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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小纨绔》 · 岛頔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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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熊猫没眼圈)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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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纨绔》

作者:岛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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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讨债(1)

鲁泓妹提着热水壶往搪瓷盆里倒,然后她弯下腰脱去阮灵芝的鞋袜,再挽起裤腿,露出泛冻青色的脚背。

阮灵芝抬起腿伸进水中,脚尖伸进水中烫得她弹起,只好踩在盆边慢慢适应温度。

鲁泓妹蹲着,用手舀水浇她的脚面,“你现在美着不保暖,等老了全身都是病。”

阮灵芝:“有这么咒自己女儿的吗。”

“你还用我咒?”鲁泓妹抬头,“不看看你这副样……”

因为鲁泓妹是土生土长的舫城人,似乎舫城人都不爱睡钢筋水泥的楼房,就爱躺檩是檩砖是砖的小院,所以至今她家还在朱门灰墙的坊巷里。

阮灵芝上大学时背井离乡,但所幸还有寒暑假,如今在快节奏的都市工作,只有逢年过节能回来与家人团聚。

春运的火车行驶了十三个钟头,阮灵芝在弥漫泡面味,混合臭袜子味的环境中,受着小孩儿的啼哭声、粗重的呼噜声折磨,平安到达车站。

从计程车下来,她看着一路都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巷弄,倍感思念。

结果也不知哪是谁往她家院门前泼水,在寒天下迅速结成薄冰,阮灵芝没留神滑了一跤,倒把手摔折了。

鲁泓妹:“回来过个年,在家门口整一出五体投地。”

阮灵芝一只胳膊吊在胸前,直起腰辩驳,“我是给全家老少行大礼呢。”

“哟呵,苦了你这片丹心啊。”

阮灵芝双脚浸在热水中,骨头都软了,像浸在整个舫城的冬天里。

鲁泓妹撑着膝盖站起身,看阮灵芝这会儿安静的闭上眼睛,回来路上奔波,又去了趟诊所是怪折腾。

“赶在大年前折了手……”鲁泓妹拿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摇头说,“你姥瞧见了,又得说上三天。”

阮灵芝的姥姥当年是她姥爷的童养媳,没有什么文化基础,总觉得小姑娘念书是白费劲,在家学煮饭烧菜,洗衣缝被就够了。

最要命的是,她姥姥太迷信,成天吉利不吉利的挂在嘴边,俨然走火入魔的状态。

想到这些,阮灵芝皱眉,“姥姥思想太封建了。”

鲁泓妹:“她就是老人家,你要她多新潮,上房翻跟斗?”

阮灵芝感到莫名的笑,“翻跟头哪儿新潮了?”

鲁泓妹振振有词,“我看街上些个小孩儿,不都在那翻着呢。”

她想了想,又说,“还有你弟,大冷天就在那屋前戴个耳机,直抽抽腿。”

“非说,妈你不知道,这叫鬼步。”鲁泓妹学着稚气的口吻,把阮灵芝逗乐了。

鲁泓妹:“我能不知道嘛,你二大爷也会。”

阮灵芝惊喜道,“二大爷行啊,老当益壮。”

鲁泓妹一脸嫌弃说,“啥呀,你二大爷羊癫疯。”

阮灵芝笑过之后,突然问道,“说到我弟,他人呢?”

鲁泓妹:“一早就和他那群同学去玩了,我让他记着晚饭前回来,都这个点了还不见人,回来我抽他。”

阮灵芝望向蒙了层霜雾的窗,她坐在温暖如春的屋里,一点也感觉不到屋外的雪,在望不到边的夜幕中无声地落下。

雪已经停了。

鲁泓妹在厨房顾着灶台上炖的老鸭汤,阮灵芝把碗筷摆在饭桌上,而饭桌正对着门,门上嵌着玻璃,前头厚帘布卷在旁边。

阮灵芝目光抬了抬,穿着羽绒服的少年像只兔子般蹿进院中,仿佛听见他咯嚓咯嚓地踩着积雪小跑过来。

他进门后急匆匆地抓下线帽,脱去羽绒服扔在衣架上,少年青涩的脸此刻冻得白红分明,像戏台上俊俏的小生。

阮灵芝记得小时候总听邻里街坊说,阮家两个小孩儿都生得不俗,好看的紧。

幸灾乐祸的打量了她半天,阮灵甫才开口,“姐,你这造型够酷炫啊。”

阮灵芝拉开凳子坐下,不以为然的说,“别羡慕,等会儿妈肯定把你抽的比我酷炫。”

用不着等会儿,鲁泓妹听见外头的动静火速从厨房出来,手里握着一根擀面杖,瞅准了阮灵甫的屁股挥过去,“还知道回家啊!”

阮灵甫边叫边整个人跳起来,围桌子绕圈躲着鲁泓妹的擀面杖。

鲁泓妹:“玩疯了就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儿,要以后娶了媳妇,把我扔大马路上去?”

阮灵甫:“这哪儿跟哪儿,妈你别瞎比喻。”

鲁泓妹瞪大眼,“现在就敢骂我瞎?”

“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他一脸委屈的躲到阮灵芝身后,“姐,你快救我。”

面对阮灵甫的呼救,她无动于衷地夹起一块糖醋肉,眼看入口的关头,一个气韵稳重的中年男人开门走进来,是她爸爸阮和平。

今天阮灵芝在家门口摔折了胳膊,躺在地上疼的嗷嗷叫,还是阮和平先发现,背起她蹿跑了几条路到诊所。

鲁泓妹接她回家时,他就留在诊所和熟人喝茶。

因为丈夫出现,鲁泓妹才放弃和儿子的缠斗,她想起灶台上的老鸭汤可以关火了,示威般地再次冲阮灵甫挥舞了下擀面杖,便转身走去厨房。

阮和平将一卷报纸放在柜上,边摘围巾边说,“灵芝,外头有个人,他说是找你来的。”

阮灵芝愣了愣,放下筷子,“我去看看。”

鲁泓妹回头喊道,“诶,穿件衣服你再往外跑啊!”

阮灵芝刚迈出屋外,立刻被冬夜的冷气逼得乖乖回来,她顺手拿走阮灵甫的羽绒服穿上。

少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他个头已经比阮灵芝高出许多,羽绒服穿在她身上显得宽大,还有一边胳膊伸不进袖子,只能拢着挡风。

阮灵芝小跑到院门,一朝被蛇咬,她小心翼翼地跨出门槛,在窄长的弄堂中她看见了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

他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呼吸间冒出地雾气散在白晃晃的路灯下。

阮灵芝喊他,“梁安。”

-

大学毕业后的小半年内,阮灵芝辗转几家私企,每每到了复试拒绝她的理由大同小异,主要是她没有工作经验,也因为相貌姣好,一两回面试时曾收到暗示。

最终进入现在这家玩具开发公司,任行政秘书一职,无非就是整天收拾文件,端茶递水打电话找人,偶尔查阅资料。

枯燥乏味的工作,打破了她曾经对‘行政秘书’或者‘玩具开发’这两个词的无限向往,甚至不如成天无事可干,盼着寒暑假的大学时期。

散落着几粒像炭火般红色的血滴,洇在白色护垫里,阮灵芝换好新的卫生巾,从厕所隔间出来,她一边洗手一边在心里想着,距离年底放假以及她的试用期满,还有三个月。

阮灵芝刚走出洗手间,迎面冲过来的女人蹬着高跟鞋个头也不太高,是上个星期刚来的前台接待的同事。

毛倩倩火急火燎的说,“有个跟男模一样的人要找陈总,我问他您有预约吗,他特别凶神恶煞的说‘讨债还要预约?’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年关将至,是清偿债务的时候,有关公司是否借贷的问题阮灵芝不太清楚,只是听闻她就职前公司曾经差点破产,又突然补进资金周转,现在有人上门讨债,她猜七八分是属实。

阮灵芝说了句,我来处理,就脚步匆匆地赶回去,隔不远看见一个气势汹汹的男人背影,正往她直属上司陈忠良的办公室方向,估计是等不及了。

阮灵芝追上去,伸出手臂挡在他身前,这男人穿着件黑色机车夹克,头发全梳到脑后,笔直的鼻梁上架副黑超,戴着克罗心的耳钉。

什么男模,明明像混黑社会的。阮灵芝心里咯噔一声。

几乎在拦下他的同时,阮灵芝说,“先生,陈总正在开会,不方便会客。”

他转头看向阮灵芝,忽然顿住,取下墨镜,露出弧度温和的眼睛,这双眼睛安在颇为凌厉的容貌中,居然显出几分孩子气。

阮灵芝对他的反应感到疑惑,“先生?”

“等我出来再找你。”他说着绕过阮灵芝,顺便手掌推过她的背。

阮灵芝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站稳后回头看他走进办公室,总觉得他说‘出来再找你’这句话后面,应该有‘算账’两个字。

那个古惑仔进去十三分钟,对阮灵芝来说漫长的像三个小时,她握着电话听筒,随时准备打给保安室,可办公室里一点响动也没有,通常来说不是应该掀桌砸椅大吵一架吗?

她的办公桌就放在陈忠良的办公室外面,所以他走出来就先看到了阮灵芝,大步流星的去到她面前。

阮灵芝吓得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没想到他开口是,“你饿吗?”

她怔了好一会儿,僵直地摇头,“不饿。”

梁安垂低眼眸,想了想说,“有时间想和你一起吃饭。”

他掏出手机递到阮灵芝面前,“留个电话吧。”

他语速不快,扎扎实实的讲完每个字,而他的声音就像,三百袋沙子同时倒下大理石的阶梯。这么描述很怪,其实是好听的,但现在似乎不是该思考怎么形容他的时候。

阮灵芝没接过手机,微笑,“先生,即使你和我老板有仇,也不代表你可以泡我。”

梁安眼睛睁大了些,指着自己问她,“你不记得我了吗?”

突然来这一句,阮灵芝迷惘了,确实看着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他是谁,又到底是什么时期认识过这号人物。

她需要一点提示,“不好意思,您姓什么?”

梁安认真的回答,“我信佛。”

阮灵芝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用手挡着嘴,乐不可支。

梁安不明白她为什么笑,还补充道,“因为我家里的人都信佛,我觉得,应该我也是。”

阮灵芝笑着直摆手示意他理解错了,他豁然,“哦,问我姓什么。”

“你真的不记得我?”他皱眉加重了语气,有些恳切的意思。

阮灵芝不再笑了,此时颇感抱歉的摇了摇头。

“梁安。”

他不急不躁地重复,“我的名字是梁安,你也可以叫我roald。”

阮灵芝啊了一声,脱口而出,“你是那个小……”

小纨绔是她的大学舍友们,私底下给梁安起的花名。

或许,她舍友们的用意中带着略微的暧昧,亦是些许挑逗,和瘪三还是有明显的区别,但在阮灵芝的思想里,纨绔就是一个贬义词。

无论哪种,至少不能当面这么喊他。

於是憋了两秒,阮灵芝找到替代词,“……校友。”

☆、第2章 讨债(2)

梁安大一时作为从美国远渡重洋过来的交换生,在阮灵芝所就读的大学里开始了学习生活,与她同是金融管理系,碰见的次数不胜枚举,可是没有讲过几句话。

虽然不知道他的父母是否是华裔,但是梁安的长相并没有混血的感觉,他却鲜少讲中文,说得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和丰富的肢体语言,是一个标准的abc。

不知何时起,阮灵芝发现自己得了一种时髦的流行病,叫做脸盲。

她对梁安最深刻的印象莫过于他一头焦黄的发色,和他喜欢戴很多首饰,包括戒指耳钉项链等等,而且都是价格不菲的奢侈品牌。

这些显然不止她一个人发现,配合舍友们暗地里给他起的绰号,阮灵芝觉得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

现在,站在她眼前的梁安是一头黑发,梳起了刘海,也难怪阮灵芝乍看之下没认出来。

阮灵芝笑说:“怪我记性不太好,不过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梁安皱了皱眉,质疑道,“不是‘一说’,我刚刚说了很多你才想起来。”

阮灵芝抿嘴,“能不能别较真。”

他露出困惑又诚恳的表情,“较真是什么意思?”

梁安看样子是真心求问,她没法接茬,只好告饶,“意思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他扁嘴思考一下,摇了摇头,“你也没有特别对不起我。”

阮灵芝哑口无言,余光瞥见同事们探头探脑地往这张望,她马上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串数字。

阮灵芝站起身,同时把自己的手机号码贴到他衣袖上,“我现在工作呢,有空再联系。”

梁安点头,“ok,晚上联系你。”

阮灵芝急忙阻止,“啊,那个,今晚我有事。”

梁安不假思索,“那我明天联系你。”

阮灵芝:“明天我要上班。”

他听完一脸诧异,“明天周六,你还要上班?”

“对呀,要加班。”她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

梁安深信不疑的愤怒起来,沉声说了句,“我去找你老板。”

阮灵芝俯身隔着一张桌子拉住他,“不不不,不加班,我记错了。”

梁安回头,皱着眉对她说,“你要多吃点核桃。”

阮灵芝:“为什么?”

梁安:“有人跟我说,那个很补脑子,你记性真的不好。”

他不仅满脸担心,还加重了‘真的’两个字。

阮灵芝干笑,“谢谢你啊。”

末了,梁安撕下衣袖上的便签纸,挥了挥,“那我明天联系你。”

他抿嘴笑起来,眼睛眯成月牙。

阮灵芝愣了一下,迅速低头整理桌面,梁安走出这里后,她皱起眉头。

这天晚上。

她看看时间已经八点了,陈忠良没有按时下班,阮灵芝也只好百无聊赖的等着,她坐在椅子里踮脚转了一圈,眼前夜幕下城市华灯璀璨,车水马龙。

过去半个钟头,终于听见经理办公室的方向传来声响,阮灵芝投袂而起,站立在桌后看着陈忠良锁上办公室的门对她点点头,面带倦容的趋步离开。

阮灵芝抱上文件袋拎起包准备下班时,手机在包里震动,她略显烦躁地把文件全放下,拿出手机看到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懵然的想,不会吧……

此刻,阮灵芝宁愿接到卖房卖车卖保险的电话,都好过听到梁安的普通话。

她忍不住打断梁安,说道,“抱歉,我才想起来,明天可能没空和你见面,因为前几天和朋友约好了去钓鱼。”

电话那头突然间沉默了,阮灵芝心虚着说,“下次我找以前同学出来,大家再聚吧。”

“下次是哪次?”梁安很快地接上。

阮灵芝被问的卡壳,他又着急解释,“我没有要找他们……”

阮灵芝将手机拿远些,对着五分钟前人已经走空的办公室,大声说,“好的好的,我马上就来。”

然后她再把手机贴回耳旁,“我这临时有点事,先挂了。”

阮灵芝看着手里结束通话的显示,轻轻地摇了摇头,拎起包转身就被站在她面前的人吓了一跳。

毛倩倩一脸期待的问她,“我也能去嘛。”

阮灵芝眨眨眼,“去哪?”

毛倩倩双眸亮晶晶的说,“钓鱼。”

与此同时。

蒋晨岳从配药室走出来,见唐昊费劲地按住一只刚洗完澡,全身湿透的阿拉斯加犬,他命令道,“adam,坐下。”

正活蹦乱跳的阿拉斯加,瞬间乖顺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原本拎着吹风机无计可施的唐昊,转身向蒋晨岳竖了个大拇指表示嘉奖。

蒋晨岳摘掉塑胶手套扔进垃圾桶,拿起他的水杯,看到梁安低垂着脑袋站在吧台前,他走过去给自己倒水,同时问道,“roald,怎么了你,一脸委屈的……”

梁安抿嘴,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出神的摇摇头。

蒋晨岳瞥见一包薯片上面,贴着一张小熊形状的便签纸,还写有一串数字,他好奇的伸手,“这是什么?”

梁安比他快一步夺过便签纸,抬起胳膊捂住笑容,后退两步转身一路尖叫着蹿上楼。

蒋晨岳看愣了两秒,不解的问,“他什么情况?”

与adam战斗到疲惫的唐昊站起身,瞥了一眼梁安逃跑的方向,故作矫揉地唱,“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想告诉你。”

蒋晨岳白了他一眼,“说人话。”

唐昊嫌弃的说,“你这还看不明白,少男心爆发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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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雾蒙蒙的清晨,阮灵芝支撑着沉重的身躯坐在鱼塘边,看到李碧珠朝她走来,新剪的短发未经打理,像顶着一窝鸟巢。

阮灵芝转过脸,向毛倩倩介绍起来,“这位是大学时和我同寝室的,不修边幅的李碧珠同志。”

李碧珠放下渔具,先跟毛倩倩打过招呼,面对阮灵芝时瞬间变脸色,“你知道我平时几点起床涂脂抹米分吗,要不是跑客户累得我洗头都没力气,能把头发绞了吗!”

阮灵芝坐着鞠躬,“您辛苦了。”

接着又对李碧珠介绍,“倩倩是我公司的同事,她说一直很想去钓鱼,就把她带来了。”

李碧珠点头,“有什么不会的就问我,虽然我也不算大师,但是在钓鱼方面还是有些经验的。”

毛倩倩绽开向日葵般的笑脸,“谢谢碧珠姐。”

李碧珠愣了一下。

阮灵芝窃笑,“对,你碧珠姐还有钓鱼协会资格证。”

三人坐成一排。李碧珠看似全神贯注地盯着鱼塘平静的水面,却偏头向阮灵芝,悄悄说,“才毕业一年多就成‘姐’了。”

阮灵芝也轻声回应,“以前学弟们一口一个师姐叫你的时候,不也挺开心的嘛。”

李碧珠:“能一样吗!”

罩着鱼塘的绿网拦不住阳光破雾照射下来,水面的浮漂一动不动,如同浸在死湖里半响没个动静。

阮灵芝吸鼻子,用正常的音调说,“天气这么冷,鱼都冻死了吧。”

李碧珠操心道,“没常识就多看动物世界好吗。”

阮灵芝噘嘴,“我对那些大型动物们,有点怕。”

毛倩倩凑过头来说,“诶为什么,多可爱呀,我最喜欢金毛犬了,又帅又萌。”

阮灵芝:“只要离我五米,不对,十米以外,就非常可爱。”

对她这番言论,李碧珠和毛倩倩站在统一战线,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碧珠取走她钓到的第三条鱼唇上的钩子,光腻腻的鱼尾猛烈地拍了起来,它挣扎着滑进桶里,像醉了一般摆几下身,不动了。

阮灵芝又打了个哈欠,这是她第五个哈欠,比李碧珠钓到的鱼还多。

李碧珠问:“昨晚没睡好?”

阮灵芝:“大姨妈来了。”

李碧珠轻笑,“那你还出来钓鱼,够拼的。”

阮灵芝叹了口气,“自己撒的谎,跪着也要圆完。”

说到这里,阮灵芝想起让她一大清早出来钓鱼的‘罪魁祸首’,那个黑社会。

“对了,珠儿……”

李碧珠抬了抬眉毛,阮灵芝跟着问她,“你记得梁安吗?”

李碧珠神情微变,嘴唇动了动,摇头,“不记得,他是谁啊?”

“小纨绔。”目光集中在水面的阮灵芝没有察觉,还提醒了她。

听到这个昵称,李碧珠表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他啊……”

“怎么突然间提到他。”李碧珠边收鱼线,边问道。

阮灵芝也百思不得其解这人怎么突然间出现,撇撇嘴说,“他昨天到我公司来了。”

李碧珠眼睛睁大了些,“找你吗?”

阮灵芝:“怎么可能,好像是来讨债。”

李碧珠点点头,没有搭腔,似乎若有所思。

阮灵芝又开口,“不过,他向我要手机号,还说什么一起吃饭。”

李碧珠:“那你答应了?”

阮灵芝:“这就更不可能了,不管他有什么企图,他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再说我们也不合适。”

李碧珠不满她的想法,争取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合适,人家长得又帅,家里又有钱。”

阮灵芝觉得好笑,“是谁当初说他一看就是个花花公子,拿着钞票擦屁股,每天酒池肉林不知今夕是何年的?”

李碧珠敷衍的承认,“我我我,是我的锅我背着行吗?”

阮灵芝点头,“这还差不多。”

中午三人拎着李碧珠钓上的鱼,到鱼塘旁边的小饭馆里点了一桌菜,酒足饭饱后走出饭馆,阮灵芝仰头,一场雨开始在这个下午飘落。

绵绵细雨,除了脸上有些凉,感觉不到在下雨。

李碧珠:“你们在这等会儿,我去开车。”

“碧珠姐,我帮你拎这个吧。”毛倩倩跟上去,拎过她怀抱的渔具。

李碧珠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阮灵芝,对她说,“那你在这儿等我们,别走动了。”

阮灵芝点点头,视线刚从她们远去的背影上移开,她忽然发现斜坡上停着的那辆车里下来一个男人。

才过去一天,她不可能忘记梁安的相貌。

梁安皱着眉四周张望,掏出手机时看见了阮灵芝,他眼睛一亮,又把手机放回去,抬脚朝她走去。

阮灵芝的目光聚焦在即将来到她面前的人,他外面穿了一件佛头青的呢子大衣,里头是质地柔软的杏黄羊绒背心,露出衬衫的领子。

此时,阮灵芝不在乎他的衣着多么端正严整,她的想法只是,“见鬼了……”

☆、第3章 讨债(3)

阮灵芝如同定格一样,定在这个被柔雨覆盖的时间里,直到梁安站在她眼前,她才回过神来。这个人像是雨后冒出的一株笋,总是突如其来。

他笑得爽朗,“我才刚到你就出来了,好巧哦。”

阮灵芝皱了下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梁安答:“我有一个好朋友叫唐昊,没有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告诉我在市区里只有两个可以钓鱼的地方,我去了前一个没有看到你,就到这来了。”

梁安说着一长串的话,这时候阮灵芝身边停下一辆白色起亚,驾驶座的李碧珠按下车窗,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眉毛一扬,“梁安?”

同时,梁安像脑袋有个灯泡一亮,抬手指着李碧珠,“哦,你是不是那个……”

他开始表情纠结,似乎在拼命回忆李碧珠的名字,而阮灵芝眨了眨眼,她想,这两个人以前有过交集?

正当阮灵芝疑惑着,就听嘀的一声,李碧珠锁上车门。

“我和倩倩想去看电影,你送灵芝回家吧,她有点不舒服。”李碧珠前半句话是对阮灵芝说的,后半句是看着梁安说。

梁安眼睛一怔,猛地看向阮灵芝,“你哪里不舒服?”

在她来不及反应时,李碧珠按起车窗,一边挥手说,“那就先这样,你们路上小心,拜拜。”

车子远去,车尾的烟雾也散在细雨中,阮灵芝怔愣的站在原地,回头对上梁安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开的车是沃尔沃,阮灵芝本想坐在后座,梁安却先她一步打开副驾的车门,她只好低头钻进车里,他自然地用手掌挡在门顶上。

阮灵芝坐进车里就看见内视镜下面,挂着一只斗牛犬的玩偶,拉拢着脸瞧她。

梁安扣紧安全带,一边发动引擎,一边问,“要不要去医院?”

阮灵芝勉强地扯起笑容,“不用,我就是有点累了,回去躺躺就好。”

梁安点头,“哦……”

开出鱼塘区后梁安在导航里输入她家的地址,对她说,“你先睡吧,到了我会叫你。”

阮灵芝轻声说,“谢谢。”

梁安视线固定在前方,回了一句,“don'it.”

听到他纯正的口音,阮灵芝想,梁安说英文时,和他说中文是不同的感觉,还有他笑起来,和不笑也像是两个人。

梁安不时留意身边的人,看见阮灵芝偏着头睡下,他摸了摸身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外套忘记穿了。趁着这个红灯,他动作小心地俯身过去,调整了对着她的暖气风向。

阮灵芝租住的房子稍稍偏离市区,房租即便也不便宜,但是同样的价格在市中心只能住地下室,她不是很懒,可以早点起床赶地铁,还是一室一厅来得舒服。

梁安将车停在一条石砖接的台阶前,他往上望去大约有三层楼高,坡度比较平,挨着居民楼的墙面,伸展了半壁的扶芳藤被雨水轻轻刷打着,叶子碧色似湖水,大有爬过那墙去的势头。

这一路,阮灵芝睡眠极浅,保有一点点稀薄的意识,可是眼皮上像架了一座大厦,沉重地睁不开,每当车子停下她都会从眯着的眼缝中看看窗外。

她家就在台阶上的居民楼,车开不上去。阮灵芝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她说,“停在这就好。”

阮灵芝解开安全带,边说,“谢谢你送我回来,改天请你吃饭。”

“改天是谁?”梁安一脸严肃的问她。

“改天是……”阮灵芝顿了一下,解释道,“将来哪天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没关系,我请你啊。”他回应的很快。

阮灵芝无神的笑了笑,“到时候再说吧。”

她下车,她踏上湿漉漉的石缝间长着青苔的台阶,她定住脚步想和梁安再挥手告别,回头却正好看见他的沃尔沃拐个弯消失了。

前一秒还真诚的关怀,后一秒就没影了,阮灵芝没搞明白他这是什么套路,她想了想,大概梁安只是热情地表示友好,而她会错意。

阮灵芝撇撇嘴,她重新踩上台阶的瞬间眉心拧紧,小腹袭来阵阵坠痛,又是凄风苦雨下,简直举步难行。

听见急促的踏着水花的脚步声正在靠近,没等她回头,一个男人迈过她身旁,挡在她身前,握住她的手腕提起往他肩上一放。

阮灵芝吃了一惊,“你怎么又回来了?”

在她发问的时候,梁安已经把她背了起来。

忽然悬空的感觉,让阮灵芝膛目结舌的伏在他背上。

“我刚刚去找停车的地方。”他说的理所当然。

才跨上三层台阶,梁安坚定地摇头,“不行,我觉得还是去医院吧……”

他说着就转身,阮灵芝慌忙喊道,“你站住!”

梁安不为所动地继续往下走,低着头注意脚下湿滑的路。

阮灵芝着急的说,“等等,我不是生病!”

梁安一口回绝,“骗人,你的脸很白。”

她无可奈何的坦诚,“我是亲戚来了。”

梁安站定,问她,“在你家吗?”

阮灵芝愣住。

隔了半响,他又冒出一句,“怎么办,我有点紧张。”

阮灵芝哭笑不得,“不是那个亲戚!”

“……是来大姨妈你懂吗?”她有些忸怩的小声说着。

梁安应答,“我知道,就是你妈妈的姐姐或者是妹妹,对吧?”

你知道个屁啊,阮灵芝头疼的想。

梁安皱起眉说,“你是害怕你的姨妈,所以不舒服吗,她对你不好吗……”

阮灵芝打断他的话,说,“我来月经。”

一下子安静的可以听见滴滴答答的水声,阮灵芝笑,“不要告诉我,你不懂月经是什么。”

他忙不迭点头,磕磕巴巴的说,“我懂的,我懂。”

梁安背着她往回走,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再问,“那姨妈和月经是一样的意思是吗?”

阮灵芝:“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

梁安:“好。”

走完这一条斜坡,在男人宽阔的肩上,阮灵芝过意不去的说,“你放我下来吧。”

梁安摇了摇头,“没事,你很轻的。”

她张口刚准备出声,他又问,“你是不是没吃过饭啊?”

阮灵芝:“你才没吃过饭!”

梁安笑了。

他背着阮灵芝上了四楼,在她家的防盗门前才将人放下,她略带歉意的想请梁安进屋坐会儿休息一下,但是梁安先说有工作在身不便多留。

她点了点头,却还站在门口未动,梁安催促道,“你去快躺着吧。”

说完他后退两步准备下楼,只是他边往楼下走,边探头望向她身后的屋里。

他一双沾点水汽如同落羽杉的眼睫下,那神情里藏着,好像想知道她家里到底有没有姨妈。

阮灵芝好笑的问,“你看什么。”

梁安立刻收回视线,摇头笑了,“没有。”

当天晚上,紧闭的窗外是一场没有完成的大雨,倾盆地下着,势急的要把整个城市覆盖。而房间里的空气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闷,阮灵芝喝下一杯红糖水,躺在床上把热水袋放在肚子上。

关了床头灯视野内一片昏黑。她盯着天花板想,梁安从事什么行业的工作需要周末也上班,酒店商场还是其他,像他的出身又是海归,应该不太可能在服务业,虽然毫无头绪,但是……

这关她什么事呢,阮灵芝深深地呼吸一轮,闭上眼睛。

大雨滂沱到后半夜才渐渐消停,第二天外头仍然是斜风细雨淅淅沥沥。

阮灵芝睡醒已经是十一点过半,她起床身子比起昨天感觉好多了,刷牙洗脸之后走到厨房准备解决午餐,忽然听见敲门的声音,她倍感疑惑地走近门前。

门上猫眼是坏的,房东跟她说好要修理,却一直拖着没来处理。阮灵芝小心地打开一些门,从缝隙间,她看见门旁靠着一把雨伞水迹正渗进水泥地面,蜿蜒出细细的线型。

梁安弯腰和她对上视线,阮灵芝猝防不及的吓了一跳。她顿住两秒,才将门打开。

穿着牛仔外套的梁安出现在眼前,他两手拎着三箱的东西,大红大黄的包装像拜年时送人的礼品。

阮灵芝正纳闷想开口前,倒是他先诧异的问,“你为什么不在床上躺着?”

她平静的反问,“我躺着谁来开门?”

“也对哦。”他眯起眼睛笑,露出一排白牙。

阮灵芝:“你有事吗?”

梁安眼睛亮着说,“有,我是来送你红枣的。”

他说着抬起一边胳膊,放下又抬另一边胳膊拎着的两箱子,“还有核桃。”

阮灵芝微张着嘴,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梁安不问自答道,“为什么买两盒呢,因为老板说买两盒送钳子,我试过那个钳子,很好用。”

阮灵芝抿嘴湿润干涩的口腔,侧身让出一条路,对他说着,“先进来吧。”

阮灵芝在玄关鞋柜里翻出一双干净的棉拖鞋,转身放在他脚边。她穿的睡衣宽松,弯腰时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肤,引人遐想,梁安怔了怔,立刻视线移到她脸上,“你冷吗?”

阮灵芝被问得一愣,“还好,我刚起床。”

他皱眉,“多穿一件吧。”

阮灵芝点头,“你随便坐,我去穿件衣服。”

梁安的表情没有缓和,依然皱着眉,“快去吧。”

回到卧室,阮灵芝在睡衣外面套上一件长及大腿的毛衣,她知道自己刚刚不小心走光了,因为她有穿内衣,所以没太在意,她还以为梁安那样的留洋派,思想比较开放更不会介意……

这个人啊,他怎么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第4章 讨债(4)

梁安环顾四周,这间房子里摆放的家具不多,木质的地板陈旧到褪色,苍白的墙面有裂缝仿佛透着凉意,他走到电视机前,歪头看着放在架子上的相框。

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恰巧也是寒冬,只是地点不在这,而在一个会下雪的城市。阮灵芝的眼睑下都被风冻红,那一抹鲜亮的海棠色,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尤其明显。

梁安没察觉时,他的耳边突然出现一个声音说,“那是我十几岁的时候,在老家门口照的。”

他怔了一下,转头看身旁的阮灵芝,正好她说,“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阮灵芝边说着边走进厨房,她从碗柜里拿出新的玻璃杯时,梁安已经坐在沙发里。她用开水烫过一遍才倒进大半杯的热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从杯口冒出的热气,在日光照射下像浓浓的暮霭。

梁安抬头问她,“你吃饭了吗?”

阮灵芝眨了眨眼,停顿一下,如实说,“在你来之前,我刚想把昨晚的菜热一热。”

听完她的话梁安便皱眉,认真的说,“你不能吃前一天剩下的菜,这样不健康。”

“有什么材料,就是可以重新煮……”他站起身的同时说着。

看这架势,阮灵芝惊奇的问,“你会做饭?”

梁安愣了愣,又缓缓坐下,“我不会。”

阮灵芝忍俊不禁,又问他,“那你吃过饭了吗?”

梁安抿唇,摇了摇头,“还没有。”

厨房挨着窗户,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响,外头的风跑得很快,楼下种的木棉树被卷走了最后几片叶子。灶上的锅里烧着水,开始有气泡从不锈钢的锅底升起,梁安站在她斜后方,看她有条不紊地准备食材。

阮灵芝低着头一边把胡萝卜切成丝,一边说,“原来你就是蹭饭来的。”

“不是!”梁安吓得连摆两下手,急切的解释,“我是真的上网查,他们说女人月经要多吃那个,补血的东西。”

刀锋顿住,她回头:“你别说了,我只是开个玩笑。”

梁安下巴一抬,“哦……”

阮灵芝从冰箱里拿出一罐酱放在手边,再往锅里倒油,顺便问他,“能吃辣吗?”

梁安立刻回应,“可以吃一点点,我和朋友去吃过超级辣的火锅,第二天嗓子就哑了,很不舒服。”

阮灵芝去搅动沸水里的面条,一边说着,“你朋友和你出去肯定不会怕冷场吧。”

梁安皱眉,露出疑惑的表情,“你的意思是我话很多吗?”

她张着嘴卡壳一下,然后说,“是夸奖。”

梁安恍然的舒展眉间,笑着说,“啊,谢谢。”

一碗姿色平常的炸酱面摆在他眼皮底下,阮灵芝递给他一双筷子,便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她没动筷而是看着梁安夹起面条送入口中,咀嚼几下他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又大口吃起来。

阮灵芝见他没有发表任何异议,专注在对付这碗面条上,她就低头喂养自己闹饥荒的肚子。

她不时抬眼,梁安的脸颊比大学时期看着,是消瘦不少,五官轮廓更深了,有一种以前他是古惑仔,今天熬成大佬的错觉。

埋头吃面的梁安太过专注,阮灵芝忍不住问他,“很好吃吗?”

梁安握着的筷子停下,抬头看她,然后只是眯起眼睛笑了,没有回答。

阮灵芝愣了一下,抽了两张纸巾,一手递给他时,另一只手点了点她自己的嘴角。

梁安即刻意会,接过纸巾擦着嘴巴。

刚刚她愣一下,是因为很少有人,笑如朗月入怀。

阮灵芝问,“那天你到我公司来做什么?”

“讨债。”梁安语气淡淡的回答。

阮灵芝没有搭话,等他咽下这口面,便开始向她解释原委。

“忠良哥是我朋友的朋友的长辈,以前没有怎么认识过,去年冬天的时候我刚从美国回来……”梁安想了想,接着说,“是几天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反正是很晚了我碰见他一个人在湖边。”

梁安在大学念到第三年不声不响的离开,虽然与他素无交集,但是那年发生的事阮灵芝至今都无法彻底释怀,因此听到梁安说去年冬天从美国回来时,她不禁走神。

梁安不知道她此刻的想法,他只是回忆起与陈忠良相遇的场景,表情就变得严肃,他微怒着说,“他喝醉了想跳湖,这么冷的天气他还要去死。”

阮灵芝噗嗤一声笑出来。

梁安一脸诧异,也笑了,“他死了你很开心吗?”

阮灵芝抿住嘴,猛地摇头。

梁安不明白,“那你为什么笑?”

她努力收敛起笑容,“我不笑了。”

梁安一本正经的低喃,“不能笑,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阮灵芝忙着点头,“对。”

梁安抬眼看着她,说道,“我问他为什么想死,他说公司快破产,所以借了很多钱又还不了,但是他有买保险死掉能赔钱。”

“我跟他说,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顿了顿,他说,“然后我把我的车卖了,我住的房子也卖了,把钱都借给他。”

然后他悲痛的醒悟,“结果我就破产了。”

她又笑了。

阮灵芝突然想起,“昨天那辆车不是你的?”

梁安摇头说,“不是我的车。”

阮灵芝:“你就放心把那么多钱,借给你不熟悉的人?”

梁安:“借完我们就熟悉了。”

阮灵芝哑然,竟无法反驳。

梁安问她,“忠良哥的女儿叫央央,你见过吗?”

他没等阮灵芝回答,自己就说,“我见过她很可爱,而且我又不是都借给他,我就真的没钱吃饭了,但是央央才四岁,她不能没有爸爸。”

梁安说的话,包括那一句‘人活着就有希望’,这廉价而简单的道理,居然莫名有些打动阮灵芝,就像不该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听到了却也不感觉奇怪。

阮灵芝:“那你的钱要回来了吗?”

梁安扁扁嘴,“没有,还要再等一等。”

阮灵芝又问他,“房子卖了你住哪?”

梁安:“住在我工作的地方。”

阮灵芝轻轻嗯了一声就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用筷子戳破荷包蛋流黄的心,拌进面条里,静默间只剩雨水打在外头遮雨棚悉悉索索的声音,密集地响着。

梁安犹豫着开口,“我有一个问题,很想问你。”

阮灵芝愣了一下,“你说。”

她有点紧张,比如这句话在电视剧中通常意味着,接下来就要表白的节奏。阮灵芝很快转换着想法,考虑怎样拒绝才不会伤害到他。

正当她思绪纷纭时,就看梁安夹起一筷子浓稠的酱料,认真的问她,“这是什么?”

等了一会儿,阮灵芝脸上没表情的回答,“我妈炸的酱。”

梁安握着筷子重新伸进碗里搅拌一圈,非常不解的说,“它为什么会这么好吃。”

吃过午饭,她在家门口送走梁安,然后把他带来的三箱子红枣核桃各拆了一包摆在茶几上,还找到了那一把用来开核桃的,沉甸甸的钳子,其余的都被她拎到冰箱旁边放着。

下午她准备洗个热水澡,打开莲蓬头不多时水蒸汽便充盈整间浴室,她站在哗哗流水的瓷砖上,回想起了虽然不算久远,但是细节她也记不真切的数年前。

阮灵芝也是在开学报名的那天才得知,她就读的大学自95年赶上第一批国际学生交流计划,送出去十个中国大学生,之后每年都有参加交换生计划的名额,但是要在入学前提交申请。

这所大学的金融系向来不温不火,她入学那年却有不少交换生报了这个专业。

国际校友们和他们同样在烈日炙烤下,进行着挥汗如雨的军训,而梁安却是在十月中旬来到学校,巧妙地躲过了军训,所以那会儿他的皮肤比欧洲人还白。

阮灵芝原以为他来的这么晚,开始肯定很难融入其中,毕竟大家一起唱过军歌,一起被惩罚做过蹲起,是在艰苦中产生的友谊。

结果第二天梁安便和同寝室的男生勾肩搭背的出现,转眼间他已经和系里的男生打成一片,即使很少听见他口中蹦出过中文词汇,无可否认,他的社交能力令人叹为观止。

之所以梁安在她看来就是一个纨绔子弟的形象,盖因阮灵芝的理想对象是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才子,最好连头发丝都透着温柔的气息,的确与梁安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对他没什么兴趣,自然不愿意花费时间去了解。

而且梁安似乎对她有点意见,见到阮灵芝他总是皱起眉,好像他和所有人都有说有笑,唯独看她一眼就移开目光,仿佛她不值一顾的样子。兴许是阮灵芝误会了,但是她也不想去深究。

当然,那时的梁安在她眼中也有惊艳之处,他能让阮灵芝想起一首诗中写道,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只可惜他是个美国佬,说了也不会懂。

阮灵芝用毛巾擦完头发拿起吹风机时,一道响雷从屋外闪过,她一下缩起脖子。等连绵的闷雷远去,她用手抹开镜面的雾气,对着镜子吹着头发。

吹风机的噪声让她没接到李碧珠的来电,阮灵芝坐在床上裹起被子回拨号码。

李碧珠也是正好闲下来,想起阮灵芝昨天惨白的脸色,于是打个电话去问候她。

电话一接通,阮灵芝先抱怨道,“托您的福,那个小纨绔知道我家在哪,今天拎了一箱红枣两箱核桃,到我这儿蹭了顿饭。”

听完后,李碧珠哈哈大笑,“也太可爱了吧。”

阮灵芝也笑,“夸我呢?”

李碧珠呸了一声,“不要脸,我说的是梁安。”

阮灵芝想了想,说道,“不过,我以前对他的印象太主观了,其实他对人挺真诚的,想法也很特别,说话也有意思。”

她这番悔悟,让李碧珠来劲儿了,“那既然这样,你就试试接受一下他的心意,又不会少块肉!”

“打住,别说他现在没提对我有什么想法,就算他提了……”在阮灵芝看来,能不能当朋友,和能不能谈对象完全是两码事。

顿了顿,阮灵芝接着说,“要让我喜欢上他,除非我脑袋撞坏了。”

说完她向后倒去,整个人躺在被子上和李碧珠东拉西扯着,她无聊地伸手撩开一点头顶的窗帘,是一个没有晚霞阴沉沉的天,下着一场寒冷的雨。

李碧珠抿了抿唇,“灵芝,你还是……”没有忘记他吗?

阮灵芝扬眉,“嗯?”

李碧珠迟疑两秒,“算了,没事。”

阮灵芝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颇为不满的说着,“诶,你话只说一半,我很难受啊。”

☆、第5章 旧爱(1)

李碧珠不自觉地就把手中的名片捏成一团。她没敢告诉阮灵芝,今天中午的时候她去机场接客户,一点也没想到,在候机大厅向她走来的人竟是何思淼。

她在这通电话的最后,叮嘱阮灵芝多注意保暖,便匆匆挂了。

当天晚上李碧珠没有半分睡意,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点了一根烟含在嘴边,透过青色的雾目视着城市的雨夜,而她脑袋里盘旋着当年那个红衰翠减的秋天,寝室楼外的梧桐叶落满了低矮的食堂屋顶。

图书馆紧闭着大门,李碧珠坐在回廊下听见一群大雁在头顶飞过,它们忙着迁徙,不知疲倦地奔来奔去。

她身边坐着何思淼,他垂眸说,“任凭我怎样努力,始终不如他有一个好爸爸。”

李碧珠抿嘴,没有回应。

何思淼抬眼看着她,说,“你也是吧?”

李碧珠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否是为了掩饰慌神,她笑了,“不懂你在说什么。”

“灵芝她拥有的太多了,你不也是这样觉得吗?”何思淼淡淡地道出这句话,就像扎在她心上的刺,看不见它在哪,摸上去却非常痛。

李碧珠的父亲在她四岁那年醉酒失足摔下楼梯,经抢救无效后身亡。

她母亲抽烟、酗酒、好赌,几乎所有陋习都集于一身,究竟是失去丈夫的悲痛导致,还是她的本性如此,这时候李碧珠年纪太小,不得而知。

从小到大她的母亲没时间,也没有管过她,儿歌里唱道,有妈的孩子像块宝,但是李碧珠确实像一棵草。

幸好她的姑妈隔三差五就来看看,姑妈就像春风还记得她这棵草。

在李碧珠十岁时,母亲因为嗜赌成性已经负债累累,于是她扔下李碧珠,自己连夜跑路了,李碧珠则因此搬去与姑妈一起生活。

姑妈家也不富裕,一家三口过日子还凑合,表弟才上小学可想以后有许多事情要花钱打点,突然间多了一张嘴吃饭、一双手要钱,家里一下就过得紧实起来。

她寄人篱下的滋味更不好受。

李碧珠经历过高考后用整个暑假去打工,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到快捷酒店值夜班,困了就趴在前台睡一会儿。

熬过这一个暑假,终于要迈入她心仪已久的大学校园。

开学前两天,新生们忙着将大包小包的行李搬进寝室楼。

那天阮灵芝的爸妈,还有她弟弟都来了,一家三张嘴叽叽喳喳,尤其是她妈妈操着浓重的家乡口音,用严肃的脸色说着逗人的话,张口就是一个小段子,她的爸爸看起来像一个有学识涵养的教授,他在一旁无奈又宠溺的看着他们斗嘴,在外人看来其乐融融。

第一眼见到阮灵芝,李碧珠就被她的脸给惊艳了,特别是她那双眼睛,笑起来顾盼生辉,她的名字起得也好,林中灵,琼珍之意。

本来要说李碧珠的气质尚佳,五官干净明朗,也算得上是一个清秀佳人,但她和阮灵芝站在一起也只是中人之姿。

大学校园里出现很多金发碧眼的外国校友,实际姿色平平,因此,阮灵芝顺理成章的成为男生的焦点,加上她的性格也容易让人亲近,还有点小聪慧懂得保持距离。

没过多久整个学校都知道,经济院有一个叫阮灵芝的女生。

似乎这一届新生里的俊男美女都在他们金融系,其中也包括何思淼。

如何描述此人,大概用君子端方,温良如玉甚是合适,他个性不轻佻,不张扬,把阮灵芝喜欢的类型勾画出来,恰好就是一个何思淼。

可是,李碧珠也同样爱慕着何思淼,不为人知的爱慕。

后来的发展,好比寝室熄灯却不妨碍继续看下去的言情小说中该有的发展,阮灵芝和何思淼在一起了,其中不可缺少李碧珠的推波助澜。

大三那年他们分手了,原因像李碧珠握着一把雪,扬起手臂挥洒到空中,雪花飘落下来那般杂乱,落入她的脖子里,化成凉意。

阮灵芝请假回老家,一回就是一个多月,而何思淼最终去到别的城市,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李碧珠迫切渴望而不可及的东西,阮灵芝却可以得到,甚至轻易得到。

人是一种可怕的生物,越是关系亲密越会心生嫉妒,所以李碧珠蒙上双眼,在这场由何思淼主导的‘整蛊’中,她堪称完美出演,也获得了她想要的机会。

至今阮灵芝且尚未发现,她难以忘怀的恋情,根本就是何思淼精心策划的一场报复,报复的对象还不是她,她只是一把最锋利的匕首。

那时候的李碧珠看不清自己多么面目可憎,多么可悲又可笑,等她幡然醒悟后,已然对阮灵芝酿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时过境迁,李碧珠便想把过往劣迹斑斑的自己,埋葬到北极去,最好随着全球变暖慢慢溶解……

可哪有想的这么容易,总有不肯放过她的人,比如何思淼,也只有何思淼。

李碧珠用一根烟的时间,仓促地回顾那些琐碎的片段。

此刻,阳台外头没有关紧的窗户漏着雨花,它们肆无忌惮的进来拍打着洗衣机,她在落地窗前蹲久了,腿有些麻了。

李碧珠站起身来捶着腿,手机从口袋里掉落在地上,恰好它开始震动。

她举着手机挨到耳朵旁,半响没吭声,电话那边是何思淼的声音。

他约李碧珠明天中午,就在她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

李碧珠昨夜决绝地回答何思淼俩字,不约,今天踌躇一上午,午休时她就提上包去赴约了。

她抱着姑且听听何思淼还有什么屁话要说的心态,站在他说的那一间咖啡馆前,盯着玻璃门上映有自己的影子。

说到底,当初何思淼的不告而别,其实在李碧珠心里也结下一个疙瘩。

何思淼就像知道她一定会来,淡定自若的翻着一份财经报纸靠窗坐在清澈的阳光里。

他这副清俊柔和的长相,最适合深情款款的表情,可若是相信了他这副模样,就会坠入他精心编织出的谎言中,越挣扎,就陷得越深。

因为真正的何思淼,虚伪的令人生畏,而李碧珠早已看透这一点。

见到李碧珠在面前坐下,他折起报纸,唇角轻轻扬着笑,“昨天太匆忙,没和你好好打声招呼,好久不见了。”

李碧珠按耐下翻白眼的冲动,深深一叹,“孽缘啊。”

何思淼忍不住轻笑出声。

李碧珠冷脸说,“以为我在逗你开心呢,笑什么笑。”

何思淼虚咳一声止住笑意,问她,“喝点什么?”

李碧珠回道,“不渴。”

何思淼缓缓地直起腰背,两手交握着放在桌上,说道,“碧珠,我找你出来,其实是有一些话想和你说。”

她眉心微紧,何思淼总是姿态谦卑、口吻温和,分不出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最好的辨认方法就是一概不信,今天来见他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李碧珠当机立断的站起身,同时说着,“可惜了,我和你没什么话好说。”

“哦,还是有一句……”

她再次坐下,说道,“即便你回来了,也不要去找灵芝,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何思淼缓慢的眨了下眼,眼中带点笑意,“哦,她还在这个城市。”

无意间透露给他这个讯息,李碧珠懊悔的一拍自己嘴巴,“这张嘴……”

李碧珠咬了咬唇瓣,冷声威胁道,“反正你只要记住我今天的话,否则我一定会告诉她真相。”

即使阮灵芝知道真相后,应该就是她们之间的友谊走到尽头的时候,也没有关系,就当是赎罪,李碧珠如此想着。

何思淼苦笑,“怎么办呢。”

他顿了顿,说道,“我是真心想和她重新开始,弥补我……”

李碧珠打断他的话,说着,“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何思淼一怔,没有言语,垂下眼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李碧珠抿了抿嘴,说着,“梁安回来了,就在她身边。”

听到梁安这个名字,何思淼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目光暗下几分。

李碧珠看着他,无奈的请求道,“如果你真心想弥补什么,远远的,能有多远就有多远的,远离他们。”

何思淼抬眼与她对视,失去刚才温和的神情,他声音有些低沉说,“如果我做不到呢?”

李碧珠假笑着回应,“那你就去死吧。”

周二的晚上。

戴在手腕的表盘走至八点过半,阮灵芝站在洗手池的镜前整理着妆容。

她公司最近谈一项与外资合作的单子,陈忠良自己领着团队忙前走后,今晚是双方合资负责人出席的饭局,在这里当然是陈忠良做东。

虽然阮灵芝平日里化淡妆上班,但是她没有认真钻研过化妆技巧,也只能把自己涂到这份上,再浓就下不去手了。于是,她就将口红换成厚重的砖红色,用一支银质的孔雀尾羽簪子挽起头发,看着颇有别样风情。

阮灵芝对着镜中的自己深呼吸,幸好她姨妈期不长,三四天就快干净了。

听闻外商大都喜好中国风浓郁的酒楼,阮灵芝给陈忠良找过不下五间酒菜馆子,终于定在城南边的贵陇大酒楼。三楼包间的雕花木窗外头是人工湖,湖中搭着一个灯火辉煌的舞台,在这个寒冷的天气,火红的灯笼照得人微微发热。

阮灵芝从洗手间回来落座,只有陈忠良和另外两名公司的男同事在,尚未见到其他人来。她百无聊赖地转头向窗外,却看到一位穿着盘扣旗袍,身姿娉婷的小姑娘抱着一把琵琶,缓缓挪步到湖中台上坐。

这时,包间的门被服务生推开,阮灵芝迅速回头跟着站起身,楼下清甜响亮的嗓子这就开唱了,而她居然见到何思淼。

☆、第6章 旧爱(2)

率先走进包间的是一个外国男人,目测他的年纪约在五十左右,一头金白发,眉骨明显,笑起来眼尾堆着毛毯似的褶皱。他身后跟着西装革履气质不凡的两人,其中一个便是何思淼。

陈忠良笑如春风般上前和burke先生握手,热切的招待他们入座后,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发现愣住的阮灵芝,很快地用手肘推了她一下。

阮灵芝回过神来,慌忙坐下,陈忠良向她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她轻轻摇头表示无碍。

刚才何思淼见到她,有惊喜的神色一闪而过,就被稳重的气息掩去,仿佛不认识她似的,对视间自然地与阮灵芝点头示意。

全部人落座后,身穿大红锦衣的服务生开始依次上菜,墨色长衫的男人始终面挂笑容的站在一旁,就像扮演着管家的角色,介绍着一道道佳肴的由来。釉面的骨质瓷盘落在玻璃的转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些声音融合在楼外传来的丝竹之乐中,极为细碎却又不可忽视。

burke对酒楼环境和菜色赞不绝口,陈忠良乐呵呵地开一瓶三十年的茅台。

闻着那瓶价格在一万左右的茅台酒的香气,才唤回阮灵芝的注意力,她心想陈忠良在公司素来以‘节俭’出名,今日又是定酒楼又是开名酒花钱如流水,还要笑容满面,阮灵芝都替他心痛。

这场宾主尽欢的饭局中,何思淼保持一贯谦和的微笑,与人侃侃而谈。阮灵芝从他们几番对话中得知,原来何思淼是burke在国内的得力助手,亦是子公司的cbo。

在大学与何思淼交往时,阮灵芝逐渐感觉他看似神姿高彻,心容世事而不争,而越靠近他,她越能发现,何思淼不甘平凡,向往高处,正是野心家中的佼佼者,所以他能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爬到今日的高度,阮灵芝一点也不意外。

当大圆桌上撤到只剩果盘时,阮灵芝趁此去趟化妆间。

从厕所隔间出来,她一边洗手,一边打量这化妆间装修和外面典雅风格一致,幽幽闻见雪梨香飘来,就连半身镜都嵌在做工精细的雕花木框内,她替陈忠良认为这钱花得值。

阮灵芝没想到她刚从化妆间走出来,就迎面撞见这位故人。

何思淼站在走廊暖色的灯影下,旁边摆着一盆小金桔树,他从容沉着的神态,像是专程等候在此。他静静唤道,“灵芝。”

阮灵芝皱眉回应,“你什么时候变成尾随狂了?”

何思淼笑了,“最近好吗?”

阮灵芝点点头,说道,“挺好,不劳您挂心,麻烦让一让。”

何思淼的身形没动一分,只说,“这么长时间没见,你都没有什么想说的?”

阮灵芝撇撇嘴,“说什么都尴尬。”

她语毕,何思淼未见让步,他那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就一直盯着阮灵芝,两人都钳口不言的僵持在这里。

阮灵芝无可奈何的开口,“知道当初为什么我会喜欢你吗?”

何思淼:“为什么?”

阮灵芝爽快的回答,“看脸啊。”

何思淼一愣。

阮灵芝看着他,神情认真道,“所以别认为我有多么在乎早就过去的事,你可以走得潇洒,我也可以放得下。”

她把话说完就侧过身绕开何思淼,按照来时的路快步走回包间。

留在原地的何思淼回过神来,他想着什么,突然失笑,但是眼底的暗潮静谧而汹涌。

阮灵芝走入包间,陈忠良等人正聊得热络,她坐下后没多久何思淼也回来了。

漫长,大概是最能代表她对这次饭局的感想。

陈忠良的话题已经泛至秦腔古韵,像一个说书先生,burke听得两眼发光,阮灵芝在一旁不是微笑,就是轻声附和,除此之外不敢多言,她一个小秘书,还是在试用期内的小秘书,生怕陈忠良喝高了,当场让她唱一段。

在这融洽的好似年夜饭的氛围中,阮灵芝的手机突兀地在背后的包里嗡嗡震动起来,她本想置之不理,却耐不得它一直震着,誓不罢休的样子。

阮灵芝只好从包里拿出手机,小声地道歉,“不好意思。”

然后她偏过头,用手遮挡音量,接通电话。

那边传来陌生女人的声音,稳稳地说道,“您好,请问您是梁安先生的家属吗?”

一个钟头后。

阮灵芝从计程车中下来,裹挟着刺骨的寒风,迅速走进市医院的两层门内,顿感温暖如春。

深夜的医院依然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浓重。

护士带她先去交上医药费,这才见到躺在病床上的梁安。

他紧闭双眼平缓地呼吸,脸色不好看,苍白如雪尽显病态,挽起衣袖露出的手臂,上面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

而看到梁安就这么静静地躺着,阮灵芝不知自己是何感受。

十多分钟过去,忽然他眉间一动,阮灵芝下意识地站起来。

梁安缓缓恢复意识,她就看那双弧度温顺的眼睛,浅浅地眨了几下,接着才找到她的视线。

阮灵芝轻声问,“你感觉还好吗?”

梁安这醒来时的模样倒很是清隽,只是望着她的神态像是懵住了。

良久他都直勾勾的盯着阮灵芝,不说话也没有动弹,她抬手在梁安眼前挥了挥,失明了?

梁安终于怔愣地问,“为什么你会在这?”

阮灵芝抬眉,“我也想知道……”

将梁安的手机递给他,她继续说着,“为什么你手机里只有我的号码。”

梁安撑着身坐起来,接过自己的手机,恍然道,“啊,因为我对这种智能产品不太熟悉,前天手机被偷了,刚换的就还没存别人的号码。”

此时他的嗓音带有浓重的鼻音,少几分砂质的感觉,多些力度,这理由乍一听是合理,但细想总感觉不对劲。

阮灵芝点了点头,又说道,“医生说你是低血糖,而且你要多注意休息。”

说完这句,她还是忍不住问,“怎么就能累到昏倒了?”

梁安轻咳一声清嗓,随意地将额前的刘海抓到脑后,然后如实回答,“昨天晚上有一个很长的手术,没有时间睡觉。”

阮灵芝接上问,“你是外科医生?”

梁安想了想,“……应该是。”

阮灵芝感到好笑的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应该是。”

梁安:“因为,我是专看动物的医生。”

阮灵芝‘哦’了一声,“那叫兽医。”

梁安跟着点头,“对,兽医。”

阮灵芝:“医生说你这瓶输完,没什么事就可以走了。”

顿了顿,她犹豫的问道,“你等会儿……能自己回去吗?”

梁安皱眉,表情懊恼的说,“有点不行。”

阮灵芝思量着问,“那你家人会过来接你吗?”

梁安:“他们在纽约。”

阮灵芝:“朋友呢?”

梁安抬起胳膊看了看手机,看了看她,“没有号码。”

阮灵芝用脚勾过椅腿,再次坐下,“我等你输完液。”

梁安抿嘴朝她笑了起来,眼睛眯成好看的月牙。

看他一脸灿烂,阮灵芝不由得闪过一种上当的错觉。

吊瓶里的药水缓慢地减少,像屋檐下滴落水珠儿的速度。

梁安在这间隙还想和她说话,被阮灵芝坚决地制止,他只能躺着闭上嘴巴,也闭上眼睛,没有一会儿就进入浅眠中。

近半个钟头后,头顶的吊瓶快要见底,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隔壁病床躺着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孩儿,刚才护士进来给他打针,这会儿哭得肝肠寸断没完没了,阮灵芝只好走出病房接陈忠良的电话,她回来发现梁安已经在拔针了。

阮灵芝见他下床,她也拎起包,拢了拢外衣的领口。

梁安穿上件浅灰的薄呢外套,拿起藏青的羊绒围巾,转身挂在阮灵芝的肩上,趁她发懵时抬手绕了一圈,围巾几乎遮住她半张脸。

他认真的说,“外面很冷啊。”

阮灵芝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睁得像兔子似的望着梁安。

走出医院立刻被料峭的寒意包围,一盏一盏的路灯整齐地照下,光圈落在沥青石压实的地面上,黄油漆画出车辆停行的范围。

站在停车场的阮灵芝,半响才回过神,她诧异的问道,“你开车来的?”

梁安没觉得哪不对,点头答,“我原来是开车在回去的路上,然后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我就马上开到医院,下车就晕了。”

阮灵芝张嘴卡壳一会儿,然后说道,“你下次别这样,万一在路上出车祸……不对,你应该照顾好身体多休息,不要有下次了。”

梁安偏头想了想,笑着答应,“好啊。”

阮灵芝见他这么笑,不禁怀疑的想,她已经把话说得如此简浅,他不可能听不懂吧。

还是那辆沃尔沃,梁安掏出车钥匙解锁之后,先她一步拉开副驾座的车门。阮灵芝也看见一只方形袋,里面装的似乎是一盒儿童服装。

梁安拎起纸袋放到后座,同时不问自答,“这是给我姐姐儿子的礼物。”

他说完又笑起来,好像今晚遇到什么开心的事,阮灵芝越来越想不透这个人,明明刚从病床下来的人就是他。

☆、第7章 旧爱(3)

凌晨一点的车窗外华灯已歇,少了勾勒城市的光影。

交横的道路上车流不再湍急,显得宽阔许多,也仍有光斑停栖在高楼中或街角,像昼夜不眠。

车载音响里播放着一首纯钢琴曲,听起来的感觉,就像坐在有暖炉的屋子里,而外面下着棉絮般的雪,把月光搅碎一地。

阮灵芝的潜意识里认为,该放一首乱世巨星这类古惑仔标准配曲,才符合梁安的气质。

但是他握着方向盘上的手在轻轻点着,似乎切合每一个音符,阮灵芝不懂钢琴,以为梁安也只是随意地动动手指头。

一直以来,在她脑袋里给梁安勾画的形象乃至性格,都与现实大相径庭,由此想到他的职业,阮灵芝纳闷的问,“你是怎么想去当兽医?”

梁安目视着前方的路况,认真应道,“嗯,我想。”

阮灵芝抿上嘴,放弃探讨这个话题。

红灯亮起在十字路口,无人走过的斑马线,倔强亮着的红光显得寂寞。

梁安得空转头,看着她问,“那你有没有养过宠物?”

阮灵芝微抬下巴,“养过啊。”

梁安扬起眉骨,眼睛里就像写满了好奇。

阮灵芝:“乌龟。”

梁安愣了一下,才笑着说,“乌龟很好啊。”

阮灵芝也笑了,“好在哪?”

梁安皱眉,偏头思考,“它可以活几百岁,还可以……活几千岁。”

他自己说完都觉得滑稽,咧嘴笑起来。

信号灯变绿,夜风飒飒拂过路旁的树叶。

梁安转回头,车继续往前开去,他边说着,“不管和什么动物在一起,时间长了都会有感情的。”

阮灵芝立刻点头,“对,把它放在一群乌龟里,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梁安睁大些眼睛,“这么厉害?”

阮灵芝:“因为我在它背上写了一个‘王’字。”

梁安爽朗地笑出声来。

他又收起笑容,皱眉问,“为什么是‘王’?”

阮灵芝被他突然变脸弄得怔了怔,如实说道,“我还想写个‘八’的,但是地方不够了。”

梁安再次哑然大笑,露着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车开进入一条隧道中,视野被淡黄的灯光照亮,光与光相接的缝隙略过脸庞,而从隧道的尽头出来,渐渐转变成她再熟悉不过的街景。

熟悉到她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出下一秒周围的画面,所以阮灵芝有些讶异的回过神,“你要送我回家?”

梁安理所当然的点头,“嗯。”

阮灵芝皱起眉,问道,“你既然能开车,为什么不能自己回去?”

梁安现搬现套的用上,“我怕路上晕了,出车祸怎么办?”

阮灵芝眉头皱更深,“送完我回家,那你回去的路上我也不在啊。”

梁安几近抓狂,“哇,你不要去想这么复杂。”

他很快地整理好思路,抢在阮灵芝开口前,口吻坚决的说,“我刚才病没好,我现在病好了,我想送你回家,就这样。”

话被堵在喉咙没能说出来的阮灵芝,反倒是嗤的一声笑出来了,然后耸着肩膀笑个不停。

梁安一脸不解,“你是在笑我吗?”

阮灵芝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她说,“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很好笑。”

梁安笑着说,“你笑点很低哦。”

阮灵芝立即反驳,“哪有你低!”

他把车停在拐个弯就是那条长长的台阶的地方,车灯照出的光束中可以见到轻飘飘地浮沉,也可以感觉到入眠的楼房是静悄悄的,远远地传来几声犬吠。

阮灵芝解开安全带,却跟着没拉开车门,而是侧过身面对梁安。

“诶……”阮灵芝冲他伸手,掌心朝上,“医药费。”

经她一提,梁安才恍然记起还有这件事,“哦,对,那要给你多少钱?”

阮灵芝原本只是开玩笑,在医院她就已经打算好了,现在看着递来她眼下,应该是s的钱包,顿时有点懵。

阮灵芝推回他的手,哭笑不得的说,“不用啦,就当还你红枣核桃的人情。”

这句话听得梁安困惑不解的皱起眉,阮灵芝不准备换其他更简单易懂的说法,她对梁安点头一笑,接着转身钻出车外。

在她关上车门的时候,听到旁边传来同样关门的声音。

阮灵芝绕到车前,看着他问,“你下车做什么?”

“我送你到家门啊。”梁安莫名其妙的理直气壮。

阮灵芝愣了一下,几步走上去推着他进驾驶座,一边说着,“拜托了,你赶紧回去吧。”

梁安被塞进车里半个身子,他一只手及时抵在车顶框上,“可是……”

“没有可是。”阮灵芝打断他。

梁安疑惑道,“为什么没有?”

阮灵芝将围巾脱下按到他怀里,接着沉脸补充道,“你要是不走,信不信我把你电话拉黑。”

梁安听后看着她的神情似乎时间静止一秒,阮灵芝刚想再开口,就看他迅速坐进另外半个身子,同时关上车门,系上安全带。

然后在她怔愣间车窗缓慢的降下,梁安那双漂亮的眼睛漾着笑意,“goodnight!”

-

她借手机屏幕的光,从而看清脚下这一节节的石砖阶梯。

阮灵芝一步步迈得谨慎,生怕不小心滚下台阶摔个米分碎性骨折,于是每次在黑咕隆咚的深夜里走完这一段阶梯,她都松一口气。

夜风穿过扶芳藤的叶子徐徐袭来,阮灵芝站在台阶之上回过头去,还能看见车灯照出的微光映在墙面,她无奈地摇摇头走向单元楼。

爬完这四层楼梯,阮灵芝开门踏进室内,扶着墙将高跟鞋甩在一边,她懒得再往里走,干脆一屁股坐在玄关的地上,揉了揉酸疼的脚,再抬手看了看表。

对凌晨一点五十分来说,这个夜晚已经与昨日无关了,但是昨日遇见的人却不能抛在脑后。

楼道里声控灯照下的昏黄,像七月成熟的杏子,在灯光覆盖的地上有一只烟蒂,四周的烟灰还是新抖下不久。

这让阮灵芝想起,那年她的父亲阮和平。

阮和平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烟,把烟蒂从食指和中指间飞离出去,落在积满雨水的空花盆。

当天是阮灵芝请假回家第一个下午,刚走过一场瓢泼的阵雨,此刻天空一碧如洗。

她伏在窗口看着阮和平有一会儿功夫,他几乎抽掉半盒烟了。如果不是鲁泓妹来喊她,“你手机响半天了还不去接。”阮灵芝可能会一直看下去。

她从窗口边下来,踩着拖鞋噔噔噔跑回自己的房间,扒开满床面的衣服堆里找到一部几年前用过的旧手机,是她的死党兼舍友李碧珠打来的电话。

接通后,先听李碧珠问,“怎么突然换号码了?”

“手机被我爸扔了。”阮灵芝耸肩。

李碧珠一头雾水,“什么情况?”

“他生气呗,就这么个情况……”阮灵芝把手机夹在脸和肩头间,一边整理起她的衣服,一边抱怨着,“还有啊,我妈说让我等风头过了再回学校,搞得我跟逃犯一样。”

接着阮灵芝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长串,那头的李碧珠却没了动静,她不禁疑惑,“喂?”

“何思淼他……”李碧珠顿了顿,说道,“走了。”

阮灵芝愣一下,“死啦?”

李碧珠翻了个白眼,“虽然说前男友不值钱,但你也不必这样咒他吧?”

隔了一小会儿,李碧珠说,“他没露面,是他家人来办的转校,也没说去哪。”

阮灵芝停下叠衣服的动作,应道,“嗯,前女友惊爆艳.照门,他是该逃得比我远。”

李碧珠听后抿了抿唇,又说,“现在学校已经贴出通知澄清那些照片是合成的,我和姗姗她们都去论坛上发帖了,应该不用多久事情就会过去。”

“谢谢。”阮灵芝淡淡地说。

李碧珠心里不是滋味,“灵芝……”

阮灵芝抬眉,“嗯?”

“……你很难受吧。”李碧珠轻声说道。

阮灵芝笑了,“我当然难受啊。”

她接着说道,“可是能怎么办呢,我在想该骂谁才不难受的时候,发现我已经难受到,没力气去骂谁了。”

楼道里的灯灭了,她的回忆戛然而止。

阮灵芝眼前是静悄悄的黑暗,没有雨后初晴的舫城,没有满床收拾不完的衣服,而那些不愿想起的事,也成过往。

她深深叹出一口气,起身关上门,再弯腰摆好高跟鞋。

阮灵芝走到房间里,然后孤零零站着,一切似乎都歇息睡去,只有月光惨淡的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把打开灯来躲避那抹凄寒的月光。

距离闹钟响起剩下不到四个小时,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的盯着天花板。

阮灵芝在今晚闭上眼睛时,祈祷至少在她不再怀念之前,何思淼这个人千万别来扰乱,她已经准备好要忘记的心。

但是,又为什么第二天,这冬天里难得有个日暖风轻的下午,还要再见到何思淼。

一个半钟头前,陈忠良驾车带她来到市区外的高尔夫球场,换好休闲服拿上器材从会馆主楼出来,直到坐上专用车,阮灵芝都处于懵憧的状态。

车行驶到果岭区域,隔不远就看到正在挥杆的burke先生,以及注意到他们后,沐浴在和煦阳光下,唇角轻轻牵出笑意的何思淼。

昨天burke先生除了礼貌的问候外,几乎未曾多看她一眼,今天他上前与主动阮灵芝握手,先展示他友好的微笑,再用非常不标准的中文,叫出她的名字。

这样的转变说不上来哪里蹊跷。

后来陈忠良与burke一路说笑着打球,完全把另外的两人甩在几步外,阮灵芝默默地跟着,始终与何思淼保持着距离。

眼看着日薄西山,该是换场用晚餐的时候,burke突然提出让何思淼送她回去,并且笑的别有深意,阮灵芝终于猜出所以然。

☆、第8章 旧爱(4)

女人的第六感不容小觑,阮灵芝不敢百分百肯定,也有七八分把握,那就是burke先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有意撮合她与何思淼。

阮灵芝立刻望向陈忠良,神情恳切的拜托他说点什么,没料到陈忠良避开了她的目光,跟着点头表示同意burke的提议。

阮灵芝这才反应过来,昨晚一同前来参加饭局的公司两名男同事,今天却没有跟来,回想起在公司,陈忠良走出办公室说着,让她一起来时的眼神确实有些微妙。

本来她以为陈忠良就只是个工作狂,如今居然发展到卖下级求荣的地步。

此时的陈忠良并不清楚,阮灵芝和梁安之间有什么沟沟道道,而他从burke口中知晓的情况是,何思淼与她在大学时期交往过一段日子,可惜最后劳燕分飞。

君子有成人之美,况且burke谈起何思淼都是极口项斯,很是器重,陈忠良又何乐不为。

他想,虽然阮灵芝有这副方桃譬李的好皮囊,但是何思淼这等翩翩身姿,再加上事业有成的男人,又在和谐社会的背景下,总不会对她怎样吧。

如此,阮灵芝百般无奈下,只好先硬着头皮跟何思淼离开,再另作打算。

在会馆外的停车场。

何思淼掏出车钥匙,响起解锁声的是一辆雷克萨斯,阮灵芝想如果这是他自己的车,那么他现在还真是飞黄腾达了。

如同上贼车的阮灵芝浑身不自在,不觉望向车窗外,希望何思淼能全程保持沉默,而留意到阮灵芝别扭的神情,他眼底微藴一点笑意。

开出高尔夫球场,开上前往市区的高架,何思淼依然识相的没和她搭话,一路行驶到市区内,他打开导航,才出声问她,“地址?”

阮灵芝抬手指着不远处的车站,同时说道,“前面停下吧。”

何思淼稍愣一下。

阮灵芝不看他,没好气的说,“抱歉,因为不想让你知道我住在哪。”

何思淼无奈道,“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没必要这么防备我。”

阮灵芝感到可笑,反问,“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何思淼没回答,打着方向盘慢慢向车站靠近,直到越过车站,在路旁高大的松树下停稳时,他低沉地开口,“如果……”

话到这顿了顿,他微垂眼眸似在思考,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

何思淼从来沉稳,能够最细致的、最大可能的掌握自己的一切,包括冰箱里的食物什么时候会过期,碰上堵车高峰走那条路会更快到达,以及如何伪装自己的情绪,与人说人话、与鬼说鬼话。

但是何思淼发现明明一切还在预想的范围,而因为脑袋里充斥着阮灵芝的种种,他的情绪也慢慢偏离轨道,原来一只蝴蝶煽动翅膀,真的能掀起骇浪。

所以,何思淼转过头看着她,“我后悔了,灵芝。”

阮灵芝解开安全带的手停住,笑了,“后悔什么?和我分手?”

何思淼眼底波澜不惊,“对。”

阮灵芝仍笑着,“你想重新开始?”

何思淼点头,“是。”

“可我不想。”阮灵芝立刻收起笑容说道,“你离开的那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吗?”

面对她的责问,何思淼微垂眼眸,选择沉默。

见他这般应对俨然是回答,阮灵芝轻笑一声,自嘲的说,“也是,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何思淼与她分手的时候,只用一条简单的短信。

阮灵芝记得仔细,那是一个傍晚,窗玻璃把霞光冲撞得支离破碎,她独自在宿舍,一字一字反复地默念,都像快要认不出‘我们分手吧’这五个字。

她整整盯着手机屏幕有十分钟,然后拨过去他的号码,得到一个冰冷的女声回答她,“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从前天起她已经联系不上何思淼,他没有去上课也不在宿舍,而阮灵芝是昨天在奶茶店听到学妹们的谈论,才知道就在她与何思淼失联的那天晚上,有救护车开进校区停在男生宿舍楼附近。

一件事的发生可能是巧合,几件事联系在一起,就让她慌乱不已。

阮灵芝心急如焚地追问过何思淼的几个朋友,他们要么守口如瓶,要么的确不知道情况,总之没有人告诉她,何思淼消失的原因。

现在,看着这条短信的阮灵芝想,这不是还好好的能给她发短信分手吗,他怎么不死呢?

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阮灵芝很快地抹过眼睛,从桌上抓过钱包站起来,她转身若无其事的,对刚进来的李碧珠说,“我去买份炒面。”

李碧珠看着从自己身边走过的人,“刚才不是说不吃嘛?”

阮灵芝头也不回地走出宿舍前,搁下一句,“现在饿了。”

关上门的瞬间,阮灵芝捂住嘴巴,低着头快步下楼梯,幸好这个时间没有人经过楼道,撞破她的狼狈。

阮灵芝可以当别人问起,或安慰时,故作洒脱的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表示他们已经分手了,但她却不能否认没有任何理由的分手,像下达一份通知,不管她接受与否,更像喉咙噎着一团棉花,喘不上气咽不下去,每次呼吸都力竭不已,以至于太过用力到咳出血。

她这般米分饰太平的日子没过多久,与何思淼分手后的第三天,学校论坛上突然冒出一个帖子,里面是多张内容香.艳的照片,统统是一位女主角,亦是这则帖子发布账号的主人。

在旁人看来分明是阮灵芝,若不是照片中人的肩上少两颗赤色的小痣,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这些照片不在短时间内销声匿迹,反而被疯狂的转载分享,影响力与范围大大超过校方预计,或不日即将登上面向全国的新闻网,学校不得不开始整理对策。

此时已有好心人士发帖澄清,解释中说道,那些张与阮灵芝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均取自一位泰国女星所拍摄的限制级影片截图,原本这位女星的某些角度和她就有些相像之处,再经过ps处理后的结果。

纵然澄清又如何,照片本身制作并不精良,开始能混淆真实性,但是经不起推敲,所以多数人是抱着围观的心态,只想看昔日的女神,转眼跌下神坛这出好戏,根本不在乎事实真相是什么。

可惜,将心比心的同情永远如此无力,一句看似无关痛痒的奚落,却在传递伤害的时候,足以展现它的锋利。

当她父亲阮和平得知这件事,已经过去四天,他立刻坐一夜的火车赶来,把她领回家调整心情。

阮和平定的两张回程机票,在坐上计程车,去往候机楼的途中,阮灵芝手机不适时宜的提醒她有新消息,是一条内容火辣的骚扰短信。

阮和平一把夺过她的手机,直接扔出车窗外。

阮灵芝目瞪口呆时,他说着,“我跟你妈妈商量的,她给你炖了只鹌鹑,回去正好吃。”

因为阮和平的这句话,让她给自己建立起的,表面看似坚固的堤防,顷刻间分崩离析,哭的不能自已。

而到最后,何思淼连半句话也没有留下,就这么一走了之。

松树枝头针尖般的叶片中,夹着猎猎作响的风,轮胎与混凝土路面的摩擦声响由远及近,再从耳畔疾驰而过,刹那恍如梦初醒。

此时,阮灵芝还不能全然从几年前的噩梦里走出来,正因为坐在她身旁的何思淼,毫不掩饰那双隐没着三分柔情两分歉疚的眼睛。

阮灵芝坦然地看着他,说,“我是一个很自傲的人,从小亲戚就喜欢围着我说,哎呦这小孩儿长得真好看,小学就有人给我写情书,长大追我的人,就这个车站开始可以排到飞机场。”

何思淼不置一言。

“大三那年,网络上到处我被人合成的照片,走在学校哪里都有人对我指指点点,那时候身边的朋友都说,你看阮灵芝跟没事儿人一样,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过得有多煎熬。”阮灵芝说到哽咽。

何思淼伸手想替她抹去泪水,却被阮灵芝抬手挥开。

她抿唇深吸气,带点颤音的开口,“但真正击垮我的,不是谁冷眼旁观,或者落井下石,是你何思淼的漠不关心。”

照片事件发生的那几个晚上,她不记得发给何思淼多少条短信,诉说她的委屈或埋怨,甚至卑微到只求他回复一句哪怕一句,但是永远像扔进深渊的石子,等不到回音。

阮灵芝轻轻摇头,“现在我看到你,就会想起我曾经被践踏的自尊心。”

顿了顿,她说的坚决,“所以,我没有办法和你重新开始,今后你走哪条阳关道,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也别打探我过什么样的独木桥。”

阮灵芝摸上车门拉手,边说道,“祝你前途光明,早日成家。”

在她侧过身已经打开车门时,突然被何思淼攥住手腕,往回一拽靠在座椅背上。

阮灵芝略有怔愣,而他笃定的说,“前途我已经看到了,至于成家这件事,我会等你。”

她用力抽回手,“那你可能要孤独终老了。”

说完阮灵芝连忙推开车门钻出车外,脚步一秒也不停留的离开。

何思淼倚靠在车窗,低头含住一支烟,打着火机点上,抬起头来,看着她匆匆往前走的背影,他想起昨日晚宴,曾经牛仔裤白球鞋的少女,如今优雅裙装红底高跟鞋,笑的得体又疏离。

-

回家前,饥肠辘辘的阮灵芝绕到小区对面的馆子,打包了一碗咸肉粥。

打开厨房的灯,将粥碗放在小餐桌上,她拿来一把汤勺坐下,揭开塑料盖,袅袅的热雾湿气熏过脸,她舀起一勺吹了吹。

混着眼泪的粥仿佛越吃越咸,她吸着鼻子只觉难受撂下汤勺。

正好这时,阮灵芝的手机突然响起,她拿到眼前一瞧,来电人显示着:小纨绔。

她不太想以现在的情绪状态和梁安对话,但是顾虑到万一他又出什么事,阮灵芝闷咳几声清嗓,才划过屏幕接通电话,“喂?”

他开口的第一句就是,“你要养猫吗?”

☆、第9章 表白(1)

阮灵芝站住脚,仰头看向门头招牌,上面写着平安宠物医院,周围的街景淹没在星期天早晨,这片白茫茫的雾里。

医院的玻璃门紧闭,她低头从包里掏出手机,握着手机却又犹豫了。

悬挂在门前的鸟笼里有只八哥,乌黑的羽毛、尖长的嘴、红豆般的眼睛,它一边看着阮灵芝,一边脖子顿顿地转动。

那天傍晚接到梁安的电话,问她有没有养猫的想法,大概是因为再遇到何思淼后发生的这些事,阮灵芝也觉得一个人呆着太过冷清,脑袋一热就答应了。

不知,陈忠良是否看出她在刻意回避何思淼,亦或其他原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但凡应酬burke一行人,他只让阮灵芝事前安排用餐地点,并未喊上她一起前去,使她安然度过这几天。

因此,如果她没有随手翻开日程本,差点忘了和梁安约好的这回事儿。

阮灵芝心想,要不然就算了,她连自己都未必照顾得清楚,再养只猫岂不更是添乱,回去再给梁安打个电话道歉吧。

她塞回手机,抬头正好与那只八哥对上眼,它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阮灵芝愣一下,小声地对它说,“你可千万别叫啊。”

八哥:“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这嘹亮的嗓子一呼百应,一声声狂躁的犬吠从屋里传来,阮灵芝感到挫败的闭上眼。

而紧跟着突然打开的玻璃门后,出现一个高挑的男人,穿着干净纯白的圆领毛衣,宽松的长裤没有遮过脚踝,踩着一双质地柔软的棉拖鞋。

他一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向前倾,一手握着门把,头发松软的挡在额前,胸口轻轻起伏喘息,像是从哪儿飞奔过来的样子。

阮灵芝怔怔地问,“你就穿这么点不冷吗?”

梁安低头扫一眼自己的着装,再抬头看着她,解释道,“刚才我还在床上。”

阮灵芝感到抱歉的说,“我来太早了吧?”

梁安慌张地摆手,“不不不不,是我忘记定闹钟了。”

他轻咳一声恢复平静的神色,侧过身让出地方,带着刚醒时迷蒙又厚重的嗓音,说道,“你快进来吧,外面更冷。”

阮灵芝颔首,即将跨进玻璃门内的关头,伴随着凶猛的狗叫声,她瞥见屋里那只黑色的、对她来说简直是庞然大物的家伙,就像踩着电线似的迅速退后一大步。

梁安见她这般受到惊吓的表现,便问道,“你怕狗啊?”

阮灵芝抿了抿唇,“小狗我不怕,我怕大狗。”

梁安一听,随即伸手比着说,“jake不大,就差不多到你的膝盖。”

阮灵芝:“站起来?”

梁安:“坐着。”

阮灵芝睁大些眼睛,“那还不算大?”

梁安笑了,“那什么样算小?”

阮灵芝两只手掌靠在一起,“可以放在茶杯里,捧在手心……”

说到一半她看着梁安,话锋一转,“你这是什么表情。”

梁安懵懵懂懂的摇头糊弄过去,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着,“我先把jake带回它的房间去。”

阮灵芝眼瞅着他拖走那只叫jake的德国牧羊犬,它像拖把一样的尾巴消失在视野内,她才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入眼便是干净整洁的咨询台。

梁安很快地折返,他领着阮灵芝到沙发电视等等一应俱全的休息室,她看见这里竟然有酒水吧台,上楼的阶梯旁立着一台空气净化器,到处摆放的杂物堆积如山,充满生活气息。

阮灵芝坐在磨砂皮的沙发里,发现有许多似乎与宠物医院四个字格格不入的东西。

比如,复古的彩玻璃罩台灯,香樟木雕花五斗柜,还有这一张古筝大小的红木茶盘,木色深厚,上面摆放着青花瓷的茶道用具,只是不论茶盘或茶具,似乎都落了一层灰,所以她就多瞧了两眼。

梁安立刻会错意,“你要喝茶吗?”

阮灵芝忙说,“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梁安说着,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瓶绿茶饮料,递到她面前,“给。”

阮灵芝愣一下,才接过,“谢谢。”

梁安恍然地‘哦’一声,指着茶具问她,“你是以为我要用这个?”

他很是懊恼的说,“我也想啊,但是我不会,买回来我也没用过。”

阮灵芝眨眼,“那你买来做什么?”

梁安露出一排白牙笑,“好看。”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里冒着光,“你不是会泡茶吗?”

阮灵芝大一那年赶好学校庆周年的汇演,李碧珠拦下一个传统文化类节目。

本来安排在一旁泡茶的女同学,在这个节骨眼中暑实在赶不上表演,抓壮丁似得找来阮灵芝,她临时抱佛脚学点皮毛就提枪上阵,李碧珠对此言辞凿凿,反正美人微提裙裾已是赏心悦目,谁还管她专不专业。

后来因为这事儿,她确实研究过一段时间的茶道,可惜火候未够,先失了兴趣,便也搁置一边。

现在阮灵芝感到讶异的是,连她自己都忘了的事,梁安竟然记得。

阮灵芝轻轻皱眉,“会一点,但是……”

她说着抬眼,看见梁安的表情,勉强改口,“好吧,我泡。”

他立刻又笑如春风。

阮灵芝移坐到茶案前,将清洗过的茶杯摆好,打开小电磁炉烧水,抽空问他,“你一直住这儿,你的老板不会有意见吗?”

梁安漫不经心的摇摇头,“不会。”

阮灵芝拎起烧开的水壶,把瓷器浇烫了一遍,垂眸说着,“那他对你还挺好的。”

梁安从盯着她落到脸上的一缕碎发中回过神,想了想,“我就是老板啊。”

阮灵芝一愣抬头,取着茶叶的夹子顿在壶口。

这时,突兀传来一句调侃,“嚯,梁少爷可以啊,你哪儿请的泡茶小姐,长得还挺标致。”

他们闻声皆望去,见到的是一位阮灵芝素未谋面的男人,他将羽绒服脱下搭在衣架上,随后便向他们走来。

比起介绍,梁安皱眉,“标致不是一辆车吗?”

唐昊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阮灵芝站起身,先自报家门朝他伸出手,“你好,阮灵芝。”

唐昊听到她的名字眉毛一挑,笑中含着意味深长的情绪,“是你啊。”

不留给她疑惑的时间,他就握住阮灵芝的手,“幸会幸会,我叫唐昊,常听梁安提起你。”

等唐昊落座后,梁安拍着他的肩,对阮灵芝说道,“他就是我说的,那个好朋友。”

“我应该是你不辞辛苦的劳模员工。”唐昊故作悲戚的说。

梁安点头,“也对。”

唐昊鼻子一皱,“你还当真啊,下个月再不涨工资,老子马上拎包走人。”

梁安只管眉开眼笑,“我知道你是开玩笑。”

唐昊:“谁他娘跟你开玩笑了。”

阮灵芝无奈的笑了,不准备插话,低眸折腾茶叶。

在她不徐不疾的泡茶过程中,他二人拌嘴就没间断,阮灵芝作为旁听者顿然发现,唐昊虽言语犀利反观梁安居然都能轻松应对,恰是利用不懂其理躲过一些尖锐的问题,有点四两拨千斤的意思。

没一会儿,徐徐滚入杯中的色如淡墨书竹枝,溢出茶香迭迭。

阮灵芝放下茶盅,抬眼与梁安视线相碰,他眼睛里有迢遥的光,对她明朗一笑,或许是她的错觉,也不该妄自怀疑他心有狡黠。

梁安兴冲冲地捏起茶杯,她还来不及提醒,就看他仰头一饮而尽后,被烫到整张脸痛苦的皱起来,阮灵芝不忍的问,“没事吧?”

梁安一边朝她摆手,一边拿起地上那瓶绿茶饮料,拧开盖往嘴里倒,眼里似乎有泪光闪烁。

这厢唐昊执起茶杯从鼻尖嗅过,再细细从口中渡过,连连称赞道,“好茶,味如甘霖,清香怡人,这才叫物尽其用。”

听他如此评价,阮灵芝不好意思的说,“不要这么夸,我和别人正经会茶道的一比,都上不了台面。”

阮灵芝和唐昊你一言我一语,梁安放下饮料瓶,很不开心,“能不能说点我可以听懂的?”

“我的意思是,这些东西搁你手里就是一堆没用的垃……摆设,到人家手里才体现它们的价值。”唐昊举杯说着。

半惑半解的梁安看向她,豪爽道,“那你全部拿走吧。”

唐昊就差没喷出这口茶水,抹抹嘴但笑不语。

阮灵芝也是一愣,慌忙转移话题,“你不是要给我看猫的吗?”

经她提醒,梁安豁然记起这件事,他起身抬手示意阮灵芝稍作等待,自己则快步走出休息室,阮灵芝回过神,视线从梁安举步生风的背影移开,又迎上唐昊的盈盈笑脸。

不多时,梁安抱来一只体型瘦小的狸花猫,唐昊已趁刚才的空当将阮灵芝的近况打探个遍,只剩一个至关重要的感情问题。

然而,她见到梁安怀里缩成一团的毛球,就不由得站起来靠近他们,完全把唐昊抛去脑后。

阮灵芝半弯腰仔细端量,它的圆脑袋上竖着两只尖耳朵,毛发是奶茶般的颜色,眼睛介乎于鹅黄与柳绿之间,像两颗小孩儿玩的玻璃弹珠,正警惕的看着她。

梁安眼睑微垂,挠挠小猫的下巴,说着,“它叫pasta,我是在排水管里找到它。”

阮灵芝疑惑,“排水管?”

梁安重新看向她,“工地上的排水管。”

是一个雨夜,他拎着印有某间超市logo的塑料袋,行走在看不见的雨中,沿街的路灯总有几盏不亮,雨水簌簌地砸在深黑的雨衣和帽檐上。

走过因骤雨而暂停施工的场地时,梁安突然站住,抬头向四周张望,嘴里还叼着一条维生素补充剂,他隐约听见几声微弱的,更像是呼救的猫叫声,夹杂在这哗哗作响的大雨里。

他靠墙放下手中的塑料袋,目测眼前水泥砖墙的高度,庆幸年少不羁没学好,梁安轻而易举地翻了过去,声音就在这堵墙后排放着的,钢筋混凝土的排水管附近。

梁安蹲下身,在能容得一个成人钻过的管道里,他看到了那一只连蜷缩都没有力气做到的猫,他温柔地将伤痕累累的它,藏进自己雨衣下的外套里。

☆、第10章 表白(2)

梁安想起整理些猫粮和日常用品让她一并带回去,于是把pasta推给阮灵芝,“你先抱着它。”

阮灵芝几乎是诚惶诚恐地接过来,她不记得多久没有抱过小动物,一来,她觉得养宠物麻烦,二来,她害怕因为动物的寿命不长,彼此都有感情,终将面对别离时,定是难以言喻。

但在此刻,她抚摸着怀中这个惹人怜爱的小家伙,实在舍不得放手。

指腹忽然间摸到什么,拨开它耳朵根周围的软毛,约有一寸长的缝合疤,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底。

唐昊伸长脖子瞧了一眼,不待她问,便先说,“疤是手术留下的,等毛长出来就好看了。”

比起美观性,阮灵芝更关心的是,“它怎么了?”

“外伤性鼓膜破裂,那边耳朵听不见的……”顿了顿,唐昊撇撇嘴,“能救活就不错了,长得这么可爱,听不见也无所谓,对吧。”

阮灵芝皱起眉,“为什么会这样……”

唐昊嗤之以鼻,“肯定是哪家小畜生欠管教,把鞭炮塞到它耳朵里,来不及甩掉就这样咯。”

他这番解释之后,阮灵芝抱着pasta越发感觉心疼。

唐昊又说道,“梁安捡它回来的时候,全身毛脱得没一块好皮,放在手术台上都站不起来,看着就离一命呜呼不远了,反正我们是认为没多大希望,不如给它安乐死来的痛快点……”

寻求事情后续的本能,使阮灵芝转头看向他,只见唐昊莞尔,接着说,“谁让梁安不这么认为,还愣把这个小东西治好了。”

阮灵芝听完若有所思地微敛眼眸,轻柔地抚慰着pasta,它这会儿温顺得很。

唐昊突然对她开口,“我刚刚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阮灵芝偏头,“什么?”

唐昊放低声音,也降慢语速问着,“你和梁安,现在是什么关系?”

阮灵芝干脆的答道,“朋友。”

唐昊试探着说,“有没有可能将来……”

阮灵芝决绝地打断他,“只会是朋友。”

倏地,pasta挣脱她的手跃下,把阮灵芝吓一跳,眼见它轻盈地飞奔到门口,挤开门缝钻出去,她看到站在那的梁安,pasta挨着他的脚缱绻地打转。

梁安弯腰单手捞起pasta揣着走进来,阮灵芝正愣着,也不知道他站在门外有多久了。

没有人提起刚才发生的事,如同约好般默契的省略而过。

-

坐不到十分钟,阮灵芝以早点回去收拾为由告辞,梁安就像全然无事般说着要送她回家。

此刻,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路旁尽是沿边摆摊的商贩,隔壁面点店刚出锅的包子味迎风飘来,说实话阮灵芝有点饿,但是可以想象留下吃午饭,必然如坐针毡。

梁安开来沃尔沃停在医院门前,阮灵芝坐进副驾把pasta抱在怀里关上车门,他将两袋猫粮和日用杂物放在后座,再回头钻进驾驶座。

唐昊两手插在裤兜站在玻璃门里目送他们,腿边猛然刮过一阵风,他来不及反应就看一只黑背迅雷不及掩耳间扑到副驾座的窗上,吓得阮灵芝闭上眼睛尖叫。

在这同时,梁安打开扶手箱抓出一颗玩具球,往车窗外丢了过去,“jake,go!”

jake是以条件反射般的速度扭头奔去捡球,梁安立即回头按上车窗后,才看向阮灵芝,她被吓得脸色煞白。

梁安笑了,“你真的很怕狗啊。”

阮灵芝余惊未退,无心与他争辩。

开车前,梁安瞥见唐昊已经牵住jake的绳,他又看一眼阮灵芝,笑着说,“放心,它不会咬你的。”

阮灵芝没搭理他,拉扯开安全带弯下半个身子,在座位底下摸索着,适才pasta不知是被jake吓着,还是被阮灵芝吓到而跳出她的怀抱。

阮灵芝抱出pasta,瞧见梁安依然眼眉弯弯,便冷脸问他,“我被吓成这样你很开心吗?”

梁安立即正色,“我回去教训它。”

阮灵芝这会儿定下神,说道,“也不关它的事。”

梁安再打开扶手箱,从里拿出一包软糖,递给她,“这个要吃吗?”

阮灵芝下意识地接过,马上不满的说,“你当我是小孩啊。”

没几秒,听到撕拆软糖包装袋的声音,他又扬起唇角。

阮灵芝嘴里咬着柠檬味的软糖,指尖揉着pasta的脑袋,打量着说,“pasta好像不喜欢我。”

梁安目不斜视地盯着路况,应道,“以后就会喜欢你了。”

阮灵芝:“还要等以后。”

梁安:“马上就喜欢你。”

他话音落下,一时安静。

阮灵芝眨眨眼,抬起头望着前头十字路口亮起的红灯,也怨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非要向唐昊撇清,她和梁安的关系,落得现在不尴不尬的下场。

阮灵芝不敢窥探梁安现在是否,也像她一般窘迫,但她想打破这样的状态,于是低头说道,“pasta这名字太拗口了,不如叫你……”

她眼睛一亮,“打卤面吧。”

梁安睁大眼睛,转头看着她。

阮灵芝也看向他,“你有意见?”

梁安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信号灯红光转绿,车窗外的景色也随之变换。

阮灵芝很满意它的新名字,疼爱非常地摸着它,“打卤面,我会让你健康长大,再等你生一窝小猫仔。”

说完她瞄见梁安的表情,皱起眉问,“你又笑什么!”

梁安收起笑意,认真回答,“生不出来的,它是公猫。”

阮灵芝托起pasta举高一看,还真是。

她重新将pasta抱在怀里,信誓旦旦,“我会给它娶老婆。”

“不用的,只要你有时间就多陪它。”梁安顿了顿,说道,“猫受命不长的,不像百年的人,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

阮灵芝听着忍俊不禁,“这是谁教你说的。”

梁安以为这话不好,立刻推责,“唐昊。”

正说到曹操,曹操便打电话来了。

因为时机的巧,阮灵芝无意看见来电人是唐昊,刚想打趣他一句‘曹操到’的典故,顿时觉得不妥敏捷地转向车窗外。

虽然不知道唐昊在那头说着什么,但是她清晰地听见,这通电话梁安只在接起时问候,以及最后一句,“it.”

-

亚府国际机场,距市中心约三百公里。

隐退的白昼泛着红霞,像悬浮在浊流中的泥沙徐徐下沉,透过铝合金框架里嵌着落地玻璃幕墙,照射在行李车平滑过的大理石地板。

唐怡扭转着脖子走向国内到达出口,她乘坐的航班居然延误了一个半小时,经济舱窄小坐着伸展不开,一趟飞来腰酸背痛。

一边走出接机口,唐怡一边左右张望,说是有人来接她,这会儿倒是看不见有人举她的名字。

当她想掏出手机时,四处寻找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一个男人身上。

黑发肤白,高挺的鼻梁,傲慢的气质,坐在那架着二郎腿,手里握着一杯星巴克的冰咖啡,眼神散漫地在来来往往的人中打量,然后打了个哈欠。

唐怡推着一车行李,直愣愣地走到他的面前。

梁安顺势抬眼,见到的短发女生,个头不高,戴着红白交织的毛线帽,有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在唐怡眼中看的,是这个打哈欠都帅成一张杂志画报,她恨不得拿手机拍下来的男人,正指向立放在他脚边的白卡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用询问的表情看着她。

原来他就是在等她的人,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吗?

唐怡缓缓地点头。

梁安当即站起来,伸出手去,礼貌一笑,“你好,我是roald,唐昊的朋友。”

她羞涩的笑道,“你好,我就是唐怡。”

唐怡握住他宽而薄的掌心,还未感受到骨节清美的手指搭着她的手背,梁安很快地放开手。

“我来吧。”他说着,从唐怡手中推过行李车,往停车场的电梯走去。

唐怡跟上他的步伐,犹豫着开口,“roald这个名字……”

她苦恼的抓抓脖子,笑说,“因为我英文不太好,念起来有点奇怪,你有没有中文名啊?”

“梁安。”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点沙哑。

唐怡喜滋滋的默念一遍,又小心翼翼地问着,“那我叫你梁安哥,可以吗?”

他轻轻笑了笑,点头却没有多余的话。

停车场并非封闭式,血红的霞光,像水泥墙中剖出的窗外,冷风像无孔不入地钻进骨头缝,她快步走着,忍不住攥紧了衣领。

梁安拿出钥匙按下,推着行李走去车尾,对身后的人说着,“你先上车。”

唐怡忙不迭点头‘哦’了一声,摸上后座位的车门把手,她心想不对,立马跨到副驾座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内视镜可以看见梁安合下后备箱。

一过黄昏时分,天色暗的很快。

车开在去往市区的高架,她趴在窗玻璃上,瞳孔倒映出远方的暮霭,脑袋里想的却是怎样再和梁安搭话。

唐怡转过头问他,“梁安哥,你是在国外长大的吗?”

梁安微抬一下眉骨,笑说,“国语不好是吗?”

唐怡连忙说着,“不会不会,挺好的。”

相比她满腔热忱,梁安表情一直是寡淡的,与她对话字数也是少的可怜,但是唐怡并没有因此受挫,再问,“梁安哥,你是军人吗?”

梁安愣一下,大概不明白她何出此言,摇头,“兽医。”

唐怡:“啊,是和我哥在一起工作吗?”

“是。”对方依旧简短的应答。

唐怡抿唇,想起给他解释,又说,“我觉得你的气质好像军人,所以就这样问了。”

其实不然,她觉得梁安比较像道上混的头目,或者能从大衣里掏把枪出来,反正帅的不像好人,可是第一次见面,总不能这么说吧。

梁安听她这般说法后,仍是笑着点头当做回应,看似友好,实则遥远。

近两个小时的路程抵达虞佳花园,正是唐昊家所在的住宅小区。

仪表盘内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钟,车灯扫过两旁的树木,错叠成一片片黑影,梁安熟门熟路地将车开到八号楼前,停稳。

唐怡伸着懒腰探头向窗外张望一眼,转回头正准备对梁安说话,就看他已经打开安全带,侧身推开车门,下车了。她愣一下,急忙把线帽往后挪点,跟着下车绕到车尾。

看着梁安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件件行李,唐怡忸怩片刻,咬着下唇捏揉衣角的扣子,微带紧张的开口说道,“那个,梁安哥,你有女……”

梁安本来已经转头看向她,却被她身后传来的一声,“唐怡。”又给吸引去。

唐怡没有迅速回头,而是无力的翻个白眼,自然辨认得出是谁的声音,打断她这段重要的话。

几分钟前,唐昊在阳台抽烟,看见熟悉的车开进来,于是掐灭烟头,下楼。

丝毫未察觉到什么的唐昊,大步上前拍了一下梁安的肩臂,说着,“谢啦。”

梁安随意的摆手,意为小事一桩。

唐昊指着自己家的方向,问他,“上去坐会儿?”

梁安关紧后备箱,边说着,“出来太久,我要回医院看看了。”

也不需要跟他客套,唐昊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梁安走到驾驶座外,无法忽略落旁边灼灼的目光,他对着唐怡勾起唇角微笑,然后折身上车。

眼前的车徐徐倒退改换方向,开出一段距离后,唐昊拉过两箱行李转身,刚打算开口说话,却看见唐怡低垂着脑袋,发出近似呜咽,又像使劲憋住一口气的声音。

唐昊莫名其妙的打量着她,“怎么,便秘啊?”

唐怡猛地抬头看着他,眼含激动,“哥,这么多年我终于找到男神了!”

躲过随着她脑袋抬起,那颗突然划过他脸颊的毛球,唐昊深感欣慰的说,“这么多年你终于发现你哥的魅力了。”

若按往常来,唐怡一定会立刻顶回他这般自恋的言论,可是现在她小心脏砰砰跳,眼神熠熠,坚定而奋力地向旁边一指。

唐昊顺着她指方向看去,是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车尾灯,他恍然回头,“梁安啊。”

在最熟悉的人面前,唐怡难掩内心悸动,紧握起他的手,接着重又缓地点点头。

唐昊颇为无奈,“我劝你还是……”

话未完,唐怡甩开他的手,就像他面前吹过的一阵风般冲进楼道里。

“……放弃吧。”他最后的三个字,说给这晚风习习的寒夜听。

冷风吹得唐昊缩起肩膀,拢紧衣领,他低头看见两大箱行李,才幡然喊道,“喂唐怡!你就这样把东西都扔这儿啊!”

☆、第11章 表白(3)

日光煦润的午休时间,阮灵芝坐在店里等咖啡,闭目养神揉着太阳穴。

昨天把打卤面抱回家,她便照着梁安所说,将土豆削皮和米饭一起放进锅里蒸着,南方地区不供暖家里空调只能制冷,小东西认生窝在软垫一动不动,还有点打哆嗦,她从自己的衣服堆底下抽出一件不穿的旧毛衣,裁开裹住它。

打开电饭煲,喷香的热气腾到脸颊,压烂蒸熟的土豆与米饭搅拌在一起,盛到它的食盆里晾凉几分钟,她洗干净手,捏了一些土豆饭凑到打卤面的鼻尖,许是它开始慢慢适应,现在它没有犹豫几秒,就伸出小舌头舔她手里的饭。

喂完打卤面,这才想起她自己还没吃饭,匆匆炒盘番茄鸡蛋,煮点汤正好配剩下的土豆饭,她一边吃一边看着打卤面钻出它的暖被窝,像早春苏醒的小动物,对陌生的地方充满好奇,这里挠挠,那里嗅嗅。

她越瞧越觉得可爱,直到它沿着墙边闻过去,找到门与墙夹角,蹲下的姿势很微妙。

阮灵芝愣住一秒,随即站起来想冲上去,“别别别!”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啊……”她不忍看地捂上眼睛。

解决完排泄问题,小东西踮着步继续它的游玩,而阮灵芝由此联想到未来的画面,头都大了。

从回忆里将她唤醒的是咖啡店服务员,“阮小姐,您的摩卡好了。”

她握着暖手的纸杯,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时,盘算着下班到超市买两条小黄鱼回去。

记挂之余,阮灵芝顿然想到,她是怎么日子过得好端端,一夜间,竟成了忠心耿耿的铲屎官。

她摇摇头,不禁默念道,太可怕了。

刚放下电话的毛倩倩,听见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她抬眼看去,正走来的人及膝包臀裙下,一双细直的小腿,等人靠近些,她嘿嘿笑着,“灵芝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猜不到她这笑的内涵,弄得阮灵芝一脸懵然。

毛倩倩不再逗她,弯腰从身下捧出半身高的长盒,嘴里还配着音效,“当当!”

阮灵芝有点愣,眼前是黛紫的礼盒,里头躺着一束香槟玫瑰,不少于三十朵,样子不甚美好。

毛倩倩将礼盒递到她面前,一边说着,“刚好在你吃饭的时候送来,我就帮你签收了。”

阮灵芝连忙放下咖啡,接过来后,又问,“给我的?”

毛倩倩好笑的反问,“不然呢。”

接着她故作哀伤的说,“唉,我也想是送我的,可惜不是。”

阮灵芝表情微懵的打量这束花时,毛倩倩凑过来说,“这牌子的花店我知道,很贵很贵的。”

没留心听毛倩倩的话,阮灵芝发现花束里夹着一张名片,她抽出翻过,看清上面的字后,她将其握在手心,然后把礼盒放在前台上。

阮灵芝:“花能就放在这儿吗,我下班再来拿回去。”

毛倩倩眨了眨眼,“哦,可以啊。”

她说完,阮灵芝笑着道声谢,拿起咖啡走进办公区。

毛倩倩耸肩,抱起礼盒塞回前台下的柜中,看来送花的人非但不是男朋友,而且还不在男朋友的候补名单吧。

阮灵芝路过垃圾桶,抬手想把名片扔进去,迟疑一下,还是作罢。

-

一座座大厦的灯沉浸在黑夜里,车灯闪烁蜿蜒成河流的姿态,就像没有尽头似的淌去。

陈忠良下班时间算是比较正常,但是所有格子间的灯,也只剩阮灵芝头顶这一盏还亮着了。

对匆促离去的陈忠良点头打过招呼,阮灵芝也赶忙收拾自己的物品,拿起笔记本下面压着一张名片,盯着一会儿,她手一摸扫进包里。

尚未走出办公区,迎面撞上毛倩倩,她略显慌张的说,“啊,灵芝姐,我正想来叫你。”

阮灵芝皱眉困惑道,“什么事?”

毛倩倩:“工厂那边打来问为什么样品没送过去。”

阮灵芝眼睛睁大,“样品?”

话音落下,她在脑袋里过滤一遍,立马拉着毛倩倩到前台,“电话给我。”

阮灵芝接过话筒,按下回拨键,接通后她急急说道,“您好,我是良嘉公司,请问刚刚打来电话问的样品,是上个月十二号签的那批吗?”

毛倩倩听不清电话那边说的什么,只是短短几分钟的通话结束后,阮灵芝从她眼前一闪而过,飞快地跑回办公区。

阮灵芝掏出笔记本急忙翻查,果然是今天必须和工厂核对,明天正式进入流水线,是她疏忽大意看错时间没通知到位,现在没有样品拆解工厂就不会开始生产,耽搁一天都是在烧钱。

她火速赶到储物室内搬出一个瓦楞纸箱,先搁在脚边,再拿起羽绒服外套穿上,同时说着,“倩倩,帮我看一下到东郊工厂,最快要怎么过去。”

站在不远处的毛倩倩十分惊讶,“你要自己送?”

阮灵芝抱起地上的箱子,用膝盖顶高一下,解释道,“这个时间找快递要拖延明天了。”

“好,我马上查一下。”毛倩倩边说着,回头跑去电脑前。

出地铁站,转巴士车。

冬天的车窗紧闭,弥漫着各色人群混杂的酸味,身后一位妇女怀中抱着的孩子正哇哇大哭,而阮灵芝抱着一个大纸箱,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路面上有多少土坑石块,颠簸约五十分钟左右到达终点站。

所幸工厂离车站不远,她是第一次来这儿,不太容易摸准路,瞎绕几圈终于找着人。

厂子老板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糙汉,穿大棉袄,嘴里含着一根烟,即将烧到烟嘴。

交接完样品,他让阮灵芝稍等片刻,自己挤进旁边窄小的房间,不一会儿,扛着东西回来了。

“这些个……”他把沉甸甸的相机包,和三脚架递给阮灵芝,说着,“给你们陈老板带回去,上次厂里拍记录,问他借的。”

临走时,她不忘道谢,“谢谢您啊,这么晚了还等我。”

老板佝偻着背,嘴里叼着烟摆摆手,也没说别的话。

冬夜白寥寥的月色下,路灯光影稀薄,一片萧索。

她单肩背起相机包已经有些吃力,还得拎着三脚架,身上的羽绒服只能遮到大腿,之前阮灵芝一门心思扑在交货这事儿上,也没觉得太冷,现在下半截身子像被冰封住。

总算挨到车站,她牙齿冻得轻轻打颤,可是却看到空无人影的站台,忽闻叮叮当当的响声,她迅速转头,走来者是一个穿得像驻站职员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饭盒,边走边挥动手臂甩着水,瞅她一眼,说,“末班刚走,没车了。”

阮灵芝听后愣住,估计是冻坏了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

看阮灵芝的模样就知道是市里姑娘,还带着大包小包,于是他好心说道,“你往外边走走,有私家车停着就是拉活儿,我也不敢打包票说这地界没坏人,大晚上的你可多长个心眼。”

她走出车站没多远,看到有且只有一辆白色桑塔纳停在路灯下,轮胎上方的车身溅满泥点。一个穿着件黑夹克,留着平头的男人,蹲坐在车旁的路牙石上抽烟。

阮灵芝上前问道,“师傅,市里走吗?”

他依然蹲着不起身,一边抽烟,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五百走。”

阮灵芝稍显惊愕,“五百?”

他不紧不慢的说道,“今晚都去上面苹果园拉游客了,这里就我一辆,反正五百我给你载市里随便哪个区,你不走我也不能勉强是吧。”

无可奈何的情况下,阮灵芝只好上车。

这些摄影器材太笨重,她钻进后座便开始想法子,把自己随身挎包装进相机包里。

阮灵芝埋头捣鼓一会儿,听见前面传来问话,“你是记者吧。”

她抬头,“啊?”

男人面色不善的说,“是来暗访的吧。”

阮灵芝慌忙摆手,“不是的……”

突然的刹车,阮灵芝没系安全带差点撞上驾驶座的椅背,男人没好气的说着,“别装了,我都看见你的摄像机了,下车下车,我不拉这趟。”

阮灵芝着急说,“不是,大哥,你听我解释……”

他声色俱厉的打断,“有什么好解释的,我最烦你们这些记者了,缺不缺德啊你们,成天搁这钓鱼执法,今天我算是触霉头了。”

男人开车窗,点上烟,死活不走的架势,阮灵芝好声好气和他说话,但见他充耳不闻的样子,她也只能拎上东西,打开车门。

阮灵芝前脚下来,后脚车就开走了。

看着那辆桑塔纳远去的方向,她终于气急败坏地喊,“谁他妈暗访背着三脚架!”

当车尾灯小到像几颗红豆时,阮灵芝环顾周围真是前不巴村后不着店,黑漆漆的堪比荒郊野岭。她想着找个地方坐会儿,刚往前走几步,脚软崴了一下,委屈的快要哭出来。

十几分钟后,阮灵芝又回到车站,脚后跟估计磨破皮了,眼下分不清疼还是冻,她走到值班室的窗前,里头电视机还开着,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一阵夜风呼啸穿过耳畔,一点呓语呢喃的声音掺杂其中,她小心翼翼地挪步到值班室后面想一探究竟,结果被躺在地上的东西吓一跳。

仔细看是个流浪汉,不需要靠近也能想象出,他周身散发着酒精、汗水和尿液的腐败气味,就像一只骆驼死在酿酒厂。

他一动身子,她惊得向后踉跄一步。

阮灵芝躲到不远处的站台,在有灯照着的座椅坐下,往掌心里呼口热气,掏出手机在联系人中找到号码拨出,接通后,她问道,“珠儿,你现在有空吗?”

电话那端人声杂乱,李碧珠赶着说,“我马上要开会了,有什么事?”

阮灵芝顿了顿,说道,“没事儿,我就是想你了,随便打个电话,你忙吧。”

说完阮灵芝就直接挂下,李碧珠将手机拿到眼前,她心有疑虑,但被身后的人传唤,便把手机搁在桌上,匆匆去会议室。

这边,阮灵芝眉头紧皱,正在电话本里翻着,感觉找谁来接她都不太合适,忽然瞥见包里夹层露出白纸的角,她拿出那一张,曾夹在鲜花里的名片,上面写着何思淼三个字,以及他的手机号码。

阮灵芝垂下捏着名片的手,抬起握着手机的胳膊,呼出一口气,拨去一个电话。

明明已经接通,那头却无人说话,梁安纳闷的问,“这电话是通了吗?”

阮灵芝忙答,“通了。”

梁安扬眉,“那你说。”

阮灵芝把目前的情况简单概述一遍,最后补上一句,“如果你有事要忙就别来了,我可以再想办法。”

听完,梁安冷静的说,“你把手机定位打开,然后地址发给我。”

阮灵芝愣一下,然后准备按他指示操作,只听嘀嘀两声,她慌说,“我手机要没电了!”

梁安镇定的柔声道,“好,你别怕,就在车站等我,很快就到。”

阮灵芝刚嘴硬,“我没怕……”手机就自动关机了。

☆、第12章 表白(4)

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只有冬夜呼吸间灌进心脾的凉意,与细长的两根链吊着一条灯管,陪伴着她,而且灯光下连一只飞虫也没有。

阮灵芝时不时看一眼手腕上的表,冲掌心呼着热气,弯腰搓搓冻僵到就像失去知觉的双腿。

在电话里她告诉梁安是东郊区的巴士车站,但是没说具体有哪些标志性的建筑,他大概对这里一无所知,估计来都未曾来过,希望导航能帮助他,在明天天亮前到这吧。

阮灵芝抬头看夜空中有淡淡的雾气,散散地缀着几点星光,郊外的视野真开阔,如果不是天气太冷,静下心欣赏一会儿也不错。

忽然间,她注意到灯在晃动,是风,还是错觉。

先前碰上的驻站员工返回值班室,对躺在地上的流浪汉熟视无睹,似乎已经司空见惯,倒是在瞧见不远处坐着的阮灵芝时,稍稍停顿下。

也只是停顿一下,他便开门走进值班室,打开电暖气。

他拎起桌上的热水壶,缓缓倒入搪瓷杯中,电视画面里不苟言笑的女主播,正在说着,“插播一则实时新闻,本市刚刚发生3.4级地震,东、西郊区均有山体滑坡现象,暂无人员伤亡消息,请市民不要惊慌,牢记自救法则,做好防震措施……”

与此同时,原本寂静到像空气凝固一样的夜晚,被一声嘶哑的犬吠划破,坐在站台的阮灵芝心头一紧,只听声音越来越近。

阮灵芝慌张地直起腰背向四周张望,一转头,见到向她扑来的黑影,尖叫一声,跳上椅子。

“jake,sitdown!”梁安及时喊道。

听到指令,看起来穷凶极恶的德国黑背犬,立即乖顺地坐下,阮灵芝松一口气,感谢jake让她知道自己的腿还活着。

阮灵芝略显尴尬的从椅子上下来,刚刚的一瞬间,她把坐在这一个小时里准备好,要如何对梁安说感谢的腹稿全忘了。

现在她在想的是,车站偏僻周围就好像荒无人烟般,梁安来的却比她预计快太多,阮灵芝随即问他,“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梁安指向jake。

阮灵芝一头雾水的看看狗,看看他。

梁安蹲下摸着jake的脖子,一边解释说,“jake是接受过特种训练的警犬,不过,两年前它的主人去世以后,它突然就变得再也不会执行任务了。”

他说的语气平平淡淡,阮灵芝听着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酸意,想抚摸它的念头闪过,但是对上jake的视线,她还是忍不住退缩。

梁安对jake伸手,说着,“今天你成功了,highfive!”

jake似乎不懂他的意图,伸出爪子垂着,于是击掌改成握手。

梁安再揉揉它的脑袋,起身走到阮灵芝身旁,一边捞起相机包挎在肩上,一边问着,“这是什么?”

看着他又拎起三脚架,阮灵芝回答,“摄影器材。”

梁安用口型‘哦’了一声,然后对她笑一笑,“走吧。”

阮灵芝点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不止是躲着跑在前头的jake,更因为她膝盖冻得僵硬,脚后跟又被鞋磨的生疼,走下台阶时,脚崴到踉跄一下。

梁安反应很快地扶住她,阮灵芝顺势整个人倚靠进宽阔的胸膛,他衣服上有酒精的味道,夹带着淡淡檀木的香,头顶传来他嗓音低沉的说,“小心。”

阮灵芝慌忙站稳,莫名的不敢与他对视,可是梁安还握着她的手,转回身领着她稍慢地走,阮灵芝本意挣脱,但她此刻确实需要帮助。

梁安的手骨骼分明,掌心温度比她高,似乎连上面的纹路,她都能清晰的感受到,就像看见他拿着手术刀时,抚摸过动物柔软的毛发时,疲惫的让脸庞靠在手上时,那些画面的轮廓。

她心静不下来,有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的膨胀。

阮灵芝胡思乱想间,已经他们走出车站的范围,她看着jake奔跑到那辆近在咫尺的沃尔沃旁边,接着听见梁安轻轻一声叹息。

阮灵芝关切的问,“怎么了?”

梁安遗憾的说,“车停太近了。”

阮灵芝睁圆着眼,一秒后才想明白,迅速将手从他掌心抽回。

对她这样的反应,梁安先是抿嘴笑了,后又随着阮灵芝朝前走时不自然的步伐,他的视线往下,落在她的脚踝。

阮灵芝依旧坐在副驾驶,因为jake霸占着整个后座,车子行驶在路上,她托着腮帮子看着窗外黑乎乎的景色。

“给。”

听到梁安的声音,阮灵芝随即转头,便看见他递来的手机充电器。

她接过,轻声说,“谢谢。”

不多时,梁安降下车速,她也抬起下巴张望。

一辆闪着红蓝光的警车加上显眼的路障,挡住去路,再远些还有几辆消防车,三三两两的民众站在一旁围观,占据着原本就不宽敞的道路,比起几分钟前的寂静,这里是热闹非凡。

“我去看看,你留在车里。”梁安说着将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下去。

他几步走到一位两鬓白霜的老人家身边,问道,“您好,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山腰上有个老采石场,他们工人把那些渣土余泥啊,堆得太高了,这不刚才地震嘛,就给震下来了,正好冲到路边那废厂房,整个倒塌直接压在路中间,幸好当时没有车经过。”

老大爷讲的是绘声绘色,梁安关心的是,“那这路什么时候能走?”

他嘴巴向下弯着,摇摇头,“不好说,今晚肯定是过不去了。”

梁安回到车中将这个噩耗告诉她,阮灵芝惊讶一下,决定先等会儿看看情况有没有好转,若没有再作打算,但等有半个小时,后来的车辆也陆陆续续调头离开,情况确实不乐观。

十分钟后,他们到达距离最近,也是方圆几公里内唯一可以下榻的地方,名叫舒心的招待所,不巧还遇上标准剧情。

阮灵芝诧异的复述,“就剩一间房了?”

招待所前台后头坐的是一个中年妇女,一边剥着橙子,一边说道,“路不是堵了嘛,今天苹果园的一批游客比你们早来的,这都住下了。”

梁安询问地看向她,视线相对,阮灵芝顿了顿,随即摇头,“我没关系。”

那妇女往嘴里塞了瓣橙肉,听着阮灵芝的话,拿眼在他俩身上来回打量,橙籽吐在手里,然后说着,“你们不是情侣啊,那一个人睡床,一个人打地铺呗,我给你们多拿床被子。”

事已至此,阮灵芝从钱包里取出身份证,抬头看见梁安递出一张信用卡,她连忙说,“我有现金!”

“嗯?”梁安装糊涂的看她一眼,同时接过pos机,按完密码。

那妇女在抽屉里摸出一把挂着房门号牌的钥匙放在台面上,她伸长脖子瞅见jake,急忙补充道,“哎,那狗你们要看好啊,别在房间里大小便。”

进门开灯后,入眼是一张不宽的双人床,对着电视机柜,中间走道不足半米,卫浴与房间的隔墙是玻璃,透亮的玻璃。所幸,里面挂有塑料窗帘,应该可以拉起来。

阮灵芝拿出手机插上充电器,转身见梁安放下相机和三脚架,她正想开口,他先说道,“我下去一趟,jake会守在门口,你不要担心。”

梁安出门前对jake打个手势,果然它现在只趴在地上,头和目光随着她移动。

阮灵芝找到拖鞋在床边坐下,脱下羽绒服放在椅子上,再拉高裙子褪下丝袜,脱到脚踝时,疼的她咬着牙吸气,脚后跟给磨破一道口,还渗着血。

她把丝袜压在羽绒服下,站起身整好裙子,拎起电热水壶蹭着拖鞋到卫生间里接水,再放回插座上,烧水的红灯亮起。

阮灵芝走进卫浴室,试着拉扯窗帘遮过两边的玻璃墙,冲洗过牙刷和杯子,挤上牙膏,一边刷牙,一边想着她不在家的话,打卤面怎么办?

抬手拿起杯子时,碰到牙膏掉在地上,匆匆漱口几回,她弯腰去捡。

梁安刚开门进来,就听卫浴里传来一声,“啊!”

连jake也吓得从地上起来,梁安对着窗帘紧闭的浴室,紧张的问,“what'ing?”

阮灵芝揉着脑袋,弱弱的回应,“没事……”

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注意,头撞到了洗手台。

啪嗒,电热水壶红灯跳灭。

梁安拧开药水的瓶盖,拿着棉签和创可贴,走到坐在床边的阮灵芝身前,他半蹲下去。

阮灵芝慌忙说,“我自己来吧。”

“别动。”大概是梁安嗓音稍显凌厉,她就真不敢动了。

梁安抬起她的脚,直接靠在他的膝盖上,沾湿纸巾轻柔地清理伤口,用棉签沾上碘伏,涂在脚后跟的伤口周围。

“你放心,我没有想过要跟你表白。”

阮灵芝猝防不及的愣住,刚回过神,又听他说,“虽然我喜欢你。”

梁安抬头看着她,“可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阮灵芝怔愣着对上他的目光,立刻低眸,她轻声说,“对不起。”

梁安苦笑,摇摇头,“不要说这个。”

阮灵芝抿了抿唇,无端端像干什么坏事似得愧疚,“我没有那么好,不值得你喜欢。”

梁安撕开创可贴的动作停顿一下,“我也不是很好啊。”

阮灵芝睁大眼睛,“在我看来,你真的够好了。”

梁安皱眉,费解的问,“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被他这话噎到的阮灵芝眨眨眼,看着梁安回答,“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梁安愣一下,低头掩去情绪,轻柔地将创可贴贴在伤口上,同时问着,“他也喜欢你吗?”

阮灵芝沉默片刻,“不知道。”

自从遇见后,她就能察觉到梁安的心思,她是不知道拿什么理由拒绝,不知道怎么脱口而出这个借口,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坚决的态度,现在变得动摇不已。

梁安想到什么,抬眼看着她,“既然你可以喜欢一个,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你的人,那为什么不能让我喜欢你。”

说完,突然陷入缄默。

梁安恍然微讶,“哇,好有道理。”

阮灵芝忍不住笑出来,“哪有自己认同自己的。”

梁安也笑起来,拧紧药瓶盖,坐到床上,她的面前。

“灵芝。”他微不可查的,温柔的笑意,“你不用接受我,但是我想等一等。”

阮灵芝目光离不开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的问,“等什么。”

梁安一侧手臂往她的方向靠去,看着她,说,“等有一天你会发现,我这么好,怎么可以让给别人。”

他的眼神太过清澈,她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心跳,还有不知名的声音,像风雪中燃起的火。

阮灵芝心慌意乱的撇开头,“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做什么。”

☆、第13章 情敌(1)

在与人事部通话时,刚刚开过公路边竖着的70限速标志牌,阮灵芝瞥见远处的平原和一片枯黄的杂草,都笼罩在柔和的晨光下。

阮灵芝请完今天的假挂断电话,翻下头顶的遮阳板,镜子里看自己的眼底有些微微发青,她的肤质禁不起熬夜,一熬夜黑眼圈便立竿见影,托驾驶座那人的福,她彻夜未眠。

梁安也注意到,出声问,“没睡好?”

阮灵芝扁扁嘴,“昨晚要是你被人表白,还能睡得着?”

梁安感到困惑的笑起来,“为什么不能?”

阮灵芝一愣,她也不是没有被人表白过,甚至宿舍楼底下摆蜡烛阵、弹吉他唱情歌、借学校的广播表白,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式她从小到大都领教过,为什么昨晚会失眠。

阮灵芝想起他昨晚那些话,真是说的太有技巧,不免让她怀疑,“你经常跟人表白吗?”

梁安脖子一歪,“这倒没有。”

阮灵芝又问,“那有人跟你表过白吗?”

梁安耸肩,“中学的时候有。”

阮灵芝挑眉,“几个?”

梁安皱起眉,神情认真的思考着。

安静半响,阮灵芝难以置信的说,“要算这么久?”

梁安半开玩笑,半坦诚道,“因为还有小学。”

阮灵芝张了张口,暂时不想发表意见地把目光移到车窗外,天光透过薄雾,照在未完工的建筑骨架上,反折着白亮的光点。

jake百无聊赖地趴在后座,眼珠子在前排的座椅间来回摆。

没过多久,阮灵芝又开口问他,“交过女朋友吗?”

梁安抿唇,点点头。

阮灵芝扯了下嘴角,“几个?”

梁安眨眨眼,“三个。”

阮灵芝微眯眼睛,“加上小学才三个?”

梁安虚咳一声,微弱地回答,“四个。”

阮灵芝呵的轻笑出声,把脸转向车窗外,“早恋哦。”

梁安愣一下,在关注着前方路况的同时抽空看她一眼,她降下一小节车窗透气,让风吹进来,吹起她的几缕头发,和日光一起落在她的侧脸。

梁安想了想,说道,“你知道,文化不同……”

阮灵芝打断,“对,你们美国人发育早。”

梁安茫然片刻,随后笑起来,“你生气了?”

阮灵芝睁大眼睛,“哪有!”

梁安解释道,“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而且我还……”

阮灵芝直起腰转头看他,慌忙说着,“我没有生气,不要跟我解释,你解释就变很奇怪了好吗!”

听着她用力地冲自己嚷完,梁安怔愣一下,突然笑出声来。

阮灵芝沉下脸,“笑什么。”

梁安笑着看向她,“因为你太可爱了。”

阮灵芝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迅速把脸转去车窗外,勾起头发别到耳后,不甘示弱的回应,“谢谢,你也很帅。”

开进两旁密林的道路,光线穿过树叶的间隙照在她脸庞上,阮灵芝想想也忍不住笑起来。

车载音乐还是一首钢琴曲,听起来的感觉像一个暖和的春日,一只猫踮脚踩过屋檐瓦片,轻轻摇曳的风铃下面,摆着一张玛瑙藤支起的摇椅。

在阮灵芝再三拒绝下,梁安没能送她到家门口,她回到家后甩开高跟鞋、放下相机和三脚架、扔下自己的包,当务之急便是扑到沙发旁的软窝上,抱起她的打卤面。

阮灵芝怜爱地抚摸着它的脑袋,“我不在家你过的还好吗?”

打卤面那一双圆眼睛此时朦胧微眯,对阮灵芝爱答不理的打了一个哈欠。

阮灵芝给打卤面准备好午餐,收拾完猫砂,拿出干净的浴巾去洗澡。

打开浴室里的花洒,哗哗冒出地水逐渐升温,被热水冲刷着她觉得身上的毛孔都舒张开,疲惫感也随之更加明显。

洗完澡用毛巾裹着头发坐在床边,阮灵芝这才发现脚后跟还贴着创可贴,这会儿已经湿透,她撕下创可贴盯着看一会儿,揉搓成团,瞄准垃圾桶扔进去。

向后仰去躺在床上,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过脚边,她抱起打卤面举到脸上,问它,“你说我是不是傻了,嗯?”

第二天的早晨。

阮灵芝与往常无多差异的时间,到达公司所在的商务写字楼,出电梯,走进公司的自动门。

“灵芝姐……”毛倩倩唤她一声,紧跟着蹲下抱出装有花束的礼盒,“昨天你没来,又送了。”

阮灵芝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帮我放在前台吧,我下班带走。”

有条不紊地工作至十二点的午休时间,阮灵芝没离开办公区,嘱托同事带份三明治和咖啡,她就像预感到事情还没结束般静候着。

果然在十分钟后,她桌上的内线座机响起来,来自前台。

花店员工是一个相貌稍显稚嫩的男生,他递来纸笔,“阮小姐,请你签收一下。”

阮灵芝没有准备接过的姿态,先板着脸问道,“你们能不能别送了?”

许是打工没多久的新人,他紧张的面露难色,“这个……因为顾客订了,我们不可能不送。”

阮灵芝也不想为难他,郁郁地吐出一口气,便地接过单子签上名递还给他,男生连忙道声谢,生怕她再有意见似的仓促离开。

阮灵芝把花放在前台,抽出里面的名片,一边往外走,一边对毛倩倩说道,“我去打个电话,花还是帮我收着,塞不下就扔了。”

毛倩倩抱起礼盒,因为她最后一句话而愣一下。

阮灵芝按着手机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待她身侧这道冷轧钢板的门自己徐徐关上,她已经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出去。

何思淼的办公室采光很好,今天阳光充足又和煦,他椅背后的风景是一片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有棱有角的沐浴在光度里。

他的秘书吴起正捧着文件念念有词,这时何思淼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抬手制止吴起继续说下去,并拿起手机走到落地窗前。

接通电话他还没开口,先听见一句,“何思淼,你有病啊。”

阮灵芝说完,听着那边的人鼻音里轻笑一声,“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

她刚张口未出声,何思淼又问道,“这是你的号码?”

阮灵芝冷淡的回答,“不是,我借同事的手机。”

“那我可能要经常打扰你的这位同事了。”何思淼的语气故意带着迫于无奈的意味。

阮灵芝拧起眉,她才是真的无可奈何,“你到底想怎样?”

何思淼静静地说,“想和你喝杯咖啡,再请你看场电影,晚餐想带你尝一尝,我发现的一家海鲜烧烤。”

其实在他还未说完前,阮灵芝就已然切断通话,何思淼垂下握着手机的胳膊,看向玻璃窗外阳光明媚,却显得冰冷的景色。

阮灵芝站在消防楼道内,背靠着墙壁,楼下似乎在装修,声音嘈杂汹涌,而她耳畔静的只剩那年入秋时,微凉的松风吹拂起梧桐树,唰唰作响,金属一样的季节。

在她记忆里遇见何思淼的那天,他正坐在距离女生宿舍有十步远路边,长腿弓起手肘搁在膝盖上,掌心撑着清俊的脸颊,目光落在走来的阮灵芝身上时,他立即站起来,对她微笑。

如果不是李碧珠粗心遗落u盘,被同样是学生会的何思淼拾到来还,大概疑似患有脸盲症的阮灵芝,也不会如此清楚的记得一个人的长相。

那次公共课,她特意抢坐在何思淼正前排,他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她。

上课有一会儿,高教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台下鸦雀无声。

阮灵芝撕下一张便签条,埋头写着什么,趁高教授转身写板书时,往后抛去。

何思淼愣一下,拆开丢在他眼下的纸团,看见上写道,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他抿了抿唇,将纸条压在笔记本下面。

隔几秒,她又扔上来一张,写着,那看电影呢?

何思淼哑然失笑,还是没给回应。

等有一会儿,他以为阮灵芝放弃了,何思淼莫名的心一慌,正打算主动找她,就见她再次靠向椅背,扔来的纸上写:

这是一张诅咒字条,收到的人期末此科必挂,若想破除诅咒,需在明晚八点前约坐在你前排的女生,到南街尾的一家海鲜烧烤店吃饭,方可破解。

何思淼看到的时候一下笑出声来,全赖此时教室太安静,于是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高教授挑眉,下巴对了对何思淼,问着,“那位同学,是我讲话太幽默吗,你在笑什么?”

何思淼尴尬的站起来道歉,“不好意思,教授。”

真正罪魁祸首的阮灵芝,将脸使劲埋在胳膊里憋笑。

怪只怪,大好时光中萌芽的感情,怎样都是美的,只要回忆,就会遗憾。

阮灵芝仰头深呼吸,把涌上心头的情绪咽回去,转身拉开冰冷沉重的门。

走出去的瞬间,她顿然想到,那时候,梁安在哪?

不得不承认,阮灵芝的确对他毫无关心,竟然完全没有印象。

-

夕阳余晖铺在窗框上,厨房暖灯下,洗干净的油菜正倒进热锅里,溅起噼里啪啦的声响。

唐怡碎碎挪步凑近他身后,好声好气的开口,“哥,我这不是为了实习搬来的嘛。”

唐昊一边打着鸡蛋,一边心不在焉的应她一声。

唐怡试探着问,“让我到你医院工作?”

“哎呦,我那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唐昊说着话,打开锅盖,翻炒几下青菜。

唐怡委屈的说,“那只好我打电话跟妈说,你排挤我。”

唐昊回头看她一眼,“好大的罪名啊,我怎么惹到你了?”

“你不给我参加社会工作的机会。”唐怡振振有词的说着。

唐昊嗤笑一声,“说的冠冕堂皇,你不就是想打梁安的主意。”

唐怡难掩笑意上眉梢,“这都被你看出来啦。”

唐昊大惑不解,“你到底看上他哪儿?就因为长得帅?”

唐怡挑起一边眉,“帅那都是其次,主要是气质。”

唐昊问,“什么气质?”

“高冷。”唐怡答。

唐昊难以理解的看着她,“你眼癌啊,从哪儿看出他高冷?”

唐怡环抱起胳膊,“你看,我说了你也不懂。”

唐昊摇着头,盛出锅里热腾腾的菜,同时说道,“虽然我不懂,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他有心上人。”

“女朋友?!”唐怡面露惊恐的嚷道。

唐昊被她突然提高的分贝,吓得往旁边靠了靠,皱着眉说,“那倒不是。”

唐怡挺直腰杆,“名草未有主,人人皆可采!”

唐昊瞥她一眼,“你省省吧,别到头来白费劲一场。”

唐怡扬起下巴,信心十足的说道,“我向来信奉坚持不懈的精神,只要功夫深,有什么铁杵磨不成针?”

☆、第14章 情敌(2)

自蒋晨岳请长假赴美以后,更少一个人来阻止梁安源源不断的责任感。

昨天晚上,梁安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又捡回一只灰不溜秋的中华田园犬,它颈部、右腿均有撕咬留下的伤口,也与大多流浪狗一样患有皮肤病,全身到处是皮癣。

今天早晨,唐昊给这只田园犬换完药直起腰背,他转动几下微酸的脖子,拿起装药的方盘。

走出隔离室前,隔着一面玻璃窗,他看着那些呆在不锈钢笼里神态惬意的猫狗,半数以上是梁安捡来的,这哪是开宠物医院,简直是建了一个流浪动物收容所。

看见梁安弯腰在沙发后整理垃圾,唐昊取下塑胶手套,塞到衣侧口袋里,他走过去斟酌着唤道,“梁老板。”

梁安立即转身看着他,用警惕的眼神上下打量。

唐昊:“这表情什么意思,我吓到你了?”

梁安:“你这么叫我,觉得要出事。”

唐昊一副‘恭喜你猜对’的模样,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想问问,你缺不缺端茶递水捏腰捶腿的护工。”

梁安肯定地点头,“缺!”

着实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搞定,唐昊若有所思的转身,同时说着,“好,我明天让她来上班。”

梁安急忙拉住他的胳膊,“你说真的?”

唐昊反问,“你看我像开玩笑?”

梁安坚定地摇头,“不缺,付不起工资。”

“你给二百五就够了。”

梁安明显听得云里雾里的样子,唐昊想男女感情的事最让人头疼了,干脆直接把话挑明,省得日后给自己添麻烦,于是问他,“我妹唐怡,记得吗?”

梁安皱起眉,有那么一秒的停顿,接着‘哦’了一声,豁然点头。

唐昊不免暗叹,看来唐怡想要铁杵磨成针的路漫漫其修远兮,梁安根本没留心把她记住。

“必须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唐昊伸手搭在他的肩上,沉痛的说道,“她看上你了。”

梁安一怔,思考片刻,然后说,“看上的意思是,因为我比她高,所以她要往上看我?”

唐昊嘴角一抽,决定放弃解释,“对,你就这么理解吧。”

星期六的下午,虽然天有阴云密布,却是唐怡值得纪念的日子,纪念她成功打进平安宠物医院内部,这代表她与梁安间的距离,缩短了历史性的一大步。

唐怡迈进医院的门,先是四下张望,不见她心念的人,只见唐昊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从一间房门里走出来,她上前问道,“梁安哥呢?”

看着她这一脸急切的模样,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唐昊摘下口罩,感叹着摇摇头,“去超市了。”

-

早上开始沉闷的空气已经提早预示,这一阵骤雨的来袭。

阮灵芝坐在位于市中心shopping-mall中的咖啡店里,看着雨点铿锵有力地砸在窗玻璃上。

这里离梁安的宠物医院挺近,只隔着一座横渡江面的桥。

阮灵芝思绪跑远时,服务员小声说着,“打扰了。”

她转回视线,眼前放下两杯冒着热雾的红茶,随后是一份黑森林慕斯,银质的叉子摆在波纹的瓷盘边上,这些是坐在阮灵芝对面的男人,在她到来前先点好了。

阮灵芝低眸握住茶杯,温度从掌心蔓延开,她指尖轻点着杯壁说道,“我今天出来,只想心平气和的和你谈一谈。”

对方沉稳清润的声音传来,“你无非是想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何必耿耿于怀,你有你的生活,希望我别再打扰你了。”

毫无预兆地被抢过自己酝酿好的台词,阮灵芝随即抬眼看向他。

何思淼温和的眼眉浮现笑意,“但我要说的是,阮灵芝,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我从来没想过要打扰你的生活。”

阮灵芝稍愣一下,正准备反驳。

“我是要让你参与我的生活,影响我的人生,介入我的未来。”何思淼情绪收起得极快,说着这话时,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湮没,眼神中流露出迫切而真挚的情感。

阮灵芝一时半刻不知作何回应,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红茶,抿一口。

何思淼诚恳道,“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告诉你,当年我为什么会离开。”

而在他说话间,身着利落休闲装的女人推门走进咖啡店。

她拎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冒尖滴下的水落在地上,服务员迎上前未开口,她先抬手制止,步伐笔直地朝着一桌走去,高跟鞋节奏很快地敲击木地板,钝钝地响。

突然感觉到有人靠近,阮灵芝还来不及抬头看是谁,下一秒被夺过手中的茶杯,电光火石的刹那,她眼睁睁看这杯红茶泼到何思淼身上。

站在不远的服务员和隔壁桌坐的情侣,同时默契地倒抽一口凉气,看傻眼。

目睹这戏剧性的一幕,阮灵芝也措手不及的愣住。

李碧珠搁下空茶杯,二话没说拉起阮灵芝从咖啡店的内门,走进商场里。

阮灵芝被拽着走到商场一楼的中庭,在修饰精美的迷你花园旁边站住脚,来往行人不多,她刚想开口,李碧珠柳眉倒竖,“你怎么还跟他有联络!”

阮灵芝很坦然,“说来话长,反正我是想和他说清楚,这才答应来见他。”

“我是怕你再……”

李碧珠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激,抿唇冷静半秒,然后说道,“总之,以后也别和他见面了。”

阮灵芝没有多虑,“好好好,知道你关心我,请你吃晚餐怎么样?”

李碧珠下意识地抬手看表,“这才几点,吃晚餐?”

阮灵芝‘啧’一声,“我是提议,又没说立刻执行。”

另一边。

她们离开没过半分钟,何思淼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水渍,一筹莫展正打算喊服务员时,几张纸巾递到他的眼下。

“谢谢。”他说着接过纸巾,那人却没有松手,何思淼抬头。

男人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肩上有雨水的痕迹,眼神静沉,眉峰凌厉。

何思淼松开手,蓦地苦笑一声,其中带点自嘲的意味,“今天是什么日子,全赶在一块了。”

梁安还是把纸巾放在他面前,在先前阮灵芝的位置坐下,将印有超市logo的塑料袋搁在脚边。

现在咖啡店里均已回过神的人们,看见两个气场截然不同,但同样是相貌不凡的男人相对而坐,又引得周围窃窃私语。

何思淼抓起衣襟抖了抖,接着伸手从外衣内侧掏出一张名片,“我这样也不太适合跟你叙旧,不如我们留个联系方式,改天再……”

梁安打断他的话,“看来你已经康复了,当时医生说怕有后遗症,我还挺担心。”

何思淼原本夹着名片的手指往回收起,冷笑道,“梁安,你这副对谁都满怀真诚的嘴脸,怎么就没人看穿呢?”

梁安拿起蛋糕旁边的叉子,目光盯着洒满巧克力碎片的慕斯,而对他说道,“我真的希望你身体健康,你要觉得,我是在讽刺你……”

顿了顿,他抬眼看着何思淼,骤然笑起来,“那可能就是吧。”

说完梁安瞄准那块蛋糕,用叉子剜下一大块,仰头塞进口中。

何思淼眼睛一眯,扯出些笑意,推开椅子站起身说道,“我还有事,你随意。”

梁安拇指抹过嘴角的巧克力,目光随着何思淼走过他身旁,不一会,他没有表情地放下叉子,弯腰拎起脚边的塑料袋。

正准备离开时,快步走来一个服务员,对他说着,“先生,您还没买单……”

梁安愣一下,睁圆眼睛。

-

这场雨下到傍晚就停了。

晚餐时间,这里的灯光暗而不昏,洁白的桌布上还摆着圆柱形的蜡烛,罩着玻璃球的灯罩,耳畔听着现场演奏的小提琴,落地窗外是夜幕下的城市。

李碧珠特意选在人均消费较高,环境和服务一流,求婚必备场所的观景餐厅,看着菜单上的价格,阮灵芝都觉得眼疼,不由得咬牙切齿,“你也太狠了。”

李碧珠置若无闻的点完菜,合上菜单递给衬衫西裤的服务生,对阮灵芝说道,“好久没有人请我吃饭了,有点兴奋,你就认了吧。”

“缺爱的女人真可怕。”说完,阮灵芝迅速拿起菜单遮住脸,阻挡李碧珠的目光攻击。

开胃酒是玫瑰香槟,前菜鹅肝沙拉,一套上菜程序按部就班。

阮灵芝一边切着牛排,一边问道,“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逛街?”

李碧珠放下酒杯,拿起旁边椅子上的纸袋晃了晃,展示给她看,“喏,我有一个女客户看上这款包,还是人家店里的非卖品,我和那店主软磨硬泡半个多月才给拿下了。”

阮灵芝感慨着说,“幸亏当初是你去实习,现在升职加薪即将走上人生巅峰,要换我啊,这么折腾人的事情,估计早辞职了。”

听到她的这句话,李碧珠眼神恍惚一下,举起手边的酒杯,一口饮尽。

阮灵芝想起什么,问道,“珠儿,大后天就到你的生日了?”

李碧珠揉着太阳穴,摇头说着,“女人过完二十,感觉每分每秒都在变老,过生日就像在提醒你,马上奔三啦,看看离更年期还会远吗。”

阮灵芝颇有同感地点头,“我十六岁以前,从没想过二十岁会是什么样,更别提三十。”

李碧珠突然唤道,“灵芝……”

“嗯?”阮灵芝疑惑的看着她。

李碧珠咬了咬唇,有些艰难的说道,“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但是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考虑好要怎么开口。”

阮灵芝似乎预感到什么,就像闻到大雨欲来的气息,她不自然的笑,“什么事搞得这么严肃,怪吓人的。”

☆、第15章 情敌(3)

深夜十一点整,在这之前,又开始下雨了。

到现在,淅淅沥沥的落雨声,一直没间断。

jake原本趴在地上连眼皮都懒得睁开,突然抬起头转向门外,紧跟着站起身来。

唐昊打开柜台的抽屉,找到一包云烟,抖出一根来含在嘴上,没注意到jake的动向。

车灯停在雨雾中,她撑起伞再从车上下来。

唐昊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蹿起,他也听见外面传来关上车门的声音。

蓦地,jake朝着门口冲去。

唐昊扔下烟,忙不迭喊道,“p!”

刚走到门前的阮灵芝,看见向她扑来的黑背犬,惊得轻呼一声,抱紧怀中的打卤面连退三步远。

唐昊及时拉住jake的项圈,它两只前脚跃起蹬几下,恨不能挂在阮灵芝身上。

没留意看清来者是谁,唐昊只想方设法地把jake往回拖,“靠,你就听梁安的!”

唐怡听见外头的动静,她嘴里叼着棒棒糖从休息室走出来,就看到没掐灭的烟头烧到柜台上的纸,吓得她‘哇’一声,立刻拉上衣袖裹住手去拍打那团火,所幸只是一点火光,很快便扑灭了。

唐昊终于用狗链把jake给勾住,回头看向走进来的人,她的脚步略微透着小心,像在惧怕jake,随意绑起的头发,几缕落在脸颊上,不施脂米分,肤白如霜,有雨水滑过的痕迹。

唐昊就笑,“是你啊,难怪这家伙跟脱缰的野马一样。”

人常说的,狗随主人。

阮灵芝心思不在与他打趣上,她皱着眉头,眼瞳充满担忧,“能帮我看看它吗,晚上突然拉肚子了,现在完全没有精神。”

唐昊视线落在她怀里的打卤面上,伸出手去接过,“给我吧。”

他抱起打卤面仔细观察一下,一边往前走,一边对身后的阮灵芝说道,“我们去诊疗室。”

唐怡堵住他的去路,举着她的袖子,上面一块黑乎乎的焦印,“你赔我衣服!”

唐昊顿住,没理会她,而是先转头向阮灵芝介绍,“她是我妹妹,唐怡。”

又看向唐怡说,“这位是我们医院的vip,阮灵芝。”

阮灵芝刚对唐昊给她加的头衔有点茫然时,就见唐怡凑到她面前,笑眯眯的问,“那我可以叫你灵芝姐吗?”

她一愣,随后点头,“可以啊。”

唐昊打开诊疗室的灯,将打卤面放在不锈钢的台面上,转身去拿体温计。

惨白的灯光下,不锈钢的颜色显得愈加冰冷,阮灵芝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看着打卤面趴在那,像蔫了的黄花菜。

唐怡主动找她搭话,“灵芝姐,你长得真好看,是我哥的朋友吗,从来没听他说过。”

听到这话的唐昊正准备开口,阮灵芝先他一步解释,“我和唐昊是最近刚认识。”

唐怡‘哦’一声缓缓地点头,眼神还在她和唐昊身上飘来飘去。

这时,身后的门被人拉开,阮灵芝下意识地回头。

出家门前她穿的是平底鞋,看他比平时更高一些,线条冷厉的五官,白色长褂上有明显的血迹,又增几分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停在阮灵芝脸上。

梁安扬起一些唇角,整个人就变得不一样了,“来看我的?”

阮灵芝张口还未出声,唐昊先头也不抬地回他,“来看猫的。”

梁安看向他,皱起眉,随即走上去,“怎么了?”

阮灵芝回答,“晚上发现它拉肚子。”

唐昊拔出体温计看了看,对梁安说道,“没烧,不是猫瘟,就是受凉了,有点肠炎。”

他又对阮灵芝叮嘱,“这几天别给它吃太多东西,最好是饿一天。”

阮灵芝点头,看见梁安站到医药柜前,她也跟着走过去。

梁安在排列整齐的药盒中搜寻,突然低声问道,“怎么没先给我打电话。”

阮灵芝一愣,撇嘴,“我打了,你没接。”

梁安转头看着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阮灵芝也睁圆眼睛,“不信你去看看你的手机。”

梁安偏过脸轻笑一声,“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你打了我居然没接到。”

抱着打卤面的唐昊,作为单身人士,听不下去的喊道,“喂,适可而止啊。”

此时,始终在一旁,却被忽略的唐怡,不像唐昊是半开玩笑的心情,她脸色确有点不太好。

毫不理睬唐昊的控诉,梁安拿着一盒药,对阮灵芝说道,“这是庆大,一天给它喝两次。”

他把药盒放进塑料袋里,又拿出另一包药片,继续说,“喝完半小时后喂它这个两片,也是两次。”

阮灵芝点头接过。

梁安又按住她的肩头,说道,“坐一下,我换件衣服送你回去。”

-

安静的休息室里,剩下两个女人,一只猫。

暂时没察觉到什么的阮灵芝,抱着打卤面坐在沙发上。

唐怡扔掉棒棒糖的棍,在她旁边坐下,笑着问她,“灵芝姐,你和梁安哥很熟吗?”

阮灵芝抬头,如实回答,“以前是大学同学。”

唐怡抿唇‘嗯’一声,然后歪着头,小声的开口,“那……你也喜欢梁安哥?”

阮灵芝愣一下,不因为她的这个问题,而是她说,也。

梁安的出现在门口,打断她们的对话,他对着阮灵芝头一偏,“走吧。”

唐昊兄妹是加班到现在的时间,在没有加班费的情况下,名正言顺地搭上梁安的顺风车。

在医院门口,梁安撑起伞,遮过阮灵芝的头顶,她一顿,跟着他往前走,斜斜地雨丝带着凉意,贴上阮灵芝的脸颊。

其实可以婉拒他的好意,但是她没有这么做,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而在这时,唐怡一个箭步上前,拉开副驾座的车门,一鼓作气地钻进去、关门、扣紧安全带。

于是,阮灵芝和唐昊一起坐在后座,听着前排的唐怡,一直乐此不疲的在找梁安搭话。

梁安时不时从内视镜看一眼阮灵芝,但是阮灵芝总盯着车窗外,尽管雨夜里朦胧一片。

观察这到一切的唐昊,摇着头暗暗叹口气。

唐怡失算在,梁安先开到虞佳花园,把她和唐昊送到家,车里还坐着阮灵芝。

她没转身,扁嘴,“灵芝姐家住的很远嘛。”

听到这句话,阮灵芝回过神,看着副驾座的椅背说,“不会,就在定安路,刚刚已经开过了。”

唐怡一愣,转头看向专注开车的梁安,又迅速低回头,阮灵芝是无心,还是有意说给她听。

答案是,故意的。

所以阮灵芝在唐昊兄妹下车后,懊恼的闭上眼,扶稳额头。

车窗外,唐怡恋恋不舍地向梁安挥手告别,被唐昊一把拽走。

开出住宅小区,打在窗上的雨滴稀稀疏疏,不停冲刷,轮换。

阮灵芝抿唇犹豫着,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开口,“你和唐怡是什么关系呢?”

梁安听到她的声音先抬眼皮,又疑惑的皱眉,“没有什么关系。”

“不是把她当妹妹看待?”在阮灵芝看来,他们聊的还挺开心,虽然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

梁安笑起来,“她是唐昊的妹妹,我没有妹妹,不过有一个姐姐,她儿子刚满一岁,很可爱的,你要不要看看,我可以抱来给你玩啊。”

阮灵芝慌忙摆手,“不,不用了。”

城市幽暗着,车内也不光亮。

雨势愈急,仿佛听得见外面风雨呼啸的声音。

梁安忽然问她,“灵芝,你说你有喜欢的人,是何思淼吗?”

阮灵芝一愣,她知道梁安与何思淼是认识,甚至关系不错,她跟何思淼在一起时,还曾担心过要怎样和梁安打交道,只是那以后,她就再没有见过梁安,就像记忆里凭空消失掉的一个人。

静了一会儿,耳畔的雨声提醒她回过神,阮灵芝说,“我们很早以前就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顿一下,梁安说道,“但我下午路过桥对面,刚好看见你们。”

阮灵芝微张口,正想着怎么回答时,就听见梁安低沉的嗓音,“他不适合你,离他远一点。”

半响,阮灵芝觉得好笑地轻呵一声,“你有什么资格干涉我,对我又了解多少?”

梁安皱起眉,说着,“我只是……”

阮灵芝打断他,“不要打着关心的旗号来控制我,好像我就应该听从你们的话。”

她似乎憋了很久,终于到达倾泻的缺口,“何思淼会不会伤害我,难道我自己没有判断能力吗,真的用不着你们一再提醒。”

突然的刹车,轮胎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摩擦出声,阮灵芝及时扶住前排的座椅。

梁安转身面对她,“我不是怕谁伤害你,是我受不了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他看着阮灵芝,加重语气说,“不管是谁。”

此刻她觉得,梁安眼里有蛊惑人的暗光。

阮灵芝抿唇,避开他的眼睛,“你这样在马路上刹车,是很危险的知道吗。”

说完,阮灵芝靠向椅背,看着车窗外不再出声,但是心绪被他搅得乱七八糟,应该是要生气的,然而完全气不起来。

☆、第16章 情敌(4)

礼拜一,寒冬里的大晴天。

白昼清冷的日光让人睁不开眼,好像曾有过的风疾雨寒都是一场幻觉。

阮灵芝坐在办公桌后,托着下巴走神,手指轻敲键盘,但是电脑屏幕中空白的表格上,只有输入的竖线在闪动。

似乎听见哪里在嗡嗡地震动,她快速掀开一摞摞文件,找到自己的手机,还是没有来电。

阮灵芝扔下手机,呼出一口气,试图收起心思,盯着屏幕完成本职工作,不巧公司有位同事也姓梁,她在输入这个字时,又想起前天,那个雨声凿凿的夜晚。

梁安重新将车开上路,他情绪倒是恢复的很快,没一会儿,就想跟阮灵芝搭话的冲动,却被她看着车窗外冷沉的一张脸,又给噎回去了。

直到车开进她家小区范围,停在那条长长的阶梯下,阮灵芝都没有说一句话,哪怕吭一声。

车一停稳,阮灵芝立马拿起脚下的雨伞,抱着打卤面撑开雨伞就下车,反手甩上车门,动作行云流水,也不肯回头,她听见梁安打开车门的声音,却没看见他站在雨里张望的样子。

她不是生气,是乱,而且乱的很。

阮灵芝洗完澡,站在镜子前吹着头发,看着镜中的自己蒙着一层水雾,她渐渐放空脑袋,接着被吹风机烫到头皮。

也许是回顾出被烫到的痛感,阮灵芝清醒过来,眼前是一扇门。

她视线转一圈,原来是在陈忠良办公室里,他人不在这。

阮灵芝刚想去握门把,下一秒,就先被外面推进来,这片木板敲在她脑门上,还有一声闷响。

陈忠良赶忙说,“啊,你没事吧?”

眼里含着泪花的阮灵芝,捂着被撞到的头,说道,“没事,陈总,这是结算报表你看一下。”

阮灵芝揉着额角回到自己办公桌坐下,这一次手机真的震起来,她立刻拿到眼前,是陌生的号码,没有显示地区,可能他弄丢了手机也不一定,抱着这个念头,她接通电话。

果然是,卖保险。

对方还没说到三句话,她回一句,“谢谢,我不需要。”就把电话挂了。

阮灵芝将手机拿到眼前,啧啧着嘴想,估计她要完蛋,脑袋撞坏了。

时间最长的措手不及,大概是喜欢上一个,你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喜欢上的人。

当阮灵芝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恰好他们还在冷战。

所以,梁安到底什么时候给她打电话,这都过去两天了,连影子也没见到,平时不是总有办法出现在她面前的吗?

-

夜晚来的很快,黄昏刚刚坠落在天色间不久,它随即带着高楼大厦里的灯光,纷至沓来。

李碧珠擦干高脚杯上的水珠,听见门铃声。

打开门,眼前出现一张猫脸,她条件反射的往后缩一下脖子。

阮灵芝把打卤面移开,露出自己的脸,“锵锵。”

李碧珠对她完全不感兴趣,一脸爱怜的接过打卤面,“好可爱啊你。”她说着转身往里走。

阮灵芝跟着进来,顺手关上门,自己拿出玄关的拖鞋,她把胳膊上挂着的一袋礼物,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然后偷偷扒开一点蛋糕盒窥探。

李碧珠住的单身公寓面积不大,但在市中心,小而精致,进来还得在保安那刷脸。

柔和的灯光照着餐桌,除了李碧珠亲自下厨做的几盘菜,还摆着蛋糕和红酒。

阮灵芝抿一口酒,放下玻璃杯说,“大好日子,也不找个男人陪你过。”

李碧珠应道,“有本事现在找一个来,我马上把你踹出去。”

阮灵芝睁大眼睛,“那你倒是给个条件。”

李碧珠想了想,一本正经的说,“事业有成,爱心顾家,最重要是器大活好。”

阮灵芝哈哈笑道,“好好好,我去物色物色。”

李碧珠突然说道,“上回我不是说,等我考虑好,有事要和你说。”

阮灵芝眼皮一抬,“真巧,我也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她想说的是梁安的事,让李碧珠出出主意,结果看见她面无表情的直视自己。

阮灵芝点头,“好吧,今天你先说。”

李碧珠仰头饮尽红酒,摸着杯底的轮廓,问,“你还记得,大三的时候,照片的事吗?”

阮灵芝闻言眉一蹙,“你过生日就一定要戳我旧伤口取乐吗?”

她抓起身旁的印有品牌的纸袋,“我又不是没送你礼物。”

李碧珠抿唇,接着说,“是我做的。”

阮灵芝瞥一眼桌上,“蛋糕啊?”

空气仿佛沉寂下来,阮灵芝很重地拍下筷子,眼眶红了一圈。

那年夏天的时候,炎热到衣服被汗湿又干,如此循环。

阮灵芝并非真的走错,而是不愿去那间只有头顶电扇在工作的教室,故意找准这间有空调的教室,阴差阳错的听完一节课,居然就喜欢上这位老教授的讲课方式。

或许因为太冷门,课程时间调整以后又在早晨,即使有空调听课的学生也不多,到冬天基本大家就窝在宿舍睡懒觉,下面坐的人就更少了。

阮灵芝坚持旁听一年,第二年拉着李碧珠一起选修。

她自认为和那位老教授颇为投缘,经常下课还存有很多疑惑,就跟在老教授屁股后面追问。

而那位老教授每逢下课,就像游击战一样躲着阮灵芝。

李碧珠都看不下去的说,“你行行好,放过老人家吧。”

谁都没想到,可以选择实习或留校的一年里,在大家为一些好公司的名额挣破头的时候,阮灵芝轻松拿到世界五百强企业的实习资格,连她自己也十分惊讶,并且摸不着头脑。

更没想到的是,给阮灵芝这个名额的人,竟然是那位被她烦得要死的老教授,而他就是知名外企的cio,知道内情的同学都不禁感叹,多么霸道总裁的剧情,就是总裁年纪大了点。

消息传开以后,上过这位老教授课的人,当中有嗤之以鼻的,也有恨自己时运不济的,唯独李碧珠去找他,请求一个名额。

但是得到他遗憾的说,“你和灵芝都是我很喜欢的学生,可是很抱歉,我只能推荐一个人。”

那天,何思淼出事的第三天,李碧珠回到宿舍,阮灵芝立即站起来说她要去买份晚餐,眼睛红彤彤的,李碧珠在她关上门以后,看向她的电脑。

当天晚上,李碧珠得知,或者在她预料中,阮灵芝跟何思淼分手了。

李碧珠生生犹豫三天,突然接到姑妈的电话,说她的妈妈又来要钱,终于去网吧打开校内论坛,登陆阮灵芝的账号。

上传完毕,她的手都在抖,趴在键盘上哭了。

事情闹得很大,阮灵芝被她爸爸带回家,由于负面影响,同时她也失去了,外企的实习资格,而这一个空缺必须有人填上,顺理成章的,落在李碧珠身上。

此时此刻,李碧珠深吸一口气,说道,“那些照片,是我花钱在网上找人做的,我用你的电脑把你论坛账号的密码改了,然后……”

她说到这哽咽住,“然后……”

“你觉得我很傻吗?”阮灵芝打断她,认真的发问。

李碧珠愣一下,苦笑着摇摇头,“不会,你很聪明。”

阮灵芝拧着眉心,质问,“那你傻吗?”

李碧珠一怔,抬眼看着她。

“我记得那些不堪回首的事。”顿了顿,阮灵芝说道,“同样我也记得,有一次大半夜的我急性胃炎,你想都没想就背着我去医院,我吊水吊了整夜,你就陪在我身边……”

李碧珠微张着嘴,没说话,眼泪却不由自主的往下掉,她低眸捂住嘴巴。

阮灵芝抿唇,然后说,“不是我想不到要怀疑你,是不敢去想。”

纵然李碧珠回忆起往事,都是不好的那部分,但她确实把美好而真挚的感情给过阮灵芝,并且到现在,李碧珠也是一如既往,关心她的一切。

所以,阮灵芝莫名有些恨铁不成钢,“有些事过去了,我释怀了,我可以装糊涂,你非要说破,为什么就这么轴呢。”

说完,沉默一会儿,阮灵芝吸着鼻子站起来,拿上她的包,抱起打卤面,走到玄关换鞋。

李碧珠泣不成声的问,“轴是什么意思?”

阮灵芝差点崴到脚,她是梁安附体吗。

“你自己上网查去吧。”阮灵芝留下这句话,就开门走出去。

电梯间里,她咽下喉咙的酸意,低头对怀里的打卤面说,“我们回家煮面吃。”

好久没有哭过,李碧珠哭得头都疼起来,忘记告诉阮灵芝一件更重要的事。

计程车在红灯停下,内视镜挂着的佛牌摇摇晃晃,地铁口是来来往往拥挤的人。

阮灵芝头靠着车窗,闻着车内像游泳馆的味道,觉得自己也像浸泡在一池水里。

忽然,手机震起来。

阮灵芝看一眼来电人,过去三秒,还在持续震动,她就接通了。

李碧珠先诧异一下,用哭哑的嗓子说道,“你还会接我电话?”

阮灵芝面无表情的说,“那我挂了。”

“别挂!”李碧珠急忙阻止,接着说道,“在我们友尽前,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阮灵芝直起腰来,“你居然有这么多事瞒着我。”

李碧珠发誓,“这是最后一件了。”

阮灵芝没吭声,意思是等她说。

“是关于梁安的。”

-

礼拜二,依旧是一个晴天。

昨晚和李碧珠通完电话后,她失眠了。

因为暂时消化不下太多的信息量,阮灵芝请了一天的假,一直睡到午后。

下午两点,云像鳞片一样的天空,坐在这看得见繁华的都市,也看得见旧城区的房顶。

阮灵芝只是想吃这家酒店下午茶季节特供的甜品,顺便打个电话,把何思淼叫出来。

他来时西装笔挺,解开一颗扣子,在她对面坐下,“抱歉,来迟了。”

阮灵芝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何思淼看看一桌甜品,缓缓笑起来,“你会主动约我出来,肯定不是要说对我有利的话吧。”

阮灵芝淡淡说道,“我只是,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立场,然后对你,我也可以没有任何……”

说到这她顿住,因为想不到合适的词,“留恋吧。”

☆、第17章 新欢(1)

窗外正值三伏天,艳阳嚣张,泛着刺眼的白,偌大安静的教室里,讲台上的老教授咳嗽一声,空调工作的声响从头到尾尤其明显。

那是梁安第一次注意到她,迟到的女生,以前没见过她上过这门课。

她穿着白t恤、牛仔裤,肤色白的快赶上俄罗斯人,可是梁安喜欢的类型是健康匀称,不要太瘦,皮肤最好是小麦色,她没有一样符合,所以他只看了一眼,就和郭扬帆一起趴下睡觉。

也许是桌面太硬,或者昨晚睡得太早,梁安没趴下多久便起来伸个懒腰,撑起下巴,懒散的目光从讲台移到斜前方。

迟到的女生正在专心的听课,她轻轻皱着眉,几缕头发垂落在脸颊,因为梁安近视的缘故,其他的看不太清楚,包括她的五官。

但是,这样模糊的感觉,就像他曾去过的加州红树林,参天高的树木,仰头可以清晰的看见,光线的轨迹穿过树叶,穿过微风,穿过年月的时间,宁静的远去。

一般被别人长时间盯着打量,肯定会有所察觉,她当然不例外,转头精准地捕捉到梁安的视线。

梁安再瞎也看得见她发现自己,于是他慌忙转向窗外,瞬间迎上强烈的日光,刺得他迅速闭上眼睛,用口型骂了一句美式脏话。

这时,他听见有人轻声的笑,在那个女生的方向。

梁安回头,只能看见她的轮廓,听见蝉在树梢上又掀起一阵嘶鸣,还有风声,唰唰地掠过。

他用手肘捅一下旁边坐的人,郭扬帆很是不耐烦的爬起来,低声抱怨,“搞什么。”

梁安下巴朝前一推,郭扬帆顺着方向看去,眼皮一抬,“阮灵芝?”

梁安眼睛一睁大,表情就像说着,你是怎么知道。

郭扬帆压低声音解释,“我们院的美女,远近驰名。”

梁安好奇的问,“长得好看?”

郭扬帆面露诧异,“你看不见啊?”

梁安诚实的摇摇头。

“看不见你瞎整啥,睡觉!”郭扬帆嫌弃的说完,又趴在桌面上,后脑勺对着他。

整节课的时间,梁安一直在寻求机会跟她打声招呼,想和她交个朋友,在他的观念里朋友再多也不嫌多,特别是难得他有好感的人。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阮灵芝马不停蹄地跑到讲课的老教授那去,梁安见此情景立即刹住脚,拖着醒来还迷迷糊糊的郭扬帆,迅速走出教室。

那位老教授是他爸爸梁以秋的友人,他几乎是看着梁安长大,也是推荐梁安来这所大学念书的人,所以用不着梁以秋嘱托,他平时就在关注着梁安的一举一动。

梁安第二次注意到她,是在学校庆周年的汇演,他在后台帮郭扬帆搬道具。

她挽着头发,穿着正红色的旗袍,上面绣有纹理森森细细的折枝牡丹,双手捧着一盘茶具,梁安想也不想就放下道具箱,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茶具,替她拿到暂时昏暗舞台上。

阮灵芝还怔愣着,就看到他用眼神问自己是不是这个位置时,她马上回过神,点点头。

梁安走下来,对她扬起笑容,偏暗的环境里,还可以看出他一口整洁的牙齿。

他刚刚抬手想打招呼,阮灵芝碰巧听见李碧珠呼唤,回以感谢的一笑,匆匆离开。

后来的表演,梁安站在上台的阶梯下看着舞台,角度问题,灯光太抢眼,她耳环反折的光线,几乎挡住半张脸,还是没能看清她的模样。

奇怪的是,即使是模糊的轮廓,也像一颗种子,埋进他的脑中挥之不去,转眼茂盛成林。

蝉鸣、轻笑、旗袍、她垂下眼睫,有风来的时候,反反复复的回想。

梁安思考一晚上,连篮球都没出去打,坐起来说道,“我想和阮灵芝交朋友。”

郭扬帆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回的说,“你先把人家名字念顺溜了,然后再去搭讪,顺便给我们也介绍介绍。”

梁安想了想,撇嘴,“但我不想她和你们说话。”

郭扬帆‘切’一声,“你喜欢她就直说,还什么交朋友,是交女朋友吧。”

梁安睁大眼睛,“我喜欢她?”

郭扬帆拔掉另一边耳机,回头反问他,“你不喜欢她?”

梁安皱起眉,“不知道。”

郭扬帆感觉好笑,“你没喜欢过人吗?”

程成撩开床帐,也加入话题,“你不是谈过的嘛。”

“因为她们是我喜欢那样的类型,然后她们说,嘿,我觉得你真不错,我们交往吧。”梁安混合中英文的方式解说着。

程成马上应道,“对啊,你不是喜欢那种金发的比基尼辣妹,阮灵芝怎么看都不像啊。”

梁安恍然的说,“那我应该是喜欢阮灵芝,因为她不像。”

郭扬帆哭笑不得的回头继续打游戏,“什么鬼理论。”

程成举手说着,“我也喜欢阮灵芝。”

梁安立刻沉脸,“不可以。”

程成横眉瞪眼,“又不是你女朋友,你凭什么说不可以。”

梁安没有应话,而是用手指着他,点了点,威胁的姿态。

郭扬帆没兴趣参加他们的抢人大战,“加油啊,无论是谁,我等你们好消息。”

梁安认真的点头,突然又说,“其实我没看见她长什么样,你们有照片吗?”

闻言,郭扬帆和程成开启目瞪口呆模式。

暗恋对梁安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只要是认识他的人,基本都知道他喜欢阮灵芝。

可是,即便如此,阮灵芝终究还是和别人在一起了,而且横刀夺爱的人是他的朋友何思淼。

梁安知道爱情这东西,没有先来后到的说法,还是忍不住抱怨,“早知道我就去表白了,为什么一定要先经常出现在她眼前,好像浪费时间。”

当初指导他实行这条理论的郭扬帆,求饶道,“大佬,我错了,我再也不给你瞎出主意了。”

梁安凝重的摇头,“不怪你,是我听了你的。”

郭扬帆哭笑不得,“这不还是在怪我吗。”

看着梁安情绪低落的模样,程成啃着苹果打包票,“明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医学院的美女。”

却被他一口回绝,“不要。”

梁安以为睡一觉就会好起来,一切回到正常的轨道,除开尽量躲避与阮灵芝遇见的场合。

但是,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一节公共课。

梁安瞥见斜前方,有一个女生低着头,正在专注的写着笔记,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侧脸,笔触在纸上沙沙响,只是相似而已,他愣一下,没有想到,喜欢一个人的时间,可以这么出人意料的长,长到他自己也觉得可怕。

那天晚上,郭扬帆塞给梁安一罐百威,说着楼下的宿舍有人过生日,他们用快递箱装满一罐罐啤酒,躲过宿管的耳目带进宿舍楼来分。

梁安刚好接到一个电话,拿着啤酒走出宿舍,站在走廊的阳台,一边举着手机贴在耳旁,一边手打开易拉罐的环,随着嘶的一声,水汽冒出来。

他靠着阳台,夜风拂面,凉意阵阵,听手机里老教授的声音,“你什么时候来上课?”

梁安笑着回答,“很快啊。”

老教授马上唠叨他几句,言语带点威胁,大概意思是如果他再缺课,关于那位同学实习资格的事,反正还有时间改变人选。

结束通话,梁安仰头喝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滚进喉咙,他转身想走回宿舍时,就在一间宿舍的门后,顿然停住脚,隐约听到他们在议论一个名字。

“我也就是和她玩一玩,她倒是挺认真的,这点还算是可爱吧。”

这是何思淼的声音,梁安听得出来。

一个不熟悉的声音,笑着催促道,“那你赶紧把她睡了,然后分享一下细节造福我们。”

另外一个人跟着说道,“刘宇同志,你这思想及其龌龊,不过我喜欢……”

听到这,梁安直接闯进门,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沉声道,“何思淼,把话说清楚。”

“梁安!”何思淼毫不客气地挡开他的手,与他对视着说,“我告诉你,就是因为你喜欢阮灵芝,所以我才要玩她,你也不是什么都能得到。”

梁安抿唇没有再废话,甩开手里的啤酒罐,一拳挥过去,揍在何思淼脸上。

霎时,旁边两人才反应过来,“喂!你干什么!”

梁安在美国就不是一个乖乖读书的好学生,下手极重,何思淼往后退几步才站稳。

接着,何思淼的一句话,让他豁然明白,发展成现在的局面,一半原因也在梁安自身上。

梁安刚入学的时候,看到何思淼就像见到亲人,几乎是扑上去给他一个拥抱。

别人自然会问起他是怎样与何思淼相识,梁安或许因为心无芥蒂,所以解释的一清二楚。

何思淼得益于梁安父亲的慈善事业,但在他自己看来,从小他就是梁以秋资助的一名家庭贫困儿童,少年时期常被邀请去美国,到梁安家里做客,合几张影给梁以秋的公益事业做新闻。

这些事何思淼视为耻辱,他从未提起过,梁安这么一抖露,他身边的人明面上不说什么,暗里是可想而知的嘲笑,自然也不会有人高看他几分。

何思淼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轻蔑地笑一声,痛快的说了,“你爸也是虚伪到让人作呕,他看我们的眼里就写着低贱的穷人,老子给你们钱,还不快点跪下磕头来感谢我。”

梁安瞬间血气上涌,胳膊被两个人架着,他一抬腿更是不客气,直接踹到何思淼腹部。

何思淼一个趔趄,头撞到固定床铺的钢板,这结结实实的一撞,他开始耳鸣晕眩,紧接着袭来的黑暗吞没意识。

救护车停在茫茫夜色中,地上的易拉罐流尽啤酒,原先的白沫也已经干涸。

诊断结果是脑震荡造成的暂时性昏迷,目前没有生命危险,等人清醒后需要留院观察,而何思淼的母亲不知道受谁的鼓吹,执意要起诉梁安故意伤害。

梁以秋得知这个消息,第一时间通过国内的朋友阻止何思淼母亲,他给出承诺,站在对何思淼精神保护的考虑,等他康复以后即办理转校,转到国内一流商务大学,学费由梁以秋支付,毕业推荐他到外资企业工作。

这笔丰厚的赔偿,不出意料的换来和解,何思淼母亲取消了民事诉讼。

同时,梁安也因为这件事,被梁以秋勒令停止在这里的学习,即刻回到美国。

李碧珠差使她近来收服的一个小学弟,去医院探望何思淼,他却正好碰见一个穿着黑色帽衫的男人走进病房。

他悄声靠在病房门口,看着梁安大步上前,他对床上躺坐的人视若无睹,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直接扔在病床上,冷声道,“和她分手。”

何思淼呵笑一声,“我凭什么听你的?”

梁安冷静的说,“你不这么做,我就接受你妈妈的起诉。”

如此,梁安会留下案底,他会拿到一点赔偿金,而梁以秋提出的补偿条件,将会全部成为泡影。

何思淼拿过手机打开短信箱,几秒后,举起来给他看一眼,猛地摔向病床旁的地上。

梁安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出病房,而站在门口窃听的小学弟,被突然出现的这人的气场吓怂了,连连后退摆着手,“我只是……”

梁安没有任何表情地看他一眼,便迈步离去。

小学弟咽下口水,犹豫片刻,战战兢兢地走进病房,“学……学长。”

何思淼置若无闻,看着紧闭的窗外,混合着医院的气味,真像一个被酒精浸泡的黄昏。

-

往事纷杂,也如尘埃过眼。

回忆停止后,他眼前这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午后水蓝的天空。

何思淼回头,垂眸说道,“既然李碧珠已经把话说尽了,我也不想再补充什么了。”

阮灵芝缄默良久,蓦然问,“现在呢。”

☆、第18章 新欢(2)

何思淼一愣,抬眼看着她。

阮灵芝平静的与他对视,缓缓问道,“现在,再一次接近我,还是一样的理由吗?”

何思淼往后靠在椅背里,移开视线瞥向窗外,像从鼻腔发出轻笑一声,也像叹息,然后说道,“那时候我在病床上躺着,还可能有后遗症,他在国外逍遥快活,我怎么能忍得下。”

阮灵芝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不经意地用食指摩擦着拇指的指腹,这个小动作,让她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她说,何思淼,你以后千万别说谎,我都能看得出来。

似乎是察觉到她注视的方向,何思淼立刻合拢掌心,握紧拳头,不自然地举到鼻尖下,轻咳一声。

阮灵芝低眸抿住唇,拿过旁边椅子里的包放在膝盖上,她嘴角牵出淡淡的笑意,问他,“这座城市那么大,我们不会见面了吧。”

何思淼闭了闭眼,凝视着她,然后说,“不会了。”

他的话音落下,阮灵芝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受,就像一把剪去长发,此后若还有辗转纠缠的心绪,也不是为同一个人。

-

回到家后,阮灵芝洗把脸,抱起打卤面坐进沙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它的身子。

周围空气是浑沌如瓷的安静,不多时,一架飞机掠过上空,打破这片安静,也吵醒望着茶几上堆满的报纸杂志和零食袋,发呆的她。

阮灵芝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日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比较多,没注意到还有三天就是除夕。

她将打卤面放在沙发旁,开始整理起茶几,接着想把房间里的杂物也一并收拾干净,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

这里面装的是何思淼过去送给她的一些小玩意儿,还有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票,分手以后她就把这些全部用胶带密封起来,直到从大学宿舍搬出来也没有扔掉。

阮灵芝盯着它两秒,然后将纸箱搬到厨房的垃圾桶旁边暂放,明早再扔到楼下的垃圾箱。

打卤面趴在沙发上,眼珠跟随着阮灵芝手里的拖把,来回移动。

或许是看得厌烦了,它站起来两只前爪往前伸直,撅起屁股伸个懒腰,迈着步子爬到沙发最高处,像了望一般,看着窗外橙红的光芒正在逐渐褪去,冬天的夜晚又将来临。

晚上七点刚过半,收拾完毕,阮灵芝满意地环顾干净如新的房子,就地躺下深呼吸。

打卤面适合时宜地,从她的脸上踩过去。

阮灵芝一边尖叫一边笑着捉住它,坐起身来,捏捏它的脸,问道,“你开心吗?”

问完,她耳边转向打卤面的脸,又皱起眉来说,“你不开心哦。”

阮灵芝抱起它,拿过手机认真的说道,“那我们打个电话问问梁安,你为什么不开心。”

拨通电话,打卤面逃出她的掌控,自己踱步到一旁玩着毛线球。

听到梁安有点沙哑的声线,哪怕只是短促的问候,阮灵芝心里像塌陷下一块,融进温暖的血液里,渴望的情绪愈加浮现。

她吸一口气,却没跟着说出话来,而是隔几秒才开口,“我想说一件事,但是找不到人听我说。”

“我听啊,你说。”梁安没有迟疑的答复。

阮灵芝直起腰,“那我当面跟你说吧。”

可是,手机那边的人欲言又止的停顿一下,他说,“我现在,快到机场了。”

阮灵芝立刻问,“你要去哪儿?”

梁安:“纽约,家里有些事情要我回去。”

阮灵芝想了想,再问他,“几点的飞机?”

梁安有些不明所以,还是回答,“九点五十。”

“你可以等等我吗?”

阮灵芝明白说出这句话是一股冲动,但却是为了不让自己后悔的冲动。

梁安稍显惊讶,“你要过来?”

他又皱起眉,“不要,你到这就已经很晚了,再回去路上不安全……”

阮灵芝打断他,“我想见你,现在很想见到你。”

那边沉默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一句,“好,我等你。”

不过是几小时,梁安已经等她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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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全黑了,沿街商店的灯逶迤一路,照亮脚下。

今天是李碧珠二十二岁的生日,她们宿舍四个女生去ktv玩到现在,酒气熏天的阮灵芝死活不上计程车,非要何思淼背她回去。

他无可奈何地背着,半醉半醒的阮灵芝,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阮灵芝轻轻晃着腿,“何思淼,哪天我和你吵架了,一定是我的错。”

何思淼不由得笑了,“原来你觉悟这么高啊。”

阮灵芝信誓旦旦的说,“所以,你就在原地等着,我肯定会回来找你。”

打断何思淼思绪的,是陌生的声音,他抱歉的说,“先生,不好意思,我们的营业时间结束了。”

何思淼回过神,四周确实已经关灯了。

他点点头,准备起身离开时,服务员又问道,“这些甜品,需要帮您打包吗?”

闻言,他看向阮灵芝点的一桌甜品,还没有动过几个。

何思淼淡笑着摇头,“不用了,谢谢。”

几滴雨点飘到落地窗的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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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的闪电撕裂天空,雷声轰然滚落。

阮灵芝坐上计程车不久,就碰着这情况。

司机师傅也抱怨道,“这白天还好好的,说变天就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