不住有一丝怀疑。他清楚自己来自何方,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有雄心壮志,但他同时又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一直知道自己不会成为一个职业橄榄球运动员——他知道自己能力的极限所在。而且他几乎同样肯定地知道,他不会有天醒来突然就发现自己变成了迪恩·卡尼。他倒是更害怕有天醒来发现自己是约瑟夫·杰特。
第二部分 第28节:幸福的感觉
"我肯定你已经知道了所有关于我的传言,对吧,马尔科姆?关于被谋杀的前妻,我和日本黑帮的联系,还有易装癖。"
"还有吸血鬼。"马尔科姆补充道。
"我倒是没听说过这个。吸血鬼。我喜欢。它们有那么一点儿高贵,不是吗?而且很有东京味道。不过,真实的情况是,我在底特律郊外长大。12岁那年父母在交通事故中去世,所以我被哥哥带大,但19岁的时候他吸毒过量死了。我进普林斯顿大学是因为高中统考的分数,还有我写了一份申请文章让他们为我感到难过。从没有人给过我什么,但是我很有野心,而且我决心要让自己过不平凡的生活。我来到亚洲是因为我看到了这里的机会。我按我的梦想生活,马尔科姆,伟大的美国梦。只不过我的美国梦发生在日本。"
马尔科姆看着卡尼啜饮着香槟。他一直都以为卡尼生在富贵人家。他得意的笑,优雅的表现,修饰过的指甲,说话的方式——他看着就像一个富家公子,每年春假结束后会有司机开车送他回学校。他会在汉普顿避暑,在瑞士度过冬天。他从没猜到卡尼竟然会和他一样,或者至少是和他从同样的背景开始的,只不过卡尼已经发展得很高很高。但是如果卡尼是从和他一样的地方开始的话,那么他马尔科姆是不是有一天也能达到一样的高度呢?这个梦想到底是在可以实现的范围之内,还是会和橄榄球一样遥不可及呢?
"你知道人们怎么说吗?"马尔科姆说,此时他的紧张已经被一种新的抱负所取代,一种近乎幸福的感觉。"战利品归属于吸血鬼。我喜欢你这个版本的美国梦,它远胜于白栅栏房子加容纳两车的车库。"
卡尼喝完了杯里的香槟,开始倒下一杯。
"我不知道什么栅栏篱笆,"他回答说,"不过你看到楼下车库里的法拉利了吗?"
马尔科姆点点头。卡尼冲他咧嘴一笑,举起了酒杯。
"它们都是我的。"
10大阪
马尔科姆高中校队的教练曾经把这种时刻称为"晕眩":也就是说在这种时刻,理性思维让位给了本能,身体完全根据生理本能对刺激做出反应。正是这种时刻能把职业运动员与业余爱好者区分开,把从内心就是一个运动员的人和只是周末玩玩的人区分开。晕眩是一种无法控制的东西,它是动物性的、内在的,而且完全是不能被教会的。它就是那种造就人群中的英雄和球员中的巨星的短暂瞬间。马尔科姆其实生来就具有这种东西,但是他对它没有控制。当"晕眩"来袭的时候,马尔科姆就会做出反应,不管他是在大学橄榄球场里面,身边围着上万尖叫着的球迷;还是在大阪的一座公园里,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奇的日本路人和一伙来自欧洲或是美国的交易人面前。
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身体就像一枚导弹一样,全速朝着对方两名队员撞去。他的肩膀最先撞击到了目标,位置很低而且不违反规则,当下只听见一声肌肉发达的躯体和肌肉不太发达的躯体碰撞的闷响。被他撞到的对手向后转身180度。马尔科姆自己也经历了一个短暂的失重过程,现在他的胳膊紧紧搂着对方的腰部,然后两人一同急速倒向地面,一堆暗红的泥土在他们撞到地面的时候飞溅起来。马尔科姆感觉到了碰撞在他骨骼之间的回响,也听到了对手沉重和痛苦的喘息,于是赶紧松开了手。这时公园那头马尔科姆的队友聚集的地方传来了喝彩和掌声,而近处对方球员所在处则是一片哀叹之声。
马尔科姆缓缓站起来。他往下看看依然仰躺在泥土里的对手,发现他原本飘逸的金黄发卷现在贴在前额,手里却依然紧紧抱着皮球。马尔科姆咧嘴笑了,然后向他伸出手。巴林公司大阪分部的特迪·希尔斯握住了他的手,让他把自己拉了起来。
"撞得漂亮。"他夸赞着,英国口音从他难看至极的牙齿缝隙之间挤了出来。他右边脸颊上还粘着草,身上白色的牛津汗衫大部分都被泥污覆盖,黑色的裤子看来膝盖以下都撕破了。马尔科姆没打算撞得那么重,不过希尔斯应该也没太大事。希尔斯的队友早上一直都在争论着七人制的英式橄榄球和美式橄榄球之间的区别,叫嚣着英国球员要凶悍很多。今天的橄榄球挑战赛就是他们的提议,跟马尔科姆没有关系。马尔科姆的队友还曾经试图跟他们解释他过去打球时的辉煌,但是他们一点儿听不进去。因为他们那只英式橄榄球队打遍全城无敌手,击败过荷兰人、一伙来访的澳大利亚人,还有从东京来的他们的同事。
不过很快这些人都带着羞愧离开赛场回到了己方板凳席,于是场地中央只留下了他们的队长和马尔科姆。马尔科姆也不想再听更多的关于凶悍程度的评论了,他已经几乎把对方所有人都撞倒在地,希尔斯是最后一个。
"抱歉弄坏了你的裤子,"马尔科姆边把英国人拉起来边致歉,"你接得很漂亮,而且确实把球给拿住了。我们一起倒下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肯定会把球丢掉呢。"
"事实上,我觉得我更像是把脑袋丢掉了,球就别说了。你可真是个野小子。"
马尔科姆笑了。希尔斯比他要高出整整一头,但体重可能得轻20磅。尽管现在满身是泥,但看上去倒更像一个婚礼蛋糕上的塑料小人,而不是英式橄榄球队员或是交易员。他招牌式的金发在脑后梳成了一个小辫,苍白的皮肤现在看着不那么白了,高高突起的脸颊也因为猛烈的碰撞显得通红。
希尔斯伸出一只胳膊搭在马尔科姆肩上,拿他当拐杖扶着走到了英国队板凳席那边。那其实不是什么真的板凳,不过是一排倒放着的空木箱子,英国队拿它们装来了好几箱啤酒,两队中场的时候把酒都分了。马尔科姆暗想,这其实是挺不错的一伙人,尽管他们打球时都挺硬。
他们走到了边线附近,希尔斯重重地坐倒在一个箱子上,指着对面的箱子示意马尔科姆坐下。另外有几个英国队员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他表示祝贺,还有人递给了他一瓶冰凉的啤酒。而在场地另一边,他的美国同事们正用脱去短裤拿屁股冲着英国队的方式庆祝着胜利。马尔科姆很轻松地在那六七个带着红晕的肉球堆里认出了阿卡里棕黑的臀部。
"很诱人。"希尔斯评价道,然后转过头来不再去看这让他难堪的一幕。他轻轻拍了拍马尔科姆的膝盖,然后说:"我想现在告诉你,你得到这份工作可能有点儿奇怪。"
第三部分 第29节:无电梯建筑物
马尔科姆实在无法抑止住开心的微笑。约瑟夫·杰特的3亿5千万事件已经过去四个星期了。尽管基德公司大阪分部仍然正常开着,但是由于卡尼和比尔离职去为他们的基金筹集资金,马尔科姆现在也是在不带薪地休假。他活过了这段时间,是因为卡尼为他支付着租金和饮食开销,这是他没有要求也没有预想到的,也是他欠卡尼的又一笔债。他不喜欢这份施舍,但是这至少可以让他安心,并且集中注意力去找一份新的工作。他找寻了相当一段时间,也和阿卡里进行了交谈,然后把巴林公司定为了他的第一选择。阿卡里在约瑟夫·杰特离职的当天上午就被巴林公司录取了。后来他们才知道对方已经关注他有一段时间了,而他在得到这份新工作后做的头几件事情之一,就是把马尔科姆的简历放在了特迪·希尔斯的桌上。
"太棒了。"马尔科姆的兴奋溢于言表。现在,他很后悔刚才最后一球时把希尔斯重重地撞倒在泥潭里。如果他早知道这人会是他的新上司,他或许还是会撞他一下,但肯定没这么狠。
"你的哥们儿阿卡里过去几周干得一直很不错,所以我们确信你也可以很好地融入我们之中。今天晚上会有一个不错的欢迎活动。"
此时,马尔科姆已经开始在头脑中构思回公寓以后要写给母亲的信。开始休假后的那个晚上他和母亲通了电话,当时她无法掩饰她的担心,不过现在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巴林是声望最好的银行之一,是英国历史最长、地位最显赫的银行。马尔科姆虽然还只是一个初级玩家,但是至少他不需要灰溜溜地回家了。至少现在还不用。
"我什么时候开工?"他问。
"明天早上。8点整。而且明天下午你得开始和我们橄榄球队一起训练。如果你能教我们像你那样冲撞的话,我们会成为巴林公司的骄傲。"
希尔斯冲他眨着眼,而马尔科姆这会儿却有点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被雇用了,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电脑方面的技能还是在球场上的能力。不过,他很快想明白其实他并不在乎。
11大阪
这是一幢两层的无电梯建筑物,跟基德公司的楼一样,它也是灰色的,方方正正的,不过内部的设计没有那么实用,加入了浓厚纯正的英国气息。到处都是橡木书柜,大厅和走廊铺着东方韵味的地毯,里面的房间和接待处贴着油画。这些画大部分都是头发斑白的老者的肖像,尽管画作上没有标签说明,但马尔科姆猜想这些都是银行创始的元老,在这里护佑着这间古老的银行。他琢磨着这些古板顽固的人是生活在一个已经过去的时代中的,不知道他们会如何看待他和阿卡里这两个美国佬,看着他们坐在这间30英尺见方、布满了用人造板分隔开的小间的大厅之中;不知道他们是会冲着这两个年轻的牛仔微笑,欢迎他们加入到巴林的传统中;还是会眉头紧锁地盯着他们,想象着他们会成为第二个、第三个约瑟夫·杰特。
不管是为什么被雇来这里,马尔科姆的新工作与他在基德公司的并没有很大分别。他还是通过大阪交易所操作交易,大部分时间都在为东京的交易人买卖日经股票。只不过现在他有了一部电话和一个通话盒,同时还接收来自伦敦、香港和新加坡的指令。巴林公司的职员要远多于基德公司——近年来他们已经发展成为大阪最大的证券经纪公司。不过很多职员的主要任务都是处理小额股票或是接待客户。公司一共有20名员工,包括马尔科姆和阿卡里,但是只有五个人做交易员的工作,以金发的特迪·希尔斯为首。希尔斯的小间旁边坐的是詹姆斯·科利尔,他今年29岁,体型魁伟,是曼联足球队的忠实拥护者。他根本不在乎交易员有一套非正式的制服——白衬衫加黑长裤,而是整天穿着曼联的红黑队服。科利尔旁边是"野兽般的"汉克·比阿持利斯。他是一个保守的、过早谢顶的年轻男人,讲话永远都是一个词,好像多说一点儿就会犯错误一样。斯蒂芬·道林和布赖恩·昌西刚刚从伦敦调过来,两人都是刚从牛津大学毕业,一脸病态的苍白,好像都没有适应亚洲这边的生活。现在天气开始变暖,湿度开始上升,马尔科姆在想不知道他俩还能支撑多久。
办公室经理只知道姓巴里斯特,个子很高,跟阿卡里差不多,长着一张长长的马脸和稀疏的棕色头发。他总是穿得整整齐齐,从来不会不打领带或是不穿外套,在交易厅后面踱来踱去的时候总是拿着一个记事板。他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比大部分交易员都要年长,而且他有个习惯就是在说话的时候轻敲嘴唇,好像是用手工办法让语言更流畅。他的步态和语调让马尔科姆想起了他在普林斯顿的几个教授。
可能就是因为这办公室要拥挤一些吧,比起在基德公司时,这里大家相互之间有更多的戏谑玩笑。从马尔科姆所知道的情况看来,巴林交易员觉得只有三个话题值得探讨:足球、橄榄球和性。在三者当中,性是最热门的。巴林公司这几个人好像痴迷于这个话题,甚至于比美国人还要痴迷。他们会谈论很多相关的东西,差不多随时都能听到他们说影射性的暗语或是黄色笑话,再不就是一些变态故事,涉及到妓女、脱衣舞女郎、前任女友,或是更离奇的——易装癖者。就马尔科姆所知,这些交易员中没人真正了解和关心说这样的东西可能会引发怎样的后果。即便是他们中举止最庄重的——比阿持利斯和希尔斯,也无法抵御关于东京、曼谷和巴厘岛的风月场的那些耸人听闻的传闻。这中间涉及到了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是非法的行为。如果是在纽约,这里的这些谈话可能会招致谴责,甚至于是吃官司。而在这里,甚至于办公室经理都会参与进来,有次他说到了一个前任女友,说她喜欢在出租车后座上做爱。
除了这三大话题——足球、橄榄球和性之外,另外就只有一个主题了——尼克·里森,驻新加坡的明星交易员,他的传说还在随着他的交易数额的增长进一步膨胀。对有些交易员而言,他甚至是比性更好的话题,因为他就在他们的面前操作着交易。马尔科姆手边的电话响起的时候,十次里有九次是里森打来的,指示他操作又一次巨额交易。屏幕上只要闪过数目巨大的交易信息,很有可能就涉及到了里森。他在市场上的成就就如同办公室里的色情谈资,每个人都是带着无限的敬畏在仰视。而且仰视他的还不止是巴林公司的交易员,整个亚洲金融圈都为里森越来越高的地位而震惊。
到了在巴林公司的第二个月,马尔科姆意识到里森的星光也让自己和公司其他成员沾上了光。几乎每天他都会接到城里各处交易员的电话,请他去吃午饭或是喝东西,向他打探消息。所有人都想知道里森的客户有什么动向,还有他们的交易会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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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30节:军火贩子
根据马尔科姆在自己职位上了解的情况来看,里森在新加坡的运作并没有带来特别大数额的利润,年收入可能在2000到2500万美元,相当于卡尼每年在基德公司的利润水平。但是真正让人惊叹的是他交易的规模,每天马尔科姆都要在他的指令下运作大约2亿美元的期货。那代表的是整个日经市场的差不多25%。里森的客户身上可能有全亚洲最深的口袋。有些日子里森的交易会大到足以让这个市场转动起来,就像线上的溜溜球。里森一拉,市场就往上走;他一松手,市场就下滑。
里森在电话里说话的声音从来不紧张。他的语调总是很愉快和友好,听着一点儿不像个每天完成2亿美元交易的人。
第二个月末有天午餐的时候,马尔科姆把阿卡里拉到他们和那几个小额经纪人共用的厨房一角,和他交换对里森交易额的看法。
"他的交易数额还在增加,"马尔科姆评论说,"他今天下午打电话让我操作了2亿2千万。我想应该是创纪录了。那么这到底是谁的钱呢?"
阿卡里耸耸肩。
"希尔斯说他和其他人好久以前就已经放弃了这种猜测。估计里森有一个大得惊人的客户,非常地神秘。大家都叫他X先生。"
听上去是挺怪的,不过马尔科姆想了想,确实他们大阪这伙人也没什么理由去知道里森大客户的身份。可能X先生是某个重要的退休信托基金或是温特斯在东京拥有的那种对冲基金。要不X先生是个俄罗斯军火贩子,利用里森当中间人。总之马尔科姆不过是大阪一个按键的人。他只知道别人告诉他的东西。
马尔科姆咕哝着:"眼下,X先生占据着日经很重要的位置。"
阿卡里咧嘴一笑。
"X先生最好是希望这世界不要明天就走到尽头,不然他会损失很大一笔钱。"
马尔科姆意识到,在那天来临之前,他和巴林公司其他人还会继续被人当摇滚歌星一样对待。因为亚洲所有人都想知道里森到底是怎么操作的,而惟一看来跟他足够接近,从而有可能了解情况的就是这些为他操作交易的人。当然他们并不真的知情——马尔科姆对他的英国同事性生活的了解程度远高于对里森的交易手法的了解程度。但是他每天都和这个明星交易人通着电话,有时一天打十次,甚至二十次。通话次数如此之多,以至于他都不太用通话盒了,因为东京指派的交易跟新加坡的比起来实在是太不值一提。
到了马尔科姆在巴林公司的第四个月,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直接在为里森工作,或者说通过里森为X先生工作。办公室里这群人把这个操作过程当成了笑料。大家把X先生想象为一个007电影里的反派,躲在水底的老巢里,周围鲨鱼游来游去。他边蹭着双手边对里森发出交易指令,而里森则打电话到大阪,然后马尔科姆把交易付诸实施。每次马尔科姆操作的时候,其他交易员就围拢过来,看着他跟里森通话,然后小声嘀咕:
X先生今天饿了。
X先生卵蛋是铁的。
X先生吞下了大半个日经。
又度过了为里森忙碌的一天之后,马尔科姆在厨房碰到了希尔斯,这里也是他第一次跟阿卡里谈论里森的地方。希尔斯当时正在冰箱旁边一台小电炉上煮面,他一边看着墙上贴着的纸片上的数字,一边用筷子搅着面。马尔科姆估计那也是里森的交易,因为这会儿几乎所有通过这里的交易都来自新加坡。
"我挺想知道里森是怎么这么成功的,"马尔科姆靠在冰箱上说,"他做的交易数额这么大,我的电脑简直都在抖动,可他却好像轻松得连滴汗水都没有。"
希尔斯的目光并没有从纸上移开。
"等你面对面见到他的时候或许能弄清楚吧?"
马尔科姆直起身子。
"你是什么意思?"
希尔斯从碗里抽出一根筷子并且在空中转动着,看来脑子还想着墙上的数字。
"你和阿卡里下周末要去新加坡。这次是个外派任务,我们实在抽不出别人。所以你会有机会亲自见到里森先生本人。"
马尔科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一直都想去新加坡看看。他听说过它是亚洲最干净最有发展活力的城市之一,或许也是世界上最干净最有活力的。而更重要的是,他对里森深深着迷。过去几周当中,他的形象在马尔科姆头脑中几乎比卡尼还要高大。卡尼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筹集资金,而里森则正在玩弄日经,就像玩儿一个破布娃娃。
"趁你还在这儿",希尔斯边用筷子敲打着那纸片边补充,"拜托你告诉里森,请他向神秘的X先生转达我的问候。从这些交易看来,他一个人就让我们盈利不断。"
12新加坡,
万米高空
吞下的酒看起来没有任何的作用。
飞机在剧烈地颠簸,马尔科姆用双手紧握着装酒的塑料杯,尽量不让身上的白衬衫被弄脏。从右边圆形的双层玻璃窗看出去,外面是一片漆黑,尽管他很肯定现在还不到下午5点,而且从大阪起飞的时候,外面天色还很亮。他不太清楚风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因为他一直都在打瞌睡。他的头本来一直抵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后来飞机遇上了第一波厚重的乌云,开始剧烈地上下翻腾。他一下子醒了过来,刚好看到阿卡里面色苍白,死死攥着座椅,双手已经全无血色,并且不住朝晕机袋里呕吐。
"这该死的雨季,"阿卡里指着被染黑的窗子,"我说了我讨厌飞行吧?我总是很快就开始呕吐。"
尽管胃里难受得厉害,马尔科姆还是挤出了笑容。酒让喉咙感觉暖暖的,不过它并没能帮助马尔科姆抵抗住剧烈的身体反应。他不知道这瓶酒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放在阿卡里随身带着的袋子里吧,但是塑料杯显然是飞机上的,而且杯子的大小不够,无法帮他灌下足够多的酒,让他彻底喝醉,从而帮他挺过还有很长一段的航程。
"有的人天生就有一种抵抗晕机的本能,"他费劲地调侃着,"但是我想呕吐一下或许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飞机猛地向右倾斜过去,有一部饮料推车在机舱后部什么地方翻倒了,发出很大的撞击声。机舱里传出还算有克制的尖叫,然后有人用中文在祈祷。马尔科姆感觉到自己的笑容凝固了,这好像又是那样一个奇怪而熟悉的时刻,恐惧变成了另一种感觉——好像是瘾君子所渴望的那种刺激。就是他开着卡尼的杜卡迪冲过一堆沙砾,车轮一下子离开地面所带来的感觉;就是他看到对方前锋逼近他,肌肉剧烈碰撞之前那一秒的感觉。马尔科姆并不追求危险,但是深藏在他体内的某种物质让他能体味危险的快感。从阿卡里惊惶失措的表情来看,他对危险可没有同感。他和这架飞往新加坡樟宜机场的日航航班上其他的所有乘客一样,只想赶紧把双脚踏在地面上。
第三部分 第31节:热带岛屿
马尔科姆吞下最后几滴酒,捏扁了手中的杯子,然后把它塞到前面的座位袋里。飞机突然往上拉高,接着又向下猛坠。阿卡里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然后把整个脸都栽到了晕机袋里。由于阿卡里的呻吟,马尔科姆只能勉强听到从机舱广播里传来的机长的声音,混杂着中文和日语。马尔科姆猜想可能是提示大家为紧急降落做准备。机长的声音听来很紧张,而且就在说完之前,他还突然冲着副驾驶喊了点什么。
马尔科姆闭上眼睛,紧咬着牙齿,牢牢坐在座椅上,让那种刺激感占据了自己。他们经历了一段失重,然后飞机从厚厚的云层中穿了出来。马尔科姆睁开眼睛,发现灰色的亮光刺穿黑幕透进机舱。他望向窗外,先是看到了整个岛,然后分辨出了聚集在一起的摩天大楼,周围环绕着相对低矮的办公楼和一片片公园绿地。这城市看上去很小,而且很紧凑地建设在小岛的中心位置。楼房修建得极其稠密,看着好像有的就是在别的楼上长出来的。不过所有的高楼都和他在华尔街看到的没什么两样,而且显然比东京和大阪的大楼要高。飞机在空中绕了一大圈,然后往机场方向降落。在这个过程中,马尔科姆看到了车水马龙的公路,精巧贯通的水路、楼宅区,还有漂亮的、有室外游泳池的公寓区。这些都是这个漂浮在海上的小国富裕的印记。这个国家的建立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商业。纯粹的市场资本主义,以一种最复杂精密的形式,统治着太平洋中间这个小小的热带岛屿。
"我已经开始讨厌这个地方了。"阿卡里抱怨着,擦拭着发梢上的汗水。
马尔科姆看着自己的朋友,他下嘴唇处还粘着食物残渣,脸颊现在变成了一种灰绿色。
"你可不能根据你在飞来的路上用过的晕机袋数目来判断一个国家。而且在见里森之前,你最好把自己收拾干净。如果他跟希尔斯那伙人一样爱干净的话,我们俩很有可能直接给他扔上下一班飞机赶回去。"
起落架终于在金属碰撞的声音中伸展开来,飞机开始了着陆前最后一段航程。马尔科姆拭去了眼角残存的最后一丝睡意。他的肌肉已经停止了抽搐,前一秒的刺激感已经荡然无存,就好像压根没有存在过一样。他知道有些人喜欢费尽心机去寻找那种感觉。那些真正寻刺激的疯子,每天追寻的都是那些必定会导致生命危险的所谓刺激情形。马尔科姆知道,在自己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他也拥有能使他成为那种人的物质,但是他永远不会让它成长起来。他已经满足于在这种时刻来临时体验和享受刺激,不过他对自己还有控制。
他寻思着卡尼、里森、约瑟夫·杰特他们会不会也是渴望刺激的人,靠感受冒险所带来的刺激生存,因为他们做的可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大买卖。每天做两亿美元的大买卖和开着杜卡迪飞越沙堆或是坐着飞机穿越雨季风暴比起来,感觉是不是也差不多呢?
这难道就是卡尼在马尔科姆内心深处发现的东西吗——不仅仅是他制造刺激的能力,还有容纳和承受它的能力,承受这种刺激能对他施加的魅惑引力。难道就是要具备这种能力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番成就吗?
飞机终于回到了地面,橡胶轮胎摩擦着地面,水飞溅起来,快速的前冲引发了嘶嘶的响声。最后,人们终于走向舱门。
尼克·里森其实一点儿都不讲究整洁。
是马尔科姆先看到他的。他很随意地靠在一部奔驰轿车的车篷上,正在跟看来是马来人的司机交谈,手里举着的大伞只遮住了一边的肩膀。马尔科姆看过希尔斯放在桌上的公司人员合影,于是此时一眼就认出了他。马尔科姆把提着的袋子换到左手,然后准备向里森自我介绍。不过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等着身后不远处的阿卡里,他好像还有点儿没缓过来。阿卡里很快也看到了里森,当下有点儿愣神,差点儿原地停了下来。他觉得这很奇怪——这么著名的交易人竟然就站在那里,站在迎接通道旁边的一群商务旅行人员、空乘人员和出租车司机当中。尽管他们俩以前没有见过里森,但是印象中他就是一个现实中的神,应该和好莱坞名人一样惹人注目和光彩照人。他居然在机场外面等候他们,这简直是太难以置信了,他们俩只是巴林公司图腾柱最底部的部分,而他则是部落首领。不过对于新加坡当地人来说,里森不过就是另一个"法兰"——老外。他是典型的白皮肤,高个子,体型偏胖。他带着金丝眼镜,棕色的头发,圆圆红红的脸颊,穿着一件白衬衫和卡其布裤子,屁股后面的口袋里露出棒球帽的一截。
"看着可一点儿不像上帝。"阿卡里小声说着。然后两人一块儿朝奔驰车走去。
"可能他把自己弄得有点儿累吧。"马尔科姆也跟着说笑,"想想这里的雨季,上帝恐怕也顶不住这股子湿气。"
倾盆大雨就像一堵墙一样厚重,带来的湿热让人有窒息的感觉。不过里森看来并不介意这湿度或是大雨。看到马尔科姆和阿卡里走近,他微笑起来,并且上前跟他们俩握手,然后请他们坐上轿车。
"大阪来的美国佬,对吧?见到你们真是太高兴了。我先让人把你们送到酒店。完了我还得去接从东京和香港来的几位交易员。咱们回头见吧。"
说完他关上车门,轻轻敲了敲车顶。车从路边起步离开的时候,马尔科姆看了看阿卡里,随后两人相视而笑,尽情享受着这样的感觉——上帝刚刚在机场等候他们两个办公室助理,接着派车送他们去吃晚餐,说不定他还会给他们提着包,领着他们围着这城市看一圈呢。最后他会带他们去见X先生,然后他们四个一块儿出去吃点儿汉堡。
"嘿,至少他知道我们是大阪来的。"阿卡里说。这时轿车已经上了公路,他们很快就要进入城市中心。
五个小时之后,派对刚刚开始。参加的人数增加到了15个,在原定参加的那群交易员和助理之外又多了几个,因为里森的弟弟凑巧从英国来新加坡旅游。所有人年龄都在21到30岁之间,都是男性,而且都是在亚洲讨生活的外国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一个侨民全明星团体,因为大部分成员都是从英国顶级大学毕业,除了马尔科姆和阿卡里这两个异类。他们是从普林斯顿大学出来,经过大阪来到这里的。
派对是从简短但带着浓厚异国风情的晚餐开始的。地点是在位于时尚购物区里的一家叫作莱佛士坊的马来西亚餐馆。这条街叫作俱乐部街,其实就是一条狭长的小道,旁边是成排的按二战前的外观重建起来的建筑物,街边有十几个不同民族开的超昂贵超时髦的酒店。晚餐结账之后,他们来到了"驳船码头"区一家迪厅的顶楼。这个地区到处都是外国人聚集的夜总会和雅皮酒吧,离金融中心也不是太远。从硕大的窗子可以往外俯瞰新加坡河,而在闪烁的迪厅灯光之中,皮椅、大理石圆桌和荧光树脂舞台时隐时现。到这里的时候,马尔科姆惊奇地发现这里居然空无一人,后来里森跟大家解释了他把这个地方包了下来,晚上这里只允许女性顾客照常进入。对马尔科姆和其他那些交易员来说,这无疑是个很不错的安排,所以里森把他们领到吧台边一张大桌子跟前的时候,他们尽情地吵着闹着。桌上等着他们的是十五瓶香槟,绿色的玻璃酒瓶整齐地静静地立在放着冰块的黄铜桶子里。马尔科姆纳闷着为什么没有酒杯,但是看到里森非常专业地拔出了一只木塞直接就着瓶子喝了起来,他立马明白过来。十五个巴林职员,十五瓶香槟,大概要150美元一瓶。马尔科姆感觉自己越来越喜欢里森了。
第三部分 第32节:澳洲姑娘
里森从一开始就很友好和善,而且很实在,完全不是马尔科姆预想的那样。他看来显得非常地轻松,是有一些喜欢吵闹,但是绝不比其他交易人过火。他不像希尔斯和大阪那群人一样整天拿性说事,可能是因为他拥有幸福的婚姻吧。而且他并没有卡尼时常表现出的那种锋芒——肯定没有关于他的什么吸血鬼的传闻。他谈论足球和股票市场,还有作为老外在另一个国家的生活,而且他看来非常享受自己的生活,也很喜欢其他交易人注意他。他或许对自己在这个市场中的地位感到有一定的压力——或者准确地说,对他控制的X先生在这里的地位有一定压力,但他丝毫也没有表现出来。很快酒吧里进来了越来越多的女性——大部分都很年轻,而且衣着挑逗,有华人,马来人,还有几个澳洲姑娘。里森好像也更加融入了这个派对,他叫了更多的酒水,和他的弟弟开着玩笑,也和那些从英国来的同事们神吹海侃。
晚上有几次马尔科姆都坐在里森身边。尽管里森脾气很好,但马尔科姆还是总觉得不敢跟他说话。其实不是年龄差距的原因——里森比他只不过大几岁,而且肯定比卡尼要年轻;此外也不是职位头衔的问题。障碍其实就在于里森在这个市场中拥有的地位实在是太高。一个做着这么大交易的人就是不同于在电脑屏幕前按键的人。他完全是另一种人,或许还不是神,但也已经不远了。
马尔科姆不止一次有这样一种冲动,想要直接问他X先生的情况。马尔科姆想知道这个在东南亚众多交易市场中炫耀着自己硕大钱囊的神秘人到底是谁,是谁操纵了巴林公司通过大阪和新加坡交易所执行这么多交易,但是那种障碍感和距离感实在是太过强烈。马尔科姆就坐在那里,看着里森的脸颊越来越红,看着他朝着别的交易员微笑,看着他们在他说话的时候奉承讨好的样子。他觉得很难想象直接问他会导致什么情况。他很可能什么都不告诉他,因为这样的客户肯定想要保持神秘。更何况他马尔科姆算什么啊?不过是在大阪敲键盘的无名小卒。
马尔科姆和里森接触很少,其中那次在洗手间门口的简短对话相对来说比较接近于一次有意义的交谈。当时里森正从里面出来,马尔科姆正好进去,里森拍了拍他的肩膀。
"玩得开心吗?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应该在这座城市里四处看看。"
马尔科姆微笑着,尽量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紧张。
"我会尽量看看,不过我对这里的生意很感兴趣。看起来目前在新加坡有很多生意。"
里森也冲着他微笑,很亲切很放松。
"这里有很多钱可以赚。亚洲是新的前沿地带,马尔科姆。这里就是狂野东方。这里的市场比世界上其他所有地方都要好,而且新加坡是新的门户。你们在日本的这群小伙子们还没看到大场面呢!"
谈话结束后,里森走回了他们坐的地方,又点了一轮香槟。马尔科姆看着他离开,心中充满敬畏、叹服,也有那么点儿嫉妒。他希望有一天他也能有那种自信,他也能如此重要,成为如此的明星。
马尔科姆所不知道的是,就在那时,就在他微笑着尽量表现出和善、可亲和放松的同时,他背后隐藏着超过10亿美元的亏损烂账。这笔损失足以动摇整个金融世界,并且把最古老最受敬仰的巴林银行狠狠地摔得粉碎。
13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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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很清冷,透着淡淡的消毒剂的味道。
房间的墙壁本来就是亮白色的,在天花板上荧光灯的照射下,亮得简直让人难以忍受。荧光灯是交错排列的,构成的图形看着隐隐带着点宗教意味,不过这更有可能只是设计上小小的巧合。
房间里的家具都是黑色的,款式很现代,大部分都是玻璃制的,放置的格局也显得很冷峻,好像说明这里不属于某个个人。长长的会议桌位于房间的正中,上方有一面大窗子,占据了远端墙壁大部分的面积。桌子两边各有10把很高的皮椅,相邻两把之间留有合适的间距,而且都调到了合适的高度。靠墙放着的书架刚好有10层,每层都摆满了外观相似的精装法律书籍。书架旁边是一台高科技的咖啡机,从外观开来,它更应该出现在美国航空航天局的总部,而不是东京心脏地带一幢银行大楼的35层。这机器有两个分开的液晶显示屏,按钮、控制杆和开关多得足以发动一场核战争,但是偏偏没有看着像咖啡出口的装置。
我在桌子远端的椅子上坐下,此时其他的19把椅子都已经坐了人。我尽力不去理会他们朝我投来的目光,他们有的看来完全是好奇,有的隐约有警惕的意味,再不就是直白的蔑视。而更糟的是我迟到了10分钟,而且我的短袖花衬衫和黑色牛仔裤显然穿得太不正式。在这里我完全就是一个非法闯入者——所有人都知道这点,我是这群老外里的假老外。
除了我,这里所有人都选择了把自己的生活移植到亚洲。他们在这里积蓄起财富,他们离开了故土的家人和朋友,进行着围绕世界的旅程。他们大多数都是在过去几周之内刚刚来到日本的,现在还处在熟悉这个奇特国家的过程之中,还在寻找可以安身的公寓和能够吃得下的食物,以及新的人际关系网络。我非常肯定他们多数人一方面是对这里和故土之间的区别惊惶失措,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欣喜地发现了这里存在的机会,还有在他们的先行者身上看到的难以置信的自由的感觉。这里可以被那些足够聪明的人利用,并且为他们提供机会——毫无疑问,在座的这些人拥有必要的能力。
这个屋子里蕴藏的潜能是难以置信的。坐在桌边的19个人中间,有16个曾经在常春藤名校就读,有6个拥有哈佛、斯坦福或是麻省理工商学学位,还有两个曾经获得过罗德斯奖学金。所有人年龄都在30以下,其中有17人是男性,一半以上是白人,只有三个有日本血统。他们刚刚被招入在亚洲做生意的美国最大的投资银行,个个意气风发,和想象中一模一样。不过看到他们都围坐在打磨光滑的玻璃会议桌前,我不由得又产生一丝担忧。因为这么多潜能其实也能带来不少的风险。他们的能力可能被荒废,可能使用不当,或是合理利用了,但却是出于不当的理由,追求着错误的目标。这些担忧绝不仅仅是我这样一个曾是惊悚小说作家的记者凭空幻想出来的,绝不是因为我有借此凑出一本耸人听闻小说的自私打算。这家投资银行自己就有这样的担忧,现在一大早把这些人召集到东京高耸大楼中的会议室中正说明了这一点。
这已经是银行新员工培训项目的第三天,今天的课程题目是"商业道德:责任和义务"。课程的题目非常冗长绕口——简单地说,就是很常春藤名校化。我是被马尔科姆的一位商业伙伴介绍过来旁听的,这个人给我解释得很简单:"这就是他们非逼着你听的一种狗屁东西。挺能自圆其说的:不要从银行偷窃,不要虚报利润或是掩饰损失,跟所有的同事保持良好关系,不要急功近利。因为如果你这么做的话,你会和尼克·里森下场一样,在新加坡的牢狱当中蹲上六年。"
第三部分 第33节:走上不归路
"你觉得那是狗屁么?"我问道,"听上去好像挺有道理的。"
"那就是狗屁,"他回答说,"因为所有人进来的时候就明白这一切。里森出事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他出事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可以逃脱惩罚。他赌自己可以把损失补上,但是那漏洞却越来越大,于是他继续赌。他很清楚自己如果被逮住就完蛋了,但那还是没有阻止他继续犯错。"
坐在这空调会议室里,看着围聚在桌边的年轻面孔,看着他们熨过的衬衫和小心梳理过的头发,还有塞满了培训课程提纲和课程表的公文皮包,我不禁在想是否尼克·里森也曾经被强迫来听这样的课程和讨论。这个巴林公司的明星交易人是不是也曾经一边听着这样的商业道德课,一边想着这全都是狗屁,而且永远都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呢?
会议室的大门突然打开了,随即走进来又一个年轻人:黑西装,白衬衫,暗红的领带,运动员一般强健的身躯。他一头浓密的金发,黝黑的肤色让脸上过早出现的一点皱纹凸显了出来。他肯定会很适合出现在杰·克鲁品牌服装的目录册中,或者是在一艘豪华帆船的甲板上。他还没开口说话我就感觉到了一股新英格兰地区中上层家族的气息。这是一种近乎自负的感觉,写在他深邃的蓝灰色眼睛里,也流露在他用手指把金黄色发卷从额头上拨开的动作中。他看上去并不比屋子里其他的人年长多少,但是随着他走到桌首的位置,把淡黄色的文件夹摊开,把双手撑在桌上,大家的注意力明显都转向了他,肩膀和四肢也挺直起来。
"麦克尔·丹维尔,"他开始自我介绍,"我是哈佛商学院的副教授,我今天来是要给你们讲故事的,关于说谎者、骗子和笨蛋。希望你们都能仔细听。如果明年我得把你们中谁的名字加到我的课里,我会很难过。"
就这样,他开始了显然是精心准备了的长篇大论,讲述的都是高风险金融活动最黑暗悲惨的那些瞬间。他讲的时候完全不看文件夹,声音的节奏一成不变,语调里也不会透露任何一丝代表情感或是责难的东西。他讲的全都是实例,而就在他讲的时候我明白了为什么这都是狗屁。因为其实这些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面包含的心理过程。这班新人们需要了解的正是这种心理过程引领着杰特和里森这样的人走上不归路。
他谈的就是高风险赌徒的心理,痴迷于刺激的瘾君子的心理,一流玩家的心理。他们追逐的是错误的刺激,还有从错误的悬崖上跳下来的错误的快感。
"到了1995年1月,"丹维尔滔滔不绝,"尼克·里森,巴林公司驻新加坡的明星交易人,已经积累了超过13亿美元的亏损额。他把这些隐藏在一个他命名为88888的五八账户中,然后试图在别人发现之前把这个漏洞给补起来。里森把赌压在了日经上面,而这个赌局代表的钱超过了巴林公司全部的资产。"
我环顾四周,发现大家把目光都聚集在丹维尔和他的文件夹上。他提到的数字让大家睁大了眼睛,但是数字背后的故事却没有被说明。丹维尔漏掉的其实是核心的东西。因为他只是一个金融学者,不是心理学家,更不是个赌徒。
我对国际贸易几乎是一无所知,但是我了解赌博。我曾经在拉斯维加斯待了三个月,为我写的关于麻省理工21点牌戏团伙的书搜集资料。我曾经很近地接触过世界上最成功的一伙职业算牌者。我虽然不认识尼克·里森,但是或许,只是或许,我知道是什么让他走到那一步。
在算牌过程中,有一个叫作"大玩家"的概念。大玩家就是玩大钱的玩家,也就是冒最大的风险,追求最大回报的人。他们也被称为牌桌上的"巨鲸",会从其他算牌者那里得到信号,然后根据这些信号在桌上押下大笔赌注。这些玩家追逐押大注的快感,追逐翻牌那一瞬间带来的刺激感。很多大玩家对这种刺激上瘾,变成为这种感觉而生的瘾君子。有些大玩家成为了赌场里的传奇人物,这取决于他们愿意冒多大的风险,愿意在赌博上走多远。
"里森的赌其实很简单。"丹维尔还在继续,口气异常轻松冷漠,显得这个主题还不如快餐店里的菜单有意思。"就是日经225指数中的期货。日经如果往上走,那么他就赢了,往下走,他就输了。具体来说,他在日经市场有100亿美元的交易,如果市场走到低于1万9千点,巴林公司就完了。"
100亿美元!即便是把过去一年中全世界所有赌场里每一个职业算牌玩家赌下的钱全部加在一起,那也还是远远比不上尼克·里森——坐在新加坡一张办公桌前、一个29岁的年轻人在1995年1月在日经指数上押下的赌注。从很多意义上来说,他就是世界历史上最大的赌徒。他是在赌桌上扔下了最大一笔赌注的人,只不过他的桌子不是轮盘赌桌或是21点牌桌,他的赌桌就是大阪一间办公室里闪着数字的电脑屏幕,旁边还挤着一堆年轻人。
"公平地说,"丹维尔补充道,"当时看来,这是个有一定道理的赌局。当时日本经济处在反弹过程当中,如果不发生什么特别意外的事情,里森看来确实有机会扭转整个局面。"
这就是赌徒心理。遭受了一点损失的大玩家会把赌注翻倍,想要赢回来。再输了一回后,再把赌注翻倍,然后又输。任何玩过21点或是轮盘赌的人肯定都有过这种心态。如果输了,就加倍再赌,心里想着迟早手风会顺起来的,总是能够翻过身来。
"可是,"丹维尔突然把头从文件夹里抬了起来,问道,"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桌边的年轻人们都盯着他。他咧嘴一笑,进屋以后第一次表现出了一丝感情。
"1995年1月17日,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14大阪
马尔科姆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他的眼睛居然是睁开的。这一点很是奇怪,因为就在一秒钟之前,他还处在一种沉睡的状态当中,通常只有早上5点半的时候他才有沉睡的感觉。只有那时身体才在沉睡中进行自身修复,而此前它刚刚经过了日经市场中的奔忙的白天,经过了更让人疲劳的充斥着橄榄球比赛、酒局和15子棋局的夜晚。可不知为什么,那种状态消失了,他透过屋里的黑暗看着天花板,想着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马尔科姆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是天花板居然在移动。不是他所熟悉的喝了太多啤酒以后的感觉,也不是比赛中过多冲撞的结果,而是一种剧烈的摇晃运动,时而向前时而向后,不管他的眼睛往哪儿看都一样。他使劲眨眨眼,但是屋子还是在移动,而且更快了,快得他已经无法让眼睛盯着一处,快得他的头开始眩晕,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
第三部分 第34节:室外游泳池
就在此时,他注意到了第三件事——声音。
这是一声愤怒的咆哮,声音起先不大,然后发展到大得让他耳鸣不止。这是一声痛苦的原始的巨响,来自下面的某个地方。这声音能撕碎他的骨架,让恐惧深入他的骨髓。
"这他妈是怎么了!"
他的身体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几乎连咒骂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用双手紧攥着睡垫,嘴张得大大的,脚则不停蹬踏着毯子。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厚重了。天花板狠狠滑向左边,然后马尔科姆意识到并不仅仅是天花板在移动。整个公寓房间都在移动,整个公寓楼都在移动。终于他醒悟过来,然后在睡垫上坐直起来。
地震!
在新泽西长大的过程中,他从未经历过地震。他在电视上看到过,也在报纸上读到过。他的前女友安娜刚刚搬到洛杉矶去的时候,曾经给他写过一封长信,讲述了她经历的一次轻微震动,当时她公寓楼下大街上的汽车警报都响了起来,碗柜里的汤罐都掉出来摔在地上。
可是现在这情景比四起的汽车警报和掉下来的汤罐可要恐怖多了。
屋子突然一下倒向右边,马尔科姆冷不防从睡垫上跌倒下来,肩膀最先着地。他滚了几圈,撞在木质衣柜上,然后跪了起来。他努力睁大眼睛,屋里还是太暗看不清楚,况且他也是刚刚搬到这屋里,还处在熟悉这里布局的过程当中。这间屋子离办公室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在一幢12层的高级公寓楼中,楼顶还有一个室外游泳池。屋子内部空间很大,比他原来住的要大1000平方英尺。地板上铺着地毯,还有一个极舒适的浴缸,条件比他新泽西家里的任何一个房间都好,也比他以前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好。现在他已经工作了10个月,公司把他的基本工资提高到了将近6万美元一年。虽然比他估计的在华尔街能挣到的要少,但是已经足以让他过得不错,即便是在大阪这样的城市。
不过在一个脚下的整个世界都在颤抖的时刻,钱已经一点儿不重要了。他听到了厨房里碗碟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起居室里书架上的书像雨点儿一样砸向地面。他赶紧做出了一个决定,然后朝睡垫那边的窗户爬去。
他一下就把窗户弄开了,而后爬到了外面的防火梯上。脚下的金属框架在不停地摇晃,他往下一瞥,发现整个大楼都在晃动,左右振动幅度能有4到5英尺。他想起来这是新建不久的一幢楼,据说是防震的,应该能抵御下面传来的震波。但是现在看来这楼随时都可能倒塌。
他又迅速做出了另一个决定。他没有选择往地面靠近,而是顺着梯子快速爬向楼上的公寓。他用双手抬起窗子,然后爬进了一间和他自己的一样的起居室。
他朝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有人像幽灵一样从卧室冲了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头发直直地向上竖成一圈,细长的身躯包裹在被单里。
"上帝啊!"阿卡里喊叫着,"我们他妈该怎么办?"
楼房在呻吟着,马尔科姆紧紧扶着墙壁。他本来还指望着阿卡里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情形。但是看看他极度恐惧的表情和死死抓着被单的样子,很显然他也跟马尔科姆一样是第一次。
"我不知道!"马尔科姆也叫喊着,"你才是日本人。"
"或许我们应该在这楼塌下来以前赶紧出去。"
看来这是个不错的主意。马尔科姆又爬回到窗外的防火梯上。阿卡里把床单扔下,跟着他爬到外面,此时是黎明前后,外面一片湿热。马尔科姆往下一看,大街上已经挤满了人。他两级两级地往下爬着,每次踩下去都不怎么停顿,经过每扇窗户时都看看有没有人需要他的帮助。到了楼底下的时候,他的肩膀开始酸痛起来,手也感觉到刺痛,由于抓扶手抓得太紧,手上的皮肤都蹭红了。阿卡里在他之后几分钟着地,气喘吁吁的,原本窄窄的胸膛似乎也为了吸气而展开了。当他终于能喊出声来的时候,马尔科姆也放松了下来。
"停了!"阿卡里喊着,"我想我们活下来了!"
马尔科姆看着街道。远处的一幢建筑物正冒着浓烟,路边便道上到处散落着碎玻璃,在黯淡的晨曦中散发着光亮。他估计这次地震持续了不到5分钟,但是在震动的时候,他简直觉得那一瞬间会成为永恒。到现在他的身体似乎都还在抖动,牙齿打着磕巴,双手随着前臂肌肉的紧张和松弛时而紧攥,时而摊开。不过此刻在内心深处,他又体验到那种熟悉的刺激,只不过还是被刚才的场景带来的恐怖感给压了下去。
"这场面太大太恐怖了。"阿卡里边说边把身子直起来。马尔科姆这才注意到他们俩都只穿着贴身内裤和T恤。
"我以前经历过规模不大的,可刚才这,这,实在太大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又回去吗?"马尔科姆问。
阿卡里摇摇头。他们俩一同看着大楼,看着二楼三楼那些破碎的窗户,还有水泥外墙上出现的几处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我想我们得在这里等消防部门过来检查。而且现在已经差不多快早上6点了,你还指望睡得着么?"
马尔科姆摇摇头。不过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内裤,绿色的,还有橘红色和黑色的老虎腾跃的图案。这已经不是周围的人第一次看到有老外穿着内裤在市场里晃悠了。
"我们去看看办公室还在不在吧。"
他们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穿过五个街区从公寓楼走到办公楼。由于光着脚,他们得很小心地绕过尖锐的玻璃碎片和朝便道喷出下水道污水的水管。有几次他们还不得不掉头改道,因为有些地方街灯柱和电线杆倒了下来把路给堵住了。还有两次他们被迫从看来是从沥青地面裂缝中冒出的油污旁边小心地绕过。在离办公楼还有一个街区的地方,他们停下来帮助了一位老太太,她在冲出公寓房间的时候擦伤了。不过除了她之外,他们倒是没有遇到别的伤者,而且看来这城市也没有遭受很大破坏的迹象,几天的修复工作和几百万美元资金投入应该就能很快让它恢复正常。
办公楼看来倒是很安全,显然比他们住的12层高的公寓楼风险要小。不过电梯不能用了,所以他们得爬楼上去。到三楼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是公司员工里最先抵达的。阿卡里把备用的磁性门卡从卫生间房门下面找了出来,然后打开门进入了交易厅。马尔科姆按下电灯开关,惊奇地发现荧光灯管居然亮了起来,显然备用发电机正在工作。
第三部分 第35节:罕有的惨剧
两人待在办公室里,努力想弄明白该干点儿什么。阿卡里抓起电话,发现线路被切断了。这时马尔科姆想起了巴里斯特先生办公室里那台小彩电。本来他们是不应该进入他的办公室的,但是两人很快达成共识现在是特殊情况。不过尽管如此,两人都还是不敢坐在他的位子上,所以只好并排站在桌子后面,然后挨个地看着每一个频道。刚开始的时候一直没有图像,这让他们几近绝望,然而就在他们打算相信节目都中断了的时候,终于还是找到了一个清晰的图像。
看报道的时候,马尔科姆脸色惨白。大阪原来还不是地震震中,真正的震中在25英里以外的神户,一座拥有大约150万人口的城市。根据报道,这是7年当中日本遭受的最严重的地震袭击,达到了里氏7.2级。尽管现在地震过去还不久,有关部门已经估算出至少有10万幢建筑物遭到了破坏。马尔科姆靠在桌上,眼睛跟着镜头观察着遭受破坏的场景。城市大部分地区看来都着了火,有一个地区火焰往空中喷出高达100英尺。现场记者还在播报损失统计数字,估计这次遇难的人数达到了数千人,至少有100万人无家可归,经济损失总额将接近1500亿美元。
马尔科姆呆呆望着阿卡里,后者的眼睛此时比什么时候都显得要大一些。
"上帝啊!"阿卡里慨叹着。
马尔科姆转头看看墙上的钟。快早上7点了,两个小时之后就要开市。
"日经。"他小声嘀咕着。
一个小时之后,马尔科姆坐在自己桌前,咬着一根铅笔。阿卡里就在他旁边,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从巴里斯特的办公室出来以后他们俩就一直是这样。其他人都还没有来,马尔科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来。大部分老资格的交易员都住在城市的另一端,估计他们要过来,路途也会很艰难。况且今天大阪市场很有可能不会开盘。这次的大地震是近年来罕有的惨剧,要让一切恢复正常肯定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从他们在桌前坐下以来,通话盒里传来过几次声音。那是东京方面询问大阪情形如何,有没有人受伤,还没有人提到过市场。或许是在确信所有人都安然无恙之前,他们根本就不想去考虑这方面吧。马尔科姆和阿卡里竭尽所能说明了情况:地震几乎毁掉了神户,大阪虽然经受了震动,但没有受到严重破坏。不过他们还没有听到希尔斯和其他人的消息,只是估计他们应该都没什么事。
离9点还有10分钟时,电脑屏幕上还是没有什么动静。马尔科姆挠挠头,然后做了个决定。
"我们俩来操作两笔交易,看看有什么反应吧?"
阿卡里诧异地抬眼看着他:"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
马尔科姆没有回答。尽管原则上来说他应该在希尔斯的授意下进行操作,但是他觉得只要交易不大,他应该不会介意。而且更重要的是,马尔科姆就是觉得好奇。因为此前在他的生命中还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他小心地敲击键盘,输入了一笔小额的日经期货买卖。他们的下单很快通过了,两人此时都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马尔科姆这份单是今天整个交易市场中惟一一份。
"我们是惟一还在工作的人。"
"整个市场中惟一的,"阿卡里接过话头,"天哪,这可能会出问题。"
就在那时,电话突然响了。马尔科姆和阿卡里都呆呆看着它。显然在过去两个小时中电话公司已经把金融区的线路修复了。这种优先安排和工作效率也和大阪的城市文化吻合,它的核心就是商业、金融和日经。
"你还是接电话吧。"阿卡里说。
马尔科姆抓过听筒,估计那头是希尔斯。不过让他意外的是,竟然是尼克·里森。
"马尔科姆,"他开始说话,声音略微有点儿模糊但还能听得清楚,"你们大家今天早上被摇晃了一下吧?"
"摇晃了一下"这个说法实在是太不足以说明实际情况了。里森的声音听着很平静很遥远,看来并不是很为这边担心。不过他身边有很多很嘈杂的声音,电话铃声、电铃响声,还有人们喊叫的声音。
"这里现在是一塌糊涂,"马尔科姆回答的时候尽量让自己显得和对方一样平静,"神户被毁了。现在它就跟个火球一样。报道中说会遭受1500亿美元损失。X先生这回完蛋了。"
"嗯,"里森打断了他,接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马尔科姆调出来一张数据表,打算估算一下X先生的损失。要准确估计是很困难的,因为会涉及很多变量因素。但是看来X先生在日经市场上有很大一笔钱在19000点以上的位置。损失总额很可能在100亿美元左右。"100亿美元!"
X先生押了一笔庞大的赌注,赌的是日经指数往上走。日经指数就像道琼斯工业指数,是日本经济的晴雨表。不幸的是,就在三个小时之前,日本最大的城市之一遭到了7年当中日本遭受的最大规模地震的严重破坏,这必然会对经济产生巨大的影响。
"天啊,这是一场真正的灾难。"
里森的客户将要失去一切,因为日经将会一头栽下去,现在是最容易恐慌的时刻。
马尔科姆惴惴不安地盯着电脑屏幕。让他惊讶的是,日经竟然开始上涨,一点一点地上涨。看起来里森的客户正在大量买进,大到几乎要单手把市场给托举起来,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但是就在此时,它突然开始下跌。先是只跌一点,然后是快速下跌,就像骤降的冰雹,狠狠地砸向低处,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几分钟之内就下跌了7%。
"X先生完蛋了。"马尔科姆感慨着,轻轻摇摇头。
马尔科姆知道事实真相是在一个星期以后。
这是一个湿热阴沉的上午,10点左右,马尔科姆还躺在睡垫上,希望能睡上一会儿。地震过后他每天都难以入睡,每次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总是觉得这楼房在摇晃。阿卡里跟他说这不过就是一种幻觉,是经历灾害之后的反应。但是这并没有让他觉得轻松,倒是过去两天发生的十数次余震让他更加难以入睡。他有点怀疑,自己这辈子能不能忘记这种发现脚下的大地在疯狂颤动的感觉。
他好不容易进入昏昏欲睡的状态,房门突然被敲响了。他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赶紧翻出来一条像样的裤子套在内裤外面。地震以后,他学会了总是在睡垫旁边准备一条裤子。
敲门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重了。马尔科姆先想到的是阿卡里,但是地震以后,他们俩用防火梯比用电梯还多。他不禁在想有谁会在星期天上午这个时间来找他,因为绝大多数同事都要睡到中午过后。
第三部分 第36节:大规模调查
打开公寓门以后,他很惊讶地发现特迪·希尔斯站在走廊上。而更让他惊异的是,希尔斯看来一团糟。一头金发搅乱在一起搭在脸颊上,白色的衬衫皱巴巴的,还有两颗纽扣扣错了地方。他一言不发,推开马尔科姆就走进屋里,然后在躺椅上重重地坐下,双手紧紧抱着脑袋。
马尔科姆盯着他,被他的举止惊呆了。
"怎么回事?有人去世了吗?"
"不,不是。"希尔斯回答,但依然没有抬起头来,声音从双手之间传来。"马尔科姆,根本就没有X先生。"
马尔科姆目瞪口呆地坐了下来。所有的事情突然间好像都说得通了,尽管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得到了解释。里森所有的交易,所有人对他的客户的疑问,包括在过去四个月当中里森突然上升到一个交易地位的顶点,所有的一切突然之间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了。
马尔科姆向后倚靠着墙壁。
"我的天哪!"
"X先生并不存在。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是X先生在日经市场里有100亿美元啊。我亲手操作了好多交易的。"
希尔斯摇着头,头发前后甩动着。
"X先生就是尼克·里森。X先生就是我们。地震吞没的是我们的钱,我们的钱啊。我们全完了。"
希尔斯的话就像一名职业后卫球员重重地撞在了马尔科姆身上。他摇着头,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这么多钱哪,损失能到10个亿——甚至更多,甚至可能多很多。马尔科姆知道的就有10亿,谁知道在别的地方还会不会有更多。现在的情形使得约瑟夫·杰特的丑闻显得不值一提。10亿美元啊,巴林公司有没有那么多钱都是问题。这怎么可能呢?里森都干了什么呢?
"有人给他打过电话吗?问清楚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跑了,"希尔斯几乎是在哽咽,"你是周五和他通过话的最后几个人之一。挂断跟你的电话之后,他留下了一张字条,然后离开了新加坡公司的办公室。然后他带上他妻子上了飞机,然后就消失了。现在警察正在找他,并且打算拘捕他。但是这对我们都没有什么影响了。巴林公司完蛋了。有传言说公司整个都要破产,因为他输掉的钱比整个公司的财产还要多。我们所有人都要失业了,而且要接受大规模的调查。"
马尔科姆突然感觉到胃在抽搐。这太荒谬了。他居然一直被蒙在鼓里,既不知道没有X先生,也不知道自己的老板就是里森。他就是在给里森敲键盘,仅此而已。他也不知道里森用的就是巴林公司自己的钱,然后赌输了超过10亿美元。这简直太疯狂了。
"字条说了什么?"马尔科姆这么问倒不是因为他真觉得这很重要,而是也就能想到问问这个了。
希尔斯抬起了头,满脸都是痛苦的表情。
"对不起。"
马尔科姆闭上双眼。就这样了。巴林公司完了。马尔科姆失去了11个月里的第二份工作,因为大玩家玩输了。就像卡尼说的,现在他面临的是下一个出口,或者准确地说,他被逼到了第二个出口面前。
他突然想到了卡尼。他这才发现在过去几个月中,他几乎没有想到过这位前任老板,没有听到他任何消息,没有跟任何以前的同事交谈过,也没有听到阿卡里提到过他,不过他估计卡尼还在东京。已经过去六个月了——这正是卡尼说他和比尔需要的用来建立起自己事业的时间。马尔科姆在想他们是否成功地筹到了钱开始自己干。
通过希尔斯的表情,马尔科姆知道自己在大阪的日子该结束了。这里所有人都一样。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任何非法的事情,但是由于追随过里森,他会被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如果希尔斯所说不假的话,大阪没有人会雇用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里森只手毁掉了英国最古老最受敬重的银行。
马尔科姆朝电话走了过去,希尔斯则用噙着泪水的蓝眼睛看着他。
"我告诉过你里森跑了。"
"我还是有个电话得打。"
马尔科姆其实要打两个电话。首先他要打给他母亲,在她看到报纸之前向她解释是怎么回事。然后他得打给迪恩·卡尼。
现在到了卡尼兑现自己承诺的时候了。
15东京
晚上12点10分,人行便道上升腾起来的雾气就像遮挡在夜空前的一面棱镜,雾气中水的微粒散发出彩虹一般的七色光泽。
马尔科姆重重地跨出出租车,按捺住想要摔车门的冲动,让它自动关闭。他已经被东京的出租车司机斥责过多次了,就因为下车后习惯性地摔门,这其实也是在日本的老外常犯的错误。他不明白东京的出租车为什么和世界其他地方的都不一样,居然有自动门。因此即便在日本已经生活了一年,他还是常常忘记这一点。这其实也是这个国家的另一个特点,就像那永远看得到的霓虹灯,一群群身着聚酯纤维西服的办公室职员,还有那永恒的性的诱惑。
马尔科姆拉了拉紧贴在胸口的白衬衫,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栋五层的水泥建筑物,看着那些用木板隔开的窗子和斑驳的竹屋顶。大门上方没有招牌,墙上也没有挑逗的照片,但是几英尺远处路边停着的法拉利说明他来对了地方。这车是卡尼的美国梦的组成部分。他带着艳羡看着这车的黄色曲线和黑色车窗,还有它灵动诱人的车身,然后慨叹着耸耸肩。他暗自想着,或许有一天他也会拥有的,尽管此刻看来他不像是能够挣到法拉利或是实现美国梦的样子。他刚刚失去了自己的第二份工作,此外由于卷入了一场毁掉了英国最古老的银行的贸易欺诈案,他险些受到指控。而且现在他还站在东京声名狼藉的性产业区——歌舞伎町边缘的一栋几乎荒废的房子外面。
他把目光从法拉利上调转回来,沿着便道缓步走近楼房。大门没锁,有一段窄窄的走廊通向电梯,电梯上方有一个摄像头。马尔科姆走近电梯,电梯门自己打开了。这梯厢就像一口竖立的铁棺材,墙壁布满凹痕,地面没有铺东西,锈迹斑斑。马尔科姆走进电梯,紧张地看着门合拢起来,随后它突然一下子动起来,带着陈旧的机械常有的嘎吱作响。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马尔科姆突然有幽闭恐惧症一般难受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回忆起了自己两周以前面对着两个英格兰银行派来的审计员时的情景。巧合的是,他接受调查的那天也是尼克·里森被拘捕的日子,当时他刚刚在德国法兰克福走下飞机。巴林公司的调查室没比这个电梯间大多少,而且马尔科姆在那里坐了六个小时,一直在向那两位年长的调查人员解释金融衍生物和日经指数。从一开始就能明显看出来,英格兰银行并不知道里森到底干了什么,他们也并不明白他的亏损是怎么回事,以及这些亏损是怎么累计起来的。他们不过是想找出点儿东西给马尔科姆他们定上一个罪名,但是马尔科姆说的都是实情。他只是操作了里森让他做的交易,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海外的一位大客户买卖日经股指。马尔科姆并没有做什么错事,当然更没有违法。他对里森真正所做的事情并不知情,这帮助他逃脱了牢狱之灾。不过不幸的是,这种无知还不足以帮助他和世界各地其他1200多名巴林公司雇员逃脱失业的命运。
第三部分 第37节:亚洲音乐
电梯在五楼突然停了下来,门随即滑向两边,但是并没有彻底打开。马尔科姆只得用双手把门完全推开,然后走了出来。现在他所在的是一个照明不是很好的接待区域,有一侧墙边放着长椅,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粗绒地毯。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张小桌子,后面是一面滑动的竹屏风,它后面估计就是办公的内部区域了。给房间提供照明的只有一盏灯,立在一盆竹子盆栽旁边。橘黄的灯管照着墙壁,看着让人觉得很难受,马尔科姆突然有一点儿想回到那部像陷阱一样的电梯里去。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动弹,竹屏风滑向了一侧,一个年轻女人快步走进房间。
她容貌秀丽,但还算不上美人。体型娇小,嘴唇饱满,留着长长的黑发,皮肤平滑光洁,但是臀部扁平。身上穿的是一条很保守的黑裙子,不透明的丝袜,还有整洁的白色衬衣。她穿过房间,然后很干脆地拉起马尔科姆的手。
"他们在等你,"她操着勉强过关的英语,"跟我来。"
马尔科姆点点头,其实他好像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她领着他快步往回走,穿过竹屏风,经过一条昏暗的走廊,然后走进一个地面铺着瓷砖的长方形房间。房间的另一边是一个淋浴间,有很多淋浴喷头。
女人用手指着一个开着的柜子,柜子前面的凳子上放着一套叠好的白色和服,还有一双布拖鞋。
"你现在要先洗澡。来。"
她把马尔科姆领到柜前,示意他在凳子上坐下。他小心地顺从了,尽管并不真的想洗澡,因为几个小时之前到东京酒店的时候他刚刚洗过一次。但是,此时这娇小的女人并没有给他争辩的机会。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跪在他的面前,开始用精巧的手指解开他的鞋带。他抗议着她的举动,但她只是微笑,把他的鞋子脱下来,然后是袜子。接着她靠上前来,手抓住了他的腰带。
"等等,"他连忙从凳子上站起来,"我自己来。"
她退了回去,手放在背后,鞠了一躬。他等着她回过头去,但是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好看的睫毛上下眨动着。马尔科姆无奈地摇摇头,解开皮带扣,把裤子脱下来扔在凳子上。接下来是衬衫,然后是贴身的上衣,最后只剩下了内裤。这时他把手摊开,对那女人说:"我好了。"
她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用纤细的手指抓住他内裤腰部的边缘使劲那么一拽,他立刻就全裸在她面前,一时间他脸胀得通红。
"啊!"他惊叫一声。但是她此刻已经领着他朝淋浴间走了。她把他推到其中一个喷头下面,退了回来,然后打开了水。温热的水流吞没了他的头,他一下子什么都看不到了。他手忙脚乱地蹭着眼睛,突然感觉到胸口上有一双柔软的手。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然后睁开眼睛,惊异地发现她居然也站在水柱下面,拿着一块肥皂和毛巾在给他擦洗。他还发现她居然也是全裸着,光滑的胸脯在水流过的时候反射着光亮,暗棕色的小巧的乳头周围形成了好多小水滴。她的腰肢比他想象得还要细,扁平的臀部随着为他擦肥皂的动作轻轻摆动。
马尔科姆尝试着把注意力不放在女人身上,但还是发现自己兴奋了起来。他用双手触碰着她的皮肤,虚伪地想要把她推开,但她肌肤温润平滑的触感给他带来了清凉的感觉。就在这时毛巾来到了他两腿之间——显然她要清洗他每一个部位。马尔科姆呆站在那里,喘着气,双手搁在体侧,任由她擦洗自己。看到他完全勃起的时候,她微笑起来,发出一声啧啧的赞叹。擦洗完毕之后,她终于从淋浴头下面走了出来,关掉了水,然后指着叠好的和服。
"你穿衣服吧。然后我们去见你的朋友。"
马尔科姆很幸运,因为他穿着一件偏小的和服和别人的拖鞋在黑暗的走廊里走了一段,这对他刚刚被挑起的色欲起到了缓和作用。他的向导领着他走下一段弯曲的铺着粗绒地毯的楼梯,示意他穿过一个有布帘的过道。这时他身上差不多都干了,也松弛了下来。于是他最后一次拉紧了和服,确信所有的重要部位都遮盖上了,这才推开了面前的门帘。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半圆形的看着像个休闲室的房间。马尔科姆的第一感觉是,这房间比这栋老旧楼房其余的部分要干净和高档许多。天花板上悬挂着六盏日式灯笼,把屋子里照得温暖明亮,高档的皮质家具和竹桌分布其中。墙面上都覆盖着豪华的带着东方韵味的毡布,散发着深浅度不同的红色光泽。房间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从高处不知哪里有一股宜人的凉风吹来,隐约还能听到柔和的亚洲音乐。
要在这房间里找到卡尼和比尔并不难,因为他们是这里仅有的两个白人。除了他们两个老美,这里还有一群日本人,穿着同一款式的白色和服和布拖鞋。房间里没有女人,连女侍都没有,马尔科姆不禁在想刚才强加给他的那次很挑逗的淋浴是不是这里惟一的娱乐。他希望如此,这倒不是因为他是个假正经,但是他还没有被日本化。他还没有涉足所谓的"水生意"。
卡尼看到了他,展露出了微笑。他冲马尔科姆招手的时候,和服被挣开了,黄色的胸脯袒露出来。马尔科姆快步走到卡尼坐的地方,这里有一张小小的竹桌,周围环绕着三张皮椅。马尔科姆没有看到任何酒水,这让他有点儿奇怪,记忆中还没有哪次跟卡尼在一起的时候身边没有酒。
"你他妈看着像个武士!"比尔冲他开着玩笑,顺手抓住了他和服的边角。"你小子腿上的毛跟我的一样多。"
马尔科姆边微笑边往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眼睛则看着比尔。他和服下面的躯体就像一只狗熊,浓密的黑色发卷覆盖了几乎每一寸皮肤。卡尼把他的光脚架在桌上,双手叉在胸前。
"别拿这小子开涮了,他刚刚度过的这个星期挺难受的,一直忙着从里森的烂摊子里走出来。"
卡尼表达出的同情无疑带给了马尔科姆温暖。之前除了两天前一次简短的交谈,马尔科姆还没怎么有机会了解卡尼对所发生的一切的看法。卡尼一直太忙,无暇与他交谈。他只是抽空跟马尔科姆说了让他来东京,给了他一个航班号,安排了一家宾馆。至于现在这个奇怪地方的地址,马尔科姆是从宾馆房间的电话留言里找到的——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解释,只有街名和门牌号。显然,卡尼不是个喜欢闲聊的人。
第三部分 第38节:独立交易人
"你肯定你们还愿意跟我打交道吗?"马尔科姆开腔了,并且在椅子上安顿好了身子,"我觉得自己肯定是个灾星,11个月之内我已经拖垮了两家公司。"
"那我们就一起祈祷不会有第三家吧。"卡尼的回答让马尔科姆不无惊讶,于是等着他说下去。但是卡尼却望向了别处,面朝着房间远端的另一张帘子。质地是红黑的丝绸,上面绣着两条很惹眼的龙的图案。
"我差不多成了大阪的贱民,"马尔科姆边看着卡尼边说,"里森出事之前,所有人都在巴结我,实际也是想借此跟新加坡的明星搞好关系。现在这些人却装得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混蛋一样,同时还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
比尔闻言大笑起来,胸脯随着这动作鼓胀起来。"可怜的家伙,你必须要知道在这里生活困难的一面。这里没人是你的朋友。说到底我们都他妈是混蛋。如果我们认为你知道日经的内部消息的话,恨不得把你的心肝都挖出来。"
卡尼眨了眨眼睛。"别听比尔的。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还在生气自己当初也对里森看走了眼。我是惟一一个早就看穿了他的人。"
比尔耸耸肩,但是也并不否认。卡尼这时还是盯着那布帘。从现在马尔科姆所在的位置,他只能看到卡尼的侧面,但是他看来很热切地期待着什么,好像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就要发生一样。现在甚至于他的声音,向来冷漠的声音,都开始带着期盼的意味。
"里森最后的结局不过是一个赌徒必然的下场。他把赌注加大想要赢回来,结果再输,然后再加码,再输,如此往复。马尔科姆,卡尼原则第四条——"
"天哪,"比尔一副"又来了"的表情,不过卡尼挥手示意他闭嘴。
"卡尼原则的第四条,"他重复了一遍,"如果你带着一枚手榴弹走进房间,那么你最好的结局是仍然拿着它走出来,最坏的结局是手榴弹爆炸了,而你变成了血淋淋的碎片。"
"故事的寓意是什么呢?"比尔边扯着自己的胡子边问。
"别当那个拿着手榴弹的混蛋。"马尔科姆说。
卡尼咧嘴大笑:"不,别打翻不了身的赌。"
这时他的眼神看着很陌生,很神经质。瞳孔显得很小,薄薄的嘴唇抬向一侧嘴角。马尔科姆突然感觉到卡尼此时异常地兴奋,不过他希望自己是听了他说的话才有的这感觉。现在已经是午夜之后了,他并不知道卡尼和比尔之前整晚都干了什么,或许卡尼只是累了或是喝醉了吧。
"马尔科姆,"卡尼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和比尔将在周一早上启动我们的对冲基金。我们通过私人投资者筹集到了3亿5千万美元资金。我们已经在东京设立了办公室,而且招来了6名交易员,包括你的朋友阿卡里。我们很希望你能成为第7个。"
马尔科姆霎时间有点轻飘飘的感觉。这正是他盼望听到的话。但是卡尼还没有说完,情况还要更好。
"开始的时候我们会给你15万美元底薪,"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转过去看着那边的帘子。帘子突然动了,像是因为有风,但是里面好像有什么情况。"此外你还可以从你为公司挣得的利润中提成10%。你将会成为独立交易人,对自己负责。除了我之外,你不需要向任何其他人汇报。"
15万美元。这差不多是他在巴林公司所挣的三倍。他才刚刚23岁,而这已经是一个可以依靠终生的报价,就像80年代人们在华尔街经常能得到的机会。他将会成为一名独立交易人,自己做决策、做交易,直接为卡尼工作。他终于来到了大舞台。
"你最好赶紧答复,"比尔插话说,"因为我们的狂欢马上就要开始了。"
丝绸门帘终于被掀开了,从里面一个接一个地冲出来一排日本女人。体型有修长的也有小巧的,有苗条纤细的也有曲线玲珑的。乳房有的丰满下坠,有的小巧翘挺,双腿有的细长有的丰满。她们都很年轻,姿色各不相同,但是全都一丝不挂。
马尔科姆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这些女人排成了一行,手放在背后,眼睛盯着地面。一个略有谢顶、戴着厚厚塑料边框眼镜的日本男人走到了她们前面。他拿着一只无线话筒从排头走到排尾,用日语简捷地报着她们的名字、年龄、身体相关数据以及血型。
马尔科姆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反感。这简直就像召唤牲口一样,太动物化、太原始、太野蛮了。后面桌上有个男人喊出了一个名字,被叫到的女人随即走到他的身边,在他膝盖上坐了下来。他的手直接伸向了她的乳房,然后两人开始接吻,她的手摸向他两腿之间。接着又一个男人喊了另外一个名字,一个女孩应声来到他的桌前。马尔科姆连忙回头看看卡尼和比尔。比尔笑容满面,而卡尼却面无表情。
"你只要点名就可以了,"他说,"你喜欢谁就点谁。如果你在乎隐私,楼下有房间,而且还提供不同的场景:泡泡浴、医生的检查桌、还有地牢。你可以把她们捆起来,让她们穿橡皮衣物,或是高中女孩的裙子。想干什么都可以。马尔科姆,你打算为我工作吗?"
马尔科姆紧张地吞咽着口水。尽管他有些憎恶这情景,但身体还是再次兴奋起来。兴奋感同时也带来了羞耻感。他看着这帮女人,其中有一个吸引了他的注意。她个子很高,身上有晒过的印记,结实的乳房和两腿间的三角地带周围都是白色的。他用力眨眨眼,然后明白过来,他不是这样的人。
"是的,"他终于回答了,"我想为你工作。但是现在我得离开。有个地方我必须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比尔看着他,像是觉得他疯了。
"妈的,马尔科姆,你不知道你错过的是什么。这是我们外国人最难进来的乐园了。这些妞儿都是最好的。绝对地职业!"
"我必须离开。"马尔科姆重复了一遍。他看着卡尼,"星期一早上,你给我把办公桌摆在哪里我就坐在哪里。"
卡尼也看着他,瞳孔在一片蓝白之间游动。他的笑容猛地一顿,然后又显露出来。
"好吧。星期一早上。但是马尔科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回头看着那排全裸的年轻女人。
"不要再让我失望。"
马尔科姆不知道他只是说笑还是认真的。
16东京
马尔科姆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好像就要爆炸了一样。他在黑暗之中狂奔,肌肉仿佛在燃烧。凉凉的雾气拍打在他脸颊上,深坑里的水在身后飞溅起来,浸湿了他的裤口和皮鞋。拂过脸庞的轻风感觉很舒服,拉扯着他没有扎起来的衬衫。风从他耳边呼啸着掠过,盖过了身边汽车的轰鸣,盖过了醉酒的日本人的声音,还有最重要的,盖过了他脑海中的声音——他拼命不去听那挥之不去的警告声。
第三部分 第39节:情欲的刺激
他拐过一个角落,接着又是一个,脚步越来越快。但是现在街上人更多了,他不得不慢下步子,躲开成群结队出来寻欢作乐的男人。有几个兜售东西的尼日利亚人试图拽住他,但是他处在橄榄球比赛的状态当中,至少得有四个人才能影响到他稳定的速度。他闪身进入一条狭窄的街道,躲过了昏睡在便道正中央的一个中年男子,这人衬衫敞开,领带也散乱着。这时马尔科姆抬头一看,发现两侧的建筑物都很熟悉。他感受到一阵温暖,突然知道自己在哪里了,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
他走到右边第三栋建筑物门口,然后拉开了门。他看到了红色的铺着丝绒的墙壁和厚厚的地毯,也感受到一股紧张感在体内游动。他尽量避免去看左边的镜子,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看到自己现在那副德性的话,他会胆怯地退出去,回到酒店,锁上房门,然后一觉睡到周一早上。
还是那个年长的女人坐在大门前面的桌上。她抬头看到他,吃了一惊,随后把双手握在了一起,一丝忧虑从她化了浓妆的双眼中流露出来。马尔科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他是个老外,一个异族。尽管她以前曾经见过他,但是如果身边没有卡尼和其他人,他是不受欢迎的。他是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一个不该有陌生人的地方。
她略略直起身子,轻轻鞠了一躬。
"对不起,今晚不行。只对日本人开放。您请回吧。"
马尔科姆摇摇头,朝她又走近了几步。他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不会让任何人受到伤害,甚至于也学着日本人的样子轻轻鞠了一躬。
"对不起,不好意思,我想找纱代。我是她的朋友。"
这其实是个谎言,但是他突然勇敢起来,似乎是因为离她更近了。他感觉到了体内的能量。
女人噘起了嘴唇,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然后回头快步走到了门里。马尔科姆可以听到里面觥筹交错的声音,男人和女人的笑声,还有喝酒行令和老练的调情的声音。尽管空气中香水的芬芳很类似,但是樱花酒吧全然不像他刚刚离开的卡尼和比尔所在的地方。这里带来的是另外一种情欲的刺激,把单纯的生意和性的联想混合在一起。人们可以把客户带到这里,让他们感觉轻松,并且让他们沉浸在永远不能实现的梦想之中。
而刚才那个地方,那个"乐园",没有情欲,只有赤裸裸的肉欲。那就是一个肉体市场,那里的女人们为愿意并且有能力付钱的男人提供服务。这就是日本文化的阴暗的一面,在这里男人占据着统治地位,女人永远只能顺从。那个"乐园"和西方概念里的妓院还存在着区别,因为在妓院里,女人还有一定的控制权,她们掌握着运作程序,可以为自己开出一个价钱。但是在"乐园"里,女人们并不开价,男人们直接索取就可以了,完全不存在任何的幻想。
门再次打开了,马尔科姆的心紧张起来。妈妈桑先走了出来,指着马尔科姆快速地用日文说着什么,样子看来很生气。马尔科姆则紧张地看着她的身后。
纱代还是跟他记忆中一样美艳。她的头发用两根象牙发簪紧紧扎在头上。宝蓝色的长裙在脖颈处开着一粒扣子,露出小小的一片三角区域,皮肤如瓷器般光洁无暇。美丽的杏眼眼角处涂着蓝色眼影,让她显得像猫女郎一样妩媚。她从妈妈桑身后走出来,看见了马尔科姆,随即停下了脚步。她的眼睛先是睁圆了不少,尔后又恢复了原状。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到。
"你不应该来这里的。今天不是外国人狂欢的日子。"
马尔科姆无法克制狂喜和笑容,因为她还记得他,而时间已经过去11个月了。可能的确很少有外国人常来这里,但是她依然记得他,这对他意义非凡。
"对不起。我知道不该来。我已经搬到了东京,我就是想见到你。"
她摇摇头。而妈妈桑还在身后盯着他们,表情冷峻。纱代又摇了摇头,接着说:"你快走吧,现在这时间不合适。"
马尔科姆感觉到自己的笑容在褪去,双手无力地搭在身体两边。他试图看着她的眼睛,但是她却总是看着别处。他想伸手去拉起她的手,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终于,他点了点头。
"我本不想给你添麻烦的。"
他开始朝大门后退,但突然又停了下来。他必须要说点儿什么,至少还要再试一次。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喝点儿东西。仅此而已。喝完以后我再也不会来烦你了。"
她偷偷看着妈妈桑,然后再次摇摇头,不过她的表情看来松弛了一些,声音也更加柔和了。
"对不起,我不可以去。我在这里工作。为我父亲。"
但是马尔科姆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知道也许所有的可能都只是他的幻想,但是他还是觉得还有那么一点儿东西,或许是些许希望的灰烬吧。他还是想让它重新燃起,成为现实。他得让她微笑,只要一次,而她至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好吧,我懂了,你得工作,而我得走。我会走的,我会走到街那边那个角落,然后坐在便道上。如果你愿意在这边打烊之后过来跟我打个招呼,你只需要出来以后往左拐。而如果你想躲开我,再也不要看到我,那么就往右拐。左——去找那个疯子老外,右——再也没有老外。你明白了吗?"
他鞠了几次躬,然后朝门口走去。拉开门的时候,他一边祈祷,一边回头偷看。她正看着他,头微微倾向一侧。突然有一个瞬间,两人的目光交会了,而她居然笑了。
她真的笑了。
她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凌晨4点了。他果然就在他说的地方——街尽头的便道上,蜷曲着坐在一堆空着的酒类饮料箱和牛奶盒旁边。他开始没看到她,直到她站在面前了才发现。她脸上的表情介乎于开心、惊叹和怜悯之间。现在她已经换上了一件黑色的翻领毛衣,带毛领的皮夹克,还有名牌牛仔裤。她现在再也不是风情万种的陪侍女郎,而是一个在曼哈顿嬉皮酒吧里也能看到的那种女孩。此刻她的秀发低垂在高高的颧骨上面,笑容就躲藏在那后面。
"就喝一杯。"她说,同时费劲地把他从便道上拉起来。"然后我就必须回家。而你得另找一条便道去睡觉。"
他们在离樱花酒吧两个街区的地方找了个去处,得有这么远的距离才能让纱代不觉得紧张,但是同时又只能有这么远,这样她才不用考虑能不能和一个只见过两次的老外独处。这里不是酒吧,而是一家面馆,不过也供应用木杯装着的清酒。对马尔科姆来说,这样再好不过了。他们就挤坐在窗边一张小小的木桌边,从那里他们可以看到烂醉的男人们跌跌绊绊地经过。现在时间已经接近清晨,天色开始从昏暗转为淡灰。
交谈中她说话更多一些,因为马尔科姆喜欢她说话时嘴唇的动作,也因为他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她讲述了自己在京都附近一个村子里长大的经历,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离开了人世,然后他父亲背着她来到了东京。他先是经营一家弹球盘赌馆,后来发展到现在这间酒吧。他们起先住在城里最穷的地区,而且是在一个狭小的单间公寓房里。现在住的则是涉谷一个有三间房的套间,就在大学旁边。她白天去那里上课,想拿到一个服装设计学位。她很讨厌在酒吧的工作,但是又觉得帮助她父亲是她天经地义的责任。不过说了这么多,纱代丝毫没有提到黑帮,也没有提到她这个做"水生意"的父亲对她意味着什么。马尔科姆也不想把她推到这个话题上,因为他并不想去确认自己猜测过的情况。
第三部分 第40节:武士时代
不知不觉中,酒杯里的清酒快被喝完了,初升的太阳开始照耀在街上,纱代终于问了马尔科姆是做什么谋生的。他试着想给她解释得简单一些,于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学到的所有东西,包括金融衍生物和套现,还有低买高卖的操作。他想到了约瑟夫·杰特那枚3亿5千万美元的手榴弹,还有尼克·里森和他13亿美元的炸弹。他想到了迪恩·卡尼和比尔这两个日经市场中的弄潮儿。他也想起了自己被关在那间狭小的审讯室里,竭尽所能地向英格兰银行的审查人员解释,他为什么没有理由跟里森一样被扔进新加坡监狱。然而最后,他只是无奈地耸耸肩:"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轻轻皱起了眉头,然后拍了拍他的手。
"我想或许你是个牛仔。"
马尔科姆笑了。
或许其实根本没那么复杂。
17东京,
现在
停在排头的是一辆光滑铮亮的敞篷保时捷,一看就知道价格昂贵。车内是黑色的皮质材料,车身两侧有跑车条纹。车尾部的扰流器很宽很重,就好像装它是为了不让这部跟太空船一样的跑车发射升空。
保时捷后面是一辆劳斯莱斯,除了底架是银色之外,车身其他部分都是金色。车窗的颜色非常地深,让人感觉它在路上可能不太安全,因为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它后面跟的是两辆奔驰,是从展厅里出来没多久的最昂贵的车款,不久前刚刚从很远的地方进口过来。不过最后第五辆才是这一排里面最好的,是一部淡蓝色的法拉利,尾灯是直立的,而且没挂牌照。
这排车一辆接一辆依次停在了路边,好像是事先协调排练过一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让车队依次停靠的做法并不是现在才有的,相反它已经是一个古老的传统,可以追溯到武士时代。只不过它发生了一点儿变化——被现代化了,马和马车变成了玻璃纤维和钢铁结构。但是和日本其他所有东西一样,这个传统已经有了上千年历史。作为一个旁观的外国人,我对这个程序的理解就只能达到这个程度了。
保时捷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被打开了,走下来的是一个年逾花甲的日本男人。他身着一套高档黑色西服,灰白的头发略有些卷。他的步态说明了他是个拥有相当地位和重要性的人物,可能是日本某家重要企业的首席执行官,或是一个政界要员,正要去参加筹款活动。他从车前绕到另一侧,然后打开了后排车门。
一位美艳动人的金发女郎扶着他的手走到了路面上。她穿着一件缀有亮片的礼服,紧得似乎有点儿包容不下她丰满的胸脯。礼服的剪裁让她展露着肩膀和腿部,头发很自然地梳理在颈后,就像金黄色的瀑布。她先是依偎着身边的男人从车边走到了便道上,然后挽着他的胳膊,跟他一起走向前方四层建筑物的楼梯。门口的两名留着猫王一样发式、穿着细条纹西服的守卫领着他们走了进去。
开劳斯莱斯的是个40多岁的中年人,留着不合时宜的小胡子,穿着一套阿玛尼西服。车上下来的女人看着像欧洲人,棕色的头发梳得高高的,身上的礼服简直是件艺术品,采用的是最薄最脆弱的纤维材料,而且是用极其精妙的针线工夫缝合起来的。这个女人至少有6英尺高,腿非常地长。她必须有意控制住步速,这样才能和身边的男伴步调一致。
接着后面的两部奔驰同时打开了车门,车里下来的男人都是日本人,都是40多岁,也都穿着昂贵的西服。他们各自挽着一位美艳的女伴从车边走到了楼门前。其中一个女人是白人,留着金色的短发,穿的露背礼服一直开到了她高高隆起的浑圆的臀部附近。另外一个是亚洲人,但不是日本人,而是个韩国美女,很苗条很高贵,穿着一双6英寸高的莫罗·伯拉尼克超高跟女鞋。
法拉利驾驶座门打开的时候,我刚刚迈出步子想走到街对面。我停了下来,因为下车的日本男子的年龄让我深深惊讶。他年纪可能还没有我大,头发中夹杂着一道道挑染成金黄色的发束,身上穿着丝绒外套和皮质长裤。他显然是个名人,因为路边站在我身后的人们都开始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他还没来得及走到车的另一边,后座的门已经打开了,一个穿着银色超短裙的黑发女人跨了出来。她生着一副北欧人的面孔,蓝色眼睛似乎有一种穿透力。她微笑的时候嘴张得很开,露出洁白的牙齿,活脱脱就是牙膏电视广告中的女主角。
她根本就不等男伴过来牵着她上楼梯,而是自己一步两级地开始走,弄得他不得不跑着跟上来。她快步朝大门走去,门口的两名守卫忙不迭地给她把道闪开,她那位穿着丝绒夹克的男伴被扔在了身后。
这会儿路边的人已经散去,而我也朝街对面走去。朝大楼走去的时候我离法拉利保持了一段距离。走到两名守卫面前时,他们挪动了一下,好像是要用身体挡住大门。其中一个举起双手冲我摇晃着,告诉我我不受欢迎。他们似乎都没觉得有必要先弄清楚我是谁,为什么来这儿。我生着一张白色的面孔,而且身上没穿名牌礼服或是高跟鞋,于是就被挡住了。
"是约翰·马尔科姆给我地址的。"我说。冲我摇手的人放下了手,看看身边的同伴,点了点头,然后让到了一旁。另一个则一边鞠躬,一边为我把门推开。
我刚刚说的名字似乎有某种魔力。
我来到了三楼的一个大厅里。房间的一角有一个小隔间,用一根红色的长绳与周围隔开着,旁边还站着一个日本守卫。他看着好像才十几岁的样子,不过我肯定他实际年龄不止。我很不喜欢他看着我的样子,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嘴唇扭曲着,带着反感和厌恶。我想这是因为我是这里惟一一个白人,而且刚刚我是被一位年长的管理人员领到这里来的,因此还可能是一名VIP来宾。他或许是觉得我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常客,当然也不是约翰·马尔科姆。我不过是又一个打着他旗号的人。而且现在我深入到了一个操纵东京"水生意"的地方。
所谓的"水生意",既有字面的含义也有比喻义,不过,不管是这其中哪一个都不太适合用来命名这个词所真正代表的东西——世界上最大的性产业。据说,古时候有一些敢于冒险的人在岛上的水道上航行,进行货物买卖。有些女人为了让自己摆脱贫困,就在河边的停靠点旁边挂上灯笼,引诱男人来寻欢作乐。这种原始的卖淫体系慢慢得到了发展,也很成功地躲避了法律和道德对它的限制和束缚。在发展过程中,它慢慢地为日本黑道所控制,并且发展成为了一个总值达到几十亿美元的产业——这个产业的所谓的"流动性"使它得以在日本社会各个层面当中存在。从最高级别的情欲到最低级的变态要求,只要有人需要,它都能给他们满足。
第三部分 第41节:水生意
我试着不去理会长绳边的守卫,自顾自在一张皮椅上坐了下来,啜饮着一杯香槟。这张椅子就紧靠在大理石墙边,比双人沙发大不了多少。旁边有一张大理石桌子把它和一堆铺着软垫的椅子隔开。整个房间里一共有六个类似的小隔间,下面两层楼里可能还要更多一些。我是被一位年长的管理人员领着直接坐电梯到这里的,然后又直接到座位上坐下,一直还没有机会在楼里四处看看。香槟到手的时候既没有账单,也没有人跟我提过价格。不过我知道在这种地方应该不用为香槟付钱。
虽然刚才见过的从法拉利上下来的女人还没有出现在我眼前,但我已然感觉到了她的到来。首先绳边的警卫站直了起来,双手平放着紧贴在体侧,脸颊也本能地红了起来。随后我所在的这个角落安静了下来,而且很快这种安静也传递到了周围的人,包括绳边的宾客和他们各自的保镖。随后我听到了她的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她用日语轻快地跟别人交谈的声音,还有她银铃般的笑声。她音调很高,回响在这个屋顶吊着一对水晶枝形吊灯的房间里。
很快她出现在我视野之内,头发乌黑,皮肤雪白。近看起来她身上银色的超短裙显得更短了,刚刚盖过她大腿根部。上身蓝色的吊带装下面露出一截平坦的腹部,还环绕着一条闪闪发亮的钻石腹链,看得我有些晕眩。她快步走到了丝绒绳索以内,径直朝我走来,那名年轻的守卫在一旁盯着。她走过那对有软垫的椅子旁边,然后在我所在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双腿交叉着。随后她拨开搭在眼睛上的头发,面带微笑地看着我,眼睛仿佛能一下把我看穿。
"马尔科姆说的没错,你看着是像个作家。"
肯定是因为我戴的眼镜,再不就是我的体型——我一直坚持只吃米饭和生鱼片。如果说马尔科姆对我的描述就像她说的一样还算比较准确的话,那他对她的描述可以说是分毫不差。"一个黑发女神,无以伦比的美腿,一个微笑就足以让你只想坐在地上开始哭泣。"过去三年里她在东京最著名的一家酒吧里当侍女,这更加让我觉得手足无措。因为她是她那个圈子里最专业地位最高的人之一,而我却连她们到底是怎么一类人都不知道。这其实也正是我让马尔科姆帮忙做介绍的原因,我希望能够了解这里的这个世界。因为马尔科姆的故事,还有这里所有外国人的故事——都和"水生意"紧密关联在一起。
"我叫特雷茜·霍尔。"她边跟我握手边介绍自己。她的皮肤感觉很冷,身上散发着浓厚的香水味。她的英语口音不算太重,只不过发辅音的时候气流略有点重。我不是太敢直接去看她的眼睛,因为她实在太美了,她如果出现在纽约或是洛杉矶的话,肯定是那种高不可攀无法接近的女人。
"你看来像欧洲人,"我说,"不过我不是很肯定。"
"我老家在爱尔兰。后来在我12岁那年全家移居到洛杉矶。我本来差点儿就要上大学的,但是最后决定尝试走模特儿这条路。我第一次走秀就是在这里,在东京。此后一直没有离开。"
她动了动身子,双腿露在裙子外面的部分碰到了我的手背。她的皮肤很光滑很凉,血管在轻轻地搏动。她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着,就像蝴蝶的彩翼。她的确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尽管对她并不了解,现在又是在这种情形下见面,但我还是无法不感觉到这一点。她在自己这个行当里肯定是个高手。
"你没有离开东京我一点儿不觉得意外,"我说,"我看到了外面的法拉利。看来你在这里过得不错。"
她的笑容突然黯淡起来。
"哦,你看到了我的同伴。他其实没有小道消息说的那么坏。"
她所说的"同伴"是一个有独特意义的名称,它建立在严格的原则和规矩之上,但不知为什么所指的情形又很模糊。这个词找不到直接对应的英文翻译,而且这个概念在亚洲以外的地方肯定也不存在。简单来说,同伴就是一个经常光顾的享受特殊待遇的顾客。他出钱请一个陪侍女郎吃饭,然后把她送回去工作。随着两人之间关系越来越紧密,同伴会送给女侍奢华贵重的礼物,比如裘皮衣物、钻石饰品,甚至于为她们租下豪华公寓。而他们得到的回报是,可以成为这些女侍特殊的或者是惟一的顾客。一个真正的同伴并不要求对方用性来回报他的给予。但是常常还是会有同伴和女侍走到一起的事情发生,不管最终结局如何。
"他是一个歌星,"特雷茜解释说,"刚出了一张白金唱片。他到这里来已经有一年了,是他给我买了这个。"
她轻抚着腰间的腹链,我则尽量不去盯着看。
"他真的不指望得到你什么回报吗?"我问。刚刚说完我就后悔提了这个问题,至少这言外之意会让她难受。但是她看来并不介意。
"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但是日本男人不像美国男人。如果他想要女人的话,他可以直接去泡沫园,花钱找来最好的女人然后把她的身体当海绵一样玩弄。或者他可以打电话给那些提供上门性服务的公司——快递公司——她们肯定会很高兴地满足他所有的需求。"
我此前从马尔科姆的一个美国朋友那里听说过这种服务。快递服务有些类似于西方的陪侍服务,但是日本女人会满足顾客更多的幻想,而且直接上门服务。这种服务是日本男人可以选择来满足自己淫欲的众多途径之一。而在泡沫园里,女人们会让顾客躺在橡皮垫子上,为他们打上肥皂清洗,然后满足他们的性欲。在按摩俱乐部里,女人们会提供按摩服务,当然还有额外服务。进行所谓的健康按摩时,可以透过按摩间之间的孔看真人秀,享受额外服务。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更加古怪的东西——情景俱乐部,这些地方设计得像医院、中学、地铁车厢等等;再加上"裙底偷窥咖啡厅",这里的地板是透明的,女侍们都不穿内裤,而顾客们都聚集在地下室里窥看她们的裙底。
特雷茜说的没错。既然这个富有的日本人可以有这么多选择,那么他根本不需要在她这样一个女侍这里寻找性的满足。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在这样一个大家都对自己扮演的角色感到困惑的社会里,她的角色到底是什么呢?
"这不是为了性而存在的,"特雷茜接着说,不经意间把我手中的酒杯拿走,然后用自己鲜红的嘴唇触碰起来,"外面的那部法拉利除了可以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其实再没有什么用处。而在这里面,进行的是一场有着严格规定的游戏,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我是一个侍女,一个放在珠宝盒里的好看的小玩意,发出光亮,非常诱人,但是这个小玩意永远不会被人真正占有。他是我的同伴,可以把我拿出来到处炫耀,看着我闪闪发亮,而在我的光芒之中,他会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国王。不过到了白天结束的时候,他还是得把我放回盒子里。最重要的是,他希望事情就只是这样。他假装每天都把我带回家,但是如果我真的希望他占有我,并且真的发生了的话,那么游戏就结束了,我的同伴会离开,然后找寻另外一个侍女。"
第三部分 第42节:吸血鬼
她小心地把我的酒杯放回到大理石桌面上。她是个非常善于表达的人,但是我觉得她有点儿太单纯太天真。她想要把自己看成一场性游戏里的一个小玩意儿,一件珍宝,一个平等的玩家。但是这个游戏中的女人大部分是外国人是有原因的——在过去的几年当中,有很大一批从欧洲甚至是美国来的女孩被输送到东京各处的顶级陪侍酒吧当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不过就是一个迷恋的对象。她就是那些会去顺从地满足男人所有要求的日本女人的反面。她是一个挑战,一个需要征服的东西。想到这里,我在想自己作为美国人,可能根本无法理解日本的真实情况,我可能很像马尔科姆,喜欢把自己的思维方式应用在一个最不符合常理的地方。
"那么那些来这里的美国人,"我把话题转移到了我来这里真正想讨论的东西之上,"他们也玩儿这个游戏吗?"
她笑了。"大多数情况下,来这里的老外都不明白这个游戏。他们都彬彬有礼——比日本人还有礼貌——但是通常他们都会被放到一个单独的房间里。这里的日本人会忽略他们,装作他们根本就不存在。我们会把最差的女人送去服侍他们,比如从波兰和乌克兰新来的女孩。不过这些女孩本来就不该到这里来,她们最终都会被送到歌舞伎町的按摩院里去给客人口交。"
说着她摇了摇头。"美国人并不能理解这里是怎么回事。他们以为这里跟美国的脱衣舞酒吧一样。他们弄不懂我们和日本顾客之间发展起来的这种关系。"
她突然抬起头来。我跟着她的眼睛看去,注意到现在在长绳边站了第二个人,正和年轻的守卫交谈。这个人和我看到的其他几个守卫不太一样,看来年长一些,样子则更为凶悍。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脸很宽,耳朵疙疙瘩瘩的,眼睛是黑色的,不算很大。他没有穿细条纹衬衫,而是穿着皮夹克和黑牛仔裤。他瞟了我一眼,然后又回头继续跟年轻守卫说话。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汗毛直竖了起来,却又不知道是为什么。
"马尔科姆刚来东京的时候常来这里。"特雷茜接着说。此时她也在看着那个人,但我看不出来她认不认识他。"迪恩·卡尼常常把他们全带来,每周一次。他们会在后面要一个单间,然后我们会安排最好的几个姑娘过去陪他们。我们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受到这么好的待遇,因为大多数老外都没人理会的,他们却一直都是VIP客人。所以显然卡尼肯定有内部关系。"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差不多任何人谈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有类似的反应。他的名声看样子非常大。
"马尔科姆在这里总是觉得不太自在,"特雷茜说,"他的举止不同于一般的老外或是日本客人。他对待我们就像对朋友一样,所有人都喜欢他。"
"那么卡尼呢?"我接着问她,眼睛却还望着穿皮夹克的那个人。他也回头瞟了我一眼,然后用手理了理头发。随着这个动作,他的衣袖往下滑了一截,一条五彩斑斓的龙的文身一直延伸到手腕处。
"卡尼——"特雷茜说这个名字的时候,重重地强调了"卡"这个音。"他就像一个真正的日本人一样喜欢来这里。他是我听说过的惟一一个当过同伴的美国人。那女孩名叫维多利亚,是个来自澳大利亚的大美人。个子很高,金发碧眼,身材连我都自叹不如。他常常给她买贵得不可理喻的礼物:卡地亚手表,古孜女鞋,一条看来比她人还要重的钻石项链。我们都挺嫉妒她的。"
这时的我突然有点儿紧张。我控制不住自己,仍然盯着那个文身,看着它盘绕在那人的手腕上。我开始觉得现在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回到酒店去了。但是我还是想听特雷茜说完,因为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还要说的东西会很重要。如果她没什么东西可以告诉我的话,马尔科姆不会把她介绍给我。
"我们都有点儿嫉妒,"她重复了一遍,"直到有一天,维多利亚没来上班。"
我回头看着她。她的微笑不见了,眼神非常严肃。
"我们给她打了电话,但是她不接手机。后来我们有几个姑娘到了她的公寓,就是卡尼为她租下的那间,门上有张纸条说她已经回了澳大利亚,但是没有留下那边的地址,也没有电话号码。"
"你们查不到她吗?"我问。
"我们并不知道她的真名。这里没人会用自己的本名的。所以我们无法和她联系,她就这样不见了。在那以后,卡尼也不再过来,我也再没有见过他。"
我不知道她言下之意是什么。难道是马尔科姆所知的那些之外又一条传言么?吸血鬼、毒瘾、谋杀?还是这次还不止于此,而且这次是事实?
"接下来几个月里马尔科姆来过几次,过来和跟他交上了朋友的姑娘们打招呼。见到他我总是很高兴,但是我也很害怕。"
"害怕?"我不解地问。这时我注意到那个有文身的人正朝我这里看来——不是我而是特雷茜,观察她专心跟我说话的样子。他是在担心特雷茜会告诉我什么东西吗?不过我又有点儿怀疑自己是在捕风捉影、杞人忧天?我算什么啊,不过就是又一个美国人,一个老外。我根本无关紧要。不过尽管这样想着,我的心还是在剧烈颤动。
"为马尔科姆害怕,"特雷茜说,"我觉得他并不真正明白……"
我强迫自己的心脏缓和下来。我告诉自己下一分钟我就会离开这里,回到能给我安全感的家里。或许我真不该去打听什么"水生意"。或许这里确实就是一个"只接待日本人"的地方。
"马尔科姆不明白什么?"我回头看着身边的姑娘,看着她透明的蓝眼睛。
"迪恩·卡尼就是马尔科姆的同伴。"
18东京
还有3分钟到凌晨5点。
阳光穿透了低沉厚重的云层,橘黄色的光束覆盖着葱绿的山群。山边有一段公路蛇行着延伸向远方的地平线。公路有两条车道,路面是新近才铺设的,中间划着醒目的隔离黄线。这条还没有人踏足过的沥青路面总长43英里,连接着两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村庄,村庄的名字发音特别怪,如果不是日本人根本读不出来。
七辆世界上性能最好的摩托车整齐地排列在一扇铁门后面,旁边是可以操控铁门的亭子。七辆摩托中包括了两辆鲜红的杜卡迪916,一辆浅蓝色的雅马哈R7,三辆川崎忍者,还有一辆漆黑的本田Rc45。跨坐在车上的是六位身着全套皮质赛车服的美国年轻人,都带着有树脂护目镜的黑色头盔。几辆车相互之间离得非常近,车手们都紧紧攥着油门,膝盖上的护膝几乎都碰在了一起。
第四部分 第43节:私人拥有
一个蓄势待发的时刻仿佛凝固了。
随着一声齿轮的响动,铁门被打开了。所有的摩托都猛冲了出去。动能从皮手套覆盖下的手腕传递到油门,再到发动机,最后到路面,轮胎发出尖锐的声响,后胎还不时上下跳跃。物理课堂里讲述的知识此时被车手们借助玻璃纤维和钢铁生动地再现了出来。有那么一个短暂而危险的瞬间,所有的车子都挤在一起,然后又很快相互拉开了距离,形成了一条直线,一条以100英里时速飞奔向前的直线。每次转弯的时候,车手们的膝盖都逼近地面,黑色的头盔反射着越来越耀眼的阳光。
在这条线的末尾,马尔科姆紧紧地伏在他心爱的坐驾上,胸膛也随着杜卡迪引擎的震动和他血管里兴奋的搏动一起颤动着。他前面是阿卡里和他的雅马哈。他伏在车上的瘦长身躯看着有点儿怪,但还没有想象得那么严重。不知道阿卡里是出于身边人的压力还是真正感兴趣,在过去的半年当中,他一直醉心于这项运动,狂热程度一点儿都不比旁人少。
马尔科姆先是往侧面倾斜了一点儿,然后又直立了起来,在此过程中瞟了一眼阿卡里身前的两位车手。这两人个子都比阿卡里要矮,和马尔科姆的身高比较接近。尽管他们穿着厚厚的赛车服,还是能看出来这些曾经当过运动员的人健硕的身躯。他们俩分别叫作特伦特·格劳菲尔德和德里克·赫普。和马尔科姆一样,他们都曾经是大学橄榄球运动员,前者在哈佛,后者在哥伦比亚大学。来东京之前,赫普在萨拉蒙兄弟公司当交易助理,而格劳菲尔德则是从雷曼香港公司跳槽过来的。两人的头盔下面裹着的都是一头棕色的头发,格劳菲尔德的头发竖立在头顶,赫普的则梳了下来,盖住了前额上像蛛网一样延伸着的痘痘斑痕。
马尔科姆放下膝盖拐过了下一个弯,听到了皮质赛车服和沥青路面接触的声音。他勉强能看到这时在格劳菲尔德身前的是陶尼——史蒂夫·陶森。除了卡尼之外,陶尼是他们中间最好的车手。他掌控身下杜卡迪的自如让马尔科姆一看就觉得嫉妒。陶尼以前还在科研方面有过相当成就。他曾经是一位生化科学天才,在20岁之前就命名了两种新发现的蛋白质。他身高6英尺,皮肤黝黑,一双迷人的绿眼睛已经迷倒了经常光顾六本木几家热门会所的女人们。他惟一不愿提及的经历是在拿到学位两个月之前从麻省理工辍学了,所以不管在争论当中他的看法多有道理,常常都会被人冷冷地顶上一句:"是啊是啊,你他妈可是大学辍学的。"
马尔科姆把自己的双肘紧紧贴在微微发热的玻璃纤维车身上,小心地经过路面上一堆突起的沙砾。通常在郊外这种地方,私有路面都是修整得很好的,而且在陶尼身前车上的丹尼尔·苏特一直都负责留心这边沥青路面的情况,与拥有这段路的人家进行联系,为今天早上的比赛做好安排。私人拥有一段路面这种情况,对于马尔科姆来说是非常怪异的,而且这段路通常是连接乡下两个小村子惟一的路。但是苏特熟悉这一切,他在日本待的时间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长,而且过去六年当中他花了很多时间在这里的青山绿水中间飚车。他从耶鲁大学本科毕业,然后又进入了哈佛商学院。他已经为日本很多家贸易公司工作过,在卡尼把他挖来以前,他在JP摩根公司东京分部工作。在卡尼手下的雇员当中,他是教育程度最高的一个,也是除了阿卡里之外惟一一个能说一口流利日语的。因为这一点,他总是让跟他打交道的日本人犯迷糊。因为他日语说得这么好,但外表却是卡尼手下这帮人里显得最"老外"的——金黄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长长的挺直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下面还留着一点略带红色的小胡子。这撮小胡子让他看来有点儿学者味道,也显得比他28岁的年龄要大一些。不过他开摩托的架势,尤其是拐弯时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的动作,却一点儿也不斯文有礼。这家伙车开得确实很棒。
事实上,苏特的速度差不多能赶上卡尼了。即便是马尔科姆从比较靠后的位置看来,都能注意到两人离得有多近。苏特的前胎和卡尼的后胎中间隔着的细缝只能透过最薄的一缕阳光。和其他很多事情一样,早上的这个比赛就是对男子气的一场检验,检验这些人的技巧和勇气,检验他们有多么愿意去冒风险,去享受风险,并且从风险中获益。而所有这一切的终极目的就是要打动卡尼,因为冒风险就是他们挣钱的手段,面对风险和战胜内心天生的恐惧的能力可以说明一个人敢于走多远,或者是能成为怎样的玩家。不管这是一场早上的摩托车比赛,在酒吧或是泡沫园的狂欢,在日经市场进行的一天交易,还是对另外一伙交易人的橄榄球赛,都不过是一场检验,而卡尼总是在观望着。
不过现在,也就是马尔科姆在东京新生活的第六个月,他已经满足于自己在这个团队中靠下的位置,就像现在在这排车里的位置。他知道自己只要加大一下油门就可以超越前面大部分人,但是他觉得现在还没有到这样做的时候。他不是已经彻底满足了,但是事情进展得太快了,所以现在他愿意暂且退后一步慢慢来,还有很多东西他要慢慢消化和理解。现在骑着的新摩托还只是他在东京新生活的象征之一。他现在的住所是一间月租1万美元的公寓,里面有大理石地板、加热的浴室瓷砖、两间卧室、圆形起居室,厨房墙上还有一道人工瀑布。不过这还只是他起步的地方。他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不管是跟卡尼、纱代、其他美国人,还有从东京本身,他都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早上7点。
东京金融区中心地区,日本银行大楼顶层办公区。
进入办公区的毛玻璃门上写着:联合战略资本有限责任公司。办公区里有一间很大的中心房间,是这里的会议室。此刻里面大理石会议桌边围坐着六位年轻人。他们把联合、战略、资本三个单词的首字母合在一起作为自己的名号,称他们自己为"ASC职员",但是东京了解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卡尼小子"。
28岁的丹尼尔·苏特是他们当中最年长的,而且由于拥有哈佛学位并且能讲流利的日语,他也被公认是知识水平最高的。27岁的史蒂夫·陶森是头脑最好的一个,是一个技术天才,运算的速度比用电脑的女会计还快。特伦特·格劳菲尔德和德里克·赫普都是26岁,是两个天生的莽撞小子。他们永远都敢于置身高风险情形,头脑中完全没有恐惧这个概念。阿卡里也是26岁,很滑头,喜欢挖苦人,看着总是那么开心。看起来他和卡尼有点儿什么更深层的关系,或许是因为他跟卡尼的时间最长吧。最后一个是马尔科姆,24岁的他是这群人中最年轻的,他的个性和角色现在还处于不确定的阶段。
第四部分 第44节:无家可归者
六个月当中,这六个人每天早上都会在交易日开始前两个小时先聚集在桌边,穿着他们默认的制服——白衬衫,黑长裤。卡尼和比尔则会在7点半踱进来。第一周的时候,卡尼是穿着一件有条纹的交易大厅上衣来开这个早会的,或许是表示对尼克·里森的一种古怪的敬意还是嘲讽吧。里森的照片直到那时候还时常出现在伦敦和东京的小报上。过了第一周以后,卡尼的条纹上衣换成了黑色阿玛尼西服,没有领带,衬衫扣子一直开到腹部上方。而和他形成强烈反差的是比尔的行头,客气点儿说的话,他那一身就是"无家可归者的装束"。
有时候卡尼是从金融市场新闻谈起,然后再展开每天的讨论,有的时候他会让手下这些人来主导。刚开始的时候,会议会慢慢趋向混乱而不是有序,因为所有人都想同时表达自己的看法。在公司正式开始运营之前那两天当中,卡尼向大伙解释了做对冲基金只有一条底线——利润。只要能赚钱,没有什么买卖是超过限制的或是疯狂的。ASC可以买进或是卖空股票或是债券,交易指数期货,交易日元,或是各种商品,比如贵重金属、瘦猪肉,甚至于是橙汁。或者他们可以去做非同寻常一点的东西,像房地产、珍稀艺术品,或是首次公开发行股票。他们不需要向谁负责,也不要被授予任何的表格、文件或是许可。仅有的真正的限制就是他们3亿5千万美元的总资产和卡尼原则第一条:永远不要涉足在结束铃声响起前无法脱身的东西。这些情况给大家留下了很多发挥创造力的空间,而且在卡尼所培养的这个竞争环境当中,大家在很多次早会上都进行了很热烈的讨论。现在公司的格局不再是一个顶级交易人加他的魔法师再加一帮助理,而是8个独立交易人,所有人都有权执行交易,也就是说有8位大玩家。尽管没有明确说明,但是大家都知道谁能做成最大的交易,谁就能得到最多的利润——短期来说是金钱方面的受益,而长期来说则是在地位上的。
到目前为止,在构想挣钱方案方面表现最出色的是史蒂夫·陶森。他在过去六个月中总共提出了12条建议,卡尼和比尔认可了其中三条:涉及印度尼西亚市政公债的一个套现方案,这为公司挣得了300万美元;另外陶森敏锐地发现有一家新加坡的纺织公司被估价过高,于是执行了卖空,为公司挣得了100万美元;最后一个方案涉及韩国正向越南延伸的五金器具销售链,他操作了一笔"快进快出"的买卖。基于这些成功,陶森表现得非常高调。由于韩国那笔生意为公司挣了400万美元,他把自己早会的座位挪到了卡尼旁边,开会时还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发亮的眼睛中透着高高在上的得意神情。
除了陶森,苏特也构想出了两个盈利方案,都是在ASC开业后第一个月之内。这两个方案其实都是他之前在JP摩根公司时所操作项目的延续,包括了复杂的套现交易,涉及刚刚出现的某种日本可转换债券。两个方案在盈利方面都可以说表现惊人,加在一起一共为公司赢得了700万美元。
格劳菲尔德和赫普一直都是作为一个两人组一起在工作。他们早会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打击别人的想法。所以有次他们自己提出想法的时候,大家都非常惊讶,卡尼可能是最意外的。这俩人提出了一个涉及日元和美元之间的货币交易。这个方案为公司挣得了500万美元,也算是为他们若干次余醉未醒还穿着之前一天的衣服跑来上班做了补偿。他们两个都是附近那些主要雇用东欧女人的脱衣舞夜总会和妓院的常客,而且卡尼手下这伙人都在传言,两人是从他们俩共享的一个俄罗斯妓女那里得到这个想法的,只不过没人有胆量当面去问他们是不是真的如此。况且想法是从哪里来的并不重要,只要它可以为公司带来利润就行。
至于马尔科姆,他已经开始在考虑自己和阿卡里还应不应该在脱衣舞夜总会里花那么多时间,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们两个自己设法寻找挣钱途径的尝试还没有任何收获。所以这两个在基德公司大阪分部就是卡尼手下的助理又被迫回到了当时的老路上。主要的时间都被用来在大阪交易市场交易日经期货。而且现在他们在东京的办公设置和当时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两个紧挨着的小隔间,里面放着电脑,坐的还是带滚轮的椅子,卡尼和比尔不在的时候两人可以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比赛谁坐着椅子跑得快。最后还有塑料通话盒,就在他们几乎不用的电话旁边。
其实,在一家以东京为基地的有3亿5千万美元资金的对冲基金做一个简单的独立交易人并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情,况且马尔科姆和阿卡里从开始运作的第一天就一直在给公司带来稳定的收入。他们的收获当然比不上卡尼每年的4000万,但是他们可以保证挣到差不多300到800万。如果从收获层级来看,他们两个应该被放在陶森后面,在其他人之前。只是问题在于他们带来的不是创新的利润,不是他们自己带给公司的,也不会打动卡尼。在两人给公司带来新利润之前,他们依然只是按键盘的人——可以被替换和复制,与在东京金融区不计其数的金融公司里做苦工的普通交易员没什么区别。就在他们那幢大楼里可能就分布了50名跟他们一样的交易人,坐在相似的办公室里,守在电脑屏幕前。
马尔科姆迫切盼望着能产生自己的想法,这带给了他很大的压力,而且随着他生活条件的快速提高,这种压力也在快速增长。即便是在他驾驶着杜卡迪飞驰在乡间公路,透过头盔的遮掩感受清晨雾气的时刻,他的脑海里还在思索着可能的涉及贵金属和美国国库券的套现方案。每天晚上回到豪华公寓时,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电脑阅读世界各地的数十份财经新闻报刊,寻找暂时还没有人留意到的契机。哪怕就是价格、数量或是价值上面那一点点的差别,带来的可能就是很快很容易得到的利润。这使得他形成了一种关注细微差别的习惯——即便是在和纱代共处的时候,在牵着她的手穿过露天市场,或是和她一起躺在卧室里的睡垫上闻着她的体香的时候,他也在思考他们两人之间细小的差别——一个日本美人和一个老外——寻找着两人感情世界中可能存在的套现机会。
马尔科姆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他相信自己早晚能找到套现的机会。但是目前的情形看来却是,12街有家麦当劳以1美元的价格卖汉堡,17街则有一家卖1美元10美分。马尔科姆却踌躇在两者之间,双脚像是粘在沥青路面上,看着周围的人往来奔波,口袋里塞满了轻轻松松挣来的钱。
[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第四部分 第45节:嫖妓的传闻
惟一能让他心里平衡的是,他不是惟一一个没有想法的人,还有阿卡里和他同病相怜。不过最近两个人晚上的15子棋局变成了近乎无声的比赛,阿卡里看来跟马尔科姆一样,深深困扰于总是找不到原创方案的尴尬境地。现在他下棋都变得很机械了,虽然还是能很轻松地击败马尔科姆,但是好像胜利再也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兴奋的感觉。他也不再去提醒马尔科姆已经在两周的棋局当中欠了他将近3万美元。马尔科姆开始在想这份压力对于这个瘦瘦的家伙来说是不是过于沉重了,再不就是他还有什么别的心事。尽管阿卡里的公寓就在马尔科姆楼下两层,但是他却并不了解阿卡里在东京的社交活动。除了晚上的15子棋之外,他已经有两个多月下班后没看到阿卡里了。
所有这一切的疑惑在一个周一的清晨得到了解答。早上8点刚过,阿卡里突然从自己椅子下面拿出来一个金属外壳的箱子,然后很坚定地走到了卡尼身边的位置。
当时格劳菲尔德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一个嫖妓的传闻,说是有个嫖客和两个妓女在玩三人行,但是突然出现了第三个妓女——她发现了房间里暗藏的摄像机,于是整个场面一下子炸了锅。卡尼不得不打断了他,不过阿卡里此时也还没开始说什么,他还在忙着打开箱子上的扣。马尔科姆看得出来阿卡里扭动金属扣的手指在颤抖。最后箱子终于被打开了,阿卡里取出了一叠报告表,然后给桌边所有人分发了一份。
"三个星期以前,"他开始说话了,马尔科姆注意到他一直躲避着自己的眼睛,"我在日本第一银行的一个朋友找我谈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方案。经过大量调查,我现在很肯定这是一个很好的赚大钱的机会,收效会很快,风险很小。"
卡尼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一边用手指敲打着嘴唇一边看着手上那一页报告。马尔科姆是最后一个拿到报告的人,当时两人的目光接触了,阿卡里的眼中透着羞怯。马尔科姆接过报告看了看那几行数字,然后费了一点儿时间才算清楚这些数字代表了什么。日本第一银行是日本最大的几家国有银行之一,现在正处在即将破产的境地,主要是源于巨额的未清偿贷款。马尔科姆通过报纸上的消息关注这家银行已经一个多月了,但是他对阿卡里是怎样在那边找到了朋友却一无所知——而且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阿卡里从来没有跟他提及过这事。即便阿卡里是想独自占有这样一个伟大的计划,他也还是可以告诉马尔科姆的。马尔科姆只会去支持自己的朋友,比如帮他进行调查。
"这些都是未清偿贷款,总额达到了大约1亿美元。大部分都是用房地产做抵偿的,地产的总估价在5000万美元左右。由于日本第一银行正在经受一场灾难——我很肯定你们都看到了最近新闻的头条——他们并没有真正采取措施去收回这些贷款或是抵押品,然后把这些资产换成现金来清偿债务。"
马尔科姆的目光从满是数字的报告转向了卡尼。卡尼依然面无表情,但是手指还在敲击着嘴唇,节奏越来越快。这上面的数字无疑是非常引人注目的。用来抵偿过期未偿贷款的抵押品总值达到了5千万美元,即便只是拿回其中一部分然后换成现金,那都会是很大一笔钱。
此时阿卡里说出了最重要的东西:"日本第一银行愿意以1000万美元的价格把他们这个贷款包卖给我们。"
卡尼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他眨了眨眼,冰冷的蓝眼睛随即转向阿卡里,桌边其他所有人也都同时朝他看了过去,连马尔科姆也感觉浑身紧张了起来。日本第一银行居然愿意以1000万美元出售价值1亿美元的未清偿贷款,而且现有的抵押物价值就达到了5千万美元。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陶森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已经第一个清晰地解读了所有数字。
"如果我们能追回哪怕是这些贷款的一小部分,都能狠狠赚上一笔。"
"妈的,"苏特也插话说,"如果我们能把这些抵押的大楼收回和清算,那么可以赚到我们投资的四倍。"
马尔科姆皱了皱眉头,他觉得这事有些难以理解。1000万美元对换1亿美元贷款?这个交易肯定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在怀疑的同时,马尔科姆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觉得被好友出卖了才有如此的态度,因为阿卡里没有告诉他这件事。他怀疑自己是有些嫉妒,于是试着让自己尽量客观一些,但是这些数字看来的确是太不合理了。
"为什么这些贷款会被人用仅仅十分之一的价格出售呢?"他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阿卡里耸耸肩膀。"日本第一银行与他们的债权人之间的关系处于一个困难期,他们急需尽快让自己摆脱这个恶梦。如果让他们自己出去找那些公司追偿贷款,那不是什么好听的消息。所以他们宁愿卖给一伙老外。"
马尔科姆摇了摇头,还是觉得这事没道理。
"如果让人知道他们拿1亿贷款换了1000万,那听来不会更糟吗?还有让人知道他们找一伙美国人帮他们干脏活?"
"不会。"阿卡里回答说,马尔科姆能听出他已经不耐烦了。"日本人的思维方式不是那样的。几乎没人听说过日本银行会对日本公司追偿贷款收回抵押物的。但是美国人被他们视为野蛮人和牛仔,所以我们可以这么做而日本人不可以。"
马尔科姆正打算继续争论,但是卡尼突然把身子前倾过来,手指弯在一起把下巴托了起来。
"卡尼原则第五条。不要考虑得太过分。如果它看着像只鸭子而且跟鸭子一样叫唤——那它就是只鸭子。我想这个方案可以实施。阿卡里你再去和那个第一银行的朋友谈一次。另外再仔细考察一下这些贷款的抵押物。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让马尔科姆跟你一起。我想他可以利用日经以外的时间。"
马尔科姆感觉卡尼的话就像是狠狠打了他一耳光。他静静地看着阿卡里收好箱子,看着其他人站起身来。现在他是惟一一个没有给公司带来新方案的人了。而且卡尼给了他一个信号,告诉他他在关注着所有人的表现。他总是在关注着。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会议室。卡尼是第一个,比尔第二。马尔科姆一直等到房间里就剩下他和阿卡里的时候才开口说话。
"祝贺你啊,"他冲着正往门口走去的阿卡里说,"那是个不错的发现。"
阿卡里点点头。马尔科姆等着他说点什么,比如为向他保密跟他道歉,或是解释一下为什么没有找他帮忙。ASC是个充满竞争的公司,但他们还是朋友。阿卡里应该知道马尔科姆不会窃取他的成果的。
第四部分 第46节:虔诚的祈祷
但是看得出来,阿卡里觉得自己这样做是有理由的,因此没有任何表示。他把箱子紧紧夹在身旁,好像里面装满了钻石一样,然后就径直走向门口。马尔科姆赶紧跟上几步。
"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
"我想我自己能处理好的。"阿卡里冷冷地回答,然后离开了房间。
马尔科姆看着他离开,深深地感觉到被人背叛的痛苦。他不明白自己的朋友这是怎么了。或许是自己和纱代在一起的时间太多冷落了阿卡里,或许就是因为ASC公司里激烈的竞争环境。不过除了这些之外,他又依稀觉得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不过此刻他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去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因为马上就要开市了。不管他喜不喜欢,他还是要去交易日经期货。
19京都
马尔科姆闭上双眼,听任清凉的晚风轻抚自己的脸庞。空气感觉好像很厚重,夹杂着很多种味道,有新修剪过的草地的味道、树液的味道、玫瑰的香味,其中最浓烈的是屋里熏香的味道。这种带着辣味的芬芳使得马尔科姆忍不住咳嗽起来。
马尔科姆感觉到纱代的手放在他的腰部,臀部贴着他的腿,头则侧靠在他的肩上。他转过来紧贴着她,让她的体温和自己身体的热度融合在一起。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一个多小时了,但是马尔科姆还牢记着刚刚过去的这一个充满了静谧阳光的日子。这个安静的日子是在地球上最安静的地方度过的。这个地方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让人能理清自己的思绪。
马尔科姆睁开双眼,目光越过了面前高高的木栏杆。在脚下30英尺的地方,他还能看出仔细修剪过的草地的轮廓,还能看到左侧的假山花园,里面的花丛从庙宇底下一直延伸到公园中心地带。只不过现在花丛被盖了起来,因为已经是晚上了。随后马尔科姆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来自空地边缘柔和的光亮。在那里,一根根长长的熏香被插在一个装满沙砾的香坛里。这些香柱代表着来到这个静谧圣地的游客们虔诚的祈祷。
他一边看着香坛,一边猜想着哪一堆灰烬才是他和纱代留下的。他们几个小时之前刚来到神庙时就一起点燃了香柱,他把它们插到沙砾里,纱代则在一旁默念了佛教的祷词。后来她跟马尔科姆解释了祷词的意思,他这才知道她祈求的是两人之间的爱能永恒,他的内心随即充满了复杂激烈的感情。随后他跟着她一起走到寺庙深处,然后到了这个可以俯瞰寺庙低处的高台上,刚才那种激动的情感依然堆积在他心里。他们俩几乎是无声地站在这木栏旁边,从下午一直到晚上,静静地看着在这里缓缓移动的人流,看着一群群穿着水手制服的中学生和背着小孩的年轻父母。这些年轻父母跟他们一样,都直接走向了点燃香柱的地方,他们也希望让爱情在火柴燃起和香雾升腾的那一瞬间成为永恒。
是纱代要马尔科姆陪她到京都的这座神庙来的,马尔科姆起初的时候有点儿反对。因为即便是坐子弹列车也要花3个小时,而且从过去两周开始他能离开办公室的时间已经是越来越少。因为从阿卡里一头扎进贷款项目里以后,马尔科姆不得不独自处理日经期货交易。他还为阿卡里对他的背叛感到深深的愤怒,因此几乎是带着一股怒气把自己投入到了日经市场的工作中。他慢慢提高了交易的风险,把金额提高到了相当惊人的水平。有些日子他的做派简直就有些类似于尼克·里森,因为他做的交易金额大得可以影响到整个市场。不过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交易市场的影响力,直到有天下午卡尼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祝贺你,"卡尼一句话说得马尔科姆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
卡尼举起一张账目单,上面写满了日经交易数字。
"现在你是东京最大的金融衍生物交易人。"
马尔科姆突然感觉脚底有些发软。他并不知道卡尼对他的表现到底满不满意。不过他把交易做到这么大也很了不起了。他年仅24岁就已经是最大的日经玩家。他赚钱当然是没有卡尼那么多,但是在东京绝对已经有相当的影响力。在这样一个牛仔行业里,他正以极快的速度成为最成功的枪手之一。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改变自己的身份,他依然还是ASC惟一一个没有带来新贡献的成员。他没有创造出新的盈利渠道,而且等到他找到办法的时候,他恐怕也还是要被放在ASC图腾柱的底部。
不过在他光着脚和纱代一起站在这古老佛寺里的时候,他的问题显得非常地渺小。他已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走了这么远,已经是稳步走在实现自己美国梦的路上了。他现在拥有漂亮的公寓,相当的银行存款和自己的摩托车。他还有纱代。他的手指轻轻穿过她的秀发,慢慢向下滑动到她光滑的后颈部。她柔软的肌肤让他想起了两人第一次做爱的情景。那是在一个心形的浴缸里,在六本木附近一间按小时收费的情人旅馆。马尔科姆的公寓里还没有像样的家具,所以纱代把他带到那里,并且跟他解释了情人旅馆就跟寿司和武士一样,是日本文化的一部分。马尔科姆用信用卡预付了6个小时的钱,然后两人根据前台提供的小册子一起选定了房间。房间跟马尔科姆估计的基本一样:铺有粗绒地毯,墙上安着镜子,还有丝绒床单、绸缎窗帘,有机玻璃浴缸里粉红色的泡泡已经漫到了缸的边沿。马尔科姆站在屋子里的时候感觉有点儿怪怪的,因为这里本来是一个让高中女孩们献出贞操的地方,好在纱代让他放松了下来,她用手指轻轻触碰他的嘴唇,然后慢慢开始解开他的衣扣。
直到在浴缸里躺下以后,他才注意到天花板上的镜子。这时两人的腿交缠在一起,纱代的躯体仰躺着,因此马尔科姆可以看到她平坦的腹部,还有她微微突起的肋骨部位。她的乳房圆而坚挺,棕色的乳头在他的手掌中感觉很硬。粉红的泡沫溅到他的脸上,刺痛了他的眼睛,也让他嘴里感觉到苦涩,但是他丝毫不在意,只是用双手遍抚她湿滑的肌肤。这时她已经翻身骑在他的身上,那个传统顺从的日本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狂野放纵的女人。她的肌肉在皮肤里收缩和拉紧,乌黑的头发前后甩动,手指有力地抓向他的胸脯,眼神放纵而迷离。两人筋疲力尽的时候,浴缸里已经没有粉色泡沫,水也只剩下了一半。旁边的粗绒地毯被浸得透湿,马尔科姆不由在想他们得多收他多少钱来把这个屋子重新整理妥当。
马尔科姆费了好大劲儿才从回忆里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和纱代正站在神庙里,他不由得感到羞愧,因为这里是一个神圣的地方。尽管他不是非常了解纱代信仰的宗教,但是他相信对于色欲,对于沉迷在心形浴缸和房顶镜子的心思,所有的宗教看法应该都是一样。这时他突然注意到神庙低处佛像的表情,它好像看穿了他刚才的思绪,正冲他诡谲地笑着。
第四部分 第47节:担忧
"你现在放松下来了吗?"纱代终于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小得就像一句悄悄话,但是却回荡在他耳边。现在看来,他们已经是庙里剩下的最后两个游客。那些中学生和快乐的小家庭都已经回家去了。一个小时以后他们两个也要去赶回东京的子弹列车。这种列车就像磁轨道上的太空船,也是日本文化的一个缩影。它完全是未来主义的产品,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里面装满了忙着看色情漫画的小职员,还有小心翼翼的年轻姑娘,她们在狭窄的过道中挤过的时候得要小心地躲过一只只淫猥的手。
"我已经放松了。"马尔科姆回答。他们之间多数的对话都是简单的句子。这种语言障碍有时有点儿讨厌,有时却很有意思,因为它迫使他们小心地选择要说的东西,尽可能在简单的词句中包含更多的意义。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马尔科姆补充说,"阿卡里是我的朋友。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在干什么呢?"
过去几个星期当中,他都只是跟阿卡里擦肩而过。再也没有晚上一起下棋或是一起在附近泡吧。他估计阿卡里一直忙于处理他的贷款包,而他自己则完全被日经给占用了。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两人之间能有某种沟通。如果阿卡里不会跟他道歉,那至少他们可以相互承认两人之间的友谊要比卡尼的赞许更加贵重。
"你这是个很美国的问题,"纱代回答说,"你们总是要告诉对方你们想的每一件事。我很高兴,我很伤心,我要去这里,我要去那里。"
马尔科姆忍不住笑了。
"不过我不需要告诉你我在想什么,因为你总是知道。"
说完他靠过来吻她。她接受了他的吻,但是很快又把他推回身后的墙边。她的手拂过木栏杆,然后回头看着他。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新的东西,那是他以前没有见过的——是担忧。
"马尔科姆,有很多事情最好不要去碰。很多看来简单的东西其实并不简单。尤其在这里,在日本,尤其在涉及到钱的时候。"
马尔科姆的心为之一震。此前纱代从来没有跟他谈到过他的工作。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跟她解释清楚了。她见过阿卡里几次,也去参加过一次公司鸡尾酒会。但是一般马尔科姆都避免让她卷入自己在ASC的生活。说实话,他不喜欢其他人看纱代的表情。有很多次在六本木大街上,他几乎都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了,因为他看到了其他外国人淫荡的目光或是听到了他们的议论。对于多数外国人对日本女孩的看法,他自己再了解不过了。听到大阪和东京外国交易人和日本姑娘之间风流韵事的时候,他自己也曾经大笑不止,现在想来,他觉得非常反感和羞愧。
"钱总是很简单的,"马尔科姆回答道,"你要么有钱,要么没钱。要么能挣钱,要么不能。"
"你在公司里做的有些事情,有些挣钱的事情,可能很危险。"
这时纱代不再看着他,好像她已经说得太多。马尔科姆则紧紧盯着她,她到底在说什么呢?她对他们在ASC所做的事情知道什么呢?他从来没有跟她解释过日经的情况,也觉得她不太可能自己对此有所了解。
"纱代,我只不过在一家对冲基金做金融衍生物交易。那有什么危险?"
纱代又转头看着他,眼角中噙着泪水。"你一定要小心,马尔科姆。这里不是华尔街。"
马尔科姆放开了她,然后把双手放回自己胸前。
"你这些话都是从哪里来的?"
"你就听我的吧。这里的事情运转方式不一样,规则也不一样。你是个美国人,你不会明白的。"
这时马尔科姆突然紧张起来,感觉到肌肉都僵硬起来。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纱代的那个晚上,想起卡尼当时尾随在他身后来到前厅。卡尼去过樱花酒吧很多次,是个VIP外国客人。显然他认识纱代的父亲。想到这里,马尔科姆的声音低沉下来。
"是你父亲跟你说了什么吗?"
她并没有马上回答,但之后她用双手抓住了他的手。
"你要答应我你会总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要一直小心。你要找到合适的时机离开。"
马尔科姆惊呆了。这听上去和卡尼原则中有一条很像。可能是她父亲告诉了她什么,或者是她过于小心谨慎了。他有点儿怀疑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东京有数十家美国公司,还有数以百计的美国年轻人在衍生物交易上找寻财源。现在他能预见到的惟一一种危险是他可能会丢掉工作,因为他拿不出自己的盈利方案。或者那都还只是第二大的危险,第一大危险可能是他在交易中犯错,造成公司的损失。老实说,他仍然没有弄明白卡尼3亿5千万的资产是从哪里来的。他还只见过一个公司客户——川木先生,就是在马尔科姆见到纱代当晚陪着卡尼和比尔去樱花酒吧的日本人。马尔科姆估计大部分钱都来源于类似的途径——卡尼在基德公司时认识的客户。只是现在看着纱代忧虑的表情,他在想这些钱中会不会有一部分来路不太光彩。不过马尔科姆很快不再去想这些。他的职责不是去弄明白公司资金来自哪里,而是找到办法让那笔资金继续扩大。
他把纱代的手拉到唇边,然后双手环绕着她的肩。
"我保证。我会找到合适的时机走出来。"
她点点头,头紧紧贴在他的胸前。而此时马尔科姆恨不得能和她融合在一起,感受她的热度,占据着它,永远永远。"找到合适的时机走出来。"和卡尼原则第一条一样,这也是关于出口的。如果离开得太早,他总是会有遗憾;而如果离开得太晚,他会要承受失去一切的风险。
马尔科姆如果要离开,只会是在他拥有了所有一切,也就是他美国梦里的每个点滴之后。那时他会离开,而且永远不再回头。
20纽约,
现在
中心商业区,曼哈顿河以北三个街区,世贸中心拐角。
这是一幢55层的钢铁和玻璃结构的摩天大楼。它是这个地区较新的一栋建筑物,它本来的资金来源可能是泡沫经济时代的日本资金,但后来是依靠美国资本家的财力建成的。这里不是华尔街,但是完全具备成为华尔街的条件,所有55层楼里都是银行办公室和法律事务所。它的顶层有很多外形相同的办公间,中间由覆盖了地毯的过道连接,上方则有黄色荧光灯管提供照明。这里到处都是电脑屏幕,就像IBM公司电视广告里的场景,而且最值得一提的是这里完全看不到电线,空气中仿佛都充盈着数据,通过无线和加密的方式流动不息。
第四部分 第48节:忘记细节
角落里的这间办公室跟其他小间一样,很像一个玻璃笼子,不过多了一张百叶门帘。现在帘子紧闭着,阳光从房间硕大的落地窗透射进来,照在门帘上,使得它不透明的乳白色表面发出柔和的光泽。从这两扇落地窗往外可以俯瞰下面熙熙攘攘的街道,窗子旁边摆放着一张硕大的红木桌子。桌子后面的高背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红色的卷发,戴着厚厚的塑料边框眼镜。他打着领带,但是没穿西装,黑色的长裤上也没系腰带。他的衬衫是白色的,但是在外面透进来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更像粉色,当然也有可能是受椅子颜色影响的缘故。
他一边嚼着手里那半块火鸡三明治,一边透过厚厚的镜片仔细打量着我。他厚厚的下嘴唇上还留着一点儿莴苣叶的碎渣,是蛋黄酱把它粘在了那里。我手里也有一块儿火鸡三明治,但我已经紧张得忘记了饥饿。在日本的时候,对于那里的外侨世界,我是一个闯入者,但是我对他们没有威胁,而是个新奇玩意。在这里,在纽约,我可能更多的是个不受欢迎的捣蛋鬼。
我把三明治放回桌角上的碟子里,然后看着他伸手去拿一片泡菜。我不知道摞在那里的泡菜到底会对我的访问有什么影响,也不知道它们堆在那里是不是我需要去领会的某种礼节的一部分。他反正是把一片片的泡菜叠成一样高的三座塔,高高地堆在一只光亮的陶瓷盘子里。
"关于我们所做的生意,人们有很多的误解。"他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手却还在泡菜堆上,从里面拣出了一片。
我看到他在微笑,赶紧也笑了起来。他说话有一点儿布鲁克林口音,应该是在哈佛大学的四年和沃顿商学院的三年让他的口音淡了下来。我之前并没有怎么调查他的情况,只不过是在从成田机场到肯尼迪机场这12个小时飞行途中,用笔记本电脑了解了一下理查德·库普是何许人物。他毕业的时候是班里成绩最好的,进入商学院之前在美林证券工作过3年。他有一个妻子和四个孩子,在长岛拥有一所面积和纽约中央大车站一样大的豪宅。此外我还大概知道了他的身价,或者说是报纸估计的他的身价,其实没人对此很肯定。
"有的时候报纸把我们描述成坏人,但是在很多方面,事实恰恰相反。我们是以利润为运作动机的,和其他的共有基金和投资银行一样。而且在很多情况下我们会做一些对整个经济有帮助的事情,也会帮人们省下很多钱。"
他把手里的泡菜片咬掉一截然后嚼了起来。说实话,他确实是个人物。我在想自己要如何才能把握住他所说内容的精髓,同时又继续遵守我们在访谈前达成的协议。通常作为一个作家,我的职责是要记住所有的细节。我应该创造出一个尽可能生动和真实的画面,就好像我手上的笔是摄像机镜头。但是今天我被要求忘记细节,让镜头变得模糊,让手上的笔变得迟钝。
所以真实的情况是,他的名字并不是理查德·库普,他也并不真是红头发。这些都只是必要的虚构,他办公室的所在和他就读的常春藤名校同样也是如此。他答应跟我谈话的条件是,即便是他的同事们看到了消息也不会知道访谈的是他,而在他的世界里,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线索也会足以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在我们首次电话通话里说过,他可能会因此失去太多,但是却得不到任何东西。他和其他很多人一样,完全是看在马尔科姆的面子上才让我进了他的办公室。
尽管才刚刚38岁,理查德·库普已经是一家资产达到几十亿美元的对冲基金的创始人和首席执行官,是一个在大交易中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他知道有几家对冲基金最近刚刚接受了某些政府部门的调查。这些部门开始研究,甚至于是规范他们这个已经快速成长为世界经济中重要力量的行业。库普可并不希望他和他的公司受到这样的"关注"。
像库普这样的私营对冲基金发展的速度已经高于共同基金和投资银行。这就使得很多投资者感觉相当紧张,因为他们希望收入情况可以不为旁人所知。而且在经济依然不景气的时候,库普这样的年轻人却在大把大把地挣钱,这使得有些人很不安。原则上来讲,他可以每年收入总资产的1%到5%,再加上利润的20%。那么也就是说在一个业绩不错的年份,库普的收入可以达到上亿美元。
"公众所不了解的情况是,"库普继续在解释,手还摇着那片泡菜,像是在加重语气,"我们和其他的投资渠道其实没有区别。很多人都在谈论我们的私密性,但是那甚至于都不是我们的选择。因为私有基金关注的对象是富有阶层,法律上不允许我们进行宣传和广告,甚至于不可以把公司的名字放在大楼名录上。"
刚才我就很奇怪为什么这家公司占据了大楼的整个顶楼,但是它的名字却居然没有出现在大楼的公司名录板上。除了这一点之外,我还知道尽管对冲基金在进行投资方面几乎不受什么限制,但是在获取生意机会方面却面临很多束缚。
"即使这种私密性不是你们选择的——"我试图插话,但是库普打断了我。[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你看,媒体的极度不满是这么来的。完全就是误解。他们认为我们保守秘密是我们想要这么做的,认为我们造成了负面影响乃至破坏。他们很多人看到了安然公司的倒闭就指责我们是邪恶的对冲基金。他们不明白的是安然完全有可能接着拖上五年,并且从毫不怀疑他们的投资者手中骗走更多的钱。如果不是有我们对冲基金公司留意和提出质疑的话,还可能会有十来家安然这种公司。"
我仰靠在椅背上。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每次对冲基金出现在报纸新闻里,通常都是牵涉到某个出了问题的计划或是某个公司的倒闭。再不就是关系到卖空,也就是卖出某家公司的股票,然后在该股票走低的时候获利。很多对冲基金都采用这种手段。尤其是在经济不稳定的时期,这就使得他们在别人蒙受损失的时候出现在获利的位置。
"但是事实不是这么简单的吧,"我问道,"我的意思是,有的时候有些对冲基金会专找那些存在一些问题的公司,然后让它们陷入灾难。这才是对冲基金坏名声的来源,不是吗?"
"如果不是真的有狼,那人们是不应该喊狼来了的。当我们决定要卖空的时候,我们需要找出一些实际情况比外表要糟糕的公司,通过这种途径来挣钱。所以在实际情况当中,我们扮演的就是类似于证监会的一个执行管理部门的角色。你看,市场上有很多有欺诈行为的公司。而且在美国,存在这样一个阴谋,就是要把这些掩盖起来,让所有其他的安然公司都被掩盖。这个阴谋涉及范围很广,包括那些需要高股价才能再次当选的政府官员,可以从高股价中获利的经济公司和银行,还有很多可以从中挣大钱的无耻的管理人员。你甚至于还可以把华尔街日报这样的金融出版物算进去,因为他们也注意到如果揭露欺诈行为会打击投资者的信心,他们认为这对市场有负面影响,对他们的广告销售也是不利的。所以说我们对冲基金打的是一场正义战争。"
第四部分 第49节:私人投资者
说完他又开始咬他的火鸡三明治了。我不由得联想到这么一幅画面,这个人在地中海里一艘游艇上悠闲地喝着香槟。但是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情况,他不是那种类型的富翁,他不是那种会悠闲享受的人。
"卖空只是对冲基金运作手法之一,"我说,"既然你们不受很多管制,那么几乎是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我们是非常灵活的。我们并不需要每次感觉有必要采取行动的时候都去征得客户的同意。我们头一天可能还在买进日元,第二天可能又在欧洲市场交易黄金了。我甚至于可以把所有的钱都投到棒球卡上,如果我觉得那是个不错的投资项目的话。"
我不由得想起了马尔科姆渴望着为卡尼找到新盈利渠道的情形,不知道如果哪天他拿着一盒棒球明星卡走进东京的办公室里会发生什么情况。我现在意识到,正是卡尼这种对冲基金的自由和灵活性使得他们看来能对别人构成威胁,不仅仅是对那些他们关注的运营不佳的公司或是其他阻碍他们的投资者,对这些交易人自己也是如此。他们不需要跟任何人做出答复,而且在他们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人会提出问题。因为通常没人知道他们的客户是谁或是钱来自哪里。就像尼克·里森一样,所有的对冲基金看来都可以被X先生利用。
"那么一直到年末结算利润的时候,你们才会和把钱给你们拿来投资的人进行沟通吗?"
这时库普已经吃完了三明治,正在清理他的眼镜,双手不停用衣袖边缘擦拭着镜片。他总是在动,就像他的基金一样,从来不会静止下来。或许是我让他觉得不舒服吧,或许在他看来我代表的就是那些盯着他这个行业不放的媒体,或是想要控制住他滚滚财源的监管人员。
"不同的对冲基金汇报的方式也不同。但是年末时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底线,也就是我们惟一关心的东西——利润。那也是我们的客户惟一关心的东西。"
"那么你的客户,"我终于想起了自己来到纽约主要想问的问题,"他们是怎样的投资者?他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然后皱了皱眉。
"钱从哪里来?任何地方。纽约这里的私人投资者,还有一些海外的。"
这时他的手又开始挪向那盘泡菜了。
"但是你们会有一个投资最低值吧——?"
"当然。100万美元。"
"100万。从哪里来根本就没有关系。"我重复了一遍。
"呃,还是有一个法律程序要走,有表格要填的。钱的来源如果说有什么关系,那也只是在这个时候。但是找出钱的来源并不是我的职责,"他现在说话的声音已经没有亿万富翁的口气,"我的职责是把那些百万变成千万。而我的那些投资者并不在乎我是怎么做的,他们只要求我做到。"
21东京
"他其实不该是那副样子的。"马尔科姆试图解释着,但是纱代只是盯着比尔,明显很困惑。即便是隔了这么远,比尔看上去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圣诞老人:深色的胡子掖在白色的假胡子里,头发也都塞在一只过大的红丝绒帽子里,整个肥胖的身躯被紧紧裹进了那件租来的圣诞老人装。他微微仰着坐在一个雪橇造型的座位上,双腿叉开,双臂也交叉放在大肚皮上。他的座位周围有很大一堆圣诞礼物,包装很精美,用了红色的蝴蝶结和印着雪花的包装纸,还有盘卷着的藤蔓。离他最近的礼物盒上放着一只半空的香槟酒瓶,他扫视着台下这群日本儿童,手还不自觉地放在酒瓶上。那帮孩子则很小心地在周围围成了一个半圆。
"他看来像喝醉了。"纱代说。
"他可能确实醉了。"马尔科姆回答。他们这时站在进宴会厅的过道,离舞台可能有20多码远。他们两个到场的时候已经有点儿晚了,这个慈善活动已经开始了。马尔科姆怀疑ASC其他的交易人都已经来了,做了表示,然后离开了。现在大厅里挤的多数是外国交易人,来自东京的各家公司,但是他却没有看到ASC的同事。他把人群又审视了一遍,目光从房间远端那些桌子渐渐转移到舞池附近,这里的地面是大理石的,上方有迪斯科舞厅的球灯照明,还有晃来晃去的聚光灯。这里大部分都是外国人,为数不多的几个日本人基本都是穿着亮眼紧身礼服的女人。是在场的某男人的女友、情人或是妻子——当然中间可能还有几个高级妓女。卡尼把这种活动称为"看和被看"活动,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是在这个交易圈子里收入水平和他一个级别的人物,绝对不敢不牵着一个性感尤物就独自来到这里。对于他们这些大玩家来说,即便慈善活动也是竞争的场合。
马尔科姆搂着纱代的肩膀领着她穿过人群。在他冲着旁人不停微笑和点头打着招呼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他们对他的注目。他穿的的确是名贵的黑礼服和白衬衫,但是那些嫉妒的目光与他身上的衣着没有丝毫关系。
他扭过头来看着纱代,目光热切得好像他们两个是初次见面。她的头发梳在脑后,突显出高高的颧骨和忧郁的杏眼。她黑色的丝质长裙胸口处开得很低,展露出一片平滑白皙的肌肤。纤细的双腿掩藏在微微发亮的长裙下边,显得愈发地修长,高跟鞋的系带沿着小腿线条向上盘旋,让她原本就光洁无瑕的小腿显得更加迷人。她如此地光彩照人,自然逃不过来自屋里四处目光的注视。她假装没有注意到,自是把目光集中在马尔科姆身上,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
"看那圣诞树,真是太壮观了。"
马尔科姆点点头。圣诞树在比尔"宝座"的后边,十分高大,约有20到30英尺,一直向上延伸到天花板。树上满是水晶、玻璃、还有金属物品。这么多闪闪发亮的装饰物一同在明亮的舞台灯光下闪耀着,把马尔科姆眼睛都看花了,于是不得不转过头来。
"看上去太吓人了,老实说。看着显得比洛克菲勒中心那棵还大。"
纱代睁大眼睛:"洛克菲勒中心?"
"对,"马尔科姆笑答,"就是它。真是大得吓人。我想弄明白那家伙是怎么弄过去的。"
这间宴会厅在东京新大谷酒店三楼,面积有5000平方英尺,有高高的弧顶,墙面都铺着帘幕。马尔科姆不知道是卡尼自己选的这里,还是这次慈善活动的主办方决定的地方。他也不知道这次活动到底是要干什么。请柬里面提到了一些患有疾病的儿童,但是疾病的名称是用日语写的,马尔科姆当时忘了让纱代给他翻译一下。而且由于是卡尼通知他的,他也就懒得去问这些了,所以只是买了身礼服写了张支票。他捐给这个慈善活动的钱比他母亲一个月挣的还要多。但是他连活动的名字都说不出来,即便能说出来可能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你看看那些孩子。我不知道他们是更害怕那棵大树还是比尔。"
第四部分 第50节:圣诞节
很快他们走到了舞台的近旁,可以看到孩子们的脸。他们个个脸色苍白,眼睛圆睁着,嘴唇紧闭。一共有大约12人,比尔冲着他们招手的时候,他们还是跟他保持着一段距离。比尔显然是想让其中一个孩子过来坐在他膝盖上,但是孩子们都没动。马尔科姆看到他们的父母就站在他们身后,推着他们往前走,但是比尔的样子看来确实太吓人了。最后他无奈地耸耸肩,把手边的香槟酒瓶拿了起来,狠狠灌了一口。
突然之间乐队开始演奏起来,大厅里顿时响起了吵人的爵士乐。马尔科姆花了一点儿时间才在舞蹈区后面一个演奏台上找到了他们,一共有四个人,乐器有两把萨克斯风,一套鼓,还有低音吉他。
"他们可真不错。"纱代评论说,在吵闹的音乐中马尔科姆只能勉强听到她的话。她和这个国家其余人一样,也是一个爵士乐迷。她喜欢在周三晚上带马尔科姆去她最喜欢的那家地下爵士乐酒吧,那是一个烟雾缭绕的小屋子,就在银座附近。那里所有的女服务员都知道纱代的名字,掌柜的会不停给他们端来麒麟啤酒和清酒,直到他们站都站不起来为止。马尔科姆喜欢看她每次听到爵士乐时脸上绽放出光彩的样子,她的脸色总是会被节奏强劲的鼓乐和萨克斯风带来的兴奋刺激得更加红润起来。
他们走到舞台下面,看到孩子们被父母亲领着回到了人群中间,比尔却还是在无动于衷地喝着香槟。他注意到马尔科姆和纱代过来的时候,酒瓶里已经一滴都不剩了。他用厚厚的衣袖擦拭了嘴唇,然后一边拍着自己的膝盖一边咧嘴笑着,眼睛则注视着纱代。
"到这里来亲亲圣诞老人怎么样?"
马尔科姆顿时觉得血往头上涌,但是他很快控制住自己。比尔就是这样的人,说话就这样。
"喂,比尔。抱歉我们来晚了。手上有点活儿必须要做完。"
今天虽然是圣诞节,马尔科姆还是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度过了9个小时。其他所有人都放假休息了,尽管日本人并不过这个节日,而且他们绝大多数人都从来没有踏足过教堂。阿卡里在办公室出现了一会儿,折腾了一个小时,声音很大。马尔科姆试着跟他交谈,但是阿卡里没有理会。如果不是看到他面容憔悴、眼睛深陷的样子,马尔科姆肯定会更加生气。他的好朋友看上去是一副几天没睡过的样子。马尔科姆估计这或许跟他的贷款项目有关,但是他知道阿卡里是不会跟他谈这方面的事情的。阿卡里已经铁了心要独自处理这件事情。
不过,马尔科姆也有了自己的一个小秘密,一个从节日前几天开始发展成形的计划。他一直在研究的东西现在终于开始有点儿苗头了。这个计划让马尔科姆兴奋得简直忘乎所以,今天如果不是纱代打来电话打断了他的陶醉的话,他可能早就把今天的慈善活动忘到九霄云外了。
"你小子赶紧拿一杯酒,"比尔说,"卡尼马上就要到了。"
比尔把自己沉重的身躯从座位里挪了出来,冲着近旁的一个女服务员招手。马尔科姆这时才刚刚注意到,这里所有的服务员都穿得像小精灵一样,至少看来她们是想打扮成那样。不过事实上,她们看来更像是拉斯维加斯色情夜总会圣诞主题晚会里的脱衣舞女。她们都穿着紧窄的男装短裤,露肩的绿色上装,全身暴露得很多,曲线相当诱人。
女侍给马尔科姆送来了一对高脚杯,他和纱代刚刚碰完杯,马上就感觉到有只手拍在肩上。
"你好,圣诞老人的最后一个小帮手。"卡尼一边捏着马尔科姆的肩膀一边跟他打趣。随后他吻了纱代的脸颊,这是欧式的礼节。"阿卡里和陶尼刚刚走了,他们是你之前最后两个。所以现在我们在想你得在这帮我们挣点面子。"
卡尼不停地微笑着,他的眼睛是很深邃的蓝色。他看来很开心很精神,马尔科姆估计他整晚都在这里的人群里交际。今天ASC这次节日慈善派对招来了很多业内大玩家,而且所有人都认识卡尼。房间里很多人来的目的就是要跟他套套近乎,指望着能够怎么样利用他的魔力。卡尼的对冲基金其实不大,但是他的名声和影响却难以估计。他手下的这群年轻人正在逐步成为东京交易界的精英人物。
"我肯定是不会错过看比尔穿成个西红柿的机会的。"马尔科姆也在打趣,但是内心却有些紧张不安。他想要告诉卡尼自己的发现,这里其实并不是最好的时间和地点,但是他又不能再等太久。
卡尼把头偏到他那位超重的交易搭档那边戏谑地说:"看他衣服前面那两颗扣子,看着好像能弹出来打伤人一样。"
"迪恩,"马尔科姆终于还是无法克制自己,于是打断了他,"我想占用你和比尔几分钟时间,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
"当然可以。"卡尼略带着惊讶地回答。马尔科姆注意到纱代一直在躲着卡尼的眼睛,而且她的嘴角撇着,流露出不快。他其实不是很擅长阅读她的表情,但是现在很显然她并不喜欢卡尼。她当然不能理解马尔科姆对他的感觉。卡尼的确是气势逼人,但是他同时又是马尔科姆的老师和领路人。他和马尔科姆来自同样的背景,而且马尔科姆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予的。
卡尼用一个非常敏捷的动作把一把酒店房间钥匙放在马尔科姆的外衣兜里。
"去总统套房。10分钟之后我们在那里见面。哦,马尔科姆,还有……"他一边退回人群当中,一边看着纱代。
"我当然同意。"
总统套房有6个房间,天花板很高,铺着豪华的东方韵味的地毯。房间里摆放的是古典的红木家具,墙壁装饰得十分精美,屋顶还有一对水晶吊灯,就和刚才宴会厅里圣诞树上的装饰物一样闪闪发亮。马尔科姆到那里的时候,卡尼已经在等他。他悠闲地坐在一扇宽敞的窗子下面的躺椅上,透过他身后的窗子可以看到被灯光照亮的东京塔的轮廓。这座高塔就像是小一号的埃菲尔铁塔,只不过灯光条件要更好一些,而且它的背景是东京的摩天大楼和高架公路桥梁。
"过来拿杯酒。"卡尼指着对面对马尔科姆说,那里有两张罗马款式的躺椅,中间有一张矮咖啡桌。桌子上摆着三个很大的银盘子,里面放着很多不同的寿司。
马尔科姆在空着的一张躺椅下坐下。这椅子形状有点儿奇怪,让马尔科姆觉得稍微有点儿不舒服。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像比尔一样懒洋洋地躺卧着,还是像卡尼一样直直地坐着。最后他采取了一个折衷的办法,在椅子上伸展开一条腿,但同时上半身又保持直立。
"我知道你不想让自己的女人在楼下那群野兽中间待得太久,"卡尼发话了,"那么你就赶紧告诉我们你要说的吧。"
第四部分 第51节:尴尬的境地
马尔科姆想起了他离开纱代时的情况,当时她正和美国领事馆来的一对年长夫妇闲谈。从宴会厅出来的路上,他注意到有不止一群交易人正在注意着纱代,而且他知道等到他下楼的时候,她肯定会被那些人围着,因为他们都幻想能把她带走。如果能从卡尼某个手下的手里夺走一点儿东西,那将会是这些交易人可以去吹嘘的荣耀。
"我的想法和追踪基金有关。"马尔科姆看着卡尼和比尔,开始了汇报。尽管他知道卡尼可以很快领会他要说的东西,但他还是决定详细地说明一切。比尔或许现在暂时还不能像卡尼一样思路清晰,但是如果他刚才没喝醉,现在迷糊状态应该也结束了。他此时还穿着圣诞老人装,不过帽子歪着滑向左耳那边,白色的假胡子在红色上衣的前面留下了一处污迹。他的眼睛不是最有神的状态,但是目光依然敏锐。马尔科姆这才想起来,比尔即使真的喝醉了,恐怕也还是这个行业里最有头脑的人之一。
"我们都知道追踪基金是如何运作的,"马尔科姆继续说着,"他们类似于共同基金,但是和某一个股指联系在一起,比如道琼斯指数或是日经指数。通常追踪基金包含一个指数当中所有股票的一个小份额,所以它能准确反映该指数的发展情况。如果道琼斯上升10%,那么它的追踪基金也上升10%。它给人们提供了一个在股指中投资的机会,同时又不用单独购买股指中每种股票。"
"给这小子一块儿章鱼吧。"比尔边说边从盘子里抓起一块儿寿司扔向马尔科姆。马尔科姆躲闪及时,卷起的鱼肉随即掉在了地毯上。"谢谢你的经济学课。那么是有人要创建日经追踪基金了吗?"
"不是创建,也不是在日经,"马尔科姆回答,"是恒生。"
恒生是香港的股票指数。马尔科姆其实不用再解释了,因为比尔和卡尼显然了解恒生追踪基金的方方面面。他们知道一年之前香港政府创建了这个基金来追踪恒生指数——当时他们本来是没有建立基金的打算的,而是通过买进自己市场里的10%支持起了他们正在走低的经济。但是很快他们意识到政府不应该占有这些股权,于是把这些股票放到了一个基金里,然后重新放回到开放市场,这样做的实际后果就是创立了世界上最大的追踪基金之一。
卡尼在比尔朝马尔科姆扔出下一块儿寿司之前阻止了他。
"香港政府在美国投资顾问的帮助下管理这个基金,"卡尼发表了评论,"他们确保这个指数合理体现恒生指数的情况。"
马尔科姆又接过话头:"在两周之内,香港政府手头会有一个很大的计划。"
卡尼这时仰躺在椅子上,盯着头顶的吊灯,手指则拨弄着衣领上方的皮肤。
"盈科数码动力公司。"马尔科姆接着说。
这几个字仿佛带来了回响。卡尼的脸上霎时间有了光彩,马尔科姆看得出来他正快速在心里打着算盘。卡尼当然知道盈科——事实上几乎全亚洲都听说过这家新兴的互联网公司。他是理查德·李的智慧的产物。李今年只有35岁,但是已经是中国最富有的人之一。盈科起步的时候是一个类似于雅虎的网络搜索引擎,此后逐步成长为占据这个领域领导地位的内容提供商之一。这个公司的价值从接近于0发展到了将近350亿美元,成为了亚洲最庞大的公司之一。
"盈科数码动力。"比尔一边大声嚼着一片海藻,一边重复了一遍。"你除了知道这个公司买得起你的家乡新泽西之外,你对它还知道什么?"
马尔科姆笑了笑。"它还没有进入恒生指数。"
卡尼点点头,显得很高兴。马尔科姆看到他的赞许,为之一振,然后说了下去。
"从周五开始的这个星期之内,情况将会发生变化。盈科将会进入恒生指数。而且它将会和香港电讯合并。这就会把追踪基金的管理者置于一个很尴尬的境地。"
"他们需要让追踪基金准确反映恒生指数,"比尔朝自己的椅子摸索过去,"所以如果你要在指数中加入一个350亿美元的公司,它将会占到追踪基金的7%。"
显然他们都了解这个数字。在过去几天中,马尔科姆已经仔细研究了情况。它知道这个数字大得足以让他下决心打断这样一个节日派对,大得足以让卡尼和比尔跟他一样兴奋。
"周五之后一周内,"马尔科姆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追踪基金需要买进电讯盈科价值2亿2千5百万美元的股份。"
马尔科姆内心的兴奋难以遏制。如果追踪基金要在下一个周五买进电讯盈科这么大的份额的话,那么它的股价肯定会飞涨。所以如果ASC设法尽早介入的话他们可以狠赚一笔,而且那将是世界上挣得最容易的钱。
"如果我们知道这些……"卡尼试图插话,但是马尔科姆帮他接了下去:"所有人都会和我们一起买进。来自香港的确认消息今天早上公布了。所以明天早上股价将会疯狂上涨。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在多数人之前下手,而且我们还能做得更好。我们可以弄清楚这笔交易的具体情况,了解是谁会为追踪基金买进电讯盈科,甚至于弄清具体什么时间和数额大小。"
香港政府是不会自己来进行买进和卖出的。他们可以通过香港最大的投资银行中的一家执行。那么具体是哪家银行肯定会被严格保密。当然东京大部分的交易人不会在乎这些,他们明天一早肯定是在疯狂买入,因为他们知道不管是谁来执行,电讯盈科都会飞涨。但是马尔科姆执意要比这些人高出一筹,他想赢得更加彻底。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马尔科姆说话时手放在膝头,"我们明天第一件事是要买入电讯盈科的1千万美元的份额。而与此同时,我马上直接飞往香港,然后跟那里所有相关重要人物见面。等我找出这次交易的全部细节以后,再利用这些来狠狠地赚上一大笔。"
说完这最后几句,马尔科姆仰躺了下去,等候着答复。这时他内心激荡着的能量已经无法抑制。他知道这个计划潜在的利润有多大,或许比不上阿卡里的贷款计划,但是已经足以帮他提升在ASC公司的地位。他更加希望这个计划能够真正打动卡尼。
终于,卡尼站了起来,把双手背到了身后。
"很好,马尔科姆。去安排吧。去香港尽量把事办好,但是不要碰运气。"
马尔科姆按捺不住笑了起来,因为他刚刚得到了卡尼的认可,现在就要去香港了。他将要给公司带来利润——很大的一笔。
第四部分 第52节:飞赴香港
不过在这一切之前,他还要先去找纱代,把她从那群人中间救出来,然后告诉他自己马上要走。他不知道她将会做何反应,但是希望她能够理解。这种机会可不是经常有的,而实话说这次这个几乎是百年不遇。
"我会尽我所能的。"马尔科姆边说着边站了起来。
"我们雇你来就是干这个的。"卡尼回答说。
马尔科姆朝房门走去,这时比尔的第三块寿司扔了过来,正打在他的背上。
"祝你香港之行愉快。如果有人给你找麻烦的话,告诉他们是圣诞老人派你来的。"
纱代一直忍到两人回到了马尔科姆的公寓才跟他发作。马尔科姆是从她在回来的出租车上的表现知道,她会发脾气的。当时两人坐在一起,腿贴着腿,肩挨着肩,但是她没有靠在他的身上,而是把头靠在车窗上,双臂交叉着紧贴在胸前。不过马尔科姆不知道,她到底是生气了还是为他担心。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现在他都有麻烦了。
他跟着她走进起居室,看着她重重坐在皮椅上,然后开始解开高跟鞋上的扣。
"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去。而且我就待那么几天。"
她把脚上的鞋甩掉了一只,然后按摩着脚踝。
"可是我不喜欢你去。你说了你就是做日经交易的,只是在桌前工作,交易股票。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香港呢?"
马尔科姆在她身边坐下试着去抚摸她的肩,但是她躲开了他,然后用双手开始去脱另一只鞋。在她费劲地扭动着鞋扣和那些金属带的时候,她用日语咒骂了点儿什么。马尔科姆这次用双手紧抓住她的肩,然后把她扭过来面对着自己。
"这原因很复杂。但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就是一次考察和研究,我会去面见一些人,然后就是一些关于钱的事。"
突然他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液体在聚集。他是真的不能理解她,但是看到她这样让他心疼不已。在过去的几个月中间,她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除了他的工作。
"我以前告诉过你,有些事情你是不会明白的。这里的事情和你了解的不一样。"
他轻抚着她的脸颊。"我知道,我是个疯狂的老外。愚蠢的大鼻子长毛白猩猩。"
边说他还边发出猴子的叫声,让她忍不住破涕为笑。
"马尔科姆……"
"我必须去,而且我想去。卡尼让我去做这事,对我来说是一种荣耀。他信任我,觉得我有这个能力。而我也需要证明我自己。"
她刚刚展露的笑容又消失了。马尔科姆再次陷入困惑,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如此的反应,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她父亲。但是一个酒吧老板能和他所在的财经世界有什么关系呢?纱代完全是在杞人忧天了。他不过是要去香港,弄清楚应该如何通过恒生追踪基金挣钱。这中间能有什么危险呢?
"我就是不喜欢这件事,"纱代又重复了一遍,"而且我不喜欢他。"
马尔科姆放开了她的脸庞,惊讶得不知所措。他很清楚纱代指的是谁。他突然觉得身心十分地疲惫。最近他实在是工作得太忙太累了,一直在试图找出点儿什么来打动卡尼。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个计划,一个很大的计划,但是纱代偏偏让他觉得为难。想到这里他不觉有点儿生气。
"你没有任何理由不喜欢他,不是吗?我想说的是他一直对你彬彬有礼。而且他对我也非常好,是他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没有他的话我根本就没法见到你。纱代,这到底是为什么?你是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还是他看你的样子?"
纱代摇着头,乌黑的秀发轻轻摆动。
"不,我不喜欢他看你的样子。"
纱代的回答让马尔科姆再次不知所措。他试图想说点儿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天哪,她就是不明白。卡尼是他的老板,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是他的导师。卡尼是马尔科姆见过的最好的交易人,而且会帮助他实现美国梦。可是现在,马尔科姆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的语言技巧来给纱代解释这一切。
现在他需要的是稍微睡一会儿,因为明天一早他就要飞赴香港。
22香港
尖沙咀弥敦道位于九龙中心地区,距离海港港口两个街区。这里的香港金域假日酒店是一座30层高的摩天大楼,从这里可以俯瞰周围一系列的高端商铺、五星级酒店、豪华宾馆,还有激情四溢的雅皮迪斯科舞厅。这是一个财富聚积的地区,东方和西方在此交织在一起,孳生着奢华、狂妄,还有赤裸裸的拜金主义。这里是亚洲,但又不是亚洲;它是一个像纽约或是日本的国际大都市,但是又浸透了中国文化。这是一个多民族融和的大熔炉,但它又包容不下倦怠、饥饿和贫穷的人。这个地方既停滞在历史里,又在一场货币和商业化的强大冲击中重生。
这里是香港,九龙,金域。从下飞机那一刻开始,马尔科姆就觉得呼吸有点儿跟不上来。这里洋溢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能量,就像在纽约和东京一样,但是节奏还要更快一些,而且更加狂热。和东京一样,它也是一个充斥着霓虹灯和蜿蜒狭窄街道的城市。但它是中国化的,还多了一些露天市场和看上去很危险的黑暗的小巷,当然还有随时随处可见的拥挤人潮。和纽约一样,这个城市是纵向延伸着的,一座座高大建筑物矗立在海港上空,顶层都没入了厚厚的云中。香港星皇酒店可能是这些大楼中最现代的,它的外部结构由玻璃和合金材料构成,进入酒店的车道上挤满了保时捷、奔驰和法拉利等名车。马尔科姆绕开了挤在大楼登记台前的人群,直接走进了大厅远端的电梯。身后的电梯门合拢的时候,马尔科姆这才意识到电梯是玻璃结构的,沿着大楼外部骨架上下。电梯上升过程中,马尔科姆透过厚厚的玻璃看着整个城市往外逐渐展开,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一件精美的折纸工艺品展示在他面前,他再次感觉到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从玻璃电梯里往外看到的景色的确是美轮美奂,就像是萨尔瓦多·达利的名画变成了现实。现在正是黄昏和夜晚交接的时候,楼下的街灯已经开始亮起来。在附近的广告牌和迪斯科舞厅的霓虹灯光中,整个海港都光彩焕发。九龙不愧是亚洲的一个梦幻世界,也是香港的风景卡片和旅游指南里永久的主题。马尔科姆是在万里之外的新泽西长大的,他从未想到过自己会来到这座城市,当然更没有想到自己会置身一架玻璃电梯之中,而在楼上等待他的,还有一场奢华的高空派对。
第四部分 第53节:一场音乐会
电梯在缓缓接近30楼——马尔科姆的目的地。他无法不让自己去想起纱代,想起两天前自己草草打理旅行包时,她在一旁担忧的表情。他是多么希望她能愿意跟他一起过来,那样至少她可以和他分享在玻璃电梯里看到的风景。或许她能够理解以马尔科姆出生和成长的背景,能有到这里来的机会确实太不容易。或许她能意识到她对卡尼的看法是没有根据的,而马尔科姆的工作也并不只是呆呆坐在桌前按动键盘。马尔科姆更指望她能明白,在亚洲做交易就是要追寻机会,分析奇怪少见的情形,敢于在别人之前押下赌注,因为你已经在竞争中比他们快了一步——或者是比他们高了30层楼,消失在高高的云海中。
马尔科姆也回想起了过去两天中那些数不清的会谈、餐会、电话通话,还有面对面的交谈。利用卡尼的关系以及他自己的资源,他设法见到了几乎所有在香港交易界有分量的人,并且和美林、高盛、摩根等巨头和德意志银行的高层谈过,包括够级别卷入此次交易的所有领导人物,然而直到现在他还是一无所获。对此他有些气馁,也有些困惑。这次的交易数额巨大,涉及在开放市场中买卖的价值2亿2千500万美元的股票,马尔科姆本来估计这次的交易情况应该是不难打探的。但是跟他谈过的所有人都没有交易权,而且也没人知道谁有。
而在东京——还有其他所有地方——交易人们都在疯狂地买进电讯盈科。他自己买入的1千万美元已经操作成功了,而且此后卡尼跟他打过不下10次电话,问他打算什么时候买进更多。但是马尔科姆不想在没有了解更多细节的情况下买入更多,至少他想知道是谁为香港政府进行这笔交易。到现在这份上,他已经开始在思考现在出现这样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整个情况本来应该是要简单多了的。
不过马尔科姆也还没到抓狂的地步,因为他还有一个交易人需要拜会,此人也是他香港之行的最后一个拜会对象。而且既然其他人都表态与这次交易无关,马尔科姆比较肯定今天晚上就能找到答案所在。他名单上的最后这位交易人也是其中影响最大的一位,绝对够资格来处理这次的交易。
电梯突然停了下来。几乎就在门轻轻打开的同时,马尔科姆被吞没在嘈杂的声音里:有大型的乐队演奏,香槟酒杯碰撞的脆响,高跟鞋底踩踏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当然还有说话声,包括了10余种不同的语言。他走出电梯,进入了一条狭小拥挤的过道,然后朝对面敞开着的门走过去。进门以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顶楼大厅,这里有硕大的落地窗,好几盏枝形吊灯,屋子的正中央还有一个硕大的冰雕,雕的是一个正挥舞着棒球球棍的男人。看到这冰雕,马尔科姆肯定自己确实来对了地方。因为通过冰雕的帽子和人物耳朵的大小,他认出来这雕刻的是特德·威廉姆斯,波士顿红袜队的传奇击球手,也正是文斯·梅尔崇拜和怀念的对象。梅尔是香港规模最大的美国银行之一的首席交易人,也就是马尔科姆今天要拜会的人。尽管文斯现在身在香港,但他在波士顿长大、上大学,还打了橄榄球,显然直到现在他依然把家乡以及那里的球队牢记在心里。
马尔科姆挤进了来参加派对的人群里,不过还是不太确定自己该去的方向。估计在屋子里现在聚集了至少300来人,绝大部分都身着深色西装和昂贵的皮鞋。这个人群所包含的种族成分要比参加卡尼假日派对的简单得多:至少有一半男人是中国人,还有很大一部分女人是白人。同时马尔科姆还注意到,这里聚集的交易人看来要比他在东京那些同行要年长一些,而且更有教养。同样的,这里的音乐要轻柔一些,8个人组成的乐队在远处的一角,旁边的窗户顶上挂着一部音箱。
马尔科姆费劲地走到了冰雕下面,然后开始在人群中寻找文斯·梅尔。尽管梅尔的这个周年节日派对是他的同行聚集的场合,毫无疑问马尔科姆将来可能会需要跟他身边这些交易人打交道,现在正是建立关系的好机会,但是马尔科姆到这里来的目的非常单纯。梅尔已经是马尔科姆所面临谜题的最后一个可能的解答。他肯定拥有这个交易权,而且如果马尔科姆足够幸运,梅尔说不定还能告诉他很多的细节,这样马尔科姆回到东京之后,比起其他竞争对手可能还有一些优势,这可以帮助他再多挣上几百万美元。当然,在马尔科姆打探消息的过程中,本来是有一些道德和法律的底线是不可以越过的。但是现在他是在香港,做交易则是在东京,总之不是华尔街,不用担心有一帮证监会的监管人员在背后看着他们。
马尔科姆正打算到冰雕的另一边去找人,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此前在大阪他见过梅尔一回,当时他到他们公司在大阪的分部考察,后来到里子酒吧小坐了一会儿。马尔科姆那几个叫麦克的朋友中有一个给他们做了介绍,然后两人很快就发现橄榄球是他们的共同爱好。梅尔比马尔科姆要大几岁,以前在哈佛打过校二队。当时接触的时候,马尔科姆感觉梅尔是个不错的人,尽管比大阪那群人要拘谨一些,但他觉得那不过就是由于年龄上的差距。
发现梅尔时马尔科姆最先注意到的是他额头上的V形发尖,那是一片三角形的深色头发,遮盖着他高高的额头。梅尔个头很高,大概有6英尺2英寸,肩膀很宽,喉结高高地突起着。他今天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灰色西服,前面都扣着,双手深插在外衣口袋里。他前倾着身子跟一个差不多只有他一半高的女人在说着什么。这女人一头金发,穿着一条蓝裙子,脸上涂的粉厚得有点儿离谱。马尔科姆估计,她要么是个秘书要么就是接待人员,绝不可能是交易人或者是会计人员。
马尔科姆朝几伙正大声交谈着的交易人中间挤去,很快就穿了过去。这些人讨论的内容包括了差不多所有东西,从日元的价格到原油产品都有。马尔科姆猜想着这中间有多少人今天一直在买进电讯盈科。从今天和卡尼的电话通话里,马尔科姆了解到电讯盈科已经上涨了5%,而数字还会继续往那个方向走,直到下一个周五之前。在最后的大约一个小时里,大家会分享利润。
马尔科姆终于挤过了最后那几步路,来到了那个矮个儿女人的身后。梅尔看到了他,但接着却看向别处,之后才又看了过来,看样子他是尽力想回忆起面前出现的这个人是谁。马尔科姆给了他不少时间,等了一会儿才微笑着来到他面前。这时那个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她在美国时听过的一场音乐会。她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老家可能是德克萨斯或者路易斯安那。
第四部分 第54节:节日派对
马尔科姆耐心地等她说完,这才向梅尔伸出了手。他的动作很快,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文斯,这个派对太棒了。我非常喜欢这个冰雕。"梅尔看着他,眼里满是好奇,随后他显然是认出了他。
但是,不想那女人却在他有所表示之前先握住了马尔科姆的手。
"我是米拉姆·拉芙勒。文斯的派对总是最棒的。他是想摆脱哈佛的那股子呆板劲。"
马尔科姆倒是不觉得这里有冰雕和大型乐队演奏就表示要摆脱古板传统,不过他并没有反驳。
"不好意思。"梅尔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了。他握起马尔科姆的手,热情地说:"还真让我费劲想了一会儿。你是约翰·马尔科姆吧。从大阪来的?你现在是在香港做交易人吗?"
马尔科姆紧紧握了握对方的手。他很清楚梅尔是香港最有地位的交易人之一,肯定知道他不在香港工作,他这么说可能只是出于礼貌。
"不,现在我在东京工作。我的老板是迪恩·卡尼。"
听到这个名字,梅尔的手一下子软了下去,面部表情也僵硬了起来。马尔科姆完全没有预想到对方会有这么大反应。他原本估计梅尔知道卡尼,甚至于两人曾经见过面,但他从未猜想到提起卡尼的名字的时候,梅尔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马尔科姆登时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文章。他跟卡尼提过梅尔是他名单上最后一个拜会对象,而且既然是最后一个,也很有可能就是他要找的拥有交易权的那个。卡尼完全没有提到两人过去有过什么交往,不过确实是他告诉马尔科姆,梅尔会举办节日派对的,他还提过这个派对是面见梅尔的好机会。
梅尔似乎想说点儿什么,但欲言又止。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抽了回来轻轻拍了拍拉芙勒的肩膀。
"米拉姆,我看那个雕像好像化掉了一点儿。我想请你帮我找陈先生看看能不能把冷却器再调高一个档。"
拉芙勒瞥了马尔科姆最后一眼,随后转身离开了,这样马尔科姆就单独和梅尔留了下来。让他意外的是,梅尔突然一下拽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了离人群有几步远的一个角落里。马尔科姆低头看了看梅尔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指,感觉自己的肌肉也跟着紧张了起来。梅尔显然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把马尔科姆松开,然后退后了一小步。
"我看这样吧。"梅尔的口气非常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