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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鼎食之家》 · 乐蜀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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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暗期的最后几年里时有风暴,经常来势汹汹,但不像新太阳期爆发的大风暴那么气焰万丈,那么具有爆炸性。黑暗即将降临前吹来的寒风更像一个被狠狠捅了一刀的人,踉踉跄跄,即将流尽生命的最后一滴血。热量就是使世界呈现生机的血脉,血已经快被黑暗吸干了,日渐衰弱的世界正一步步无可挽回地走向死亡。

先是正午时可以望见上百颗星星与太阳并存于同一块天空中;然后是上千颗星星;最后,太阳暗到极限……黑暗真正降临了。较大的植物早已死去,它们粉状的抱子埋藏在深雪之下。较低等的动物也走上了同一条道路。一堆堆骨骸散落在雪地上,不时飘动着一缕磷火—那是死者的精灵飘过,古代观察者们写道;那是细菌在大嚼最后的晚餐,近代科学家们指出。但地面上还游荡着活人。有些是被屠杀的对象,比他们更强大的部落(或国家)阻止他们进人渊数;有些是洪水或地震的牺牲品,祖祖辈辈为他们提供藏身地的渊数遭到破坏。古时候,只有一种方法可以了解暗黑期像什么样子:留在地面,写下你亲眼所见的一切,并且把记录收藏在能逃过新太阳烈焰烧灼的地方。用这种方法,你可以得到一点不朽的虚名。在极偶然的情况下,这些观察者中的个别人可以活着熬过暗黑期的第一年、第二年。发生这种事只有两种原因:或是机缘凑巧,碰上了最理想的环境;或是怀着尽可能深人暗黑期、尽可能多看到一些东西的强烈愿望,事先精心布置、巧妙安排。坚持时间最久的是一位哲学家,他最后的一句话刻在石头上。从藏身的渊数中重回地面的人们,有的将这句话视为此人已经彻底疯狂的证明,有的则视之为比喻。这句话是:“空气变干了,变成了雾。”

王国一方和遨弗国一方的宣传机构至少在一件事表达了一致意见:这次大黑暗将不同于此前所有暗黑期。这是第一个遭到效力于战争的科学正面攻打的暗黑期。双方数以百万计平民撤进了上千处寂静的渊数,两支军队却仍然攻战不休。地面上进行着壕堑战,露天战壕里依靠蒸汽机提供热量。但与以往最大的不同却是地下。双方的坑道不断伸向对方的战线。坑道相交处,两军以机枪和毒气展开激战。如果没有交汇,坑道便继续在东战场的白噩岩石中向前钻行。一码又一码,一天又一天,地面战斗结束后很久,坑道仍在不断延伸。

进人暗黑期五年后,只有技术装备最精良的精锐部队仍在东战区地下继续战斗。部队人数不多,王国一方大约有一万人。虽说深藏于地下,坑道的温度仍然远远低于冰点。有人的坑道里还循环着换气扇带来的新鲜空气。不久以后,通向地面的最后一批通气孔道便会被寒冰封闭。

☆、第8章 .6

维基和戈克娜前肢全趴在墙上,主要的眼睛顶着玻璃墙。这个姿势很不舒服,两个孩子的肢腿不停地在玻璃墙根扒扒抓抓。

“谢谢你,主持人底格比。通过给予我们这次宝贵的机会,普林塞顿广播电台证明……”哗啦哗啦,一通废话。

“她说话真别扭。”戈克娜道。

“不是早跟你说过吗?她是个外国人。”迪迪三心二意地回答道。她忙得很,正在她那个控制面板上神秘莫测地东调调西转转,好像没怎么留心广播室里的对话。布伦特完全沉浸在节目中,看得发呆。杰里布却动来动去,一会儿靠近玻璃墙,一会儿又尽可能凑近迪迪。以前他总忍不住指手划脚,给迪迪提供技术方面的意见。这个毛病现在已经被人家彻底治好了,但他还是喜欢接近迪迪。有时候,他会恰到好处地提出一个挺天真的问题,引迪迪跟他说话。只要迪迪不是太忙,这一手一般还是有效的。

戈克娜咧嘴一笑,“不,我说的别扭,意思是‘尊贵的佩杜雷女士’简直不会说人话。”

“噢。”维基有点拿不准。不用说,佩杜雷的打扮确实稀奇古怪,除了在书本里,她从来没亲眼见过教士披肩。就是一件没形没状的斗篷,从身体各边披下来,全身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脑袋和胃1。但在滑稽的外表之下,这女人给人一种凶狠的感觉。显然又是蜘蛛人不同于人类的一个身体特征。维基知道大多数人怎么看待她这样的小孩子,按说,佩杜雷只是专门替这些人说话,把大家的心思公开表达出来,对不对?可她的话里怎么有一种狠毒的味道……“你们怎么想?她真的相信自个儿说的那些话?”

“那当然,所以她才那么滑稽。瞧,爸爸不也乐了吗?”舍坎纳·昂德希尔安安静静坐在演播台另一边,轻轻拍打着两个宝宝。他一个字都没说,但却挂着一丝笑意。两双婴儿眼害怕地从他的背毛里向外窥探着。娜普莎和伦克肯定不明白这儿发生的事,但他们瞧上去吓得不轻。

戈克娜注意到了他们的表情,“可怜的宝宝。不过她能吓唬的也只有他们了。你瞧着,我给她比个十字!”她从玻璃墙边一转身,跑到侧面墙边—眨眼间便爬上摆放录音带的架子。两个小姑娘已经七岁了,做这类杂技动作年龄太大了点。哎哟!架子没有支撑物,从墙边歪倒了,录音带和杂物滑到每一层搁板边上。戈克娜爬上最高的一层,除了维基以外,没有一个人明白她要干什么。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她猛地跃了出去,一把抓住广播室上面的窗框,身体往下一落,随着结结实实“叭”的一声响,正好落在玻璃上,形成一个漂漂亮亮的十字。玻璃另一面,佩杜雷眼睛瞪得大大的,张口结舌。两个小姑娘尖声大笑,简直乐疯了。做出这么漂亮的十字,冲着目标迎面亮出内裤,这可实在太不容易了。

“不许胡闹!”迪迪气坏了,连声音都变成了喳哩的气声。她的手在控制面板上一阵飞舞。“你们这些小混蛋,以后休想进我的控制间!杰里布,你给我过来!管管你妹妹,叫她们闭嘴,把她们轰出去也行。千万别让她们再瞎胡闹!蜘蛛人年数越小,越植长攀爬。

“好的,好的。真是太对不起了。”但从杰里布的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大歉意。他急急忙忙冲过去,将戈克娜从玻璃墙上揪下来。一秒钟后,跟着他跑过去的布伦特也抓住了维基。

看样子,杰里布没怎么生气,只是挺不安。他楼住戈克娜,把她拉到自己脑袋旁。“别出声。哪怕就这一次,别捣乱。行吗?”维基心想,也许是因为把迪迪惹火了,他才这么不安。不过跟她没关系,刚才的笑声多半是戈克娜发出的。戈克娜伸出一只进食肢,轻轻碰了碰哥哥的胃,小声道:“好的。这次节目剩下的时间里,我一定乖乖的。我保证。”

维基从他们身后望过去,迪迪正在跟谁通话,估计是在线路上向底格比汇报情况吧。维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底格比。底格比慢慢点着脑袋,表示赞同。他已经安抚住了气得说不出话来的佩杜雷,没露出半点破绽,非常自然地开始向听众介绍爸爸。玻璃墙这边的动静没对那边造成任何影响。总有一天,她和戈克娜的调皮捣蛋会给她们惹麻烦,但现在看来,这次没闹出什么风波,麻烦还是将来的事。

一片混乱中,小毕重新坐了下来。聚能译员的翻译一般总是与实际的节目保持实时同步。西利潘说,这方面不是他的专长,只跟他负责的工作稍稍沾个边。不过他仍旧解释道,从某种意义上说,聚能译员们其实挺喜欢当众表演,只是这次不太成功罢了。

最后,布鲁特总算恢复过来了,开始介绍舍坎纳·昂德希尔,翻译得还算流畅。

舍坎纳·昂德希尔。为他翻译的是特里克西娅·邦索尔。除她之外,还有谁更胜任这项工作?特里克西娅是第一个译解出蜘蛛人口语的人。乔新告诉伊泽尔,在最早的现场表演中,她扮演过各个角色:小孩子、老年人、打进听众热线的电话。其他译员达到流畅翻译的水平之后,大家仍然一致公认,特里克西娅是最出色的。所以,最难的角色仍旧由她扮演。

舍坎纳·昂德希尔。也许是他们为其命名的第一个蜘蛛人。这个名字出现在一大批广播节目中,数量之大,让人不敢相信。给人们留下的最初印象是,蜘蛛人工业革命中三分之二的发明都出自他的手笔。但现在,这种误会已逐步澄清:“昂德希尔”是个十分常见的名字,广播中提到的发明多半是他的学生完成的。这样看来,这家伙准是个当官的,又是普林塞顿哪个研究机构的创始人,他的学生好像大多毕业于这个机构。自从蜘蛛人发明微波中转通讯之后,人类侦察卫星便大显身手,从轻而易举便破解其密码的通讯流中截获了大量国家机密。在协和国的绝密通讯中,百分之二十涉及“舍坎纳·昂德希尔”这个id。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他们对付的原来是某个机构组织的名称。恍然大悟……直到发现这个“舍坎纳。昂德希尔”有孩子,而且在“少年科学讲座”中露面了。就算这样,还有个问题人类依然没搞清楚:这个“少年科学讲座”具有某种十分重要的政治意义,但意义何在?毫无疑问,托马斯·劳这会儿也在哈默菲斯特观看这个节目。不知奇维是不是跟他在一块儿?

特里克西娅开口了:“谢谢你,主持人底格比。今天能在这里参与这个节目,我深感荣幸。现在已经到了必须就这个问题展开公开讨论的时候了。我希望所有年轻人,不管是正常的还是早产儿,都能听听这场辩论。我知道,我的孩子们正在听。”

特里克西娅看了小毕一眼,神态从容镇定。不过,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轻微的颤抖。伊泽尔注视着她的脸。特里克西娅现在多大了?聚能者的完整值班情况是保密材料—可能正是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值的是百分之百的全班。以特里克西娅掌握的知识,平常人必须花上一生的时间。最早的几年之后,无论他什么时候上岗,特里克西娅总在值班。现在的她看上去比聚能之前的特里克西娅老十岁。替昂德希尔代言的时候,她的模样更显苍老。

特里克西娅侃侃而谈:“但我想对佩杜雷女士的话作一点更正。我从来没打算把这些孩子的年龄当成秘密。我的两个大孩子现在十四岁,很久以前便开始上这个节目。他们参加这个节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从他们收到的听众来信中,我了解到,无论是正常孩子还是他们的父母,都非常喜爱他们。”

小毕怒视着桌子对面的特里克西娅,“仅仅是因为他们闭口不谈自己的真实年龄。通过广播收听节目的听众是分辨不出这种细微差别的。在广播中,丑事……类似这种……于是成功了。”

特里克西娅笑道:“确实是这样。但我希望听众们能够想一想这个问题。你们中的许多人喜爱杰里布、布伦特、戈克娜和维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们的听众却反而能够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一点:早产儿有可能和正常人一样,是让人喜爱、令人尊重的人,并不低人一等。但我重申一遍,我没有故意隐瞒任何情况。当然,到最后……到最后,事实清清楚楚摆在每一个人面前,迫使每一个人正视这个问题。”

“你把你的意思表达得这么夸夸其谈、振振有词。你的第二批早产儿才刚刚七岁,这种丑事,天大的,就算在广播里见不到人也隐瞒不下去。我看见了,你的背毛里还有两个新生儿。告诉我,先生,你的这类邪恶行径还有个止境吗?”

“佩杜雷女士,你声称这种行为是邪恶的,但它邪在何处?恶在哪里?听众们收听我孩子们的节目已经两年了。他们了解杰里布、布伦特、维基和戈克娜,把他们看成自己的好朋友,看成可爱的伙伴。你看见小伦克和娜普莎从我肩膀上面张望你—”特里克西娅顿了顿,好像给对方一点时间,让她看个清楚一样,“我知道,对你来说,看见出生日期离渐暗期这么远的婴儿是一种痛苦。但再过一两年,他们就会说话了。到时候,我非常希望‘少年科学讲座’能将所有年龄段的孩子包容进来。听过一段时间节目之后,我们的听众就会认识到:这些小孩子和任何生于渐暗末期的孩子同样可爱。”

“荒谬!你可能赢的惟一可能是每次只走一小步,让体面人渐渐接受这种丑恶道德,然后,直到……”

“直到什么?”特里克西娅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直到—直到—”透过半透明的头戴式,伊泽尔看到小毕的眼睛瞪得滚圆,“直到体面人肯亲吻你背上这些可恶的蛆虫!她跳起身来,两只胳膊冲特里克西娅的方向挥舞着。

特里克西娅的笑容没有改变。“我用一个字来回答你,亲爱的佩杜雷女士,、‘对。’就连你也明白,总有一天,人们会接受这种观念。人们不需要有一个什么‘第一次黑暗’来赋予他们不朽的灵魂,蜘蛛人自然而然就能学会爱自己的同胞。日积月累,‘少年科学讲座’最后必将让大家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到时候,连你都可能认清这一点。”

小毕坐了下来。她看上去非常像一位刚刚吃了败仗的辩手,准备调整战术,从新的角度发起进攻。“我明白了,跟你谈体面无法具有影响你的力量,昂德希尔先生。有些意志薄弱的人也许真的会受你慢慢逐步影响他们的影响。人人生来都有倾向不朽灵魂的倾向,这一点我跟你达成共识。但我们也都有粗俗、世俗的一面,先天就有。只有传统才能引导我们在这两者……之间。但我也同时明白了,传统对你这种人也没有重量。你是个科学家,是不?”

“嗯,是的。”

“四位深黑先驱之一?”显然是拜黑教的某种宗教观念。

“……是的。”

“我们的听众也许没有意识到,‘少年科学讲座’幕后隐藏着这么一位辉煌的了不起的人。你是四个亲眼见过深黑期的人之一。你眼里没有神秘。”特里克西娅正想说什么,但扮演佩杜雷的小毕不管不顾一口气说下去,“我放大胆子说句话,这就解释了你的缺点。你看不到我们之前许许多多世代的蜘蛛前辈的辛勤,他们慢慢积累,终于弄清了对蜘蛛人来说什么是安全,什么是不安全会死人。这些就是道德法则的基石,先生!没有道德法则,到了渐暗期结束的时候,勤劳的为暗黑期储备的好人就会被游手好闲的恶棍抢劫;没有道德法则,在渊数里睡觉的无辜人就会被先醒过来的人杀死。我们所有人都想要许许多多东西,但有些东西会从根本上破坏我们想要的其他东西。”

“我同意你最后的话,佩杜雷女士。但你想表达什么观点?”

“我的观点就是,规则是有原因存在的,特别是那些反对早产儿的规则。你是深黑先驱,你眼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就算是你,也一定知道,暗黑期是蜘蛛人的大清洗剂。我听过你的孩子讲话,今天广播开始之前。我观察他们在控制间。你的秘密早就有流言在传说,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你的孩子中至少有一个一一是叫布伦特的那个吗?—是个智障。他是不是?”

小毕不说话了,但特里克西娅没有反应。她的目光凝视着前方,却不是因为跟不上数据流。突然间,伊泽尔感到她的模样变了,感觉她严肃起来了—这种感觉十分强烈。变化的原因不是由于译员对字句的选择,甚至也不是字句中包含的强烈情绪造成的。变化的原因是……沉默。伊泽尔头一次真切地感到,蜘蛛人也是人,跟人一样,感情同样可能遭到伤害。

一直沉默着,好几秒钟。“哈,”西利潘道,“这样一来,许多猜测再也没有疑问了。蜘蛛人肯定一堆一堆地生,大自然母亲再以黑暗为武器,消灭其中的劣种。真妙。”

廖的脸一皱,“是啊,我猜是这样。”她的手伸向乔新肩头。

津明·布鲁特打破了沉寂。“昂德希尔先生,你愿意回答尊贵的佩杜雷女士的问题吗?

“是的。”特里克西娅嗓音中的颤抖更明显了,“布伦特不是智障。他的话不多,学习方式也跟其他孩子不一样。”声音激动起来,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笑意,“智力真是无比奇妙啊。从布伦特身上,我发现……”

小毕打断了她的话,“—从布伦特身上,我看见典型早产儿典型的缺陷。朋友们,我知道,这个世代里拜黑教会的力量受到很大压力,许多人认为教会老办法□□了。过去的时代里,像布伦特这种孩子只可能出现在偏僻角落地方,那是野蛮变态的地方。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很容易说,‘当父母者回避暗黑期的问题,比动物都不如。他们把小布伦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过一段时间残缺不健康的苦日子。他们应当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受谴责。’但在我们这个时代,犯下这种罪孽的是昂德希尔这样的知识分子。”冲特里克西娅的方向一点头,“他让大众嘲笑传统,我却必须用他自己的那一套理论跟他战斗。看看这个孩子,昂德希尔先生。你还生了多少孩子像他一样?”

特里克西娅:“我的所有孩子……”

孩子是当然,肯定还有其他缺陷。我们知道你有六个孩子,你还有多少?你把明显缺陷孩子杀死了吗?如果全世界都跟着你学样,世界不等下个暗黑期到来就会毁灭,被大群大群非正常出生的缺陷人淹没。”佩杜雷开始长篇大论地进一步发挥,总结起来有几点:先天缺陷、人口过剩、杀婴、暗黑期开始时发生在渊致内的—只要大众接受非正常出生的观点,这一切必将随之而至。小毕呱啦呱啦说个不停,直说得喘不上气来才住嘴。

布鲁特转向扮演昂德希尔的特里克西娅:“这一切,你有何回应?”

特里克西娅:“啊,总算有回应的机会了,真是太好了。”特里克西娅又笑了起来,几乎恢复到了节目开始时的轻快语气。就算昂德希尔刚才被针对他儿子的攻击弄得有点措手不及,但佩杜雷的长篇大论给了他喘息之机,他已经镇定下来了。“我想首先说明一点:我所有的孩子都活着,只有六个。人数确实少了点,但也不奇怪。大家都知道,除了渐暗末期,其他时间很难怀上孩子。早产儿在背毛里待的时间也比正常孩子长得多,很久以后才能长出眼睛。就自然条件来说,暗黑期到来之前确实是生育孩子的最佳时机。”

小毕身子向前一倾,大声道:“记住他说的话,大家朋友们。昂德希尔刚刚承认,他犯下了反对自然的罪行!”

“完全不是这样。进化过程使我们受制于自然条件,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生存、繁荣。但时代已经变了……”

小毕嘲弄地说:“时代变了,是吗?科学使你成为深黑先驱之一,现在你比大自然更大了?”

特里克西娅笑道:“哦,不,我仍然是自然的一部分。可就算在科技时代到来之前—有件事你知道吗?一千万年前,太阳的明暗周期比现在短得多,还不到现在的一年?”

“胡说。生物怎么可能生存……”

“是吗?”特里克西娅的笑意更浓了,以胜利的口吻道,“但我们已经发现了能够完全证明这一点的化石。一千万年前,周期短得多,太阳亮度的变化强度则温和得多。当时不需要渊数,也不需要冬眠。随着太阳的明暗周期越来越长,强度越来越剧烈,所有活下来的生物都逐渐适应了这种变化。我想,适应过程一定十分残酷,生物必须作出重大变化,重大调整。而现在……”

小毕干脆地一挥手。这个动作是她编出来的还是从蜘蛛人广播中听到了什么暗示?“就算不是胡说,但也不是证据经过确

☆、第8章 .7

走出电台的一路上没看见尊贵的佩杜雷女士。爸爸有点垂头丧气,但孩子们告诉他大家非常喜欢他的表现时,他还是笑了起来,甚至没有因为比十字的事责备戈克娜。回他们山顶大宅的一路上,布伦特和爸爸一块儿坐在前排。

戈克娜和维多利亚在车里没怎么说话。她们知道,大家这会)l都把自己的心思瞒着其他人。

到家以后,离开饭还有两小时。厨房的人报告说,史密斯将军从陆战指挥部回来了,会和大家一起吃饭。戈克娜和维基交换了个眼色。不知妈妈会对爸爸说什么。当然,父母最精彩的对话不会发生在餐桌上。嗯,那么,晚餐前剩下这段时间做什么?两个小姐妹分开了,分头从事各自的侦察任务,探索这幢大宅子。这是她们的游戏。这里有一些房间—许多房间—向来锁着,其中有些房间的钥匙她们从来没偷到过。将军在宅子里有自己的办公室,最重要的东西自然存放在陆战指挥部。

维基把脑袋探进爸爸在一楼的窝,又打探了研究部门的自助餐厅。在这两个地方花的时间都不长。她敢打赌,戈克娜和爸爸今天没有一个人有心情玩捉迷藏。但就算没有躲起来,还是一样难找。她信步走过一个个实验室,发现了爸爸走过以后留下的典型迹象:一群群研究生脸上从迷惑不解到恍然大悟的种种表情。(被他的学生们称为“昂德希尔效应”:如果你觉得大惑不解,多半是爸爸说了某句很有启发意义的话;如果你觉得顿时恍然大悟,多半是受了爸爸的误导—爸爸误以为自己找到了窍门,结果却是误人误己。)

新近设立的通讯信号实验室在靠近宅子最顶层的地方,上面的屋顶密密麻麻立着实验性质的天线。她碰上了正从实验室沿着楼梯走下来的杰伯特·兰德斯。真不巧,这人脸上没有昂德希尔效应。

“喂,杰伯特,瞧见我……”

“看见了,他们都在楼上实验室里。”一只手朝肩后一指。

啊?但维基没有立即向上跑。如果将军也在,最好先从杰伯特这儿搞点情报。“知道出什么事儿了吗,杰伯特?”

结果可想而知,杰伯特以为她问的是他的工作。“糟透了。今天早上我才把我的新天线和陆战指挥部联上,起初联得好好的,可突然间,我开始不断接到一种长度十五秒的短暂电子联结信号,跟肉眼可视范围内出现了两个基站时的情景一模一样。我本想问问你父亲—”维基跟着他走下几级楼梯,听着对方关于放大器级差、瞬时联系中断的唠叨,一路发出嗯呀啊的声音。她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杰伯特肯定因为爸爸这么感兴趣而大为高兴,爸爸肯定也大为高兴,因为总算有个借口可以躲进信号实验室。可妈妈偏偏进来了……

两人一直走到杰伯特的办公隔间门边,维基这才离开他,回头重新爬上楼梯。这次却绕了点路,来到实验室运送器材的通道口。通道尽头透出一缕光。哈!门半开着,她能听到将军的声音。维基溜进通道,紧贴房门。

“—真不明白,舍坎纳。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在节目里表现得跟个傻瓜似的?”

小维多利亚心里有点打鼓,有点想退回黑乎乎的通道里去。她从没听到妈妈这么生气,说话这么……伤人。可转念一想,只要能听到这种第一手情报,要戈克娜干什么她都肯。维基轻手轻脚凑近了些,侧过脑袋,从那道窄缝向里面窥视。实验室本身没多大变化,跟她记忆中的差不多,到处是示波器、高速记录仪,杰伯特的有些器材上的遮布已经掀开了。事情很明显,没等他和爸爸两人甩开膀子把电子器材拆个七零八落,妈妈便赶到了。妈妈站在爸爸面前,正好挡住了他最好的眼睛,这样他就瞧不见维基了。我敢打赌,我正在妈妈的盲区里。

“……我真有那么差劲?”爸爸说。

“一点不错!”

舍坎纳·昂德希尔好像在将军的怒目下打蔫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那个人打了我一个冷不防。提起小布伦特的事。我早就知道,她肯定会提。你和我谈过布伦特的事,我甚至跟布伦特自己都讨论过。可就算这样,真提起时还是把我的肢腿打折了。说得我晕头转向的。”

妈妈一抬手,不理会爸爸的话。“问题没出在那儿,舍克。你的反应很正常。你和正常的父亲一样,感情上受了伤害。我说的是五分钟以后,她把你骗得……”

“除了天文学方面,其他内容我们本来就准备在明年的节目中播出。”

“可你一口气全说出来了!”

“……这个我明白。佩杜雷开始假装成一个聪明、好奇的人,跟伦克或者山顶大宅里其他人一样。她提出了几个很聪明的问题,把我弄得有点跑题了。知道吗?就算现在……我还是觉得,这个佩杜雷头脑非常聪明,而且可以接受新观念。只要有时间,告诉你,我可以把她赢过来,让她站在咱们这边。”蜘蛛人的眼睛很多,视力各不相同。

将军的笑声很尖利,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老天,真是个地地道道的白痴!舍克,我……”妈妈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爸爸,“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真奇怪,我对自己的下属都不会像对你这样,动辄大发雷霆。”

爸爸的声音很温和,和他在对娜普莎或是小伦克说话时一样。“你也知道为什么,亲爱的,你爱我,就像爱你自己一样。我知道你对自己是多么苛刻。”

“只是在心里,从没有骂出声。”两人有一阵子没说话,小维多利亚真希望自己没来这儿,哪怕为此在侦察游戏中输给戈克娜都行。妈妈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这件事我们俩都办得不好,搞砸了。”她用钥匙打开自己的旅行箱,拿出几张纸,“下一年,‘少年科学讲座’要向听众介绍在暗黑期保持清醒的生活有什么好处,有多大可行性,与我们的头一批工程项目配合。我们早就知道这么做会产生军事方面的后果,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现在就影响到军事方面了?”

“至少露出了这方面的苗头,而且相当吓人。你知道,那个佩杜雷来自遨弗国,对吧?”

“当然,她的口音一听就能听出来。”

“她的掩饰身份真是太好了,原因之一就是,这个身份中有很大的真实成分。尊贵的佩杜雷是拜黑教会的三级教士,但她同时也是‘上帝之手’的中级情报员。”

“金德雷国。”

“不错。战争结束后,我们一直跟遨弗国保持着友好关系,但金德雷国想□□来,改变这种关系。他们已经控制了遨弗的几个比较小的盟国。他们有教会的支持,但……”

小维多利亚身后的通道另一头,有人打开了一盏走廊灯。妈妈突然抬起一只手,一动不动了。糟糕。也许她发现了一点点灯光衬出来的影子,熟悉的形状,熟悉的甲壳投影。

史密斯没有转身,只朝窃听者的方向伸出一只长长的肢腿,“小丫头!关上门,回你自己房间去。”

小维多利亚局促不安地小声道:“是,妈妈。”

关上门时,她听到了最后一句话:“真要命,信号安全方面我一年要花五千万,却被自己的女儿来了个信号拦截……”

哈默菲斯特下层的聚能医疗中心挤满了人。范以前来这里时,遇上的人只有特鲁德,有时还有另外一两个技术员,再就是一两个所谓的“病人”了。可今天—如果朝挤满聚能者的协同工作大厅里扔进一颗手榴弹,炸死的人也许会比这里多一点,但多不了多少。所有磁核共振成像仪都用上了。一位技术员正在替容小毕作成像准备。那女人着,四肢挥舞挣扎着。角落里,迪特·李—那位天体物理学家?—已经被绑好了,躺在那儿嘟嘟嚷嚷自言自语着什么。

雷诺特一只脚钩在天花板一处支撑点上,身体倒挂下来。这样既能从近处注视磁核成像仪的运行情况,又不会妨碍其他人的工作。他们进来时她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好了,电磁感应完成。把她的胳膊固定好。”技术员一推他的病人,让后者飘到房间中央。是特里克西娅·邦索尔。她转着脑袋四处张望,但显然一个人都没认出来,然后,她的脸突然皱起来,开始抽泣。

“你让她脱离聚能了!”文尼大喊一声,脚一蹬,掠过特鲁德和特林尼,冲了过去。范已经找到了支撑点,定住身体,同时伸手一抓—只用一个动作便完成了,麻利之极。文尼一下子从前冲变成后退,身体轻轻撞在墙上。雷诺特望着文尼的方向,“安静,不然就出去。”她说。一只手朝比尔·冯一招,“把容博士送进去,我要……”接下来是一串行话。如果换了一个管理人员,准会把他们踢出去。可安妮·雷诺特却似乎毫不在意,只要他们不妨碍她的工作就行。

西利潘飘向范和文尼,脸色阴郁严厉。“别出声,文尼。”他看了看成像仪的显示屏,“邦索尔还处于聚能状态,我们刚刚解除了她与语言相关的聚能绑定,让她更容易……治疗。”他有点没把握地望了望邦索尔。那女人拼命在固定带允许的范围内蜷缩起身体,仍在不停地哭泣,绝望、痛苦地哭泣着。

文尼挣扎着,想挣开范的手,但马上便停了下来,除了只有范能感到的颤抖外,停止了一切动作。一秒钟时间里,他似乎马上就会放声大叫起来。接着,小伙子一拧身,转开脸不看邦索尔,同时紧紧闭上眼睛。

房间里响起托马斯·劳的声音,十分响亮。“安妮?事故发生以来,我已经损失了三条分析线索,你知道……”

雷诺特的语气和打发文尼时完全一样:“再给我一千秒。我手头至少有五例失控。”

“老天……有情况随时向我报告,安妮。”

雷诺特已经在和别人说话了:“霍姆!李博士的问题是什么?”

“他很正常,主任。我一直在听他说的话。节目播出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另外……”

雷诺特飘过房间,来到迪特·李身旁。那么多技术人员、聚能者、仪器设备,她居然连一样都没碰上。“那可太奇怪了。物理学家们和节目线路之间不应该出现串话的事呀。”

技术员点了点李上衣佩戴的一张卡片,“他的记录表明,他听到了翻译。”范发觉西利潘吃力地咽下一口唾沫。难道这是这位捅娄子大王犯的又一个错误?太糟了。如果这个人被赶走,范了解聚能情况的管道便中断了。

但雷诺特没有注意手下这位擅离岗位的技术员。她凑近迪特·李,仔细听了一会儿他的自言自语。“你说得对,他陷进去了,纠缠在那个蜘蛛人说的有关开关星的话里。我看他没有失控。但还是要注意观察。如果他的思路开始死循环,马上向我报告。”

墙壁中传来报告声,听声音像聚能者。“……顶楼实验室,百分之二十分析未完成……可能的原因:针对声频数据流id2738‘少年科学讲座’的跨专业反应……不稳定性继续发展,无衰减迹象……”

“收到,顶楼。准备快速关机,停止运行。”雷诺特转向特里克西娅·邦索尔。她注视着那个不断抽泣的女人,表情十分奇特:极其关注,同时又无动于衷。她蓦地一转身,两眼死死盯着特鲁德·西利潘,“你!过来。”

特鲁德轻轻一弹,奔向上司身边。“来了,主任。来了,主任。”这一次,语气里没有平常那种轻蔑。雷诺特也许从来不会产生报复谁的念头,但只要她作出判断,劳和布鲁厄尔一定会采取相应的行动,“我一直在核验翻译的效率,主任,看外行……”也就是本尼酒吧的主顾们—“能不能听懂她的实时口译。”

雷诺特却完全没理会这个借口。“找个没联网的小组,要他们彻底检查邦索尔博士的记录。”她飘近特里克西娅,用探索的眼光注视着她。译员的抽泣停止了,身体蜷缩着,手脚一阵阵颤抖不已,“不知能不能把这一个抢救过来。”

伊泽尔·文尼在范手中猛地一挣,好像又准备放声狂吼什么。接着,他用奇异的眼神盯了范一眼,没有嚷嚷出来,安静了。范松开手,轻轻在他肩头拍了一下。两人静静地注视着医疗室发生的一切。“病人”们来了又走,又有几个聚能者被解除了绑定。容小毕从成像仪上下来了,状况和特里克西娅·邦索尔差不多。最近几班里,范多次旁观,看特鲁德是怎么干活儿的,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有关聚能步骤的情报。他甚至趁机瞧了瞧聚能教材开头的部分。但直到今天,他才头一次有机会好好看看雷诺特和其他技术员的工作。

这里正发生着人命关天的大事。蚀脑菌失控。在全力解决这个问题时,雷诺特变得几乎有点情绪激动了。范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事故的部分原因已经查清。节目开始时,特鲁德提交的查询任务引起了一次覆盖许多专业的搜索。正是因为这个查询,才有这么多聚能者收听“少年科学讲座”的辩论。几百秒内,他们的分析进程一直很正常。可当查询结果公布出来时,译员之间的数据流动突然出现了一个波峰。正常情况下,这种数据流是译员之间的相互咨询,在翻译出声之前调整字句。可这一次,传递的数据流全是不知所云的胡话。其作用是致命的。最初是特里克西娅,接着,其他译员的注意力也开始散逸。他们的大脑化学反应表明,蚀脑菌出现了不受控制的偏移。其实,在特里克西娅动手袭击容小毕之前,破坏早已形成。袭击事件只表示蚀脑菌的失控已经到了引发大崩溃的地步。不管这批聚能者通过聚能网络相互传递的是什么信息,这一信息在各处引起了相似的连锁反应。没等人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被感染的聚能者数量已经高达百分之二十。他们大脑内部的病毒开始越出限定范围,大批繁殖,引起心理变化和毒性化学反应。

负责航行控制的聚能者没有受感染。布鲁厄尔负责监控的聚能者只受到轻度感染。范仔细观察着雷诺特的每一个动作,尽力记下每一个细节,每一条线索。如果我能在l1支撑网络上搞出一次类似事件,如果布鲁厄尔的手下也中了招……安妮·雷诺特的身影仿佛无处不在。每个技术员都向她请教,是她挽救了里茨尔手下的聚能者,是她指导顶楼重新启动,恢复了部分功能。范意识到,如果没有安妮·雷诺特,这一次就完了,再也无法恢复。如果是在易莫金人的故乡星系,聚能系统崩溃也许只会造成一时不便。那里毕竟有许多大学,可以推出替换系统;有许多聚能中心,随时可以造出一批全新的聚能专家。可是,这里与易莫金文明相距二十光年,情况完全不一样。在这里,稍稍出一点批漏,就可能演变成无法收拾的大乱子……如果没有技艺高超的管理者,没有安妮·雷诺特,托马斯·劳的行动必败无疑。

他们将容小毕移出成像仪后不久,她的脑电图就变成了一根直线。正在指挥顶楼重新启动的雷诺特扔下手里的工作,拼命抢救这位译员。但这一次,她没有成功。一百秒之后,失控的蚀脑菌扩散到小毕的脑干……无药可救了。雷诺特皱着眉头,视线在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挥挥手,让技术员把这具躯壳弄出聚能中心。

范望着特里克西娅·邦索尔被移出医疗中心。她还活着。雷诺特亲自跟随担架,在它旁边飘着。

特鲁德·西利潘跟着她向门口走去。到这时,他好像才突然想起了两位参观者。西利潘转过身来,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好了,特林尼,演出结束了。”

西利潘脸色苍白,绷得紧紧的。事故的原因还没有完全确定,只知道是聚能者之间的互动引起的。至于节目开始时特鲁德向聚能网络提交的查询,只能说是正常利用这一资源。但是,特鲁德现在仍旧是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大祸临头。就算事故不是直接由他的查询引起的,但毕竟有关系。如果按青河的处理方式,特鲁德的查询完全可以视为一条查清问题的线索,但易莫金人确定罪责时依据的因果关系却完全不同于青河。

“你不会出事吧,特鲁德?”

西利潘惊魂不定地耸了耸肩,轰着两人离开医疗中心。“回营帐去。还有,别让文尼再来追究他那个聚能者的事。”他一转身,跟着雷诺特走了。

范和文尼从哈默菲斯特底层上行,除了布鲁厄尔无所不在的监控器材之外,没有其他人在场。一路上,小伙子一言不发。从某种意义上说,自从迪姆死后,今天的事件是他这些年来遭受的最为沉重的打击。

眼前这个人是他无数代之后的后裔,那张脸实在太熟悉了,让他联想起年轻时的拉科·文尼,长得跟苏娜很像。这是让人安慰的想法。也许我的潜意识想告诉我什么……想起来了!有个念头,不是刚刚在医疗中心里产生的,整个这一班里,他一直有这个念头

☆、第8章 .8

文尼一直在范前面飘行,手一按支撑点,向前飘一段,默默前进,一言不发。看见奇维之后,他突然向上飘起,好像准备从她头上飘过去。这时奇维说话了。

里茨尔·布鲁厄尔的住宿区和指挥部都设在无影手号上。他时常想,这些小商小贩怎么琢磨出了这么一个好名字。只有三个字,却彻底传达出了安全工作的精要。在青河人和易莫金人的所有飞船中,无影手号是受创最轻的。飞行控制部分完好无损,主推进器或许可以连续几天持续提供1g的推进力。易主之后,无影手号的通讯和电子对抗系统都经过了重新调整,达到聚能标准。在无影手号上,他几乎相当于上帝。

不幸的是,无影手号虽然和探险队的其他部分保持物理隔绝,但出现蚀脑菌失控的大事故时,这种隔绝的用处不大。蚀脑菌失控的原因是聚能者的情绪平衡遭到了破坏,这种不稳定情绪可以通过网络不断蔓延。正常情况下,只有密切协作的一组聚能者之间才能彼此影响,造成这种后果。在易莫金文明的故乡,失控是常事,谁都没把它当回事—不是有后备聚能者吗?热交换一下就行。可在这个一片荒凉的鬼地方,失控却成了致命的威胁。事故发生时,里茨尔当时便注意到了,速度之快,几乎能赶上雷诺特。但是,他不能下令让他的聚能者停止运行,这么做代价太大。而雷诺特又是怎么替他效劳的?跟平常一样,他只有二级优先权。但他到底还是应付下来了。他们将聚能监控员分成各个小组,各小组独立运行,不与其他小组并网。这样做,得到的情报当然只能是一个个片断,事后需要在小组记录上下一番分析综合的大功夫。可他们毕竟没有遗漏任何重要情况……多花点时间,但最后总能掌握所有细节,不会留下漏洞。

事故发生后头二十千秒内,里茨尔损失了.二名聚能监控员。他命令奥莫把死人清理掉,其他人继续运行。他自己则奔赴哈默菲斯特,和托马斯·劳长时间磋商。看来,雷诺特至少会损失六个人,她的翻译部门这下可算遭受了沉重打击。布鲁厄尔自己的损失轻得多,第一统领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让你的人在线上待着,里茨尔。安妮认为,在该死的蜘蛛人公开辩论的时候,她的译员分成了两派,分别支持一方。所以,这次失控的性质跟平常的聚能者意见分歧没什么不同,只不过规模大得多。她的判断也许是对的,但我还是命令把这场辩论移出译员的绑定范围,至少移出他们的关注中心。等情况稳定下来以后,你要一秒钟一秒钟把你的记录过一遍筛子,检查可疑事件。”

又过了六十千秒,布鲁厄尔和劳一致认为,这次危机过去了,至少安全部门已经没问题了。统领侍卫奥莫重新将监控员与雷诺特的人并网,不过在中间增加了一个缓冲链接。这以后,他才开始仔细扫描刚刚发生的事故。这次崩溃使里茨尔部门的工作彻底中断了一阵子,当然时间并不长,但在大约一千秒内,他们完全没有任何监控可言。经过仔细调查,没有发现向这个星系之外发送的任何信号,也就是说,他们的长期安全没受影响。但在本地,译员们嚷嚷了些什么,由于控制端丧失了作用,这些话发了出去。不过蜘蛛人没有发现。这并不奇怪,他们肯定会把无序发射的信号当成瞬时电子噪音。

尘埃落定以后,里茨尔只能把这次失控视为碰上了坏运气。但在对细节作详尽分析时,还是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一般情况下,‘里茨尔总是待在无影手号的舰桥上,可以居高临下,俯瞰l1的庞杂体和远处的阿拉克尼。可现在,塞雷特和马里去哈默菲斯特帮忙去了,只剩下谭和卡尔·奥莫管理这儿的将近一百名聚能监控员。所以他只好纤尊降贵,和奥莫、谭一起操纵。

“统领大人,这一班里,文尼三次触发了警报信号。两次发生在这起事故期间。”

飘浮在奥莫上方的里茨尔俯瞰着所有没处于冬眠状态的聚能者。约三分之一在他们的座位上熟睡,剩下的全身心沉浸在数据流中,分析记录,和雷诺特在哈默菲斯特的聚能者交换数据、结果。“说吧,逮住他犯什么事了?”

“都是摄像分析,一次是在雷诺特的实验室,另一次在劳统领住宿区附近一条通道中。”画面飞速闪过,凸显出监控器发现异常身体语言的片断。

“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吗?”

奥莫阴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但笑容里毫无高兴的意思。“要是在家里,多得可以采取行动了。可在现行统领法令下,没有。”

“懂了。”如果是在易莫金故乡,颁布这种法令的劳会被立即撤职。二十多年来,第一统领由着那帮做买卖的猪秽为所欲为,还带坏了一大批本来遵纪守法的属民。一开始,里茨尔被气得发疯,可现在……现在他明白了。在许多事情上,托马斯都是对的。他们资源不足,不可能再次大开杀戒。另外,让人们开口讲话还有个好处,可以趁机搜集大量情报。只要等到放松的绳套收紧的那一天,这些情报就能派上用场,“那么,这次又有什么新发现?”

“七号和八号分析员都报告了两个情况。”七号和八号是位于第一排末端的两名聚能监控员。还是孩子时,他们或许还有自己的名字,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进入警察学院以后,他们的个人身份便不复存在。平民聚能工作中还保存着名字、博士头衔指普通易莫金人这类无关紧要的锣哩锣唆,可在警察这种严肃行当里,没这种事。

“文尼对某件事极其关注,其程度远远超出了正常的紧张、焦虑。注意他的头部动作。”

里茨尔什么都看不出来,不过他的工作是领导,而不是纠缠在这类细枝末节上。奥莫继续道:“他在看特林尼,他起疑心了。在交通艇气密门,同样的情况又出现了一次。”

布鲁厄尔翻弄着记录文尼哈默菲斯特之行的录像索引。“唔,他跟特林尼干了一架,骚扰特鲁德·西利潘。哎哟天哪—”布鲁厄尔实在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他揍了托马斯·劳豢养的裱子。可你说警报信号是由他的眼光和身体语言触发的?”

奥莫耸耸肩,“违规行为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人,跟我们早就知道的他的那些毛病吻合。再说,按现行的统领法令,也算不了什么大事。”

唔,奇维·利索勒特挨了耳光,就在托马斯的门口。里茨尔情不自禁地笑容满面,欣赏着其中的讽刺意味。这些年来,托马斯一直把那个小贱货哄得团团转。对里茨尔自已而言,时不时给她洗洗脑,这是他生活中的一大亮点,特别是在他看到她对某段录像资料的反应之后。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控制不住对劳的忌妒。因为他里茨尔。布鲁厄尔没有劳那种长期伪装的本事,哪怕有洗脑技术也做不到。里茨尔自己的女人没有一个能待很久。所以,他必须每年一两次到托马斯那儿去,乞求他赏给自己几个玩物。可消耗资源中最漂亮的一批已经全被里茨尔消耗光了。有的时候,他也会撞上好运气,比如那个弗洛莉亚·佩雷斯。那个女人肯定会发现奇维被洗脑了,因此,虽说是个化学工程博士,还是必须清除掉。但这种好运气毕竟有限……而流放却遥遥无期,看不到尽头。这种阴郁的情绪,里茨尔再熟悉不过了。他坚决地把它推离自己的脑海,将注意力转到现在的问题上来。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七号和八号发现文尼隐瞒了某种以前没有的想法?”

如果在家里,解决这个问题不费吹灰之力。把这小子弄进来,从他嘴里撬出答案就行。可在这儿……撬嘴巴的事儿以前也做过,结果却让人非常失望。有能力抗拒审讯的青河人实在太多了,能被蚀脑菌适当影响的人又太少了。

他反复观看加亮显示的图像,“嗯,特林尼其实就是赞姆勒·恩格,他怀疑的会不会是这个?”小商小贩们脑子有毛病:无论多么*堕落的行径,他们全都可以甘之如怡,却偏偏这么憎恨他们的这位同胞,仅仅因为他贩卖的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里茨尔的嘴唇厌恶地一撇。唉,我们现在真是丧尽体面了。讹作这种武器只应该用在统领阶层。对付范·特林尼这种角色,平平常常的恐怖手段按说就足够了。他继续检查奥莫发现的证据,其实算不上什么证据,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我有时候觉得,我们是不是把监控器材的报警网值设得太低了。动不动发警报,谁受得了。”

奥莫早就提出过类似意见。但这位统领侍卫是个聪明人,并没有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有这种可能,大人。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存在必须由管理人员判断的问题,正常属民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一位统领统御着完全由聚能者组成的世界,这种事只能出现在幻想小说里,“知道我有什么想法吗,统领大人?”

“什么想法?”

“这些能独立运行的青河定位器,我真希望能大批布置在哈默菲斯特。青河营帐的保安措施居然比咱们这儿更严密,这怎么都说不过去。比如这些事,如果发生在青河营帐,我们就会知道文尼的血压、心跳速度—嘿,如果目标脑袋上沾了定位器的话,我们连他的脑电图都一清二楚。有了买卖人的信号处理器,加上我们的聚能者,我们甚至可以知道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

“是啊,我知道。”近于魔法的青河定位器,给执法水平带来了质的飞跃。买卖人的营帐里四处分布着这种一毫米大小的监控器材,数达几十万之多。劳放松规定以后,哈默菲斯特的公开活动场所可能也有好几百。他们只需要稍稍修改一下哈默菲斯特的脉冲式微波设施,就能大大提高定位器的监控范围。那时就再也用不着摄像包这类笨重设备了,“这件事,我会再跟劳统领谈谈。”安妮手下的程序员已经在这批小商贩的定位器上下了两年功夫,竭力寻找可能的陷阱,却什么都没找到。

与此同时……“对了,伊泽尔·文尼这时已经回到青河营帐了。你不是想要定位器吗?那儿的定位器要多少有多少。”他对奥莫笑道,“多抽调两个聚能者盯着他。咱们瞧瞧,看仔细调查会发现什么新情况。”

这场危机剩下的时间里,伊泽尔再也没有发作过。来自哈默菲斯特的常规报告说,蚀脑菌已经被控制住了。容小毕和另外八名聚能者死亡。还有三例“严重损伤”。但特里克西娅已被注明“未受损伤,已重返工作岗位”

本尼酒吧里,人们议论纷纷。丽塔很有把握地声称,这次失控只是随机发生的意外事故。“在巴拉克利亚时,我工作的单位每隔一两年就会出一次这种事故。只有一次找出了确切原因。聚能者必须密切协同,而密切协同肯定会出这类事。这是一种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她和乔新担心的是,这次事故之后,肯定会禁播“少年科学讲座”,哪怕延时播出都不行。冈勒·冯则说,禁不禁都一样,舍坎纳·昂德希尔不是在辩论中莫名其妙地输给佩杜雷了吗?所以说,那个节目准会取消,就是上头同意派聚能者继续翻译,也没有可翻译的东西了。特鲁德·西利潘没参加这场讨论,他这会)l在哈默菲斯特,这回也许真得好好干干活儿了。但他不在没关系,范·特林尼替他把什么话都说了。他向大伙儿转述了特鲁德的理论,说下面的蜘蛛人打起来了,特里克西娅只是忠实地干她的翻译工作而已—由此引发了蚀脑菌的失控。伊泽尔麻木地听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离他的下一轮工作还有四十千秒,伊泽尔提前回到自己的宿舍。他必须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这以后才能重新面对本尼酒吧的人群。发生了这么多事:让人羞愧的事,让人痛心的事,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含意却重大得要命的事。他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飘浮着,心里却像放在地狱烈焰上灼烧一样痛苦难当。脑子昏沉沉的,一会儿想想这件事……一会儿又想想同样令人痛苦的另一件事,过不了多久,思绪又飘到第三件事……最后重又兜回第一件事。

奇维。真是羞愧啊。他打了她两次,打得那么用力。如果范·特林尼没有干涉,我会继续不停地打下去吗?这种可能性太可怕了,以前他却连想都没想过。是啊,他一直担心自己莽莽撞撞犯什么大错误,甚至担心自己是个懦夫,可……今天,他看到了自己性格中新的一面,下作的一面。让特里克西娅等人公开表演,这件事跟奇维有关。这倒不假。但有关系的又不止她一个。而我为什么偏偏揪住她不放?因为她以前好像很关心他和特里克西娅?因为她不还手?脑子里的声音不断这么说着,怎么都压不下去。在内心深处,也许他伊泽尔·文尼不仅是个无能之辈、胆小如鼠的l濡夫,还是个不折不扣的下流坯。伊泽尔的思绪围绕着这个结论不住打转,越逼越紧,直到思绪找到一条岔路,逃遁出去……

范·特林尼。这就是那件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特林尼昨天行动了两次,每次都拉了伊泽尔一把,让他没有变成更大的傻瓜、更坏的恶棍。他后脑勺上结了一块大血疤,就是特林尼“笨手笨脚”把他撞到墙上磕破的地方。伊泽尔在营帐的健身房见过特林尼。老头子锻炼的时候很夸张,跟他平时一样装模作样、咋咋呼呼,身体却不见得锻炼得怎么样。他的反应速度并不特别快,可那个人真的懂行,懂得怎么行动,怎么制造“事故”。回头想想,伊泽尔突然意识到,范·特林尼好几次误打误撞,恰恰在最适当的时间地点冒出来……比如那次大屠杀之后的营帐公园。老头子当时说了什么来着?没将半点把柄落在监控摄像机镜头里,甚至没有劝说他—可他说的某件事让伊泽尔的头脑清醒了,让他认识到吉米·迪姆是被谋杀了,吉米根本没做劳推在他头上的任何事。范的一言一行都是那么招摇浮夸,那么自以为是,那么无能,可是……伊泽尔细细琢磨着那些细节,那些只有他才有可能明白、其他人却会忽略的小事。也许他已经陷入了幻想。当再也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幻想便会悄悄爬上心头。他不就是这样吗?昨天,他深深埋藏在心底的希望破灭了……

特里克西娅。她就是他的痛苦、愤怒和恐惧的焦点。.昨天,特里克西娅距死亡只有一线之差,她的身体承受着痛苦,痛苦得蜷缩起来,和容小毕一样。也许她的痛苦更深……他想起她从成像仪里出来时的表情。特鲁德说,她的语言技能被暂时解除了绑定。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才如此绝望:她失去了对她来说惟一一件有意义的事。或许特鲁德在撒谎,跟雷诺特、劳和布鲁厄尔一样。有许多事,他怀疑他们都没说实话。或许特里克西娅当时的确暂时脱离了聚能状态,看着自己,发现自己变得如此苍老,意识到别人盗取了她的生命。我也许永远不会知道真实情况是什么,只能一年又一年站在一旁,看着她,无能为力,怒火中烧……一言不发。他想痛殴某个应当为此负责的人,惩罚某个……

轮回。又一次想起奇维,又一次痛苦。

两千秒过去了。四千秒。思绪一次又一次回到那些无法解决的困难上。以前,几个无比痛苦的时刻,这种情形出现过好几次。有的时候,他整晚睡不着,将自己的心灵放在地狱之火上烧灼,直到耗尽最后一点精力,沉沉睡去,心灵的烧灼这才停止。可今天晚上,他的思绪一次又一次回到特林尼身上。伊泽尔终于焦躁起来,再也按捺不住了。就算他发疯了,又怎么样?到了一无所有、只有幻想的时候,抓住幻想吧!文尼行动起来,戴上自己的头戴式系统。进人数据库很不方便,花了好几秒钟。直到现在,他还是习惯不了这种笨拙的易莫金输人一输出界面,这东西甚至没有像样的定制功能,无法根据用户的需要调整系统。终于,一圈视窗在他身体周围亮起,上面是他正在准备的向劳提交的报告。

嗯,关干范·特林尼,他知道什么情况?更准确地说,哪些情况惟有他知道,却逃过了劳和布鲁厄尔的视线?这家伙的徒手格斗技巧—或者说厮打技巧—高明得不可思议,却来了个真人不露相,把这身本事瞒着易莫金人。他在跟他们玩花样……经过这次事故,他在文尼面前露底了—他自己肯定也知道。

☆、第8章 ,9

或许特林尼只是个老罪犯,竭力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以保住自己的老命。可要是这样,那些定位器的事儿就解释不通了。特林尼把这件机密泄露给了托马斯·劳,上百倍地增强了劳的力量。现在,那种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自动化器材已是遍布各处,连他的指关节这会儿都沽着一个一一或许只是一点汗迹,但也可能是个定位器。这种粉末大小的东西能报告他的胳膊的准确位置,他的几根手指头在哪儿,他侧着脑袋的角度。劳的监控器材无所不知。

但这些功能,舰队数据库里只字未提,即使以最高权限进去,这些情况也搜索不到。也就是说,范·特林尼知道来自青河遥远过去的某些机密。甚至不排除这种可能,他之所以向劳透露这些秘密,是为了掩饰……掩饰什么?

伊泽尔苦思冥想着定位器的事,却什么都想不出来。还是想想这个人吧。范·特林尼。是个老油条,又知道级别甚至高于青河舰队司令、来自遥远过去的秘密。既然知道了这么古老的秘密……奠定现代青河基石的历史事件发生之时,可能就有特林尼这个人。那是范·纽文、苏娜·文尼和大裂隙委员会完成他们壮举的时代—而特林尼在场。真要那样的话,按客观时间计算,特林尼肯定非常非常老了。这倒不是完全不可能,甚至算不上非常罕见。航程极长的贸易可以让一位商人消耗一千个客观年。他父母就有一两位双脚曾经踏上过古老地球的朋友。但就算他在那个时代生活过……类似这种位于青河自动化系统最底层的绝密,会让随便哪个小人物知道吗?

不可能。如果特林尼真的如伊泽尔癫狂的脑子所想,那他必定是个在历史上留下过姓名的大人物。是谁呢?

文尼的手指敲打着键盘。劳交给他的任务正好为寻找答案提供了掩护。任何事情,只要与青河有关,劳都有莫大的兴趣,这种兴趣永无膺足。文尼正在替他准备的是一份打算交给聚能者研究的概要。无论劳的态度多么亲切圆滑,伊泽尔早已认识到,那个人的疯狂程度甚至远远超过布鲁厄尔。劳的所有研究只有一个目的:为了以后更大规模的统治。

小心呀。他真想查询的内容必须用他的报告隐蔽起来。最重要的是,要不断查询无关紧要的项目,让监控者看不出他的真实意图。这么一大堆乱七八糟,让那些搞监视的调查去吧!

他需要一份名单:青河人,男性,生活在现代青河草创之初,在帕克司令的贸易舰队离开特莱兰时尚未确定死亡。其中有些人已经远赴这部分人类活动空间以外的区域,排除这部分人以后,名单缩小了许多。他提出又一项查询条件:布里斯戈大裂隙事件时在场。名单再次缩小。这一切本来很简单:以布尔逻辑为基础,一串击键,或者几道语音命令,马上会显出结果。但伊泽尔不敢走捷径直奔主题。每一项查询必须隐藏在许多搜索之内,必须跟他准备提交的报告有关。结果分散在许多项目中,这里一个名字,那里一个名字。飘浮在天花板附近的行星计时器表明,再过十五千秒,房间的四壁便会亮起曙光……名单终于到手了。真的会有什么意义吗?寥寥几个名字,还有一些不太清楚,或者可能性不大。他提交的查询条件本身就过于模糊了。青河星际网无比庞大,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结构体系。上面的内容全都是过时的,有的过时了几年,有的长达许多个世纪。另外,青河人彼此之间也时常以谎言为武器,特别是在相隔不太远、把水搅浑可以使自己在贸易中占上风的情况下。几个名字。是谁?为了不引起暗藏的监视者注意,他连看看这份名单都得万分小心,慢得让人心焦。他认出了几个名字:特兰·文尼·21,苏娜·文尼的曾曾孙,文尼家族伊泽尔这一支的父亲祖先;金·申·03,苏娜在布里斯戈大裂隙的首席战斗员。申不可能是特林尼,他的身高只有一百二十厘米,宽度也差不多有这个数。其他名字的主人不是什么名声赫赫的大人物,荣格,特拉普,帕克……帕克?

文尼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惊奇。如果布鲁厄尔的聚能监控员审查记录,肯定会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该死的定位器,连脉搏都查得到,说不定还有血压呢。发现我大吃一惊……好吧,干脆闹得更大点。“贸易之神啊。”文尼吹了声口哨,光明正大地把图像和生化数据调人所有视窗。确实像是他们这位s·j·帕克,开关星贸易舰队司令。他回想起自己童年时代见过的帕克,那时他还一点儿都不显老。很像。不过,这份生化数据很多地方不清不楚,dna记录也和后来的帕克不一致。唔,难怪劳和雷诺特没有察觉。他们没有文尼那种家庭关系,没有接触过那时的帕克。在布里斯戈大裂隙的s·j·帕克—两千年前—是一位飞船船长,最后加人了拉科·文尼的舰队。还有传言说,他跟拉科本来打算联姻的,后来没成功。那以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文尼跟踪着一两条显而易见的查询线索,继续查了查帕克的事,然后便罢手了—发现一件有点意思却并不重要的事时,一般人都会这么做。名单上还有几个名字……花了一千秒,他才把名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有一个眼熟的。他的思想不住转回s·j·帕克,最后简直恐慌起来。敌人窥视对方思想的手法到底高明到什么程度?他看了看几幅特里克西娅的图片,熟悉的痛苦重又涌上心头。模糊的泪眼下,他拼命转着脑筋。如果他关于帕克的猜测是正确的话,他一定出生在非常、非常遥远的过去。难怪父母那么尊重他,从不把他当成一个年纪轻轻的普通签约船长。老天,他甚至可能参加过范·纽文组织的前往人类活动空间另一端的远征。布里斯戈大裂隙之后,纽文的财富达到了顶点,他组织了一支规模宏大的舰队,远赴天涯。这是典型的只有范做得出来的事。人类空间远端至少在四百光年以外,等他们抵达目的地时,有关那个区域的商业情报早已成为远古历史了。他计划的航线将穿过人类这个种族最早殖民的某些星系。舰队出发后几个世纪中,青河网络不断报道着这位堪培拉王子的事迹:他的舰队扩大了,舰队缩小了。然后,报道开始不明确了,传来的消息时常没有确证。这个无比漫长的航程,纽文最终或许连一半都没走完。童年时代,伊泽尔和伙伴们经常扮演这位失踪的王子。可能的结局多种多样:充满冒险精神的辉煌结局,凄惨收场,最有可能的是年老、贸易连续失利、数十光年以外的破产导致无法继续航程。总之,舰队一去不复返,再也没有返航。

部分船只或许回来了。时不时回来几个人,可能是由于对这次将使他们永远告别自己时代的远航丧失了信心。有谁会知道哪些人回来了,哪些人没有?s·j·帕克很可能知道。s·j·帕克很可能清楚范·特林尼的真实身份,并且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保守这个秘密。来自布里斯戈大裂隙的人中,谁会如此重要,真实姓名又是人人皆知……居然让s·t·帕克从那个时代直到现在一直对他忠心耿耿。谁?

就在这时,伊泽尔想起自己听说的一件事:舰队旗舰的名字是帕克司令亲自选定的—范·纽文号。

范·特林尼。范·纽文。失踪的堪培拉王子。

我真的彻底发疯了。数据库里保存着资料,一秒钟内就能推翻这个结论。就算这样也否定不了。如果他的想法是对的,数据库的相关材料本身肯定就是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得了吧,得了吧。这正是那种他必须小心提防的由绝望导致的幻想。只要把自己的期望值抬升到一定程度,你就会开始自欺欺人,最后把自己的幻想视为事实,并且深信不疑。这么做倒也有个好处,心里烧灼似的痛苦感受消失了。

太晚了。他久久凝视着特里克西娅的图片,将自己淹没在悲伤的回忆中。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了。今后,类似的幻觉还会出现。但他的时间还长,他有一生的时间耐心搜索。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发现这座牢笼的裂缝,而且不会怀疑那是自己的想像造成的错觉。

睡眠降临了,还有梦境,混合着和平常一样的忧伤,又加上了新的羞愧,还有刚刚的疯狂。最后是宁静,拂过他的舱室。意识渐渐消退了。

又一个梦。如此真实,直到结束,他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梦。小小的光点在他眼前闪烁,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坐起来,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躺下,合上眼睛睡去,光点又出现了。

这些光点在向他说话,跟用小镜子反射阳光打信号一样。还是个小孩子时,他时常玩这种游戏,看着光点一闪一闪,射向门外,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今晚,光点形成一个固定模式,不断重复着。在文尼的梦境里,他几乎没费一点力,但它的含意却渐渐浮出水面:

“如……果……听……懂……点……头……如……果……听……懂……”

文尼吃惊地□□了一声—光点的模式变了:“别……出……声……别……出……声……别……出……声……”

良久,模式再次改变。“如……果……听……懂……点……头……如……果……”

这太容易了。文尼的头动了动,只有一厘米。

“好。假装睡着。裹住手,手指掌上击键。”

这么多年弹精竭虑,到头来搞阴谋却如此简单。假装手掌是块键盘,跟你的同谋击键交流就行。以前怎么没想到!双手藏在被单下,没人看得见!真是好主意。要不是不符合地下活动者的身份,他非高兴得笑起来不可。救星是谁现在已经很清楚了。他弓起右手,敲出一句话:“啊,聪明的王子。为什么耽搁这么久才来?”

光点消失了很长时间。伊泽尔的意识更深地沉人睡眠。

接着:“你今晚之前就知道了?我真失败。”长长的停顿,“抱歉,还以为你垮了。”

文尼冲自己点着脑袋,颇有点自豪。或许有一天,奇维会原谅他,特里克西娅也会重获生命,还有……

“对了,”伊泽尔击键,“我们有多少人?”

“秘密。只有我知道。人人可以传出信息,但谁都不知道其他还有谁。”停顿,“除了你。”

哈。简直是地下活动的范本。成员彼此可以合作,但除了王子本人,谁都不可能出卖其他人。现在,一切都简单了。

“嗯,我现在太累。想睡。我们以后再谈。”

停顿。他的要求是不是太奇怪了?晚上本来应该睡觉嘛。“好,以后谈。”

意识终于完全消失。文尼在铺位上动了动,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他不再孤单了。这么长时间,秘密却就在眼前。真想不到呀。

第二天一早,文尼醒了。精神饱满,心里洋溢着奇怪的幸福感。嘿,他做了什么,竟会如此幸福?

他灌满淋浴袋,准备好沐浴液。昨天是那么绝望,那么羞愧。现实的痛苦再次爬上心头,但来得很慢,慢得奇怪……对了,他做了个梦。做梦没什么不寻常,但他的梦通常是让人伤心欲绝的噩梦,文尼从来不愿回忆。他关掉淋浴莲蓬,进人干洗状态,在回旋的气流中待了一会儿。可昨天的梦似乎不一样,是什么?

对了!那是个幻想式的美梦,以前也做过这类梦。但昨天不同,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变成噩梦,劳和布鲁厄尔没有在最后关头从藏身处猛扑出来。

嗯,这次梦见了什么秘密武器?想起来了,跟一般的梦境一样,没什么逻辑可言。出现了某种魔法,让他的双手变成了可以联系地下活动领导人的通讯链接。范·特林尼?伊泽尔格格地笑出声来。有些梦真是荒谬绝伦。奇怪的是,他仍旧因为这个荒唐大梦备觉安慰。

他套上衣服,沿着营帐通道飘行。动作是典型的零重力姿势,推,拉,拐弯时轻轻一弹,不时旋转,避开速度较慢或跟他方向不一致的过路人。范·纽文。范·特林尼。以范为名的人肯定有几十亿,叫范·纽文的旗舰也少说有上百艘。但他渐渐想起了,昨天在数据库的查询,想起就寝前自己的那些疯狂念头。

帕克司令的事不是做梦。他的速度越来越慢,来到娱乐室。

伊泽尔头前脚后飘了进去,向门边的亨特·温打了个招呼。这里的气氛比昨天缓和得多。他很快便发现雷诺特已经让她幸存下来的聚能者重新上线了,没再出什么意外,也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事件。房间另一头的天花板处,范·特林尼正在高谈阔论,就事故原因以及危机是如何渡过的发表自己的高见。还是过去那个范·特林尼。自从与易莫金人的战斗之后,每次值班都有好几千秒和这个老家伙重合。突然间,梦境和数据库的查询清清楚楚展现在他的眼前,露出了真面目:彻底的荒唐,不可理喻。

特林尼准是听到了他向亨特打招呼。老骗子转过身来,片刻间,视线越过房间,向下望着文尼。什么话都没说,连头都没点一下。就算这时正有一台易莫金监视设备沿着文尼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的情况也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但对伊泽尔·文

离暗黑期还有十二年,但他们已经在这下面建造了这么大一座城市。她可以望见石头砌成的交通干道,从竖井看下去,这种无比粗大的管道一样的干道纵横交错。在这些管道中,她还看到了更黑的窟窿……为进一步挖掘准备的坡道?

这会儿还没有建筑、住宅和花园,那些是以后的事,但已经为它们掘好洞窟了。向下望着望着,维基产生了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冲动:天生的对于渊数的向往。可工人们现在建造的却是千倍于任何天然渊数的宏大巨构。如果只想一觉睡过整个暗黑期,你只需要一个能容下你睡觉的地方,加上一个小小空间,够储备苏醒之初所需要的食物就行。这样的渊数早就有了,旧城中心下面就是,已经存在了将近二十个世代。这个新建的地下城则完全不同,它是供人们在里面居住的,清醒地居住。在能够保证密封绝缘的地方,地下城延伸到了地表,其他部分则建在地下数百的深处—就好像普林塞顿现在高低错落的建筑来了个大颠倒,感觉奇怪极了。

维基望着望着,被自己的想像弄得神魂颠倒。’今天以前,这一切只是一个十分遥远的故事。小维多利亚从书里读过,听自己父母谈论过,还听过电台的广播。地下城的事她熟悉极了。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人们才这么憎恶她的一家。因为这件事,还有早产儿的事,爸爸妈妈才不允许他们单独出门。爸爸总是说,世界在不断进化,必须让小孩子出去闯荡,不然的话就不会锻炼出才干。问题在于,爸爸只是说说而已。维基每次想做点稍有风险的事,爸爸马上摆出一副做父亲的架子,小心翼翼保护他们,为她好端端的冒险计划添上一重重保护,到头来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维基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格格格笑个不停。

“怎么了?”布伦特问。

“没什么。我正想来着:咱们今天总算能够瞧瞧外面的世界了—不管爸爸同不同意。”

布伦特显得不自在起来。所有兄弟姐妹中,只有他一个人死板板地遵守各种规定,稍做点出格的事就大惊小怪。“我觉得咱们该走了。地面上还有工人,离得越来越近。再说,耽搁下去,雪全化了。”

哼。维基满肚子不情愿地跟着哥哥穿过工地上一堆堆大得让人开心的大家伙组成的迷宫。跟这里相比,雪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来到第一个公共汽车还在运营的车站时,等着他们的是今天最出乎意料的事:杰里布和戈克娜,站在离等车的人群稍远一点的地方。怪不得今天早上没找到他们。居然没叫上她就偷偷溜出来了!维基穿过广场,朝他们走去,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戈克娜竟然还好意思跟平常一样冲她笑嘻嘻的,杰里布倒还知道害躁。他跟布伦特是最大的长兄,本来应该阻止这类事。四个人避开人群的瞪视,几颗脑袋凑在一起。

叽哩咕噜。高人一等小姐开口了:“你们怎么这么久才来?绕开道宁的警卫有那么难吗?”维基:“你居然也敢溜出来,我倒真没想到。至于我们嘛,今天早上见识了不少事儿。”高人一等小姐:“什么事?”维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瞧了瞧新的地下城。”高人一等:“这个—”杰里布:“你们俩,都闭嘴。你们两个谁都不该出来。”

“可我们是大明星,上过电台。”戈克娜搔首弄姿,“大家全都喜欢我们。”

杰里布靠近了点,压低嗓门。“少来这套。每三个听过‘少年科学讲座’的人中,觉得不自在的人就有整整三个—把我们恨之人骨的保守派却有四个。”

维基做过的所有事中,上“少年科学讲座”节目是最好玩

☆、第9章 .0

高人一等小姐甜甜地一笑,杰里布的表情只能称为怒目而视。“你们俩冒的风险可不小啊,你们知道吗?”戈克娜究竟使了什么花招,骗得杰里布带上她?维基对这个问题有一种专业兴趣。到现在为止,她和戈克娜是全家最懂怎么支使别人的人,正由于这个原因,她们俩才一向处不好。

“我们出来至少还有个学术原因。”戈克娜道,“你有什么借口?”

维基的进食肢冲着对方的脸一挥,“我们是出来看雪的,这也是学习。”

“哈!学习?你只想在雪地里打几个滚罢了。”

“闭上嘴。”杰里布抬头观察着车站附近来来往往的行人,“我们都应该回家去。”

戈克娜改变策略,开始以理服人。“可是,杰里布,路那么长,回家更糟。咱们还是搭车去博物馆吧—瞧,车来了。”来得倒真巧,公共汽车沿着上坡的大道开上来了,不停闪烁的近红外灯表明这是一辆进城的往返班车,“看完博物馆后,那帮喜欢看雪的神经病也该进城回家了,我们正好搭车直接回去。”

“哎,我到这儿来可不是为了看那些瞎编出来的外星魔法。我想看雪!”

戈克娜耸耸肩,“运气不好叹,维基。想看雪,什么时候都行,回家以后你把脑袋扎进冰盒里就能看到。”

“我—”维基发觉杰里布的耐心已经快到头了,自己却拿不出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只要他跟布伦特说一声,维基就会不由分说被带回家,“—呱,天气倒是真不错,去博物馆也挺好。”

杰里布苦笑一声,“是啊,等我们到博物馆时,说不定会发现娜普莎和小伦克已经在那儿等着咱们了。那两个肯定比咱们强,说几句好话就能骗得警卫开车把他们直接送过去。”维基和戈克娜被逗得大笑起来。两个小家伙现在已经不算婴儿了,但还是几乎整天缠着爸爸不放。他们能骗过妈妈的警卫?想想就好笑。

四个人蹭到等车的人群边上,最后一批登上汽车,·,一其实这样挺好,四个人比两个人安全多了,皇家博物馆所在的城区又挺安全。就算爸爸发现,但看在他们安排得这么好、这么小心的份上,肯定会原谅大伙儿。至于雪嘛,她还有一辈子可活呢,看雪的机会多的是。

公交车跟维基坐惯的轿车和飞机完全不一样,大家一个挨着一个,挤得紧紧的。车里张着一片片绳网,每隔五六吸就是一张。乘客们伸开肢腿,身体垂直吊在绳子上,样子真不体面。这种做法的好处是可以往车里塞进更多的人,坏处是让人觉得自己傻透了。只有司机有个真正的栖架。

车里本来不太挤,可其他乘客都站得离孩子们远远的,这样一来就很拥挤了。哼,这些人,爱怎么样怎么样吧,缩成小人我都不在乎。她不再理会那些人,开始研究掠过车外的街道。

工程力量大都投人了地下城的施工,许多地方的街道维护工作于是被忽略了。汽车不住地颠簸,每颠一下,绳网就一阵晃荡—真好玩。过了好一阵子,街道渐渐平坦起来。他们驶进新城区最豪华的地段。她认出了有些大楼上的标志,像地下动力公司、摄政电子公司,等等。如果不是因为爸爸,协和国有些最大的公司根本不会存在。看到人们川流不息地进出这些大楼,小维多利亚满腔自豪。爸爸影响了一大批人,而且是好的影响。

布伦特松开绳网,脑袋凑了过来。“知道吗?我觉得有人在跟踪咱们。”

说话声虽轻,但杰里布还是听到了,吊在绳网上的身体一下子僵直了。“什么?哪儿?”

“那两辆车。就在前面车站旁。”

维基一瞬间觉得一阵恐惧一—然后如释重负,笑道:“我

“我觉得,博物馆只是拿这些异形理论开开玩笑,杰里1。”维基说。这一次她没有讥笑的意思。她不喜欢别人嘲弄自己的亲人,哪怕是无意的也罢。

杰里布赞同地耸耸肩,“是啊,你说得对。越往里走越搞笑,哈,哈。”他在最后一个模型前停下脚步,“连他们自己都承认了!瞧这最后一段说明:‘如果你一直坚持看到这里,你就会明白丘恩德拉·科尔姆的理论是多么荒谬。但是,真正的异形到底是怎么回事?来自某个故意弄错的发掘地点的鹰品

杰里布一个翻滚,蹦到那堆照得雪亮的展品旁。激动得搓手搓脚,注视着那一大堆。每块岩石都独立摆放,和其他部分相隔一小段距离。一七彩2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看上去很像没经过打磨的大理石,但杰里布敬畏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些才是真正的异形。不算丘恩德拉·科尔姆找到的,这些是最好的。”

,要是能好好打磨一下,这些石头中兴许还能找出一两块好看的。石头上有些涡状纹路,跟天然碳元素的颜色相近,不像大理石纹。好好运用想像力的话,这些石头有点像被拉长然后拧歪的正常人形。说实话,怎么都不像曾经有过生命的模样。离石堆稍远一点的地方放着孤零零一块石头,被精心切成十分之一时的一片一片,薄得能透过阳光。一个钢架子把这一百多片石片支撑起来,每片之间隔着一小段间隙。如果凑得很近很近,再上下移动1杰里布的昵称蜘蛛人能看到多种光谱脑袋,还能看出石头上的纹路是怎么形成的。有的地方有点钻石米分末的痕迹,星星点点闪着微光,但痕迹非常模糊。这些钻石米分末周围还围绕着黑色的网状纹路。真美。杰里布愣愣地站在那儿,脑袋紧紧贴在钢架子上,侧着头,观察着阳光透过这些薄片。“以前肯定是有生命的。我敢肯定。我敢肯定。”他说,“比任何有孔虫大一百万倍,但身体构造跟有孔虫一样。要是我们能在那些痕迹变模糊之前看到它就好了。”很久以前的科尔姆就是这么感叹的—可现在,这东西就摆在面前,实实在在。连戈克娜好像都被它迷住了。得过好一阵子才能轮到维基上前细看,于是她绕着这堆石头漫步走了一圈,瞧瞧显微镜下面的展品,读读文字说明。撇开里面故意搞笑的成分,那些模型已经是尽可能接近所谓的异形了。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正是最能打击可怜的杰里布的东西。就算这些玩意儿过去真的有生命,看它们的模样,实在不像有智力的样子。如果异形真像杰里布盼望的那样,他们创造出来的东西一定是最了不起的。可是,他们的机器在哪儿?他们的城市又在哪儿?

唉。维基走远了几步,来到戈克娜和杰里布身后,正好在他们的视域内。但这两人正专注于那些半透明的异形切片,压根儿没注意她。也许她可以悄悄溜进另一个展厅,去瞧瞧那些影像魔法。但她看见了布伦特,他没有被展品弄得神魂颠倒。这位大哥哥蹲在展室暗角里的一张桌子后,正好堵住她的去路。要不是他的眼珠表面在远红外灯反射下闪闪发光,维基说不定还发现不了他呢。从他坐的地方,布伦特可以盯住所有出口,同时还能看到他们在展室中央的一举一动。

维基朝他挥挥手,相当于露个笑脸1,然后慢吞吞地朝出口走去。布伦特没有动,也没有叫她回来。或许他的情绪进入了埋伏1蜘蛛人的许多表情是以肢腿动作表示的状态,要不干脆是在做白日梦,想着他的宝贝模型。只要没出他的视线,兴许他不会冲她大呼小叫。她朝高高的拱门走去,走进影像魔法展室。

一开始是绘画和镶嵌画,都是好几个世代之前的老古董。影像魔法的设想古已有之,现代社会之前就有了,当时是一种迷信:只要能完美地绘出对头的形象,你就把他摸在自己掌心里了。从这个观念出发,产生了一大批艺术品,发明了全新的染料、混合颜色的技巧。但直到现在,和蜘蛛人肉眼看到的外界事物相比,最好的绘画作品也只是一层单调的影子。现代影像魔法师声称,借助科学,完全可以创造出最完美的图像,实现古老的梦想。爸爸觉得这一套纯粹是痴人说梦。

一排排高高的架子,上面展示着会发光的图像管2。维基在架子间慢慢走着。多少图像管啊,上面显示着上百幅风景画,但都隐隐约约,模糊不清……最现代的图像管可以显示出很罕见的色彩,除了超远红外灯光和阳光,其他地方很难出现这些色调。图像管的技术在不断发展,每一年都更完善一些。现在就连一般人也开始谈论起活动图像广播的事来了。播送活动图像,小维多利亚被这种事迷上了。当然哆,她感兴趣的不是借助图像控制心灵刀仔套胡说八道。

【1另一种蜘蛛人有别于人类的特点。】

【2蜘蛛人能看到各种光谱,所以讨人工复制的图像的要求比人类严格得多。类似人类电视的显像管。】

展厅远处什么地方传来说话的声音,婴儿的嬉闹声,像娜普莎和小伦克发出的声音。维基吃了一惊。几秒钟过去了……两个婴儿蹦蹦跳跳跑进远处的人口。维基想起杰里布不久前开的玩笑,说娜普莎和小伦克准在这儿等着他们。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他的玩笑应验了。可是,不对,两个陌生人跟在他们身后走进展厅。还有,那两个孩子比她的弟妹年龄还要小些。

维基激动地一声尖叫,奔过展厅,朝孩子们跑去。两个成年人—他们的父母?—吓呆了,紧接着一把抱起孩子,转身便逃。

“等等!请等等!我只想跟你们聊聊。”维基强迫自己放慢脚步,变成平时漫步的步伐(但走得挺快),抬起前肢,比出微笑的姿势。在她身后,维基看见戈克娜和杰里布离开了异形展厅,震惊地望着她的方向。

那一对儿作父母的停下脚步,转过身,慢慢走了过来。一看戈克娜和维基的样子就知道她们是早产儿,这是最有说服力的,让两个陌生人放心多了。

几个人谈了几分钟,大家都客客气气的。特伦切特·苏比斯莫是新世界建筑公司的一位设计员,她丈夫阿伦登是同一家公司的监测员。“今天有空的人大都上山玩雪去了,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来博物馆。你们也是这样吗?”

“啊,对。”戈克娜道—她跟杰里布说不定真是这么想的,“遇上你们,嗯,和你们的孩子,我们真是太高兴了。他们叫什么名字?”真奇怪:明明是陌生人,感觉却比家里人之外的任何人更亲近。特伦切特和阿伦登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他们的孩子在父母胳膊里挣扎着、嚷嚷着,不肯钻进阿伦登的背毛里。几分钟后,父母只好把他们放到地上。两个小宝宝只跳了两步,便分别跃进戈克娜和维基的怀抱,在她们身上拱来拱去,叽哩呱啦。近视的婴儿眼转过来转过去,既兴奋又好奇。在维基身上爬来爬去的那个一一是个女孩,叫阿莉奎尔—最多不过两岁。维基觉得娜普莎和小伦克谁也不如这个小东西这么逗人。当然畔,弟妹们两岁时,维基自己只有七岁,什么都不懂,只想把别人的注意力全吸免得早产儿受普通人骚扰。引到自个儿身上。这两个小孩子活泼极了,一点儿也不像她们之前接触的其他早产儿。

最尴尬的一刻出现在两个成年人得知对方的身份时。特伦切特·苏比斯莫吃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我、我们早就应该猜出来了。不是你们,还能是谁?你……们知道吗,我十几岁的时候经常听你们的广播节目,当时就觉得你们的声音过于年轻了点。所有早产儿中,我只知道你们。我真的非常喜欢你们的节目。”

“是啊。”阿伦登说。他看着阿莉奎尔拱呀拱的,钻进维基的外套口袋,笑了起来,‘知道你们的事以后,我和特伦切特才决定生下我们自己的孩子。很难。贴背婴儿死了四个,但这两个总算长出了眼睛,变得可爱极了1。”

【1综合上文可以看出,蜘蛛人的生育过程是女方怀孕,一次生下好些孩子。这些孩子移到父亲的背毛里继续生长,这个阶段的婆儿称为贴背婆儿。婆儿大到会四处活动时长出婴儿眼。这种眼睛只有两只,能转动几近视。再长大些后,婴儿眼褪去,长出成人的眼睛,婴儿阶段到此结束。作者显然是从某些动物的生长繁殖中得到的灵感。】

婴儿}决活地吱吱叫着,在维基衣服上爬来爬去。总算露出脑袋了,还不断挥动着进食肢。维基弯过手去,胳肢着那些小手。她心里觉得暖乎乎的:终于有人听懂了爸爸通过广播发出的信息,而且行动起来了。她觉得自豪极了,可是……“你们还得避开一般人,我心里真不好受。像你们这样的人,还有你们的孩子,能多有些就好了。”

出乎她的意料,特伦切特轻声笑了起来。“时代在变。越来越多的人希望清醒地活过暗黑期,他们也开始明白了:有些习俗必须改变。这么多大工程,必须不断有长大成人的孩子加入工人的行列。我们已经知道,光新世界建筑公司就有其他两对夫妇打算生出早产儿。”她拍拍丈夫的肩膀,“我们不会一辈子孤独下去的。”

维基心里涌动着热流。阿莉奎尔和另一个婴儿……叫波尔伯?—跟娜普莎和小伦克一样健康,又是完全不同于弟妹的另外的人。总有一天,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会找到自己的同伴的。维基觉得仿佛敞开了一扇窗户,突然间眼前一片光明。

大家在影像魔法展厅里信步走着,戈克娜和特伦切特·苏比斯莫起劲地讨论着今后的种种打算。戈克娜积极得很,提出要把家里的山顶大宅变成早产儿家庭的聚会地点。维基心想,无论爸爸还是妈妈,恐怕都不会同意这么做,当然是出于不同的理由。但总的来说……还是应该做点打算,想想办法,对早产儿家庭今后的发展大有好处。维基跟在大伙儿身后,但没怎么注意听他们的话,只顾逗弄小阿莉奎尔,玩得兴趣盎然。跟宝宝玩比看雪有意思多了。

就在这时候,大家的谈话声之外,维基听到远处传来脚步的轻响。四个人?五个?径直朝他们走来。几分钟前,维基就是从那扇门过来的。不管来人是谁,此情此景一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整整六个早产儿,从新生婴儿到半大小伙子,一应俱全。

来人中有四个是这个世代的成年人,块头跟妈妈那些警卫一样大。他们没有停步,看到孩子们时也没有吃惊。跟家里的警卫一样,他们穿的衣服都是没什么特征的平常服装。领头的是上个世代的人,一副精明强干的神气,凶巴巴的,活像个军士长。维基本该觉得松了口气,这些应该就是布伦特说的盯着他们的人。可她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领头的把他们全部纳人自己的视线范围,这才熟门熟路地冲特伦切特·苏比斯莫打了个招呼。“交给我们了。史密斯将军希望把所有孩子带回安全保护区内。”

“什、什么?我听不明白你的话。”苏比斯莫抬起肢腿,这是个万分困惑的姿势。五个陌生人继续向前稳步迈进,领头的高高兴兴地点点头,可她的解释却叫人摸不着头脑:“保护这么多孩子,两名警卫怎么够。你们离开后我们接到消息,说可能会有麻烦。”两名警卫模样的人自自然然□□孩子和苏比斯莫夫妇之间。维基感到自己被很不客气地朝杰里布和戈克娜一推。妈妈的人从来没这样待她,“对不起,这是紧急情况……”

接下来的几件事几乎同时发生,一片混乱,毫无理性。特伦切特和阿伦登都嚷嚷起来,既惊慌又气愤。两个块头最大的警卫把他们从孩子们身旁推开,还有一个正伸手从背包里往外掏什么。

“喂,少了一个。”布伦特。

高高的上方,有什么东西在动。影像魔法展厅里全是一排排高高的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放着图像管。离他们最近的架子倒下来了,从容优美,但不可阻挡。一片瀑布似的电火花中,图像闪烁着熄灭了。“轰隆”一声,金属坠地。倒塌之前,维基刚巧来得及瞥见布伦特从架子顶端一跃荡开。

钢架一砸之下,地板就在她眼前迸裂了。摔得米分碎的图像管溅得到处都是,扯开的电线发出高压电的嗡鸣声。架子正好倒在她和苏比斯莫夫妇之间,不偏不倚砸在两个陌生人身上。鲜血缓缓流过大理石地板,架子下压着两颗一动不动的脑袋,两人手边不远处还扔着一把短筒霞弹枪。

接着,仿佛凝固不动的时间又活了过来。维基的身体中段被人一把抓住,拖离那一片狼藉。抓住她的人身体另一侧传来戈克娜和杰里布的大叫声。一声闷响,戈克娜尖叫起来,杰里布没声音了。

“队长,他们俩怎么……”

“别管了!六个全抓住了。快走,快走!

她被扛了起来,穿过展厅。维基向后望去,陌生人扔下他们死去的同伴不管。架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苏比斯莫夫妇。

☆、第9章 .1

“遵命,长官。昂德维尔上校和我已经做了安排,和警察联合巡逻。通讯线路的问题解决以后,我们就可以在这儿成立一个联合指挥部之类的机构,让警察也派代表进驻山顶大宅。”

“很好……看来你的动作比我快,拉奇纳。”

思拉克特露出笑容,站起身来,“请将军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回您的孩子。”

史密斯正想回答,却发现门缝里探进两颗小脑袋。“我相信你,拉奇纳。谢谢。”

思拉克特从桌边走开,房间里一时无人说话。昂德希尔最小的两个孩子—也许还活着的只有这两个孩子了—怯生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卫队长和三名警卫。道宁上尉带着一把折起来的雨伞,但娜普莎和小伦克显然没用过,他们的衣服湿流池的,光滑的黑色甲壳上还残留着雨滴。

维多利亚没对孩子们露出笑脸,她盯着他们的湿衣服和雨伞,“你们在外面跑吗?

娜普莎胆怯地开口了,伦克纳从来没见过这个小淘气鬼这么老实。“没有,妈妈。我们跟爸爸在一起来着,可这会儿他特别忙。我们一直跟道宁上尉在一块儿,还有其他人……”她停住话头,脑袋轻轻地冲着她的警卫侧了侧。

年轻上尉叭的一个立正。动作虽然麻利;可他的表情却像个上过战场又吃了败仗的军人。“对不起,将军。决定不撑雨伞的人是我,我希望观察到各个方向的动静,不想让雨伞挡住视线。”

“没关系,达拉姆。唔……把他们带到这儿来,你做得对。”她不说话了,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们。娜普莎和小伦克也一动不动地瞪着她。接着,仿佛某个中央控制开关打开了,两个孩子冲过房间,嚎陶大哭起来,所有肢腿枝枝‘(“f一起开动,爬到史密斯身上,像对父亲那样紧紧抱着她不放。堤防冲垮了,孩子们哭声震天,一连串大声发问。戈克娜和维基和杰里布和布伦特有消息吗?他们不会有事吧?他们不想没有哥哥姐姐,只留下他们两个。

稍稍安静下来了,史密斯把头挨着孩子们。昂纳白不知这会儿她在想什么。还好这两个没事。不管今天怎么不幸,被绑架的毕竟是另外两个孩子,而不是这两个。她朝昂纳白的方向抬起一只手,“伦克纳,请你帮个忙。找到苏比斯莫夫妇,告诉他们……替我安慰安慰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在山顶大宅这儿住一段时间,直到事情结束……我将不胜荣幸。”

他们在很高的地方,有点像通风竖井。

‘“不,根本不是通风井!”戈克娜道,“真正的竖井里有好多别的管道,还有设备线缆。”

也没有通风扇发出的呼呼声,头顶上只有呼啸的风声。维基把视线集中在头顶正上方。顶上有个盖着格栅的出口,在上方五十叹左右的地方。天光从那里洒落下来,照得金属井壁斑斑驳驳。他们待的井底半明半暗,但也能分辨出睡垫、化学厕所和金属地板。随着时间过去,这个监狱越来越热。戈克娜说得没错。她们在家里探索了那么多地方,知道真正的设备井应该是什么样子。但如果说不是通风井,这又是什么地方?“瞧这些补丁。”她指指东一块西一块粗枝大叶焊接起来的地方,“也许这个地方早就废弃了—不,正在修建。”

“对。”杰里布道,“刚焊上去不久。这些是轨道孔,焊上盖板。也许只有一个多小时。”没等他的话说完,戈克娜便急忙点头。今天早上出了那么多事,发生了许多变化。杰里布不再是过去那个高高在上、不耐烦地为自己的小妹妹充当仲裁者的大哥哥了。现在,他肩上压着一生里迄今为止最重的担子。她知道,他心里一定深深地自责。他和布伦特是最大的,可竟然让这种事发生了,他肯定痛苦极了。但他没有让这种痛苦直接流露出来,只是比平时更加耐心、更加温和。

所以,他说话时,两个妹妹认真听着。就算不考虑年龄(他基本上算个成年人了),他也是他们中间最聪明的,比其他人聪明得多。

“说实话,我想我知道咱们的准确位置。”两个婴儿打断了他的话,在他背上不安地动来动去。杰里布的背毛还不够长,婴儿们觉得不舒服。再说,他身上已经开始发臭了。阿莉奎尔和波尔伯紧紧揪着杰里布的背毛,时而尖叫着要爸爸妈妈,时而完全不作声(更让人心里发紧)。看来这会儿他们又进入烦躁状态了。维基伸出手去,哄着阿莉奎尔钻进自己怀里。

“你说我们在哪儿?”戈克娜道,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争辩的意思。

“看见那些林妖幼虫织的网吗?”杰里布向上一指。一片片很小的网,才结成不久,在从上面格栅吹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晃着,“林妖幼虫分许多种,从它们织的网上可以看出来。上面这种是普林塞顿特有的。这一类林妖幼虫只在最高的地方结网。对它们来说,连我们山顶大宅顶层都只是刚刚够标准。所以—我估计咱们还在城里,处在非常高的高处,几哩外都能看到这个地方。不是山上,就是那几座新建的摩天大厦,比如城市中心大厦。”

阿莉奎尔又开始哭起来,维基轻轻地前后摇晃着她。小伦克最喜欢这样,但不知……奇迹呀!阿莉奎尔的哭号声低下去了。或许只是精疲力竭,哭不出声了。不。几秒钟后,婴儿摇动肢腿,冲她露出一丝微笑,开始转动小脑袋四下张望。真是个乖宝宝!维基继续摇晃了一会)l,这才道:“嗯,就算他们开车带着我们兜圈子,可是—不会是城市中心大厦吧?这么久了,我们只听见几架飞机飞过,怎么没听见街道上的声音?”

“有声音。”从被绑架以来,这几乎是布伦特说的第一句话。布伦特这个人,总是慢吞吞的,很迟钝的样子。可今天早上,那么多人中,只有他一个人看出了名堂。只有他溜到一边,躲在暗角里。布伦特的个子已经跟成年人一样大了,爬到展览架顶上,把它朝敌人推倒—他很可能摔死的呀。他们被拖出博物馆货运门时,布伦特一瘸一拐的,一声不吭。被塞进车里开走后他同样什么都没说。杰里布和戈克娜问他伤势如何的时候也只朝他们动动肢腿,表示没事。

才不是没事呢。看样子,他摔断了一条前腿,至少还有一条肢腿受了伤。可他怎么也不肯让他们瞧瞧他的伤势。维基完全明白他的心情。布伦特和杰里布一样万分羞愧,心情可能比杰里布更沉重—觉得自己没用,是个废物。到这里以后,他一直蜷缩起来,闷声不响。一个小时以后,他才一瘸一拐地转来转去,在金属墙壁上东敲敲西挠挠,还不时一头扑倒在地,好像打算装死一样—也可能是完全绝望了。这时他就是这个姿势。

“你们没听见吗?”他说,“用肚子听。”维基已经好些年没玩过这个游戏了。但她和其他人马上学他的样子,趴在地下,所有肢腿完全摊平。摆出这种姿势,肢腿彻底拉直,一点弧度都没有,休想抓住任何东西。真是太不舒服了,这种模样,你什么都做不了。阿莉奎尔从她胳膊里钻出来,波尔伯也蹦过来。两个小东西在几个大孩子身上蹦来蹦去,不时戳他们一下,格格地笑成一团。

“嘘,嘘。”维基轻声道,小家伙却笑得更欢了。刚才她还一心盼着婴儿们能活泼点儿呢,这是多久以前的事?这时却巴不得他们安静下来才好。维基尽力不想婴儿,专心倾听。唔,其实算不上声音,至少头上的耳朵听不见,可她趴在地下的身体却感觉到了。有一种嗡嗡声,持续不断……还有震动,时不时震一下。哈!隐隐约约的,但跟大清早走在城里时脚尖感受到的一模一样!又来了!这一次绝不会错,急刹车发出的呜的一声。

杰里布笑了,“我看,这下子就什么都清楚了!把我们关在封死的箱子里,他们觉得这一手聪明得很,可咱们还不是照样知道了。”

维基欠起身子,让自己舒服点儿,跟戈克娜交换着眼色。杰里布是比大家聪明,这没错,可要论鬼心眼儿,他跟两个小妹妹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戈克娜的声音很温和,一方面是想客气些,另一方面,要嚷嚷起来,非把宝宝们吓得躲起来不可。“杰里,我觉得,他们其实没怎么打算把地点的事瞒着咱们。”

杰里布脑袋向后一仰,差点又拿出“大哥什么都懂”的姿态,但马上就变过来了。“戈克娜,他们五分钟之内就能把咱们送到这儿,可咱们在路上兜了将近一个小时,这……”

维基说:“我猜他们是为了避开妈妈的安全部门。这些人有好几辆车,你记得吗?他们让咱们换了两次车。也许他们本来打算逃出城去,却发现逃不掉。”维基朝这个监狱一摆手,“他们但凡有点脑筋,肯定知道咱们看到了许多东西。”她没有抬高嗓门,波尔伯和阿莉奎尔爬到仍旧摊开肢腿趴在地下的布伦特身上,正翻弄着他的口袋,“我们可以认出他们几个,杰里,包括司机和守在博物馆卸货区的那个女人。”

她把在博物馆地板上看到霞弹枪的事告诉大家。杰里布比划了个惊恐的姿势,“你觉得他们不是保守派,只想让爸爸妈妈丢脸吗?”

戈克娜和维基同时做出否定姿势。戈克娜道:“我觉得他们是当兵的,杰里。不管他们自己说什么。”那伙人撒了好几重谎。刚刚走进影像展厅时,他们说是妈妈的安全部门的,把孩子们关在这儿以后,他们说的话又像是保守派:对体面人来说,你们这些孩子是可怕的、不体面的;不会伤害你们,但要让大家都看清你们变态父母的真面目。等等。话虽这么说,但他们的话里没有激情,维基和戈克娜都注意到了。她们知道保守主义者在广播里是怎么说话的,一副激动万分的模样。还有维基和戈克娜遇见的人,一见早产儿便怒火万丈。可这伙绑匪却非常冷静。不管嘴上怎么说,实际上,这些人待孩子们就像货物一样,不狂躁,不激动,不动声色。麻利、内行的外表下,维基只发现他们两次流露真实感情:领头的绑匪因为布伦特砸死了她的两个人大为光火……还有,对孩子们似乎有点冷漠的歉疚。

杰里布身体一震,维基看出他明白了。但杰里布没有开口,他在思索,却被一阵清脆的大笑声打断了思路。阿莉奎尔和波尔伯早就把维基、戈克娜和杰里布抛到了脑后,他们找到了布伦特藏在衣兜里的翻花线圈。阿莉奎尔一蹦老高,线圈在她身后拖了个弧形。波尔伯跳起来揪住线圈,围着布伦特转,用线圈缠他的腿。

“哎,布伦特,我还以为你长大了,早就不玩那玩意儿了。”戈克娜装出开心的语气,对布伦特道。

布伦特的回答慢吞吞的,像为自己辩解。“没有模型,我提不起精神头j七。带着线圈,随时随地可以当模型玩。”布伦特玩翻花线圈的本事大极了,线圈一绷起来,肢腿穿来穿去,可以编出无数个花样。再小些的时候,他常常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所有胳膊腿全部张开,绷起线圈,连进食肢都用上了。这么多肢腿,可以编出复杂得吓人的花样。布伦特就喜欢这类带点傻气、却又非常复杂的小东西。

波尔伯抓住线圈的一头,不顾拽着另一头的阿莉奎尔,自顾自爬上墙去,灵活极了,任何稍稍凹凸不平的地方都借得上力,转眼便到了十多叹高处。只有很小的小孩子才有这个本事。他不住冲阿莉奎尔摇晃着绳子,逗她往下用力拽他。她真往下拽时,他使劲一拉,又往上爬了五叹。跟过去的娜普莎一模一样,说不定比她还要灵活一点。

“别再高了,波尔伯,小心摔下来。”—这时的维基说起话来活脱脱像爸爸一样。

婴儿之上,仍旧是高高的墙壁,再往上,离他们五十的地方,就是那个小小的格栅。维基只见身旁的戈克娜直愣愣瞪着自己。“在想什么?跟我想的一样吗?”维基问道。

“可、可能吧。娜普莎小时候,可以一直爬到顶。”那伙绑匪其实并不像她们想像的那么聪明。随便哪个照看过婴儿的人都比他们强。不过也难怪,那几个年轻些的绑匪都是男的,这个世代出生的人。

“可万一摔下来—”

在这里摔下来,下面可没有体育馆里的保护绳网,连软点的地毯都没有。两岁大的小婴儿只有大约十五到二十磅重,最喜欢的游戏就是攀爬。这些孩子仿佛直觉地知道,再长大些,身体变重以后,上高处就只得借助攀爬梯了,蹦跳也只能跃过很短一点点距离。婴儿就算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不会像成年人那样受重伤,但高到一定程度,照样可能摔死。问题是,最后这一点,两岁大的孩子是不知道的。只要稍微怂恿一下,波尔伯准会一口气爬到顶。成功的机会很大啊……

要在平时,维基和戈克娜巴不得有个冒险的机会,可这是别人的命啊……两人长时间面面相觑。“我、我不知道,维基。”

如果不这么做呢?婴儿们多半会和大家一块儿死。不管她们怎么选择,后果都太可怕了。维基突然间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恐惧,一生中从来没这么害怕过。她走了过去,来到笑嘻嘻的波尔伯下面。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抬了起来,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想把宝宝哄下来。她强迫自己放下手,强迫自己发出轻快、怂恿的声音。“哎,波尔伯!你能一直爬到那个小窗口,把线圈也带上去吗?有没有本事爬上去?”

波尔伯小脑袋一歪,向上方转动婴儿眼。“嗯。”他向上爬去,左一下右一下,在焊接补丁上借力,向上,向上。我欠你的情,小家伙,哪怕你自己不知道也罢。

地面上的阿莉奎尔见波尔伯吸引了大家的全部注意力,气愤地叫起来。她使劲一拽绳头。二十叹上方,她的兄弟忽悠一下荡了起来,只靠三只胳膊抠住一个借力点。戈克娜吓得一把抱起她,从她手里夺下绳头,再把小家伙交给杰里布。

维基竭力压下心头的恐惧,望着婴儿越爬越高。就算能上到窗口那儿去,又怎么办?向外扔纸条?可他们没有纸笔,就算有,也不知道风会把它吹向哪里……她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可以一下子解决两个困难。“布伦特,外套脱下来。”她猛地伸出手,朝戈克娜摇晃着,要她帮助布伦特赶紧脱下衣服。

“好主意!”没等维基说完,戈克娜已经开始使劲拽着布伦特的袖套、腿套。布伦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但马上反应过来了,以最快速度脱衣服。他的外套几乎跟杰里布的一样大,背后又没蜘蛛人的服装样式显然不同于人类开缝、分片。三个人把衣服神开,一人扯一只角,不断移动,追踪高处波尔伯的每一个动作。万一他摔下来,也许还能接住。也许。冒险故事里,这种办法总能成功。可扯着衣服站在这儿,很难想像这么异想天开的点子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

阿莉奎尔仍在放声尖叫,拼命挣扎,想甩开紧紧抓住她不放的杰里布。波尔伯不断嘲弄着她。干这种平时非挨揍不可的事,却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他得意极了。四十叹。他慢下来了。到了焊接处以上,腿和手的借力点越来越少。有一两次,他倒手时差点让线圈掉下来。波尔伯利用一个窄得不能再窄的小凸起定住身体,猛地发力,向侧上方一跃而起,跃过最后三叹—一只手一把钩住格栅。从格栅上方射人的天光将他小小的身体映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婴儿们只有两只眼睛,都在正前方,想看身后几乎得把脑袋转过来才行。所以,这是波尔伯头一次向下看。一看之下,胜利的笑声顿时消失。他看见了自己已经爬上多高的地方,高得连他的婴儿直觉都能判断出来:自己现在十分危险。难怪父母不让你爱爬多高就爬多高。波尔伯的胳膊腿条件反射似的紧紧抓住格栅不放。

下面的人劝说他,告诉他没人能上去帮他,他只能自个儿下来。但无论怎么说,波尔伯就是不动。维基从没想到问题会出在这里。娜普莎和小伦克过去经常偷偷爬上高得要命的地方,每次都轻轻松松下来了。

看来,波尔伯只能僵在上头,动弹不得。就在这时,阿莉奎尔不哭了,冲他放声大笑起来。受了这番刺激之后,大孩子们没费什么口舌便让他将翻花线圈穿过格栅垂下来,像个定滑轮一样,再利用它支撑身体向下滑。沿着绳子下滑这一手,大多数婴儿都懂,无师自通,也许是因为他们的潜意识中还保留着动物时代的记忆。波尔伯五条肢腿稳稳地缠在下垂的绳子上,另外三条肢腿夹住绳子控制下滑速度。滑下来几叹之后,他彻底放心了,只用三条肢腿钩住绳子—然后是两条,脚还不断蹬着墙壁,飞速下滑的同时身体像耍杂技一样在空中荡来荡去。底下的人跑来跑去,徒劳地想将自制的安全垫对准他……下来了。

☆、第9章 .2

现在,他们的线圈绕过格栅,两头垂到地面。由于波尔伯的磨擦,绳子闪着亮光。不承重之后,神开的绳子开始向上收缩。

戈克娜和维基争着想下一个上去。维基赢了。她还不到八十磅,是兄弟姐妹中最轻的。她抓住绳子,试探地摇晃着。布伦特和戈克娜撕下那件外套的丝质衬里。衬里是红色的,还有一块块红外色斑。更妙的是,衬里是双层的,沿针脚剪开后成了一面大旗,轻得像一股烟,边长足足有十五叹。肯定会有人看到它。

戈克娜把衬里折成小小的一块,递给她。“嗯,这个线圈,你觉得撑得住吗?”

“没问题。”也许吧。这东西很光滑,有弹性。好的翻花线圈都这样。可万一神得太狠,会不会……

布伦特的话给了她巨大的安慰,比任何祝福的效果都好。“我想没问题。我的模型里经常要用承重绳,这一根就是。是我从机械实验室拿来的。”

维基脱下自己的外套,进食肢抓住这面自制大旗,开始向上攀援。背后的视线中,其他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紧张不安地围着“安全垫”,成了小小的一簇。像她这个分量,掉下去的话就好看了。她在空中晃晃荡荡,脚蹬墙壁,一步步向上。其实并不吃力。有两根着力的绳子,连成年人都能毫不费力地缘绳而上—只要磨擦生热,绳子自然会发光。人类虽然看不见,但蜘蛛人可以看见这种绳子不断。她看着身后的绳子,同时也看着下面的门。真奇怪,直到现在,她才担心会不会有人从那扇门里突然进来。成功近在眼前,要是那伙坏蛋偏偏选这个时候进来查看他们,那可如何是好?只要再上去几叹……

她的前肢穿过格栅,用力一拉,身体紧挨格栅,外面就是开阔的天空。没地方稳住身体,只能就这么吊着。格栅的洞眼又太小,连婴儿都钻不出去。可就算这样—景色多美啊!他们是在一座新落成的大厦顶端,大厦至少有三十层。天空中乌云翻卷,狂风呼啸。她朝大楼下看,一部分视线被挡住了,但仍然能看到普林塞顿在眼前铺开,像个漂亮的模型。下面有条大街,她可以一直看到头,有公共汽车、轿车、行人。要是他们朝这个方向看看……维基展开衬里,从格栅洞眼里伸出去。大风险些将它从她手里卷走。她抓得更紧一点,用肢尖撕开衬里一角。这东西真不结实!她轻轻地将撕开的几头系在格栅栏杆上,结结实实捆了四处。红色旗帜被大风卷起,飘扬在大楼一角。衬里在风中“扑啦啦”直响,时而飘起遮住这个小小窗口,时而沿着建筑物坠下,离开她的视域。

向自由望最后一眼:远方,城市的山丘与低垂的乌云相接,渐渐模糊了。但维基仍然看见了一样能让她明确自己方位的东西。有一座山丘,并不比其他小山高,上面有盘山路,还有建筑。山顶大宅!她可以一直望到自己的家!

维基滑了下来,欣喜若狂。他们会成功的!大家拉下绳子,

这正是我的用意所在。现在的翻译表演加上了严密的缓冲层。他们一直没查出蚀脑菌失控的原因,甚至不知道那次事故是不是真的跟实时转播节目有关系。据安妮分析,继续转播节目的风险并不比其他行动更大。劳的手伸向右边,轻轻拍了拍奇维的手。她冲他嫣然一笑。蜘蛛人小孩很重要。要不是奇维·利索勒特,他可能永远不会了解这些孩子对下面的人意味着什么。奇维真是太有用了。观察她、跟她交谈、诱骗她—从中可以学到多少东西啊。以l1的资源状况,不可能批准养育孩子,但一定得为人们提供一种替代品。奇维让他明白了这种替代品应该是什么,她的计划、她的梦想给了他启发。“我们大家都非常喜爱那些小蜘蛛人,飞航主任。我明白了,你们的请愿跟下面的绑架事件有关,对吗?”

“是的,大人。从绑架发生到现在已经七十千秒了,‘协和国’蜘蛛人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强度使用他们最好的通讯和情报搜集手段。他们没有取得任何成绩,但我们的聚能者却从中掌握了许多情况。协和国截获了大量金德雷国密电,并且一直在通过他们的微波通讯线路向各方传递这些密电。金德雷国的密码都是基于算法,没有采用一次性加密本。我们破解起来毫无问题。最近四十千秒中,我们—我—一直在调用聚能译员和分析员,我想我已经知道了那些孩子的关押地点。五名分析员几乎百分之百地肯定……”

“五名分析员,三名译员,还有无影手号上的一部分监控阵列。”雷诺特打断乔新的话头。声音很大,但不动声色,“除此之外,乔新主任还调用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外围支撑硬件。”

奥莫马上附和。这还是劳第一次看到雷诺特和安全部门的观点如此一致。“另外,乔新主任和另外几位主任肯定还利用自己的权限调用了紧急资源,否则不可能这么快便得到结果。”奥莫侍卫冷冷地扫视着众人,请愿者们在他的目光下低下脑袋,易莫金人害怕的程度更甚于青河人。滥用集体资源。这可是一桩重罪。劳心里暗笑。布鲁厄尔的威慑力更大,但奥莫也能凑合。

劳抬起手,房间里安静下来。“我知道了,统领侍卫。请你和雷诺特主任向我提交一份报告,说明这一活动对我们的资源可能造成的……”他不会使用滥用集体资源这些字眼,“……影响。”他静了片刻,调整表情……一个处事公道的人,为了集体的长远利益不得不驳回某些个人的请求。他感到奇维摸紧了他的手,“飞航主任,你应该懂得,我们不能暴露。”

乔新已经彻底蔫了,“是,统领大人。”

“这么多人中,你应该最清楚我们的资源是何等紧张。战斗之后,我们既缺乏聚能者,也缺乏一般人手。几个班次前那次事故之后,我们的聚能者更加匾乏。我们没有至关重要的设备,只有少量武器,只能勉强维持星系内交通。我们或许可以胁迫一部分蜘蛛人,与另一部分结为同盟。但却要冒巨大的风险。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自迪姆大屠杀以来我们一直执行的政策:潜伏,等待。再过不多几年,下面这个世界就会进人信息时代。到那时,我们就能在蜘蛛人的网络中建起适用于人类的自动化设施。最终,他们会发展出技术文明,既具备修复我们飞船的能力,又在我们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在这以前……在这以前,我们不能采取任何直接行动。”

劳一个个观察着这批请愿者:乔新、廖、冯,稍远处坐着特林尼,仿佛想以这段距离表明他已经尽力劝过其他人。伊泽尔·文尼下岗冬眠了,否则他肯定会在这儿。按照里茨尔·布鲁厄尔的标准,这批人全都是刺儿头。每经过一个班次,这一小撮人便离易莫金规范更远一步,部分是因为看不到希望,还有一个原因是青河的影响。这些买卖人,哪怕战败了,照样能发挥腐蚀作用。是的,按照易莫金文明的标准,这些人都是麻烦制造者—但同时,与奇维一起,这批人也是这次使命能维持至今的基础。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说话。泪水从丽塔·廖眼里静静飘落。哈默菲斯特只有很小的引力,泪水在面颊上挂不住。乔新顺从地低下头,“我理解,统领大人。我们撤回请愿。”

劳表示感谢地点了点头。他不会惩罚这些人,只需要表明自己的态度、适当敲打敲打他们就行。

这时,奇维拍拍他的手。她喜笑颜开!“有些事,我们今后肯定会做。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作一次试验呢?我们不应当暴露,这当然是对的。但请大家注意乔新这段时间所做的事—我们已经开始利用蜘蛛人自己的情报系统了。他们的自动化程度目前还很低下,还需要二十年才能进人信息时代,但他们已经开始利用电脑了,水平甚至高于地球的黎明时代。安妮的译员们已经作好准备,不久以后就可以将信息插人蜘蛛人的系统。为什么不现在动手呢?我们应该从现在开始,每年前进一小步,每年做点新实验。”

乔新眼睛里亮起了希望,但他说出口的话却在向后退缩。“但他们目前的水平还不够啊。那些蜘蛛人去年才发射了第一颗卫星,还没有通用定位器网络—任何类型的定位器网络都不存在。除了普林塞顿和陆战指挥部之间那条可怜的链接之外,他们连个电脑网络都没有。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在他们的系统里插入信息?”

是啊,怎么插入?

但奇维仍旧满面笑容。笑容让她显得如此年轻,几乎跟他得到她的头几年一样青春焕发。“你刚刚说过,协和国截获了金德雷国有关绑架的密码通信?”

“对。所以我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协和国情报机关无法破译金德雷的密码。”

“可他们目前正在作这种努力,对吗?”

“是的。协和国用上了他们最大型的电脑,跟房子一样大的笨重家伙。普林塞顿和陆战指挥部那条电脑通讯链接的两头都是这种大机器,正在拼命瞎扑腾呢。但像这样下去,要过几百万年才能解出正确的密钥……噢。”乔新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是说,在不让他们察觉的前提下,在他们生成的试验性密钥中插入正确的密钥。不知能不能做到?”

劳几乎同时明白过来。他向空中发问:“查一下背景资料:他们目前用什么方法生成试验性密钥?”

一秒钟后,t一个声音回答道:“随机试验法,辅以他们的数学家所掌握的金德雷国加密算法。”

奇维正读着她的头戴式传出的信息,“协和国采用的显然是分布式运算法,从链接两头同时运算。但那个网络上总共还不到十台电脑,这样下去是得不出结果的。而我们有十几颗侦察卫星,不会干扰到他们的微波通讯,他们不可能察觉,在他们线路上传递的信息中做点手脚易如反掌。我们本来就打算在第一次插人信息时使用这种方法。至于这一次,只要对他们传递的试验性密钥做点小改动就行。数据量很小,包括分割位在内,大约只有一百比特。”

雷诺特:“是这样。即使他们事后复核,最多只能看成碰上了好运气,完全合情合理。但插人的密钥不能超过一个。多于一个,风险就太大了。”

奇维望着劳,“托马斯,不会有问题的。风险很低,再说,主动干涉的事,我们迟早都得做这种试验。你也知道,蜘蛛人对太空越来越感兴趣了。不久以后,我们也许会被迫进行大量干预。”她抚着他的肩膀,以前奇维从来没有像这样当着众人的面央求他什么。不管她说得多么客观,奇维的提议中还是掺杂了不少私人情感的因素。

她说得对。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让安妮的聚能者首次主动出击。再说也该显示显示自己的宽厚仁慈了。劳朝她露出笑容:“好吧,女士们先生们,你们把我说服了。安妮,作好安排,发送一枚密钥。至于发送时机,我看就由乔新主任决定吧。把这次行动列为暂时性的第一优先,优先权持续时间四十千秒。唔,再向前回溯四十千秒。”这样一来便正式豁免了乔新、廖和其他人的罪名。

请愿者没有欢呼,但当他们站起身来,飘出会议室时,劳真切地感到了他们的感激之情。

奇维跟在他们后面,突然飞快地转过身,在劳前额吻了一下。“谢谢你,托马斯。”说完便赶上其他人,离开了会议室。

他转身面对j准一一个留下的人,卡尔·奥莫。“盯着他们点儿,侍卫。从现在起,恐怕麻烦会越来越多。”

大战期间,伦克纳·昂纳白曾经多次一连好几天不睡觉,周围始终炮火连天。这次只有一个晚上,但这个晚上却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加难熬。至于将军和舍坎纳有什么感受,只有老天知道。电话线拉好以后,昂纳白几乎没怎么离开走道里的联合指挥部(就在安全部办公室下面一点)。和他在一起的还有警察部门和昂德维尔手下的通讯技师,不断汇总城里的一切小道消息。将军来过一次,又走了。表面上看,她显得专注又镇定。但昂纳白看得出来,他的这位老上级已经垮了。她管的事太多,不但掌管大局,连小事都要亲自出马。该死的,她竟然参加搜索队的搜查,一去三个小时,到现在都没回来。

他抽时间去瞧了瞧昂德希尔。舍克钻进顶楼的信号实验室不出来。内疚像某种病灶一样,在他身上不断蔓延,破坏了他那种兴奋、张扬的天才。过去无论他从事什么项目,都会把这种精神带到研究中去。但他仍旧在努力。昂扬的激情没有了,他便代之以死缠烂打,揪住问题不松手。他在电脑上敲击着,尽一切努力把方方面面综合起来。昂纳白看不明白他搞的名堂,总觉得像全无关系的胡扯。

“这是数学,不是工程问题,伦克。”

“对,数字理论。”实验室的主人,一位不修边幅的博士后说。“我们在收听……”他不作声了,身体前倾,沉浸在他编的程序中,半晌才把话说完,“在破译截获的密码通讯。”

他说的是从普林塞顿地区向外发送的密电。绑架发生后,截获了不少这类密电,全都零零碎碎不成片断。昂纳白道:“可我们连这些密电是不是绑架者发送的都不知道。”我要是金德雷人,一定会用一次性加密本。才不会用什么劳什子算法密码呢。

杰伯特(记不清他姓什么了)只耸了耸肩,继续埋头于他的工作。舍坎纳同样一言不发,一脸凄凉,了无生气。他只能这么做,其他还能做什么?

昂纳白只好重新回到联合指挥部,这里至少还有点进展。哪怕这些进展只是骗人的假象,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太阳升起后一个小时,史密斯回来了。她飞快地翻了翻各种否定性报告,动作焦躁烦乱。“我让贝尔加留在城里,和当地警察协作。混帐东西,她的通讯手段比警察也强不到哪)l去。”

昂纳白擦着眼睛,想让眼睛重新发出亮光。这当然是徒劳的,只有好好睡一觉才能达到这种效果。“恐怕昂德维尔上校对仪器设备一直不够重视。”放在其他世代,贝尔加准是把好手。可是现在—唉,适应不了这个全新的科技时代的人并不是只有贝尔加·昂德维尔一个人。

维多利亚·史密斯在自己的老部下身旁坐下,“至少她没让新闻界跑来烦咱们。拉奇纳那里有什么新消息?”

“他在安全部办公室。”老实说,那位年轻少校不怎么信任昂纳白。

“他认定这是金德雷国干的。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这件事里有他们一份……可是……你知道吗?博物馆有个工作人员是极端保守分子。还有,在博物馆货运门干活的工人失踪了,贝尔加发现他也是个保守分子。我觉得,这件事上,当地的极端保守派肯定陷得很深。”她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好像一边想一边说,说出心里的想法。后来,很久以后的后来,昂纳白回想这次谈话时才意识到,将军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但她的每一根肢腿都绷得紧紧的。

不幸的是,伦克纳·昂纳白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索中。整晚都在看报告,整晚盯着外面的黑暗,祈祷小维多利亚、戈克娜、布伦特和杰里布的平安。仿佛在自言自语,他忧伤地说:“我眼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成人,长成任何人一看就会喜欢上的真正的人。他蜘蛛人的眼睛与人类不同们是有灵魂的。”

“你什么意思?”他太疲劳了,没有听出维多利亚语气中的严厉。以后许多年,他不断回想着这次对话、这个时刻,想像自己当时应该怎么做才能避免后来的灾难。但当时,他没能注意到未来冷酷的瞪视,脱口而出:“被提前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不是他们的错。”

“是我靠不住的现代理想送了他们的小命,而不是他们自己的错?”史密斯的声音是一种凶狠的嘶嘶声,连痛苦不己、精疲力竭的昂纳白都察觉到了。他望着浑身颤抖的将军。

“不,我不是—”太迟了,已经无法挽回了。

史密斯猛地站起来,一只长长的胳膊向他一挥,甩了他一耳光,像抽了一记鞭子。“滚出去!”

昂纳白被打得一个踉跄,脑袋右边火辣辣的,视线一片模糊。其他方向的眼睛只见房间里的军官军士们惊然动容,震惊不已。

史密斯向他一步步逼近。“保守派!叛徒!”每吐出一个字,手随之向前猛一戳,仿佛想一拳打死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这么多年,一直打扮成我们的朋友,却总是在耻笑我们、憎恨我们。够了!”她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收回胳膊。伦克纳知道,她已经压下了怒火,下面的话将是冷峻的、镇定的,经过思考作出的决断……比火辣辣的眼角疼痛更伤人,“带着你那套道德走吧。现在就走。”

同样的表情他以前见

☆、第9章 .3

拉奇纳·思拉克特一听见史密斯回来了,立刻疾步赶向联合指挥部。昨天晚上他本来应该在那儿工作,可是,让我把自己的密码破译工作暴露在国内情报处和当地警察面前?要那么干我才见鬼了呢。幸好独立工作取得了成绩,现在他手里有了过硬的证据。

他差点和迎面而来的伦克纳·昂纳白撞了个满怀。老军士长丧失了平时的军人气概,踌珊着走下过道,脑袋右边还有一道长长的、白乎乎的伤痕。

他朝军士长挥挥手,“你没事吧?”可昂纳白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毫无反应,像被剁了脑袋的水鸟不理会渔夫一样。他差点想赶上去问个究竟,但又记起自己的紧急公务,于是继续朝联合指挥中心奔去。

这地方一片死寂,静得像渊致……或者坟场。参谋和分析员们嚓若寒蝉,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拉奇纳穿过房间向将军走去时,众人又恢复了自己的工作,但感觉总有点不正常,像有意使自己忙乎起来似的。

史密斯正翻看着一本行动记录,翻阅的速度未免有点太快了,不大可能看出什么名堂。她示意他在自己身旁的栖架上坐下,“昂德维尔发现了一些证据,表明本地极端保守派参与了这次绑架,但我们还是没有什么过硬的材料。”语气很平和,跟房间里的肃杀之气很不调合,或许是有意不理会,“你有什么新情报吗?我们的金德雷‘朋友’有什么反应?

“反应相当大,将军。连公开的活动都作出了反响。绑架公开后一个小时,金德雷的宣传部门立即提高了调门,特别是针对较落后国家的宣传。内容倒没什么太大变化,兜售的仍旧是‘暗黑中的屠杀’那一套,但强度大大提高了。他们说这次绑架是体面人所作的最后抗争,这些人认识到激进派已经篡夺了协和国的领导权……”

房间里再一次一片死寂。维多利亚。史密斯说话了,语气稍嫌尖刻。“他们那一套我知道。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说。”

也许该直奔主题,马上拿出他的大发现。“是的,将军,但他们的反应未免来得太快了点儿。广播的内容,我们的情报来源事先完全没有报告。看来这是一个先兆,说明极端行动派终于控制了金德雷国。昨天一天里,他们的深密局至少处决了五个人,克林特拉姆、桑斯特,都是温和派。被处决的人里还有德鲁比这种脓包。唉,真可惜。剩下的人都非常精干,而且比以前的深密局具有更大的冒险性……”

史密斯向后一靠,神情很吃惊。“我—明白了。”

“这些情报才得到不足半小时,将军。我已经命令所有分析人员开始深人研究。目前还没有发现军队调动的迹象。”

直到这时,他才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这种做法合乎情理。还要再过一些年,发动战争才可能对他们有利。”

“是这样,长官。这一次不会开战,现在还不会。金德雷国的大战略肯定不会现在就变,他们会继续慢慢磨那些发展中国家,争取在暗黑到来之前尽可能多拖垮一批,然后腾出手来,与有能力,在暗黑期保持清醒的国家开战……将军,我们还有一些尚未确认的情报。”应该说只是流言,但为了传递出这些流言,他隐蔽得最深的间谍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佩杜雷似乎成了金德雷国负责对外情报工作的新头目。您还记得佩杜雷吗?过去我们一直认为她只是个低级情报人员,但很明显,她的聪明和凶残超过了我们的估计。这次绑架很可能就是她本人亲自策划的。现在看来,金德雷国新建深密局时,她可能是第一批元老之一。她说服了金德雷国的决策者,特别将您和舍坎纳·昂德希尔视为协和国战略成功的关键。暗杀您很困难,·您对您丈夫的保护同样严密,绑架您的孩子们却可以—”

将军的手断断续续敲击着情况桌。“说下去,少校。”

假装我们谈论的是其他人的孩子。“长官,舍坎纳·昂德希尔经常在广播里谈他对家人的感情,说他是多么珍视他的每一个孩子。我得到的情报是—”得自那位为了传出这些情报暴露了自己身份的潜伏间谍……“佩杜雷认为,绑架您的孩子们有百利而无一弊。在最有利的情况下,她希望将您的全部孩子偷运出协和国,再悄悄地用孩子们要挟您和您的丈夫,持续多年。按她的估计,在这种打击下,您不可能继续您目前的工作。”

史密斯开口了,“如果他们杀死那些孩子,一个一个杀死他们,把他们的尸体零零碎碎送回来……”她的声音低下去,“你关于佩杜雷的情报是正确的。她明白应该用什么办法对付我和舍坎纳。好吧,我要你和贝尔加……”

桌上几部电话机中的一部响了,是宅子内部直通线。维多利亚·史密斯两根长肢一晃,越过桌子抓起电话。“我是史密斯。”

她听了一会儿,轻轻吹了声口哨。“真的?可是……好,舍克,我相信你。杰伯特做得对,这个消息应该交给昂德维尔。”

她挂断电话,对思拉克特道:“舍坎纳解出了密钥,他破译出了昨天晚上截获的密电。看来孩子们被关在斯帕广场大厦,就在城里。”

思拉克特自己的电话也响了起来,他朝免提洞眼里一戳,道:“思拉克特。”

贝尔加·昂德维尔的声音很小,好像没对着麦克风讲话。“他们干什么?还能怎么办?让他们给我闭上臭嘴!”声音大了些,“你在听吗,思拉克特?我这儿简直忙得不可开交。你的一个搞技术的疯家伙给我打电话,说被绑架者关押在斯帕广场大厦顶层。你的人是当真的吗?”

思拉克特:“不是我的人。但这个情报非常重要,上校,不管情报来源是谁。”

“该死的,我手头已经有了一条真正过硬的大线索。本地警察发现了一件丝质衬里,勾在普林塞顿银行楼上。”离斯帕广场大厦半哩,“正是道宁向我们描述过的那种衬里。”

史密斯走过来,靠近麦克风,“贝尔加,上面有没有其他什么东西?比如纸条什么的?”

线路那边犹豫了一下,思拉克特能察觉到,贝尔加·昂德维尔刚才怒火中烧,这会儿正在尽量把自己的火气往下压。贝尔加从来不在乎当着下级的面骂骂咧咧,比如痛斥“愚蠢透顶的新技术”,但史密斯在线路上听着,她可没这个胆子。

“没有,将军。衬里已经撕烂了。嗯,技术分析人员说是斯帕广场大厦,那种可能性不能排除。但那个地方人来人往,一向很热闹。我马上派一队人马进人大厦下面几层,化装成客户。问题是……”

“这样很好,不要打草惊蛇,悄悄地接近。”

“将军,我认为发现衬里的地方可能性更大,那里比较冷清,而且……”

“可以,两个地方都查。”

“遵命,长官。问题出在本地警察身上。他们已经上路出发了,警笛长鸣,平时的威慑手段全用上了。”

前一个晚上,维多利亚·史密斯还谆谆告诫思拉克特,要他不要小看当地警察的力量。其实有什么力量?经济力量,政治力量,如此而已。这会儿,将军大吼起来:“他们干什么?还能怎么办?让他们给我闭上臭嘴!我负责。”她朝思拉克特

谢恩克雷特在她的“指挥所”里来回踱步。运气这玩意儿,真是变化莫测啊。这次任务按计划本来应该是一次“百日潜伏,突然袭击”,可潜人还没到十天,他们便成功捕获了目标。整个行动成了意外和事故大全。这种事其实并不新鲜。实地行动从来都是错综复杂,而加官进爵只能来自实地行动。谢恩克雷特以前经历过更为复杂的局势,照样逃出生天。巴克尔和弗雷姆被砸扁了,这是运气太坏,也怪他们注意力不集中。但最大的错误还是留下了两个活口—至少这是她肢腿下出现的最大错误己但从好的一面说,他们到手了六个小孩,至少四个是原定目标。从博物馆脱身还算顺利,但机场方面的接应却没跟上。协和国安全部门的反应未免太快了点—多半还是因为那两个活口。

斯帕广场大厦二十五层以上全是办公区。城市有什么动静,这上头可以一览无余,只有正下方是观察死角。一方面,他们被彻底陷住了—谁听说过直柞到半空里还能藏身?但另一方面—谢恩克雷特在她的军士长身后停住脚步,“特莱维尔那儿的情况如何,登尼?”

军士长从脑袋边挪开电话,“一楼大厅的活动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异动。他那儿来了几个生意人,一个老家伙,还有几个上个世代的。他们想从咱们手里转租办公室。”

“让他们看三楼的套房。想看别的,叫他们明天再来。”到明天,渊致啊,谢恩克雷特和她的手下早就远走高飞了。要不是那场暴风雨,本来昨天晚上就该走了。金德雷特种部队是玩直升机的高手,能用直升机做出协和**队万万想不到的动作……好运气加专业技能,再坚持一两天,她的小队就能带着捕获品回国。按l}例,金德雷特种部队更习惯暗杀、斩首突袭,但这一次,佩杜雷大人制定了全新的策略,这是一次全新的考验。渊数啊,佩杜雷打算怎么摆布这些小孩?一想到这个,谢恩克雷特便有些畏缩。自从大战结束,她一直是佩杜雷小圈子内部的人,因此官运亨通。但她宁愿替那位贵人干上战场的活儿,也不愿跟她一起待在金德雷审讯室里。那些地方实在太容易……出意外了,死亡也来得太慢了。

谢恩克雷特兜着圈子,用一具反射式放大器观察着下面的街道……坏了,警察车队,一警灯不停地闪烁着。她认出了那些卡车上面的特种器材。这是警方的“重武器”分队。他们惯用的战术是威吓罪犯,吓得他们魂飞魄散,举手投降。警灯、警笛(用不了多久,肯定会听见的)都是这种威吓战术的组成部分。可这一套用在这儿,警察们算是犯了个天大的错误。谢恩克雷特当即行动,绕着一圈圈同心圆状的办公室飞奔,一边跑一边拔出背上的枪。

“军士长!上楼!”

登尼吃惊地抬起头,“特莱维尔说他听见了警笛声,但好像不是朝这边来的。”

巧合?也许警察打算冲别的什么人挥舞他们的大枪?一向果断的谢恩克雷特犹豫不决。登尼抬起一只手,继续道:“可他说那伙生意人中有.三个老家伙不见了,估计上厕所去了。”

谢恩克雷特不再迟疑,挥手让军士长起身跟上。“告诉特莱维尔混进人群逃命去吧。”只要他有这个本事的话。“我们实施五号后备方案。”这是特种部队里一个让人害怕的老笑话:后备方案总是有的,哪怕排到第五号。他们这回还算有点预警时间,还有可能溜出大厦,混进老百姓的汪洋大海。特莱维尔下士几乎没什么机会,不过他知道的情况不多,没多大关系。这次任务决不能出现让金德雷国尴尬的局面。只要不留下后患,或许行动还可以算部分成功。

奔上中央梯级时,登尼也拔出了自己的枪和战术刀。所谓五号后备方案,就是说在逃命之前稍稍费点手脚,干掉那几个小孩。佩杜雷好像认为,这样一来,协和国一方某些人就会方寸大乱。谢恩克雷特自己觉得这完全是放狗屁,但她毕竟不知道内情,说不清楚究竟会怎么样。没什么大不了的。战争后期,她参与了一起渊数大屠杀。这一回再怎么也赶不上那一次血腥。虽然血腥了些,不过从渊数中发掘出来的储藏品对金德雷的振兴起了很大作用。

他妈的,她说不定是在帮那几个小孩一个大忙呢。至少他们不会跟佩杜雷大人约会了。

整个上午,布伦特差不多一直平平地趴在金属地板上,模样跟维基和戈克娜一样垂头丧气。杰里布忙着安慰那两个小宝宝,至少他手里还有事可做。小东西们的脾气越来越坏,嗓门越来越大,而且不让维基和戈克娜抱。大伙儿上一次吃饭还是昨天下午的事。

连商量计划都没得做了。曙光亮起时,他们发现求救旗不见了。再次尝试挂出了另一面旗,可没到三十分钟就被大风刮跑了。那以后,戈克娜和维基花了三个小时,把翻花线圈在房间惟一一个出人口上方的管道凸起处绕来绕去,编出了一个十分复杂的花样。布伦特帮了她们大忙—要论打结、编花,谁都比不了他。要是哪个不怀好意的家伙从那扇门进来,准会碰上一大堆麻烦,足够把他的胃填满。可要是来人手持武器,这点小伎俩怎么够?大家提出这个问题后,布伦特马上退出讨论,走到一旁,重新趴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们上方是一小片阳光,在这座监狱的高墙上缓缓爬动,一叹又一叹。肯定快到中午了。“我听到了警笛声。”趴了一个多小时后,布伦特突然道,“趴下来,好好听听。”

戈克娜和维基马上趴下,杰里布则徒劳地劝告婴儿们安静下来。

“没错,我听到了。”

“是警察的警笛,维基。听,夹杂着‘砰砰砰’的声音。”

戈克娜跳起身来,朝门口奔去。

维基仍旧趴在地下,“安静,戈克娜!

连婴儿们都不作声了。还能听见其他声音:建筑下面某个地方风扇低沉的嗡嗡声,以前听到过的街道上的声音……还有别的,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许多只脚,从楼梯上来了。

“离得很近。”布伦特道。

“是—是冲着咱们来的。”

“对。”布伦特顿了顿,还是像平常那样慢吞吞地,“我听见还有其他人正往上赶,不过离这儿很远。”

管不了后面的人了。维基奔向门边,像戈克娜那样沿着墙壁爬上去一截。他们想的这个主意其实非常可怜,但不幸(也许是走运)的是,他们别无选择。早些时候,杰里布争辩说,他的个子大些,可以吊在门上方,跳下来砸翻进门的人。问题是个子大在这儿起不了多大作用,像那样跳下来只不过是个活靶子。再说还需要有人保护婴儿,抱他们避开射击区。所以,维基和戈克娜攀在门口,比门高出五叹,身体紧紧绷着布伦特巧妙设计的弹性线圈。

布伦特站起身,跑到门口右边。杰里布站在稍远处,怀里紧紧搂住两个宝宝,这会儿也不哄他们了。可是,突然间,两个小婴l}同时闭嘴,不发出任何声音。或许连他们都明白了形势的险恶,估计是出于某种直觉。

这时,维基通过墙壁都能感受到跑上楼梯的脚步。两个人,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内容听不清,但她听出是那个领头的绑匪。门外的锁上,钥匙哗啦响了一声。在她左边下面一点的杰里布轻轻将两个宝宝放在自己身旁的地上,两个婴儿没有发出丝毫声音。杰里布踢手摄脚靠近门边,随时准备猛扑过去。维基和戈克娜身体压得更低,弹性线圈已经绷到了极限。两人最后对视一眼。其他人是被她们扯进这一团乱麻的,她们连累了大家。为了逃命,她们甚至不惜让一个无辜的婴儿冒生命危险。现在是她们出一把力的时候了。

门滑开了,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布伦特全身绷紧,准备扑击。“求求你们,别杀我。”他说,声音跟平时一样单调平板。无论情况多么险恶,布伦特仍旧半点也不会演戏。可奇怪的是,这时听上去,像极了一个吓得完全丧失思考能力的人所发出的声音。

“没人想杀你。我们想替你们换个好点的地方,还给你们带了点吃的。出来吧。”绑匪头子的声音还是那么通情达理,“出来。”稍稍尖厉了些。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轻轻松松把他们全干掉,连自个儿的衣服都不弄脏?静了一两秒钟……维基只听外面恼怒地喘了口粗气。然后,爆发。

戈克娜和维基从上往下猛扑出去,这一跃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她们离地面只有五叹,要不是弹性线圈,只会跳下地来。线圈将她们猛地一弹,凌空一翻,头下脚上穿出门去。

旁边的枪口冒出火光,子弹朝传来布伦特声音的方向飞去。维基只来得及瞥见脑袋和一堆肢腿,好像还有某种枪。她一头撞在绑匪头目后背下方,撞了她个大马趴,手里的枪也飞了出去。但她身后几叹处还有一个人,戈克娜正撞在他肩膀上,手脚一阵乱抓,想把绑匪拽倒。可那人甩开她,一串子弹飞出枪口,穿过戈克娜身体中部。她身后的墙上立即溅满甲壳碎片和鲜血。

布伦特将他扑倒在地。

维基压倒的那一个在她下面猛地一拱,将她甩得飞了出去,砸在门框上。那以后,好像忽然间眼前黑了下来,一切都离她好远好远。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枪声,还有陌生人的叫喊声。

维基受的伤不算重,内脏器官有些轻微出血,医生很容易就控制住了。杰里布甲壳上被砸得凹下去好几处,几只胳膊也被拧得脱了臼。可怜的布伦特伤势最重。

那个陌生的思拉克特少校盘问结束后,维基和杰里布去宅

☆、第9章 .4

对伊泽尔·文尼来说,时间过得飞快,不仅仅因为他的轮值时间只有四分之一。战争和谋杀已成往事,发生在一生的三分之一之前。很久以前,他便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以无比的耐心坚持下去,永不放弃,一定要摧毁托马斯·劳,夺回幸存下来的一切。但有的时候,他以为这场斗争终将变成一场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是的,他以不屈不挠的韧性坚持下来了。有痛苦……也有羞愧,还有恐惧。不过,大多数时间里,恐惧一直显得十分遥远。而现在,虽然仍旧不知道细节,但他在为范·纽文工作。单凭这一点就足以使他坚信,他们一定会赢得最后的胜利。最奇怪的是时时从脑海里冒出来的一种感受。自省时分,这种感受让他十分不安:从很多方面来看,从孩提时代算起,这些年是他觉得最幸福的时光。这是为什么?

剩下那批医疗自动化器材,劳统领用得很省,又让“关键岗位”上的聚能者不断值勤。于是,特里克西娅四十多岁了。伊泽尔当值时,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她,她面庞上那些微小变化让他痛彻心月市。

但特里克西娅还有其他变化,这些变化给了他希望。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她身边,伊泽尔相信,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才变得不那么冷漠,离他的距离好像也缩短了些。

起初,去她在哈默菲斯特的狭小的房间时,她还是和过去一样对他不理不睬。但后来,有一次,他比平时晚到了一百秒。特里克西娅面对房门坐着。“你迟到了。”她说。语气还是那么单调平板,夹杂着不耐烦,跟安妮·雷诺特一样。人人都知道,所有聚能者都把细节看得非常重,无一例外。但不管怎么说,特里克西娅毕竟注意到了他不在。

他还注意到,特里克西娅开始自己动手收拾打扮了。每次他去,都发现她把头发梳到脑后,梳理得还算整洁。还有,时不时的,他们的谈话也不完全是他一个人独白了……只要他注意话题,别过分偏离她绑定的研究项目。

这一天,伊泽尔准时来到她的小房间,还违反规定偷偷带进来了点东西—两盒从本尼酒吧弄到的美味饼干。“给你的。”他伸出手去,把一块饼干递到她面前。小房间里顿时充满饼干的香甜。特里克西娅瞪了一眼他的手,时间很短暂,好像觉得这是个粗鲁举动。接着,她拨开这个让人分心的东西,“你应该带来附加翻译清单。”

唉。但他还是把饼干盒放在她手边的工作空间。“对,我带来了。”伊泽尔飘在门边他的老位子,面对着她。今天的翻译清单其实并不长。聚能者的工作效率近于神奇,但如果没有正常头脑的引导,各个不同专业的聚能小组就会盯着各自的领域不放,持续钻研,忽视了协同工作的首要目标。伊泽尔和其他一些正常人负责阅读聚能者的工作报告,从不同专业聚能者的工作成果中综合出高于聚能者各自绑定项目的东西。这些东西上报给劳,劳再据此下发任务,列人附加工作清单中。

今天,特里克西娅毫不费力便完成了新加人的这一批任务,中间生气地咕哦了好几次,“纯属浪费时间。”“对了,我跟丽塔·廖谈过。她的程序员对你给他们的东西非常感兴趣。他们设计了一套财务应用和网络软件,这些软件可以和蜘蛛人新发明的微处理器配合,效果好极了。”

特里克西娅点着头,“对,对。我每天都和他们对话。”大家都知道,聚能译员和底层聚能程序员、以及从事财务一法律事务的聚能者相处得最好。伊泽尔估计,这是因为译员们对那些聚能者的研究领域一无所知,反过来也一样,所以不会产生冲突。

“丽塔想在下面搞一家公司,让它把这批程序推向市场。当地没什么东西能跟它们比。我们要完全占领市场。”

“是的,是的,兴隆软件公司。名字我早想好了。但现在开始还为时过早。”

他跟她又聊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想让她估计还需要多长时间(客观时间),再把这个估计传给丽塔·廖。特里克西娅有一条线程,在和负责研究将信息插人蜘蛛人系统的聚能者协同工作。他们的意见综合起来,应该可以对这个时间问题作出准确评估。即使在具备必要知识、事先计划得当的情况下,要实现通过计算机网络协同工作,这个网络也必须达到一定水平才行。蜘蛛人至少还需要五年才能开发出大规模的软件市场,此后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形成公用电脑网络。在此之前,想对地面事务造成重大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至于现在,惟一一个能经常插人信息的蜘蛛人系统是协和国的军用网络。

没过多久就到了伊泽尔清单上的最后一项。来得太快了。表面上看,最后一项只是件小事,但从长期经验中,他知道这儿会出麻烦。“新项目,特里克西娅,是个纯粹跟翻译相关的问题。这种颜色,‘彩格’。我发现,你在描绘蜘蛛人看到的东西时仍然坚持用这个词。生理学家—”

“加藤。”特里克西娅的双眼收缩成了一道窄缝。聚能者交流协作时,通常会发展出一种近于心灵感应的亲密关系—要不然就是互相憎恨,敌意达到极点。除了传奇小说,现实生活中很难发现那种程度的仇恨。诺姆·加藤和特里克西娅的关系在这两者之间不断摆动,时而密切,时而对立。

“是的,嗯,怎么说呢,加藤博士长篇大论地向我阐述了视觉、电磁频谱方面的学问。他向我保证:这种所谓的‘彩格’绝对不可能是一种色彩,它是毫无意义的。”

特里克西娅的脸皱了起来,眉头紧锁。一时间,她看上去老了许多。伊泽尔一点也不乐意看到她这个样子。“这个词本来就有,我选择了它。联系上下文,它给人一种……”眉头皱得更紧了。有时会出现这种情形,乍看起来是翻译错误,最后发现—也许这种译法从字面上说不能算忠实,但它却能帮助人类理解蜘蛛人生活中某个不同于人、以前从没见过的方面。这种情况出现得很多。但是,聚能译员,哪怕是特里克西娅,仍然有犯错误的可能。刚开始翻译蜘蛛人语言时,她和其他聚能译员一样,只能不断试探性地摸索这个未知的种族和他们的世界。当时,她的译文中存在许多选项,许多字眼的意义不明确,只能将可能的含意一一列出。其中许多后来都证明是错误的。

麻烦的是,聚能者很难放弃成见。发现自己是错误的,这对他们是一种沉重打击。

特里克西娅已经很接近发火了。迹象并不很明显。她经常皱眉,但不像现在皱得这么紧。她不说话了,两手不停地在分离式键盘上敲击。分析结果出来了,溢出她的头戴式,散布到墙纸上。她的头脑和附属网络反复权衡着结果,呼吸随之急促起来。她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推翻这个结论的问题。

伊泽尔伸出手去,碰了碰她的肩膀。“还有个相关问题,特里克西娅。‘彩格’这个词,我跟加藤讨论过一阵子。”事实上,伊泽尔一次又一次揪住加藤不放,把那个人烦得要死。一般说来,跟聚能专家打交道只能采取这种办法:话题集中在聚能者的绑定领域和自己的问题上,反复问,多次问,从不同角度、用不同方式提出同一个问题。如果提问者不是很有经验,运气又不是特别好,专家极有可能马上中断这种讨论。伊泽尔值班的时间加起来共有七年,但还算不上这方面的高手。不过这一次,他居然成功地使诺姆·加藤提出了另一种可能的解释:“我们怀疑,蜘蛛人形成视像的器官可能不止一种。所以,他们的大脑处理视像时可能是多元的—也就是说,一会儿感知这部分光谱,一会儿感知那部分光谱,其间的时间间隔极短,只有一秒钟的几分之一。他们感知的视像—我没有把握,但可能有一种涟漪状、类似水波的效果。”

但是,加藤很快便排斥了这种想法,认为这是荒唐的。他说,就算蜘蛛人的大脑真的在诸种视觉器官中不断切换,但他们见到的外物在可感知范围内仍然是连续、稳定的。

他把这些话告诉特里克西娅时,她静静地听着,几乎停止了一切活动,只有手指仍在键盘上敲击。而且,她的视线不断转移,时时凝视……伊泽尔的双眼,长达一秒钟。这是因为他说的东西很重要,不是琐碎的小事,而是她聚能项目的核心。然后,她的视线移开了,开始嘟嘟嚷嚷语音输入,双手更加猛烈地敲着键盘。几秒钟后,她的视线绕着房间转来转去,追踪只有通过她的头戴式才能看到的幻影。接着,突然间,“对!我明白了。以前没想到……只根据上下文,所以才选了那个词,可—”日期、文件散布在两人都能看到的墙纸上。伊泽尔尽力跟踪,但他的头戴式有部分功能被哈默菲斯特屏蔽了,只能靠特里克西娅的指点才知道她引述的是哪份文件。

伊泽尔意识到自己笑容满面。现在几乎是特里克西娅聚能以来最接近于正常人的时候,像沉浸在胜利的狂喜中的正常人—没关系,这也挺好。“看!除了一次因为痛苦辞不达意以外,凡是用‘彩格’一词的地方都涉及晴朗的天气、低湿度,眼前一片光明。在这种情况下,所有颜色都……vetm‘刃t3....”她说起了行话,只有聚能译员能听明白,其他人则完全摸不着头脑,“语言的基调变了。所以我要用一个特别的词,‘彩格’就很合适。”

他听着,看着,几乎觉得自己看到了特里克西娅的头脑在迅速深人,洞见秋毫,建立起新的关联。今后的翻译水平无疑会更上一个台阶。特里克西娅是对的,看起来就是这么回事。“彩格”又怎么了?上头那些人没什么可抱怨的。

这一次见面很不错。但就在这时,特里克西娅做了一件让他惊叹不已、喜出望外的事。嘴里的话几乎没怎么停顿,一只手离开键盘,朝旁边的饼干盒一抓,解下一块,瞪着香气扑鼻的饼干上的糖霜—仿佛突然间想起了饼干是什么,吃它是多么令人愉快一样。然后,她一把将饼干填进嘴里,嘴角溅出五颜六色的糖霜。他一时还以为她被呛住了,但那只是高兴的笑声。她嚼着,咽着……过了一会儿,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l。这么多年来,这还是伊泽尔头一次见到她因为聚能绑定项目以外的什么事高兴。

她的手重新回到键盘上。几秒钟后,“还有事吗?

过了一会)l,高兴得头晕目眩的伊泽尔才弄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啊,嗯。”其实这是他计划中的最后一件事。但是,他欣喜若狂!饼干创造了奇迹,“只、只剩最后一件事,特里克西娅。一件你应该知道的事。”一件也许你最终会明白过来的事。“你不是机器。你是一个人。”

这些话没有丝毫反应。说不定她连听都没听到。她的手指重又敲起键盘来,眼睛盯着头戴式里他看不到的某个形象。刚才转移的注意力再一次转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朝小房间门口飘去。

离刚才那句话大约十到十五秒。特里克西娅突然抬头望着他,脸上又有了表情,但这一次是吃惊的表情。“真的?我不是机器?

“对。你是个完完全全的人。”

“噢。”又不感兴趣了。她重新回到键盘操作上,同时通过语音链接向她的聚能兄弟姐妹们嘟浓着。如果是最初的几年,得到这么冷淡的回答,他准会崩溃,至少会垂头丧气。但现在……对聚能者来说,这种反应再正常不过了。至少在那个瞬间,他穿透了那层聚能甲胃。伊泽尔爬出狭小的门口。门小得变态,只是个仅能爬进爬出的洞口,比双肩稍宽一点。伊泽尔每次进出门都忧心忡忡:两米外就是其他类似的小门,上,下,左,右,全是。这儿如果出现什么紧急情况怎么办?如果需要让他们迅速撤离,特里克西娅该如何是好?可今天不同。伊泽尔听见周围传来回音,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在吹口哨。

他飘进哈默菲斯特垂直的主要通道时,安妮·雷诺特拦住他。一根手指朝跟在他身后飘动的饼干盒一指,“那个给我。”

该死!本打算把这一盒也留给特里克西娅的,却忘了。他将盒子递给雷诺特,“没什么事儿,你会在我的报告里看到……”

“事实上,我希望现在就听你的报告。”她朝一百叹下一摆手,抓住墙上一处支撑点,空中一翻身,向下扎去。伊泽尔跟在她身后。巷道敞开处,开关星的星光透过外面透明的金刚石壁射进来。但没过多久,他们便进人了人工照明的地段,越来越深地进人庞大的钻石一号地下深处。四壁精雕细刻的图案大都仍旧新崭崭的,跟刚刚完工时一样。但来往行人手脚借力的地方却留下了块块污迹。剩下的没有专业技能的聚能劳工已经不多了,无法达到易莫金的完美标准。两人在底层转了个弯,仍在缓缓向下,飘过一排排忙碌的办公室和实验室。伊泽尔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到了,聚能中心。这个地方伊泽尔只来过一次。中心戒备森严,监控无所不在,但也不是完全不准外人进人。范就是这儿的常客,他是特鲁德·西利潘的铁哥们儿嘛。但伊泽尔向来有意回避这里,这个盗取别人灵魂的地方。

雷诺特的办公室仍在老地方,遍布实验室的走廊尽头,外面是普普通通一扇门。这位“人力资源部主任”在她的座椅上坐定,打开从伊泽尔那儿拿来的饼干盒。

文尼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四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没有任何变化:光秃秃的墙,储物筐,零散设备。这么多年了,值了这么多班次,她的家具仍然是老一套。就算没人告诉他,伊泽尔也会察觉安妮·雷诺特是个聚能者,而且很久以前便察觉到。真是个奇迹,能管人的聚能者,但说到底仍旧是个聚能者。

雷诺特显然早就知道盒子里是什么。她嗅了嗅饼干,脸上的表情活像菌囊技术人员检查那些滑腻腻的污泥。“芳香物质。聚能者的食品有严格规定,糖果和垃圾食品是禁止食用的,文尼先生。”

“我很抱歉。只是件小礼物……一种搞劳。我很少这么做。”

“这是事实。更准确地说,你从来没这么做过。”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马上移开视线,“三十年了,文尼先生。以你的生命计算,值班七年了。你很清楚,这类‘稿劳’不可能让聚能者产生任何反应。他们的一切行动都有明确动机:首先是聚能领域,其次,忠于他们所依附的主人。不,这不是搞劳……我认为,你仍旧抱着你的秘密计划不放,想唤醒邦索尔博士心里对你的爱。”

“吃了点心,然后就会吐露心声?”

雷诺特给了他一个冷冰冰的笑容。平常的聚能者不会听出他的嘲讽。这种嘲讽对雷诺特没有任何作用,但她能听出来。“这种香味,有这个可能。我想你一定在学习青河的神经学和神经病学,而且发现嗅觉通道能直通大脑的高端中心。嗯?”一时间,他仿佛被她的目光刺了个对穿,像一只被人剖开研究的虫子。

神经学里的确是这么说的。饼干这种东西,聚能以后的特里克西娅不可能闻过。有那么一瞬间,围绕在特里克西娅身边的高墙变成了薄薄的一层纱;有那么一瞬间,伊泽尔触到了她。

伊泽尔耸耸肩。雷诺特确实精明。如果她真想查个究竟,凭她的聪明,肯定可以完全看透伊泽尔的内心深处。说不定连范·纽文都能看透。幸好范和伊泽尔处于她的绑定范围边缘,这是惟一让他们免于覆灭的东西。要是里茨尔·布鲁厄尔手下有个哪怕只及她一半聪明的聚能监控员,范和我早就死定了。

雷诺特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开,看着她的头戴式传来的影像。然后,“你的不良行为没有造成什么破坏。从许多意义上说,聚能是一种稳定性极强的状态。你或许以为自己发现了邦索尔博士的变化,但请想一想:工作多年以后,所有一流译员都会出现变化。如果这种变化不利于他们的工作,我们就会把他们带到下面这里的聚能中心,作一些调整……”

“虽然这次没有什么影响,但只要你再次尝试破坏规定,干扰邦索尔博士,我就会禁止你与她接触。”

这个威胁实实在在,绝不是空言恫吓。但伊泽尔尽力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大笑一声,“什么?惩罚只是这个?不用处决?”

“文尼先生,我对你的分析如下:你有关人类黎明时代的知识使你具有极高价值,你的工作影响到我的至少四个聚能研究小组。另外,我知道统领大人也很重视你的意见。但不要因此错误估计形势。我的翻译部门没有你仍然可以继续开展工作。只要你再一次干扰我的部门,你将不可能见到邦索尔博士,直到这次任务结束。”

十五年?二十年?

☆、第9章 .5

这个迹象的首次表现形式是两辆黑色林肯轿车,嗡嗡低鸣,开上那条长长的、夹在从29号公路一直蔓延过来的*的松林间的泥土车道。当时罗杰·波拉克正在他的花园里除草。他整个早上差不多都待在那里,在阴云天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毛毛细雨自得其乐,自始至终都想给自己找点动力,进屋里去做些能真正挣钱的工作。他一抬头,正望见那两辆闯进来的汽车一个转弯,车轮尖叫着开上他自家的车道。三十秒钟后,汽车钻出人工种植的三代林,停在一旁,紧靠波拉克的那辆本田车后。四个大块头男人、一个长相冷冰冰的女人,一个接一个,故意踏过波拉克精心照料的卷心菜地,满不在乎的将柔嫩的菜苗踩得稀烂。

波拉克仓皇四顾,想一头逃进松林。可别人已经散开堵截,他被一把揪住,反剪双臂带进自己的家。(幸好门开着。罗杰有个感觉,这些人不会管他要钥匙,宁愿砸开大门闯进去。)他被粗暴的搡进一把椅子里,来者中块头最大、长相最凶恶的两人在他身旁一边一个守着。波拉克这时才发出声音,表示抗议。

毫无反应。那个女人和岁数较大的男人在他的摆设中间来回打量。

“嘿,艾尔,瞧见吗?这是《1965》的手稿。”那女人一边说,一边翻弄装饰内墙的全息风景照。

岁数较大的男人点点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这个人写的热门游戏可不少,比世上其余任何三个人加起来还多,说不定比有些公司还多。罗杰·波拉克算得上是个天才了。”

那是小说,混帐东西,不是游戏!波拉克最讨厌别人管他的作品叫游戏,一听此言,这股情绪不请自来,又冒了出来。说出口的话却是:“是呀。可我的绝大多数读者没你们几个逼得这么紧。”

“你的绝大多数读者不知道你是个罪犯,波拉克先生。”

“罪犯?我不是罪犯——我知道自己的权利。你们fbi想抓人,必须先证明自己的身份,还要让我打个电话,还要……”

那女人第一次露出笑容。笑得不善。她大约三十五岁,瘦脸,头发扎成一根独辫拖在脑后,军人型的都喜欢这种发式。就算她长着这副尊容,本来也可以笑得更和善些。波拉克感到脊梁上升起一股寒意。

“如果我们是fbi,如果你不是这么一个坏蛋,也许你说得对。波拉克,这是社会安全署抓人,你涉嫌,这是说得客气点,涉嫌破坏关系到国家安全和人民生活的设施。”

波拉克偶尔也接政府的合同,见识过蠢头蠢脑的官话套话。这个女人的话就是那一类,只是现在听上去一点也不可笑。波拉克两个肩胛之间的寒意扩散到全身。

屋外的毛毛细雨已经变成一片烟雨蒙蒙,笼罩着加利福尼亚北部林区。平常他总觉得这种雾雨蒙蒙很舒服,可是现在,阴冷的天气使屋里的气氛更加阴冷沉重。即使这样,只要能够脱身,他还是想尽力试一试。

“好啊,这么说几位手里攥着骚扰清白百姓的执照。不过你们迟早会发现,我是清白无辜的。到那时你们就会知道媒体报道有多狠了。”(感谢上帝,我昨晚备份了文件。走运的话,他们只找得到些过时的股市资料。)

“你不是清白无辜,波拉克。清白公民会满足于这里这种普普通通的数据资料机。”她一指起居室对面那台40x50厘米的数据机。它是老式crt显示器的曾孙,高彩、高解析度、超清晰,政府部门和比较落后的公司都是这种配置。波拉克这台机器上能看见落了厚厚一层灰。

那个女警几步跨过起居室,拨弄彩图视窗下的几个抽屉,栗色套装显出的身体线条瘦骨嶙峋。

“清白公民满足于标准的处理器,加上几千g的内存。”凭着超人的直觉,她一把拉开中间那个抽屉,露出里面至少五百立方厘米的光子储存器,列得整整齐齐,用线缆与另一个抽屉中功率与之相匹配的超强处理器相联。这些配置虽然高级,却与他埋藏在屋子下面的设备有天壤之别。

她缓步踱进厨房,一会儿工夫便转身回来。

这套房子是典型的厂房里完工、直接拉到居住点安装的走廊平房。房子不大,搜查起来很容易。波拉克的钱大多花在地皮和他的……嗜好上。

“最后,”带着胜利的语气,“清白公民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她终于发现了“通向另一世界之门”,搜到的脑关电极握在手里,在波拉克脸前挥舞。

“听着,不管你们怎么说,这些仍旧是合法的。说实话,那些小配件,功能比普通游戏界面也强不了多少。”他毕竟是个小说家,这个解释编得不错。

岁数较大的男人用几乎有点抱歉的语气说:“恐怕弗吉尼亚有点喜欢玩猫抓老鼠的把戏。波拉克先生,我们知道,在‘另一世界’里,你是滑溜先生。”

“哦。”

长时间的静默,连“弗吉尼亚”也闭上了嘴。

第三个警察是个技术型,他开口道:“相当不容易。我们一直想抓个真正的厉害角色,不是搞点小破坏的小玩闹,那种你们巫师会里称为小巫的小喽罗。”

小伙子看来懂点切口行话,不过这些容易学,看看每天的报纸就行。“最近三个月里,安全署一直在努力,想发现那些厉害角色的真正身份,就是你、罗宾汉、埃莉斯琳娜,或者黏糊英国佬那种级别的人物。可惜没那个运气。后来我们绕开难题,开始留意画家和小说家。我们推想,他们中间至少有一小部分会对网络破坏活动产生兴趣,而且这些人有才华,干这个肯定在行。你写的读者参与小说是全世界最棒的。”他的语气中流露出真正的钦佩之情。(总是在最稀奇古怪的地方发现崇拜者。)“所以,我们第一批监视的人中就有你。一旦开始怀疑,拿到证据只是个时间问题。”

这就是他一直提心吊胆的事:成功的大巫不应该在现实世界里同样取得成功,风险太大了。他总是贪心不足,两个世界都爱,爱得太过。

技术员的话几乎有点诚惶诚恐,老警察接过话头,“不管怎么说,只要联邦政府集中所有资源追踪特定的某一个破坏分子,我们最后总能抓到。波拉克先生,这你也清楚。破坏分子的能量在于他们的数量,单独一个是没什么作为的。”

波拉克强忍住一个微笑。政府人员普遍持这种观点,或者说具有这种信念。他曾经切入大量fbi机密文档,从文件中认识到,联邦特工们当真相信这一点。问题是这种信念离事实差得太远了。他远不如埃莉斯琳娜那样的人聪明,每周又只能在巫师圈子里花十五到二十个小时。其他巫师中肯定有些人靠救济金过日子,他们的生活完全投入“另一世界”,一天到晚都在圈子里。警察之所以能逮住他,原因很简单,相比之下他更容易被抓住。

“这么说,除了监狱,你们对我还有什么别的安排?”

“波拉克先生,你是否听说过‘邮件人’这个名字?”

“在‘另一世界’?”

“当然。迄今为止,他在,呃,现实世界没有什么名气。”

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必要撒谎了。警察们肯定也知道,圈子,或者说巫师会里,没有谁会把自己的真名实姓泄露给另一个成员。他无法出卖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他希望如此。

“听说过,他是变形金刚里头最怪的一个。”

“变形金刚?”

“圈子里人人都运用图像技术,以另外的面目出现。可有些人觉得单换张脸不合口味,想找点新花样。变形金刚是人,但能把自己转化成机器,这个调调儿很合他们的胃口。我觉得那种玩法太没人情味。比如说这个邮件人,他从来不用实时交流手段。你要想问他点什么,通常总得等个一两天才有回复,像老式的邮件递送一样。”

“就是这个人。你对他有什么印象?”

“啊,我们知道他已经有些年了。他慢得要死,很长时间里我们一直当他是个只有一台低级数据机的乡巴佬。但最近,他搞了些非常,绝对——”波拉克蓦地想起跟他唠家常的是些什么人,当即闭嘴。

“绝对‘炫’的绝活儿,是不是,波拉克?”女警“弗吉尼亚”重新加入对话。她拖过一把带脚轮的椅子,紧靠波拉克坐下,近得快抵上他的膝盖。她伸出一根指头戳在他胸口,“‘炫’到什么程度你可能还不太清楚。你们这伙破坏分子给社会保险记录造成了相当大的破坏。去年,罗宾汉把国内税务署的税收砍掉了百分之三。你和你的朋友们比任何敌对国家都危险。不过跟这个邮件人相比,你们还算不了什么。”

波拉克大吃一惊,邮件人的恶作剧他肯定只见识过一小部分。“你们怕这个人。”他轻描淡写的说。

弗吉尼亚的脸色变得跟她的套装颜色有点接近。还没等她开口,老警察说话了:“是的,吓坏了。这个世上,罗宾汉和滑溜先生这种人我们还勉强能对付。幸好大多数破坏分子只想自己得点好处,或者证明他们有多么机灵。他们心里明白,如果弄出大乱子,必定会被我们识别出来。没有侦破的福利金与税务欺诈数以万计,据我猜测,这些都是一小撮只有简单设备的人做下的案子。他们能逃脱,仅仅是因为偷得不多,也许只逃了点所得税,而且他们不像你们这些大巫,想追求名声。如果他们不是各自单干,揩点油水就心满意足,加在一起,可以给国家造成极大的威胁,比手握□□的恐怖分子更加危险。这个邮件人却不是这样。他好像具有某种意识形态方面的动机,知识极其广博,能量极大。他不满足于搞点破坏,想要控制……联邦特工并不清楚此人的活动持续了多久,只知道至少一年。如果不是政府里有几个部门把它们的主要文档以纸张形式留下了硬拷贝,至今还不会发现他的活动。这些部门发现下级以该部门名义呈报送审的决策与原始记录不符,查询于是开始,接着便发现电脑记录与硬拷贝不一致。更多的查询接踵而至,仅仅出于运气,调查者们发现做出决策的电脑模块以及数据资料与备份的硬拷贝有差别。问题严重了:三十年来,政府的运转以自动化的中央计划系统为基础,决策运筹越来越依赖电脑程序,这些程序直接调用数据,分配资源,提出立法建议,勾画军事战略。邮件人接管了权力,手法相当狡猾,极难察觉。目前还不清楚他的接管活动进行到什么程度,而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修改了对联邦法律的解释,重新分配国家资源,但不清楚国内(或国外)哪些团体因此得到了好处。调查者可以直接着手追查的只有那些比较落后的部门,结果表明,部门决策模块中被做了手脚的高达百分之三十。……这个比例吓得我们魂飞魄散,光是修正做过手脚部分——我们查出来的部分——就需要大批技术人员和律师干上好多个月。”

“军事机关的情况怎么样?”波拉克想的是被称为“上帝的手指”的系统。这个系统控制着数以千计的导弹,其打击面覆盖全球所有国家。如果他滑溜先生想要接管世界,这个系统就是他下手的对象。搞搞社会保险记录算个屁。

“还没有渗透到那个方面。我直说吧,”老警察有点拿不定主意的瞥了弗吉尼亚一眼,波拉克明白了这次行动的头目是谁。

“此人曾经试图切进国安局,正是因为那次活动我们才确定了肇事者的身份:邮件人。这以前无法确定,他跟一般的破坏高手不同,毫不招摇。军方和国安局所用的系统跟其他部门不一样,很不方便,不过这一次总算起了好作用。”

波拉克点点头。

圈子里向来避开军方系统,尤其是国安局。

“这个人既然有本事轻而易举骗过社会安全署和司法部,却没有一举突破国安局?你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走运……我想我现在明白了,你们需要我帮你们一把,希望找个巫师会内部的人当你们的内线。”

“不是希望,波拉克。”弗吉尼亚道,“我们吃定你了。监狱的事咱们暂且不提,哦,顺便说说,单凭滑溜先生干下的那些恶作剧,我们大可以让你在牢里待一辈子。就算放你一马,还可以勾销你的网络使用执照。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

弗吉尼亚的话不是发问,但波拉克还是知道答案:现代社会里,百分之九十八的工作涉及使用数据资料机,没有执照实际上等于永远失业,这还没有考虑社会安全署的起诉,坐在牢房里数监狱高墙上的花瓣的前景。

弗吉尼亚一定从波拉克的眼睛里看出他已经认输告负,“老实说,我不像雷,不觉得你有多厉害。不过我们能抓到的人里,你是最好的一个。国安局认为,如果我们能在巫师会里安插一个眼线,就有机会揭露邮件人的真实身份。从现在起,你继续参加巫师会的活动,现在的目的不是搞破坏,而是搜集有关邮件人的情报。你可以找人帮忙,但不能说出你是为政府工作——你甚至可以编个故事,说邮件人是政府安□□去的。相信你也看得出来,他的某些活动特征很像是个使用普通数据机的联邦特工。最重要的是,你必须时刻与我们保持联系,只要我们吩咐,你就得马上合作。我说得够清楚了吗,波拉克先生?”

他发现自己不敢与她目光相接,以前他还从来没有被人勒索过呢。要习惯这类事情,真是……真不是人做得到的。“好吧。”他终于说。

“好。”她站起身来,其他人也随着起立。“只要呢老老实实,这一次也是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接触。”

波拉克也站了起来。“那……以后呢?如果你们……对我的表现满意的话?”

弗吉尼亚笑了。波拉克懂了,自己不可能喜欢她的回答。

“之后,我们再回头考虑你的案子。如果你表现得好,我不反对让你继续保留一台标准的普通数据机,也许还能给你留下点互动式图像设备。不过告诉你,要不是为了邮件人,逮住滑溜先生能让我这个月过得心满意足。我决不会让你还有机会继续破坏我们的系统。”

三分钟后,两辆不祥的黑色林肯开下车道,消失在松林里。

直到车声消失之后很久,波拉克还站在细雨中望着。冷雨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他却几乎没有察觉。猛然间他一抬头,感到雨点落在脸上。

波拉克心想,不知联邦特工有没有这么聪明,来他家时特意考虑了天气因素:这种乌云当然无法阻止军方的侦察卫星监视这两辆车,却能挡住圈子内部成员切入的民用卫星。这样一来,就算圈子里有人知道滑溜先生的真名实姓,他们也不可能知道联邦特工来拜访过。

波拉克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花园里。(前后不过一个小时,自己的境况却已决然不同。)

下午晚些时候雨过天晴。阳光照耀下,树丛枝叶上千万颗水珠仿佛一粒粒珍珠。

波拉克等到太阳隐没在树梢后,只给廊屋东边的高树间留下一抹金辉,这才坐在他的设备前,准备进入“另一层面”。他采取的步骤比以往复杂得多,想在联邦特工的容忍范围内尽可能做好准备。要是能有一个星期作先期研究就好了,但弗吉尼亚和她那一伙人显然没有那么多耐性。

他启动处理器阵列,在他最喜爱的那把椅子里坐得更加舒服些,仔细的将五个脑关电极贴在头部。

长长的几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想进入“另一层面”必须达到某种程度的忘我状态,或者至少某种自我催眠状态。有些专家建议使用药物或其它隔断感觉器官的手段,以强化用户对于脑关电极读取的种种微弱模糊信号的感应。波拉克的经验自然比所有热门专家都丰富得多,他发现,只需凝望树林、静听掠过树梢的飒飒风声,自己便能进入状态。

做白日梦的人忘记了周遭事物,眼睛所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世界。波拉克就像这样,他的意识飘浮起来,遗世独立。潜意识中,西岸通讯与数据服务系统化为一片模模糊糊的灌木丛,潜意识之上的清醒知觉再对这片信号丛林详加检视,查询检索,找出最安全的小径,通向一块不受打扰调制空间。

和大多数家住郊外的远程办公者一样,波拉克租用的是标准光纤联接:贝尔、波音、日本电气,加上西海岸当地的数据通讯公司,这些路径已经足以使他连通地球上任何接收处理器,几乎不存在被察觉的可能。几分钟内,他已经试探、变换了三条线路,在网上找到一块地盘进行调制计算。卫星通讯公司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出租处理器时间,低到与地面通讯线路差不多的价钱,还接受自动转帐。

☆、第96章 9.6

听完母亲的话,谢妙容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她对未来是不是过于乐观了。

本来按照她占有优势的穿越前的惯性思维来说,不管是卖家具也好,还是搞个高档的采摘园,乃至酿造葡萄酒,都是要碾压这个时代的人的商业思维的。也就是说她占有信息和知识不对等的优势。况且,她本身出自陈郡谢氏,占有的政治和经济资源也是那些小民百姓无法比的。

这几样加起来,基本可以保证她的买卖顺风顺水,大赚其钱。

本来,她还想着以后要开家具店的连锁,要开酒业连锁,把她名下的生意开遍整个景国。

但是,她母亲刚才说的话,提醒了她,那就是她所有的商业规划都建立在首先这是个太平盛世的基础上。但是,很可惜,现在这个时代根本不是,江南的繁华基础一点儿也不稳固。北方有强敌环伺,西南有流民暴|乱。而景朝内部,臣强主弱,高门士族们孱弱虚浮,崇尚清谈,骄奢淫逸,下层的寒族和庶民们多有不满,更别说那些依附于豪强和士族们的佃客和部曲们形同奴隶,受尽盘剥,贫苦异常。

这样的一个王朝,统治基础可以说是相当薄弱,虽然外表煌煌,但却象是一座金纸糊成的大厦,遇到疾风骤雨,又或者天降雷火,都必然会倾覆。

想到此,谢妙容一开始轻松的心情也开始变得有点儿沉重起来。

她想,不但自己的产业以后不能全部在建康,就是整个谢家也应该早有计划,将家族的产业置办一些在别处。因为建康是景朝的都城,不管是外乱和内乱,这个地方都难免会被波及。毕竟景朝的皇帝在建康的皇宫里面,王朝更替,首先必然是皇帝会被赶下台,那么先前替皇帝办事的大臣们也肯定会被卷入其中,从而遭遇祸事。在每个大臣身后又是一个家族,覆巢之下无完卵,代表整个家族出仕的大臣倒霉了,他身后的家族和族人难道可以不遭难吗?

答案是根本不可能。

“阿母,咱们家除了在建康周围有庄园,在其他地方还有什么产业吗?”

刘氏虽然不明白小女儿怎么问起这个,但是还是回答她了:“若是只问咱们这个小家,我倒可以回答你。我的三个小庄园,都在建康周围一百里内,你阿父有个中等规模的庄园在离建康八十里的地方。另外,你阿父和我成亲后,将建康外一百二十里外的一个一百多顷的大庄园卖了,然后在会稽重新买了个占地更大的庄园,约莫二百顷地,其中有山,有河,有湖。你阿父没有出仕之前,喜欢在那里的山间清啸,与朋友在林下谈玄,更喜欢装扮成渔夫在湖畔钓鱼……”

谢妙容听母亲谈起会稽那个大庄园里的生活时,语气中都是向往。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还记得她刚穿过来,从她娘的肚子里生出来,头一次看到她美男爹的情形,那个时候的爹真得是好美腻,气色好,肤色好,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好几岁的翩翩世家贵公子。随便谁在那种山清水秀的地方,生活无压力,心态又放松,也会养得跟谪仙一样吧。

这几年,她爹入了仕,渐渐地眼角就有了鱼尾纹,从翩翩世家贵公子变成美腻大叔了。那种飘逸的仙气慢慢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贵之气。身份不一样了嘛,如今是副相了,再往上一步,可就是大权在握的宰相了。

要是让她选择哪种生活方式的话,她一定会选择当初她爹做名士的那种生活方式,悠游林下,往来的都是兴趣相投的朋友们。睡觉可以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不用天不亮就去上朝,呆在百官府舍一下子就是五天,一个月休六天。天天见到的不是公文,就是那些为了权势和金钱奋斗的同僚们,又要考虑朝廷的公事,还要考虑那些派系之争,要防小人,要站好队……

这些事情想一想,谢妙容也觉得头大了。真得有点儿同期他爹,为了谢氏宗族,放弃了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奋力在朝堂上立足并打开局面。

以后见到爹,还是要孝顺他一点儿,多陪他说几句话,给他端个茶,捶个肩膀什么的。谢妙容突然有点儿良心发现了。

刘氏犹在跟谢妙容絮叨:“只不过你还没有去看到过,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我怀上你以后,不等你出生就和你阿父一起回建康为你祖父庆生,谁想……这么多年,事儿也多,再加上你两个阿弟出生,你阿父入朝为官,总是忙忙碌碌,就再也没回去过。那边都是派了我跟你阿父信任的管事管着,每年的收成,到年前,财帛和账本送到建康来给我过目,一些不及卖出的就地入库……”

谢妙容听着母亲的话,这才回想起,为什么每年过年前她的母亲那么忙碌的原因。从进了腊月,就见她不断在见人,在算账,在安排各种事情。这种忙绿甚至要到过完年才能消停。因为过年期间还要走亲戚,还要送礼,还有赴宴。总之事情多多。所以每次过完年,她要胖几斤,而她母亲就会瘦几斤。

“阿母,在咱们家会稽的那庄园里有私兵吗?”她提出了一个关心的问题。

毕竟二百顷的地换算成亩的话,就是将近三千亩地,这么大的一个庄园要是没有私人武装保护,那简直不可想象。尽管现在会稽没有什么流民,可是盗贼还是有的。

刘氏答:“有啊,有三百私兵。还是能护住庄园的财物。”

“三百?会不会太少了?”谢妙容问。

“不少呢。其他家族里面往南边走,置买的大庄园,如同咱们家这么大的,也就是二三百私兵。这养兵可是要花钱的,寻常年景,有二三百私兵守护庄园亦是够了。”

好吧,原来是惯例,这会儿看起来世道太平,士族们当然是不想养那么多兵,兵要吃粮食,粮食可是当世和布帛一样的硬通货,甚于钱币。越往地方上走,买卖货物,都是流行以物易物,朝廷铸造的什么五铢钱大家都不爱用。

如果谢妙容是土生土长的士族之女,大概也会跟别人一样,认为朝廷还是靠得住的,强敌又远,自己若是有庄园的话,也不会养那么吃粮食的兵。有那些钱拿来供自己挥霍多好。

不过,谢妙容不是,对于当世的时局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她有更多的忧虑。

以前她非得要去学剑术就是希望将来万一时局乱起来,或者遇到什么危险,能有点儿自保之力。那个时候,她希望用六七年来达到目标,六七年后她也长大了,达到了这个时代成年女子的年龄要求。

但是,按照现在这种时局发展的苗头看,她有担心,害怕自己还没有长到十四五岁,就会有动乱发生。

西南方向蜀州的叛乱就是苗头,谁知道桓翌率领的景朝的大军能不能平定叛乱,谁知道北边的强敌秦国和燕国会不会联合起来进犯景国边境?要是真有战事发生,先不说胜负如何,就说因为战争产生的流民问题也够令人头疼了。

越来越多失去土地,失去生活来源的流民源源不断地涌向南方,这些流民饥寒交迫就容易闹事,很可能成为暴|民。想一想蜀州的流民首领李汗正在干的事情,谢妙容觉得南方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甚至很多个跟李汗一样的人简直太有可能了。

试问如果在建康,在扬州,在南方的这些州郡出现了流民暴|动,士族地主们还能护住自己的庄园和财物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连自己的命也护不住。

想远一点儿后,谢妙容就说了:“阿母,咱们庄园的私兵太少了,我怕有一日世道乱起来,无法护住我们庄园的粮食和财帛呢。”

刘氏说了那么多话后,她也隐隐有些担忧,虽然没有谢妙容那么严重。

于是,她问:“十五娘,那你觉着有多少私兵合适?”

谢妙容:“两千以上,最好三千。”

“什么?这么多?那得需要多少粮食?”刘氏吃惊地问。

想着要花十倍于现在的粮食养兵,刘氏也觉得太大手笔了。三千私兵,简直可以跟会稽郡的朝廷驻军打一仗了。如今虽然蜀州那边有些乱,但是整个南边不都是很太平吗,招募那么多私兵给人感觉倒像是谢家要做什么不利于朝廷的事情一样。

刘氏就把养这么多私兵不好的原因对谢妙容说了。

谢妙容道:“现如今时局虽然还算太平,可是谁晓得几年后会是什么样。我只是想会稽郡的那个大庄园可是我们家,甚至谢氏能退守的一个据点。”

“能有那么糟糕?”刘氏不相信地问。

谢妙容正想向她解释,却见管事婢妇阿粟匆匆走了进来,向刘氏禀告道:“方才门上同时接待了袁府和卫府到谢府来传信的人,说有两封信要让娘子看一下。”

说完,阿粟就恭恭敬敬地把两封信递上去给刘氏看。

“九娘?七娘?”刘氏一听到袁府和卫府,就立即会意过来是自己的次女和长女那边的信,对于同时收到两位女儿的信,她还是挺吃惊的。

自打两位女儿出嫁了,三日回门后,只有在七月里她过生日的时候她们带了女婿回来给她庆生。

然后在八月里,袁府派了人来报喜,说九娘怀上了,是郎中刚诊断出来的。那时候,刘氏还带着几个女儿去看她,向她道贺呢。转眼过了一个多月,这会写了信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至于七娘那里,七月里她跟卫序一起回来向刘氏庆贺生辰的时候,两个人看起来感情非常好,七娘的气色也非常不错。

刘氏将阿粟递上来的信,先拆开了一封看,是她次女谢绣姬写的。

展开信细看着看着,刘氏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原来谢绣姬在信上写因为她有了身孕,所以她丈夫袁峥就收了她一个陪嫁过去的婢女做了房里人。

这婢女名叫阿雁,是她陪嫁到袁家的两个婢女之一。

阿雁后来跟她说,她本不愿意的,是她丈夫强行占了她身子,让她做了房里人。

为了阿雁的事情,谢绣姬就跟其夫有了争执,结果两人大吵一架,他丈夫袁三郎一气之下,竟然又把在书房里伺候的一个袁府的婢女名叫阿蕙的收了房。

为此,谢绣姬十分生气,就病倒了。她一病,不知道怎么的,孩子没保住,就流产了。

“哎,我可怜的九娘……”刘氏看完,眼泪包在眼里,极力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

一边坐着的谢妙容见她母亲看了二姐谢绣姬写的信后,眼里包泪,似乎要哭的样子,不由得赶忙问:“阿母,我二姐她怎么了?”

刘氏握着信,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女儿说,毕竟二女儿告诉她的是内宅里那些涉及男女的纠纷,什么收房的话。末了,她把信折好,告诉谢妙容:“你二姐病了……肚子里的孩儿没保住……”

“啊!”谢妙容一听瞪大了眼,心扑通扑通乱跳。

想起八月里跟母亲一起去看望二姐的时候,她还红光满面,十分高兴的模样,怎么会短短一个多月后她就病了,并且因此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呢?

按照她对自己二姐的了解,觉得谢绣姬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相反,她人很爽朗,身体也不错,如果怀了孩子的话,应该是更加注意饮食起居的,怎么会一下子病了,就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这简直让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她流产了,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一定很伤心难过吧,这才写了信回家告诉她们,寻求娘家人的安慰。

“阿母,我们明日就去探望二姐吧。她这会儿一定心里难受得很。”

谢妙容望着母亲建议道。

刘氏含泪点头,她实在是比谢妙容更能明白一个女人如果没了头一个怀着的孩子会有多大的打击。

接下来,她把长女那边卫府写来的信拿过来看,展开一看,信不是谢伯媛写的,而是她丈夫卫序写的。卫序在信里以异常沉痛的语气告诉她,谢伯媛前日因为被他娘罚跪了一整夜,第二日站起来,摔了一跤,结果摔掉了孩子,她本人因为失血过多,至今犹在昏迷之中……

“七娘!”刘氏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捏着信的手抖个不止。

谢妙容被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拉住刘氏的手连声问:“阿母,出什么事了?我阿姊出什么事情了?”

刘氏放声大哭:“老天爷,我的两个孩儿那般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们?”

谢妙容忙从刘氏的手里把那封信扯过来看,一看之下,她是又慌又急,又伤心又难过,跟她母亲一样,连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一旁伺立着的婢妇阿粟见状也是被唬着了,赶忙问刘氏:“娘子,七娘和九娘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你别哭呀,哭也不管用。”

刘氏哪里顾得着回答阿粟的话,她现在心里不知道有多伤心,今日收到的这两封信对她的打击简直太大了,唯有哀痛哭泣才能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谢妙容也流泪了,一日之内,竟然传来跟两位姐姐相关的这样大的坏消息,随便是谁也要震惊和难过。对于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消息比流产失去孩子更坏的。

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心情,抹干了脸上的眼泪,帮着阿粟去劝她娘不要哭了,哭了也解决不了作用。现如今最急迫的事情是赶紧收拾收拾,先去探望长姐。毕竟长姐因为流产而昏迷,现在还仍处在危险之中呢。

这话提醒了刘氏,她立即收了泪,一面命阿粟去安排牛车,一面命婢女上前打水来她要洗脸,洗了脸,换了衣裳,她要立即赶去卫府探望女儿。

谢妙容当然是要跟着去,刘氏也同意了,她顾不得让人去通知十三娘和十四娘,带着谢妙容匆匆出了谢府,坐上牛车往卫府里去。

小半个时辰后,刘氏和谢妙容坐的牛车就到了卫府门口,两人下了牛车,有谢家的奴仆上去说明来者为谁,就有卫家的奴仆上前来请两人进府,说他们家七郎已经吩咐了人在二门上候着,见到她们就带她们进去。

到了二门上,果然有卫序派来的婢女候着,见到了刘氏和谢妙容,就在前面引路,往卫序和谢伯媛住着的院子里去。

谢妙容跟着走,突然发现前面领路的婢女带着去的路并不是上一次她到卫府,跟卫八娘一起去三房的她姐夫和姐姐住的院子那条路。

心里疑惑着,她并没有问那婢女的话。等到最后到的地方果然不是上次去的三房的姐夫和姐姐住的院子,她就开口问那婢女了:“这里并不是卫府三房的院落,你怎么带我们到这里?”

那婢女答:“我家郎君昨日得知娘子小产之事后,就命人收拾了东西搬离了三房院,如今这里是我家老大人晚年收拾出来清修的一个院子。郎君讨来居住。”

“原来如此。”谢妙容这才弄清楚了换了院子的原因。

随便想一想,她也能够想到一定是极端宠爱长姐的卫姐夫在国子学里得到了家里娘子小产的消息后,跑回来,弄清楚了是他母亲罚跪自己的娘子,才导致娘子摔倒流产后,极端生气,所以一气之下,就搬离了三房院,不跟他爹娘住一起了。

进了院子,谢妙容发现这是个小小的二进院,花木扶疏,十分清幽,果然是个休养的好地方。

但是因为担心着长姐的安危,她也顾不得欣赏院子里的那些花木,随着她娘,匆匆走过庭院,走进了坐北朝南,一明两暗,位于西边的一间居室中。

她跟母亲一进去就看到了坐在长姐的床边流泪的卫序。

卫序见两人进来,赶忙拿手边的帕子抹了抹眼泪,先向刘氏问安,再向谢妙容打招呼。

刘氏点点头,顾不得坐下,就直接走到谢伯媛躺着的床边看女儿,谢妙容当然也是跟着过去看。

只见躺在床上的谢伯媛面色苍白,两眼紧闭,似乎还在昏迷之中。

刘氏转过头来看向卫序就着急地问:“郎中是怎么说的,要不要紧,什么时候能醒?”

卫序垂泪答:“适才郎中又来瞧过了,说娘子缓过来了,幸好没有血崩,不然……外姑,是我对不起七娘,我大意了。不曾想她已有身孕……”

听到女婿说女儿已无大碍,刘氏高高提起的一颗心才放下了。

她伸出手去,轻轻在女儿苍白的脸颊上拂过,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哽咽喊:“七娘,阿母来瞧你了,你不要吓我,要快些醒来啊……”

谢妙容也眼中包泪,喊她长姐:“阿姊,我是十五娘,你快醒过来啊,我来瞧你了。”

不知道是是不是因为至亲的亲人的到来,小产后昏迷了一天一夜的谢伯媛此时眼睫微微跳了跳,放在床上的一只手的小手指也轻轻动了动。

刘氏和谢妙容忍不住惊喜异常,赶忙又重新唤她,站在一边的卫序也加入了进来,急切地呼唤着谢伯媛。

三个人的努力终于见了成效,约莫一刻钟后,谢伯媛终于睁开了浑浊无神的眼。

好一会儿,她才认出了在床前流着泪望着她面露惊喜之色的三个人。

她虚弱地喊:“阿母……十五妹……”

又看到了卫序,脸上露出悲喜的神色,向他伸出了手:“郎君……”

卫序急忙扑到她床前,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抖着唇喊:“娘子,是我,是我……”

慢慢恢复了意识的谢伯媛刚想问其母和其妹怎么在这里,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面上现出恐慌的神色。

她抬起另一只没有被卫序握着的手去摸她平平的肚子,她隐约记得她被婆婆卢氏罚跪在庭院里思过一晚上,早晨才得了允许可以站起来回屋了。谁想刚刚站起来,旁边的婢女还没上来扶着她,她就已经重重摔了下去,在昏迷之前,她觉得小腹那一块一绞一绞,痛得厉害,然后她觉得两腿间一股热流涌出,有婢女在一边惊慌失措地大喊:“娘子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第97章 9.7

当时她还在想,有两个月没来癸水,该不会是癸水来了吧?

不过,很快她又想到不可能,因为每次来癸水,一开始都只会有一点点,怎么会如此汹涌。在身边婢女的惊呼声中,她侧转头,看到自己的白绢裙子上染上了大片的血迹,而且还觉得在下腹的绞痛中,体内仍有汩汩的血流出……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就是妇人小产。该不会是……

想到这种可能性,以及两月没有来癸水,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在恐惧和剧痛的折磨中,她撑不住眼前一黑,在周围人的呼叫中晕了过去。

似乎做了很长很长的噩梦,在梦中她见到一个小小的秀气的小娃娃,要她抱。她非常喜欢那个小娃娃,但却就是抱不着。明明已经抱他在坏里了,可是怀里一松,她发现他变成了一团虚空。

小娃娃跑走了,她去追,可却追不上,终究那灵秀的小娃娃还是跑来不见踪影了。

这让她徒生悲哀,异常怅惘。

她陷在悲伤的情绪里很久,直到耳畔听到一些熟悉的人的呼喊,他们切切地喊着她,让她回去,不要再往前了。

醒来,她的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才看清楚了眼前带着悲喜的神情看着的几个至亲的人。

有她娘,她十五妹,还有丈夫。

他们眼里含泪,脸上有笑,见到她醒来很欢喜。

她的心里一暖,心想,见到他们真好。

不过,随后,她想起了什么就去摸自己的肚子,然后,转脸看向卫序犹豫着问:“郎君,我是不是……是不是……”

她说不出“小产”那两个骇人的字,所以就睁着惊恐的眼,结结巴巴地问他。

卫序当然明白自己的娘子要问什么,可是他见她才醒过来,不忍这会儿就跟她说残忍的事情真相。

所以,他赶忙去握住她的手,安慰她:“别多想,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养好身子再说……”

一边说,他一边回头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刘氏和谢妙容。

接收到他的眼神,刘氏和谢妙容也明白了卫序的意思,便也齐齐劝谢伯媛要养好身体。

谢妙容见眼前的三人说话似乎含含糊糊,当然是不相信他们敷衍的话。

她的视线越过他们,看向屋子里其它的地方,很快,她发现她并没有在她和丈夫住着的那屋子里,这间屋子的陈设还有格局都跟她新婚以后住着的内室不一样。在她的居室里是大片的绿色,大片的紫色帐幕,颜色是明快的。可这里,却是以蓝色为主,看起来就像是男子的居室。还有屋子里布置的家具也不一样。

最明显的就是她的居室里有一套小圆桌和小圆凳子,那是她十五妹知道她丈夫去谢氏宜家木器店定做了两套高足家具后,送她的一套小家具,说这种小圆桌和小圆凳,放在内室里,适合起坐。比如说早起在桌旁夫妻两人坐着喝个茶,又或者让奴婢将朝食端进来吃,这样两人也不用换衣裳,很随意就可以在内室里相对谈笑,一边吃喝了。

那一套小圆桌和小圆凳摆放在她和丈夫的内室里后,两人试了试,果然很好用。从那以后,但凡卫序在家里,两个人的早饭就是在小圆桌边坐着吃的。

“郎君,这里不是咱们的内室!我这是在哪里,到底出什么事了?”谢伯媛突然紧紧抓住卫序的一只手问。

卫序就知道,他的娘子很快就会发现这里不是他们两个的屋子,会问起这个。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他在国子学里得知她小产的事情后,立即回家,跟他阿母大吵了一架,然后一怒之下,跑去找他祖父要了这边院子的钥匙,将妻子挪到了这里。

谢伯媛小产的事情震动了卫序的祖父和祖母,他们也觉得是卢氏那个当婆婆的不对,不该在媳妇怀孕的情况下,还罚媳妇跪,而且一跪就是一晚上。

于是,他们就把卢氏叫去问话了。

卢氏其实知道儿媳妇谢伯媛小产后,第一个感觉就是她这媳妇儿太克她了。因为出了这种事情,卫府里的人会怎么想她,一定会把她想成一个刻毒的婆婆,竟然体罚儿媳妇,然后让儿媳妇小产。要知道,这个小产了失去的孩子可是她的独子成亲后,儿媳妇怀上的头一个孩子。

她怪谢伯媛明明怀上了孩子,也不跟她说,甚至也没有跟她儿子说。谢伯媛到底安的什么心?难道就是为了来这么一出,让她这个当婆婆的被整个卫府的人看不起,被她公婆叫去训。而且,她儿子要是知道了媳妇儿小产,那还不得把她这个当母亲的给恨死。

这一下,谢伯媛可如意了吧?

卢氏觉得自己真是完全看错了这个媳妇儿,看她一惯文雅柔顺,哪里料到心思竟然这样深,这样歹毒!竟然用苦肉计把她这个婆婆推到了整个如此不堪的地步。

她原本想瞒着不叫儿子那么快晓得谢伯媛流产的消息的,但是也不知道是谁,竟然在她下令封锁这个消息之前,就跑去告诉了在国子学里读书的卫序。

卫序接着跑回来,果然见了她就跟见了仇人似的,说他没想到她这个当娘的竟然如此心毒,害得自己儿媳妇小产,害得他失去了跟媳妇儿的头一个孩子。

这样的指责,卢氏怎么会受得了,她气得不行,说她白养了这么个儿子。好不容易拉扯大了他,现如今他把她当仇人看了,她不如去死了得了。

卫序听到这里,也就停止了对她的指责,只不过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没过多久,卢氏就听到了儿子让人把媳妇儿给挪出三房的院子的消息。她立即赶了出去,试图拦住他,说:“你要把你媳妇儿搬到哪里去?要搬出去了,就是不认你阿父和我!”

卫序扔出来一句:“我怕我娘子再在这里,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一挥手,让底下的人将谢伯媛用一张矮榻抬了出去。

卢氏气得发抖,上去扯住卫序问:“你心里和眼里是真没有我这个生你的人了吗?”

卫序含泪道:“我认你是我阿母,可我也认七娘是我娘子。阿母,你就让我们静静,在她养好身子之前,我不想再见到你,一见到你,我就会……就会想到我那个没有见着面的孩儿……”

“我还要怎么跟你说,你娘子怀上了我也不晓得,我这个当阿姑的难不成还不能罚她跪?”

“她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要让你罚她跪一晚上?这会儿已经入了秋,莫说一晚上,就是两个时辰也会把人给冻僵吧?就算她还没怀上身孕,你就能如此对她?我真不晓得,我在国子学里读书这段儿日子,你还对她做过些什么事?阿母,我知道你和阿父在七娘进门儿前就对她有偏见,可是她进门儿后,对你们孝顺有加,对九妹疼爱有加,对底下的奴婢也和善可亲。她这么好,你们就看不到么?你和阿父是生养我的人,我敬你们,七娘是我这一世决意要共度一生的人,我爱她。你们对我来说,都是至亲之人,在我心中的的分量一样重。但是,阿母,我如今真怀疑你还真是我的至亲之人吗?我的至亲之人对另一个至亲之人做出这样狠毒的事情……”

听到这里,卢氏也就松手了。她明白自己再解释也没有用,儿子已经把她看成了一个虐待媳妇,心肠狠毒的妇人。

眼睁睁地,她看着卫序领着人把谢伯媛给抬走了。

她忍不住流泪,心里对谢伯媛的恨是越来越多,儿子如今是成功地被她从自己身边夺走了。

这个可恶的女人,当初,她真是昏了头了,怎么就会同意儿子娶她进卫家。

她还在切齿咬牙恨着谢伯媛时,她公婆那边的人过来传话让她去,他们有话问她。

卢氏只得擦了眼泪,跟着来人去了公婆那里。

果然,他们见了她,都是一顿责骂,特别是她婆婆,更是手指都差点儿戳到她脸上,质问她:“你嫁进卫家,我可曾这般对过你,可让你跪着,可让你在奴婢跟前没脸?你可倒好,这样凉的天气,你罚孙儿的娘子,一跪就是一晚上。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孙儿的娘子怀上了。要不是你如此狠毒的心肠,她怀不怀上有何关系?你们三房本就只有七郎一个男儿承嗣,他娶了亲,我们都巴望着他娘子早些怀上,他早些能有个孩儿。这要不是你作孽,到来年这个时候咱们卫家就又得有个白白胖胖的孩儿了吧。别说七郎恨你,闹着要搬出三房的院子,你瞧瞧你做的孽,你让他怎么面对一个谋害了他孩儿的妇人?”

卢氏被她婆婆训得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再替自己分辩。她知道,她要再说话,她的婆婆还得骂她。

末了,还是她公公把她婆婆给劝住了,劝她不要太生气,气着了对自己个儿身子不好。

温氏最后撂下话,让卢氏去卫家的祠堂里跪着思过,向卫家祖宗忏悔她做的孽,害得卫家三房的长孙没出世……

这可算是相当严重的惩罚了,自卢氏嫁进卫家后,还没有像她一样的媳妇去跪过卫家祠堂的。这一下,她恐怕在各房的嫂子跟前头都抬不起来了。

她赶忙求婆婆能饶恕她这一回,不要让她去跪祠堂,她以后再也不敢为难自己的媳妇儿了。

温氏道:“你以为我是为了七郎夫妻出气惩罚你?听明白了,我是为了我们卫家没了重孙而罚你,因为你之过失,让我们卫家失去了一个子嗣,这是大罪过!唯有去卫家祠堂向祖宗悔过,才能稍微减轻一些你的罪孽。你要是不愿意去,等到阿绍回来,我就让他休妻。这谋害卫家子嗣的罪过足可以将你休了!”

卢氏被婆婆的话吓到了,这些年来她因为只给卫绍生了一个儿子,她婆婆对她百般挑剔,一直想着要给卫绍纳妾,可再怎么也没动过休妻的念头啊。她再也不敢多说话了,只得乖乖得随着她婆婆指派的人去卫家的祠堂跪着。

温氏也没罚她跪多久,只不过是罚跪了两个时辰,差不多府里吃晚饭的点儿就让她起来回去了,但是却让她写一篇悔罪书给她看。

卢氏又羞又气,可也没法子,吃完晚饭后,让婢女帮她揉着膝盖,她坐在那高足书案旁,还真写了一篇悔罪书。第二日一早,她起来,发现膝盖肿了,走路每走一步都疼。扶着婢女的手,她去了公婆那边的上房院子,递上了悔罪书,她婆婆接过去看了,见她走路都不利索,说:“这会儿你知道了吧,这罚跪要遭的罪。昨日我还是让你跪了两个时辰,今日你就这副模样了。前日,你罚孙儿的娘子跪了一晚上,她起来站得住不?记住一句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以后不要再那么对待孙儿的娘子,不然,你就会失去自己的儿子。好了,我也懒得说你了,你要是不想将来老了,孤孤零零得过,就想想该怎么弥补你的过失吧。去吧!”

“是,阿姑。”卢氏应了,低着头,慢慢从公婆屋子里退出来。

出来后,她想了想,还是往儿子卫序搬去属于公公清修的二进院走。昨日乱糟糟一天,她都还没顾得上去探听媳妇儿小产后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危险等等。当然,经过昨日跪祠堂,后来写悔罪书,以及今日婆婆的教训,她也有点儿真得后悔,想,自己是不是真得对媳妇儿过分了。别的不说,就是这罚跪,在祠堂里跪了两个时辰,今日早起膝盖都肿了,让她明白了这罚跪真是比较严重的惩罚。相对于她的两个时辰,媳妇儿的一晚上至少六个时辰……

不管怎么样,她的媳妇儿因为罚跪在先,后面站起来摔倒小产了,她的确是失去了可能是个儿郎的长孙,这让她心疼得要命,每每想起,心里还要直抽抽。孩子现在已经没了,儿子又恨上了他,他的丈夫还在百官府舍,不知道这件事,要是他休沐回来,知道了此事,还见到儿子和儿媳妇搬离了三房院,还不知道会对她怎样怒吼呢。

儿子昨天对他那样的态度,说的话又那样诛心,可是卢氏过了一夜,气消了些,终究还是牵挂他。从公婆那里出来后,由婢女搀扶着去见卫序。

卢氏到了卫序新搬过去住的院子,恰巧碰到刘氏和谢妙容来探望谢伯媛,谢伯媛刚刚苏醒,跟她们说了一会儿话后。

卫序听到自己的娘来了,一开始根本不愿意相见,可是刘氏却说:“你让她进来,我有话想和她说。还有,这件事你阿母虽有错在先,但她毕竟是你阿母,你从三房院搬出来已经让她伤心了,就不要再不见她。你们终究是母子,不是仇人,难不成你这会儿不见她,还能一辈子不见她。”

想了想,卫序也觉得他做不到一辈子不见他母亲,于是,就也听了刘氏的话,道:“既如此,我就听阿姑的话,让她进来吧。”

卢氏扶着身边婢女的手,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进了屋,才见到刘氏和谢妙容在,不觉有些意外。

但是意外归意外,她还是很快地跟刘氏见了礼,刘氏还了礼,谢妙容也上前行了福礼。

卫序垮着个脸站在一边既没有上前来行礼,也没有喊她。卢氏见当着亲家母的面儿,儿子这样对她,当然是颇觉尴尬,不过,没办法,她也知道儿子还在为谢七娘小产的事情恨她呢。一开始门前的婢女说要去回了儿子才让她进去,她就知道儿子还在生气。如今看到刘氏和谢妙容,她才想到,多半是刘氏说了话,儿子才让她进来的。

面对刘氏,她也有些抬不起头,毕竟是自己的过失,让刘氏的长女,自己的媳妇儿小产了。天底下不管是哪个女郎的娘亲,知道婆婆的过失让自己的女儿没了孩子,恐怕都会是要恨的。

这屋子包括躺在床上的谢伯媛,最少有四个人现在都是用怨恨的眼光在看她,卢氏莫名觉得很有压力。

不过,好在,她也是三十好几的人,这点儿抵抗压力的能力还是有的。

卢氏先就走到谢伯媛躺着的床前,看了看她,问:“儿妇可觉着好些了?”

谢伯媛心里对这个婆婆尽管有意见,但是基本的小辈对长辈的礼貌她还是要讲的,便见她微微抬头:“好多了,恕新妇才好,周身无力,不能起来向阿姑行礼。”

卢氏忙探身拍怕她的手,道:“儿妇且躺着,不用起来。你好些了,我心里就安心些了。这一回的事情,你不要记恨我,我也是无心之失,并不知道你怀上了……”

“阿母!”站在她身后的卫序听卢氏说到那什么并不知你怀上了,立即急急出口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躺在床上的谢伯媛脸色骤变,从白转青,原先松松放在锦被上的手也突然一下子紧紧地抓住了被子,她眼中迅速蓄泪,望着卢氏,抖着声问:“你说什么……说……”

其实刚刚醒来,谢伯媛就有疑惑,自己是不是小产了。但她跟前的几个至亲之人又含含糊糊,并没有明确回答她的问题。后来,她还要问话,就听奴婢进来禀告说,她婆婆来了,于是,她也就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哪晓得她婆婆卢氏进来后,跟她没说两句话,就提到了什么自己怀上了的话。

谢伯媛确信自己是听清楚了婆婆的话的,前后连起来一想,她终于明白了,昨天她摔倒在地出了那么血是什么回事。

原来原来她真得是小产了,流了那么血,孩子一定没有了吧?

卢氏看到谢伯媛的反应,以及儿子在身后大声喊她,才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躺在床上的媳妇儿并不知道自己小产了。自己刚才安慰她的话,却透露出了事实。

她想捂住自己的口,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卢氏脸色难看往后退了一步,两手交握着,看一看谢伯媛,再转脸看一看身后的儿子。

卫序心头的火又起来了,愤愤瞪了一眼卢氏,上前一步,推开她,扑到床边,将已经开始无声流泪的妻子紧紧抱住,不停安慰她:“卿卿,别哭了,我们年纪都还不大,一定会再有孩儿的……”

刘氏见到女儿哭,哭得那样伤心,忍不住又流泪了。

谢妙容的心也揪了起来。

掏出帕子擦了泪,刘氏上前一步,也和声安慰女儿:“七娘,七郎说得对,你们两个年纪还小,以后还会有孩儿的。你初初小产,不宜伤心啼哭,否则可是要伤身子的。伤了身子,以后就难怀上孩儿……”

刘氏这句话也不知道起没起作用,反正谢伯媛听了是一下子大声哭起来,嘴里念叨:“我的孩儿,我的孩儿……”

谢妙容知道其实她娘的话有用,这个不出声的哭最伤身,只要哭出声来就好了。

随便是哪个女人,知道小产没了孩子,不哭是不可能的。她长姐势必要过这一关的。

果然,谢伯媛嚎啕了一会儿,慢慢也就止住了哭泣。

卫序命婢女端水上来,亲自拧了帕子给她擦眼泪,继续说些安慰她的话。

卢氏见媳妇儿情绪慢慢稳定下来,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刘氏见女儿慢慢不哭了,心中也不那么难受了。不过,她还有话要对卢氏说。她女儿受了这样的折磨,遭了这样的罪,她这个当娘的势必要替她向她的婆婆讨个说法。

上前一步,她请卢氏到外面去说话。

卢氏估摸着刘氏说的会是关于她女儿谢伯媛的话。

果然,两个人到外面的厅堂中后,刘氏并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对卢氏道:“但不知我家七娘犯了什么错,你这当阿姑的要罚她跪一夜。我家七娘自小乖巧听话,从不忤逆长辈,也没有任何恶习,我就奇怪了,你何至于要如此对她。”

卢氏就知道刘氏会这么问她,她不能说她是因为儿媳妇捧茶上来给她喝,她心里那时候正不自在,就故意没接住,让那茶洒了,茶碗被摔碎。接着以自己手被洒的茶水烫了为由,责怪谢伯媛心里对自己这婆婆不满,故意要烫她,所以罚她到堂外的庭院里去跪着,一跪就是一夜。

她要这么说了,刘氏一定要说她小题大做了吧。

所以,她避开刘氏的问题,转而淡淡回了一句:“世上的阿姑难不成不能责罚儿媳了么?”

☆、第98章 9.8

“可以罚,但罚到儿媳小产,这样的阿姑也是世所罕见!”刘氏见卢氏态度依然是倨傲,没有半分懊悔之意,且说话也是避重就轻,便也不客气狠狠地刺了她一句。

卢氏被刘氏这么一刺,立即脸色就难看起来,恼羞成怒道:“你家七娘嫁进我卫家,就是我卫家的人,我是她阿姑,想管她想罚她,与你们何干?”

刘氏闻言冷笑:“七娘她先是我的女儿,后才是你的儿媳,我怎么就管不得?世上的人都是巴不得自己的孩儿夫妻恩爱,子孙成行。只有你与众不同,为了些许小事,恣意罚我家七娘在这样凉的天气跪一夜。令她小产,失去了她和你家七郎的头一个孩儿,失去了你们卫家三房的头一个孙儿,你如此作为,难不成就不怕天罚吗?你到底是一副什么心肠,我也不想说。你对我家七娘做出来的事情,我会去与我哥嫂,还有我家宫里那位外甥女说道说道,让他们评评理,世上可有你这样害得儿媳小产,却丝毫不知道羞愧悔过的阿姑。”

卢氏本来就是强撑着镇定自若,又因为好面子,所以才在亲家母跟前嘴硬。可这会儿听说刘氏提到她哥嫂,也就是驸马都尉和新安长公主,还有宫里那位外甥女,不就是当今皇后殷舜华吗?

刘氏说要到他们跟前去说她罚谢七娘跪,导致她小产的事情,让他们评理,真要这么做了,估计整个建康城,从皇室到世家大族,没有一个女人会瞧得上她了。甚至会因为她得了这种恶毒的名声,卫家会无法容忍,她公婆会出面让她丈夫把她休了。试想一个被休的身败名裂的女人,她的娘家又怎么会让她容身。还有她的儿子恐怕也是会恨她,就算容留她,可也绝对不会好好待她。

想到此事被宣扬出去带来的严重后果,卢氏终于害怕了,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便见她抬起袖子拭了拭额头的汗,再看向刘氏时就脸上就堆起了笑,语气委婉道:“那个,阿刘,你不要生气,此事是我不对,可我委实不知七娘她怀了身孕,不然也不会罚她跪。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再罚她跪。”

刘氏就知道这卢氏吃硬不吃软,拿话一吓她,她就服软了。可是,想起女儿被她折磨得小产,失去了第一个孩儿,她心里的气又岂是那么容易消失的。可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女儿的婆婆,是女婿的亲娘,她对于女儿来说是长辈。这个时代的长辈对小辈想打就打,想骂就骂,都是常事。卢氏是很可恶,可是无论法理还是人伦,都还不能够将她怎么样。唯有一条,就是对她不利的舆论能威吓她。

捏到她这个软处了,刘氏自信以后卢氏不敢再对女儿怎么样。于是,她道:“我今日就撂下一句话在这里,若是我以后再听到你对我家七娘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我必将此番你罚跪我家七娘,令她小产的事情说与我认识的每一个人听,让他们都知道卫绍的娘子是怎样一个人。”

刘氏平素说话十分温和,看起来就是个软乎性子的人,但是,今日她这柔中带刚的一番话,让卢氏知道了刘氏不好惹。

她听了赶忙保证:“阿刘放心,我以后都不让七娘到我跟前来立规矩了,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也绝不对她冷言冷语,总之,我会好好待她。”

刘氏拂袖:“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往长女所在的内室里去。

卢氏讪讪地,也跟着走了进去。

内室里,卫序已经哄着谢伯媛睡着了。她因为才苏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加上又耗神哭了一场,等到情绪平静下来后,也就觉得疲倦至极,撑不住睡了过去。

刘氏进到内室里,见到长女已经睡着了,立在床前看了她一会儿,便轻声对卫序道:“七娘就劳烦你看顾她,我就和十五娘回去了,望你每日都派人到谢府来给我们传个信儿,我们想知道七娘好起来没。还有,有空我们也会常常过来瞧她。”

卫序赶忙应承:“外姑放心,我会守在七娘身边好好照顾她,一直到她养好身子。还有,我会每日写信给你们,派人送来谢府,告知七娘的情况。”

刘氏点头:“那就好。”

卫序随即和卢氏一起将刘氏和谢妙容送出府去,见她们上了上头刻有谢氏族徽的牛车,这才回去。

卢氏之所以要亲自送刘氏和谢妙容,还是被刘氏刚才说的话给吓住了,所以才如此讲礼起来。

“七郎,你方才说你要守在七娘身边,直到她身子养好。这得要多少日子,定然要耽搁你在国子学里面的学业了。”卢氏跟在儿子身后走,想了想到底忍不住说起来这话。

这其实也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关心儿子的学业之语。

但是听在卫序耳朵里却像是想要赶他走,而他娘赶走了他,定然就会再次向病倒在床的他挚爱的人伸出黑手。

他猛然停住脚,怒视着卢氏,大声道:“阿母,我还告诉你,国子学里我不去了,我从今以后就要守着我娘子过日子,我要看着她病好,我要日日陪着她,我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再伤她一点儿,我也再不会让她再受一点儿委屈!”

“你说什么?你不去国子学了?你就要这样没出息地陪着一个妇人,呆在内宅终生?”卢氏不可置信地望向儿子,急切地问。

卫序冷笑,继而道:“我不会让娘子呆在卫府,我要带着她到庄园里去住,我不想让她每每在三房院里走动时,看见那个她摔倒的地方,就想起她是怎么失去了一个孩儿的……”

“……”卢氏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想到儿子竟然说他要带着谢伯媛离开卫府,要是这样的话,她可就真正会像她婆婆说的那样,面临着孤孤单单过日子的结局。她怎么能够忍受长久得见不到儿子。

她一伸手死死地抓住他胸前衣襟,盯着卫序的眼睛,颤抖着问:“七郎……你真要如此对我?你要怎么才肯原谅娘?是不是要我去向那谢七娘跪下,乞求她饶恕我无心之过?”

卫序抿紧唇不说话。

“好,好,果然在你的心里,还是那个妇人比我这当阿母的重要……我这就去她床前跪着,让她饶恕我,这样,你满意了吧?”卢氏松开抓住卫序衣襟的手,哽咽道。

这种话,卫序当然是听不得的,就算他心里这时候多怨他娘,多心疼他娘子,但是世上也没有婆婆要去跟儿媳妇跪下认错的理。于是,他出言阻止:“好了,求您别瞎胡闹了,我这时候心里又伤心,又心烦。您就让我和七娘静一静好不好?七娘是小辈,又哪敢让您认错。只是,不管是她,还是我,心里都过不去那失去我们头一个孩儿的坎,我们就想静一静,你回去吧。”

卢氏见到儿子说完话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不由得又落泪了。

——

刘氏领着谢妙容从卫府出来,直接吩咐前面赶车的人将牛车赶去袁府。

谢妙容虽然担心她娘一会儿在袁府见到二姐又要伤心,本来建议她明日再去的,但随后一想,二姐那里的情况也令人担忧,别说她娘,就是她这个当妹妹的也觉得不去看一看她,根本放不下心。

虽然很可能一会儿见了二姐以后,她娘又要伤心,她自己也要伤心,今日之内接二连三地尽在哭了,可是,这是无法避免的,也无法逃避的,当然是要面对了。

在牛车上的时候,谢妙容也曾问过她娘,长姐那里的事情,都是卢氏那个婆婆造成的,要是等长姐好了之后,她再作恶怎么办。结果,她娘告诉她,说:“卢氏再不敢对你阿姊做坏事了,我拿捏住了她。”

谢妙容忙问:“不知道阿母是怎么拿捏她的。”

刘氏看一看女儿,想一想还是跟她说了,最后道:“我还真不是恐吓她,我要是真再听到她对七娘一丁点儿不好,那我一定会把她让七娘小产的事情传得满建康城都是。到时候,自有她公婆收拾她。谁家也不能允许这样的妇人让家族的名声受损。”

“高,实在是高!”谢妙容听了对她娘比起了大拇指,又赞她娘跟平日不一样,头一次见她在外面这么强势。

刘氏摇摇头:“为母则强,等哪一天你长大了,也做了母亲,就会跟我一样护崽儿。再说了,你长姐那样好的一个人,竟然被卢氏折磨得小产了,我这心里那气呀不知道多大。好歹忍住了,对那卢氏说这样的话已经是对她够客气了。若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早就将她的这丑事宣扬得满建康城都知道了,那时候她出门去,看还有谁搭理她。”

“阿母说得对,就看那卢氏以后知道悔改不了,她要是不知道悔改,阿母对她不要客气。”

“嗯。”

两母女说话间,两人坐着的牛车已经到了袁府门口。

跟车的婢女们上前来放好车凳,刘氏和谢妙容搭着她们的手踩着车凳下车。

接着刘氏身边的婢女上前去向守在袁府门前的奴仆说明身份,请他进去传个话,她们要见袁府三郎袁峥的娘子。

守在袁府门口的奴仆请她们稍等,随即进去传话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进去传话的奴仆去而复返,请她们一行人进去。

同样是走到了二门上,就有袁府守门的婢妇上前来领他们去袁府二房所在的那一片房屋。

到了袁府二房,另外有婢女带领着刘氏等人去正房院,原来二房的夫人褚氏,也就是袁三郎的娘,谢绣姬的婆婆,得知了刘氏上门来探望女儿,就让人先领她到这边正房来与她相见。

那领着刘氏和谢妙容到袁府二房正房门前的婢女就说了:“我家夫人请娘子和小娘子先进去说话。”

刘氏也有和二女儿的婆婆说话的意思,就点点头,道:“好。”

守在正房门前的婢女掀起帘子,刘氏和谢妙容走了进去。

刚进去,就见到一位和刘氏年纪相仿,身裹绫罗,满头珠翠的妇人迎上前,还没走拢就行了福礼,招呼刘氏。

刘氏赶忙也回了礼,又叫谢妙容行礼叫人。

褚氏叫起,上前来热情地挽了刘氏去堂上的榻上坐,谢妙容则是在一边的一个单人的枰上坐了。

坐下后,褚氏叫婢女们奉上茶来,请刘氏和谢妙容饮茶。

刘氏是来看望女儿的,也没什么心思喝茶,不过褚氏如此热情,她也就随意喝了两口,放下茶碗,不等她说话,褚氏已经说:“都怪我家三郎那个不争气的东西,面上看着还好,内里性子死硬,一点儿不知道让儿媳。吵了几句嘴,就做出些没皮没脸的事情。不过,你也晓得,像是咱们这样的大家族里成了亲的郎君们收用几个房里人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更何况儿媳之前怀上了身孕,就不宜同房。儿媳把这看得忒要紧了,闹起来……我家三郎跟她置气,就接连收用了两个婢女。这人都收了,也不能说不要吧。想必,你家九娘也写家信回去跟你说了,要我说,阿刘,你还是劝一劝她吧,想开些。她可是正室,那些贱婢们哪个都不能对她的地位有任何威胁。你说,为了她们那些贱婢,倒气病了,还因此小产了,何苦来哉?”

说到此,褚氏连连叹气,叹息她失去了长孙。又说到她也曾去劝谢绣姬不要再为收用婢女生气,还是尽快把身子养好,早些再怀上,为袁家绵延子嗣是紧要的事情。可是谢绣姬却似乎听不进去的样子,而且,看那样子还在生气。所以,她请刘氏去好好劝劝她的女儿,让她一定要想开些,不然,身子坏了,以后可就麻烦了。

坐在一边的谢妙容真是要对这个褚氏的说话技巧点赞。她一开始先是批评自己的儿子不懂事,不争气,可是后面话锋一转,却是说得自己的二姐斤斤计较二姐夫收用婢女。在她看来,女人家,特别是怀孕的女人家,就不该禁锢着丈夫收房里人。二姐为了二姐夫收房的事情跟他闹,闹到最后自己还气病了不说,连怀的孩子也小产了,这就是太不懂事了。她最后的话,还暗示,要是谢绣姬不知道改变,不知道养好自己的身子,将来要是久久怀不上孩子,那么将来她在袁家的地位的待遇就会堪忧。

这个时代,像袁峥那样的世家子弟不要太多,在他们看来,妻子只不过是为了政治或者家族的利益而娶进门儿的人。或者,这里面也有些有爱情的,但那是极少的。大多数的就像是袁峥和谢绣姬这样的婚姻,两边家长做主,选择一个门当户对,品貌相当的结为夫妻过日子。婚前没有任何了解和相处的两个人,洞房只不过是完成绵延子嗣的家族义务,成亲后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培养感情。如果培养得出来,这还不失于一桩美好的婚姻。可要是培养不出来,婚姻就只不过是个形式。男子会在妻子之外的女人里头去找他爱的,他喜欢的,这就避免不了纳妾和收房。

再说了,当世主流的思想本来就是赞成男子妻妾成群的。特别是大家族里面,更是如此。而大家族的男子从来就把自己妻子的陪嫁婢女,身边服侍的婢女当成预备的供他享用的女人。他随时想要了都可以要。没有人会说这种做法不对,甚至这就是流行的做法。

只有谢妙容家里,因为祖宗规矩的存在,妾基本不存在。这也就造成了谢家的女郎们碰到丈夫纳妾时,会如此得不习惯,如此当回事。

就谢妙容知道的,很多世家大族的女人们怀孕了以后,不用丈夫要求,首先就会亲自去挑选两三个婢女来给丈夫送去做为房里人,这种做法被说成贤惠知礼。而像是谢绣姬这样的在怀孕后不但不给丈夫送婢女去,还为了丈夫收用了一个婢女就吵闹的,落在袁家人眼里就是不贤惠不知礼了。

连谢妙容都听出来了的褚氏话里的意思,刘氏又怎么会听不出来。不过,和对卢氏不同,对于褚氏的话,刘氏是无从辩驳,也无从为自己女儿辩解的。

毕竟褚氏说谢绣姬不懂事,已经是非常含蓄的说法了,至少她这个当婆婆的是给谢绣姬留了脸面了。要是跋扈些的婆婆直接就要去劈头盖脸一顿训了,甚至面对刘氏,还会说她没有教好女儿。怎么能把娘家那一套带到夫家来呢。

当世,不纳妾的男子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啊,就算你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成亲后,还有管不了驸马偷腥的呢。甚至跋扈些的驸马照常纳妾,比如说现在的南康长公主的驸马,大将军桓翌就是。

谢绣姬出嫁的时候,刘氏都没有跟她深刻地说过将来要是遇到她丈夫纳妾,她该怎么办的问题。毕竟,那时候,刘氏想着女儿将要出嫁,说那些妾什么的有点儿影响心情。另外,她也没想到女儿嫁过去才小半年,她丈夫袁三郎就收了房里人,这也是太快了,都出乎她意料,所以没来得及跟女儿说这方面的事情。

现如今想起来,刘氏有点儿后悔,心想,早就该在二女儿出嫁前,不要怕什么影响心情,跟她详细说一说嫁出去后,要是她丈夫要收房里人,通房,或者纳妾,她该怎么应对的。到底还是因为她自己和丈夫谢庄一夫一妻,几十年恩爱,看在女儿们的眼里就认为夫妻关系该像是他们两个那样才是正常的。结果呢,等到嫁了出来,才发现夫家和娘家里是两回事,就会被遇到的那些通房和妾的问题给整懵了,接着应对无措,弄出不该有的祸事来。

就像是现在的九娘,竟然因为这种事情小产,失去了怀着的头一个孩子。

妇人小产,跟真正生孩子比,还要更伤身体。

比起伤身体更严重的是,谢绣姬和袁峥吵闹,还伤了彼此的夫妻之情,这对于以后两个人的婚姻生活来说,是一个不可估量的损害。

一时间,刘氏已经想了很多。

心里牵挂着女儿,刘氏敷衍了褚氏几句,说:“我就去瞧瞧九娘,会劝她想开些,养好身子,跟三郎好好往下过。”

褚氏道:“让我陪你去。”

说罢,下了榻,穿上丝履,然后伸出一只手,让刘氏下榻,也穿上丝履,两人并肩往二房院里袁峥和谢绣姬的院子里去。

谢妙容跟在身后,看着一直陪着母亲说话的褚氏,觉得这才是个真正厉害的婆婆,比起卢氏来强太多了。

谢绣姬卧病在床,听外头守着的婢女进来禀告说她婆婆还有母亲,以及十五妹来瞧她了。这才让人赶忙将她扶起来,略微梳了梳头,身边伺候的婢女在她身后塞上一个隐囊给她靠着,才收拾好,内室门口的帘子就被掀起来了,然后她看到她婆婆,阿母,十五妹鱼贯走了进来。

褚氏一看到她,立即就笑着说:“儿妇,你阿母和十五妹听说你病了,特意上府里来瞧你了。”

走进一些又问她:“可觉着好些了?”

不等谢绣姬回答,她又问伺候谢绣姬的婢女,有没有喝药,有没有熬参汤喝等等。

那伺候她的婢女当然说谢绣姬药也喝了,参汤也在喝。

褚氏听完还交代,让来替谢绣姬瞧病的郎中尽管开好药,但凡要什么,她会开了府里的库房去寻好的送来。

这些话说得实在漂亮,听在人的耳朵里,就觉得她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婆婆,如此心疼儿媳。就连刘氏和谢妙容也产生了这种感觉。

倚靠在床头的谢绣姬自然是要对婆婆的关心表示感谢。

褚氏直摆手,说这是她这个当婆婆该做的,她儿子袁三郎要天天去朝廷里点卯,又要交际,难得在家里陪着儿媳妇,她这个当婆婆的不关心她,谁又来关心她呢。而且,她一直认为儿媳妇嫁进来,就跟她的亲生女儿一样,以后女儿还要出嫁的,儿媳妇可是要陪伴后半辈子的人,她当然要对她好。

啰啰嗦嗦说了好大一堆话后,褚氏才让刘氏和谢妙容陪着谢绣姬说话,自己先告辞了。

等到褚氏走后,谢绣姬打发了跟前的婢女出去,这才握着跟前坐着的母亲的手,红了眼圈儿。

刘氏见女儿脸色苍白,人整个瘦了一圈儿,连眼睛都显得大了,也忍不住伤心,好歹忍住了,劝她:“你还是不要太过伤心,好生养着,养好了身子才是顶顶重要的。不过,话说回来了,你才嫁过来时,三日回门儿,我们见你和袁三郎挺好的,怎么这才没过几个月,就闹成这样?还有,你这是得的什么病,怎么连肚子里的孩儿也没保住?”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早更新

☆、第99章 9.9

提起这个事情,谢绣姬真是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跟自己的母亲说。

她正在犹豫该不该跟母亲倾诉,外边的婢女进来禀告说外边来了袁家八郎,要见谢妙容。

谢绣姬也知道袁家八郎和自己的十五妹关系好,自从元月晦日清溪泛舟游春认识后,袁八郎常常去谢府见谢妙容,也不知道聊些什么。

“十五妹,我家八弟要见你,出去见一见他吧。”

“知道了,那我出去瞧瞧。”

谢妙容也没想到袁鑫那货消息还挺灵,自己跟随母亲上袁府来见二姐,他不知道从那里得了消息,跑到二房这边来了。

转身,她在进来禀告消息的婢女的引领下走了出去,在二房外面的廊下,见到了脸上带笑的袁鑫。

袁鑫迎了上来,搓着手笑嘻嘻道:“这两日我偶感风寒,我阿母不叫我去家学。我其实没啥病,被我阿母拘在屋子里难受,正巧听到我跟前的小仆说你和你阿母到我们袁府来探望三嫂了,我就赶来了,想着找你说一说话。你看,我们也有差不多一月没有见面了吧。”

谢妙容见他那样子就想笑,取笑他:“你瞧你,这一车轱辘话,比个妇人还啰嗦。”

袁鑫睁大眼:“咦,你怎么跟我阿母一样?”

“去!谁是你阿母!”谢妙容白他一眼。

“你方才说那个话跟我阿母念叨我的一样,说我比个妇人还啰嗦,又说我干嘛不投生成一个女郎,这么会说,浪费了。其实我觉得我要投生个大德高僧,也一定是横扫天下的辩经大师,你说对不对?”

谢妙容踮起脚,够到他头顶,拍了他头一下,道:“我替你阿母揍你,她要是听说你要去做辩经的高僧,一定给你这么一下子!”

袁鑫一把拉住她的手:“你这是没大没小了哈,哪有妹妹这样对兄长的?”

谢妙容笑着挣脱他的手:“不定我去跟你阿母说了你说的话,她还说我打得对呢!”

两个人在廊下正闹着,里面走出来个婢女,上前来施了礼,说里面少夫人需要静养,请他们两个远一些去说话。

袁鑫就请谢妙容到他那边书房去坐一坐。

谢妙容答应了,便随着袁鑫往三房那边去。

路上,谢妙容就说起了她二姐的事情,问袁鑫:“你三哥怎么会是这样个人?平素看着温润如玉,端方君子的模样,结果呢,乃是一个好色之徒。”

袁鑫听谢妙容说他三哥是个好色之徒,就有点儿不乐意了,辩解道:“我三哥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他,他也是一时心里有气,才昏了头。你要说他是好色之徒,可他成亲前从来没有收房里人。”

“你们袁家的郎君有成亲前就收房里人的吗?”谢妙容反问道。

袁鑫:“有啊,我大伯的独子,就是我大哥袁柯成亲前就收了两个房里人,成亲后,我大嫂生了小郎君后,那两个房里人也相继怀上了,然后分别为我大哥生了一个小郎君,一个小女郎,她们就被我大哥抬了妾……”

难怪刚才二姐的婆婆褚氏说郎君们收一两个房里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呢,旁的不说,就说这袁家长房长孙袁柯,他就有一妻二妾,而且成亲前就收了房里人。这么一比,在褚氏眼里,她儿子,袁家三郎还是好的呢。

谢妙容如此想着,忽地注意到刚才袁鑫说什么他大哥心里有气,才昏了头的话,就忍不住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袁鑫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说话说快了,貌似说了不该说的话,就赶忙打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谢妙容扯住他,不依,非要他说清楚。

袁鑫没办法,只得说:“到我书房里坐下再说,这在外面不好说……”

谢妙容看看已经到了三房这边了,也就松了手:“好吧,那到你书房里坐着说,你要不老实,我以后再不跟你玩儿了。”

袁鑫领着谢妙容进了他自己的院子。

两人进到东厢房的书房里,袁鑫请她在凳子上坐了,问她喝什么,可要茶汤,还是蜂蜜糖水。

谢妙容想着自己入秋后,貌似又长了两斤,就没有喝甜的,而是要了茶。

结果袁峥自己喝甜的蜂蜜水,谢妙容喝有点儿苦涩的茶。

“好了,快说吧。到底你那话是什么意思?”谢妙容心里一直挂着袁鑫的那不经意冒出来的话呢,因此随意喝了点儿茶汤,就把茶碗给放下了,盯着袁鑫开口问。

袁鑫挥退了跟前服侍的人,思虑了一番才说:“这事情我只跟你讲,望你不要去跟别人说,因为这事情关系到我三哥,三嫂,还有我四哥……”

“你四哥?”谢妙容听到袁鑫说到他四哥,一下子就睁大了眼,打断了他的话。

心念电转间,她似乎明白这里面有什么关系了。

元月晦日那一天,她认识了袁家八郎袁鑫,而她二姐和袁家四郎一起同船在清溪上泛舟游春,第二日,袁家上门儿来为袁家三郎定亲,定下的就是她二姐。

这里面?

她不确定地问袁鑫:“是不是你四哥和我二姐,他们两人……然后被你三哥发现了?”

袁鑫以为谢妙容想的是他四哥和三嫂两个人之间有私|情,然后被他三哥发现了,就赶忙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是我四哥在元月晦日那一天遇到三嫂,就喜欢上了她。后来哪晓得回来后发现三哥定下的亲事,嫂子就是你二姐。后来,他对我说,让我不要把他曾经喜欢上你二姐的事情说出去。可我三哥那个人是个多疑的人,那一日我三嫂和袁家众人见面时,见到四哥脸色有些不自然,我三哥当时见了估计就起了疑心。后面还是我上前去打岔,帮着三嫂掩饰了下。再后面,我听说三哥和三嫂为了四哥争吵……”

“你三哥也是,我二姐在跟他定亲前一日偶然遇到了你四哥,再说了两人也没怎么样。我二姐跟你三哥成亲后次日见到元月晦日那一天同船的郎君,自然是要吃惊。就为了这个,你三哥就怀疑我二姐和你四哥怎么样,这也是太武断了啊!他就怎么这么不相信自己的结发妻子呢。还接二连三地收房,也怪不得我二姐要生气,最后还病倒了,以至于失去了这头一个孩子。”

谢妙容当然要为自己的二姐打抱不平。

袁鑫却说:“这事情不像是你想得那样,我三哥成亲后,有两次发现三嫂和四哥在一起说话,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谢妙容扶额:“难不成我二姐遇到你四哥,就应该远远的避开,那样才是有问题呢。至于,你说他们两个很开心,难道是你亲眼所见?”

“是啊,那两次我都在,跟四哥一起,遇到了三嫂,后面我三哥走来了。见到四哥和三嫂笑着说话,就阴了脸。”

“这样,你三哥就更不对了,心眼儿也太小了。不是还有你在旁边吗,你三嫂和四哥又能说什么悄悄话,所以这就更没有问题。”

“不知道十五妹注意过若是彼此有情的两人面对面站着说话,眼睛里会有什么没?”

“……”谢妙容愣了,袁鑫的这句话是在暗示二姐和袁四郎两个人彼此有情?

要是这样的话,这个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好吗?她瞬间觉得头疼起来。袁三郎和袁四郎可是亲兄弟,如果自己的姐姐在嫁给了袁三郎之后,才发现那一日在清溪泛舟时喜欢上的人是袁四郎,她会不会觉得造化弄人?而袁四郎发现了他喜欢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嫂子,他会不会又觉得遗憾和不甘心?

这时候,多疑的袁三郎又从自己的妻子和四弟两人碰见说话时,眼睛里面读出什么来。那他会怎么做?

回去后质问自己的二姐,二姐不承认,两个人就开吵。作为对二姐的报复,他就故意将二姐身边的一个陪嫁的婢女收房,这样还不够,还加上他书房里的一个婢女。一下子收了两个房里人,这是在明面上打二姐的脸。

不过,为什么这个男人这么小的心眼,这么不懂事?难道他不知道二姐怀孕了吗?有什么吵的,等到二姐生下了孩子再吵好吗?

如此不顾忌二姐肚子里怀的孩子,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妙容想了想,突然明白了小心眼儿的袁三郎是怎么想的了,他不会是怀疑二姐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种吧?然后,他才那样肆无忌惮地做出些伤害二姐的事情。

“我二姐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你三哥的事情,你三哥真不像是个男人!他要闹不知道等到孩子生下来再闹么?这样的男人小肚鸡肠,实非我二姐良配!”

“……”这下轮到袁鑫无语了,顿了顿,他看向谢妙容问:“难不成你和你阿母又要叫你二姐跟我三哥和离?”

谢妙容老实承认:“要是依照我的意思,我二姐你该跟你三哥和离。就一点儿,你三哥胡闹,闹得我二姐小产,没了孩子,这让人无法原谅。”

“可三嫂小产也不在我三哥意料之中啊,谁知道她只不过是气急昏倒,然后找了郎中来瞧病,没两日就小产了……我三哥晓得后,也气得不行,带了人去找到那个郎中,把他医馆都给拆了,说他是庸医误人……”

停了停袁鑫又说:“我实在是觉着三嫂不能再跟我三哥和离了,你想一想,你们谢家,长姐跟王鸾过不好,和离了,虽然大家都说是那王鸾品性不好,两人才和离的。但是,若是你二姐再和离,我三哥一直以来名声不错,要真和离了,对你二姐未必有好的风评。还有啊,谢家三房嫁女儿,一个也和离,两个也和离,将来你们剩下的没出阁的女郎,人家会怎么想,会怎么说?故而我觉着你二姐还是应该和我三哥好好谈谈,消除两人之间的误会,好好往下过才是上策。”

谢妙容抠脑袋:“真是一堆糊涂账,让人头痛。”

现在她颇有清官难断家务事之感了。

不过,这件事,她还是想要知道二姐是个什么意思,到底她跟那袁四郎有牵扯没。如果她真不喜欢袁三郎,或者说真得跟袁三郎过不下去,她也不认为她二姐非得要顾及家族里待字闺中的女郎们的名声,维持这么一段让她难受的婚姻。

她问袁鑫:“既然你想得这么清楚,为何不去劝你三哥,让他对我二姐好点儿,把这件事揭过去不好吗?”

“我不去,去了,我三哥又会问东问西,他又多疑,要是我一不小心说出来在元月晦日那一天四哥跟三嫂同船游春的事情,他恐怕更要坐实了三嫂和四哥有牵扯的想法,再闹起来就不好收拾了。”

谢妙容必须承认,这多疑的人就是不好劝,压下一头,另一头又起来了。

“得了,别说这些了,哎,要不你劝劝你四哥,让他从今以后避着点儿我二姐,不要再跟她说话了,免得瓜田李下的,说不清楚,还让你三哥误会。”

“我还真这么劝过他,谁知道他说,他问心无愧,为什么要躲。再说了,这是袁家,他姓袁,府里他没有不能走动的地方。”

“这也是个执拗的人啊,哎……”

谢妙容唯有叹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郎君,夫人来了。”忽地一个小婢女掀开帘子急急走了进来向袁鑫禀告道。

“我阿母来了?”袁鑫赶忙站了起来,迎了出去。

谢妙容也站起来,如今袁鑫的书房里摆放的也是从谢氏宜家木器店里买来的高足家具。所以,谢妙容进到袁峥的书房里,就坐的凳子。

袁鑫的阿母,谢妙容还没看见过呢,等到袁鑫陪着她进来,谢妙容看清楚了,一个年约三十几,白皙面善的妇人,袁鑫的样子跟他娘至少有六七分相像。

“谢十五娘,这是我阿母。”

“阿母,这就是儿的好友,谢十五娘。儿听说她和她阿母今日上府里来探望三嫂,所以就去请她来儿的书房里坐一坐,说一会儿话。”

袁鑫陪着他娘郗氏进来后,笑眯眯地向谢妙容和郗氏介绍彼此。

谢妙容忙向郗氏行福礼,郗氏一面笑着叫起,一面走过来亲自拉了谢妙容的手,上下打量,一面连连点头:“好,好,挺好的女郎……”

“……”谢妙容不明所以,她还是同一次碰到郗氏这样的阿姨一见面,啥都不说,就知道看着她可劲儿说好的。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好在哪里啊。

直到她陪着郗氏坐下后,郗氏说出来一句:“一看谢十五娘你身子就好,长得高高的,结实,瞧着比我家八郎的身子还好呢。我家八郎就跟个瘦猴似的……”

敢情这是变相得赞自己胖?

谢妙容的表情有点儿囧。

好在人家还说她长得高,至于这一点儿,谢妙容最近也有发现。看来学剑还是有好处的,她比萧弘见到她那时,长高了很多,虽然也在长肉,但是至少不会是只矮冬瓜。貌似比较像后世的网球运动员那种体型?

真得,袁鑫长得就象根豆芽菜,两人站一块儿,还真是她比较壮实。

瞧着郗氏望着自己眉花眼笑的,谢妙容都不得不相信人家是真心赞她好呢。是个人都有虚荣心,谢妙容也不例外。在体型和容貌上,她一向没有什么自信心。别的人不比,就比她家里那四个姐姐,个顶个的肤白貌美身材苗条,就她,脸长得像乳饼,身材嘛,颇有点儿劳动人民的体型。跟主流的士族阶层的审美有很大差距。反正见了谢家的亲戚朋友,基本上没有人赞她外表的。这会儿在郗氏那里得了称赞,她也不由得心花怒放。

可外头还要表示谦虚,说:“承蒙夸赞,实在汗颜。”

接下来郗氏就问她读什么书,做什么针线,平素有什么爱好,爱吃什么,爱喝什么,事无巨细,给谢妙容的感觉这是查户口呢,甚至查户口也没这么细的。但是想着,这位郗氏一开始赞她的话,倒还觉得人家是个伯乐和知音呢,便也配合着一样一样对郗氏说了。

郗氏听得仔细,听完了道:“要不今儿就在我们三房吃个饭再回去,我叫厨下做你喜欢的菜色,另外我们袁家也有几样拿手的家传菜,还有我娘家的拿手菜我也会几样,一并做给你吃。”

惊讶于袁鑫阿母的热情,谢妙容其实真想吃了饭再回去的,她本来就是个吃货,对于别家府里的拿手菜绝对是很感兴趣的,正想答应了,可是想到她阿母还在二姐那里呢,而且她二姐的事还没解决,似乎答应在三房吃饭有点儿不妥当。

遂说:“我阿母还在我二姐那里,我还得过去,这饭吃不了,我看还是改日吧。”

谁想郗氏道:“不打紧,你在这里,我一会儿让人过去请你阿母过来吃饭,也是一样的。”

“啊?这……”谢妙容望向袁鑫,眼里有请他帮自己说话的意思。

袁鑫一见,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就对郗氏道:“阿母,这吃饭早晚都可以,谢十五娘又不是不来了,今日晚了,就算要做那些菜,做好了怕都过了吃晚膳的时辰了。再说了,三嫂那里,她还要去看一看的,毕竟是她阿姊,且还在病中呢。”

他的意思是谢妙容的二姐才小产了,身体还没好,不宜现在就请客吃饭,否则不合时宜。再加上谢妙容刚刚去见她二姐,就被他请了来,还没陪着其姐说话呢,就在这里耽搁,于姐妹情分上也是不妥当的。

郗氏再喜欢谢妙容,可也是听进去了儿子的劝,最后道:“也罢,今日就算了。那就改日吧,改日我们袁府办菊花宴,我亲自下个帖子请你阿母,还有你并你姐姐们来袁府赴宴,到时候再做我娘家郗家以及我婆家袁家的菜给你吃。”

谢妙容赶忙道谢。

郗氏又说了会儿闲话,才离去。

袁鑫送了其母回来,问谢妙容:“你觉着我阿母如何?”

谢妙容竖起了大拇指:“好,是我见过的夫人里面最好的。”

袁鑫挠挠头,乐呵呵道:“我也觉得我阿母对你格外好,平日还很少有人可以吃到她亲自下厨做的郗家的菜呢。她竟然肯做给你吃……”

谢妙容觉得自己跟袁鑫还有他娘搞好关系也不错,有他们,至少姐姐在袁家还有肯帮着说话的人。

“你们家什么时候办菊花宴啊?”

“就在这月底二十六,每年我家都是这个时候举办菊花宴,我们袁府后园种的菊花整个建康闻名。”

“那我到时候必定要来欣赏一番了。”

“嗯,我叫我阿母早点儿给你们下帖子,过几日我亲自给你们送来。”

谢妙容坐了一会,心里到底心里还挂念着二姐,就辞了袁鑫,回三房她二姐那边去。袁鑫又亲自送她到了三房院她二姐的屋子门口,这才告辞而去。

门口的婢女打起帘子,谢妙容进了屋子,还没走进她二姐所在的内室呢,先就听到了她二姐呜呜呜的哭声。

谢妙容忍不住心里一沉,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进去后,发现她二姐倚靠在她阿母的肩头正在哭呢,她阿母流着泪,拿一块帕子在替她二姐擦眼泪。

“阿姊,阿母,你们这是怎么了?”谢妙容着急地问,她就看不得她娘和她姐哭,因为哭也解决不了问题。

见到谢妙容进来,刘氏先就擦了脸上的泪,又让谢绣姬别哭了。

谢绣姬其实是跟刘氏说起她那个小产掉的孩子,所以伤心,忍不住又哭的。

她在谢妙容走后,把嫁进袁家这几个月跟袁三郎之间的争吵和矛盾都原原本本对她娘刘氏说了,刘氏劝她想开些,说现在的各府的郎君们很少有不纳妾的。如果她还要跟袁三郎往下过,以后就要学着怎么面对那两个房里人,以及以后别的可能成为袁三郎的妾的女人。不管怎么样,先要养好身子,争取赶快再怀上一个,才能稳住在袁家的地位。关于那袁四郎,既然她丈夫袁三郎那样在意,以后她这个当妻子的就要注意,不要再跟袁四郎碰面,若是在府里遇到,最好是避开,免得她丈夫再误会。

“娘子,外头来了府中四郎,他说他想求见娘子。”

谢妙容刚刚踏进二姐的内室,没说上两句话呢,外面进来一个婢女向谢绣姬禀告道。

谢绣姬“啊”一声,收了泪,看向其母刘氏讨主意。

一边站着的谢妙容真得有点儿佩服这个袁四郎了,到底什么意思?难道他不知道正因为他不讲究,不避嫌,结果弄得自己二姐这么惨么?

☆、第100章 10.0

“让他进来吧。”刘氏先开了口。

对于这个袁家四郎,她也想看一看呢,到底是怎么一个人,会让次女夫妻两人为了他争执,而他又不知道避嫌。

谢绣姬让婢女为她抿了抿发,看起来不那么散乱,重新倚靠到隐囊上。

谢妙容则是到屋子另一边的矮榻上坐下,等着婢女把袁四郎领进来。

不一会儿,身着月白锦袍的袁嵘步履洒然地走了进来。

他进来后,可能也是没想到屋子里还有除了谢绣姬以外的外人在,略微愣了一愣后,他向谢绣姬深施一礼,道:“弟数日前去秣陵寻访故友,今日回府,闻知阿嫂小产,特来探望,不知道阿嫂好些没?”

“我……我好多了。多谢四弟挂怀。”谢绣姬看见袁嵘就忍不住心绪起伏,她是既高兴见到眼前这个人,又害怕他,两种情绪激烈地交锋。不过,当着她阿母还有十五妹,她还是把自己波动的情绪给压制下去了,强自平静回话。

袁嵘直起身来,看向谢绣姬,道:“那弟就安心了。”

他的语速很慢,似乎欲言又止,眼里有一种焦虑和怜悯。

坐在屋子角落的谢妙容冷眼旁观两个人。她想起袁鑫说的那一句,不知道你注意过彼此有情的两人面对面站着说话时眼睛里都有什么?

当时,她答不出来,而且她也不信她二姐会跟袁四郎彼此有情。

但是,现在,显然她作为旁观者,产生了很奇怪的感觉,就是袁四郎和她二姐两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什么在闪烁。宛如一曲琴曲结束后,余音袅袅。总会让人去想,去回味。

如果这样的话,很难不让天生敏感的人去多想。也许这就是生性多疑的袁三郎一再怀疑,一再和二姐争吵的原因?

碍于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在,袁嵘就算想对谢绣姬说些安慰的话,可是也说不出来。可是他又不想那么快离开,于是就调转视线去看一看刘氏,问:“但不知这位夫人是谁?”

谢绣姬“哦”了一声,忙道:“那是我阿母,今日上府里来探望我。”

袁嵘一听刘氏是谢绣姬的母亲,忙转身去恭恭敬敬地向她一揖到地问好。

当然,顺带着他也向坐在屋子一边矮榻上的谢妙容致意。

谢妙容回了礼,显然袁嵘的记性不错,曾经在元月晦日在清溪泛舟游河,他对谢妙容有映象,进到屋里后,扫了一眼,已经认出谢妙容来了。

对于刘氏,他倒是认不得,毕竟刘氏参加女儿婚宴的时候也是和女客们坐在一起。

这边厢,刘氏叫他起来,刚才她也冷眼旁观这袁四郎到底对次女是什么意思,结果,她作为过来人,当然也和谢妙容一样看出来一些这袁四郎对次女的情意,而次女对袁四郎似乎也不是那么坦荡。

这……真是孽缘。

要早知如此,元月晦日那一天,就不该让次女去清溪泛舟游春了。可是,世上的事谁又能预料,只怪天意弄人。刘氏并不觉得自己的女儿有错,因为她觉得自己要是她,也像她那么大,又没有定亲,和姐妹们一起出去春游,遇到袁嵘这么一个俊雅风流的郎君,恐怕也是会一见倾心的。在容貌上,袁四郎比其兄长袁三郎的风采更加夺目。如果说袁三郎外貌给人温润如玉之感的话,那么袁四郎就如同夺目的宝石,发出湛湛华光。

这么一个人,要是他是跟次女定亲的人,那该多好,想必他们一定会是一对爱侣吧。

但是,如今这一切都只不过是美好的愿望而已。

刘氏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随即心里有了决断。

她站了起来,对袁嵘说了一句:“袁四郎,请移步,我有话和你说。”

说完,往外边走,袁嵘应了,跟着走出去。

坐在床上,倚靠在隐囊上的谢绣姬陡然心里一紧,不自觉地抓紧了搭在身上的锦被。

刘氏走到外边庭院里,在一个离婢女们较远的地方站住,等到袁嵘走过来,走近一些也停住脚,才开口:“袁四郎,我作为九娘的阿母,有一事相求。”

袁嵘赶忙躬身:“夫人但请吩咐,说什么相求,我不敢当。”

刘氏也不转弯抹角了,直接说:“我请你以后不要再跟我家九娘见面,不要再跟她说话,最好是从此避而不见,若你真是为了她好的话。”

袁嵘其实跟着刘氏出来,大概也猜到了刘氏会跟他说什么了,对于这些话,他早有应对之言。

于是只听他道:“谢九娘是我阿嫂,我除非不姓袁,才能真正避开她不见她。我只要在袁府里呆一日,自然也是难免会碰见她的。况且,我跟阿嫂之间什么事都没有,若是我避开她,倒好像我们真有什么事一样。我想,不但我不想受此不白之冤,就连阿嫂也不想被人指点议论吧?至于我今日来见阿嫂,只不过是从秣陵访友回来,听闻她遇此不幸,作为她的小叔,于礼不能不来探望她,表示关切之意。我行得正,不惧任何人说三道四。”

“你的话虽有理,可是你阿兄却十分忌讳你跟你阿嫂接近说话,这一点儿想必你也明白。我就不明白了,别的阿弟若是被阿兄猜忌,定当避嫌。可你却像是无事人一样。你这么做,只会一来损害兄弟之情,二来破坏你阿兄和阿嫂的夫妻之情。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你阿兄跟我家九娘吵闹,接连收了两个房里人,将我家九娘气病,从而小产,失去了头一个孩儿。这些事情,你阿兄隐忍了,并没有对你阿父和阿母说,说到底还是不想将此事闹得阖府皆知。不过是因为还顾及兄弟之情,还顾及彼此的脸面。要是你对你阿兄还有兄弟之情,自此以后就该退避三舍,让他和你阿嫂能重修旧好,余生过上安稳的日子。”

刘氏这一通训,终于让袁嵘开不得口了。

见他脸色微变,刘氏也知道自己前面的一番话起了作用,遂平缓了语气,徐徐道:“其实,你是什么心思,我这个过来人也明白。我劝你,有些事情不能强求,比如刻舟求剑。你想过没有,若是你一意强求,就算你得到了,可是结果未必会如你想得那样好,甚至你会失去一些你承受不了失去的东西。放手吧,为你好,也为了别人好。”

袁嵘握紧了拳,神色冷峻:“可我不甘心。”

“这一些都是命,认命吧。若是你到如今还放不下,我劝你不如远行。走远一些,多看一些秀丽山水,你就不会一直耿耿于怀了。我这个做九娘的阿母的人,望你能让我女儿重新获得宁静安稳的日子,放过她吧。”

袁嵘杵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他的唇抿得很紧,剑眉拧起,看得出来,他内心在激烈挣扎。

刘氏也没有催他,知道他必定心里要经过一番挣扎,才能有所决断的,所以静静在一边等着。

最终袁嵘嘴里挤出一句话:“我知道了,我会出去走一走的。”

这话说出来后,袁嵘就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垮下了肩膀,垂下了头。

刘氏点点头,扔下一句:“你要说话算数,否则我瞧不起你。”

话毕,转身离去。只剩袁嵘一人留在原地。

终于劝服了袁嵘,让刘氏心里松了一口气,次女若要维持住和袁三郎的婚姻,那袁四郎就必须要离开袁府,至少短时间能不能回来。这样,或者次女和袁三郎的婚姻能够平安渡劫……

重又走进女儿所在的内室,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走到她跟前,道:“好了,阿母说服了袁四郎,让他暂时离开袁府,想必只要他离开,你的日子也就能慢慢平静下来了。”

谢绣姬知道了这个消息,脸上有喜色,心中却颇感失落。

此番能到袁府来遇到袁嵘,劝说他不要再固执,还女儿一个平静的生活,刘氏觉得自己总算没白跑一趟,就连谢妙容听了母亲的话,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这种事情,要是这么一直稀里糊涂下去,到时候,恐怕会有更难以意料的事情发生。

在二姐的床边坐下,谢妙容和母亲一起说着宽慰谢绣姬的话。

突然,却从院外传进来数声婢女们惊慌失措的叫声,还有庭院里一些花盆摔碎的声音,似乎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妙容和刘氏一下子站了起来,谢绣姬也蹙着眉往窗外看去,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等刘氏母女往外走,一个婢女已经急急掀开帘子跑了进来,向谢绣姬禀报:“府上三郎君和四郎君在外面打起来了!”

“啊!”谢绣姬大吃一惊,就想揭开锦被下床,却被刘氏拦住了,说:“你小产后这才三天,不宜出去,要是受了风寒,可不得了!你先坐着,我出去瞧瞧。阿鹭,你守着九娘,不要让她下床。”

“是,夫人。”一个十四五岁圆脸的婢女赶忙应承,她是随着谢绣姬陪嫁到袁府的两个婢女之一。先前跟她一起陪嫁到袁府的另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婢女阿雁,就是袁三郎收成房里人的婢女之一。自打谢绣姬晓得她被袁三郎收房后,叫来骂了她一顿,就把阿雁赶了出去,不许她到跟前来服侍。阿雁随即被袁三郎叫去了他的书房,跟那个叫阿蕙的被他收房的婢女一起服侍她。

听到外头院子里打起了架,谢妙容也跟在刘氏后面跑出去看。

到了外面廊下,果然见到了袁家两兄弟正扭打作一团,两边廊下的婢女们不断发出惊呼声,但却没有人敢上前劝阻。

谢妙容定睛细看,发现袁三郎和袁四郎你一拳我一脚,都是没有手下留情的。两个人一个人的眼被打青了,另一个人的鼻子被打出血了,身上的衣袍也粘上了血和泥土,看起来很狼狈。

“住手!都给我住手!”刘氏站在廊下肃声大喝道。

她这一声还是有用,一下子就把两个拳来脚往的两兄弟给喝止了。

袁嵘是早晓得刘氏还没走的,而袁峥则是刚回来,还不知道她岳母和小姨妹来探望自己的妻子。故而,突然听到一个妇人肃然的喊声,令他一惊,一回头瞧见是岳母,便也停了手。

刘氏已经走过去,直到走到两人跟前,看看两人的狼狈样,开始责备他们:“你们可是嫡亲的兄弟,却这样大打出手,让奴仆们看了怎么想……”

至于两人打架的原因,刘氏没有问,她想,估摸着也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还别说,她真猜得不错。

刚刚就在袁嵘答应了刘氏的要求后,刘氏走了,他沮丧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正打算挪动脚步时,他三哥袁峥踏进了院子。

袁峥一进来看到袁嵘,立时小心眼儿就开始发作了,挑眉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袁嵘心里正烦躁呢,见到其兄,就不想搭理他,反而是冷冷地撂下了一句话:“要你管。”

说完,就想绕开他走出去。

不想袁峥一直对于袁嵘跟自己的妻子摘不清而在内心里计较着,最近一段儿又因为袁嵘,他跟妻子闹得很僵,直至最后妻子小产。这令他十分恼怒。不过,他却没有自省己过,反而是把这一切怪在其弟和妻子身上。

袁嵘因为离开袁府去秣陵访问旧友,有半个多月没在家,袁峥在妻子小产后,想迁怒他也没找着人,心里正憋着口气呢。今日见到袁嵘在自己的院子里,当然会想他回来了,却是趁着自己不在家,又去找自己的妻子说话了。想起他见到了两人面对着面说话的情景,他心里忒不是滋味。尽管他妻子一直都声称她根本没和其弟有什么关系,不过,他却是不相信。后来,他借着妻子怀孕,试着去勾搭妻子陪嫁过来的婢女阿雁,没想到,他一勾搭就勾搭上了。把阿雁收房后,阿雁告诉他元月晦日谢九娘曾和谢家的姐妹们在清溪泛舟游春,然后谢九娘曾和他四弟同船。

得知了这个确切的消息,他对谢九娘对自己隐瞒这个事情异常恼怒,就去质问她当初为何要对他撒谎。谁知道谢九娘却说她从来没觉得这是个多大的事情,所以没有跟他说。再说了,她现在嫁的是他,把他当丈夫,别的人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袁嵘却不相信,跟谢绣姬大吵一架,愤而去书房,又将平常伺候他的另一个婢女阿蕙收了房。

在他心中,他觉得谢绣姬对他不忠,所以他当然要收用别的女子报复她,让她难受。

袁峥伸出双手拦住意欲离去的袁嵘,怒声道:“你一个做小叔的常常往自己嫂子跟前凑,你还要脸不?自从我跟谢九娘成亲后,你就阴魂不散地常常围着她转,是什么意思?今日我回来,你又趁我不在去勾引她了对不对?我真是没想到,我嫡亲的兄弟竟然如此无耻,什么样的女郎没有,非要来勾搭一个已经成亲的妇人,这种事情要是说给阿父和阿母听,你说,他们会怎么想。一直以来,我念你是我嫡亲的四弟,所以忍着没有发作。可你,瞧瞧你,还越发长脸了,到我院子里来就跟去自己院子一样,还说什么要我管的话。我是你阿兄,小时候我管你,长大了我还能管你。告诉你,今儿你不给我赔罪,就别想出去!”

这一番话,袁峥说得十分难听。听在袁嵘的耳朵里,就觉得对自己是侮辱,还有他对于袁峥那要他赔罪的话也是不以为然,觉得他根本就没做什么,凭什么要跟他赔罪。就因为他是他长兄?从小到大,就因为他是长兄,所以他阿父阿母就要看重他些,什么好的东西都紧着他先挑,自己这个做弟弟的永远都在他身后做应声虫。

对于这种日子,他早就过够了。年前去蜀州游学,他秉持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理念。认为男儿家当志在四方,不该和许多建康的士族子弟一样天天呆在书斋和都城官场,崇尚清谈,虚浮无能。他认为,只要他多多增长见闻,一定会胜过在做郎官的其兄长。

在他心里,从很小的时候就萌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要超过他兄长,成为袁家最有出息的子弟,为此,他一直努力着。

直到他回到建康,在清溪泛舟认识了谢九娘,对她一见钟情,他才有了除了前程以外的另一个追求,就是要娶他一见钟情的女郎为妻。可是没想到,他回了袁家后,才发现那一见钟情的女郎将会成为他三哥的妻子,他将来的嫂子。这对他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也让他对其兄越加不满,认为老天爷太眷顾他。不仅让他得到阿父和阿母更多的重视和宠爱,而且还让自己平生第一次喜欢上的女人也成为了他的妻子,老天爷实在太不公了!

他也曾想过,谢九娘成为了其三哥的妻子,他是否该回避,是否该不再见她。

可是思虑一番,他却觉得若是他那样做了,就是对于其兄的退让,对于既定的命运低头。他从不认命的。说不清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他丝毫不避讳和成为他三嫂的谢九娘说话,也丝毫不在袁府里行走时看到她而避让。就像他对袁鑫说的一样,这里是袁府,他姓袁,哪里不能走动?难不成,他要顾及他兄长的感受,把整个袁家让给他?而自己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离去?

“想都不要想?我凭什么要给你赔罪?这里是你的院子,可也是袁府,我姓袁,自然来得。还有,谁像你心思龌龊,竟然认为我来勾搭阿嫂。我只不过是从秣陵回来,得知阿嫂小产了,过来探望她一下而已。”袁嵘冷冷道。

袁峥“哼”一声,说:“你明明觊觎她,还信口雌黄,把自己说成守礼之人,令人鄙视!今年元月晦日,你曾和她同船游春,还以为我不知吗?可见,你和她早有勾搭,倒在我面前来充什么正人君子,你说你是不是无耻至极!”

听到这个话,袁嵘一愣,心想,不知道他从哪里探听到了这个事情,到底还是被他知道了。不过,当初,他不让八弟说出来,也是因为知道他这个三哥素来多疑,不想让此事影响到谢九娘跟他三哥的感情,另外也是不想跟其兄之间生出嫌隙。可没想到,终究他三哥还是知道了。

看来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接二连三地收房,故意气谢九娘,最终让谢九娘病倒,乃至小产。得知谢九娘小产后,他的心里是很替她难受的,觉得其兄欺负了她,让一个明媚爽朗的女郎变成了那样一个苍白病弱的妇人。若是他,他是谢九娘的夫婿的话,一定会舍不得她受一点儿委屈,舍不得她受这样的磋磨。

正因为袁峥提起了元月晦日清溪泛舟的事情,令袁嵘想起了他和谢九娘同船共处时那美妙的时光,想起了当初的谢九娘是多么明媚艳丽,再对比现在的她,再加上他心中绵绵不断升起的那天意弄人,让他失去谢九娘的苦痛,几下里融合到一处,袁嵘红了眼圈儿。

再看向袁峥时,手握成拳,他低吼一声:“给我滚开!再拦着我,休怪我拳头不长眼!”

袁峥一惯以来在袁嵘跟前都很有优势,当然不会把他发怒威胁的话当成回事,反而是讥笑他:“怎么了,被我说中了龌龊的心思恼了?好,今日,你既然撕破脸,我也不再顾及你的脸面,一会儿就去跟阿母说道说道,你这个好弟弟是怎么勾搭嫂子的,看阿母晓得了,会不会把你给这背德之人给赶出去!”

袁嵘牙咬得咯咯响,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以为我怕你?让我今日就来教训你这多疑心胸狭隘的小人,九娘跟了你真是瞎了眼……”

说完,蓄力的一拳一已经照着袁峥面门上砸下。只一过一拳,已经将袁峥的鼻子打破,流出了鼻血。

袁峥好不容易站在,一摸鼻子,一手的血,也就怒了,睚眦俱裂地冲了上去,挥拳跟袁嵘打了起来。

他们两兄弟,袁峥要年纪大些,也长得高些,袁嵘年纪小,也要矮些。不过,袁嵘喜欢在外面走动,身体素质更好,所以两兄弟打起来却是占了平手,都被对方打伤了。

刘氏这里才喝止了两人,教训了他们几句,院子外急匆匆涌进来一大群人,为首的正是袁峥和袁嵘的娘褚氏,她一走进院子,就气急败坏地喊:“三郎,四郎,你们两个孽障,还不快给我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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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阿母……”袁峥和袁嵘见到褚氏齐齐低下了头。

褚氏走到两人跟前,先对刘氏讪讪道:“亲家,真是令人羞惭,竟让你看到我袁家的儿郎兄弟相斗……”

刘氏欠一欠身:“无事,那……我先去陪着九娘,一会儿烦请三郎能进来一下,我有话对他说。”

褚氏:“好。亲家先去,我一会儿就让三郎来。”

刘氏遂转身离去,她也晓得褚氏来了,必定是要训两个儿子的,所以也就不在那里妨碍他们母子说话了。

远远站在廊下的谢妙容看到母亲回来,当然也不好继续在那里看褚氏训子了,就也跟着刘氏一起进了屋。

母女两个走进谢绣姬所在的内室,谢绣姬正坐在床上焦急地往外看呢。可是她坐在床上,透过还算阔大的直棂窗,根本就看不到外面到底怎么样了。服侍她的婢女阿鹭谨遵刘氏的命令,又不让她下床,她自然是急得不行。好在没过多久,她母亲和十五妹走了进来,于是她赶忙问刘氏:“阿母,外面怎么样了?”

刘氏道:“我出去阻止了他们两个再斗殴,后来,你阿姑来了……我就进来了。一会儿我会跟女婿说道说道,让他心胸放开些,不要老是斤斤计较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你以后也不要揪着他收房里人的事情不放,彼此都退一步,还是好生往下过吧。不能一吵闹,一不顺心,就要和离。”

谢绣姬垂眸应承:“是,阿母。”

外头,褚氏叫上袁峥和袁嵘去这边东厢房袁峥的书房里,又让袁峥收的两个房里人阿雁和阿蕙都出去。

看着两个衣衫凌乱,发髻散乱,鼻青脸肿的儿子,褚氏满面寒霜,问:“这是怎么回事,无端你们两个嫡亲的兄弟竟然动上了手?这么多年了,不但三房,就是整个袁家也不曾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今日三郎的外姑还在这里,你们这样,让她看了去,岂不是要笑话咱们袁家没有规矩,我真是要被你们两个人给气死了……”

袁峥用手背擦了擦鼻头上的血,愤愤地说:“阿母,四郎和我娘子早有勾搭,一直以来我都隐忍不言,可我今日实在是忍不住要说了。因为四郎不把我当兄长看,我也就没必要再遮掩此事。”

“什么?你说什么?”褚氏大吃一惊,看了看袁峥,又看向袁嵘,她实在是不敢相信儿子袁峥说的话,所以无比震惊地问道。

“我说,四郎和谢九娘就认识,可他们却瞒着我。而且四郎趁我不在,还去勾搭谢九娘。”

“阿母,你别听他胡说!今日我从秣陵回来,得知阿嫂小产,只不过是想去探望一下她。况且阿嫂的阿母和妹子都在,试问我又怎么能勾搭阿嫂?阿兄这个人,一惯小心眼儿,心性多疑。正因为他胡说八道,我气不过,才跟他打起来了。”

“我胡说?阿母,你要是不信,可以把阿雁那婢女传来问一问,她可是谢九娘的贴身婢女,跟着她好多年了。是她亲口告诉我今年元月晦日那一日,四弟跟谢九娘一起在清溪同船泛舟游春的。他们两个早就认识,可都没有对我说起过他们认识的话,可见他们两人心里有鬼。我觉着自己绝对没有冤枉他们!”

“我从蜀州游学回来,在今年元月晦日是遇到阿嫂跟她同船游春不假,可那时阿父和阿母也没有为你去下定,谢九娘也不想晓得我是袁家郎君,不晓得我是你四弟。这事情,我们行得光明磊落,之所以不对你说,就是因为怕你这小心眼儿无端怀疑别人,弄得大家面子上都下不来。说到底,还不是为你好。可你呢?瞧瞧你做的事情,成亲还不到半年呢,因为自己的小心眼儿,跟阿嫂吵闹,接连收房,气病了阿嫂,最后害得阿嫂小产,连头一个孩儿都没保住,真是愚蠢至极!”

袁峥气极反笑:“是啊,我是愚蠢,我要是不蠢,就不会连自己四弟跟自己的娘子勾搭也是这么晚才晓得。话说回来,我还真不知道谢九娘肚子那个小产了的孩儿是谁的种呢?”

“袁峥!你这无耻之人!竟然说如此诛心的话,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袁嵘闻言气得不行,差一点儿又要蹦起来动手了。

褚氏见状,忙喝止袁嵘,又呵斥袁峥:“三郎,这样的话不要胡说。传出去,不但对谢九娘名声有损,就是对我们袁家的名声也有损害。”

她对于自己的两个儿子的脾性还是很了解的,况且从她对谢绣姬的观察看,她也不相信她会跟袁四郎有什么私情。很可能这里面还真就是误会,一切都源于长子的小心眼儿。但是,她也不认为次子就全对,毕竟从两人对她说的话来看,袁嵘有瓜田李下之嫌。

沉吟了一会儿,她问袁峥:“三郎,你既怀疑谢九娘对你不忠,那我问你,你可愿跟她和离?”

“和离?”袁峥一愣,随即看一眼袁嵘,见他脸上神色一变,似乎变得有些紧张,接着就听袁峥道:“不,阿母,我从没有想过要跟谢九娘和离。我们只是吵闹了几场,彼此又没有做多大的错事,再说了,谢九娘的作为也够不上休妻,也没到和离的地步。儿还是想和她夫唱妇随,一起过日子的。”

其实袁峥不是没有动跟谢绣姬和离的念头,只是他这个人也很固执,觉得他要跟谢九娘和离了,就便宜他四弟袁嵘了。不定等到谢九娘和离后,他就会去找谢九娘娶她为妻。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要是真发生了,他四弟和谢九娘戳在他眼里,他一定受不了。

再加上,他还有一定不能让袁嵘称心如意的心思,所以直接否定了他母亲的提议。

“好,既然你不愿意和离,那我这当阿母的就成全你。”

“多谢阿母。”

褚氏转而对袁嵘道:“四郎,要我说,此事就是你不对了。你明明晓得谢九娘已经是你三哥的娘子,是你的阿嫂,况且你也知道你三哥的脾性,为何你不知道避着点儿你阿嫂?”

“我又没跟阿嫂有什么,为什么要我避着她?”袁嵘不服气道。

褚氏摆摆手:“我不管你跟谢九娘有没有什么,我只要你从今以后不许去你三哥的院子。还有,自今日你就搬到外院去,无事不许进内宅。”

“外院?那不是奴仆们住的地方吗?阿母,你这样也是太偏心了!”袁嵘生气抱怨道。

“你要不愿意住外院,我也可以给你在外买个小小的院落,你出去住。直到你以后定亲了,成亲后方可回来住。这也是我这当母亲的为了你阿兄和嫂,为了你好,为了咱们整个袁家好。”

“为了我好?为了我好,就要让我到外院去住?为了我好,就要给我买个小院落出去住?我到底姓不姓袁,我到底还不是你的孩儿?我真怀疑,我根本就不是你亲生的孩儿……”袁嵘一叠声质问道,边说边红了眼圈儿。

“啪!”褚氏抬手给了袁嵘一耳光,怒声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怀胎十月生下你,如今你竟然这样说!你阿兄说得不错,哪有小叔往嫂子跟前凑的理?也怪不得他怀疑你,这些年来你不好好读书,四处游荡,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哪有点儿世家郎君的样子?今日的事情要是传到你阿父耳朵里,他非得把你撵出袁家不可!”

袁嵘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褚氏,最终愤声道:“好,好,不用你们撵,我今儿就自己走!从今以后,你们只当没生过我!”

说完,一提袍子,冲出了屋子。

褚氏气得发抖,然而她到底舍不得儿子,跟着跑出去,跑到门口朝着袁嵘的背影叫喊:“四郎,你给我回来!”

袁嵘哪里听她的,一会儿功夫,就跑不见了影儿。

袁峥跟着走出来,看到袁嵘冲出了院子,不由得心中暗自称快。

不过,他还是要装装样子,对褚氏道:“阿母,儿派人去把四弟找回来吧?”

褚氏气还没消呢,闻言直接拒绝了他的提议:“让他去,我就不信了,他离了袁家,能在外面过得好?要不了几日,必定灰头土脸地回来,到时候我再教训他……”

停了停,她又说:“三郎,你去你娘子那里吧,亲家不是还有话要对你说么。你去听听她说什么,不管好坏都应承着。还有九娘那里,你也哄着她点儿。既然你还要跟她过,就让她早些养好身子,早些怀上一个。等到她生了孩儿,这一世,你也就拴住了她。对了,那个阿雁,你最好让她以后都说不成话,这种背主之人,不定哪日也会背叛你,留在身边是个祸害,要我说,能发卖就发卖了。你身边婢女多的是,收谁不是收……”

褚氏的话提醒了袁峥,他一开始将阿雁收房,就只是想利用她是谢绣姬陪嫁婢女,知道很多谢绣姬的事,想从她嘴里套出谢绣姬和其四弟的关系。现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谢绣姬和袁嵘之前认识的事情,阿雁对袁嵘来说就失去了作用。就像她娘说的,阿雁既然能够背叛她多年服侍的主子谢绣姬,说不定将来也会背叛他这个新主人。最关键的是,她知道谢绣姬和袁峥曾经春日同船游春的事情,这种事情要是在府里传开来,可能就算谢绣姬和袁峥没什么事,也会被那些好事者给传得有事。

现在,既然四郎袁峥已经离开了袁府,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面对的都是不能再踏进内宅,不能再进到自己的院子,不能再和谢绣姬见面的结果,袁嵘认为,此事也就这么揭过去算了。

不然,传开了,就是一桩丑闻。他可不想被那些多嘴的人,在脑袋上戴上一顶绿帽子,而且这顶绿帽子还是拜其亲弟弟袁四郎所赐。

袁峥向着褚氏一躬身:“阿母,我晓得怎么做了,您放心。”

褚氏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好,你去吧。”

袁峥后来去见了岳母刘氏,果然刘氏对他说了让他将前面的事情揭过,好好跟谢绣姬过日子的话。并且她还对他说,她已经劝服袁嵘离开袁府,说他短时间不会回来。

“多谢外姑帮我。”袁峥向刘氏欠身道,不过,他倒是没有告诉刘氏,自己的娘刚才叱骂其四弟,袁嵘已经跑了出去的事。

接着他又向刘氏保证他一定会好好对待谢绣姬,从今以后跟她好好过日子。

刘氏点头,又跟他寒暄了几句,就带着谢妙容辞了女婿和女儿回谢府去。

袁峥在刘氏走后,果然按照他娘褚氏说的,故意挑了个婢女阿雁的错处,将她发卖得远远的。打发了阿雁,他又去谢绣姬跟前邀功,果然哄得谢绣姬欢喜,两人重又往下过日子。

却说袁嵘从那一日被打后,接连十多天都没有回家。褚氏后面才慌了,忙派了府里的奴仆出去满建康城找他,但却是没有找到人,她又派人去袁嵘建康周围相熟的朋友那里去打听,还是没有他的消息。这事情最后还是被褚氏的丈夫和公婆知道了,难免她被骂了一顿,说她不该那样对袁嵘,她这么做,确实有偏心之嫌。

袁尚书还托人四处寻找孙儿,只是袁嵘却如同泥牛入海一样,再让人寻不到踪迹。

——

刘氏带着谢妙容回了谢府,每隔一日都会收到卫序写来的信,在信里他告诉刘氏,谢伯媛的身体已经一日一日的好起来了。还有他阿父休沐回来,将她娘狠骂了一顿,她娘也保证再不会让谢伯媛去立规矩,然后卫序的祖父和祖母亲自出面,让他们小两口搬回三房院去住。

谢伯媛先就撑不住答应了,卫序只好也跟着答应,他们小两口就搬回了三房院。

不过,卫序却是不去国子学了,他打算弃儒学玄,向他岳父谢庄学习。他向其祖父和阿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并且得到了他们的支持。在信里,卫序说,他做这种打算主要也是为了谢伯媛,他想多陪陪她。他还说,等到来年开了春,他就会带着谢伯媛去扬州小住,在那边有卫家他名下的大庄园,他打算带着娘子去好好休养……

刘氏得了这信,笑眯眯地拿给谢庄看,道:“没想到,你的大女婿竟然要继承你的衣钵,去学着养望,做名士呢。”

谢庄看了也捋着须笑:“比起他做名士,我更欢喜他对我家七娘如此好呢。唉,我家七娘这两三年来很受了些磋磨,如今得了这样好的郎君,我真是替她高兴。但愿来年七娘养好了身体,能早些得个贵子,我们也能抱上一抱,那就好了。”

刘氏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还有九娘那里,我也望她早日养好身子,跟袁三郎重修旧好,要是她来年也能怀上,我们一年之中可以抱上七娘和九娘的孩儿,我就心满意足,定当去给佛祖多上两柱香。”

谢庄将女婿卫序写来的信放下,刘氏又递给了他一张帖子:“郎君,你看。”

“是谁家发来的?”谢庄接过来展开看,见上头写着邀请刘氏和其女儿等人于月底二十六日去袁府参加赏菊宴,底下落款的邀请人写着袁家三房夫人郗氏。

“这等小事,你自己做主就是,给我看什么。”谢庄将请帖放下微微一笑道。

刘氏道:“这却不是小事哩。”

“不是小事?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隐语?”谢庄重又将那张袁府三房夫人郗氏写的赏菊宴的请帖拿起来细细看了一遍,可最后却仍然是一无所得。

不由得问刘氏:“卿卿,这是何意,不要与我打哑谜行不行?”

刘氏莞尔,遂缓缓道:“数日前去袁府探望小产的九娘,回来的牛车上,十五娘对我说,那袁八郎的阿母对她十分好,初初相见之下,就要给她做他们袁家的家常菜,还有她娘家郗家的特色菜吃。后来袁八郎又对她说,他阿母可是不常给人做郗家的菜吃的。当时,十五娘因为牵挂着九娘,就没有答应,郗氏又提出月底二十六就是袁府的赏菊宴,特特地提出要请她,还有我们谢府的女客去袁府赏花。想来,我家九娘嫁给了袁三郎,我与亲家褚氏相见时,她也没有说要邀请我的话呢。反倒是跟咱们不是亲家的三房的夫人郗氏下帖子邀请我们……”

谢庄也是个绝顶聪明的,听到这里,不等刘氏继续往下说,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道:“难不成是袁家三房的夫人瞧上了我们家十五娘,想让十五娘跟她家八郎……”

刘氏噗一声笑出来:“看来,郎君你还算不笨。我要是没有听到十五娘跟我说的那些话,还不懂到底郗夫人是何意呢?”

谢庄沉吟:“袁八郎……”

他在回想自己脑子里关于袁八郎的音容样貌以及年纪等。因为元月晦日之后,这个袁家的八郎也来过谢府几次,特特地要求见谢妙容。有一次休沐在家,谢庄在嘉玉堂其母姜氏那里坐着说话,还恍惚看到过婢女引着袁八郎去琼剧院见自己的女儿谢妙容。

刘氏见丈夫回忆跟袁八郎相关的事情,就在一边提醒:“袁家八郎,乃是袁家三房袁论和郗氏幼子,长得瘦瘦的,看起来挺文弱,今年好像是十一岁。他跟我家十五娘在元月晦日,清溪泛舟游春时认识。十五娘说,袁八郎话多,不过挺风趣,她倒是愿意听他说话。而袁八郎好像也挺喜欢我家十五娘,得空就来找她说话。数日前去袁府,他听说十五娘也去了,还叫她去他的书房喝茶闲聊,十五娘就是因为去了三房袁八郎的书房,郗氏才见着了她。”

谢庄失笑:“看来你还很了解袁八郎,如此了解,方才却给我打哑谜……那卿卿你的意思是?”

“我还想听听郎君的意思呢,你倒问我。”

“……我的意思……我觉着,十五娘还小呢……等过几年再说吧。”

“郎君觉着那袁八郎不好?我倒觉着若是我家十五娘也喜欢袁八郎的话……”

“我们不能把一个两个女儿都嫁给袁家,首先,我阿母就不太会愿意。”

对于这一点,刘氏当然明白,当世的高门士族联姻,都是会先有政治上的考虑,其次是家族利益,最后才是男女是否相配。比起袁家,谢家还有更好的家族选择。任何一个谢家的当家人,都希望族中子孙的联姻尽可能宽,尽可能广,那样因为姻亲关系连接起来的关系网才会更大,也才会聚拢更多的政治资源。

“还有,你瞧袁家可是要给郎君纳妾的人家,想一想九娘吧。虽然当世大多数高门华胄之家的郎君都要纳妾,现如今连我们谢家也改了规矩。可我处于做父亲的私心,还是想让我的女儿嫁给一个家里简单一些,对儿媳好一些的人家。再有,我觉着那袁八郎无论才貌,都还说不上多好,不是我夸我的十五娘,袁八郎配不上她。”谢庄继续说。

刘氏点头赞同:“郎君所说甚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若是我领着十五娘她们去袁府赴宴,郗夫人若有为袁八郎求配十五娘的意思,我一定会婉拒她。不过,我想,她即便真有此意,也不会这会儿就贸然提出来。毕竟十五娘这会儿还小,她提出来也早了些。再有,我若是她,也会先两家处一处,把关系拉得近些再说。郗夫人此人,我也不了解,多处处才知道值得相交不呢。但是,跟她处好关系,对咱们家九娘有益,毕竟郗夫人在袁家,是九娘的长辈,她能看顾着些九娘,九娘在袁家也要好过些。上一次袁三郎和袁四郎斗殴之后,我真怕她阿姑对她有看法,会对她不好。好在,后来,九娘写了信来,说一切都过去了,她和袁三郎重修旧好,她阿姑也没有因为先前的事为难她。”

“那这事就这么定下吧。郗氏那里可以两家走动走动。”

“好。对了,郎君,数日前十五娘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等你休沐回家要跟你谈。我这一段儿光操心七娘和九娘的事情了,倒忘了跟你说这件事。”

“是何事?”

刘氏正要开口,只见门口悬挂着的软帘一掀,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头探了进来,随即便听到笑嘻嘻的声音响起:“阿父,阿母说不清,还是让我来跟你说上一说吧。”

☆、第102章 10.2

“来,来,十五娘,过来坐下说。”谢庄一见到小女儿就心情愉悦,笑着向她点手,让她到自己身边的榻上坐着说话。

刘氏则是端起了茶盅,饮了一口道:“正好我跟你阿父说七娘和九娘的事情说得口干舌燥,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还是跟你阿父说好些。”

谢妙容嘿嘿笑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只不过是有些担心而已。”

一边说着一边去谢庄身边坐下。

谢庄摸一摸她的小脑袋,问:“十五娘,快跟阿父说一说,到底你在担心什么呢?”

“阿父,几日前我曾经跟阿母说过,想把我们在会稽郡的那个大庄园的私兵增加一些人数,阿母觉得太多了。我本来想向她解释一下的,可是后面因为阿母收到七姐和九姐的信,我们去探望七姐和九姐,就没有来得及跟阿母细说。”

“哦,所以你是担心时局不安稳,想要叫阿父把会稽郡的私兵的人数增加一些,但不知道你想让阿父增加多少呢?”

谢妙容一听,不由得也暗赞到底她爹是当副宰相的人,听话听音,自己还没明说呢,他就晓得自己担心时局不稳了,狗腿地向她爹比起大拇指,赞他聪明,然后博得他爹捋须一笑,她娘微笑摇头。

“阿父,我正是有此担心,我想吧,如今大景臣强主弱,北边又有强敌环伺,西南方向蜀州发生了流民暴|乱。咱们建康这边看着繁华,但世事无常,我就怕哪一天突然发生叛乱或者遭遇兵灾。当我们谢氏一族不得不退出建康,往南避乱的时候,会稽郡那个大庄园就成了我们可以据守的一个据点。若是有变乱发生,区区三百私兵又岂能保得住我们的庄园,保得住我们的安全……”

“这……”谢庄听完也陷入了沉思之中,对于时局的了解他肯定是比小女儿谢妙容更深刻,西南方向的蜀州,大将军桓翌带领的景朝大军和李汗的叛军正在激烈交战,战事呈胶着状态,现在谁输谁赢还不好说。另外据北边跟秦国和燕国接壤的边境上的探子回报,秦国和燕国的军队最近也有异动,景朝边境上的驻军已经加强了防备。这些消息也只有景朝核心权利圈的人的才知道,为了让人心安定,皇帝下了命令,不许将这些消息泄露出去,免得造成人心不稳。

所以,建康城的高门士族们依旧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他们并不知道朝廷面临着危机。

谢庄作为副相,尽管知道蜀州的战事和北边的边境上的敌军的异动,不过,他也是个乐观主义者,觉得朝廷应该能够度过这一次的危机,所以,并没有让家里做任何准备。

但是,谢妙容的担忧还是引起了他的重视,所以他想了一会儿接着问:“那依十五娘所言,咱们会稽郡的大庄园应该有多少私兵为好?”

“最少两千,最好三千。”

“这么多?”

“阿父,我想问,现如今咱们会稽郡的三百私兵平时种田不?”

谢庄摇摇头:“不种,因为咱们会稽郡的大庄园占地极广,二百多顷地,为了护住庄园中的财物,三百私兵轮流巡视,就没有空闲可以种田了。”

“我的主意就是在耕田的佃客里面招募兵士,或者从外面招募那些愿意投靠的流民,让他们一边耕种田地,农闲时就派人训练他们。这样若是没有任何战乱发生,他们也就是平常的佃客,可若是一旦有事,就能将他们组织起来成为私兵。”

“你这个法子很好,若是按照你的法子行事,那咱们的庄园里可以养两千私兵,只要在农闲时派人操练他们即可,咱们也能养得起。这就是屯田法,从汉以来,各朝多有采用。只是,之前,我一直认为江南还算安定,没有在自己的庄园以这种形式蓄养私兵。”谢庄对女儿的主意表示赞同,也表示此法他早就知道,只不过没有实行而已。

“阿父,你可是副相,这些自然是比孩儿懂。”谢妙容先拍了下其父的马屁,后才继续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派人去操办此事,我还是觉得越快越好,毕竟要将他们训练出来,可以有一战之力,怕是需要一到两年。”

“这月,我就会选两个得力的人手赶赴会稽去操办此事,十五娘你这下子可以放心,好好地去玩了。”谢庄又摸了摸谢妙容的小脑袋笑着说。

“好!”谢妙容拍手赞成。

刘氏在一边听完两父女的话,不禁噗一声笑出声,说:“你这个鬼灵精怪的女儿哪有时间去玩,我本来数日前就要去叫黄庄头上建康来帮着她去看那挑上的庄园的,后来,因为七娘和九娘的事情,就耽搁了一段儿日子。再后来十五娘重提此事,我才想起,昨日派人去向黄庄头传话,让他来建康,帮着十五娘去看一看那个她挑上的庄园呢。估计明日他就能来了,到时候十五娘好由他陪着去,就不会瞧不真了。”

谢庄也知道谢妙容要买庄园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她已经挑上了合适的了,就问:“十五娘,你挑上的那庄园有多大?要价几何?”

“约莫五六十顷地,地近水源,地还算好地,要价八万缗,若是金的话约莫七百金。”

“这要价偏高。”

“所以孩儿要去与那主人谈一谈,让他要价少些。还有也想让黄庄头陪着孩儿去瞧一瞧,那地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谢庄点点头:“凡事亲力亲为,不管成不成,长点见识总是好的。只是为父倒要用你方才的话劝你,这时局还不知怎么变化,若真像是你忧心的那样,这地买下来,要遇到变乱就只有白扔了。”

“孩儿明白,故而,明日我去看,若是讲不下价来,我就暂时不买了。等到阿父派人去会稽,我也跟着去,在那边买地也是一样。”

“你这家伙,咱们家在那边已经有个大庄园,你还买地来做什么?”刘氏在一边笑着问。

“你们是你们的,我是我的,再说了,我的地里还要种我喜欢的东西呢。”谢妙容不以为然道,她当然不能跟她便宜爹娘说,她的那种植大亨的梦想一直都在,如今这里有这么好的条件,如果不实现的话,也是太懒惰……

——

次日,果然替谢庄夫妻管着南康那边一个中等庄园的黄姓庄头到了建康。

姜氏就把那个她派去替谢妙容挑选庄园的何管事叫了来,让他还有黄庄头陪着谢妙容去看早先瞧上那个离建康城三十多里的王姓子弟的五十多顷地的庄园。

谢妙容带了两个婢女阿虫和阿蔗,坐着牛车,而黄庄头和何管事坐另一辆牛车,另外还有七八个谢府的私兵跟车,往那个离建康城三十多里外的中等规模的庄园去。

一路上阿虫和阿蔗都叽叽喳喳的,主要是她们两个自从到谢府为婢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府,到郊外来过。如今又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她们不时掀起车帘子往外张望,指着外面乡野的景色,快活地说话。

谢妙容也被她们的情绪影响了,顺着她们两个所指看出去。

外面的田里的稻谷都收割了,只剩下些稻谷桩子,田里间或可以看到几只鸭子在里面游水找东西吃,有时候也可以看到几个种菜的佃客。远近的林木依然青翠,只有很少的树木朝北方的叶子有点儿枯黄。

谢妙容知道她所看到的田地差不多都是建康城的高门士族和皇族所有,甚至一直到离建康城二三百里外,能耕种的土地依然是他们的。在这些土地上耕种的佃客甚至连户籍都没有,只不过是依附他们所种的田地的士族或者豪族。

就好比她身边的阿虫还有其乳母阿枣,以及伺候她多年的婢女阿蔗,她们其实都是没有户籍的奴婢,身份等同奴隶。

只有将来谢妙容给她们身份上的自由,她们才能拥有户籍。

牛车跑起来也并不慢,约莫一个时辰后,谢妙容等人就到了那要购买的中等规模庄园里。

庄园里的一个新鲁的庄头接待了他们一行人,他说要不是他家郎君急着用钱,也不会把这么一个好位置的庄园作价出卖。何管事便向他介绍谢妙容:“这是我家小主人,今日特来看看这庄园,若是她看得上,咱们再说价。”

谢妙容让何管事跟那鲁庄头说话,她则是和黄庄头一起去踏看这个庄园。

黄庄头亲自跳上一辆牛车,请谢妙容上去坐好,然后他赶车,带着谢妙容去看这个庄园。毕竟这个庄园有七八百亩地,很大,要是走路去看的话,不知道多久才能看完。

所以,接下来,又花了半个多时辰,黄庄头才带着谢妙容把这个庄园转完。转完后,他道:“小娘子,这个庄园土质还不错,无论是种庄稼还是种果树都可以,此园东北有河蜿蜒流过,利于灌溉,可以种植稻谷,西北地势稍高,适宜于栽种果树。”

谢妙容跟着黄庄头一起踏看庄园,还是很有收获,毕竟黄庄头管理她爹娘的庄园十多年,对于庄园的土地的土质好坏,适合种些什么都很有经验的,听他仔细的介绍了一番,让她觉得自己离种植大亨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不过,她买下这个庄园却是不打算种庄稼的,在她看来,西边那个地势高些的地方就可以修建一些亭台楼阁,种植一些果树,到时候既可以欣赏风景,又可以采摘果子。至于在庄园东北边地势矮上一些的地方,她觉得适合种葡萄还有那些蜜瓜,毕竟那边利于灌溉,又地势平坦。还有从庄园东北蜿蜒流过的小河边,也可以修一些游廊,来人可以在廊下坐着钓鱼,或者临水下棋吟诗,别提多惬意了。她不知道那些世家贵公子和贵女会不会喜欢这种采摘休闲,又有些风雅的活动,不多,她倒是挺喜欢的。但是,她也知道尽管她的设想不错,要是买下庄园的话,也能按照她的规划修起来,不过,这离建康城三十多里,那些只喜欢宅着宴乐的士族郎君和女郎们也许不爱跑这么远呢,她又该怎么办?

对于一个穿越的二十一世纪现代人来说,她当然有招,就是去请她当皇后的表姐来当代言人。皇后代言她的采摘园,想必建康城的贵妇还有贵女们一定会趋之若鹫,来体验一把这种新鲜的高大上的休闲方式的……

想到这里,她差一点儿笑出了声。

不过,她还是有个关心的问题要问黄庄头:“那你觉得这个庄园价值几何?”

黄庄头想了想道:“我听小娘子说过,这庄园的主人要价七百金,这个价也算合适,不算贵。不过小娘子可以给他压下来一百金,再慢慢地还价。不然,你一口答应,反倒会让这庄园的主人觉得卖少了,说不定会坐地起价。这件事小娘子就不必亲自去谈了,可以交给我跟何管事去与那鲁庄头谈。”

谢妙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那一会儿回去,我就先回府。你跟何管事与那鲁庄头谈吧。此事不用着急定下来,你们可以慢慢跟他谈。等到谈下来了,再回来回复我。到时候我再去拿了钱来和这家庄园的主人交接。”

黄庄头躬身一拱手:“是,小娘子。”

谢妙容把跟这个庄园姓鲁的庄头谈判的任务下达给了黄庄头和何管事后,就带着阿虫和阿蔗坐着刻有谢氏族徽的牛车回城了。

回去后,姜氏把她叫去问了下她去踏看庄园的情况,谢妙容就说了:“瞧上了,我留下何管事和黄庄头跟那庄园的庄头谈价呢。”

姜氏问:“那你觉着多少钱能买下来?”

谢妙容道:“那边庄园的主人要价七百金,我估摸着需要六百五十金就可以买下了。如果何管事和黄庄头能把价再压下来一点儿,我到时候给他们点儿赏钱。”

姜氏点点头说:“这样吧,我给你准备九百金,庄园买下来后,除了买种子,买果树的树苗,你不是还要在里面修廊子,修亭子么,这些钱你先用着。要是不够,我还可以从谢氏宜家木器店你名下的钱里支。”

谢妙容眨眨眼,盘算了一下:“估计也差不多够了。只是田庄里还需要人手啊,这些人难不成去买?”

“我早给你考虑好了,你那庄园里种果子的佃客不用去买,我从谢家的庄园里抽一些人到你那个园子里就行了。”

“如此,就太好了!多谢阿婆!”谢妙容狗腿地凑过去抱住姜氏,在她的脸上啄了一口,逗得姜氏开心笑起来。

——

黄庄头和何管事做事还算靠谱,没过两天,两个人回来了,向谢妙容禀告说那代表王家郎君跟他们谈价的鲁庄头,跟他们谈好了庄园的售卖价格,一共是六百三十金。

黄庄头和何管事还告诉她,两边约好了,再过三日,也就是九月十八日,让谢妙容这边带上钱去那个庄园跟那王姓郎君交接,他那边拿地契,并请中人一起来把这个售卖庄园的契书给签订了。

终于拿下了这个符合她要求的庄园,六百三十金,比谢妙容预计的价格还要低上二十金,她当然高兴,于是就赏了黄庄头和何管事各一万钱。

她把这喜讯告诉了她母亲还有祖母,姜氏一高兴,就让何管事自此后就跟着谢妙容,帮着她管账,安排庄园里的诸多事宜。刘氏则是打算等谢妙容买下庄园,就把黄庄头派去帮女儿。毕竟女儿还小,头一次买个庄园下来,要是没有得力的人帮她,她这个当娘的的肯定是不放心的。

很快就到了九月十八日,谢妙容依旧由黄庄头和何管事陪着,带着贴身伺候的婢女阿虫和阿蔗,坐着牛车,一行人去建康城外三十多里地的那个看上的要买下的庄园。

这一次因为带了买庄园的钱,所以一共有三辆牛车,当先一辆是谢妙容坐的,中间一辆里面放了一口装了六百三十金的箱子,最后一辆坐着的则是黄庄头和何管事。另外,还有两队谢府的私兵,约莫二十多人在牛车两侧护卫主人还有中间那辆牛车里面买庄园的钱。

当日,天有点儿阴,看着好象要下雨的样子,只不过因为跟那庄园的主人约了是这一日买卖庄园,所以谢妙容一行人不停顿地往那庄园进发。

牛车载着谢妙容等人离开建康城二十多里路,眼看就翻过前面的一个小山,再走七八里路就要到那个中等规模的庄园了。突然从那小山的林地里面冲出来一百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手持棍棒的人。

这些人也不发声,冲出来就直奔谢妙容一行人过来,谢妙容坐在牛车里,只听到外面有谢府私兵的怒吼,叫外面的人站住,不许过来,接着便听了棍棒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喊杀声,以及惨叫声。

“出什么事了?”谢妙容一边问一边掀起车帘子去看。

不过,还没等到她发出任何喊声,就听到阿蔗和阿虫发出了惊呼的喊叫声:“不好了,遭遇了流民!”

流民?

这个屡次在谢妙容耳朵里进出的一个词,今天她是实实在在地看到了人。

她忍不住把头探出去仔细观看,所谓的流民长什么样子。

只见他们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蓬头散发,面有菜色,最让人害怕的就是他们的眼神,跟狼一样,带着凶光。仿佛谢妙容等人就是美味的羔羊,他们扑上来,要咬死他们。

她在好奇地细看,身后的阿虫和阿蔗已经发起抖,一起把她给拉回了车内,然后两人哆哆嗦嗦地要谢妙容赶紧藏起来,不然要是被那些形同暴|民的流民发现了可不得了。

谢妙容问:“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难不成要吃了我们?”

阿蔗告诉她:“小娘子……这些流民凶暴异常,碰到他们,多半都是一个死。当然了,若是稍有姿色的女郎,就不会死,而是要受辱,或者被他们掠去发卖到秦楼楚馆……”

什么?非奸即杀?

谢妙容这下子也给吓得不轻了,看着眼前两个已经被吓得脸色煞白,哆哆嗦嗦的婢女,谢妙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们见到那冲出来的一百多个流民后会吓得惊叫兼发抖了。

很快,她又想到了自己这一趟来买庄园的那六百三十金。遇到这些凶神恶煞的流民,显然这大笔钱就会落到他们手上了。

她心里忍不住心疼,这么一大笔钱将会被流民给劫走。不过,比起钱来说,她更担心这一趟跟她一起出来的阿虫等人的安全。她想做些什么来保住大家的命,可是越着急脑子越木。

从车厢外不断传来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和惨叫声。谢妙容此时唯有希望那二十多个私兵能够起作用护住自己还有阿虫等人。不过,真是想什么不来什么,密集的兵器和棍棒的碰撞声和惨叫声过去后,谢妙容的车帘忽然被掀开,只见捂着一只流血的手臂的黄庄头在外喊:“小娘子快下来,让我和其他两个谢府护卫护送你冲出去!”

谢妙容闻言就想下车,可身后的阿虫和阿蔗却拖住她,劝她不要下去。说一下去,指不定就会被那些流民看上,定是要受辱了。

“我才不过八岁多……他们竟能做出如此禽兽作为?”

“小娘子,那些流民都是畜生,我听我家大伯母说过,北边的流民窜到南方来,连五六岁的女郎也不放过,被他们糟蹋了……”

谢妙容“啊”一声,瞪大了眼,简直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来,这些流民比她想象中的更吓人。

黄庄头听了忍着痛,忽然道:“既如此,你们两个婢女也下来,我们护着小娘子跑,你们两个分别往不同的方向跑,好引开他们的人,这样,小娘子或者能跑出去!”

阿虫和阿蔗听了黄庄头的话,脸色更难看了,不过,很快阿虫就答应了,眼里蓄泪,神情哀伤说:“也罢,今日我就用我这条命报答小娘子……不过,小娘子,若是今日你能逃出升天,就替我向我阿母说一声,她的生养之恩,我只有来世再报了……”

☆、第103章 10.3

阿虫都表态她愿意为了小主人谢妙容去涉险了,阿蔗也没理由不表态她和阿虫同样忠于主子,于是阿蔗也哭着说她也愿意下车去引开那些突然出现的流民。车下黄庄头见谢妙容的两个婢女都表态愿意为了她牺牲了,便劝她们三人都赶紧下车来。

谢妙容看着眼前流泪的两个女孩儿,心里不好受。她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贵女,认为奴婢都是贱命,死就死了吧。骨子里她还是个拥有人无贵贱之分,生命一概平等观念的现代人。

所以,她根本做不到无视两个服侍她的婢女下车去为她引开流民,以她们的受辱或者死来换得她的逃生机会。

想了想,她对黄庄头说:“黄庄头,一会下车我会大声呼喊他们住手,然后跟他们这些流民的领头者说话,你记住,你趁着他们稍微停顿的一刹那,就冲出去,记住,你往咱们前几日看的那个王家郎君的庄园跑,这里过去只有七八里地,要是逃出去,应该很快就能到那里。即使这些流民来追你,他们也不敢追到那庄园里去。你要是侥幸能跑进那个庄园,就赶忙叫人回建康谢府去报信,让谢家人报官派兵来搜捕这些流民。”

黄庄头听完愕然,忙问:“那小娘子你呢?你不跑?”

谢妙容道:“让我来跟他们谈一谈,或者能有一线生机,不过,记住了,我的一线生机可在你身上,所以,你必须冲出去!逃掉!”

看着黄庄头不解的表情,谢妙容又说:“我方才想过了,你带着我逃,必定动作不够快,说不定我们两人都会被捉住。若是让阿虫和阿蔗下车去分开跑,引开他们的注意,要是她们其中一人落到他们手里,可就完了。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她们受辱或者遭难……”

“可要是小娘子不走,那些流民根本不跟你们讲理,可怎么好?”

“……”谢妙容无言以答,的确也是存在这种可能性的。

黄庄头建议:“要不,我们还是分开跑,我让谢府的护卫一人带一个,我则带小娘子,分成三个方向跑,这样或者能逃走?”

谢妙容快速地在心里权衡一番,也觉得这个提议还算是对阿虫和阿蔗公平一些的提议了,于是就答应了:“好,就这么办。”

阿虫和阿蔗听到谢妙容竟然分派谢府的护卫帮她们逃跑,当然是高兴并且感动,不过,她们还是担心万一她们逃脱了,谢妙容逃不掉该怎么办?

所以,她们嗫嚅着说她们的命贱,不用分派人手给她们逃跑。

谢妙容让她们闭嘴,立即执行她的决定。

说完,她对黄庄头道:“你立即把那两个谢府护卫喊过来,跟他们讲,让他们分开保护阿虫和阿枣逃走。对了,何管事呢?”

黄庄头鄙夷地道:“他缩在牛车里不敢下来呢。”

“他傻呀,躲在牛车里就不会被发现了么?到时候还不是一死!”谢妙容不气反笑道,她略微思索了下,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交给黄管事:“这是中间那辆牛车里装着金饼的箱子的钥匙,你去开了,将里面的金饼拿出来往咱们逃走的相反的方向撒下去……”

不等谢妙容解释清楚,黄庄头已经说:“我懂了!”

谢妙容点点,将钥匙交给他:“快点儿!”

黄庄头接过钥匙,对车下等着的那两个护卫交代了两句话,就飞跑去中间那辆牛车,爬上车,用谢妙容给的钥匙开了箱子,然后抓起金饼,钻出来,站在牛车的车辕上,将那些金饼奋力扔向通往建康城的方向。

黄灿灿的金饼接二连三从天而落,摔在土路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瞬间就吸引了那些正跟谢府护卫斗成一团的流民的注意,有人大喊:“是金子,金子!”

于是那些跟谢府护卫相斗的流民们立刻放弃了再跟谢府的护卫纠缠,转而去抢那些撒得满地都是的金饼。

站在中间那辆牛车上的黄庄头见状,又钻进车去,在里面抓了更多的金饼出来扔出去,如此反复几次,绝大部分的流民都去抢黄金了。黄庄头跳下车来,对还没有受伤倒地的七八个谢府护卫吼:“都别愣着了,跟我去护着小娘子!”

谢妙容早就将车帘掀开一条缝,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见那些流民都一窝蜂去抢金子了,而黄庄头也跑了过来,就对身边的阿虫和阿蔗一挥手:“走,我们下去,记住,分开跑!”

说完,也不多话了,带头就跳了下去。阿虫和阿蔗也跟着跳了下去!

三人才刚刚跳下去,黄庄头已经跑过来了,二话不说就拉起谢妙容的手道:“小娘子,咱们快跑!”

等在车下的那两个谢府护卫也上前来,一个人拉住阿虫,另一个人拉住阿蔗,分头逃走!

剩下的那七八个谢府护卫当然是跟在黄庄头和谢妙容身后逃跑。

黄庄头选的是往路边的庄稼地里面跑,他早看好了,跑过数百米的庄稼地,就是那条通往七八里外那个庄园的小河。要是那些流民真追来了,他可以带着小主人跳下去,再顺着河水的流向,漂到下游的那个庄园去。这样的话,还要比单纯的跑要快些。再加上他自己水性娴熟,觉得带着小主人跳到河里,能护住小主人不被河水吞没。

就在谢妙容一行人趁着那些流民扔下他们去抢黄金,分散逃跑的时候,一个凶横的壮汉大声喊:“都给我回来,谁要是抓住谢家的人,赏金十两!谁要是再去抢金子,我砍了他的手!”

他这一声威胁兼利诱的话起了作用,立即就有几十人跑了回来,那个凶横的壮汉继续道:“李四郎,你带他们去追那边,陈七郎,你带人去追那边,二郎,带几个人去守住中间那辆牛车,剩下的都跟我来,捉住谢家人大大有赏!”

在一众流民的应答声中,七八十个没有再抢金子的流民分散行动,其中最多的一股就是那个凶横的壮汉带领人,约有三四十人,远远超过谢妙容那一行人的人数。

谢妙容只听到身后有庄稼被踩伏的声音,以及后面追赶的人的纷乱的脚步声。

那些流民来得极快,谢妙容等人跑出去不过一二百米,后面断后的那七八个谢府护卫就跟他们交上手了。随即只听到身后有刀兵相交之声,以及相伴的惨叫声。

谢妙容也不敢回头去看,她跑得气喘吁吁,觉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现在她真是巴不得脚下穿的是钉鞋,身上穿的是一套运动服,而不是脚踩丝履,身上裹着华服,实在是太不利于奔跑了。黄庄头真想把她扛在肩上跑的,不过考虑到谢妙容并不瘦,要是把她扛在肩上跑,估计奔跑的速度也不过如此。

他只能鼓励谢妙容:“小娘子,别怕,咱们再跑一会儿,到了那小河边,就带着小娘子跳下去,我水性娴熟,必能护住小娘子逃掉!”

谢妙容提着裙子一边跑,一边往前看,貌似跑到小河边还有三四百米,她这种奔跑的速度,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跑到小河边,而不被后面跟豹子一样迅捷追来的流民们追上呢……

她的心里打鼓。

“黄庄头,一会儿要是我被他们捉住了,你千万不要回头,继续跑,一定要跑出去报信。不然,我死也不瞑目!”

“小娘子……”

黄庄头一个大男人,此时听到谢妙容说的这个话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他只能拉着谢妙容奋力狂奔,谢妙容给他带得跌跌撞撞。

终于,她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倒在地,摔得她眼冒金星,全身好像都被摔散架一样,痛得龇牙咧嘴,爬不起来。

黄庄头停下问她能不能起来,谢妙容说:“好象我一只脚崴了,站不起来了。”

“……”黄庄头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一咬唇,他把谢妙容拖起来,往背上一甩,背着她继续往前跑。又跑出去一百多米,眼看再跑一百米左右,就要跑到小河边了。突然从身后“嗖”一声,飞来一箭,那一箭射到了黄庄头的小腿上。

黄庄头即刻就往前摔倒,谢妙容也从他背上滚落。谢妙容往后看,见在离两人五十六米开外,一个精壮的汉子,手里握着一把弓,腰间悬挂着一个箭袋,里面还有十数支箭。只见他得意洋洋地看向谢妙容和黄庄头,他的眼神就跟猎手射中了猎物一样。

一个面孔黧黑,看起来很是凶横的汉子在一边哈哈大笑,挥手对后面跑来的流民说:“兄弟们,上去把那个谢家的肥羊捉了!还有那个中箭的,给我乱棍打死!”

“是,大哥!”那些流民大声答应。

谢妙容见此情景,立即对摔倒在地的黄庄头说:“你还能不能跑?他们追来了。要是能跑的话,别管我!快跑!记住我说的话!”

黄庄头闻言咬牙回身,将射中他小腿的那支箭给拔了出来。然后爬起来,瘸着腿往前飞奔。这一次,因为他没有背着谢妙容,而且跑的路线也是曲线,所以后面那手持弓箭的人又朝他射了几箭,都没有射中他。

等到后面的流民追到谢妙容跟前时,只听到“扑通”一声,黄庄头已经跳进了河中。

他一跳下去,河面上就消失了他的踪影,以至于那手持弓箭的人追到了河边,不甘心地向河里射了几箭,也是没有射到黄庄头。

于是他只得对那面孔黧黑的汉子说:“大哥,跑了一个。”

那面孔黧黑的汉子随即道:“没事,捉住了正主,咱们好交差。”

回身,他走到已经被流民捆绑起来,并且用块破布塞住了嘴的谢妙容跟前,蹲下来看了她几眼,道:“都说谢氏族人跟天上的神仙有一比,可你左看右看,也跟一只肥羊没任何区别,谢家人长成你这样,也是令我们大开眼界了。”

说完,他仰脖子哈哈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令得周围的流民也跟着笑起来。

手持弓箭的精壮汉子接着道:“大哥,咱们可别抓错了人,他们一行人里面不是还有个跟眼前这只肥羊差不多年纪的小女郎么?”

他这么一说,让仰头大笑的面孔黧黑的汉子停住了笑,站起来,往土路上看了看,道:“是啊,要是那个女郎才是谢家人,要是被她跑掉,咱们就亏了……不管怎么说,先把这个带回去再说……”

说完,他一挥手,令人上前来把谢妙容给拖起来,推搡着往那条土路上走。

谢妙容听这些人说话,觉得奇怪,很明显他们的说话内容透露出他们根本不是一般劫财的流民,因为他们竟然知道她姓谢,难道是因为他们认出了牛车上谢氏的族徽。可是,要是他们真是流窜的流民的话,是根本不可能认识谢氏的族徽的。而且,那个被喊作大哥的人跟手持弓箭的精壮汉子的对话,还透露出似乎他们是针对她而来。另外他们说什么正主,说什么交差,难道,在他们身后还有另外的人?

就在谢妙容思索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她已经被带到了那条通往她要买下的庄园的土路上,很不幸,他看到了被捉回来的阿虫。幸运的是,她没有看到阿蔗,看来阿蔗是成功地逃脱了,无论如何,这让她感到一丝安慰。

阿虫看到谢妙容后却是呜呜呜哭了起来,只听那凶横的汉子说:“这两个小女郎年纪相仿,但不知哪个才是正主?”

手持弓箭的精壮汉子看看谢妙容,又看看阿虫说:“想必那个哭的才是,士族家里的女郎都是胆小如鼠的。”

凶横汉子提出异议:“可这个胖一些的护着她的人最多啊。”

精壮汉子闻言冷笑:“大哥,那些士族狡诈得很,说不定故意李代桃僵,让婢女换了主人的衣裳逃走,还有,你看这个胖一些的从头到尾可都没哭过,甚至都没有发抖求饶过,也只有那些底下的婢女有这样的胆量。”

凶横汉子一摆手:“好了,不说了,咱们把这两个都捉去交与那人,管她谁是主人,谁是奴婢。”

精壮汉子表示赞同:“大哥,就这么办。咱们得快点儿离开这里,毕竟有几个谢家的人逃脱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朝廷的兵士来搜寻我们了。”

“我们走!”凶横汉子一挥手,让跟随他的那些流民把谢妙容和阿虫扛在肩上,又让那个叫二郎的人将中间那辆牛车上装金饼的箱子抬下来。一行人顺着那条小河往建康方向走,没走出去多远,在一片芦苇荡里划出来两条大船,这些人纷纷跳上那两条船,谢妙容和阿虫也被带了上去,然后扔进船舱里面的一个房间内,外面上了锁。

两条大船接着转了个弯,往离开建康城的方向顺流远去……

——

“你说什么?十五娘遭遇了流民,生死未明?”刘氏听到阿蔗哭哭啼啼地向她说了小女儿一行人在去那个要买的庄园的路上,遇到流民的情景后,一下子站了起来,吓得脸色煞白。

“是啊,夫人,我跟一位谢府护卫侥幸钻进了一个林间树洞,逃过一劫后,我们躲起来,等到那些流民走后,才出来,重新上了被那些人扔弃的路边谢府的牛车,赶车回来,到了府里,我就立即来见夫人,向夫人禀告此事……夫人,您快命人去寻找小娘子吧……奴婢怕晚了,就……呜呜呜呜……”

“为什么你可以逃脱,我家十五娘却不能,是不是你们弃她而逃?”刘氏认为阿蔗是弃主逃跑,所以异常生气地质问道。

阿蔗连忙摇头,接着把逃跑之前,谢妙容跟那黄庄头说的话都细细对刘氏说了一遍,刘氏这才知道原来这是女儿的分兵之计。

不过,她的这分兵计虽然使用成功了,但却是阿蔗逃回来了,但女儿却不知所踪。

等不及再听阿蔗的话,她立即派人一方面去报官,另一方面她让阿蔗跟着一起去嘉玉堂向婆婆禀明此事。

姜氏那时候午睡了起来,正在由阿杞伺候着饮茶呢。

见到刘氏匆匆忙忙,满脸惊惶之色地走了进来,就把茶盅托在手里,问她何事。

刘氏语带哭声道:“阿姑,大事不好了,十五娘今日去买她瞧上的那个离建康城三十多里地的庄园,离那庄园还有七八里地的地方遭遇了流民,逃回来的婢女阿蔗说那一伙人有一百多人,凶神恶煞的,见人就杀……十五娘生死未明……”

姜氏一听,吓得手中的茶盅“铛”一声就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随即便见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都在微微发抖,嘴里念叨:“十五娘……我的小十五……”

阿杞见状赶忙安慰姜氏:“老夫人,别急,别急……生死未明,说不定也是好事,这会儿最要紧的是赶紧派人去找。”

姜氏霎时清醒,立即站了起来,大声喊:“阿杞,立即去传我的话,命谢府所有的护卫立即去给我找十五娘……还有,速速去报官,让丹阳尹派出朝廷的兵士搜捕那些流民,务必要找到我的十五娘!”

阿杞应声而去,姜氏想了想,又命阿蔗跟着谢府派出去搜寻谢妙容的那些护卫一起去指认遇到流民遭劫的地点。另一名随着阿蔗一起逃回来的谢府护卫,则是让他去跟丹阳尹派出的朝廷的兵士汇合,带领朝廷的兵士在谢妙容一行人遭遇流民的地点搜寻谢妙容。

等到跟前的人都匆匆忙忙行动起来,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刘氏时,姜氏才颓然地坐了下去,难过地低声哭了起来。刘氏是早就在啜泣了,这会儿见到一惯坚强的婆婆都哭了起来,她也是再也忍不住跟着哭出了声。

姜氏一边哭一边念叨:“早晓得必不叫十五娘去买什么庄园的,她一个小小的人儿,要她那么能干做什么……”

“阿姑……你说,十五娘,她,她不会……呜呜呜呜……我的十五娘,这下可怎么好,要是她真有什么事,我怎么跟她阿父交代……”

婢妇阿杞去安排了谢府的护卫去搜寻谢妙容回来,见姜氏和刘氏都在哭,当然是要劝她们不要太过伤心,说谢妙容吉人自有天相,不会真出什么事的。

谢府一共有三百多护卫,除开早晨陪着谢妙容去买庄园的那二十多个人,剩下的差不多三百人全部出动了。这些人在阿蔗的指引下,很快就到了那谢妙容遭遇流民的小山附近,这些人散开搜寻,发现了几个还没有被打死的谢府的人,包括那个被打破了头,流了许多血的何管事。他们散开找了一个多时辰后,丹阳尹派出来的朝廷的两千兵士就赶到了。

有了这些兵士,搜寻的范围就更广了,他们一直搜到了离此七八里的那个谢妙容要买的庄园,在庄园里看到了刚刚苏醒过来的黄庄头。

原来被箭射伤了小腿的黄庄头沉到水下,躲过了一劫后,顺着水流飘了下去。到了谢妙容要买的那个庄园附近上了岸,虽然被人发现了,但他却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之中。庄园里的佃客救了他上去,送到了鲁庄头那里,鲁庄头见是黄庄头大吃一惊,赶忙去找了庄园里的一个郎中来替他治伤开药。

郎中来替他包扎了,又煎药给他服下,等到那些搜寻的兵士找了来,正好他醒转过来。

醒过来后,他见到了那个逃脱的谢府护卫,从他嘴里知道不但谢家的私兵,甚至丹阳尹派出来的两千兵士都在搜寻谢妙容,他才松了口气。

鲁庄头听说谢妙容等人在路上遭遇流窜的流民,带来买庄园的黄金被劫不说,连谢府的那位来购买庄园的小女郎也生死未明,不由得叹息不已。他说:“我家主人今日还来了,一直等着你家女郎来跟他买下这庄园呢,这一下,怕是又要等许久才能有买主了。”

黄庄头随即就代表谢妙容向那庄园的主人王四郎致歉,说这买庄园的事情怕是要耽搁一下了,要等到招到他家小主人再说。

王四郎表示理解,说:“放心,只要能找到你家小主人,若是她还想买我这庄园,我给她留着,价钱还可以少一点儿,只需要六百金就行了。”

这位庄园的主人王四郎黄庄头还是头一次见,先前他跟何管事都是跟鲁庄头谈价钱的。鲁庄头说他能全权代表他家主人谈价,只要价钱谈下来了,他家主人带了地契来签订买卖契书就行。

带领朝廷的兵士来寻找谢妙容的一位领军的将军就依照惯例问王四郎姓甚名谁,籍贯年纪等等。

王四郎微微抬起下巴,带着些倨傲道:“在下琅琊王氏,单名一个凤字,我祖父为朝廷司徒,我父为朝廷都水使者,我乃长房嫡出幼子,排序第四。”

☆、第104章 10.4

“呜呜呜……”阿虫在黑暗中哭泣,她的手被反绑着,嘴里也塞了一块破布。

这是一间根本没有窗户的船舱,或者说是本来有的窗户被钉死的木板封住了。封闭窗户的木板很大,原先有的两条缝,因为外面还钉了木板,所以连一线微光都透不进来。

谢妙容好不容易坐起来,她刚才被两个拖她进来的男子扔到这间漆黑的船舱里,重重地摔到地上,半侧身体都被摔得麻木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知觉。她听到另一边阿虫的呜咽声,确定了她的位置,就坐起来,慢慢向她挪过去。

等到靠阿虫近些了,她伸出一只脚去蹬了蹬还在呜咽的阿虫。

阿虫立即就停住了哭泣,她被破布塞住的嘴里立即发出了和哭泣声不同的声音,似乎在喊“小娘子”,或者是在问她的小主人要做什么。

谢妙容嘴巴里发出回应的模糊的声音,然后继续向阿虫靠近,等到挨着阿虫了,她试着站了起来,背对着阿虫,微微蹲下|身,用还能活动的手指去摸索阿虫的脸。

找到她的脸后,她又去找她被破布塞住的嘴,再费力地用两手将塞住阿虫的嘴的破布给扯掉。

阿虫一下子就发出了惊喜的声音:“小娘子!”

谢妙容转过身,跪坐了下去,朝着她的脸凑过去,然后嘴对嘴……

阿虫不明所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有点儿发愣。

谢妙容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咬住……”

阿虫终于明白谢妙容的意思,张口咬住了塞住谢妙容嘴巴的破布,谢妙容往后一挣。

谁知道阿虫没咬死,破布团儿被扯松了点儿,但依然是没有被扯出来。两人又再次嘴对嘴,这一次,阿虫大力地咬住了塞住谢妙容嘴巴的破布团,谢妙容往后一倒……

“呼……”谢妙容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不用被那又脏又臭的烂布塞住嘴了,她瞬间觉得轻松了不少。

不过,只轻松了一小会儿,她的神经就立即绷紧了,对吐出破布的阿虫低声道:“阿虫,小声点儿……”

从船舱里的过道里传来脚步声,好在这脚步声经过关着她们两人的船舱,往船头去了。

等到听不到外面的脚步声了,两人才齐齐呼出一口气,随即阿虫凑到谢妙容耳边问:“小娘子,我们如何才能逃出去?”

“你试一试能给我解开后面绑着我的绳子么?”

“好。”

阿虫摸索着到谢妙容身后,然后背过身去替谢妙容解绑住她双手的绳子。

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她也解不开,于是她只能带着哭声道:“小娘子,我没用,我解不开。”

谢妙容让阿虫别着急,换她来给阿虫解那绑住她的绳子。

这一回她的运气比较好,可能是绑阿虫的那人有些大意,并没用很复杂的绑法,谢妙容居然替阿虫将那绑住她的绳子给解开了。

阿虫松了绑后,她的双手这下可以自由活动了,当然第一件事就是帮着谢妙容解开那反绑着她的绳子。

过了好一会儿,绑住谢妙容的绳子也被阿虫给解开了,两人终于摆脱了束缚。

阿虫很激动可又害怕,紧紧地抓住谢妙容的手臂问:“小娘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谢妙容其实脑子里也没有概念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只是本能地想要将那塞在嘴里的破布弄出来,然后想要让自己的身体从被绑住的状态里出来。

经过一番努力,运气又好,终于实现了小小的愿望。

嘴巴能说话了,手也获得了自由,接下来,当然她想逃出去,从这一艘暴|徒们的船上逃走。可是,她也明白这恐怕不太容易,毕竟她和阿虫两个人一个人只有八岁多,一个九岁多,面对那些暴|徒还是年纪太小了,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谢妙容从被这一群所谓的“流民”捉住后,眼里所见,耳朵里听到的,综合在一起分析,她就觉得这些人根本不像是流民。因为他们劫道,杀人,绑人都太专业了,根本就不像流窜的流民。特别是她和阿虫被这一群人带上了一艘从芦苇荡里驶出的大船,这条大船紧接着转头顺河离开建康。

试问,什么样的流民劫道会预先准备了一艘大船藏在芦苇荡里,然后抢了钱,杀了人,再绑了她和阿虫,有序地上船逃离建康城?

所以,她基本敢肯定,她今日被抢被劫被绑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遭遇流民这么简单。一定是中间哪里出错了。可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呢?她陷入了沉思。

“小娘子,小娘子……”阿虫见谢妙容不说话,还以为她有什么事呢,不断摇晃着她的手臂喊她,最后让谢妙容回了神,放弃去想今日的遭遇,以及中间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毕竟现在有个更严重的问题摆在她面前,那就是该怎么逃走。

她先问阿虫:“阿虫,你会游水吗?”

阿虫道:“不会。”

“这可就难办了……”

“小娘子,你会游水?”

“这个……我会一点儿……”

“小娘子,很小就有人教你游水了?”

谢妙容不好回答她,其实她穿到这里来从来没有下过水,脑子里只不过有穿前在学校泳池里学的那跟狗刨一样的自由泳动作。要是这会儿真跳进河里,她能不能不沉下去,还有游到岸边都是两说。

支支吾吾她随意敷衍了下,开始想阿虫不会游水,即便逮到机会跳下河去,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人能够逃生。可是,就算她冒险能逃走,要是扔下了阿虫,这辈子她也不会心安了。

如果,放弃这个方法,又怎么能够逃走呢。

这艘船也不知道开到哪里去,这些人也不知道会对她们两个做什么?她想起那个黧黑面孔,看起来很凶横的汉子说要把她和阿虫都交给别人,管她们谁是正主的话。

这是……

她立即判断出这些人是跟另外的人有交易,他们只不过是受人所托,抢了她的钱,绑了她的人,然后还要把她交到那个幕后指使者手上。

到底是谁跟她有仇?要这么设计对付她?

莫名其妙,她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萧弘,因为她长这么大,貌似就是跟萧弘有仇。可是萧弘用得着用这样下三烂的法子来对付她吗?要说她跟萧弘结仇也有五年多了,这些年也没见他出手啊。可是随后一想,她又觉得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手上可是有大笔的金钱,萧弘要是设计对付她,可就算发了一笔不小的财啊。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会不会见财起意,做出这种卑鄙的事情来。

要是真是他做的,他还要这些人把自己交给她,那他还想怎么样?

尽情地侮辱她?出他这些年的恶气,然后再把她给杀了?又或者卖到那些秦楼楚馆里去?

这是谢妙容能想到的几种恶劣的结果。

如果,萧弘真这么对她,那可真是坏透了!

谢妙容发誓,要真是萧弘的话,她拼着一死,也要扑上去咬他一口肉下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尽管跟萧弘不对付,但是却认为萧弘不会是这种恶人。

要是不是萧弘,又会是谁呢?跟她结仇结怨?

又或者不是跟她结仇,而是跟他阿父谢庄,甚至于谢家结仇的,这也有可能。

不能确定谁会是那个暗中要对付她的人,她只能在中间环节想办法。她想到了那些抢劫了她的金子还杀了不少谢府护卫的暴|徒们……

这些人会为了什么对付她呢?看他们的样子多半都是流窜的窃贼。这里面或者有几个逃兵。她想起了那个手持弓箭射中黄庄头的精壮汉子,看他射箭,似乎是受了一定训练的。

总之,这些人不是由流民组成的窃贼,就会是某家族的私兵。

如果是前一种的话,她还有一个办法或者能保全自己和阿虫,那就是跟他们的首领谈,她愿意出大价钱保命,让他们放过自己和阿虫。因为如果他们是被他们身后的雇主雇佣了对付她,不外乎就是为了钱财。只要她给他们比那雇主更多的钱,说不定就能有一线生机。

可要是他们是某家族的私兵,那就不好办了,因为他们这些私兵完全是依附某家族,没有户籍的部曲。他们除了效忠主子,没有别的活路。要想用金钱买通他们也不可能。

如果不能谈的话,剩下的一条路只有抓住合适的时机,打晕看守她们,或者意图控制她们的人逃跑了。

这么做的话,就有太多不确定性了。

把各种逃生的可能想了一遍以后,谢妙容就压低声音跟阿虫说了起来。最后说:“咱们一会儿把绳子假装套在手上,看来给咱们开舱门的是几个人,要是一个,就让我来对付他。可要是两三个,咱们就不能动手,假装顺从他们。要是他们让我出去的话,我们也乖乖地听话。到时候你不要说话,就看我怎么做。若是有可能跳下水逃走的话,你跟着我一起跳,先跳下去再说,也许我能帮着你游……总之,跳下去,总要比留在这船上好。你想一想,若是我们试图逃走,又没逃掉的话,被他们捉回来,少不了一顿打,甚至……最轻也会被绑得更紧,看守得更严,那样的话,我们就真得无法再逃走了……”

“小娘子,我跟着你,不论生死,我就是跳下去淹死,也不想受辱。”

“好,那我们这就重新把绳子套在身上,把手背在身后,等着那些贼人来开舱门,寻找机会逃走。”

“嗯。”

阿虫随即按照谢妙容所说,摸索着找到了那两根绑住小主人和她的绳子,再把这两根绳子套在自己和谢妙容身上,背着手,将那绳子挽松一些绕在手上,看起来依旧是像被绑住的样子。

两人把手背在身后,坐到一起,倚靠在舱壁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黑暗中,并没有什么时间流逝的概念,谢妙容和阿虫一开始还能聚集精神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可是时间一长,她们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又饿又渴,精神也开始涣散。

除了间或听到外面过道上的脚步声,剩下的就是流水的声音。

两人最后撑不住都睡了过去。

“哐啷!”舱门被打开重重地撞在门框上的声音将睡着的谢妙容和阿虫同时给惊醒了。

从外面投射进来的晨光晃得她们两人睁不开眼。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的眼睛才适应了光线,也看清楚了外面站着三个年轻的男子。这三个年轻的男子里面,有一个正是那有一手好箭法的精壮男子。

“你们两个都起来,跟我们走!”显然那个精壮男子是个领头的,他见到谢妙容和阿虫后就粗声对她们下命令。

谁知道他的命令却不起作用,谢妙容坐着倚靠着舱壁并没有起来,阿虫见她没有动作,也就坐着不动。

“喂,你们耳朵聋了,没听到我说话是不是?看来,不给你们一点儿颜色看,你们不知道怕惧!”精壮汉子面现不耐烦,撸起袖子就走过来,举起了拳头……

“这位大哥,且慢,我有话说!”谢妙容赶忙开口。

精壮男子听到谢妙容说话,犹豫着将拳头停在半空,问:“要说什么,快说!”

“不知道大哥能做主吗?”谢妙容接着问。

“他是我们家首领的结拜兄弟,也能做主的。”旁边一个喽啰多话道。

“既如此,那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让这位大哥带我去见一见你们首领,我有一桩好买卖要跟他谈,还请大哥行个方便。”

精壮汉子不耐烦道:“有什么你说给我听就行,我要是觉着有必要带你见首领才带你去。”

“但不知雇你们来绑我的人给你们多少钱,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以五倍之钱换我们的命。”

“五倍!”精壮汉子一听眼睛一下自己就亮了,他慢慢地放下了举起的拳头,狐疑地打量谢妙容,问:“你是谢家的女郎?”

谢妙容梗着脖子答:“正是。”

她也顾不得害怕暴露自己的身份,招致不利的后果了。这种时候,害怕已经没有用处。她必须出头,争取跟着一伙绑她的贼人的首领谈上一谈,能够得到一个活命的机会。

谢妙容心里砰砰跳,等着那精壮汉子心动,从而带她去见这伙人的首领。

“嘿嘿,你这谢家的肥羊倒还是胆大,遇到我们不但不怕,还有胆量跟我们谈价钱。可惜了,就算你出十倍的价钱,我们也不能放了你。因为,我们的主子可是发话了,就要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精壮汉子阴侧侧地冷笑道。

谢妙容一颗心直直地落进了冰窖里,她立即明白了这些人果然不是什么普通的流民,甚至也不是普通的盗贼,他们真是某个跟她有仇的人或者家族的私兵。这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一种情况。

“阿虫,这可怎么办好,呜呜呜呜?”突然在谢妙容身边的阿虫开始大哭起来。

谢妙容立即会意过来阿虫这么喊她的用意,于是她赶忙假装劝她:“小娘子别哭了,奴婢也是尽力了……”

精壮汉子是个多疑的人,她看了看哭着的阿虫,又看了看一脸镇定的谢妙容,对身后的两个喽啰挥了挥手:“去,把她们两个都带走!”

两个喽啰应了,上来就把谢妙容和阿虫提了起来,推搡着往船舱外走。

走到船头,谢妙容看到了那个凶横的汉子,站在船头,正在跟一个戴着帷帽的男子说话。

那戴着帷帽的男子见到她和阿虫被押了出来,就转脸来看她们,然后抬手指了指谢妙容。

“原来这个才是正主。”凶横的汉子道。

接着他转身对不远处站着的精壮汉子道:“三郎,你把这只肥羊押下去,送到明公的牛车里。”

谢妙容站在船头,看到这里是个小集镇的码头,在码头上有两辆牛车。这会儿天蒙蒙亮,大船停靠在码头边,码头上还停着一些别的大大小小的船。

怎么办?是不是该趁这个机会跳下河去?虽然可能被这些人再抓回去,但是周围还有十多条船停靠,码头上也有不少人,只要向他们喊出自己的身份,以及遭遇到的事情,会不会有人来救她们?或者就算不被救,有人听到了她的身份,以后谢家的人找来,或者朝廷的兵士查起来,也能有线索找到她和阿虫。最差她和阿虫要是遭遇了不幸,或者谢家的人也能为她们两个报仇!

想到此,谢妙容再不犹豫,回头就朝着那个抓住他肩膀的贼人的手狠狠一口咬下去,然后趁着他呼痛松手的机会,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河去!

好在,她此时离船舷不远,那个押着他的贼人也没想到她会跳河,所以一个没防备,就被谢妙容得手了。

“扑通!”一声落水的声音,还是引起了附近船上以及码头上的人的注意,大家纷纷往河里看去。

谢妙容跳了河,阿虫也想跟着跳下去,可是她比谢妙容要离船舷远一些,所以跑到船舷边就被抓住了,接着有个喽啰喊:“这两个狡猾的女郎,原来早就弄松了绑着她们的绳子!”

船头上站着的那个戴帷帽的男子见谢妙容跳河,赶忙跑到船舷边,往河里观望,见到谢妙容居然没有落到水下,而是朝着离大船停靠的码头的另一边游。

他一指河里,头也不回地说:“你们都给我下去把她给我抓回来!就凭她这狗刨,也想逃掉,真是白日做梦!”

在河里奋力游着的谢妙容只听到身后不断有“扑通”“扑通”跳水的声音,她知道那艘大船上的贼人跳下水来抓她了。

“我乃陈郡谢氏十五娘,现被贼人所劫,我父乃朝廷左仆射,我表姐乃当今皇后,谁能救我,当以千金相赠!”谢妙容一边在河里游,一边用平生最大的嗓门喊。

怕周围的人听不清,她反复地大声喊这句话。

在那艘大船上的戴帷帽的男子闻言忍不住骤然握紧了拳,对身边站着的那凶横的男子说:“可恶!这谢十五娘如此狡猾,倒出乎我意料。”

旁边的那凶横男子听到了谢妙容的叫喊声后,往四周看了看,脸上明显有慌张的神色,嘴里低声道:“要是被人听到了,会有人来救她,这可如何是好?”

“别怕,谁敢救她,咱们就连那救她的人一并……”他伸手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好。”凶横的汉子眼中露出了残忍的光。

戴帷帽的男子想了想随即大声喊:“那是我家逃婢,胡说八道,谁助我们将她捉住,定有重酬!”

他这话一喊出来,一些原本打算下去将谢妙容捞起来的人又犹豫了,被那戴帷帽的男子的话给干扰了,不知道该信谁。毕竟能游水的士族之家的女郎,众人都没听说过,更是从没有见到过。看谢妙容的身手倒真像是逃婢。每年不管是河上,还是城镇里,这种所谓的逃婢都很多,众人见惯不惊了。

凶横的男子见状,不禁对那戴帷帽的男子竖起了大拇指,狗腿道:“明公,果真智慧过人!”

戴帷帽的男子淡淡吩咐:“你们都给我这样喊,那谢家女郎的声音就会被盖过,更没有人会信她,会救她了。”

“是,明公!”凶横的男子应道,随即他一挥手招了七八个喽啰过来,如此一吩咐,这些人果然一齐大声喊:“那是我家逃婢,胡说八道,谁帮我们将她捉住,定有重酬!”

在河里奋力游着的谢妙容听到身后的船上传来这样的话,心是直直地沉了下去,她万万想不到那戴帷帽的男子如此狡猾,轻易地就让她的算盘落空。

刚才她只不过是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嗓子表明身份和求救的话,她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听到,有多少人会相信。这下可好,那戴帷帽的男子竟然诬陷她,说她是逃走的奴婢,脑子不正常,胡说八道。更可恶的是现在那艘船上的贼人一起这么喊,早将她的求救声盖过了,听见的人差不多都会相信那些贼人的话了。

后面的划水声越来越近,她都不敢回头看,那些跳下河来捉她的贼人越来越近了。

难道我在劫难逃了吗?她在心里这么想。

谢妙容觉得自己的心不但沉了下去,就是人也要沉下去了,她饿了一天一夜,早就没什么力气,经过这一番折腾,差不多力竭了,哪里还能游得动?

要不就自己沉下去淹死算了,总比落在那些贼人手里受辱的好?

正要做出这种选择的时候,忽见前面悠悠划过来一艘小船,那小船在她面前停住,从小船上伸过来一根竹竿,一个清朗的声音平淡无波道:“抓住!”

☆、第105章 10.5

居然有人肯来救自己,谢妙容激动不已,那一根竹竿简直就是救命的竹竿,她三两下扑腾到跟前,先伸出一只手抓稳竹竿,然后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死死地抓住竹竿,这一下,她不用自己沉下去溺死了。

不用死的感觉原来这么好,谢妙容都想哭了,她敢说自己两世加起来活了二十七八岁,从来没有体会到原来能活着是如此的美好。还有那个救了她的人,要是她真能活着回去,一定会酬谢他千金的。

船上的人此时就把那根谢妙容两手抱着的竹竿往小船跟前拖,一直把谢妙容拖到船前,似乎明白谢妙容已经没有力气可以自己爬上船,所以他弯下腰,空出一只手来对谢妙容说:“伸手。”

谢妙容赶忙伸出一只手,那人够着她一只手后,略微用力,一下子就把她给提了上去。

哗啦一声,谢妙容出了水。

那人再松手,谢妙容就砰地一声摔到了船板上,然后跟条死鱼一样趴在那儿呼哧呼哧地喘气。

跳下水追赶谢妙容的那七八个贼人本来都已经要追上她了,突然却出现了一条小船,小船上有个年轻男子伸出一根竹竿来将她给救了上去。这些人当然不肯罢休,哗啦哗啦游过去,围住那只小船,大声喊:“那是我家逃婢,快将她交给我们!”

站在船上的年轻男子闻言一笑,道:“你们算是什么东西,居然诬陷陈郡谢氏十五娘为逃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位郎君,你怎能听那婢女胡说八道,快将她交给我们,我家明公有重酬!”

趴在船上的谢妙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尽管全身发软,没力气爬起来,可是却能开口说话。她害怕那救她的人真被这些人骗了,又被他们嘴里说的重金想酬给利诱,所以赶忙虚弱道:“恩人,别听他们的,你救了我,只要回到建康,我定然以千金相酬谢。”

在水里围着小船的一众贼人却不敢说他们也以千金相酬谢,毕竟一千金那是多么巨大的一个数目,他们这些喽啰岂敢随便应承。

见船上的男子似乎相信了谢家十五娘的话,将青竹竿拿在手里,意欲将船撑走,一个水里的贼人就开口威胁了:“船上的公子,我劝你快些将我家逃婢交给我们,不然,一会儿你没有好果子吃!”

“都给我让开!谁再拦着我,休怪我下手狠辣!”那年轻男子沉了脸,手里拿着那根竹竿对围在他小船周围的众贼道。

在水里的那七八个贼人倒没想到这船上的年轻男子胆子倒大,根本无惧他们的威胁。不过,他们仗着人多势众,身后还有后援,哪里将船上那身穿锦袍的华服公子看在眼里,于是纷纷嚣张大嚷:“今日你要敢救走我家逃婢,势必惹下滔天大祸,性命难保,识相的就不要多管闲事!”

立在船头的华服青年男子闻言冷笑:“今日这闲事我还管定了!”

说完用手中竹竿将小船一撑,往岸边停泊的一条大船划去,看到前面有拦住小船的水中的贼人,就将手中的竹竿用力击打到那贼人的头上。

他出手极准,一竹竿一个,连续四五下,就把拦在小船前面的四五个贼人的给打晕了,沉下水去。剩下的那几个贼人见状,只得游过去救人。船上的华服青年男子便悠然地将小船划出了包围,向停靠在岸边的那艘大船划过去。

不一会儿就滑到了大船边,大船上有人放下悬梯,接着另有矫健的船夫爬下来,将谢妙容扛到肩上,再顺着那悬梯爬上去,大船上接应的人拉上那船夫,再将他扛在肩上的女郎接下来,送到船舱里去。

而那救人的青年男子也随后十分轻松地顺着悬梯几步几纵就跃到了大船上。接着另有船夫过来收了悬梯。救人的青年男子跟着也走进了船舱。

站在离这艘大船不远处的船头上的戴帷帽的男子见此情景,立即吩咐那凶横男子将船开过去,势必要将谢家十五娘给抓回来,而且他让那凶横男子让手上人都做好准备,一会儿跟那救了谢十五娘的船上的人火拼。

凶横男子领命而去。很快,这艘载着一百多个贼人的大船就起锚往救人的那艘大船开了过去。

——

谢妙容被人抱着进了船舱,接着放到了船舱内的一个榻上。

她瘫在榻上,依旧没什么力气,不过心里却是感觉好多了,毕竟这里算是暂时离开了那些贼人的视线,这让她放松了些了。而且还也能想到毕竟那救她的人是相信了她,不然的话,也不会突破那些贼人的包围,将她救上了船。

“小娘子,小娘子,这里有船上跟你年纪相仿的婢女的几件干净衣裳,您先换上吧。”一个三十来岁的婢妇走了进来,再顺手关上了舱门。

谢妙容微微抬起头,眼前的婢妇面生,她不认识。但看起来,她似乎也是大户人家的下人,穿着并不寒酸。

见谢买容带着审视的眼光看自己,那婢妇接着介绍自己:“我是兰陵萧家二房三郎的乳母,我叫阿蓝,小娘子,我家三郎叫我来服侍你,你不必害怕。”

“兰陵萧家?萧三郎?”

“他单名一个弘字……”阿蓝笑眯眯地提醒谢妙容。

“萧弘……是他救了我?”谢妙容惊讶万分。她回想了一下,刚才她在水里挣扎,似乎也没看清楚那个救她的人是谁。直到被救上船,她趴在船上只顾着喘气了,都没有回头去看过那救她命的人。但是,虽然看不到他的容貌,不过,听声音却是不太像萧弘……

阿蓝继续道:“不是我家三郎救的你,是我家二郎救了你,但却是我家三郎认出了水里的小娘子,然后让我家二郎来救的你。”

“萧二郎?”

“对呀,我家三郎的二哥,正是他来救下了你。”

原来这是萧家的船,怪不得他们可以不听那些贼人的话,执意将自己救上了船。因为那跟她一直以来不对付的萧家三郎,萧弘恐怕是对她映像深刻,就算是化成灰也认识。想到这里,谢妙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也许是仇家的另一种作用。不管怎么说,现在被萧家的人救了,显然要比那些不知根知底的人救了更加保险。

她彻底放下了心,不过,很快她就想起了阿虫还在那些贼人手里。于是赶忙爬起来,脱下身上湿哒哒的衣裙,又接过婢妇阿蓝递过来的巾帕,擦了头上和身上,然后再将阿蓝拿来的那几件干净的衣裙穿到了身上。

接着阿蓝又让人送进来了一碗姜汤,让谢妙容喝了驱寒。

谢妙容大口把姜汤喝完,光着脚就跳下了榻,对阿蓝说:“我想见一见你家主人,快些带我去见他们。”

阿蓝看她光着脚,就去找了双木屐来,让她穿上,接着道:“小娘子,请跟我来。”

谢妙容穿着木屐哒哒哒地走了出去,到外面的大舱里,她一眼看到了萧弘和一位十六七岁的面貌英俊的郎君,看两人的相貌竟然有五六分相似,想必那就是萧弘的兄长,萧家的二郎了吧。在两人中间的榻上坐着一位年近四十的身穿华服的美妇人。在远一些的船舱门口,则是站着数位看起来像是萧家护卫的年轻男子。只不过这些男子腰间都挂着佩刀,看起来比一般士族之家的护卫威武得多,甚至超过朝廷的正规军。

阿蓝先就向她介绍坐在中间榻上的那位华服美妇人,说:“这是我家夫人。”

谢妙容依稀听卫琴莲说过,萧弘的娘姓孔,属于会稽孔氏,也是名门之后。这样看来,中间这位坐着的被阿蓝喊成夫人的就是萧弘的娘孔氏了。

“夫人万福。”谢买容上前去恭敬地行了个福礼。

孔氏就让叫她起来,接着问:“谢十五娘无恙了吧?适才三郎说他看到你跳水,我们一开始还不敢相信你真是谢家十五娘呢。后来二郎下了大船,撑了小船过去把你救起来,到了船上,细看,果然没认错人。我们不觉心中欢喜不已。对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你竟然落到要跳水逃生的地步,那些船上的人又是些什么人?”

谢妙容就把她昨日跟人约了去买庄园,结果半道遭遇像是流民的一百多人的劫杀。谢府的护卫死了不少,她买庄园的钱被抢了,她自己还有一个贴身婢女也被那些贼人绑了。在贼船上一天一夜,一直到今日早上,那些贼人把她和婢女阿虫从船舱里提出来,然后她趁机跳水逃生的事情都对孔氏讲了一遍。

孔氏听完后,完全是目瞪口呆的表情,好半天才说:“这件事听起来真吓人,但又似乎不像是流民劫财杀人那么简单。”

谢妙容点头:“我也有这疑惑,只是到底还是不知道那些人受谁指派,为什么要针对我?”

孔氏道:“好在你现这会儿无恙了,至于那些人是什么人,等以后再慢慢追查。”

阿蓝接着又向谢妙容介绍那看起来十六七岁,容貌俊秀的郎君,说他是萧弘的二哥萧伦。正是他从大船上下去,撑着一只小船去救得她。

谢妙容赶忙上前致谢:“萧二哥,救命之恩,十五娘在此多谢了。”

萧伦上前来将她扶起来,含笑道:“谢十五娘多礼了,要不是我家三郎眼尖,认出你真是陈郡谢氏,谢仆射之女,我们也就错过了……”

谢妙容直起身,看向站在一边神情淡淡的萧弘,撇撇嘴,福了福身:“谢十五娘多谢萧三郎救命之恩。”

萧弘道:“当不起,我只不过是听你喊要以千金相赠,我才叫我二兄去救你上来的。”

萧伦闻言,转身笑着对谢妙容说:“谢十五娘,我家三郎就爱开玩笑,你不要听他胡说。萧家和谢家可是姻亲,还谈什么钱。”

“人家可从没有当我们是姻亲,想当年,是谁说的新出门户,笃而无礼?二兄,先说好,那一千金你不要,我可是要的。”萧弘话里带刺道。

“放心,那一千金少不了的。当年我年幼,说话有点儿莽撞,还请萧三郎恕我无心之失,不要往心里去。”谢妙容装出诚恳的语气道。

要不是还要求他们救一下阿虫,她才不会对萧弘说软话呢。

“三弟,你看看,人家谢十五娘都对当年的无心之语表示歉意了,你就不要再抓着不放了,不然也太不像个心胸开阔的郎君。”一边的萧伦帮着谢妙容说话。

萧弘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了,谢妙容却接着说了:“萧家两位郎君,你们能不能帮我救一救我的婢女阿虫,她还在那些贼人手上。”

“一个婢女而已,不用那么在意。”萧伦道。

“她是我乳母的女儿,也伺候我一起两年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没脸回去见我乳母了。”

“这样啊……”

萧伦沉吟,他往外看了看。

“禀两位郎君,有一艘大船朝我们划过来了,正是方才二公子救上来的那小娘子跳下来的船!”一位精壮的身穿萧家护卫服的人急匆匆进来向萧弘和萧伦禀告。

“这些贼人也太猖狂了,竟然敢上前来要人!”萧伦走到窗前往外看。

谢妙容也奔到船舱的窗前,往外望,果然见贼人所在的那艘船杀气腾腾地驶过来了。

“你们看,那站在船头的戴帷帽的男子就是那些人的头目,我听站在他身边面相凶横的贼人称呼他明公。还有他们两人身后的那手持弓箭的精壮男子,箭法颇准,你们要留意此人。那艘船上有超过百名贼人。他们有恃无恐地将船驶过来,咱们要早作准备。”谢妙容指着那艘大船对站在床边的萧伦说。

萧弘此时也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看到谢妙容所指,还有听到了她所说。

回身,他朝着在舱门口站着的那十几个精壮的佩刀护卫走过去,然后在他们耳边如此如此一吩咐,然后一挥手,那些人就齐齐向他一拱手,接着走了出去。这里,萧弘喊他兄长萧伦过来,两个人头碰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

商量完毕,萧弘就把自己的乳母阿蓝喊了过来,说:“你就陪着我阿母还有谢十五娘呆在船舱里,不要出来。等我们解决了外面那些贼人再出来。”

“是,郎君。”

萧弘看一眼谢妙容,道:“你就跟着我娘还有我乳母,不要乱走,乱跑。”

谢妙容点点头,不忘再次恳求萧弘能救一救婢女阿虫。

萧弘不置可否,只说:“等一会儿再看。”

说完,接过他二哥萧伦递过来的一把剑,将剑挂到身上的蹀躞带上。

两兄弟一前一后走出了船舱。这里婢妇阿蓝就请谢妙容跟她一起随着夫人孔氏一起到后面的船舱里静观其变。

船舱外,萧伦和萧弘两兄弟站在船头,周围加上刚刚从船舱里出来的十几个佩刀护卫,还有负责护卫这艘船安全的五十多个使用长矛和弓箭的护卫,一共六十多人。

这些人分成四排,每排十五六人,排成弧形,最里面的人就是萧伦和萧弘。

使长矛的护卫站在第一排,佩刀的护卫第二排,第三排和第四排都是弓箭手。

萧弘和萧伦领着训练有素的萧家护卫从船舱里出来,排列好队形时,对面杀气腾腾而来的贼船离他们也只有十一二米了。

两船渐渐地靠近,约莫还有三四米远的时候,那船停住了,

站在船头的头戴帷帽的人在十多米外就看到了在对面船头站着的两位身穿华服的公子从船舱里出来,接着他看到了从大船后部出来了数十个护卫,有用长矛的,有用刀的,还有手持弓箭的。这些人出现后,很快就排成了四排,看起来就像是军队的战阵。他禁不住悚然一惊,觉得对面救了谢十五娘的人恐怕不简单。

因为,第一对方的护卫真不少,其次站在船头的那两位华服公子看起来也气势不凡,第三,谁家的护卫会这样摆出军阵的。尽管对方只有五六十人,他这边的手下足足是对方的两倍。

但看对方的那阵势,那队形,那无形中蔓延过来的威压,他觉得自己的手下根本就不是对方的对手。

看来,这一次他是碰到硬骨头了。

于是他忙让那凶横汉子令船夫下锚停船。不过,等到那凶横汉子吩咐下去,船夫抛锚停船的时候,船已经因为惯性的作用又驶出去七八米远,在离萧家的船三四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等他上前去问话,突然船头站成一排的两排人单脚往下一跪,在他们身后的那一排护卫张弓搭箭,就朝着他们射出了十几支箭。

一霎时,戴帷帽的男子周围的十数人在惨呼声中就中箭了。好在他之前有几个喽啰站在船头等着两船靠拢就搭舢板跳过去,于是他们就当了替死鬼,替他挡住了射过来的箭。

这边包括那凶横的汉子和那手持弓箭的精壮汉子都中箭了。而且,对方好像早就知道要重点照顾这两个人一样,射在他们身上的箭都比别人多。

见此情景,他也是被吓到了,赶忙往后跑,只听到身后都是箭射到船板上的笃笃声。

对面的射箭的萧家护卫很有次序,前面的一排射了箭出去,就蹲下,重新抽出箭袋里的箭搭在弓箭上。而后面的那一排已经将箭搭在满弓上的萧家护卫就将箭射了出去。

这样一来,落在贼船的箭雨就没有停顿。

如此反复五六轮,那艘载着贼人的大船的船头除了倒下的几十个贼人,已经空无一人,剩下的人已经逃入了船舱之中。

萧弘一声令下:“弓手原地待命,前面的刀兵和枪兵给我搭了舢板,跳过去,搜捕贼人,如遇顽抗,一律格杀!”

“是!三公子!”众护卫齐声应道。

随即只见五六个船夫一人扛着一个舢板过来,将那长长的舢板搭在了对面的大船的船舷上,接着就有手持长矛的谢家护卫快速地通过舢板,上到了对面的大船上,他们过去后,立即就往前推进,见到凡是在地上挣扎的贼人,就上前将长矛狠狠地扎下。一时间,只听到惨呼声不断响起,一会儿工夫,船板上就是鲜血四溅,血流汩汩。

船上没活口了,后面就是手持短刀的那十几个护卫过了船,再后面便是一队弓箭手过来了,最后才是萧伦和萧弘兄弟。

在萧家的船上,留下了十几个已经将弓箭收起,手持长刀警戒的谢家护卫。

萧家的护卫一过来,很快又是排成了三排,呈弧形,萧伦和萧弘在最后,他们等这两兄弟的一声令下,又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

很快,萧家的护卫就推进到了船舱门口,一个领头的护卫向里面喊话:“我们是徐州刺史,萧将军的府卫,里面识相的贼人就给我们出来,我只数十下,要是数了十声后还不出来,就格杀勿论!”

他的喊话声刚落,从里面就传出来了惊慌失措的求饶声:“饶命,饶命,我们这就出来。”

接着便陆陆续续地从船舱里走出来一些人,这些人一出来,就在萧家护卫的要求下,将手中的刀棍等扔在地上。另外有拿了绳索的萧家护卫上前来将这些投降的贼人们用绳子捆绑起来。

小半个时辰后,萧家护卫已经绑了四五十个人。

萧弘让那个领头喊话的护卫又朝里面喊了几嗓子,说再没有人就要进来搜人杀人了。

船舱里面静悄悄的已经没人答应了,萧弘想起谢妙容说的那个婢女阿虫,在出来的人里面并没有这么一个小女孩。于是他让手下的一队护卫进去搜人,指明了要找一个年纪八|九岁的小婢女。

不一会儿,进去搜人的一个萧家护卫抱着一个小女孩出来了,他急匆匆地跑到萧伦和萧弘跟前禀告道:“二公子,三公子,搜到一个小女郎,只不过她被掐得昏死了,仆方才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

萧伦和萧弘见状一喜,也上前去伸出手在那小婢女的鼻子那里一探,果然,还有很微弱的气息。

“快,你带上几个人将这小婢女送到镇上的郎中那里,让他务必将她救活!”萧伦吩咐道。

“是,二公子!”

抱着阿虫的萧家护卫转身喊了两个人一起,匆匆忙忙通过两船之间的舢板走上萧家的船,再从萧家的船上岸,去镇上的医馆了。

萧弘却摸着下巴看着那四十几个被绑起来扔到船上一角的贼人,想起谢妙容说的话,那个戴帷帽的人,是这些贼人的头目。可如今在这些人里面却没有一个戴帷帽的人,那么这个人如今在哪里呢?

☆、第106章 10.6

“三弟,你在想何事?”萧伦安排了萧府护卫送阿虫去镇上的医馆后,一转身看到其弟萧弘摸着下巴看着船头角落处,不由得开口问他。

萧弘指一指船头角落处那几十个被绳索捆绑的看着像是流民的人,说:“二兄,你可记得谢十五娘说的,有一个戴帷帽的人是这伙人的头目,可咱们的人搜遍了这艘船,也没有搜到一个戴帷帽的人,所以,那人是逃了还是在这些人里面?”

“这还不容易,只要把这些人一一审问一遍,不就知道是谁了?”

“那咱们这就动手?”

“好!”

萧伦随即让人从船舱里搬了坐榻出来,他和萧弘两人分别坐下,接着就让萧家的护卫把那些捆起来的贼人提上来审问。

先就问这些人姓名籍贯,受谁指使,这两日又做了些什么事。

一开始还有人支支吾吾不肯老实回答,可是萧弘指一指旁边堆积着的那几十具尸首说:“要是你们也想落到那种下场,就尽管不说实话。”

此时的船上,不但在萧伦和萧弘坐的榻下到处都是鲜血,甚至在那些贼人的脚下也还有刚才被杀死的那些人流淌的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儿,说这里是修罗场也不过分。

萧伦和萧弘两兄弟虽然容颜俊美,但是刚才他们杀伐决断,让众贼都觉得这两人简直就是玉面罗刹。所以,萧弘一开口,他们都怕了。

接着这些人也就老老实实地把他们领头的大哥是谁,还有他们自己的情况都说了。

据这些人交代,他们是离这里不远的竹里镇一家姓吴的二流士族之家三公子吴右的部曲,吴家祖上做过小官,如今竹里镇差不多七成的土地都属于吴家,算起来也有一百多顷,所以吴家在竹里镇算是最大的豪族。而吴家现在的嫡枝一共有两房人,其中这个叫吴右的人就是大房排行第三的公子,年纪约莫有二十六七岁。

知道了这伙人的头目是谁,萧伦和萧弘便让这些人指一指在他们被捉住的人里面有没有这位吴公子。

谁知这些人竟然说在这里面并没有那位吴公子,于是他们又让那些人看一看地上被箭射死的人里面有没有吴右,结果,出乎意料,在这些死人里面依旧是没有那位吴右,指认的人倒是认出来了他们部曲的带头大哥,以及几个小头目。

难道那个戴帷帽的人并不是吴右,又或者戴帷帽的人是吴右,可他却趁乱逃脱了?

想到此,萧弘不甘心地又让手下人去将这艘船里外都详细搜查了一遍,可是却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没办法,他只能派人去通知当地官员来此将这些贼人收监,另外将那些被杀死的人给登记掩埋。还有追查那匪首吴右的事情他也交代给当地官员处理,当然,为了防止这些官员办事不力,他又留下了两个萧家的护卫,名义上是协助当地官员捉拿吴右,实际上是监视他们办案。

不过,这也是萧弘多虑了,因为当地的官员听说那吴右竟然带领手下部曲劫杀当今皇后的表妹,又是顶级门阀谢家的女郎,他们哪敢有丝毫放松,甚至不用萧弘留人监视他们,他们自己也得加紧办案捉人,好给谢家一个交待。甚至他们还抱着讨好谢家和皇后的态度,认为彻查此事是一个向上升迁的好机会。

到傍晚时分,萧家的两兄弟回到了萧家的大船上,他们带回来了谢妙容被抢劫的那些黄金,除了少许遗失,也有六百金以上。对于被劫走的钱财失而复得,谢妙容当然高兴,但是更令她高兴的是婢女阿虫被抢救过来了,而且送到了她身边。

萧弘等人回来的时候,她正守在阿虫身边,跟哑了嗓子的她说话呢。

阿虫说她是被一个戴帷帽的人给掐昏的,当时那人气急败坏地冲到她身边,说她的小主子给他招了祸,他要她这个服侍谢妙容的婢女抵命。

“我拼命挣扎,还死命咬了他一口,他松了手,后面又更加凶狠地扑上来。但是外面传来了萧家那些护卫要里面的人出去投降的话,他慌得不行,用的力就没那么大,看我被掐晕了,以为我死了,就松了手,跑了……”

“这可恨的凶徒!阿虫,你放心,要是抓住此人,我定然为你报仇,让他不得好死!”

“能活着见到小娘子,看到小娘子无事,我已经不知道多感谢菩萨了。小娘子,你不必为了我费神。”

“阿虫,这不可只是为你,你想一想,这人是朝着我来的,他可是想对我不利呀,而你跟着我也倒了霉,我岂能随便放过他,给自己留后患。”

“也是……奴婢也好奇这个人是谁,竟然这样凶狠?”

“等到萧二郎和萧三郎回来,我们大概就能晓得是谁了……”

不过,让谢妙容感到惊讶和失望的是,萧伦和萧弘两兄弟回来,告诉她那劫财杀人,意图对她不利的人竟然是个什么竹里镇吴家的二流士族之家的郎君叫吴右的,她觉得自己对他一点儿印象都没有。而且让她颇为失望的是,这个叫吴右的人竟然逃脱了,他们并没有搜捕到他。

萧伦安慰她:“谢十五娘,我们已经派了人跟随当地官吏一起办理此案,你放心,即便吴右暂时逃脱,但他终究还是会落到我们手上的。”

谢妙容忙向萧伦道谢,说辛苦他了。

对于站在一边的萧弘,她则说:“那被你们找到的六百余金就给你了,余下的四百金等我回建康之后再给你。”

谁想萧弘却搓了搓鼻子说:“谁像你,成天掉到钱眼儿里面,才招惹下这些祸事。为了我萧家的名声打算,那钱我还是不要了。”

“你一开始不是说听到我要给救命的人千金,才救我的吗?这会儿又不要了?我可提醒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你要是不要,以后也不能要了。”

萧伦在一边笑:“谢十五娘,我三弟从来就不是贪财的人,他那么说只不过……”

他转脸看向萧弘,带着审视,似乎是想问萧弘,他那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跟谢妙容一样想知道呢。他这个三弟平常可是不爱开玩笑的人。

想起萧弘今日一早上船头打拳时,看到谢十五娘跳河,他跑到船边仔细看过后,把他这个二哥叫出来,让他去救谢妙容。当时他还问三弟:“你不是一直以来都跟谢家那个十五娘不对付吗,一直都认为她是个泼辣而且傲气的野蛮女郎,怎么这会儿你又要让我下去救她了?”

萧弘道:“这是两回事,不能因为我不喜欢她,然后就要看着她死,看着她倒霉。行了,少说废话,赶紧下去救人吧!”

萧伦问:“你怎么不去?”

“美得她,还让我亲自去救她,我这样已经是对她仁至义尽了。”萧弘双臂抱起,看着河里扑腾的谢妙容,不屑道。

见萧弘冷着个脸不说话,谢妙容替他说:“他只不过偶然发了善心,说不定这会儿正后悔呢。”

“你还是这么伶牙利嘴,我这会儿还真后悔了。”萧弘扫谢妙容一眼道,“既然你的钱多,那我不要也是太说不过去了。好吧,我就收下你的六百金,等到回了建康,你再将四百金送来,我们就两清了。”

接着他又向萧伦道:“二兄,我回去睡觉,不用叫我吃晚膳了。”

说完,也不等萧伦说话,自顾自地走了。

谢妙容在他身后说:“我也不想欠你的,这样两清我也认为最好。”

萧伦摇摇头,对谢妙容道:“你别理他,他这就是这么个古怪的人。十五娘,我看你就不要把他的话当真了,那六百金你还是拿回去吧。“

谢妙容却说:“不行,我也认为咱们两家虽然是姻亲,但谁救了我,我愿意以千金相赠,也是一早就说好的,我不能食言。此事你就别说了。”

萧伦见谢妙容如此固执,倒也不好说什么了。

——

建康,谢府内。

已经是谢妙容被劫的第三日了,谢家的护卫跟朝廷的那两千兵士已经把那附近几十里的庄园,村落和镇子都搜查了一遍,却是依然没有找到谢妙容和阿虫主仆二人。

谢庄也已经从百官府舍回了家,他是在谢妙容被劫持的第二天得到了家里的信,才匆匆回到谢府的。

他一回来,姜氏和刘氏都觉得有了主心骨。

在这之前,两人都彻夜守着,等待着谢妙容的消息,可是一天一夜过去了,根本就没有谢妙容和阿虫两人的消息,两人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儿。

谢庄回到家里后,见母亲和妻子眼圈都是黑的,就劝她们先去歇着,他来等候消息。

姜氏是有了年纪的人,肯定撑不住,在谢庄的劝说下,终于是回内室去歇着了,而刘氏却是一直撑着,她说让她去睡,她也睡不着,不如继续等。

谢庄见劝不了她,也没办法,只好把那黄庄头传来问话。

黄庄头在苏醒后就被谢家的护卫带回了谢府,他回去后,姜氏和刘氏还把他叫去问了话。

这会儿谢庄让人传他,他也就赶忙去了。见到了谢庄后,他恭敬行了礼,谢庄叫起,接着就问了他一些话。

黄庄头就把谢妙容买庄园前前后后,凡是有他参与的事情都对谢庄说了。

谢庄听完了后就说:“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不像是流民抢劫杀人,反而倒像是有人故意设计一样……”

黄庄头也有这看法,因为他觉得那些流民太有组织性了,这不像是普通的流民。

谢庄想起黄庄头说的那卖庄园给小女儿的郎君是琅琊王氏长房幼子,叫王凤。不由得想起长女谢伯媛的前夫,就是琅琊王氏长房的王鸾,他排行第三,而那王凤排行第四,两人是亲兄弟。王鸾是兄长,王凤是兄弟。之前,因为跟长女谢伯媛和离的事情,王鸾可是对小女儿和长女很有意见。这一次的事情,会不会是王鸾在中间捣鬼。因为说起来,小女儿也只跟这王鸾有过节,王鸾一直认为要不是谢妙容在中间横插一道,他就不会跟谢伯媛和离。再有,王鸾一直生活奢侈无度,手上的钱紧,他会不会同外人一起合谋劫走谢买容买庄园的那一大笔钱呢?又或者他直接自己出手带人劫道,另外,他不但抢走了买庄园的金子,还因为对谢妙容有仇,所以还绑走了她,以图报复。

想起前头发生的桩桩事情,谢庄觉得完全有可能。毕竟虽然卖庄园的是王凤,可因为他是王鸾的亲兄弟,卖出庄园,卖给了何人,卖了多少钱,以及双方约定哪一日那一时交接,这些消息王凤是非常可能透露给其兄王鸾知道的。而王鸾得到这个消息后,就有可能和人勾结谋财害命。又或者王凤和王鸾本来就是一伙的。

想到此,谢庄立即让人去王府一趟,持了名帖去请王鸾过府说话。

之所以请王鸾到谢府来,谢庄实在是有探询之意。因为他怀疑王鸾有可能牵涉到小女儿被劫持的事情之中,如果他真参与了,只要他过府来,谢庄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旁敲侧击,察言观色,判断出王鸾到底有没有嫌疑。可如果王鸾不在家中的话,那就更加可疑了,谢庄会怀疑他是不是正好外出参与此事。

拿了帖子去请王鸾的仆人后来回来了,不过却不是带着王鸾来的。

谢庄问:“是不是没有见到王鸾?”

仆人答:“见到了,只不过他病歪歪的,说是最近两三天受了风寒,一直在家养着呢。因此他说不便过府,说等他病愈再来。仆也不好硬拉他来,所以就只得答应他,等他病好再过府来见明公。”

谢庄皱起了眉头,没想到这王鸾竟然在家,可他又病了,来不了。

想了想,他还是觉得王鸾的嫌疑大,于是,他另外派了几个人去王府外守着,监视着王鸾的动静。

把这件事情安排下来了,他也就开始静静等待小女儿的消息,无论如何,他觉得没有见到小女儿和婢女阿虫的尸首,这事情就还有一线转机。

谢府众人在煎熬和不安中又等了一天,终于外面守着的奴婢提着裙子飞奔进来报信,说谢妙容和婢女阿虫已经在府外下了车,是萧家的两位郎君送她们回来的。

“萧家的两位郎君?”

“就是府里大房少夫人的堂侄,萧家二郎和三郎。”

“哦,快,快去迎他们进来!”姜氏一叠声激动地喊。

如此说着,甚至连她也坐不住了,拄着拐杖往外走。

谢庄和刘氏等人早就快步走了出去,在嘉玉堂的院子里,谢妙容见到了自己的爹娘等人,她此番侥幸生还,见到爹娘亲戚也是激动不已,眼圈儿早红了。

刘氏则是跑上去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大哭,儿一声肉一声的,听得人揪心。

阿虫的娘阿枣也是抱着女儿直哭,自从知道自己的女儿也跟谢妙容一起被劫持,失去了消息后,她也是连着两三天都在哭,哭得眼睛都肿了。

姜氏后面走出来,也是走到谢妙容跟前,抱着她的头,老泪纵横。

此情此景,让在场的人都落了泪。只有萧家兄弟除外。

“阿母,娘子,快住了泪,进去坐下说话。十五娘已经回来了,没事了。”谢庄劝自己的娘亲和娘子。

谢妙容也擦了擦眼睛,道:“阿婆,阿母,我没事,走,我们进去……”

“好,好,好……十五娘回来了就好。”姜氏当先接过旁边婢妇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泪道。

刘氏忙也擦了眼泪,揽着谢妙容的肩膀往里走。

谢庄请萧伦和萧弘进去说话。

两兄弟跟着谢庄,到了嘉玉堂中,在左边的榻上坐下,谢庄等人则是坐在右边的榻上,只有姜氏坐在堂上正中的榻上。

姜氏问起了萧家兄弟,小孙女谢妙容是如何被他们所救的。

萧伦就说,因为朝廷下旨封了他们阿父和叔叔的官,这官是京官,又赐了宅子给他们,所以他们家还有叔叔家都分别动身从徐州来建康。

对于萧家除了萧裕外,他的儿子们都被封了京官,皇帝又赐了宅子给他们,谢庄倒是非常明白皇帝的用意。

当前,朝廷的大军在蜀州平乱,作为徐州刺史的萧裕可是手握重兵,为了防止有变乱发生,皇帝就想出了这个法子,分别晋封了萧裕的两个儿子为京官,然后又赐了京城的大宅给萧家,让萧裕的两个儿子和家眷进京。

这明着是封赏,实际上是将萧裕的家人作为了人质,这样一来,手握重兵的萧裕就不敢有异心了。就算蜀州那边有任何闪失,皇帝也能保证那些手握重兵的刺史们不会有反叛之心。

不但是萧家,还有别的手握重兵的家族,皇帝也是这么对待的。

谢家虽然也有谢圆为豫州刺史,谢岩为江州刺史,不过,谢家的老幼都在建康,上头又有皇后殷舜华,皇帝当然是不会怀疑和担心谢家会有什么异动。

萧裕肯定也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本身就没有什么异心,见皇帝这么做,为了表忠心,还要立即响应,让自己的儿子们和他们的家眷到建康。

这里萧伦继续说,他阿父还有叔叔早他们一步进京任职,家眷后一步进京。他们长房的船比叔叔家的船早两天来建康,路上在竹里镇停泊的时候,见到从贼船跳水逃生的谢妙容。他三弟萧弘认出了跳水逃生的谢妙容真是陈郡谢氏十五娘,于是让他下到小船上去将谢妙容救起。

后来他们萧家的护卫又剿杀了一些贼人,活捉了剩下的贼人,最后救了婢女阿虫……

一直到今日萧家的船到了建康,他们兄弟的母亲命他们兄弟二人将谢妙容和婢女阿虫送到谢府。

听完了萧伦的话,姜氏就先谢了萧家两兄弟,说多亏他们救了谢妙容,这样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请他们以后多上谢府来走动游玩。

谢妙容倒是没有对她祖母说,她已经给了萧弘六百金,等两日还给他送四百金去作为报答,其实用不着再那么客气把他们当上宾,请他们来玩了。

她没有说,萧弘倒是说了:“老夫人,不必客气,谢十五娘落水之时,曾经大喊,谁要是救了她愿意以千金相赠。所以等我阿兄下去救了她上来后,她就已经将那买庄园被贼人劫走的六百金相赠了。她还说,剩下的四百金,等过两日再送到我们萧府。”

此话一出,姜氏“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些,她转脸看向谢妙容,便见谢妙容微微一笑,说:“阿婆,我一直认为人当言而有信,就算萧家是我们姻亲,但我有言在先,谁救了我就以千金相赠,报答救命之恩。所以,他们救了我,我也执意要以千金相赠,不因为他们萧家是不是我们谢家的姻亲就改变。这样清楚一些,私以为好些。”

谢妙容的言下之意是,她不想欠人的人情,用曾经承诺过的千金给了萧家兄弟,也就是两清了。她不欠萧家的情,也就相当于谢家不欠萧家的情。这种做法可谓相当得当,若是让姜氏来做的话,估计也会跟谢妙容的做法一样。

因此谢妙容这样一说,在堂上坐着的姜氏就接连称好,看向小孙女儿的眼中充满了赞赏之意。

谢庄跟其母姜氏关心的事情不一样,他当然也认为小女儿以千金相赠萧家没有任何不妥,甚至他也知道这是一种老到的处事方法。

他比较关心的是,萧家兄弟两人可曾擒住那贼首,还有那贼首到底是何来历,可是跟小女儿结仇,又或者跟谢家有仇。于是他便问萧家两兄弟这方面的问题。

当萧家两兄弟告诉他,贼首是竹里镇二流士族之家一个叫吴右的人,而这人又已经逃脱,他们并没有擒住他。

谢庄听完有些失望,又有些疑惑,因为他的印象中可没有什么吴家的人跟谢家结怨啊,也没有什么姓吴的人跟小女儿结怨。所以,他怀疑那个吴右一定是被别人指使行此凶恶之事。要想将小女儿被劫持,谢府十几个护卫被杀之事弄清楚,看来是要将那吴右捉住才行了。

萧伦便告诉他,他们已经派了萧家的人去跟随当地官吏侦办此事,想必要不了多久,此事必能水落石出。

谢庄就也谢过了萧家两兄弟对小女儿的救命之恩,以及他们两人送小女儿回谢府,还有派萧家的人去追缉吴右。

萧伦和萧弘跟谢家众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而去。

谢庄亲自将他们送出了谢府,这才返回来。

见女儿被其母还有其妻带到后堂去说话了,他就也不跟进去了。重新走出来,他背着手,双手握成了拳,觉得他这个当阿父的人绝对不能放过那个差点儿害了他小女儿性命的人,所以下一刻,他叫来了得力的奴仆,让那奴仆带人去一趟竹里镇,打听吴家的底细,并且弄清楚吴右跟谁来往密切……

☆、第107章 10.7

琼琚院。

谢妙容的内室里,姜氏和刘氏坐着,等到洗浴了,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裙的谢妙容出来,两人叫她到她们跟前坐下。

刘氏就拉起女儿的手说:“方才那么多人,我也不好问你,你这一次落到那些贼人手里……没吃亏吧?”

一边坐着的姜氏听到刘氏问这个,也挺紧张,盯着谢妙容道:“十五娘,我跟你阿母一样担心……”

谢妙容看她们两个紧张的神情,忍不住噗一声笑,说:“阿婆,阿母,我要真被欺负了,还能这样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你这孩子,一惯主意大,我就怕你把事藏心里,受了委屈也不跟我们说。”刘氏道。

姜氏也点点头,同意刘氏的话。

“我真没事,这一次还算运气好,我估摸着那贼首没想杀我,或者有别的用处,所以没有动我。”

“哎,这一回的事情太吓人了,好在,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而且,你的年纪也不大。要年纪再大点儿,就算平安无事的回来,恐怕也会有风言风语。不过,就算你这个年纪,恐怕也少不了被人说闲话。”刘氏有点儿庆幸又有点儿担忧的说。

谢妙容倒觉得无所谓:“阿母,别人怎么说我们也管不了,只好不管,自有信我的人。”

“是啊,我家十五娘自有信她的,那些胡说八道的人还不稀罕来往呢。”姜氏坚定地站在了谢妙容一边儿。

刘氏又说:“十五娘,你那什么庄园,我看就不要再弄了。贼首都还没有抓着,我怕那要害你的人贼心不死。”

谢妙容苦笑:“阿母,我就算现在想弄个庄园,可是也没有那么多钱买呀。”

姜氏觑她一眼,取笑她:“谁叫你那么大方?说话之间千金就送出去了。萧三郎这下可是发财了。”

“我宁愿给他千金,谢他愿意搭救我,也不愿意欠他一个救命的恩情。这恩情太大了,简直会让我一世惦记着,让我不舒服。”

“给了钱,就觉得不欠了?我看也未必。”刘氏在一旁不太赞同谢妙容这话,“不过觉着欠得少一点儿而已。”

“少一点儿也好,不然……”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萧弘救了她,让她对他的印象大有改观,至少,她会觉得他是个心胸开阔的人,没有因为之前跟他不对付,就见死不救。

姜氏拍一拍她的手:“好了,这一回你能好好的回来,就不要再去弄什么庄园了,你还小,我可不想你那么能干。消停几年,等大点儿再说。还有,那害你的贼首不抓住,阿婆哪放心再让你出去。这一次就算是花钱买平安吧。还欠萧三郎那四百金,明日我就让管事去取来,给他送过去。”

“阿婆,难不成公孙师傅那里我也不去了吗?”

“没抓到那贼首,她那里也不能去。”

“可我要是中断了学习,前面的功夫不就白费了么?”

“……要学也可以,我派人去接她上府里来教你。总之,在那贼首没抓住之前,你不能单独再出去。”

谢妙容撇嘴:“可要是那贼首三五年都捉不住,难不成我也就一直不出去了吗?”

“要出去,也得跟着我们一起出去,走亲会友还是可以的。但要是单独出去就算了,这一次的事情可把我们吓死了。我可是再经不起惊吓。”刘氏拍着胸脯道,她说起来这会儿还后怕。

姜氏点头:“总之,在没有抓获贼首之前,事事谨慎小心为上。”

——

谢妙容被贼人劫道,差一点儿遭遇意外的事情在她回了谢府后,不几日就在建康城的士族之家中传开了。

跟谢府有姻亲关系的人家都派了人来看望谢妙容,送上各种药材补品等以示慰问。

谢妙容的大姐和二姐也派了人来探望她,本来她们实在想亲自来,可是因为小产后还没出月,想来也来不成。故而卫序代表她大姐谢伯媛来了,而袁峥也是派了府里得力的管事上谢府。宫里也有内侍代表皇后送了药材来,嘱咐谢妙容好好养着,那内侍还说,皇后对皇帝说了谢妙容遭劫持的事情,皇帝下令彻查此事呢。

姜氏领着谢妙容和谢府的女眷谢了恩,说改日进宫去亲自向皇后致谢。

这一拨人走了之后,就是袁家三房的郗氏带着两子一女来了。

郗氏送了比别人还要多的药材和补品,一见到谢妙容就拉着她的手不放,说:“可怜见的,这是瘦了吧?才几日不见啊,那一伙贼人真是该遭千刀,萧家的郎君们杀那些贼人杀得好……”

谢妙容对郗氏说的那什么她瘦了的话,真得一点儿不认同。自从她被萧家两兄弟救了,回到谢府后,她祖母,她娘,她的乳母,这些人轮番地让她吃好点儿。她乳母阿枣天天蹲在厨房里,给她做滋补的东西吃,说是要补一下,才能将她这一次遭到劫持给吓差了的身体补回来。

于是,她的桌子上顿顿都有各种炖品,再加上阿枣的手艺好,她也是个吃货,就把阿枣做的那些好吃的吃了个精光。只不过七八天,她目测自己的腰粗了一圈儿,脸上因为遭遇惊魂劫持而少的肉,更是速度极快地补了回来,看起来是更圆了。所以,郗氏见到她,说她瘦了,谢妙容真得要呵呵了。

袁鑫不像他娘那么夸张,说谢妙容瘦了,只不过他依旧保持了他是个话唠的本色。就谢妙容被劫持一事,那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一丁点儿细节也不放过。最后听谢妙容说完,他下了结论:“那些人的背后绝对有人指使,十五娘,我定然帮你把那背后的指使者给揪出来……”

郗氏听了在一边打击他:“圣上都已经下旨,追缉那些贼人了,用得着你去帮忙?”

“我不是为十五娘抱不平吗?阿母,你还别小瞧我,说不定我真能揪出那些贼人的幕后指使呢。”

“但愿如此。”

话锋一转,郗氏说起了别的话:“十五娘,这还有六日,就是我们袁府的赏菊宴,到时候,你跟你阿母好阿姊可一定要来啊,在我们的园子里散一散,到时候我让八郎陪你说一说话……”

谢妙容一口答应:“行啊,我一定来。”

死里逃生后,谢妙容觉得自己更加看重亲人和朋友之间的来往了。

郗氏等人又跟姜氏和刘氏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告辞而去。

刘氏和谢妙容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府,在府门口,袁家的几辆牛车才走,又见到了卫家的两辆牛车停在了袁府门口。从牛车上下来了卫康子和卫琴莲两姐妹。

“哟,你们两个怎么来了?”谢妙容一见到两人就迎了上去笑着问。

不等卫康子说话,卫琴莲便走上去牵起谢妙容的手,上下打量她,接着噗一声笑,说:“十五娘,我听说你被贼人劫持,要不是萧三郎和其兄萧家二郎救了你,你说不定就会香消玉殒了。当时的情况一定颇为凶险,我还在想你被救回来,有没有变瘦一些,有没有被吓得没了魂儿。可是没想到今日见你,发觉你倒比以前还要圆润些了,看起来精神头也不错,看来你的胆量是大,足可以跟须眉男儿相比。还有啊,我听说你当时是跳水逃生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游水呢?”

卫琴莲一提起这个话,连刘氏也好奇了,女儿是什么时候学的游水,于是也问她这个问题。

谢妙容只能说,那一次梦游仙人洞府,然后仙人洞府内有个大湖,她在湖上荡舟,落水了,接着仙人教了她游水。所以,那天她从贼船上跳下去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开始用仙人教的动作游水了……

还别说,她这么一说,卫琴莲等人并不怀疑,反而信以为真。可能也和她之前借着梦游仙人洞府开起了谢氏宜家木器店有关,既然连那么匪夷所思,从来没看见的家具,谢妙容都能让人做出来,那么,被仙人教会游水,那不是更是小菜一碟了吗。

所以,卫琴莲听完就问:“十五娘,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仙人教你的东西没给咱们说啊,我这会儿都怀疑那仙人会不会是谢氏的祖宗得道成仙了,他怎么对你这么好啊?”

谢妙容狡黠一笑,卖起了关子:“这个啊……还真有,可我不告诉你。”

“你这狡猾的女郎……”卫琴莲嘻嘻笑着就想去谢妙容肉肉的手臂上掐一把,可却被机敏的谢妙容逃开了。

卫康子出手拉住妹妹,叫她注意些影响,这还是在谢府门口呢,就这么嘻哈打闹的,有失女子风仪。

卫琴莲嘟嘟嘴,这才规矩了。

而跑到刘氏身后的谢妙容也被母亲念叨了两句,这才敛了笑,规规矩矩地请卫家两姐妹进去说话。

谢妙容领着卫康子和卫琴莲去了自己的琼琚院,刘氏跟卫家两姐妹寒暄了两句,就回自己的屋子,让谢妙容好好招待两姐妹。

到了谢妙容的琼琚院堂屋里坐下后,卫康子喝了两口婢女捧上的茶道:“你阿姊听闻你被那些贼人劫持的事情后吓得不轻,说什么也要回娘家来瞧你,最后还是七弟给劝住了。”

谢妙容:“这个我晓得,姊夫来跟我讲了,我让他回去告诉阿姊我很好。本来我想去瞧一瞧她的,可是我阿婆还有阿母不许我出去,说要出去也只能跟她们一起。所以,我去不了卫府。要想和长姐相见,除非我阿母同去,又或者是阿姊回娘家来。”

“我今日见你气色很好,跟以前没区别,回去后,我会去见七娘,跟她讲一讲你的近况,免得她担心。”

“多谢五姐。”

卫琴莲却说起了萧弘得了谢妙容千金相赠的事情,她问:“不知道这事情是不是真的?”

谢妙容:“是真的,当日我落水就说了凡是谁肯救我,当以千金相赠。谁知道最后却是萧家两兄弟救的我。我不管他们是姓萧还是别的什么人,我只管履行诺言就行。”

卫琴莲抿抿唇:“十五娘,你还真是有钱,一千金说给就给了。建康城的人说起此事,头一个称赞的却是你呢,说你一诺千金,这气势不输男子。说起萧三郎,却说他不够仗义,既然救人,又何必要钱?要了钱,这就不是侠义之举了,而像是商贾作为了。我说呀,萧三郎也真是傻,他也不缺这一千金,何必要你的钱。须知,一个人的名声可比那一千金值钱多了。十五娘,这一次你遭劫持,说起来还是你占了大便宜,得了这么个好名声,真是千金难买的……萧三郎却是吃亏了,得了本该你相赠的千金,却被人说成了贪钱才救了你。”

“啊!”谢妙容瞪大了眼,她真没想到现如今外面是这么议论她被萧弘救了的事情。

卫琴莲瞪她一眼:“啊什么啊?你还不相信,建康城上到皇族,下到庶民之家,谁不这样说。就连服侍我的婢女回娘家,回来后也把这事情说得有声有色呢。”

“如此说来,竟是我对不起萧三郎,真是该死了……”谢妙容虚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

旁边坐着的卫康子给逗笑了,道:“我倒是觉着十五娘光明坦荡,萧三郎也不把别人的议论当一回事,你们两个做朋友应该不错。”

“是啊,是啊,十五娘像个男子,混迹在我们这些小心眼儿的女郎里面,这也是太可惜了。”

卫琴莲怎么也不能表示赞同她姐姐说的话,说谢十五娘和萧三郎一样心怀坦荡,是一类人,故而说话有些酸。

谢妙容对于卫琴莲在她跟前一说起萧弘,次次都是为他打抱不平,已经习惯了。

“八娘,我也不能去把送出去的钱要回来吧,当初我可是诚心要给救我命的人一千金的,萧弘救了我,他也应该得一千金。那些议论的人我看是吃撑了,没话找话。我才不管呢。”

“我看萧三郎也不会管的。如今萧家除了任着刺史的萧三郎的祖父,其余的人都搬到了圣上赏赐的位于朱雀巷的大宅。最近几日萧家宾客盈门,上门去恭贺萧三郎的阿父和叔叔升迁,以及乔迁之喜的人很多啊。就连我阿父也派人送了贺礼去。听闻萧家的老夫人说等到把家里拾掇好,要请建康城的世家大族还有皇族去萧家饮宴呢。”

谢妙容接话道:“桓家最近也要请客呢,听说圣上另外赐了一所大宅,也在朱雀巷,比萧家的宅子更为奢华壮丽,大将军的族人也迁居到了建康城。”

说起桓家,她们三个也不免说起了蜀州的战事,尽管战事依旧胶着,可是豫州刺史谢圆手下的兵士却已经出发去帮助桓翌剿灭蜀州叛军。大家都说,只要豫州谢将军的兵一到蜀州,那李汗的叛军必败。

“要是谢家帮助桓大将军平定了蜀州叛乱,那在圣上那里想必更得宠信了,哎呀,真是直追王家啊。”卫康子抚掌笑道。

谢妙容摇头:“这有什么好的,我祖母可是相当担心我伯父呢,这毕竟领兵上战场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战场上刀剑无眼……我倒愿我伯父领的兵还没到蜀州,桓大将军就已经剿灭叛军了。”

“行了,咱们不说这些了,对了,再过五六日就是袁家举办的赏菊宴,你去吗?”卫琴莲问谢妙容。

谢妙容:“去呢,一早袁家就下帖子请我了,袁八郎说他们家的菊花建康闻名,让我一定去看。”

“袁八郎?”

“我给他取名袁八哥,真是太喜欢说话了,比个女郎更甚,这个人很好玩儿。到时候去了,我把他介绍给你认识。”

卫琴莲却摆摆手:“不用了,我认识他做什么?对了,此人多大?”

“大概十一二岁,长得象根竹竿。”

卫琴莲兴致缺缺,转而问谢妙容:“你阿母给你准备好那一日穿的衣裳了吗,我听说那一日会去许多建康城一流士族之家的女郎和郎君。”

谢妙容道:“我阿母给我准备了两套衣裳,不过,我倒是觉着穿平常一些的衣裳去倒自在些。”

卫琴莲立即反对:“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可是谢家的女郎,身份高贵,绝不能随随便穿衣裳,更何况那一日建康城从皇族到底下一流士族去的人不少,我们更应该为自己的家族增光。”

谢妙容站起来叉腰:“八娘,你看看,我这腰又粗了一圈儿,穿什么不都一样?”

“我就想不通了,你既然也有自知之明,为什么不能少吃点儿,瘦一点儿?”

“我又不跟你们抢郎君,穿那么好看做什么。再说了,我这个子都没长起来,不能不吃饭。”

“吃,吃,吃,你看你都吃成什么样了?这脸,这腰,这胳膊,这腿……”

“八娘,你不会嫌弃我这个朋友了吧?要是你嫌弃我,到时候就别跟我站一起。其实,你没觉得你跟我做朋友好吗,忖得你闭月羞花,宛若婵娟……”

卫康子被谢妙容的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俯仰间向谢妙容比起了大拇指:“十五娘,我头一次觉得我家八娘能跟你交上朋友,真是太好。像你长姐就不如你风趣,尽管她也很好。”

卫琴莲也笑了,一揽谢妙容的肩膀:“我当然不嫌弃你,只不过我还是想你好看些……”

谢妙容一摊手,想说,她还没到追求颜值的年纪,嗯,等到她长够个了,发育完全了,再美给你们看。

——

九月二十六,袁府大宴宾客,举办赏菊宴。

既然名为赏菊,那肯定是少不了各色盛放的菊花了,还有菊花入食,入茶,入酒。

只不过,这个时候,还没有后世那些名品比如姚黄魏紫等,但是袁家不愧是建康城最善于栽种菊花的家族,整个后花园,都被黄色,紫色,白色,绿色的菊花占据,比起其他家族栽种的菊花,袁家的菊花的确是更大朵,更艳丽,品种更多。

这一日天高气爽,袁府门外的牛车排满了门前的整整一条街,从辰时起,就不断有宾客上门儿。这些宾客都是袁府发帖子去请的贵客。

袁家的三房媳妇儿都出面招待客人。

谢妙容祖母姜氏,其母刘氏,以及两个姐姐,还有大伯母大王氏,四婶朱氏,以及长房的嫂子萧氏都出门来上了牛车,往袁家去。她们都收到了袁家的请帖。本来姜氏不想去的,可是禁不住谢妙容纠缠,说她想和祖母一起参加袁家的赏菊宴,否则她也觉得不好玩儿了。接着大王氏等几个媳妇儿也纷纷来请她一起去,她们的说法也跟谢妙容一样,认为要是姜氏这个当婆婆的不去的话,她们那些当媳妇儿的就算去了也不踏实,会牵挂着在家里的婆婆。再说了,婆婆不出来,她们这些晚辈出来,会被人说她们不孝顺,光顾着自己玩儿了。

姜氏被小辈们一通劝,最后也软了心肠,答应了跟着媳妇儿还有孙女儿们一起去凑热闹。

谢家的老祖宗带着一大帮子人上府里来赏菊,这也是好多年没有的事情了,袁家的老夫人顾氏知道姜氏来了,亲自迎出来,挽着姜氏的手上后面花园里的玲珑阁去坐。

顾氏道:“姜老夫人看起来还是这么精神,不见老呢,今日能来咱们袁府赏菊,袁家顿觉蓬荜生辉。”

“客气了,我也是跟着媳妇们还有孙女儿来凑趣,顾老夫人,你这身子也好呀,你瞧瞧,你的白头发都比我少,我记得你还比我大两岁的。”

顾氏摸摸头发,道:“姜老夫人说笑了,我也是这两年一直用着何首乌和皂角熬制的膏子洗发。我们家里的小辈们就爱捣鼓这些东西,我这里还有方子,你要是不嫌弃,一会儿我就把方子给你,你拿回去叫人做,必定让你满意。”

“还别说,我真想试一试,那就先多谢老姐姐了。”

“妹妹说哪里话,这点儿小事何足挂齿,来,来,我们进去坐下说话。”

姜氏和顾氏几句话之间,就姐妹相称了,让后面跟着的谢妙容觉得她祖母也是公关能手啊,而顾老夫人也是会待客的人。

袁家长房袁译的妻子小王氏是姜氏的长子谢圆之妻大王氏的堂妹,见到大王氏来当然是十分热情地上前去挽了她手说话。

袁家二房袁试的妻子褚氏是谢妙容二姐谢绣姬的婆婆,见了亲家刘氏来当然也是上前去热情招呼。

可是出乎褚氏意料的是,三房的郗氏见到刘氏比她还热情,抢先一步去挽了刘氏的手说说笑笑进玲珑阁去,她只好一脑门子问号,跟在两人身后走了进去。

☆、第108章 10.8

袁家这一次请来的人挺多,几乎囊括了建康城所有的一流士族之家,甚至两位长公主,新安长公主和南康长公主也来捧场了。一时间名媛贵妇充斥了整个玲珑阁,像是谢妙容这种小辈,甚至在玲珑阁里都没有座位。

老夫人顾氏就让她的长孙媳妇儿蔡氏去将谢妙容等小辈带往离玲珑阁不远的怡景阁去,在那里另外设置了坐榻,供人起坐休憩。谢妙容其实巴不得不在那些人跟前,听她们说那些空泛的赞美之词,寒暄之语。

从玲珑阁出来,她让袁八郎带路去看望她二姐谢绣姬了。

还差三四天,小产后的谢绣姬才能出月,故而她并没有出来参加袁府的赏菊宴。不过,她知道谢家今日来了不少人,当然是希望看到娘家人。

谢妙容是头一个去看她的人,见到这个和自己没有出阁时,关系最好的妹妹,谢绣姬十分高兴。

一见到她,就拉着她去屋子里的榻上坐下,先就抱了抱她,接着才说:“我最近出不得府,数日前晓得你被贼人劫持,虽然后面被萧家两兄弟所救,并没有出事,可我还是担心得不行。今日见到你来了,好手好脚,看起来似乎比以前长得还好点儿了,我这心才算放下了。”

谢妙容笑:“我没事,阿姊,自从回府后,阿婆,阿母,还有我乳母都可劲儿弄好吃的给我补身体,这一补,你看,把我又补胖了一圈儿。”

谢绣姬掐谢妙容的脸蛋儿:“嗯,是多了点儿肉,我劝你,不要再进补了,不然明春胖太多,开了春不好穿衣裳。明年你可就九岁了。这女孩儿一日比一日大,也得注意一下身段儿……”

“哎呀,晓得了,阿姊不用念我了,我保证多动动,稍微少吃点儿,保持现状。”

谢妙容的计划里现在真没有节食减肥这一项,顶多她多运动下就行了。比如这一次遭遇歹人劫持,如果她跟别的士族女郎一样娇弱,肯定饿了一天一夜后,已经没有力气可以跳河逃生了。并且还在河里游到萧伦来把她救起来。所以,尽管她认为胖也不好,但是保持身体的健康是第一位的。如果因为建康,而让身材看起来不是那么好,那么,对不起,她不会在意。一直以来,她都是抱着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定要长大成人了,才可以减肥,而在她心目中女孩子至少要十六岁才算成人。比现在这个时代的主流观点还要晚上一年。

“对了,阿姊,姊夫对你如何啊?”这才是谢妙容想关心的问题。

谢绣姬点点头:“还行。”

谢妙容见姐姐脸上讳莫若深的表情,大概也猜到可能两个人的关系算是不好不坏,没有什么值得提起,值得高兴的地方吧。其实这也和这个时代大多数士族男女的婚姻状况一致。

谢家因为有了谢伯媛跟王鸾和离的事情在先,所以轮到谢绣姬时,尽管谢庄夫妻都知道二女儿的婚姻不尽如人意,可是也认为她应该再试着经营下这段婚姻,没有叫她和离了。或者这样的处理方法不但是这个时代,甚至是一千多年后谢妙容穿来之前的那个年代处理有缺陷的婚姻的共同方法。一句话,就是不够勇敢,总是认为拖一拖就会有转机,男人或者女人总会有所改变,可惜事与愿违,到最后,总会发现感情千疮百孔,人还是那个人,没有什么所谓的改变,依旧是失望到底。

谢妙容在自己的二姐身上似乎看到了她姐姐和姐夫最后将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但是现在的她也没有勇气叫二姐不要将就,跟姐夫和离呢。太多的人将就过了一辈子,就这么着吧。只是,她希望自己将来有一天要是也碰到这样的情况,那就千万不要将就。一定要感情独立,一定要经济独立,绝对不要依附任何人……

两姐妹交谈了一会儿,谢绣姬就叫谢妙容跟着在外面等着的袁八郎去后花园赏菊,吃金菊饼还有菊花酒去,不用陪她了。像她这么大的年纪,正该好好玩儿。

正好袁鑫也在外面叫她了,他等得有点儿久了。

自从袁嵘和袁峥打架之后,袁鑫尽管可以来三哥的院子,可是也不进屋了,只为了避嫌。

所以,他陪谢妙容来看三嫂,也只是在外面等着,没有进屋。

谢妙容站起来答应了一声:“就来!”

随即对谢绣姬道:“阿姊,那我去了,改日再来瞧你。”

谢绣姬笑着挥一挥手:“去吧!”

——

在廊下等了谢妙容出来,袁鑫就立即上前去说:“我在外面站着等你,脚都麻了,你还不出来,到底有多少话要跟三嫂说啊。”

“行了,我这一回死里逃生,我阿姊见着我稀罕我,多说会儿话不行么?”

“也是,听说你死里逃生的事情,我见着你都觉得太不容易了。那可恶的贼人,我恨不得也跟萧三郎一样,砍瓜切菜,把他们都给砍了!”

“还砍瓜切菜呢,你看你的小胳膊小腿,能舞刀弄剑么?”

“好啊,你看不起我,明儿个我就去找师傅习武去。”

“算了,你们袁家可是儒学大家,族里禁止子弟学武的,学武掉价儿,你去学武,看你阿翁他们不骂死你。”

袁鑫挠挠头,扁扁嘴,无话可说了。

他只能转而说起其它:“走,十五妹,我带你去赏菊去,还有吃一吃我们府里用菊花做的饼和酒肴,保证你吃了下回还想吃。”

提起吃的,谢妙容当然是感兴趣:“那快带我去吧!”

袁鑫就喜滋滋地在前面带路,两个人七拐八拐地重新走入了袁府的后花园,后花园里,此时到处都有赏菊游玩的宾客。只不过分了东西两部分,西边是这一回来袁府赴宴的女客们赏玩秋景的地方,东边则是这回被那些女客带来的郎君们游玩之处。因为女客更多,所以西边划出来的面积更大,约莫占了整个袁府后花园的三分之二。

那些被女客带来的郎君都是没有定亲的十来岁的男子,他们被长辈带来,也是有相亲的意思。毕竟像这样的宴会,会看到跟他们年纪相仿的别的一流士族之家的女郎们。若是有看上的,喜欢的,他们也就会去打听那女郎是谁,又是哪一家的,等回去后,就会去向其长辈说想要求娶某人了。

同样,那些在室的女郎们也挺留意跟着那些女客们来赴宴的郎君,若是有瞧对眼的,一些心急的甚至会央求长辈促成亲事。

所以,建康城名门大族的这种赏花宴,庆贺生辰,乔迁,生子,结婚等等的宴会,历来除了是各世家大族的妇人们替丈夫,替家族网络关系,进行政治布局的一种活动外,更是相亲的活动。只是这种相亲,是在轻松和惬意的社交氛围中进行的。

袁鑫带着谢妙容到了他平时最喜欢的后花园的一个亭子里头,这个亭子地势最高,坐在亭子里能够观赏袁府后花园的全貌。他又叫婢女提着食盒上来,把袁府用菊花入食做的点心和茶等都摆到了一张食案上,请谢妙容品尝。

谢妙容光顾着吃那些红红绿绿的糕点了。都没有发现她和袁鑫两个站在袁府最高的山顶上成了山下所有人一抬头就看见的一道风景。

底下不少在花园里赏花遛弯儿的贵妇们一抬头看见他俩,就打听:“那山顶亭子里的两人是谁啊?看那个小女郎,长得真有福气,旁边那位小郎君斯斯文文的,两人站一起好配……”

要是正在专心专意吃点心的谢妙容听到这个话,估计也是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不过,她这会儿听不到,也看不到,袁鑫在跟她介绍这些点心都加了什么样的菊花瓣,又是加了什么样的料做的,谢妙容一边听介绍,一边吃,吃得不亦乐乎。

院子东边临水的一条长廊中,萧伦和萧弘两兄弟,以及卫家,陆家,谢家,庾家等这一次袁家请来的士族之家的小郎君们聚在一起,也在饮酒,钓鱼,下棋,赏花。

萧弘正在跟他表弟谢庆下围棋,萧伦等人在一边围观。

萧伦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动走动,一站起来,就看到了不远处那袁府地势最高的亭子里的两个人,一个人穿着一套绯色的衣裙,梳了个可爱的百花髻,只见她坐在一个筌蹄上,面前摆放着一张食案,食案上似乎摆放了不少东西,而她正在极有兴头的品尝。旁边站着一位身穿白色锦袍的郎君,他正在笑眯眯地跟那穿绯色衣裙的小女郎说话。

那个穿白色锦袍的郎君他并不认识,而那穿绯色衣裙的小女郎他却是认识的,不就是谢家十五娘么?

自从那一日他和三弟一起将谢十五娘送回谢家后,一晃好多天都没有见到她了。萧伦对谢妙容的印象很好,当日谢妙容跳水逃生,面对那些贼人如此冷静大胆,萧伦觉得这样的女郎真是和他见到过的绝大对数世家女郎大不一样。而且救下谢妙容后,他还觉得谢妙容一诺千金,言而有信,并且说话风趣。这样的品性他同样认为很难得。

总之,谢妙容让他一见就产生了亲近之心。就像现在,他看到了那在谢府小山上兴致勃勃吃东西的谢十五娘,就想跑过去看她到底在吃什么一样。

心里一升起这个想法,立即他就蠢蠢欲动了。

不过,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这样子冒失地跑过去,会不会让谢十五娘觉得他莽撞?

一转念,他有了个点子,那就是拉上人跟他一起去,只要去的人多,他也就不会觉得尴尬了。

回头,他看到了其弟萧弘,以及表弟谢庆,他想,干脆把他们两个拉去算了,只是,该用什么理由拉他们去呢?

正在想招呢,后面走来一人拍了拍他肩膀,笑着问他:“萧家二郎,你在看什么呢?”

萧伦回头一看,立即就朝那人胸口轻捶了一拳:“陆五郎,你今日也来了,适才没有看到你呢?”

来人是吴郡陆氏的二房次子陆梧,年纪比萧伦小两岁,但两人幼时就认识,那时候陆梧的阿父也在徐州做官,跟萧伦的父亲萧咸是结拜兄弟,两家来往密切,故而陆梧跟萧家兄弟的关系不错。

陆梧答:“我跟我阿母阿妹才来,她们去西边的院子了,我就逛到了这里,先就见到了你,所以过来了,对了,三郎呢?”

萧伦指一指水边廊下,道:“他和我表弟谢家大郎在下棋呢。”

陆梧便说:“走,我们一起去看他们弈棋。”

萧伦:“我看累了,他们应该也要下完了,我想到处走一走。”

陆梧也是个机灵的人,他早看到萧伦在往不远处的亭子里张望呢,他也跟着看过去,发现亭子里有两个人,一个人是穿红裙的小女郎,他不认识,而另一个十一二岁的郎君他却是认识,因为他兄长和此人的四哥是好友,他跟此人也打过几次交道,觉得袁鑫除了话多点儿,其它方面还是很好打交道的人。

于是他就指一指那亭子里,问萧伦:“怎么?萧兄想过去认识那小女郎么?”

萧伦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那小女郎我认识,乃是谢仆射之女,谢家十五娘,谢家跟我们萧家是姻亲。我只是有点儿想知道她此时在吃什么,看她似乎吃得很带劲儿的样子?”

“哦,那个穿绯色衣裙的小女郎就是谢十五娘?”陆梧指着亭子里的谢妙容问。

萧伦点头:“是啊。”

“原来她就是那个机智地从贼人手里逃脱,被你们萧家兄弟所救,并且一诺千金,给了你们一千金谢礼的谢家女郎。”陆梧一边指着一边面现敬佩之色。

只不过他说的那什么后面谢妙容给了萧家兄弟一千金的话,让萧伦听了不舒服,明明那一千金是他兄弟萧弘收的,而亲自去救下了谢十五娘的是他萧二郎,但他却是从始至终也没有答应要收谢妙容的一千金。那些钱都是他那个三弟收的,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可是为什么他们说起此事,就要把他一起捎带上呢。天地良心,他萧伦救人从来就没想过有报答。可是如今听他的好友陆梧说起,竟是把他也拉进了贪财之辈的行列,他当然不高兴了。

他赶忙澄清:“陆五郎,我可告诉你,是我救了谢十五娘不假,可从头到尾我都没想要过她一文钱,那一千金是我三弟要的,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你三弟就这么缺钱,人家随便说一说就收下了?”陆梧不相信地问。

“我三弟哪个人心思深,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我经常都猜不着他想什么。还有,这一次谢十五娘非要给一千金给我三弟,推都推不掉……”

“哪天我也碰到这种事情就好了,一千金啊,都得买上一百多顷地了。快告诉我,你三弟是不是用这钱去买地了?”

“没有,他打算用这钱在建康城开个收售粮食的店铺,你知道,我们萧家一直以来都做的这个买卖,熟门熟路。”

陆梧对于萧弘拿一千金来做粮食买卖丝毫不吃惊,就像是萧伦说的,萧家一直以来染指的买卖就是收售粮食。也难怪,萧家是靠带兵起家的武人之家,要养兵当然需要许多粮食。他们做粮食买卖最合适,不愁收了粮食没地方卖,光是朝廷每年发下来的军饷也够他们萧家赚得盆满钵满了。如今萧氏族人大部分迁到了建康,把粮食买卖做起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拍一拍萧伦的肩膀,他道:“你三弟的粮食店铺做起来,我就叫我家管事上你三弟的店铺去买粮食,到时候给我们算便宜点儿。”

萧伦豪爽答应:“行。”

两个人正在说话,萧弘和谢庆下完了棋,站起来,看到陆梧,便也走了过来跟他撘话。

陆梧正说到,他想去瞧一瞧最近在建康城名声远播的谢妙容长什么样,让认识谢妙容的萧伦帮着引见下。萧伦一听,立即答应了,说:“那咱们这就过去……”

萧弘和谢庆走来,问他们两人要去哪里?

萧伦笑着拉住他:“走,你也去凑凑热闹。”

萧弘不知道他哥拉他去哪里,问:“二兄,你跟陆兄去到底去哪儿啊?”

萧伦故意卖关子:“去了就知道了。”

“陆兄,我二兄要带我去哪里,你知道不?”

没想到陆梧也给他来了一句:“去了就知道。”

谢庆也是个好奇的,听到他们这样说,就也跟在后面屁颠屁颠地去了。

他们一行人在萧伦的带领下,往谢妙容和袁鑫所在的那个亭子里去。在西边儿花丛里游玩的几个女郎,包括谢家的十三娘谢丽仪,十四娘谢柔华,卫家的八娘卫琴莲,袁家的两位在室的女郎,六娘袁文丹,七娘袁幼茹,以及新安长公主的幼女刘蝉儿,她们也瞧到了一身绯色衣裙的谢妙容在亭子里吃东西,旁边陪着一位斯文带笑的郎君。

她们几个都比谢妙容的年纪要大些,见到谢妙容单独和一位郎君在袁家后花园地势最高的亭子里,看他们两人还聊得挺开心,不由得都往那方面想了。

卫琴莲和刘蝉儿都没有见过袁鑫,所以看到他跟谢妙容单独在一起,就问旁边的人那位白色锦袍的郎君是谁。

不等袁家的两位女郎回答,谢柔华就笑着说:“那是我家十五娘的闺中密友……”

“闺中密友?”包括卫琴莲在内的众女郎听到这个话都齐齐吃了一惊,不太明白谢家十四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闺中密友,这个词,她们全部想当然地理解成一个女郎,对于郎君做女郎的闺中密友,太容易让人想歪了。

谢柔华见到她们不解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家十五妹是这么对我们说的,当时我们也问她,从来只有女郎是女郎的闺中密友的,没有什么郎君是女郎的闺中密友。你们猜我十五妹怎么回答的?”

“她怎么回答的?”众人好奇地问。

谢柔华:“我家十五娘说,男闺蜜可遇而不可求的,袁八郎可是独一份儿。”

“只是闺蜜么?”众人又往那亭子里望。

刘蝉儿忽然噗一声笑出来,说:“你们谁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看一看十五娘的男闺蜜?”

卫琴莲头一个答应:“我要去!”

这种凑热闹的事情,只要一人提议,随众的就很多。一众女郎们最后都跟着去了。有些人是想去看谢十五娘嘴巴里的那男闺蜜长什么样,有些人则是想去看一看谢十五娘在吃什么东西,还有人想探询下谢十五娘和袁八郎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们觉得,这个所谓的男闺蜜怕是跟谢妙容的关系不简单。

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姜氏也由众媳妇和孙媳妇陪着逛园子,观赏袁家种植的菊花。一抬头,她也瞧见了袁府高处亭子里的一男一女两个人。对于那个女的,她是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是她最宠爱的小孙女儿谢妙容吗?今天谢妙容应景穿了一身平时她很少穿的绯色衣裙,很惹人注目,姜氏觉得小孙女这么穿很可爱,很精神,来的路上一直都夸谢妙容这么穿漂亮呢。

看到小孙女儿,姜氏心里就一喜,可是她很快发现了在小孙女儿旁边站着的那斯文清秀的身穿白色锦袍的小郎君,立即就来了兴趣,指着远处亭子里的袁鑫问:“那位穿白色锦袍的小郎君是谁啊?”

恰巧袁鑫的娘郗氏在跟前陪着刘氏说话呢,顺着姜氏的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一下子就见到了自家儿子正跟谢十五娘有说有笑的在袁府后花园地势最高的那亭子里呢。

她立时高兴得不行,心里直夸自家的儿子真是聪明,知道在这种场合把谢十五娘带到那么高的地方去聊天。这不是让所有见到的人都会联想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么?

别人都会去想了,那么谢家老祖宗姜氏,还有谢十五娘的刘氏难道不会去想么?

这样的话,她只要顺水推舟,把自己的儿子推出来,姜氏和刘氏难道不往儿女亲家方面考虑一下?

便见得郗氏的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回答姜氏道:“那是我家八郎,今年十一岁,元月晦日跟你家十五娘一起泛舟清溪认识的,两个人自打认识了,关系可好,您看看,他们两个人有说有笑,处得多好……”

刘氏见了却心里咯噔一声,想自己家十五娘怎么不知道避嫌呢,这下可好,还没怎么的呢,这么多双眼睛看见,接下来不定会有推波助澜的人,让自己家的十五娘跟袁八郎定下个娃娃亲呢。

☆、第109章 10.9

“要不要再来点儿我们府里用菊花酿的酒?”袁鑫看谢妙容已经吃了个半饱,就从一边的食盒里拎了一个青瓷酒壶出来问道。

“酒啊……”谢妙容不是个好酒之人,但是这个时代还没有高度酒,菊花入酒,她也不介意尝一尝什么味儿。

袁鑫见谢妙容有点儿心动,赶忙狗腿地给她斟了一杯。

谢妙容先端起来放鼻子下闻了闻,果然一股淡淡的菊花味儿,看那酒液跟她穿来之前的啤酒差不多,就喝了一口,有黄酒的糯米味儿,也有菊花的清香味儿,并不辣喉,可惜差了点儿甜味儿,不然的话,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喝下不少。

“好喝吗?”袁鑫在旁边提着酒壶问她。

谢妙容咂咂嘴:“还不错。”

“那再多喝点儿?”

“算了,喝了这杯里的就行了。我怕一会儿喝醉了,这园子里人多,被别人看见笑话。”

“也是,要是你喜欢的话,一会儿我给你备下几罐子,带回去喝。”

“嗯,给我准备几罐子,过几日我去探望我长姐,给她带一罐子去品尝,剩下的我给我祖母一罐子,再给我阿父一罐子……”

袁鑫在一边笑:“什么好东西,值得十五妹拿去送人。”

“怎么了,不舍得啊?”

“舍得,舍得,那你要多少,我一会儿让人去给你备下,你回去正好带回去。”

“就用那种青瓷小罐子装,我要五罐吧,送了人剩下两罐子,我还可以喝上两个月。到冬天,我乳母做了胡炮蒸羊给我吃,正好拿这酒来解腻。”

“你还真不客气,一下子就要五罐,好吧,五罐就五罐。”

“这才对嘛,你放心,你给我了五罐子酒,我不白要,回头我让木器店给你做个博古架来,你可以在上面放书,放古董玩器。”

袁鑫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问:“博古架是什么东西?”

谢妙容“哦”一声,突然想起,自己顺口一句话,就把这个时代还没有的一样室内陈设的家具给说出来了。

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正在组织语言呢,忽然听到亭子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同时也问:“谢十五娘,你要送给袁八郎的博古架是什么东西,我也想知道呢。”

袁鑫和谢妙容一齐朝亭子外看去,只见四个身着锦袍的少年郎君相继走了过来,而那个说话的郎君,谢妙容认识,正是她的救命恩人萧家二郎萧伦。

在他身后的三个人,其中有两个人她认识,一个是长房的她的堂侄谢庆,一个是冰山美男萧弘,至于另一个儒雅的十三四岁的郎君她却是不认识。

袁鑫呢,也是没有认完全这些人,特别是陆梧他认不得。

谢妙容站了起来,笑着问萧伦:“你们怎么来了?”

萧伦道:“我们一抬头就看见你这红衣女郎在吃东西,所以啊,就好奇你到底吃什么好东西了,结果走来,似乎更有惊喜,听到了什么博古架?”

陆梧也往跟前谢妙容跟前凑,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接着也跟着问:“我也想知道什么是博古架。”

谢妙容看一眼萧伦,象是问他眼前这个人是谁。

萧伦赶忙介绍:“这是吴郡陆氏二房次子,单名一个梧字,在家里排行第五,人称陆五郎。”

又向陆梧介绍:“这就是谢家十五娘。”

“陆五郎。”

“谢十五娘。”

谢妙容和陆梧彼此向对方致意。萧伦又让袁鑫和陆梧彼此认识了。

至于在他们身后,被他们强行拉上来的萧弘和谢庆,谢妙容和袁鑫也是点点头就算打开招呼了。关于谢妙容跟萧弘和谢庆之间的恩怨,袁鑫这个八卦男自从跟谢妙容认识之后,早就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他把谢妙容当成处得来的好妹妹,外加好朋友,当然是要站到谢妙容那一边。故而对这两个人,他也就是淡淡应付一下而已,对他们两人并不像对萧伦和陆梧那么热情。

这些年下来,谢庆对谢妙容这个十五姑姑的看法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平时在家里,也就是属于错身而过时,碍于礼貌打打招呼的这种关系。

萧弘呢,经过这一次把谢妙容从那些劫持她的贼人救下后,他对谢妙容这个人的看法还是有了一些改变。以前,在他心里,他真得是把谢妙容当成一个跋扈野蛮还不漂亮的女郎看,总之对她是一点儿好感都没有。

可是,现在他至少会认为谢妙容面对贼人既勇敢又镇静,这在世家大族的女郎们里面是很少有的。而且,事后,她还信守承诺,真得给了一千金给他。其实他不想要的,因为他也不是一个看重钱财的人,但是谢妙容坚持,他说不上为什么,似乎是为了成全她,也就收下来了。他喜欢谢妙容言而有信,不贪财。

一千金这并不是一笔小钱,放在很多世家女郎手里,这比她们的陪嫁的财帛都多。尽管谢妙容在其祖母的支持下,开了一家谢氏宜家木器店,能赚不少钱,她不缺钱,可是一个人不缺钱和不吝啬,不贪财是两回事。

当今景朝的士族里面,不管是男还是女,都以奢侈为荣,没有人嫌弃钱多的。一千金够买很多奢侈之物了。要是换一个人是谢妙容,萧家两兄弟救了她,她完全可以因为萧家和谢家是姻亲,可能表面上说一下救了她要以千金相赠,等他一推辞,也就顺水推舟把那什么救了命以千金相赠的话给收回去了。

他见过不少言语上大方,但事到临头,拿钱出来的时候就拖沓吝啬的人。

经过这一回救谢妙容,跟她打交道,萧弘觉得这个胖丫头除了长得圆润,不如其她跟她同龄的女郎好看外,别的方面都还不错。至少在她的品性上,他认为她比许多女郎强。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还认为谢妙容因为圆圆的脸给人忠厚之感,所以打交道的时候就毫无压力,再加上谢妙容还聪明,对于聪明的女郎,萧弘一向喜欢,不管男女,他都希望对方聪明一点儿,不要蠢笨,否则真是说个话都嫌累。

他跟他兄长萧伦一样,把谢妙容当成可以做朋友的女郎看,乐于跟她打交道。可能在外人看来,他对谢妙容的态度依旧没什么改变,一张脸也依旧是冰山脸,可是看谢妙容时眼光已经柔和了许多。这一点儿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就像刚才他兄长拉着他往谢妙容所在的小山上的亭子走时,他都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不去,而是也跟着去凑热闹。

方才爬上这小山顶的时候,他也听到了谢妙容对那袁鑫说什么博古架的话,对于博古架是什么,他同样好奇,所以在他兄长萧伦和陆梧问了谢妙容后,他同样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话。

关于博古架,谢妙容真得不知道该怎么跟这几个围着自己的郎君解释,因为博古架这种家具貌似也是从明代开始才流行的,因为明朝士大夫阶层兴起了古玩收藏热,就应景出现了这样的家具,并且开始流行起来。可是在这个她穿过来的跟魏晋近似的年代,收藏还是极少数高门士族的爱好,社会上就连稍微次一些的士族和豪族都还不具备这种收藏的实力和意识。就谢妙容知道的像袁家和卫家这样儒学传家的高门士族,他们家族中有子孙喜欢收藏些周朝和春秋的青铜器,汉代的玉等,所以他们需要博古架来摆放这些古玩。

袁鑫虽然年纪小,可他也有不少藏品,谢妙容可是观摩过,所以,她这会儿顺口一说,打算让谢氏宜家木器店的师傅做个博古架来送袁鑫,对于从来没听过没见过这种东西的袁鑫来说,自然好奇。不但他了,就连偶然听到的萧伦等人都好奇。

想了好一会儿,她费力地向他们解释:“所谓的博古架……就是一个镂空的架子,上面有各种各样的格子,在那些格子里面可以放置一些收集的珍玩。比如说商周青铜,汉代的玉器,最近豪族之家都喜欢拿出比拼的珊瑚……这种博古架基本都是放在书房里,平时自己可以欣赏放在上面的珍玩。要是来了朋友,也可以在书房里一边坐着饮茶说话,一边欣赏主人的藏品,是很有趣的事情……我这么说,你们明白了吗?”

袁鑫先就抢着回答:“我明白了!不过,到底是什么样,还是不太清楚。要不,你给我们画一画吧?”

“可我手上这会儿没有纸,也没有笔……”

“要不,咱们下去,在我们那里有纸笔。”袁伦指着花园东边的廊子,那里有郎君在吟诗作画。

“这……”谢妙容有犹豫,那边十那些郎君们的地盘儿,她一个女郎过去好吗?

萧伦仿佛看出来了谢妙容的犹豫,就笑着说:“十五娘,你才多大,就下去把那什么博古架画给我们看一看吧。”

谢妙容也是一个爽快的人,心想,画就画呗,她今儿个心情不错,就答应他们算了。

“那我们下去吧,下去我画给你们看。”

“走!”萧伦比了个请的动作。

众人就簇拥着谢妙容往小山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却迎头撞到了卫琴莲等人,她们一伙人正要上山去看谢妙容的男闺蜜呢,却见到了谢妙容在四五个郎君的簇拥下下山来。那几个郎君还时不时跟她说笑两句,而谢妙容看起来似乎也很开心。

特别是卫琴莲竟然看到了萧弘在这伙人里面,尽管在靠后一些的地方,可还是脸上带笑地听着谢妙容说话。

萧弘之前跟谢妙容之间的官司她也是门儿清,对于萧弘有多讨厌谢妙容她当然也知道。

今天,她真怀疑她的眼睛是不是有问题,她看到了什么?一惯冰山脸的萧弘竟然脸上有笑,并且是看着谢妙容说话的时候脸上有笑,这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

她疑惑,她猜不透,可是不影响她有点儿吃味儿。

跟她肩并肩走在一众女郎前面的刘蝉儿也是瞪大了眼睛,完全想不到她会看到眼前的一幕,她那胖乎乎的表妹,被一群风仪出众的美少年簇拥着,他们跟她说话时候都带着笑,仿佛她是一个他们都想打交道的绝色美人。可是……她的表妹跟什么美貌,跟什么婀娜多姿一点儿边都不沾好吗?

这……她也怀疑自己的眼睛有问题了。

想当然,在她们身后的袁家两位女郎,还有谢妙容的两位姐姐,见此情景,同样也是吃惊不小,实在是眼前的情景给人错觉,那就是在她们眼里胖乎乎其貌不扬的谢家十五娘,其实在那些俊美的少年郎君那里却是受欢迎的,一言以蔽之,看起来,谢十五娘将来婚嫁行情不错!

卫琴莲愣住了,直到谢妙容等人越走越近,也走到了她们这一群上山的女郎跟前。

还是刘蝉儿先反应过来了,赶忙就先跟谢妙容打招呼:“十五妹!”

谢妙容循声望过去,也见到了刘蝉儿,赶忙回应了一声:“阿姊!”

刘蝉儿可是新安长公主的爱女,平时在各个士族之家的社交场合中经常出入,很受关注,所以萧伦等几个郎君都认识她,不用谢妙容介绍了。

不过,谢妙容还是对萧伦等人指了指刘蝉儿,说那个是她表姐,乃是新安长公主的爱女。

萧伦等人点点头,俱都向刘蝉儿欠了欠身。

说话间,谢妙容等从山上下来的一行人就走到了刘蝉儿等上山的女郎跟前。

谢妙容就问她们上来做什么。

这么多人在这里,刘蝉儿倒不好说,她是特意跑上来瞧谢妙容的男闺蜜的,像刚才她们几个女郎私下开玩笑的话,又哪里能当着这么多郎君说呢。

她抿了抿唇,另外找了个借口,道:“我们也是见你穿了一身绯色衣裙在袁府后花园地势最高处赏玩秋景,所以心里一热,就都邀约着上来想跟你一起赏玩美景了。哪晓得,我们上来了,你却要下去了。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袁鑫嘴快,替谢妙容回答:“方才谢十五娘跟我们提什么博古架,我们都没见到过,光听她说也不明白是什么东西,所以就叫她下去画给我们看。”

“博古架?那是什么?”

又是袁鑫回答:“听她说是摆放在书房里,放置珍玩的一种架子……”

“……”众女郎听后完全不能想象出这是什么样的东西,再说了当世收集古玩的女郎也没有两个,有收集古玩的都是郎君们。但是这不影响她们对这种没听过,也没见过的东西的好奇心。

谢妙容的两个姐姐,谢丽仪和谢柔华更是越众而出,走过去摸一摸她的脑袋,戏谑地说:“十五妹,是不是方才袁八郎给你吃什么好东西了,然后你的脑袋里又冒出那什么仙人洞府梦里见过的东西?”

“呵呵,是啊,你们两个不愧为我的阿姊,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哈哈哈哈!”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更有陆梧道:“原来谢十五娘竟然得遇仙缘,怪不得想到的东西与众不同呢。我想啊,要是你去学玄修道,不定哪日就能飞升了呢!”

谢妙容摇头,张张嘴,本来想完全否定什么修道成仙这个话的,可是最后却闭上了嘴。因为这个年代,学玄的人简直不要太多,而学玄的人必学《道德经》《周易》这一类的书。社会上追求修道成仙的人大把,为了成仙,炼丹的人顺手就炼成了五石散。这种东西被许多修道学玄的人当成能助人成仙的仙丹服用,人服用了以后就会全身发热,并产生一种迷惑人心的短期效应,但这种东西其实是一种慢性毒品,对人的身体是绝对有损伤的。

可是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知道,还把五石散当成灵丹服用呢。

在一般人的心中,都认为道是可修的,仙也是可成的。谢妙容不认为她现在否定什么仙缘的说法,坚持宣扬自己的无神论观点有什么益处。估计除了招致更多的质疑和口舌之争外,别无它用。

不过,她虽然不表示她不相信神仙这个说法,可是她还是要表示其实她更喜欢当人,不喜欢成仙,因为成了神仙要吃素,她可不喜欢。

这种话说出口,当然又引得众人发笑了。

想当然的,现场的气氛那是更加好。

大家都在笑,只有卫琴莲脸上一点儿笑意都没有。因为,她突然发现一直以来她在谢妙容跟前的优越感荡然无存了。她的那些漂亮和优雅,并不能博得眼前这些人的笑声和注视,甚至她留意到,萧弘的眼睛一直都看着谢妙容,唇角噙着笑,除了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遥遥点了点头,以后都没有再往她这边投来一瞥。

不但萧弘,还有他哥,以及其他几个郎君都是围着谢妙容,笑着看她说话。

谢妙容成了眼前这些容颜俊美的郎君们关注的对象,这让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容貌和身段儿很有自信的卫琴莲瞬间失落,并且怨念满满。再看向谢妙容时,她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谢妙容说那些风趣的话也不能让她跟别人一样笑出声来。

“我这个十五妹啊,就喜欢吃东西,你们以后要是要求她办什么事儿,只要请她吃一顿儿好的就是了。”谢丽仪揽着谢妙容的肩膀笑道。

“所以,袁八郎给谢十五娘吃了什么,换了人家一个博古架?”萧伦听后看向袁鑫问。

袁鑫道:“不过是我们袁家应景做的里面加了菊花的茶点等物。你们要想吃,一会儿我叫婢女多端上些来,咱们也别站这里说话了,都下山去,我们请谢十五娘画那博古架,其他人就享用下我们袁家的加了菊花做的茶点和酒肴吧。”

“好,咱们走!”萧伦首先一挥手,响应袁鑫的号召,众人就一边说笑,一边跟在他后面往东边花园中的那条临水的游廊里面去。

到了那游廊里,袁鑫便招呼婢女上前来摆放坐榻食案,以及端来茶点和酒肴,请众人坐下随意享用。至于谢妙容则是暂时吃不下了,于是袁鑫就让婢女另外拿来了纸笔墨砚,请谢妙容画那博古架。

卫琴莲这会儿故意坐在萧弘旁边的枰上,跟他说话。

说起来,卫琴莲也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见到萧弘了,因为自从皇帝下旨升了萧弘的父亲和叔叔的官,又赐了宅子给萧家,要萧家举家搬进京。萧弘就向老师卫介请了假,说他要回徐州去帮着家里人搬家,肯定要耽搁一段儿日子。卫介准了,萧弘便离开了卫介的学馆,返回了徐州。

他走的时候也向卫琴莲辞行了,卫琴莲还去送了他。这一别就是两个多月,直到今日参加袁家举办的赏菊宴才再次重逢。也难怪卫琴莲不太高兴萧弘只不过看了她一眼,就去看谢妙容说话了。

在她心里,总认为萧弘应该明白她卫琴莲在他心中应该是占有一定分量的朋友,不是那个莽撞而野蛮的胖丫头谢妙容可以比的。可是今日,她却深深失望了,因为在她看来,萧弘显然没这么认为。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见到她出现,依旧是笑望着谢妙容说话了。

她问萧弘:“你们家里的那宅子都收拾好了么?”

萧弘答:“还需要几日吧,宅子大,许多房屋要重修修葺,另外屋子也要重新涂白,还要布置帷幕等。今日我阿母和婶子都没来,在府里继续看着那些奴婢们收拾宅子。只是我祖母来了,我跟我阿兄陪着祖母出来散散,也是不想她太累……”

“原来如此,那萧三郎,你们家里收拾完了,你几时回卫家学馆里上学啊?”

“恐怕还要耽搁一两个月。”

“为何?”卫琴莲颇觉焦虑地问道。

她有点儿害怕萧弘要是不去其父的学馆学习了,那么就不能经常见到他,那么两个人的关系说不定会越来越远。要是萧弘再遇上个比她美貌的女郎,不定很快就要忘记她了。因为以前萧弘在卫家学馆里学习,很少出去交际,能认识美丽的高门士族女郎的机会有限。而现在,萧家搬到了建康,很快萧家就要和建康的那些高门大族来往,少不得会有各种宴会和聚会,那么萧弘就会认识越来越多跟她年纪相仿,容貌不相上下,甚至胜过她的女郎。如此一来,她在他心里的地位恐怕是要堪忧了。

☆、第110章 11.0

“就是……”萧弘顿了顿,觉得似乎没必要对卫琴莲说那些他要开收售粮食的店铺的事情,所以他接着就说,“实在是还有些私事。”

卫琴莲却对萧弘告诉她的答案不太满意,所以继续追问:“到底是什么私事啊?”

萧弘没想到卫琴莲居然打破砂锅问到底,他想,难道她看不出自己话里委婉的不想告诉她是什么事情的意思么?这让他一下子就有点儿不舒服起来,他这个人是最不喜欢别人不聪明,没眼力,而且他还很不喜欢被人从言语上或者行动上迫近。令得他自动开始防卫。一旦他要防卫了,就不自由也不轻松了。

恰好此时坐在他对面的谢妙容已经画好了博古架,正笑眯眯地招呼袁鑫去看呢。

她这么一招呼,不但是袁鑫跑过去了,就是其他人也纷纷起来过去看。萧弘正不想回答卫琴莲的话呢,见状便也站了起来,走过去看。

卫琴莲见萧弘不答她的问话,却跑去看谢妙容画的那什么博古架,心里就更添堵了。

她发现自从她看到谢妙容跟萧弘等人在一起时,似乎谢妙容一直都是众人关注的焦点,而漂亮优雅的自己却没人重视,甚至连一向跟她走得近的萧弘也被谢妙容吸引了。

那博古架就那么大的魅力吗?周围的郎君们都被吸引过去了?

还有谢妙容有多好,他们一个两个的都爱跟她说话?

她闷坐了一会儿,见那些围着谢妙容的郎君和女郎们个个在那里赞叹称奇,便也坐不住了,起来,慢慢走过去看。

围着谢妙容的人里面以袁鑫的话最多,他在那里手舞足蹈,说:“这个博古架真是雅致,我的那些珍玩书册放上面不能再好了,哈哈,这一次我赚了,只不过用五罐子菊花酒,就得了这么个好东西。建康城里面,肯定我是独一份儿吧!”

“谢十五娘,我也要这么一个博古架!”萧伦也喜欢这件家具,认为书房里摆放个博古架那也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所以不落人后。

萧伦开了头了,其他的郎君们看着也动心,再加上他们也受当时的风气影响,认为拥有少有的物件是一件值得夸耀,而且是彰显身份的事情,就算这东西他们用不上,他们也想拥有,所以纷纷问谢妙容要。

谢妙容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于是只能说:“这样吧,我回去以后再画些图样放到我们谢氏宜家木器店去,你们去那里定制,凡是今日在场的人,我都给你们优惠。”

其实谢妙容说什么给众人的优惠也就是表示她的好心,随便一说而已。因为在她眼前的这些人,根本就不会贪那一点点儿优惠,甚至他们还认为稀有之物本来就该价格高,他们不需要买比别的郎君价格低的博古架。

所以在谢妙容那么一说后,众人都说不必给他们什么优惠了,那博古架该什么价就什么价。

“那你们过几日派人去谢氏的宜家木器店下定吧。”谢妙容笑道,她估计这一波博古架的热潮能够把她因为遭贼人劫持给出去的一千金赚回来吧?

赚回来了,她还是会去买地的,只不过再买地就会让那卖地的人来建康城谢府交接,那么谁也不能再打她的主意了。这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卫琴莲挤进人群,站在谢妙容的云头案前,看谢妙容到底画了个什么样的东西,竟然得到了众人的追捧。一看之下,她也觉得稀奇,也想要一个附庸风雅,特别是当她看到了萧弘似乎也颇有兴趣地看向那张画时,便说:“萧三郎,不如我们一起在谢十五娘的木器店里定做博古架吧?”

没想到萧弘却摇头道:“我没有收集珍玩的癖好,还是你自己去定吧。”

当着这么多人,他这么说,让卫琴莲觉得很没面子,毕竟她可是个漂亮的女郎啊,一般的郎君听到一个漂亮的女郎邀约一起做某事时,不是应该很给面子的答应吗?可萧弘却是一点儿面子不给她,直接拒绝了她。

卫琴莲接着脸色难看地“哦”了一声,再看向谢妙容画的博古架时,简直恨不得把这张纸给烧了!

谢妙容的三姐谢丽仪非常喜欢这个博古架,觉得这简直是她梦想中书房必备的家具,她有好多书册可以放上去,也可以在上面摆上几架她喜欢的珊瑚……

不过,她觉得要是能将这博古架改动一下,在一些地方画上女郎们喜欢的花纹,那肯定更好。

于是她就向谢妙容提出了建议,谢妙容一听,当然觉得好。便让谢丽仪来画一画她心目中想要的博古架。

谢丽仪也大方答应了,随即坐到谢妙容刚才坐的案前,执笔开始在一张纸上画了起来。

她的画技肯定是要比谢妙容的精湛,画出来的博古架十分漂亮,吸引了不少人观看。陆梧也在这些人里面,他先是看着谢丽仪的画,可是后面却看人家的手去了,觉得谢丽仪的手好生漂亮,再顺着手往上看,就被谢丽仪那娇柔而靓丽的容貌给吸引了……

——

姜氏一行人逛了大半个园子,晌午用过了饭,在玲珑阁里饮了一会儿茶。

因为每日晌午姜氏都有午睡的习惯,所以,顾氏就安排了一间宴息室给她休息。姜氏起身去宴息室,却单叫上了儿媳妇刘氏服侍,刘氏立即答应了,跟着进去。

平常姜氏午睡,都是她的贴身婢妇阿杞服侍,今儿个她竟然没叫阿杞,而是叫上了刘氏。

刘氏估摸着婆婆怕是要有话跟她说。

进去后,服侍着婆婆脱了鞋,上了榻,果然姜氏叫她坐下,她有话跟她说。

只听姜氏问:“阿刘,今儿个我听郗氏的意思,是要将他家八郎跟我家十五娘凑一起的么?此事你怎么看?”

刘氏答:“她是有这意思,还不是一天两天了?”

“哦,这话又从何说起?”

“这还得从我大半月前来瞧小产的九娘开始说起……”

刘氏把之前郗氏要请十五娘吃饭,以及她见到自己又何等热情,还有自己跟谢庄两人也说过关于袁八郎跟自己家十五娘的话都告诉了姜氏。

姜氏听到刘氏告诉她那些谢庄不同意的话,也点点了头道:“五郎说得对,十五娘还是小了些,只不过,我方才也瞧着他们两个在袁府后园那山上的小亭子里说话,觉着咱们的十五娘看起来挺欢喜的样子。我就想,该不会是十五娘也有点儿喜欢袁八郎吧。袁八郎既然喜欢跟十五娘一起,说明他是喜欢咱们家十五娘的……”

“阿姑的意思是,若是他们两个孩子互相喜欢,万一郗氏提出定个娃娃亲,就答应她?”

“若真是两个孩子互相喜欢,这也未尝不可。袁家也跟咱们家的门第相当,袁八郎也还看得过去。”

“五郎说最好不要再选袁家,咱们一个女郎嫁给袁家已经够了。”

姜氏沉吟:“……我本来也是跟五郎一个意思,但是若十五娘喜欢袁八郎,我也想她得偿所愿……”

刘氏看一看婆婆,心里有点儿感动。因为作为谢府的老祖宗,她竟然放弃可能给家族带来更大利益的联姻,而只不过是为了成全在她跟前长大的自己女儿,这让她这个当十五娘的母亲的人对婆婆印象又有改观。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看法,那就是十五娘可能并不喜欢袁八郎,因为她年纪还小,这个年纪可能还想不到男女之情上。还有那袁八郎爱跟十五娘一起玩儿,也只不过觉得十五娘风趣而已。

于是她就把自己的这个看法对婆婆说了。

谁想姜氏道:“你也晓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个话吧?自打小能玩到一起的人,长大了做夫妻也是很融洽的,就算他们现在根本没有想到什么男女之情,可也是不错的可以考虑配亲的人选。袁家也是知根知底的人家,袁八郎算不上顶顶好的郎君,可也不差。当然咱们家的十五娘配他是足足有余。可是,你也是过来人,应该明白一个女人嫁给只有中人之姿的郎君日子怕是会过得安稳得多……”

“那阿姑的意思是若是郗氏真有为袁八郎和十五娘定下娃娃亲的意思,就答应她么?”刘氏有些不甘心地问。

姜氏摇摇头:“我只是说袁八郎可以备选,可没说要答应郗氏。今日在后园听她说那些话,我就知道她有这意思。以后可能不只有她来提这个话,毕竟今日后园中那么多人都看到了袁八郎跟咱们家十五娘一起,他们大概也会在心里先入为主,把两个孩子往一块儿凑。不过,咱们可以用一句话打发她们,那就是十五娘还小,过两年再说。”

刘氏听婆婆说到这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道:“我和五郎也是这意思。那要是郗氏提起的话,我就这么回复她?”

姜氏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刘氏知道婆婆困了,就上前替她脱了外面的衣裳,摆放好枕头,等她躺下去,再给她盖上被子,最后放下帐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到了外面,她嘱咐婢妇阿杞还有几个婢女,让她们留意着里面的动静,随时伺候着。

阿杞等人答应了,她才转身离开。

走出去没几步,迎面就撞上了郗氏。

郗氏直接笑着上前请她去一边饮茶说话,刘氏却因为心里还有一件事放不小,说她要去看一看次女,这来了光顾着陪婆婆了还没去看望女儿呢。这会儿趁着婆婆午睡,她正好去瞧一瞧她。

“那我陪着你去吧,晌午我也不午睡,吃了饭正好走一走。”郗氏闻言道。

人家如此热情,刘氏总不好拒绝,就也答应了,两人由跟前贴身伺候的婢女簇拥着往谢绣姬的院子里去。

一路上,郗氏是可劲儿地夸谢妙容是如何聪明,又是如何地逗人喜欢,说晌午吃饭后,她家八郎给她看了一样谢妙容画的东西,并且说要把那东西送给他家八郎,他家八郎高兴坏了。

刘氏好奇地问:“我家十五娘又捣鼓出什么东西了?”

郗氏道:“博古架,好像是叫这个,说是用来放书册,放珍玩的。一格一格的,真是个稀奇的玩意儿。”

这个东西刘氏也没有听说过呢,唯有叹气说:“我家十五娘脑子里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真怕她这古灵精怪的,以后有了婆家了,婆家会嫌弃她。”

郗氏立即反对:“怎么会?她这样的媳妇一千个里面也难挑一个!”

刘氏一听,似乎想到了什么,赶忙讪讪地说:“我家十五娘哪有那么好。”

很明显,郗氏是向她透露了她对十五娘的满意,要是一般有意思两家要联姻的妇人肯定是要顺着这话给以回应了吧。但是,刘氏没有,而是在谦虚了一句以后,没有再接着这个话题展开了,转而专心去走路。

郗氏一见,大概也明白了刘氏现在对于她的幼女十五娘的亲事还不上心,所以明知道她喜欢她家十五娘,有为自己的儿子八郎定下十五娘的意思,但是她就是没有接话。可能也是因为对方觉得十五娘年纪还小,暂时不想跟谁家定下吧。这不是也间接说明十五娘出色吗,人家爹娘还要看一看,选一选呢。要是她有这么个女儿,估计也跟人家刘氏的态度一样,等两年,再挑一挑吧。

如此一来,接下来,她就得让自己的儿子努力一点儿,方方面面优秀点儿,同时还要跟谢家十五娘保持好关系,以后才有可能胜出啊。其实,她很想教儿子,只要讨得谢家十五娘的喜欢,以后就算条件次点儿也无所谓,只要人家姑娘喜欢你,她爹娘不是最后还得顺着自己的女儿吗?

嗯,就这么着,今儿个赏菊宴结束就回去跟那小子说。

这里郗氏打定了这主意,那边厢刘氏却是也打定主意晚上回去问一问十五娘那丫头对那袁八郎到底是是个什么意思。虽然现在十五娘还小,问这些也有点儿早。但是这可是牵涉到十五娘的终身幸福,不早早地问清楚,她这当娘的心里不稳当。

本来刘氏还以为郗氏在她转移开话题,暗着拒绝她之后会不高兴的,哪里想到郗氏接下来对她是更加热情,这让刘氏有点儿发懵了。不过,人家郗氏不计较,刘氏自然是也高兴,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往谢绣姬的院子里去了。

——

姜氏在玲珑阁的宴席室里歇了午觉起来,管事婢妇阿杞亲自去服侍她梳了头,刘氏也从谢绣姬那里回来了。见到次女气色精神都比上次好多了,问她跟其夫袁三郎之间的关系,她也说还不错,刘氏也就放心了。

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姜氏便让人招集谢家同来的媳妇儿,孙媳妇儿,孙儿孙女等人一起出府回家。

袁家老夫人顾氏等人便送谢家众人出去,袁鑫一直都陪伴在谢妙容左右,知道她要回去了,便让几个奴婢帮着把几罐子袁府自酿的菊花酒,还有做的点心等都给谢妙容送到了她坐的牛车上。

刘氏见女儿的车上堆满了东西,就叫她坐到自己的车上来。

等她上了车,车夫也开始赶车,离袁府远点儿了,她就抓住女儿的小肉手问:“十五娘啊,我听说你今日在袁府又捣鼓出个新鲜玩意儿来?”

谢妙容老实地点头:“是啊,我管袁八郎要了几罐子他们府里酿造的菊花酒,然后就想着不能白要他的东西,所以就许了他一个博古架。”

不等刘氏问她博古架的来历,她就说开了,是从那一回去仙人洞府游玩的梦中来的。

刘氏嘀咕一句:“看来那仙人洞府里头东西多,你时不时就捣鼓出来一个,这么下去,总有一天圣上要请你进宫去当国师……”

谢妙容囧。

她很想说,其实国师也是很有前途的职业好不好?

好在刘氏不知道女儿心里的吐槽,否则真要在她额头上给她一指头,痛斥她,要是去做了国师,谁还敢娶她?女孩子顶顶要紧的一生的事业就是嫁人,嫁人,嫁人。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其它的事业都是扯闲篇儿。

“对了,十五娘,我问你个事儿,你可要老实回答我,这可和你一生福乐相关。”

谢妙容望着她娘,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便知道这个问题相当严肃,于是她也正经脸了,问:“是什么,阿母但说无妨,我一定老实回答。”

“嗯,好,虽然你还小,其实还不到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但是,阿母还是要厚着脸皮问你,就是那个袁八郎,他跟你之间……”

“阿母!我跟他之间啥关系也没有,你可不要想严重了。顶多,他算是我的男闺蜜?”

“男闺蜜?”显然,刘氏对这个词也觉得陌生,并且不太理解。

“就是把他当成女郎一样的闺中密友。”

“你把她当女郎?”刘氏拧起了眉,努力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想了想,估摸着女儿这话是说,她不把袁八郎当男子,那就是没有什么男女之情,没有男女之情,也就是不把他当成将来要嫁的人。

谢妙容看她娘拧成一团的眉毛,索性就把她娘关心的话说清楚,免得让她娘在那里猜测。

她道:“阿母,我喜欢跟袁八郎一起玩儿,一起说话,但是,我对他可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所以把他当成男闺蜜,这下你明白了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果然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刘氏轻松多了。实在是她跟其夫谢庄一样,觉得自己的女儿应该能找个比袁八郎更出色的女婿。尽管她也认同婆婆说的那个话,女孩子嫁给什么平凡一点儿的的人或者还过得安稳些呢。但是这个前提,她觉得应该是女儿喜欢哪个平凡一点儿的人的基础上,如果有感情的话,那个平凡一点儿的人倒是还可以将就的。可是要是都没有喜欢对方,还将就做什么,那样不是自降身价么?

现在她心里有谱了,如果女儿对那袁八郎只不过是当成一个男闺蜜,那将来要是郗氏为他向谢家提亲,她就可以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以现在自己女儿还小的借口,而不用担心让女儿错过了喜欢的人。

“回头我跟你阿婆把你这意思说了,她还担心那袁八郎是你喜欢的人,怕咱们拒绝了他,会让你不高兴呢。”既然已经跟女儿敞开天窗说亮话了,刘氏不在乎多说这么两句。

谢妙容也把自己对这个时代女孩子避不开的婚嫁问题的观点敞开说了:“阿母,以后凡是有什么提亲的人家,你都跟人说等我及笄了以后再提好吗?这些事情年纪太小了,说来说去都没用。并且,将来如果我有喜欢上了的人,我会跟阿父和阿母说。如果没有,就等到我十六七岁再安排什么相亲的事情吧。”

刘氏给吓了一大跳:“十六七?那也太晚了吧?”

谢妙容还想说十八呢,她穿越之前的时代,十六七都还是高中生,高中生结什么婚?

十八岁是她心目中结婚的最小的年纪,她管不着她姐姐和亲戚们的婚嫁年纪,但是她自己可不想那么早结婚,生孩子,当妈。

“不晚啊,十六七正合适。反正我不想那么早成亲。”

刘氏说了个模棱两可的话:“到时候再说。”

她可不想自己的女儿成为大龄剩女,这十六七岁再考虑婚姻大事,那等到定亲成亲不得十□□了吗?都快赶上朝廷对于女子二十岁不婚罚款的年纪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女儿有毛病,又或者丑陋得不行,嫁不出去了……

回到谢府后,第二日一早,刘氏去婆婆姜氏跟前请安。

姜氏照例听完长媳大王氏汇报完了谢府的那些鸡零狗碎的家事后,让她们退下,可又把刘氏留了下来,问她:“听闻你昨日跟郗氏一起去探望的九娘,她可跟你提了十五娘的事情?”

刘氏道:“她话里话外都有两家联姻的意思,可我没有接她的话,她后面也没有再提,也没有因为我不接话就不欢喜。倒还比以前对我更好。这倒出乎我意外。”

“郗氏是个明白人,一定也是明白咱们的意思,就是十五娘太小了。说起来,十五娘就是孝顺,昨儿她回来特意给我送了一罐子袁府自酿的菊花酒过来,说这是应时之酒,喝了好。你看看,她出去吃个酒还想着我呢。也不枉我这些年疼她。”姜氏乐呵呵道。

刘氏见了赶忙奉承婆婆两句,接着又把她问谢妙容对那袁八郎的看法,谢妙容说的那什么男闺蜜以及十六七再相亲的话都对姜氏说了。

姜氏听完笑道:“这孩子主意大,既然她对袁八郎没什么意思,那咱们就不用考虑袁家了,就依着十五娘的意思,再过几年,等她及笄了再说吧。至于十六七,那也是太晚了,这个可不能答应她。”

☆、第111章 11.1

袁府举办了赏菊宴之后,进入十月里,因为皇帝赏赐宅子迁居到京城的萧家和桓家分别递了帖子过来,请谢家人去赴宴。姜氏领着一家子女眷当然也要去捧场,于是谢妙容跟着去见了下萧家和桓家的人,也吃了下两府一些特色的菜品。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谢妙容一直到过年都没有出过谢府,因为那个劫持她的贼首吴右虽然被朝廷通缉,但是却没有被捉住,她祖母等人是坚决不许她单独出去。就连教她剑术的公孙舞也是到日子了,谢府派人去将她接进府来教谢妙容剑术。当然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而谢妙容跟前服侍的那几个人也被告知了绝对不能把这件事情透露出去。说起来,如今谢妙容跟前服侍她的人都有些年头了,算得上她的心腹,她们当然不会把服侍的小娘子学剑术的事情说出去,因为她们也知道这可和谢府女郎的婚嫁相关,所以这个话是不能乱说的。

入了冬以后,谢妙容也稍微管住了下自己的嘴,要求乳母阿枣每顿不要给她提供那么多肉食,饮食稍微清淡些,毕竟她也是害怕再继续胖下去,否则开春真会像她姐姐们说的那样胖成个肉球了。

健壮和胖可是两回事。这一点儿她还是分得清楚。

阿枣也倒不是一味劝谢妙容吃喝的人,她一直以来都是以谢妙容说的话为行事标准。所以谢妙容这么说了,她也就挖空心思按照谢妙容的要求,比往常稍微少提供给她一些肉食吃,多增加一两盘子素菜。

稍微管住了下嘴,也没少舞剑,到第二年开春,又到了元月晦日游春,谢妙容难得没有继续长胖,而是保持了她运动员的体形。

永安五年的元月晦日,谢妙容前几日就收到了邀请她同游清溪的帖子。

一张是袁八郎的,另外一张却是王十一郎的。

拿着这两张帖子,她犯了愁,不知道该跟谁一起?

正好她在犯愁不知道该赴谁的约时,她娘收到了她长姐那边卫府的好消息,就是她长姐再次怀孕了。本来她长姐在上次小产后,她那位姐夫卫序要带其长姐去扬州的,后来还是卫府的老夫人温氏出面,让孙子卫序和孙媳妇谢伯媛留下来过了年,等来年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再去扬州不迟。她还有个理由是说谢伯媛小产了,得多休息两个月才能出行。毕竟要到扬州去,又要坐车,又要坐船的。

这两个理由真是温氏作为长辈的好意,她之所以出面,还是因为她媳妇卢氏去劝卫序和谢伯媛的恐怕还会适得其反。自从出了谢伯媛小产的事情后,卫序虽然后来跟妻子一起回了三房院住,但是对其母的态度依然淡淡的。

卢氏也因为她丈夫还有公婆的责骂,还有儿子的怨恨,不敢再在儿子和媳妇跟前说东说西了。

谢伯媛见府里的老夫人出面挽留,便也劝丈夫还是听长辈的话,在家里过了年,等到明年春暖花开再去扬州。

没想到的是,这在家里一呆,呆了四五个月,春暖花开的时候,有两个月她没有来葵水,这一次卫序就十分留意,果断地去找郎中来诊脉,一诊之下就得了好消息。卫序和谢伯媛简直不敢相信,后来为了确定这个好消息的真实性,卫序又去请了别的郎中来再诊了一次,得到的结果依旧是有了,这下可把他高兴得不行。先是跟府里的人通报了这件事,接着又跟谢家,以及其他有来往的人家告知了这个好消息。

卫家上下得了这个消息,从老夫人温氏,到下面的媳妇儿,女郎们纷纷都去向卫序夫妻道贺。

卢氏这个当婆婆的听闻媳妇儿有了,在谢伯媛跟前的身段儿就更加低了。现在她简直连说话都比往日小了些,常常看见谢伯媛的肚子就自个儿不自主地笑。

谢妙容的娘接到长女亲自书写的报喜的信,别提多高兴了,她拿着这信去给婆婆以及嫂子们看。众人纷纷向她道贺,姜氏说:“七娘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这下,她的好日子要来了。”

刘氏道:“我明日就去瞧她,得跟她讲一讲,这怀上了应该注意些什么,可千万不能大意了。”

姜氏也认为刘氏去是必要的,本来这种事情应该卢氏那个婆婆跟谢伯媛说的,但是鉴于之前卢氏做出让谢伯媛小产的事情,可能她去说,谢伯媛并不那么乐意。所以,作为她亲娘的刘氏去说是最为妥当的。

“等到七娘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以后她就有经验了,你到时候也就能放手,不这么操心了。”

“阿姑说得甚是。”

因为要去看望长女,刘氏就决定今年的元月晦日,春溪踏春的活动她不参加。尽管她这个当娘的不参加,可她倒是鼓励女儿们去参加。

谢妙容正因为收到了两张请她一起清溪踏春的帖子而烦恼呢,听到她娘要去看望怀孕的长姐,便说她也要跟着去。毕竟她也不是真的小孩儿,那么稀罕跟一群青少年一起去游玩。

刘氏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她主要是考虑到那个叫吴右的贼首都还没抓住呢。别人可以去清溪踏春游玩,可她这小女儿却是不行。

这跟谢妙容的想法当然不一样,她之所以不愿意去清溪踏春,还有一个原因是不想在袁八郎和王十一郎之间做出选择。之前她娘曾经开门见山地对她说过,袁八郎的娘有把她跟袁八郎往一起凑的意思,她就明白了恐怕袁八郎那么爱来找她说话,找她玩,也许也有那方面的意思在。

可是她自己对袁八郎真得是当闺蜜看啊,对他一丁点儿的男女之情都没有。

像这种元月晦日泛舟清溪游春的活动,可是一种当世青年男女相亲和约会的活动。也许平时她跟袁八郎保持来往,只不过是当成朋友之间正常的交往。可清溪泛舟这种活动,就比平时的来往要有更深的意思。

她认为,既然自己对袁八郎并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和感情,那就不要给人家想象。

另外王十一郎那里,她猜测恐怕也有跟袁八郎差不多的意思。这两年,王十一郎也跟她走得近,可能算是仅次于袁八郎,跟她来往密切的郎君。

可那个王十一郎,谢妙容也谈不上喜欢,尽管他长得不错。

不过,谢妙容穿到这里快九年,见到过的跟王十一郎和袁八郎一样儒雅俊秀的郎君不要太多,有点儿审美疲劳了。她也想过,要是她穿过来就十五六岁,恐怕猛然见到王十一郎这样的人立马就会喜欢上。毕竟王十一郎搁到一千多年后她处的时代,也是真正的花样美少年啊。

谁叫她是胎穿呢,等她慢慢长大,长到青春期,光是谢府的那些花美男一样的郎君都已经让王十一郎这样的无法吸引她的眼球了,所以,她收到王十一郎带有约会性质的邀请帖自然也就不为所动了。

而且,为了避免她参加王十一郎或者袁八郎任意一方的这泛舟清溪的邀约,从而让另一方不舒服,她干脆两方都不参加,这样就谁也不得罪了。

她十三姐和十四姐得知她竟然不参加今年元月晦日的游春活动,反而要跟着她们的母亲一起去探望怀孕的长姐,也觉得她有点儿不可思议,并且她这样的作为会让人觉得她们两个姊妹之情淡漠,甚至有些贪玩。

所以,两人找到谢妙容问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谢妙容见她的两个姐姐明显不高兴,就赶忙解释:“我是不想得罪王十一郎或者袁八郎任意一方,所以才不去的,你们两个好好去玩就是,不用管我。还有,阿母和阿姊那里我替你们说话就行了,放心她们不会怪你的。等过了元月晦日,你们再去探望长姐也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谢丽仪和谢柔华这才释然了,不过,她们却不要谢妙容带话,而是自己去找娘亲刘氏,让她转告长姐谢伯媛,说她们两个参加了元月晦日清溪踏春的活动之后再去卫府探望她。

刘氏道:“你们两个既然要去,就多带些奴婢出去,另外不要跟那些不认识的郎君一起游玩。”

谢丽仪就说:“邀请我们的人阿母也认识,是新来建康的陆家的郎君们,年前,他们陆家也参加了萧家和桓家的宴会,我们跟他们相谈甚欢。”

原来自从上次在袁府的赏菊宴上,陆五郎认识了谢丽仪后,接连在萧家和桓家举办的庆贺乔迁之喜的饮宴中,都遇到了谢丽仪,他跟谢丽仪就也熟稔起来。

又因为谢柔华常常和谢丽仪在一起,陆五郎跟谢柔华的关系也不错。于是,这一次元月晦日清溪泛舟的活动,他就写了帖子来邀请她们两姐妹,并说到时候他们陆家以及他认识的一些其他家族的少年郎君也会参加。

刘氏最近两三月带着女儿们也相继参加了萧家,桓家,陆家等好几家迁居建康的一流士族之家的宴会,对于陆五郎也颇有印象,所以听到自己的两个女儿要跟陆家的郎君一起去清溪泛舟倒也放心,遂说:“那你们明日早去早回,你长姐那里,我会替你们致贺的。”

谢妙容因为决定了次日跟着自己的母亲一起去探望怀孕的长姐,便写了两封信,让人送去王府和袁府,告诉王一郎和袁八郎,她偶感风寒,不太舒服,就不去参加次日的那春游的活动了。

想当然,她这两封回信,让一直憧憬着在次日元月晦日跟谢妙容一起共同泛舟的清溪的王十一郎和袁八郎失望不已。王十一郎还好,他失望了一会儿,就被他七哥王兆拉去下棋了,王兆告诉他,既然谢十五娘病了,那就跟他一道,他也约了别的家族的女郎呢。总之,明日莫负春光,好好游玩一番才是。

而袁八郎收到谢妙容的信后,却是打定主意今年的元月晦日的社交活动他就不参加了。想起去年元月晦日,他跟其三哥一起从蜀州回来,两个人在清溪分别遇到了谢十五娘和谢九娘。那一日,他们两兄弟是多么高兴。可是仅仅一年之后,他三哥已经不知所踪,而他唯一想约出来一起游春的女郎又病了,这让他完全失去了去参加清溪游春活动的兴致。

他娘郗氏第二日见他没有出门儿,就去问他怎么回事,不是一早说好约了谢十五娘去清溪泛舟游玩么?

袁鑫告诉她:“十五娘昨儿写信来说她病了,今年的元月晦日就不去清溪泛舟游春了。”

郗氏沉吟:“……要不你具礼去谢府探望她吧,她不是病了么,你去瞧瞧她,陪她说说话,说不定她还能记你的好呢。”

“好,我这就去让人包些好药材去瞧她!”袁鑫又高兴起来。

郗氏拍一拍儿子的肩膀,笑道:“去吧。”

袁鑫转身高高兴兴地离去,郗氏望着儿子的背影,渐渐敛了笑。

自从上次袁府赏菊宴,她跟刘氏说过话后,回去后她并没有去跟儿子说,让他要讨得谢妙容的喜欢的话。因为她想到自己的儿子是个纯良的人,也许他朦朦胧胧对谢家十五娘有好感,但是却实在不宜去跟他挑明。一则袁鑫本来也不大,二则她怕自己挑明了,袁鑫倒会不好意思起来,反而不能随性地去找谢妙容了。

况且谢妙容还小,要是自己的儿子贸然表现出他对她的喜欢,说不定还要把谢妙容给吓到,那样一来,反而不美了。

还是让儿子按照他自己的方式跟谢十五娘处着比较好,等过两年,两个人的年纪都大些,再说比较好些。

——

谢府门口,二房老四谢岩和朱氏的两个儿子,十一郎谢营还有十二郎谢嘉,以及三房的两位女郎,十三娘谢丽仪,十四娘谢柔华,分别登上刻有谢府徽记的牛车。

今日是元月晦日,他们四人一起结伴去清溪泛舟游春。府中派了不少奴婢还有护卫跟随。

他们这一行人的牛车离开后,刘氏带着谢妙容也出来了,两母女上了另外的两辆牛车,同样跟车的奴婢和护卫都比以前多了一倍。

到了牛车上坐稳后,刘氏就命人将车往卫府赶。

刘氏和谢妙容坐着的牛车才离开一会儿,袁鑫坐着的牛车就到了谢府门口,他从车上下来,请门上的奴仆们进去传话,说他要见谢十五娘,他是来探病的。

谁想门上的奴仆告诉他:“今日元月晦日,咱们家里的少年郎君和女郎们都往清溪泛舟去了,适才他们的马车已经离开了。”

袁鑫皱眉问:“谢十五娘也去了?”

那奴仆笃定的点头:“是啊,我家十五娘也上了牛车,才离开一会儿。”

袁鑫闻言,双眉紧锁,他转身看向通向清溪的路,好半天,他重又上了牛车,令车夫将车赶往清溪。他倒是想看看,谢十五娘以偶感风寒为由拒绝了自己的邀约,她到底又会赴谁的约,跟谁一起泛舟清溪?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个人会是谁。他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王十一郎。

王十一郎这个人他听谢妙容说过,也见到过,知道他是谢妙容很小的时候就认识的朋友,两人平日多有来往。

难道谢十五娘是为了赴他的约,所以拒绝了自己?

想到这个可能,袁鑫心里异常难过。但是,他又是个固执的人,没有亲眼见到谢妙容跟王梓一起泛舟清溪游春,他就不死心。

小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熟悉的清溪河畔。从牛车上下来,他由奴仆陪着沿岸寻找谢妙容的身影。

没多久,他就发现了谢家的郎君和女郎,不过,这些人里面却没有谢妙容。

他一下子疑惑了,想,怎么没见到谢十五娘呢,谢府门口的奴仆不是说谢妙容也坐着牛车出门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在想个中缘由时,他又看到了一些他认识的人。

陆梧为首的几个郎君向着谢妙容的两位姐姐走过去,似乎是在邀约她们一起踏春,而谢十三娘和谢十四娘也面带笑容,欣然同意了。

等着这一群人离开,他又看到王十一郎,只不过王十一郎却并没有跟谢妙容在一起,而是跟其兄王七郎还有几位他不认识的郎君和女郎一起走来。

这让他意外,同时也让他心情好了一些,看来谢十五娘也没有和王十一郎在起,那她如果真出门儿了,又是跟谁一起呢。

正在疑惑时,有人在他身后拍了一下他肩膀,笑着喊他:“袁八郎。”

袁鑫回头,见到了萧伦以及其他几位他并不认识的郎君。

萧伦问他:“你一人来清溪?没有跟你们袁家的郎君和女郎一起么?”

袁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好转而问起怎么不见萧伦的三弟萧弘。

萧伦道:“他近几日偶感风寒,在家里养病,没有出来。”

“……”袁鑫莫名去想,该不会是谢十五娘跟萧弘一起去踏春游玩了吧,不然,为什么两个人用的借口完全一样。而且他还想到,会不会是谢妙容也出府了,但却不是随着谢家的郎君和女郎们来清溪,而是去了另外的地方,比如秦淮河畔?

“袁八郎,你要是一人的话,不如也跟我们一起。今日庐陵公主邀请我们一起去坐她的画舫泛舟清溪游春呢!”萧伦向袁鑫发出了邀请。

“庐陵公主?是不是那位最善于操琴,被世人认为她的琴曲堪比仙音的……”

“是啊,正是她,上月我随着我阿母去参加南康长公主的公主府饮宴,结识了庐陵公主,前日,她让人送了帖子来邀我元月晦日,在清溪一起泛舟游湖。”袁伦笑着回答他。

袁鑫莞尔,问:“萧兄,人家公主请的是你,你带上我们这些人合适吗?”

萧伦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样好的天气,当然是要跟众友一起才惬意。怎么样,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听听公主的绝妙琴音?”

对于这位庐陵公主,袁鑫也挺感兴趣,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世人都说庐陵公主弹的琴曲堪比仙音,另外,据说她还是个美人。

袁鑫也是正常的少年郎,不可能不对血统高贵的一位美丽的又善于弹琴的公主不感兴趣。

所以,想了想,他也就答应了萧伦的邀请,跟他一起往清溪河边的一艘装饰豪华的画舫走去。

——

谢妙容随着其母刘氏一起下了牛车,从卫府正门儿进去,早有候在门口的奴仆迎着她们母女,将她们带往三房卫序和谢伯媛所在的院子。

到了三房院,守在门上的婢妇进去通报,卫序亲自出来迎接她们。

一见到卫序,谢妙容就向他道喜,恭贺他道年底就要升级当爹了。

卫序喜不自胜,连连说多谢。

恭敬地请刘氏这位丈母娘还有谢妙容这位小姨妹进屋去坐着说话,才进了屋,谢伯媛也从内室里走出来了。

“七娘!”

“阿姊!”

刘氏见到女儿就忍不住笑着招呼她,谢妙容则是跑过去抱住她手臂亲热地喊她。

谢伯媛看起来长胖了些,但是气色却是非常好。

“阿母,十五妹,你们怎么今日来了?特别是十五妹,今日可是元月晦日,你不出去游春,却来我这里?”

“我还觉着来见阿姊比去游春好呢。”

“我这里有什么好的,你常常都可以来的,不象是元月晦日,一年一次,都是些少年郎君和女郎们在一起游玩,多好玩呀。十五妹正该玩的时候,来我这里,不是可惜了么?”

谢妙容撅起嘴巴,道:“难不成阿姊不喜欢我来瞧你么?”

“谁说的?我最喜欢十五妹还有阿母来瞧我了,每次都攒着话想和你们说呢。”

谢伯媛一边说话,一边上前一手挽着刘氏,一手挽着谢妙容去堂上坐下。

如今,她这里的家具一色全是高足家具,因为卫序说她怀孕了,起坐都用高足家具她不会那么辛苦。

谢伯媛还嗔怪他,说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才两个月,都没有显怀,哪里会辛苦。

卫序傻笑:“我就喜欢把屋子都收拾成你喜欢的样子,你喜欢了,必定心情好,于是咱们的孩儿也就心情好了。你们两个都好了,我也就好了。”

☆、第112章 11.2

卫序和谢伯媛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于永安五年七月底降生。

谢伯媛生这个女儿难产,过程有点儿惊魂,不过,好在生下来了。许是她跟卫序婚后非常恩爱,所以心情愉快,又能吃又能睡,所以怀的孩子大,到临产的时候就很难生。接生婆费了好大劲儿,耽搁的时间又久,把在外面等着谢伯媛生孩子的人卫序还有卫家其他人给吓坏了。折腾了三四个时辰才终于生了下来。

帮着接生的婢妇去把孩子洗了包好,抱出去给等在外面屋子里的卫序等人看,说是个白白胖胖的女郎,卫序抱过去,激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卫家的老夫人温氏也在,她看到自己的孙子有了血脉,尽管是个女儿,但也高兴,对卫序道:“你瞧一瞧,这女郎生得多好,白白胖胖的,就只是折腾了她阿母。”

卫序的娘卢氏走过去,尽管不是太高兴儿媳妇生下个女郎,但不管怎么说,这是她的独子的头一个孩子,她升级做祖母了,脸上也有喜色。

她走过去,要抱自己的孙女儿,卫序犹豫了一下才给她抱了。

卢氏把孩子抱怀里,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因为这孩子长得像她的儿子,肉团儿一样,让她想起当初她生下自己儿子的时候……

只不过如今怀里的是个女郎,要是是个郎君的话,那就十全十美了。

温氏也执意要抱抱这个女孩儿,卢氏赶忙递到婆婆手上,温氏一接过去就哟一声,笑眯眯道:“九娘真沉。”

卫序是卫家三房的儿子,前面两房还有四个儿子,他们也都娶妻生子了,卫序和谢伯媛的这个孩子排在底下那一辈的第九,故而温氏这么叫她。

“我倒觉着九娘不沉,觉着她小小的,挺轻。阿婆,还是让我来抱吧。”卫序一听祖母说自己的女儿重,就忙伸手过去接。

温氏道:“许是我老了,哪能跟你们年轻的郎君比。不过,我也抱过府里不少的孩儿,从儿子辈到孙子辈,九娘真是个长得好的。”

一边说一边把九娘放到了卫序手里。

刚生下不久的孩子两眼紧紧闭着,似乎在睡觉,可是小嘴儿却又间或动两下。

卫序把孩子抱在怀里,唇角噙笑,幸福满满。

——

谢妙容自从进了八月以后就忙得很,忙着去探望生孩子的长姐,以及参加刘蝉儿的及笄礼,还有去看望婚姻不顺的二姐。

于此同时,追缉那贼人吴右的官军传来了好消息,吴右被找到了,只不过却是死人。他在建康郊外的一座破庙被人发现,他似乎是死于疾病。如此一来,追查此事的关于朝廷官员呈递上去的折子就说这吴右是因为躲避朝廷的追缉,所以最后病饿而死。

尽管谢家人对于吴右的死因有怀疑,不过他们也没有什么好的别的证据证明他死于其他的原因。另外谢庄派去竹里镇调查吴右的人回来汇报,说这个吴右平时不务正业,来往的人很杂,有建康城的一些士族之家的郎君,也有江湖上的一些贼人。谢庄就问,这个吴右跟琅琊王氏家的郎君们有没有来往?

去探信的人回禀说:“有,吴右跟王家的几位郎君都有来往,其中包括王鸾。”

“果然……”谢庄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去。

他早就想到自己小女儿谢妙容上一次去买王家四郎的庄园恐怕是被人算计了,因为只有要卖庄园的王四郎才会知道小女儿跟他约定的交易的时间。所以他是最让人怀疑的,只不过,联想到他兄长王鸾跟自己的长女之间的宿怨,谢庄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件事跟王鸾有关系。

但是现在吴右死了,相当于线索断了,没有人可以证明王鸾参与了此事。

不过,王鸾这个人从此以后应该特别提防,否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要暗中害人。

谢庄接着就专门派了人去每天去王府守着,打听王鸾的一举一动。

谢家人知道吴右死了,俱都松了一口气,谢妙容就又想起了要买庄园这回事,但是她爹谢庄却不许她再去弄这件事,并说要是谢妙容实在闲不住,就在谢府的后花园开一片地出来,种她的那些葡萄瓜果。

谢妙容想一想,觉得这样也不错,既不用出府,也可以满足她种植的乐趣。再加上谢府的后花园大,也有水源,要是弄一块地种她要种的那些东西也可行。

她就把这要求去对祖母姜氏说了,姜氏也支持她。正好无事,姜氏就陪着谢妙容一起去谢府后花园,划定谢妙容要栽种瓜果葡萄的地。

最后,谢妙容划了临水的两亩多地,姜氏又让阿杞划拨了后园种花的四个婢女去帮着谢妙容伺弄土地。

先就要把她那两亩多地上的花给拔了。

谢妙容也没白扔那些花,而是让阿蔗和阿虫一起帮着把那些花朵都摘下来,制香。

她每日去家学里上了学回来,下午就会去谢府后花园属于她的两亩地里忙绿。因为要冬天了,她就让人砍了竹子来搭了个大棚,棚外蒙着厚厚的帷幕,弄了个简易的蔬菜大棚。她找了种子来种一些冬天难以生长的蔬菜,又开始在里面培育明春要用的那些瓜果的幼苗。

这一忙就忙了一冬兼一春,直到第二年她满十岁才看到了劳动成果。绿油油的各种蔬菜,以及她要种的瓜果小苗和葡萄小苗。

满十岁的时候,她长姐和姐夫带着他们两人的小女郎卫怡媛来了,小怡媛长得粉妆玉琢,十分可爱。她二姐谢绣姬也来了,还有谢妙容的一些朋友,王七郎和王十一郎,袁八郎,以及已经跟庐陵公主定亲的萧二郎,大忙人萧三郎。

因为萧弘来到谢家庆贺谢妙容的生辰,卫琴莲也来了,她是跟她五姐卫康子一起来的。卫康子和谢伯媛关系好,谢伯媛带着女儿和丈夫回谢府为妹妹谢妙容庆贺十岁生辰,她当然会捧场。而卫琴莲一直和谢妙容维持这不咸不淡的朋友关系,她听说萧家的两位郎君都要去,便也随着其姐一起到了谢府,名义上是祝贺好友谢妙容的十岁生辰,实际上还是想跟萧弘说话。

萧弘自打在袁府的赏菊宴上跟卫琴莲说过话之后,就越来越少跟她见面,卫家的家学里面也少去了。卫琴莲打听到原来萧弘在建康城开起了很大的一间粮食店,另外也跟其兄一起在皇家的宿卫军里面挂职,这又要做买卖,又要修文习武,当然成了个大忙人,难得有时间见她,跟她聊天了。

这一次谢妙容过十岁生日,卫琴莲得知萧弘回出现,便赶忙跟着其五姐一起来了。

谢妙容的表姐刘蝉儿也来了,她已经跟太原王氏的王冰定亲,下半年八月就要嫁过去了,她对谢妙容说,明年谢妙容再过生,她就没那么方便出来了。

谢府里面姜氏很重视小孙女儿的这个十岁整寿,特意大开宴席,请了跟谢家联姻的姻亲,谢妙容收的生日礼物太多,以至于原先的她当做仓库的厢房的三间房屋都装不下了,只好又另外找了一间空房屋当仓库。

刘氏负责这一日安排来给谢妙容庆贺生辰的客人们,谢妙容和她同龄的那些朋友们单独坐的小厅,其余的客人坐大厅。其中男客和女客又用屏风分开。

吃完饭,谢妙容招待她的那些朋友们去后花园游玩,众人都听说了谢妙容新弄的菜园,里面的蔬菜都是反季节生长的蔬菜,所以也当个稀奇去看。

谢妙容走在前头跟刘蝉儿等人介绍她的蔬菜园里都有些什么品种,并说,明年她就能用自己栽种的葡萄酿制十几二十斤葡萄酒招待他们了。

卫琴莲落在后面,却是缠着萧弘说话。

萧弘其实对卫琴莲并不讨厌,只是不喜欢她不自觉地表现出来的傲娇,以及对自己不想说的话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到建康两年了,他也长大了两岁,进入了真正的青春期,对于少年男女之间的一些事情也懂了。从卫琴莲倾慕看着他的眼里,他也能感受到她的情意。

只不过,他现在心里还没有考虑男女之情,也没有多喜欢的人。

他更喜欢做他的粮食生意,更喜欢跟宿卫军里面的同伴比试武艺,更喜欢横枪跃马的生活。他打算再过几年,等到他在宿卫军里的职位再高些,要是他还没有喜欢上任何一位建康的跟他年纪相仿的女郎,他也就不妨接受卫琴莲的情意。

他一边看着谢妙容笑嘻嘻地介绍那些新种出来的反季节的蔬菜,一边听着卫琴莲在他身边絮叨,很明显,他没有用心去听她说话,卫琴莲说什么,他就嗯嗯两声,算是回答了。

卫琴莲当然也看出来了萧弘的心不在焉,她的心里真得是很不得劲儿。特别是她又看到他看着谢妙容捣鼓出来的那些新奇的反季蔬菜时,心里不由得想,为什么每一次他都会去看谢妙容搞出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如果没有谢妙容弄出来的那些奇怪的东西,是不是他也会专心地听自己说话?

那些反季蔬菜,卫琴莲简直想上前去把它们给扯光!

“挤什么挤,眼瞎了吗?”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卫琴莲的怨念,她往前看去,见是王家的十一郎正在有些口气不悦地跟萧弘说话。原来,萧弘刚才光顾着看谢妙容大棚里那些反季蔬菜时,不小心踩到了旁边的王十一郎的脚,王十一郎就口出不善之言了。

一直以来,王梓就和萧弘不对付,只不过萧家搬到了建康以后,圣上又对萧家以示恩宠,最近甚至赐婚萧伦,让萧伦尚庐陵公主,王家尽管作为景朝立国以来的顶级门阀,可如今也得对萧家高看两分。

说起来皇族尽管要倚仗王谢等一流士族帮着巩固皇权,可是皇族也是各一流士族之家鼎力维护的统治首领。皇族的地位其实跟王谢等一流士族比并不低。

王谢等一流士族的政治主张要通过皇帝来实现,皇帝也会平衡各士族之家的权利和利益。

、

特别是最近二三十年来,凡是被皇族招为驸马的人无一不被派到朝廷重要职位上,成为掌握实权的官员。

远的不说,比如新安长公主的驸马刘越,做的丹阳尹,掌握着京城建康的卫戍部队,这是非常重要的职位,必需要可信的人才能担任。

还有南康长公主的驸马大将军桓翌,他尚了南康长公主后,就被任命为荆州刺史。荆州刺史这个位置可以说是景朝所有的刺史里面最重要的。荆州地理位置非常关键,荆州的兵也是景朝各个地方战斗力最强的。桓翌要不是尚了南康长公主,皇帝是绝对不会放心把那么重要位置的一个官给桓翌做的,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桓翌在荆州做大,桓家在短短十数年间一跃成为景朝的一流士族。

庐陵公主是当今皇帝曹盛的爱女,他让萧伦尚庐陵公主,说明萧伦以后会得到皇族的信任,他要是自己争气的话,一定前程似锦,萧家也会迅速地崛起。

再说了,现在朝廷对蜀州用兵,战事还没有结束,皇帝尽管要防着萧家,但同时也要笼络萧家,毕竟萧裕可是徐州刺史,手握重兵。

要是以前,王梓可以毫无忌惮地耻笑萧家的门第不高,可现在,他也要考虑一下。最近一年来,他在一些建康一流士族聚会的场合见到萧弘,基本上都是无视之。毕竟这些年来因为谢妙容,王梓是跟萧弘杠上了。

本以为谢妙容对萧弘也会冷淡,可是没想到,后来萧弘竟然救了谢妙容一次,谢妙容后面似乎跟萧弘之间没了恩怨。特别是萧家搬到建康之后,谢妙容跟萧弘两兄弟多有往来,这让王梓越发看不惯萧弘。

今日是谢妙容的十岁生日,他和其兄受邀来谢府参加谢妙容的生日聚会,饭后又跟在谢妙容身后去谢府后花园看她的那新鲜的反季蔬菜和瓜果苗。正看得津津有味呢,没想到却被人踩了一脚,一抬头,居然是一直跟他不对付的萧弘。

年轻人,有脾气,一个没忍住,他就来了那么一句。

萧弘闻言微愠,还没等他回王十一郎的话呢,旁边的卫琴莲帮他说话了:“王十一郎,你嘴怎么这么臭,说人眼瞎……”

王十一郎看向卫琴莲,勾唇一笑,道:“怎么了?我说萧弘,你帮什么腔,莫非你们两个有首尾?”

“王十一郎,你胡说什么?这种事情能够随便胡说么?你还想不想要卫八娘嫁人了?”萧弘怒道。他刚才还没有被王梓说他什么眼瞎的话激怒,毕竟他认为自己的确是踩到了王梓的脚,他不高兴也有理由,尽管说话有点儿过分。但是后面他听到王梓说他跟卫琴莲有首尾的话,却是忍不住发怒了。

卫琴莲也没料到王梓竟然说出什么她和萧弘有首尾的话,刚刚听到的时候,她是既羞且气。这种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今天到谢府来做客的人很多,这种话传出去,很容易被人传得满建康城都是。到时候,她恐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一个姑娘家,要是被人传跟谁有了首尾,别人哪还会上门来求亲。

这时的时代,无论男女都是非常在意名声的。一个人的名声不好,不但会影响自己,还会影响到家族。

按理说,她应该立即呵斥王梓,并让他向自己道歉,收回刚才他胡说的那话。

但是,卫琴莲在羞愤之后,却忽然想到,王十一郎说的这种话说不定能够帮她达成心愿呢。一直以来,她喜欢的人就是萧弘。当萧弘一天天长大,长得越来越挺拔俊美,她就越加迷恋他。

只不过,随着这两年萧弘跟她之间越来越少的时间相处,越来越忙,她有了危机感。她发现萧弘似乎不如以前在卫家学馆里求学的时候跟她亲近了。似乎,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淡。

好几次,她在建康其他士族的府邸里碰到他,他都是不怎么搭理她。特别是有谢妙容在的时候,萧弘更是只顾着去看谢妙容捣鼓的那些新奇的东西,对她爱理不理的。

这样下去,她真怕萧弘哪一天喜欢上一个女郎,就会把她给彻底抛到脑后。

萧弘刚才听了王梓的话怒极,说什么还要不要她卫琴莲嫁人了,颇有些替她打抱不平的意思。可是,卫琴莲转念一想,王十一郎刚才说的话不是对她有利吗?

她要是因为王十一郎说的话嫁不出去了,也就只有嫁给萧弘,那么她还担心萧弘移情别恋做什么?

尽管萧弘今年才十三岁,她也才十一岁,还要过几年两人才可以谈婚论嫁,不过,现在要是有这种像是王十一郎嘴巴里说的谣言传出去,那么她跟萧弘就都不好找人家了。最后,估计两边的家长也只能把两人凑一块儿。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卫琴莲立刻就转怒为喜了。

所以紧接着她做出了令周围的人都诧异的动作,只见她垂下头去,脸上露出了羞涩的表情。让周围所有看见她这表情的人都会去想,原来真被王十一郎给说中了,卫琴莲和萧弘两个人之间真得有猫腻。

他们两个年纪都不大,众人不会去想两个人可能有那种男女关系,不过,彼此有情怕是真的?至于两人到了哪种程度,也就只有猜测一番了。

王梓当然也将卫琴莲的表情看在眼里,所以在听到萧弘发怒反问他的话后,却是戏谑笑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装腔作势有什么用?你是怕被人说你为人不检点,勾搭人家女郎么?”

“一派胡言!我跟卫家八娘清清白白,天地可鉴!请你收回你说的那些诬蔑人的胡话,并向我们致歉,否则,我绝不善罢甘休!”

“你想做什么?还想动手?不要以为你们萧家蒙圣上恩典进了京,我们王家就会怕你们萧家?你今日敢动我一指头试一试,看你有好果子吃不!”

“三弟!”

“王十一郎!”

萧伦和谢妙容上前来将他们两个人拉开,怕他们一会儿真得动上手,那就不妙了。

谢妙容劝王梓:“你说的那些话毫无根据,我跟卫八娘好几年朋友了,我可以证明她绝对没有跟萧三郎有什么,你最好还是收回你那无端猜测的话,不然会影响卫八娘的名声。”

王梓不愿意,说:“谢十五娘,你知道什么?方才你又不是没看到,我说那话时,卫八娘脸上的神色。若是她真得清白,又怎么会露出那样的神色?”

“……”谢妙容不是卫琴莲,当然无法回答王梓的问题。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去征求下卫八娘的意见比较好,万一她真得跟萧弘有什么呢?那样,不是冤枉人家王十一郎了么?

“好了,我去问一问卫八娘,也许方才她是被你的话气太厉害,都忘了辩解。”

于是谢妙容就走过去把卫琴莲给拉远一点儿问:“卫八娘,你跟萧三郎到底是不是向王十一郎说那样?为什么他说那些有损你名声的话,你不辩解呢?”

卫琴莲像是炫耀一样,对谢妙容说:“我没有必要辩解,因为我跟萧三郎就是像你们想的那样。我们早就彼此有情了,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可是萧三郎为什么方才否认王十一郎的话?”谢妙容也不傻,继续问卫琴莲。

卫琴莲羞涩道:“他总不能不为我名声着想吧,他是为了我好。再说了,这种事情总不能当着大家承认,毕竟我们还小。”

这种解释合情合理,谢妙容也想不到什么破绽。在她看来,既然她的好友都向她坦诚心声承认了,她也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转脸,看了看不远处被萧伦拉着的满脸怒气的萧弘,她想,这萧三郎也太会演戏了,明明跟自己的好朋友之间有关系,可在外人面前非得装出正人君子的样子,承认喜欢一个人就那么难吗?

那边厢,萧弘当然没听到卫琴莲跟谢妙容说的那些话,他对于王十一郎把他跟卫琴莲绑定在一起,十分生气。他隐约觉得这种胡话会束缚他的自由,让他承担上一些不该他承担的东西。

☆、第113章 11.3

最终,在谢妙容十岁生日这一天,王梓没有向萧弘道歉,萧弘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只不过碍于今天是在谢府,是谢妙容过生日,就没有发作。不过,他却是打算等到从谢府出去,你定然要去找王梓说个清楚,否则这事情没完!

卫琴莲今天来参加谢妙容的生日,则是觉得有意外的收获。因为王梓那看似对她的名声有损的话,实际上却正中她下怀。她突然灵机一动,不如借着王梓说她跟萧弘有首尾的话,再让人把这话推波助澜传得满建康城都是。要是这话将来传到她父亲和母亲耳朵里,她就求他们促成此事。

那么,将来萧弘一定就是属于她的了……

想到此,卫琴莲唇角翘起。

打定主意回去后,卫琴莲果然找了心腹的婢妇来,交待她如何去在建康城里散播这个跟萧弘有首尾的话,那婢妇说她一定不辱使命。

随后不出三个月,果然这话传遍了满建康的士族官宦之家,内宅的妇人们无事也拿这话做消遣,因为里面牵涉到了皇帝看重的新贵萧家,并且萧弘又是即将跟庐陵公主成亲的萧伦的亲兄弟,这话就也传进了宫中庐陵公主的母妃蔡夫人耳朵里。

下月庐陵公主就要跟萧伦成亲了,蔡夫人当然是关心女儿的婚事。在成亲前的一个月,竟然传出来驸马的亲弟弟跟卫家的女郎之间有首尾这种话,蔡夫人认为这对萧家的名声有损,萧家的名声跟她女儿庐陵公主当然有关系。她希望女儿结亲的人家名声还是要好听才行。于是,她派了宫人去萧家,传萧伦的母亲孔氏进宫说话。

孔氏进了宫去见蔡夫人,一开始她还以为这位即将要成为她长子萧伦的岳母的蔡夫人,会跟她说下一个月儿子跟庐陵公主成亲,一些亲事上面的事情呢。

谁想等她坐下后,蔡夫人却提的是她生的次子萧弘的事情。

蔡夫人说:“最近萧家三郎跟卫家八娘有首尾的话,不知道你听说没有?”

老实说,孔氏还真没有听到这种传言。可能也是因为萧家搬来建康没两年,姻亲也没两家,在建康城最近的也就是谢家。而谢家的人不爱传这些没来由的话。其次,萧家的奴仆也许也有人听过这件事的,但是他们又怕去跟主人说了,不但没赏赐不说,说不定还会受罚,惩罚他们多嘴多舌,故而他们也不敢跟孔氏说。

孔氏如今从蔡夫人嘴巴里听到,当然是大吃一惊,赶忙问这个话从何而来呀?

蔡夫人看看孔氏的样子,就知道她比自己还不如,跟她次子相关的事情,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于是她就把听到的这个传言详细跟孔氏说了,建议孔氏回去问一问,到底她的次子跟那卫家的八娘是怎么回事。问清楚三郎的意思,真要喜欢的话,还不如两家把亲事定下来,总好比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乱传,对萧三郎的名声有损不说,对萧家的名声也有损。

孔氏汗了,她当然明白蔡夫人这是有意见了,她的独女庐陵公主下个月就要跟自己的长子成亲了,亲家当然是希望萧家名声好听。这建康城内乱传跟自己次子有关的绯闻,人家蔡夫人不满意了。

“好,我这就回去把这事儿给弄清楚,亲家放心……”

孔氏应承了蔡夫人,没说多会儿话,就出宫回萧府。

回去后,坐下茶都没喝一口,就让人去把次子萧弘找来说话。

刚巧这一天萧弘也在家,府中他母亲那边的奴婢来传,说他阿母要找他说话,他也就去了。

进屋后,见他母亲脸色不太好看,就陪着小心向她请了安。孔氏也没叫他坐,开口就问:“三郎,你跟那卫家八娘到底是回事,你知不知道外头风言风语说你们有首尾,如今这话还传进宫里去了。你未过门儿的嫂子的母妃今日来请我进宫去说话,说得就是这事情。人家不乐意了,说这话传得有损萧家的名声。依我说,也不怪人家不乐意,我要是她,也不乐意。眼看庐陵公主下月就要跟你阿兄成亲了,传出些影响萧家名声的话,公主面子上不好看……”

萧弘那一日在谢府参加,谢妙容的十岁生日聚会,听王梓那么说,就担心会有一天。但是,他没有想到,这流言竟然传到了宫里,还传到了他未来嫂子庐陵公主的母妃蔡夫人耳朵里。

看来,这流言怕是传遍了满建康城了。

“阿母,你听我说,事情是这么起的……”

萧弘仔细地对她母亲把那一日在谢府,王梓胡说的话说了,他还说,后来他去找王梓算账,王梓差点儿跟他动上了手,可就是死活不道歉。结果,这事情也不知怎么的传得满建康都是,还传进宫里去了。

孔氏听了才知道原来这话是这么起的,不过,她还是接着问:“那你跟那卫八娘到底是怎么起的?你们两个要是不暧昧,王梓岂会无中生有,编排你们?”

萧弘道:“阿母,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就是前几年,我拜在她阿父门下,住在卫家学馆里,她喜欢来找我说话。这让外人看起来,似乎就是跟我格外亲密些。那一日,我不小心踩到王十一郎的脚,王十一郎口出不逊之言,她就帮我说了一句话,结果就招来王十一郎胡说八道的话。之前,我跟王十一郎有些过节,他才这么针对我。”

“你跟王十一郎有过节?这又是怎么回事?”孔氏问。

萧弘从来没有把因为谢妙容,王梓跟他之间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对家里的大人说过。可能对相熟的同龄的朋友他还念叨过几句,比如卫琴莲,但是对他父亲和母亲却是从来没有说起过。这和他是个男孩子,又比较不多言有关。

于是他就又把好几年前一些跟谢妙容,跟王十一郎之间的事情说给了孔氏听。

孔氏听完道:“原来如此。”

停了停又皱起眉说:“这可难办了,听起来你是对那卫家的八娘没什么意思。但是如今满建康城传你跟她有首尾,这又该怎么去辟谣呢?不把这事情说清楚了,对你的名声有损,对咱们萧家的名声也有损,还有蔡夫人那里也不好交待呀?”

其实这件事情有个简单的解决办法,那就是干脆让萧弘和卫琴莲定下亲事,如此一来,谣言自然也就停止了,毕竟要是两人定亲了的话,所谓的那什么有首尾的话就不成立了。

孔氏心里如此琢磨着,又抬头看看儿子,半响,她道:“三郎,那卫家八娘长得如何?”

萧弘不明白他母亲怎么问这个,但是他还是老实回答:“长得十分靓丽娴雅。”

“她今年多大?”孔氏继续问。

“好像比我小两岁,十一岁了。”

孔氏沉吟:“……听你一说,卫八娘倒还是配得上你……”

萧弘立即意识到他阿母要说什么了,立即摆手道:“不,不,阿母,我不想跟她定亲,我只是不讨厌她,但却说不上喜欢她。”

“你有别的喜欢的女郎了?”

“没,没有。”

孔氏微微摇头,笑道:“现如今世家大族之间的郎君和女郎的婚嫁,都是父母之意,媒妁之言,哪里去找彼此喜欢。要我说,那卫家八娘的门第和年纪以及容貌都还配得上你,要制止这种谣言,最好的就是跟她定亲,然后别人自然不能说你什么了。”

萧弘默然,他母亲说的话也是事实,可他想起卫琴莲,却真得没有心动的感觉。他非常不愿意,就因为要平息这些谣言,跟卫琴莲定亲,将来娶她做妻子。他一直认为,要娶妻一定要娶一个他喜欢的人,而不是这样的将就。可是,要是不听他母亲的,任由这谣言满天飞,他觉得自己的名声倒无所谓,要是影响到萧家,影响到他兄长,他会觉得有愧。

该怎么办才好呢?

想了又想他也没招,于是他只好把这个难题扔给他娘:“阿母,反正我是不同意就因为这些谣言跟卫八娘定亲,孩儿还小,焉知过几年不会遇到自己喜欢的女郎?这事情您就帮我想法子解决吧,要把我逼急了,我就离开建康,上祖父那里去,看那些人还造什么谣!”

孔氏听到儿子这样说,当然是不想他离开自己身边,所以赶忙说:“好了,三郎,我会进宫去跟蔡夫人细说这事情,让她释然。另外,凡是遇到个建康士族之家的妇人,我也帮你说澄清的话。相信日子一长,慢慢那谣言也就消散了。你下去吧,放心,你阿母还没有无能到要拿你一辈子的福乐去填补到谣言里的理。”

这下子萧弘转忧为喜,谢了母亲,又陪着孔氏说了会儿话,这才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隔天,孔氏进宫去见蔡夫人,把儿子萧弘说那些话对她说了,而且也把萧弘执意不肯跟卫家八娘定亲以平息谣言的意思也说了。

蔡夫人听完就说:“既是这样,那以后宫里的人说起这事情,我也帮着辟谣吧。总不好为了这些话强迫三郎去娶一个他不喜欢的女郎。”

“那就多谢亲家了。”

“谢什么谢,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以后玉仪还得多承你这个阿姑看顾她呢。”

这头得到了蔡夫人的理解和支持,孔氏总算是松了口气,回去后又到跟萧家联姻的谢家去走动了下,主动对谢家内宅的女人们说起了关于萧弘跟卫琴莲的这桩绯闻,同时拜托她们可以在来往的姻亲间帮着辟谣。

谢家以吴氏为首的几个女人就也答应了孔氏的要求,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她们一定会借着在谢氏姻亲间的走动,帮萧家挽回名声的。

她这个当娘的帮着儿子萧弘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就也放下心来每天该干嘛干嘛了。

不过,她从谢府回去没两天,卫家那边却来人了,来的是卫琴莲的娘乐氏。

乐氏上门来见她,孔氏甚至不用乐氏开口说话,就知道她为何而来。果然乐氏一开口说的就是卫八娘跟萧弘之间的事情。她说:“这怎么得了,八娘只有十一岁,还要四年才及笄,如今传出些这样不堪的话,以后我家八娘还怎么找婆家?”

孔氏道:“这是谣言,我问过我家三郎了,他说那是没有的事情。”

“他这么说?”

“难不成你家八娘不是这么说的?”

乐氏讪讪道:“可能和你家三郎说的稍微有出入。不过,不管到底是怎样的事情,这样的谣言令我家八娘名声受损,以后等她及笄了怕是……况且,建康城里传这些话对我们两家的声誉也有损,你看是不是……”

孔氏当然明白外头传这些话,对卫八娘的名声影响更大些,毕竟她是个女郎,这些话关系到她的闺誉。

但是乐氏说的话含糊,还有她脸上的表情,令孔氏怀疑她上门来恐怕是希望自己的儿子担起责任来。可是要担起责任,就要跟卫八娘定亲,以后娶她。但是,她儿子萧弘可是说了,他坚决不同意跟卫八娘定亲的,否则他就会去徐州,去了徐州能干什么,当然是从军。孔氏是爱子之人,她哪里舍得自己的宝贝儿子去徐州去从军。尽管现在萧家两兄弟也在军队里面挂了职,可那是守卫皇宫的宿卫军,都是清贵的世家子弟才能进的,待遇好,升迁快,又有身份。哪里是徐州那里的大头兵可以比的。在徐州呆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皇帝赐宅,萧家人迁到建康,这里可是京城,权贵甚多,生活奢侈,想买什么也都有。而且京城里这贵族之间的交往也是风雅高端上档次,徐州那些地方上比当然没法比。

孔氏非常喜欢建康,她一直以来都想在京城生活,结交高门大族的妇人,过真正的贵妇名媛的生活。她也希望儿子们能娶进顶级门阀的女郎,提高萧家的门第。

她的长子能尚庐陵公主,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一跟丈夫说起,就是还是来了建康好,她的儿子竟然得到了庐陵公主的垂青,皇帝让长子尚了庐陵公主。这要是呆在徐州那个地方,哪里能认识公主,长子哪能有这么好的婚事。

长子尚了庐陵公主,接下来她要操心的就是次子的婚事了。

当听萧弘说要是逼他跟什么卫八娘定亲,他就要跑去徐州,她当然是不愿意。去了徐州,哪里有机会去认识那些顶级门阀的女郎们,徐州那地方多的是二三流的地方士族,哪里能更京城建康比。

所以,后面,她才替儿子进宫里,去谢家辟谣。

这么做的目的,不外是希望次子能留在建康,将来也像他兄长一样跟一位门第高,他又钟意的女郎成亲。卫家虽然也是一流士族之家,要说门第,孔氏还是满意卫家的门第的。卫琴莲的爹可是当世跟谢庄齐名的大名士,卫家也是拥立景元帝的功臣,这几十年来家族昌盛,卫琴莲还是配得上萧弘。无奈,她的儿子就是不愿意,她这个当娘的也没有办法。她总不能成全别人的孩子,坑自己的孩子吧。

孔氏听了乐氏的话,就问她想怎么办。

乐氏期期艾艾道:“我……我看平息谣言,只能让你家三郎跟我家八娘定下亲事……”

孔氏也预料到恐怕乐氏会这么说,最终乐氏还真这么说了。她也早有话等着了。

于是只听孔氏道:“既然这是谣言,当然要辟谣,这么早就定下我家三郎和你家八娘的事情也是不妥。我也不晓得你家八娘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我就把我晓得的关于这谣言的起源说给你听一听吧……”

接着孔氏就把她从次子萧弘那里听来的话都说给了乐氏听,最后道:“这谣言就是这么起的,我家三郎说了,他不愿意为了平息这谣言,草草定下什么亲事,他想大一点儿再考虑亲事。”

这大概算是孔氏直接拒绝了乐氏的提议吧。乐氏也是个聪明人,不可能听不出来孔氏言下之意。

她这一趟厚着脸皮到萧府来,其实还是因为她的女儿卫八娘求她了。

卫八娘跟萧弘之间有首尾的话是最近几日才传到乐氏耳朵里的,她听了后,十分生气,就跑去找女儿卫琴莲,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她跟萧三郎真有什么。

卫琴莲正等着这一天呢,见她母亲来过问起这件事,就说其实她跟萧弘认识几年了,彼此的印象不错,可能别人见他们走得近,所以传出来这些话。

乐氏听了责怪卫琴莲怎么那么不小心,跟一个郎君走得近,还让大家都看见,竟然还传出来这样不堪的话。接着她又问女儿,是不是喜欢萧三郎,才没有去辟谣?

卫琴莲点头承认了,并且求乐氏帮她定下跟萧弘的亲事,如此一来既能达成她的心愿,又能让谣言平息下去。

乐氏想一想同意了,毕竟萧家如今正得圣宠,萧弘的长兄即将跟庐陵公主成亲,成为驸马,萧家也能因为这一门亲事,门第大大的提高。再说了萧弘的容貌和风仪也是出众的,配得上她的女儿。

这么综合一考虑,乐氏也就答应了女儿的请求,同意上萧府去走动下,跟萧弘的娘孔氏碰个面,争取把她女儿跟萧弘的亲事给定下。

原以为到了萧府,跟萧弘的娘见了面,她要是也听到这么样个谣言,必定也是着急,想要平息谣言,而要平息谣言当然是两家孩子定亲是最简捷的方式。

可是没想到,萧弘的娘竟然说出了婉拒的话。难道萧家不把这有损家族名声的话当回事?还是因为萧弘是个郎君,不像她家里的八娘是个女郎,在谣言里面不会那么受伤害?

乐氏一下子就急了,道:“不想法子平息这谣言,以后我家八娘可就完了。难不成就因为我家八娘是个女郎,在这谣言里要吃亏些,你们就不管了么?”

“可这谣言也是王十一郎说出来的,不是我家三郎啊。况且我家三郎说了,他跟你家八娘也只不过是泛泛之交,他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家八娘的事情,怎么会让他来担责?还有,我忘了跟你说,我也进宫跟蔡夫人说了这谣言的起源,她也乐意帮着我在皇族里辟谣,另外,我也去谢家跟谢家的夫人们说了这件事,她们也答应到处走动时,帮着我家三郎辟谣。所以,你不用着急,我想,等不了多久,这谣言就会平息下去的。若是你不放心,也可以去找那王十一郎,让他出面向我们两家的孩子致歉,那样谣言就会很快平息了,你以为如何?”

孔氏这些话可谓是说得相当聪明,先帮着自己孩子撇清了关系,其次为了避免对方恼羞成怒,也说了她如何去想办法平息谣言的。总之,该她做的事情她都做了,目的还是一个,萧家不会因为谣言就让他们家的三郎跟卫家的八娘定亲的。

听了孔氏的这番话,乐氏是想发火也发不起来。

在她心里是既怪自己的女儿不说实话,说什么她跟萧三郎彼此映像不错,其实呢,萧三郎只不过把她当成泛泛之交而已,所以自己的女儿是自作多情了,以至于让她这个当娘的到萧府来被下了脸,丢了面子,她真是一肚子闷气。

另外,她还怪孔氏眼高于顶,瞧不起卫家。想来萧家不过是这两年才得圣宠的新贵,论起门第来远远不如卫家。可孔氏仗着她的长子就要尚庐陵公主成为驸马,萧家成为皇亲国戚,就开始瞧不上卫家的女儿了。

要说换一家的郎君,跟自己女儿有了这样的谣言,自己上门去这么一提,保管两边就达成意见,让两家孩子成亲来平息谣言了,可孔氏偏不。这不是看不起卫家是什么?

好,既然萧家看不起卫家,那么她也不会留在这里自取其辱了。

乐氏遂站起来,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你都把话说完了,事儿也办完了,还问我以为如何?我卫家的女郎不愁嫁,用不着低三下四来求人娶……”

说完,拂袖而去。

“哎……”孔氏摇摇头,就知道自己婉拒乐氏把她女儿跟自己儿子凑会得罪人,但是没办法,终究还是自己的儿子重要。她犯不着为了交好卫家,让自己的儿子不开心。

乐氏回到家里,越想越气,让奴婢去把卫琴莲叫到自己跟前来,好一顿骂,骂得卫琴莲眼泪涟涟,哭泣不止。

“我真是气死了,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瞧不起过,这都是因为你,不跟我说实话!从今儿起,到来年,一年之内你不许出门儿,在家里给我好好思过,以后,凡是有萧三郎的地方,你都给我避着走,否则,将来没有婆家肯要你,嫁不出去,可不要到我跟前来哭!”

☆、第114章 11.4

卫琴莲也是从没有想到过,她这一招推波助澜,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非但如此,还被她母亲臭骂一顿,兼禁足一年。按理说,是个人遭遇到这样的事情,对萧弘怕就该死心了,可她不,她是认定了萧弘这个人,还想着以后扭转乾坤呢。

就在卫琴莲禁足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先是萧伦跟庐陵公主在五月里成亲之后,接着是谢家十郎,也就是谢庄因病早逝的二哥的次子,一直养在他跟前的谢节,娶了陈郡殷氏的殷惠茹为妻。

八月里,刘蝉儿嫁给了太原王氏的王冰,举行了盛大而隆重的婚礼。

谢妙容参加这三人的婚礼,送了重礼,一整套的高足家具加上瓷器金银器。不过,现在谢氏宜家木器店的生意蒸蒸日上,她也不差这点儿钱。因为庐陵公主和刘蝉儿的婚礼都格外瞩目,所以她送家具也是打了广告,让高足家具在景朝皇室和士族之家里更为流行,这样一来,订单更多,她其实是赚到了。

位于谢府后花园,属于谢妙容的那两亩多地上,她栽下去的蜜瓜和葡萄也挂果了。只不过葡萄是第一年栽种,没有经过选育良种,所以看上去卖相不太好,有点儿小。至于蜜瓜则是跟平时谢府享用的没什么区别。

因为还有一天就是中秋了,谢妙容这一日特意去谢府后园她的瓜果园里去采摘瓜果和葡萄,她打算把头一年种出来的蜜瓜和葡萄摘下来,除了给祖母和父亲母亲那里送一些去外,还给各房都送点儿去,让大家都享用下她的劳动成果。

把自己房内服侍的婢女都叫了去,另外后园那四个帮她种地伺弄蔬菜和瓜果的婢女也叫了来,谢妙容让她们提着篮子跟在后面,除了第一个和第二个篮子里放的瓜果要多些外,剩下的都差不多的量。

耗了两个多时辰,谢妙容地里的蜜瓜和葡萄被她摘了大半,看看也分配妥当了。

她就让八个婢女跟着,自己洗了手,留下来第一篮和第二篮,剩下的让她们送去谢府各房。

第一篮和第二篮她则是打算亲自送到祖母和爹娘那里。

送去祖母姜氏那里时,姜氏把她猛夸一顿,说这些蜜瓜和葡萄一看就比外头买的好吃,又赞她有孝心。一高兴,让人去开了她的箱子,送了谢妙容一整套翡翠头面,说是让她明儿过节戴。

谢妙容其实首饰不少,可是看她祖母送的这一套头面上的翡翠通透碧绿,毫无瑕疵,确实是好东西。是个女孩子,对美丽的珠宝首饰都是喜欢的,她也同样如此,不会嫌弃自己妆奁里的东西多。所以,毫无节操地要了。

说实话,她祖母给她的一整套的翡翠头面,估计能买几千篮子蜜瓜和葡萄都不止。

老夫人好东西不少,当然是给有孝心,看着喜欢的子孙。谢妙容自小在姜氏跟前长大,当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背地里,谢府的那些跟她同辈的孙子孙女没少议论,甚至于连她的长辈也要嫉妒。比如说她四婶朱氏,得了她送的蜜瓜和葡萄后,一边吃着一边打听她都给谁送了,底下的婢女跟她说了,府里各房都有,特别是老夫人那里更多。她立即就想到,恐怕老夫人一高兴,又得赏谢妙容什么好东西了。

果然,第二日在谢府的中秋宴上,她看到谢妙容戴了一副新的翡翠头面,一看就是好东西。她故意去问谢妙容这副头面是在建康哪家首饰店做的,真是漂亮。谢妙容跟她讲,是祖母昨儿赏给她的,因为喜欢她送的那些瓜果。

朱氏一听,心里那滋味儿,真是别替多酸爽。

中秋宴结束后,回去她就偏头痛,一晚上没睡好,抱怨老夫人一辈子偏心。早前偏心老三夫妻,现在偏心他们两个生的女儿。自己嫁进谢家十多二十年了,没得过婆婆的什么赏赐,似乎这些年就得过两根金步摇,一对儿玉镯,还是她生了两个儿子的那两年,过生日的时候,婆婆赏给她的。但是这些东西,跟谢妙容得的那副镶嵌了碧绿通透的翡翠的头面完全无法比啊。

从婆婆又联想到丈夫谢岩,谢岩这些年倒是送过她一些首饰,不过论华贵程度还是无法同谢妙容得到的那副镶嵌翡翠的金头面相比。对于丈夫的怨言朱氏就更多了,因为谢岩回江州后,跟那个连妾也混不上的蔡氏又生了一个儿子。尽管那儿子并不能带回谢府,也得不到老夫人的承认,可是对于蔡氏来说却是极好的事情,因为她可以亲自抚养那个儿子,不用再母子分离了。谢岩因为蔡氏替他生了个儿子,所以,对蔡氏也越发上心了。就在蔡氏产子的那一年,他没有回家过年,而是留在了江州。

朱氏如今也不是那么盼望谢岩回家过年了,因为,家里还有两个妾在翘首以盼,等着谢岩回来呢。一想起谢岩回到家,就钻进那两个妾的屋子里,跟她们鬼混,朱氏心里就来气。与其这样,她倒愿他不回来,落得眼前干净。

次日起来,朱氏头疼,令人寻了两张膏药来,贴在额角,那两个妾上她跟前来请安,伺候她吃朝食。

这两年,她婆婆姜氏那里是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回自己屋,倒是严格起来,让谢岩纳那两个妾天天到她跟前来立规矩,把主母的架子端得足足的。

朱氏心理矛盾,既看不得那两个花枝招展的妾,又喜欢让她们两个早晚来请安,当面还喜欢挑剔两人。

这昨儿中秋宴回来心里不舒坦,晚上失眠以致头疼,早晨起来,看见那两个妾,先就发了一通火,后面又故意挑剔她们一个不好好盛饭,另一个不好好夹菜。

谢岩纳这两个妾但凡谢岩在府里,她们就会跟朱氏对着干,谢岩不在,没有撑腰的人,朱氏发火挑剔她们这不对那不对,两人也只有忍着。

有好长一段时间,朱氏没朝她们两个发这么大的火了,今天也不晓得朱氏怎么了,两人只好撇撇嘴,听她训人。

正训着人了,一个婢女慌慌张张跑进来说老夫人那里派了人来传,让她去嘉玉堂一趟。

朱氏心里一跳,心想,莫不是有人跑去老夫人那里告状,说她没事找事,发火训谢岩纳的两个妾,所以她婆婆要她过嘉玉堂去,准备教训她。

这么一想,朱氏忐忑起来,可是婆婆那里传她,她又不敢不去。于是赶紧收拾了,扶着身边伺候的婢女的手去了嘉玉堂。

一进嘉玉堂,她才发现里面可不止她婆婆一个人,各房的人差不多都来齐了,而且她竟然还看见了老三谢庄。今日可不是休沐日啊,按理说昨日谢府中秋宴,朝廷里也给诸位在都城为官的官员们放了假,可今日不该去朝廷里上班吗?

这是族里有什么大事发生么?

她赶紧去找到座位坐了下来,因为有婆婆在,来嘉玉堂的人心里有疑问,可都没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看看人都来齐了,坐在堂上正中榻上的姜氏对谢庄道:“老三,你可以说了。”

谢庄点点头,脸色难看地徐徐道:“今日一早,我去百官府舍,收到从蜀州那边来的公文。公文上说,桓翌大将军和我大哥带过去的豫州府兵一起攻克了成都,大破李汗叛军,贼首李汗也被斩首……”

嘉玉堂内坐着的众人闻言都忍不住欢呼出声,朱氏也跟着高兴起来,想,原来这是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来听好消息的啊。大哥谢圆带领的豫州府兵帮助大将军桓翌攻克成都,大破李汗的叛军,这一下皇帝肯定要大大地封赏谢家了。

谁知道,谢庄接下来声音低沉道:“可是,我大哥在攻城之战中被叛军流箭所伤,伤重不治……于攻克成都次日深夜去了……”

说到此,谢庄已经泣不成声,哽咽难言。

“三郎!三郎……”大王氏先就失声大喊起来,继而站起来,走前两步含泪看向谢庄:“五弟……五弟,不会,不会吧……”

谢庄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书递向大王氏:“阿嫂,这是朝廷收到的奏报,是大将军亲笔。”

大王氏颤抖着接过去,缓缓展开来看,当她最后看到桓翌的大将军印鉴时,终于是哭出了声。

嘉玉堂正中榻上坐着的姜氏比众人早一步晓得这个消息,她是早就哭过了一场,然后被谢庄劝着,这才派人去把各房的人召集到嘉玉堂来宣布这个事情。这个时候听见大王氏哭,也是擦了眼泪劝她,先坐回去,她有话说。

大王氏是二房长媳,尽管丈夫遭遇了不幸,但是她依旧是个理智的人,闻言便在身边婢女的搀扶下走回去坐下。

姜氏遂说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马上就要给长子治丧,家里人也要各安其分,治丧期间的家事就由老三的媳妇儿刘氏管着,至于接待朝廷其他官员的吊唁就由谢庄来做。另外各房门户要严,不许吵闹,否则家法伺候。

如此说着,还看了朱氏一眼,朱氏心头一凛,忙低下了头。

吩咐完诸事后,姜氏就让众人都散了,等到跟前没人了,她才又哀声哭起来。阿杞自然是在旁边劝她要节哀等等。

谢妙容是吃晚饭的时候才晓得这消息的,她去谢府后园她的果园里采摘剩下的葡萄,得了三四十斤,然后经过初步处理,婢女们帮着冲洗干净,她找了大罐子来装了,并将这罐子密闭好。这样一来,大概一个月后里面的葡萄经过自然发酵,就能变成葡萄酒了。

她美滋滋地回去打算吃晚饭时告诉她祖母这个好消息时,才知道她大伯在蜀州出事了。

当晚,她祖母没有吃饭,谢妙容亲自端了粥菜进屋去,请她用些,并说:“若是您疼孙女儿的话,就把这粥菜吃了,我可不想您生病,如今大伯没了,谢家上下可都看着您呢。”

姜氏哭了一天,眼都是肿的,先前谁来劝她,她都不搭理,这会儿见到谢妙容,听了她说的话,不禁动容,最后还是用了点儿饭才睡下。

谢圆的丧事办得十分隆重,朝廷除了追封谢圆外,还升了谢圆之子谢尚的官,另外朝廷也表彰了谢氏宗族。

至于谢圆死后空出来的豫州刺史一职,则是由谢岩顶替了,谢岩去了豫州,谢庄就举荐了侄儿谢节,也就是他早逝二哥的幼子,由谢庄和刘氏养育大,一向被谢庄看好的谢家十郎去做了江州刺史。谢十郎刚刚成亲不久,被皇帝任命为江州刺史,就带上了他新娶的妻子殷惠茹一同去江州赴任。

接着,皇帝让谢庄做了中护军,同时兼任吏部尚书。

谢圆的死让谢家获得了更多的权力,谢家俨然和王家并列成为景朝最有权势的高门士族。

永安六年十一月,大将军桓翌班师还朝,皇帝曹盛亲率大臣出城亲迎,并大肆封赏功臣。

桓翌被封为临贺郡公,开府仪同三司。

他身边的一些谋臣和武将也得到了升迁和封赏。其中有一个人得到了格外重要的职位虎贲中郎将,这人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容貌俊雅,风仪出众。

虎贲中郎将,虽然只是个四品官,但是统领虎贲禁兵,主管宿卫,是萧弘的直属上司。

萧弘的兄长萧伦和庐陵公主成亲后,被封为驸马都尉,兼任五宫中郎将,领导皇帝的一支近卫禁军,主管宫门开启,皇帝外出的一些警备工作等,有点儿像明朝的锦衣卫。

皇帝其实是很不想把这个虎贲中郎将的职位给桓翌的人的,可是桓翌的奏请封赏的表上有这个人的名字,皇帝也不好直接给否了。毕竟大将军桓翌大破李汗叛军,攻克成都,收复益州失地,威震天下,这个时候正是桓翌风头正劲的时候,他也不敢不卖他的面子。

再说了,这个担任虎贲中郎将的人出身的家族也算是皇帝信任的家族,左民尚书袁耽是其祖父,这一次大将军桓翌带领景朝大军征伐蜀州叛军,还是袁尚书和左仆射谢庄一起调动后方粮草,支援前面征战的军队,最后才娶得了胜利呢。皇帝回头一想,给袁家的一个小子虎贲中郎将做,也算是对袁尚书的间接褒奖吧,便准了桓翌所奏。

所以,袁嵘最终做了品级不算高,但实权很大,负责皇城警卫的虎贲中郎将。

袁尚书是最早知道他那个失踪了两年多的孙子袁嵘居然回来了,还做了虎贲中郎将的人。朝廷的旨意下来,他看到了孙子袁嵘上殿谢恩,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他最终确认了这真是他的孙儿,一霎时,激动得差点儿掉眼泪。好容易忍住了,一下朝,就匆匆出殿去追上那个身穿武官的官服,昂扬大步往前走的年轻人。

上前一把抓住他,袁尚书大喊一声:“四郎!这些年,我们可想苦了你!”

袁嵘站住,微微回头,淡淡喊了声:“阿翁。”

“走,跟我回家,你阿婆,阿父和阿母,这些年不知多牵挂你呢。”袁尚书拖着袁峥往外走。

袁嵘却微微一使劲儿,挣脱了他的手,说:“不,我不回去。大将军赏赐了我一所宅院,离皇宫不远,我好当值。”

袁尚书问:“你还在怪你阿父和阿母偏心?”

袁嵘不语,显然,他对以前的事情依然耿耿于怀。当初,他阿母可是让他再不许进内宅,让他去外宅住,当时他还被打了一耳光。然后一气之下,他跑了出去,在外头酒肆里喝酒的时候遇到吴郡陆氏的陆林,当时陆林凭借其父的推荐,打算去大将军桓翌军中任职。袁嵘听了,便求他带自己一起去。反正他也不想再回袁家,另外,一直以来他也想做成一番事业来成就功名。他隐约觉得去大将军桓翌那里,参加平乱蜀州,说不定会是个成就功名的机会。虽然大将军桓翌那里要跟叛军交战,刀枪无眼,要是一个不小心,他可能会把小命丢在战场上。可是,要是他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就会功成名就。他一直以来就有强烈的要超过其兄的抱负,所以,他随即下了决心跟着陆林去大将军桓翌的军中。

陆林是袁嵘四处游学时认识的好友,他也禁不住袁嵘请求,就带着他一起奔赴蜀州,投到大将军桓翌军中。

谁想后来,陆林刚去桓翌军中不到一个月,就感染风寒,病势沉重。没办法,陆林给家里写信,陆林的父亲就派了人来向桓翌请求,希望让儿子回去养病。

桓翌答应了,陆林就跟着陆家派来的人回了徐州。袁嵘去送了好友后,回去留在了桓翌军中。

他这个人一直有抱负,又不是读死书的人,对于行军布阵也有研究,再加上人聪明,也有胆量。一开始不过是个低级参谋,可是他辅佐的那将领在征伐蜀州的过程中,屡出奇兵,赢得了几场小胜。桓翌就注意到袁嵘这个人了,把他叫到跟前一问,原来是袁耽的孙子,就也高看几分。然后给了他一个中级军官做。袁嵘随后带兵圆满完成了几次桓翌交给他的战斗任务,一直到桓翌攻克蜀州,班师还朝。

桓翌把袁嵘当成自己人看,在请求皇帝给予随他征战蜀州的手底下的人封赏时,特意给他要了这么个虎贲中郎将。而且桓翌料定皇帝必然不会驳了他这要求的。果然,后面皇帝果然让袁嵘做了虎贲中郎将,桓翌相当于是在京城的禁军里落下了一枚重要的棋子。这颗棋子关键时候会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所以,他对袁嵘很好,不但让他当了一个很有实权的官,还给了他在建康离皇宫不远的繁华之地的一所二进的宅子。

所以当袁嵘遇到他祖父,他祖父让他回袁府时,他有地方去,当然不会答应回去。故而他祖父说他还在抱怨他父母,生父母的气,才不想回家。

“哎,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四郎,你听我的,还是跟着我回去一趟,不为别的,你阿婆这两年来一想起你不知所踪,还要流眼泪呢。还有你八弟,每年你生辰时,都会去庙里为你祈福。难不成,你也不想见他们么?要是他们晓得了你平安回来,而且还做了威风凛凛的虎贲中郎将,他们不定多高兴哩。”

“这……”

袁嵘听他祖父这么一说,心里也犹豫了。要说,他尽管怪他父母对大哥偏心,可是家里也有他牵挂的人啊……特别是那个人……

当年他一怒之下,离开建康,投奔到大将军桓翌帐下,跟叛军交战,数度面临危险,在军队休整的间隙,可也没有忘记想念过她啊。回到建康后,他其实最想知道的就是她过得怎样了。

袁耽见孙子被自己说动了,就又去拉起他的手,拖着他出了宫,上了刻有袁家族徽的牛车。

牛车一路摇晃往袁府里去,同坐一车的袁耽就问袁嵘这些年是怎么过的。袁嵘便把这两年多经历过的一些事情简单跟祖父说了说。

袁耽看孙子经过这两年多的军旅生活,已然成为一个丝毫也不文弱的男子,甚至可以说在他身上有了刚健的男子气,比起其兄,现在等着他安排去做京城附近小官的袁峥强了太多。因为袁嵘现在所拥有的地位和尊荣都是他自己搏命得来的,这让他这个当祖父的人也肃然起敬。

祖孙两人坐着牛车到了袁府,下了车,袁耽就吩咐门上的奴仆进去向夫人顾氏报信,说孙儿三郎回家了。

顾氏听到后眼泪都要下来了,赶忙站起来,出去迎他。

袁嵘回家的消息迅速传遍了袁府,正在屋里无所事事,做女红的谢绣姬听到婢女匆匆忙忙进来向她禀告这个消息时,手上的针一下子就扎进了指头里。便见她手指迅速冒出一颗血珠,她的心也狠狠地一窒,立时慌乱起来。

☆、第115章 11.5

袁府为袁嵘接风洗尘,晚间大排筵席。

桌上除了袁峥,其他人望着袁嵘脸上都有笑意。只有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两年多前,袁嵘跟他打架之后,又被其母教训,然后发气冲出家门,一去无踪。他暗中还以为他是不是死了,又或者没脸回来在外面鬼混。没想到的是,再见到袁嵘,他已经做了虎贲中郎将,这样一个非皇帝信任不能委任的官职。并且,更重要的是他居然跑去了蜀州,投在大将军桓翌帐下,随着桓翌平定蜀州,威名大振的桓翌如今眼看就是一代权臣。而他这个三弟恰恰是桓翌举荐的人,可见桓翌也器重他。如今的大将军桓翌风头正劲,连皇帝也要惧他三分,底下的大臣就更不用说了。作为桓翌器重的人,袁嵘当然也被人高看一眼。这大概也是他祖父还有父亲,以及伯父和叔父,见到袁嵘后纷纷称赞他,并且跟他有说不完的话的原因。在他们眼中,一定认为袁嵘是袁家最有出息的子孙吧……

一想到这个,袁峥心里就格外不是滋味儿。不过,当着家里这么多人,他再不舒服也不能在面上表现出来。家人向袁嵘敬酒,他也向袁嵘敬酒,家人说恭喜袁嵘的话,他也跟着说。甚至,他还拉下脸说当初不该误会他,跟他打架,请袁嵘原谅他这个冒失的哥哥。

袁嵘听到这里,不由得去瞟了眼坐在袁峥身边的谢绣姬,他的阿嫂。却见她一直低头看着自己食案上的饭菜,似乎是饿了,可她既没有喝酒,也没有动筷子,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收回视线,他举起酒杯跟其兄碰了杯,说:“都是兄弟,还提那些做什么?”

袁峥勉力地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刚才他可瞧见了,他“大度”的好兄弟又往妻子那边看了,原来他还惦记着她呀。这一趟回来,看来还会来纠缠谢绣姬,现在他大概是认为他有本钱纠缠了,做了威风凛凛的虎贲中郎将,又投靠了权臣桓翌,可他别忘了,自己才是谢绣姬的丈夫。自己别的能耐没有,但是禁锢一个是自己妻子的女人,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这辈子,他都别想得到这个女人。

他威风凛凛的弟弟也有不能达成的心愿,他看见他为属于自己的女人痛苦,这让他竟然有种变态的满足感。

袁嵘回府后,稍稍了解了点儿谢绣姬的情况,这些情况都是从其祖父和祖母嘴巴里知道的。

从他离开袁府后,谢绣姬就再也没有怀上其兄的孩子,其兄半年前又收了个房里人,而这个房里人三月前怀上了。他阿婆说要是这个房里人能为其兄生个儿子就好了,只要她生儿子,就把她抬成妾。

等到谢绣姬出现在他面前,跟着家里的人一起为他接风洗尘时,他看得出来她的失意以及眼中的黯然。

想必她的日子过得很不如意吧。这让他莫名心疼她,尽管知道不该有这种想法的,但就是禁不住。

接风宴结束后,袁嵘被他爹娘留了下来,说天晚了,就在家里住,他们已经把他以前的房间给收拾出来了。

看到了他一心牵挂的人,袁嵘也不想走了,就也答应住几天。

袁峥回到屋子里,最近半年来,自从他又收了个房里人后,都很少到谢绣姬屋子里歇,可今晚却一改常态,不但在谢秀姬房里歇,并且折腾了她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谢绣姬起来去婆婆跟前请安时,袁峥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等到请安回来,袁峥倒是起来了,两口子相对吃朝食时,他吃了几口看着谢绣姬问:“我三弟回来了,你一定很欢喜对不对?”

谢绣姬没想到他一大早竟然说这个,于是反问他:“难不成你这个当兄长的不欢喜吗?昨儿晚上在晚宴上,你可是一口一个好兄弟的。”

袁峥将手中牙箸往桌上一扔,冷笑道:“我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不过,我不会让他得手的。从今日起,凡是我外出,你连这个院子也不许出去。”

“袁三郎,你太过分了!你除了欺负女人还会做什么!”谢绣姬闻言生气地指着袁峥道。

“我怎么过分,你是我的娘子,是有主的人。按理说,四郎回来,你这个当嫂子的就该自己避着他。不用我说话,你也该在我外出后,把院子门从里面给锁了。可你呢,四郎回来,一晚上了,你也没给我提过,最后,反倒我说出来。你是不是想让他来勾搭你呢?”

“……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样一个多疑的小人,尽想些龌龊事。当初,要不是你无端猜忌四弟,他也不会离家出走。现如今,他成就功名回来,你是不是又嫉妒了,所以,拿我来说事儿?”

谢绣姬这话一下子就刺到了袁峥的痛处,只见他随即站了起来,双手抬起食案一掀,稀里哗啦,桌子上的饭菜以及碗盘等摔落到地上,食物四溅,碗盘破碎。

他指着谢绣姬骂:“你这个贱妇,有了郎君还想勾搭别的男人,你就是我们袁家的丧门星,自从娶了你,弄得我们家里不睦。你还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光占着窝不下蛋。瞧瞧你的一张脸,成天垮着,就跟家里死了人一样!你是不是想我死,我死了你就可以去跟着他?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这一辈子我也不会让你得逞,让他好过……”

袁峥的这番话说得十分难听,一下子就把谢绣姬给气哭了,站了起来,顺手抄起旁边几案上的插梅花的瓷瓶就向袁峥扔去。袁峥一闪身躲过,瓷瓶落到地上“哐啷”一声摔得粉碎。

“你这无耻的小人,给我滚,滚,我再不想看见你!我要跟你和离,和离!”谢绣姬见袁峥躲过了,这两三年受的气一下子聚到一起发出来,便指着袁峥大声哭骂道。

“和离?你想和离?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你别想和离?要想离开我可以,我可以给你一纸休书,在上头写上你这妇人不守妇道,勾搭自己的小叔子,让全建康城的人都看看,谢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无耻的淫|妇!”

谢绣姬和袁峥两个人,在屋子里吵闹弄出来的动静整个三房院都听到了。那个时候袁嵘也才刚起来,婢女端了朝食上来,他只吃了几口,听到隔壁他兄长和谢绣姬吵架,间或有几句传到他耳朵里就吃不下了。

袁试和褚氏夫妻也听到了长子的院子里传出来的吵闹声,袁试就让妻子褚氏赶紧去他们那里制止两人吵闹,说次子袁嵘才回来,他们两夫妻就这样吵,是不是不想让袁嵘呆下去了啊。

褚氏赶忙答应了,要是以前她有些偏袒长子的话,那自从次子负气出走,又衣锦荣归以后,两相比较,她也就开始重视起次子来了。

匆匆忙忙地赶到长子和长媳的屋子里,她的到来让袁峥和谢绣姬停止了吵架,褚氏责问他们为何不吵了?是不是不吵闹就过不下去了?要是这样,不如和离算了,免得家里不安静。

谢绣姬听婆婆这样说,马上就说:“我正有此意,不如,阿姑做主,让我跟三郎和离了吧,他如此猜忌小心眼儿,我实在是跟他过不下去了。”

不等褚氏说话,袁峥已经蹦起来了:“我不同意和离!错的都是她,还想和离,门儿都没有!”

褚氏立即骂他,让他少说两句,难不成还真想和离?说要是他再蹦跶,他阿父得过来捶他。

袁峥听了,这才住了嘴,转身出了正房,去了书房。

这里,褚氏叹口气,安慰了谢绣姬两句,才转身离去。

谢绣姬看着屋子里满屋的狼藉,不由得又伤心哭起来,一边贴身伺候的婢女上前劝她也劝不住。

哭了好一会儿,她让婢女简单收拾一下,她要回娘家,实在是再在这里呆下去,再看见那个嘴脸可恶的人,她要疯。

袁峥只顾着跟他新收的房里人饮酒作乐,等到婢女来告诉他说谢绣姬回娘家去了,他跑出去拦,却没有拦住。于是只能恨恨地想,有本事就不要回来,反正他是不会去接她回来的。于是他又重新回去喝酒。不过,等他醉酒醒来,又想到要是其弟趁着谢绣姬回娘家,跑去找她,两个人勾搭上了怎么办?

这么一想,他就又决定次日就去谢府把谢绣姬接回来,然后找人严加看守门户,不许她再出院子。

谢绣姬回娘家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袁嵘耳朵里,不但如此,就连两夫妻为何吵闹,以及袁峥说的那些过分的话也传到了袁嵘耳中,他不由得拳头紧握,脸罩寒霜。

想了一想,他决定去找谢绣姬,问清楚一些他想晓得的答案。

——

谢绣姬肿着眼回了娘家,这还是她跟袁峥成亲两年多后第一次因为夫妻吵架回谢府。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内心坚强的人,不轻易将跟袁峥婚姻生活中的不如意说给娘家人听。也只有那一次因为小产她才给其父母写了信去。后来她娘还有十五妹来看她,安慰她以后,她就再没有对娘家人说过她心中的痛苦。因为就像她娘说的那样,家里还有三个妹妹,要是她再和离了,怕影响后面三个妹妹的亲事。所以,她只能忍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袁嵘回来了,触动了她的心。让她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怒气禁不住发作了出来。她本以为自己对已经在她眼前消失了两年多的袁嵘没有多少牵挂了,可谁知道他回来,第一眼看到他,她的心跳就完全失衡了。碍于彼此的身份,她在袁家为袁嵘举行的接风宴上并不敢看他。

她明知道自己不该向往他,但是却是控制不住自己去肖想他的美好。

也许是他的出现促成了她的情绪失控,对着袁峥喊出了要跟他和离的话。但是,出乎她的意料,袁峥用更恶毒的话回应她。这让她越加讨厌他。

刘氏见女儿红肿着双眼回来了,当然是赶忙去迎着女儿,问她到底出什么事情了,怎么这副模样。

谢绣姬就把跟袁峥之间的争吵告诉了她,说她真得跟袁峥过不下去了,她那个所谓温文尔雅的丈夫心眼儿小,老是怀疑她跟袁四郎有什么,并且因此辱骂她,折磨她。可是最让人生气的是,她提出要跟他和离,可他却不同意,而要拖着她,直到拖死她。

刘氏闻言也替女儿伤心,落了泪。

自从次女小产后,她已经知道了次女和袁峥之间的婚姻有问题,次女过得并不幸福。可是,当时她还是抱着让次女再跟袁峥处一处的意思,心想,万一他们又和好了呢。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婚。老辈儿人都是这么说的。再加上刘氏考虑到自己家的长女已经和离过,次女要再和离,会被别有用心的人说谢家的女郎的闲话,另外也是怕因此影响后面三个女儿的婚嫁。

不过,她却没想到,这一桩婚姻越往后拖越糟糕,比如说袁峥收房里人,房里人还有了身孕,要是那房里人生了儿子,儿子就是庶长子,这对次女来说可是相当难堪的事情。但是话说回来,袁峥要收房里人也不是没道理,因为次女自小产后两年多就再也没怀上过。一个怀不上孩子的正妻,当然是被袁家人看不起了。可能他们明里不会说什么,但是背地里一定会说东说西。这也是次女在袁家的日子越来越难过的原因。

刘氏从次女嘴巴里听到了袁嵘,也觉得惊奇。因为次女和其丈夫两人先前吵闹以致于小产,那原因也是和袁家四郎袁嵘有关。后面她还劝袁嵘离开袁府,而且后面谢绣姬也告诉她袁嵘离开了。本以为随着袁嵘的离开,谢绣姬和袁峥的夫妻生活就会恢复平静了,可是事与愿违,谁想两人在袁嵘离开后,生活里依然充满了吵闹和冷战。

如今袁嵘回到袁家,显然是更加重了谢绣姬和袁峥的矛盾。但是,这一次,又有什么理由可以要求袁嵘离开呢。毕竟袁嵘也是袁家子孙,他是有权利呆在袁家的。她作为谢绣姬的娘,也不可能第二次去要求袁嵘离开。

“因为四郎回家了,他今日又跟我大吵大闹,还掀了桌子,还说了那些让人寒心的话。阿母,我也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女郎,可为什么我会遇到袁三郎这样,在外人跟前温润儒雅,可在我跟前却是穷凶极恶的人。我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所以这辈子菩萨惩罚我,遇到袁三郎这样的人……”谢绣姬一边说着一边哭得稀里哗啦。

刘氏心疼女儿,拍着谢绣姬的手安慰她:“快别哭了,不是你的错。说起来也是我跟你阿父的错,谁想到我们千挑万选的人,最后却是这副模样。你不想跟他过了,就在家里呆着。至于你想和离,我们也想办法找袁三郎的阿父和阿母商谈……”

她最终可怜女儿,所以松了口,同意了谢绣姬要跟袁三郎和离的请求。毕竟谢绣姬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跟其他的儿女没有区别。要是以前她劝女儿要对婚姻慎重,是为了女儿好的话。那现在,她也看到了女儿因为采纳了她跟谢庄两人的建议,但却是依旧痛苦受煎熬,所以同意女儿跟袁峥和离,她认为也是为了女儿好。

谢绣姬听母亲如此说,就抹着眼泪问:“可我要是和离了,对十三娘她们的亲事有碍怎么办?”

“你别担心她们了,现如今先把你的事情解决了为上,至于她们各看自己的姻缘吧。你看,你长姐,还有你,一开始不也是我跟你阿父为你们精挑细选的郎君,可是谁知道,到最后他们却变成这样。所以啊,我是看穿了,这结什么亲,真是撞大运,你撞上了好的就是好的,撞上了坏的也没法子。”

刘氏现在是真有这种认识了,长女和次女婚姻的不幸让她有了这种想法。

“多谢阿母支持我。”

“傻孩子,谢什么谢,不管你多大了,只要我还活着,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儿,永远我都要为你绸缪操心。”

“是孩儿不孝,累阿母操心了……”

谢绣姬眼中含泪,抓着刘氏的手哭道。

刘氏摸一摸她的头,哄着她往她出嫁前住的荷华院去。

——

谢妙容晌午放学,从家学里回来,陪着祖母吃完了饭,正打算去后园她的蔬菜大棚里去看一看种下去的菜苗呢,阿蔗偷偷告诉她,她的二姐从袁家回来了,听说哭得眼都肿了。

她一听,就知道恐怕这是二姐跟她那个小心眼儿的丈夫又吵架了。可是这一次二姐气得回娘家,恐怕也是吵得太厉害了。于是她放弃了去后园蔬菜大棚里看她种下的反季蔬菜,转道去瞧她二姐。

可就在她刚走出嘉玉堂时,一个外头门上的婢女匆匆跑进来向她禀告说:“袁家八郎来了,他说他有要事要求见小娘子。”

“袁鑫?他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做什么?”谢妙容问。

那婢女摇头说不知道,就只知道袁八郎急匆匆地跑来要见她。

谢妙容叹口气:“哎,好了,你叫他进来,到我的书房里来。”

“是,小娘子!”来传话的婢女匆匆又转身出去了。

谢妙容只得重新回到自己的琼琚院,去了书房里等着袁鑫进来。不一会儿,就见到袁鑫被婢女阿虫给领了进来。

“坐吧,到底什么事啊,我正要去瞧我二姐呢,你却来了。对了,今日你可晓得你三哥和我姐吵些什么,为何我二姐气得回娘家了,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这种事啊。”谢妙容问袁鑫。

袁鑫顾不得坐下,就直接从身前的圆桌上端起谢妙容早让人泡好的一碗茶,连着喝了几大口,才一擦嘴巴说:“我就晓得昨日我四哥回来了,然后我三哥今早就跟三嫂大吵了一架……至于吵些什么,我也不知道,大概也就是那些吧……”

“你四哥回来了!这真是一件喜事!”

“谁说不是呢!你不知道,原来我四哥去投奔了桓翌平叛蜀州叛军的景朝大军,然后在军中立功了。大将军班师回朝,上表请封功臣,我四哥被封为虎贲中郎将!虎贲中郎将你知道吧?虽然只是个四品官,但掌控皇城禁军,是个顶顶重要的职位。我四哥那一身武官服真是好生威武!我见到我四哥回来,我欢喜得要命,菩萨真是显灵了。在我四哥走后,我每年在他生辰那一日都到庙里去为他祈福上香呢。如今他可算是平安回来了,并且做了袁家我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子孙!”袁鑫说起自己的四哥袁嵘,两眼放光,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对于袁嵘能有这种成就,谢妙容也感到吃惊。不过,她很快就推测大概正因为袁嵘衣锦还乡,还做了威风凛凛的虎贲中郎将,那个小心眼儿的袁三郎又嫉妒了,然后拿自己的二姐当出气筒。一定是他说了很难听的话,然后二姐才跟他吵架。这种心眼儿又小,生性多疑,又没出息的男人,谢妙容真是看不起。而且这个人还表里不一,虚伪得要命,自己的兄弟有出息了,他不但不为之高兴,比如像袁鑫这样,反而他还嫉妒,还将这酸气发泄到妻子身上,这种男人简直让人恶心。

“你今日就是来跟我讲你四哥做了虎贲中郎将的事情?”谢妙容看向袁鑫问道。

袁鑫点点头,不过又迅速压低声补充了一句话:“也不光是这个,我是受人所托来请你帮个忙。”

谢妙容“哦”一声,问:“你我的关系,还说什么帮不帮忙的话。你就直接说吧,到底是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不负所托。”

袁鑫笑道:“你一定能做到的,就是麻烦你这会儿去叫你二姐出一趟府,去离这里不远的法华寺,那里有人等她,想见她一面,想和她说一说话。”

☆、第116章 11.6

“是你四哥要见我二姐?”谢妙容想都不想直接问。

袁鑫挠挠头:“是啊。”

“你以前不是一直不掺和你四哥还有三哥三嫂之间的事情么,如今怎么管上闲事了?”

“我……我如今听我三哥的……”

“是因为他做了威风凛凛的虎贲中郎将?”

“也不算是,我只是觉得三哥对三嫂不好。早知道有这样一天,我就该劝我四哥跟三哥抢一抢。”

谢妙容抚额,好一会儿才对袁鑫说:“我劝你还是不要掺和到这里面去,不然,后果是你不能承受的。这什么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一弄不好,就会出大事。你还小,不明白这里头的厉害。”

“我还小?我再小也比你大三岁。你说的意思我也明白,你是怕我三哥和四哥为了三嫂起争执,然后弄出祸事来。”

“你明白就好,所以,我让你别掺和到里面,免得到时候你那个小心眼儿的三哥连你也一起恨上。”

袁鑫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可是这一次我答应我四哥了,帮他来传话。”

“那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过去帮你传话给我二姐,看她愿意去见你四哥不。”

“行,那我在这里等你。”

谢妙容遂重新带着婢女出门儿去二姐的荷华院。进了屋子,见到她姐,就上前去拉住她手安慰她,然后直接对她说自己来的另一目的,就是袁八郎受袁四郎所托,来见自己,然后托自己带信给她,请她去一趟法华寺相见。现如今自己让袁八郎在琼琚院等着,要是二姐愿意去法华寺,就让袁鑫引路带她去,而要是二姐不愿意去,她也可以给袁鑫口信,让他去跟他四哥说一声。

“这……”谢绣姬听完后十分犹豫,刚才谢妙容告诉她的消息着实让她吃了一惊,不过,心里又暗自一喜。明知道这种庆幸不应该,但是现在就还是这种想法。

她有点儿想赴约,可又隐约觉得这种做法违反伦理道德,所以犹豫了。她也很想知道到底袁三郎见自己想说什么。

见到二姐犹豫,谢妙容便问 :“二姐,我想问你,你到底对那袁四郎是个什么样的想法?”

谢妙容今年也已经十岁了,谢绣姬也不再把这个聪慧的妹妹当个小孩子看,见她问起对袁四郎的看法,停了停也就对她说了当年在清溪泛舟游春时,对袁四郎一见倾心,而他对自己似乎也有好感。只不过后来回家第二日袁家就上门来为袁三郎定下自己。那段还没开始的感情就无疾而终了。后面的事情,谢妙容也晓得。

直到袁四郎昨天回了袁府,两人再次相见,她才发现自己对袁四郎似乎还有感觉。而其丈夫袁三郎因为见到袁四郎衣锦荣归,就升起了强烈的嫉妒心,然后故意提起袁四郎,对她出口相骂,骂的话十分难听,所以,后面自己跟他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后忍不住回娘家了。

良久,她对谢妙容道:“其实我也不晓得该不该去见他。今日我回府里时,也跟阿母说了跟袁三郎过不下去了,阿母说等阿父回来,她跟阿父说一说,他们两个愿意为了我去跟袁三郎的父母商谈和离的事情。”

“这不是很好么,只要阿父和阿母支持你,想必你跟袁三郎之间的事情会顺利解决。只不过对阿姊去跟袁三郎相见一事,我还有些别的想法,但不知,阿姊愿意听一听我的意见吗?”

“什么意见,你说。”

“我觉着吧,你还是暂时不要去见袁四郎比较好。毕竟你和袁三郎还没有和离,名义上你还是他的娘子,是袁四郎的嫂子。本来袁三郎就猜忌你,无中生有说你和袁三郎有暧昧的关系。要是你这就去见他了,被别人知道了,到时候你就一点儿理都不占了。并且就算阿父和阿母愿意跟袁三郎的父母商谈你们和离的事情,要是被人透露出你跟袁四郎真有关系,我怕阿父和阿母会下不来台。况且,袁四郎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阿姊也没弄清楚,贸然去见他,万一他说的是你不爱听的呢,你又怎么下台?”

谢绣姬沉吟:“……十五妹说得也有道理。要不,你去传口信给袁八郎,让袁四郎写封信给我,说一说他见我做什么,我再决定去不去见他。”

谢妙容点头:“这样做比较稳妥,我看就这样办。那我这就去向袁八郎传话。”

“好,我送你出去。”谢绣姬站起来将谢妙容送出荷华院,才返回屋子里去。

谢妙容重新又回到自己琼琚院的书房,把她二姐要她传给袁鑫的话说给了他听。

袁鑫虽然对谢绣姬不跟着他去见四哥有点儿失望,不过,也对她谨慎的做法表示理解。于是起身辞了谢妙容,出了谢府,往法华寺去见早已经等在那里的他四哥袁嵘。

袁嵘见袁鑫一人返回来,当然很失望,不过,在听了袁鑫传的话后,也就释然了。他找寺僧要了纸笔,写了一封信,让袁鑫再跑一趟谢府,将这封信亲自交到谢妙容手上或者谢绣姬手上。

袁鑫接了他的信,放进袖子里,又去了一趟谢府。他也不好意思去见他三嫂,而是又去找到谢妙容,把他四哥写的信交给了谢妙容,让她转交下谢绣姬。

谢妙容见他跑得气喘吁吁,就让他坐下喝茶,又问他:“你要在这里等我二姐的回信不?”

袁鑫:“等啊,我四哥交待我要我带三嫂的信回去。”

“那你等着,我再跑一趟我二姐那里。”说完,谢妙容拿着信又去了趟荷华院,把袁四郎写的信给了二姐,让她看了回信,袁鑫还等着呢。

谢绣姬接过谢妙容递过来的信,拆开来看,怀着有些激动的心情,她把信仔细看完了,唇边忍不住有了笑意。

谢妙容见二姐看袁四郎写来的信,看着看着脸上有了笑,就知道可能袁四郎说了让姐姐开心的话,只不过这话是什么呢?

“阿姊,袁四郎给你写什么了?”明知道不该问这个的,但是谢妙容还是升起了八卦之心,开口发问了。

谢绣姬抿抿唇道:“……他说当年在清溪泛舟遇到我时,就倾心于我,本想着回去就让他阿父和阿母找媒人来谢府提亲的,但是没想到第二日他才知道原来他三哥已经早一步定下了我。后面他痛苦不已,但也没办法,他没有理由阻止他三哥娶我,他本来想要是我嫁给他三哥,过得好的话,他也就安心,也可以放手了。可是,后来他发现他三哥对我并不好,他心里抱怨他三哥。那时候他也曾经想过,我是她嫂子,他是我小叔,要是跟我走近会被许多人说……他也很纠结……然而,并没有用,他发现他还是想来见我……”

其实这个答案早就在谢妙容的猜测中了,以前,当她第一次跟着母亲一起上袁府安慰小产的二姐时,知道她跟其夫袁峥为了袁嵘争吵,就晓得那个跟二姐曾经一起泛舟清溪的袁嵘怕是对二姐也有爱慕之情,而二姐呢可能对袁嵘也有意思。只不过命运弄人,让袁嵘跟二姐错过了。

谢绣姬还在继续说着袁嵘信中所写的内容,“他当年跟其三哥打架后,去蜀州桓翌大将军帐下投军,出生入死之际,还是会想起我,他说他一直都没有忘记我。随着桓翌大将军平定蜀州,他也回到了建康,并蒙大将军器重,向圣上举荐他成为了虎贲中郎将,并赐了宅子给他。结果,他回家发现我过得还是不好,所以,他下定了决心,想让我跟他一起。只不过,他不敢确定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所以他让袁八郎来给我传信,让我去法华寺跟他见面,他要当面问我。不过,稍后袁鑫回去带了口信给他,他明白我是谨慎的人。所以干脆在信里把他的意思对我说清楚。他说,要是我也对他有意的话,明日就依然还是去法华寺赴约,他有太多的话想跟我说了……”

“……那,阿姊你想去吗?”

谢绣姬咬咬唇,道:“我想去见他,他牵挂我的心同我一样。好几年过去了,原先以为淡了,可是一见到他就……十五妹也许要说我这样是不知廉耻,说我不守妇道了吧?明明有了丈夫,可是还要在心里想着别的郎君,这个郎君还是丈夫的兄弟,是我小叔……”

“哎,这个,我有点儿后悔当初在你跟袁三郎小产时,就该说服阿父和阿母,让他们出面帮你跟袁三郎和离的。拖延有时候真是最愚蠢的办法。爱情这东西,很奇怪,可遇而不可求,也无法培养。可以培养的叫感情,不叫爱情。爱情就该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就该是一见钟情,就该是一见倾心。而你跟袁四郎之间的感觉就是爱情的感觉。我错了,错了……”

作为穿越人士的谢妙容头一次有了挫败感,她发现自己穿到现在这个时代,十年下来,思想里不知不觉已经侵入了当世的一些主流的思想,考虑问题的模式也向古代人倾斜。

一千多年后**|丝们嘴巴里常常念叨的就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怎么自己如今也跟那些大婶阿姨一样,希望二姐过那种把人都给憋死的死气沉沉的生活?况且跟她成亲的男人又那么渣。现在她深深反省,觉得自己应该支持二姐追求一回幸福。去他妈的什么守妇道,守妇道也要看人,为哪种渣男守妇道真是自己找虐。她二姐又没跟袁嵘做什么坏事,见一个面又能怎么样?

最关键的是现在的袁嵘又不靠家里,他有官职有房子,就算跟袁家闹崩,也能养得起自己喜欢的人。只不过,要是他真要娶二姐,以后会面临一系列的不利的舆论。但是她相信,从战场上下来的经历过生死的人,应该有这样的心理承受能力。但是二姐这边,她也要有心理准备,遇到那些指责她嘲笑她的人,她该怎么应付。

谢绣姬有点儿听不懂自己十五妹嘴巴里啰里啰嗦说的那些话,主要那些词语对她来说有点儿陌生。但是,她听得出来十五妹在自责。

“阿姊,你听我说,这一次我绝对站在你这边,支持你跟袁三郎那货和离。还有袁四郎想见你,你也去吧,只不过出门戴上帷帽,能少别人看到就少被别人看到,免得有人乱说些不好听的话。你得提醒他,你们两个真在一起了,他们袁家势必会嫌弃你们两个,还有外面那些高门士族可能也会瞧不起你们,你们想好如何面对了吗?”

谢绣姬一听谢妙容说坚决支持她,立即就高兴起来,拉起谢妙容的手握在手中,连声称谢,并说,她明日去法华寺见袁四郎,会提出谢妙容担心的那些问题。

“阿姊,你明日去见了袁四郎回来,你们两个要是达成了一致的意见的话,你最好去跟阿父和阿母把你跟袁四郎之间的实情说了,争取得到他们的支持。如此一来,有他们出面,你大概也就能跟袁三郎顺利和离了。”

“好,我会照着十五妹说的那样做。”

“嗯,那我这就去传话给袁八郎,让他去告诉他四哥,明日辰时你会去法华寺赴约。”

“行,就这么定了。”

——

次日一早,谢绣姬带上两个贴身使唤的婢女,戴了帷帽,坐着谢家的牛车去了法华寺。

到了法华寺下得车来,就有一个小沙弥走过来了,问她是不是陈郡谢氏的九娘?

谢绣姬点点头,道:“真是。”

“那就请檀越随贫僧来,另一位檀越早就在寺中等你了。”那小沙弥单手执礼道。

“有劳。”谢绣姬颔首道。她知道这可能是袁四郎委托寺庙里头的小沙弥在法华寺门口等着,见到她来,就请她进去。虽然她戴着帷帽,可是她坐的牛车是刻有陈郡谢氏族徽的牛车,故而那小沙弥认出来后,就上来问她。

于是那小沙弥就在前引着谢绣姬主仆三人进入法华寺,再带着她们七拐八拐来到法华寺后园中,等到几人将要走到后园中被花木围绕的一座亭子前时,小沙弥就停住了脚,指了指亭子里一位身穿月白色锦袍,负着手背向她们欣赏园中风景的郎君说:“这位娘子,正是那位郎君在等你。你可以过去了,贫僧告退了。”

“多谢小师父。”

“不客气。我也是受人所托。”

说完小沙弥转身离去。

谢绣姬看向那个人,仅仅看到他背影,就已经让她隐隐激动起来。可是见他把两人相约的地点定在这样一个四面都可以看到的亭子中,又会让人觉得他还是有忌讳。不过,谢绣姬认为他选择的地点十分合适,一方面法华寺的后园,人并不多,环境还算清幽,两个人说话比较合适。同时,在亭子里也能让人看到,就算有人知道他们两个的身份,在此见面,那么也不能诬蔑他们两人有什么苟且之事。最后,他这样做也显示他心胸的坦荡。

她让两个随行而来的心腹的婢女停在原地等她,她向着亭子里背对着的那人走了过去。

裙边的佩玉发出细微的清脆的玎珰声,让袁嵘一下子转过身来,他如愿看到了她所约的人向他走了过来,尽管她戴着帷帽,帽檐上垂下的薄纱遮挡住了她的面目,只能依稀看得出她脸的轮廓。可是她婀娜的身姿,以及她款款行来的步态,还是一下子就让对她心心念念,一直牵挂不已的袁嵘认出了她。

他心律失衡,往前行了几步,在她踏上台阶时,向她伸出了手去。

谢绣姬脸一下热了,只不过因为她戴着帷帽,让人看不出来而已。似乎,这是她认识袁嵘以来,他第一次向她伸出了手。她有点儿犹豫,但最终大着胆子伸出了手去,她的手蜷缩在袖中,食指和拇指捏住袖子边缘,然后将放在袖中的手搭在了他手中。

但即便是隔着衣衫,谢绣姬的手依然是霎时发烫,微微抖了一下。

待到上了几级台阶后,谢嵘拉着谢绣姬的手请她去亭子内早就摆放好的一张高足圆凳上坐下,而他坐了另一张。

话题就从高足圆凳子上开始了,袁嵘道:“这还是在你家十五妹开的谢氏宜家木器店买的,我一回建康,就去买了她店内的桌凳书案回去,因为觉得这圆凳子起坐格外舒服,所以就多买了几个。今日来法华寺,我特意带了两个来,想着用这高足圆凳设座格外方便,起坐也很舒服……”

谢绣姬接话道:“未出嫁前,我就让我十五妹给我定做了一整套的高足家具,如今我回娘家去,坐在屋子里真是觉得无比惬意呢。”

袁嵘想起了他三哥娶了谢绣姬,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她在娘家的生活习惯,也没有为妻子买一套高足家具在屋子里布置起来。他的三哥对谢绣姬就没有爱,只有猜疑,只有无尽的精神折磨。这几年来,眼前这个女人被折腾得够呛。要不是她当年在清溪跟自己一起泛舟春游,要不是她在婚前就认识了自己,会不会她的日子不会过得如此艰难……

于是,他道:“当年我也有错,也是太固执了。明明晓得你已经成为了我三哥的娘子,可我就是不甘心,不服气。他不高兴我来见你,可我偏不顺他的意,偏要来见你,偏要跟你说话。所以,他气得发了疯,才会那样对你。过了几年后,再去想起以前的事情,我觉得我对不起你,我想补偿你,想让你过得好。”

“不,你没有对不起我,是你三哥太小心眼儿。我跟他解释他不听,然后跟我吵闹。这些年来,我给他闹得越来越讨厌他,越来越不想跟他再往下过,昨日,又因为你的归家,他跟我大吵一架……”谢绣姬黯然道。

“……阿嫂,你可是想跟我三哥和离?”袁嵘问。

谢绣姬点点头,说:“是,我其实在那一年小产后,就想跟他和离的,可是我阿父和阿母劝了我,让我跟他继续过。我也怕我又和离了,会对我三个妹妹的婚事有影响。所以,一直往下拖,过着半死不活的日子。不过,这一次我跟他吵闹以后,回娘家,我阿母和阿妹都站在我这一边,她们说支持我和离。”

“九娘,你和离了,我娶你。”袁嵘望着谢绣姬诚恳道。

这话听在谢绣姬耳朵里面,让她芳心大震,她抬起头,透过面纱望向坐在她对面的袁嵘,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袁嵘尽管看不清谢绣姬听到他那句发自肺腑的话的表情,但是却可以猜想到她想什么,就继续说:“其实,我想娶你的话,当年在清溪和你一起泛舟同游后,下船那时我就藏在心里,想对你说的,不过,又害怕我这样显得有些莽撞,会让你受到惊吓。谁知道,这一个隐忍,就过了好几年。我想,要是我回到建康后,你要是跟我三哥过得好,那我也就会算了,但是,好像老天爷要成全我。你跟我三哥过得很糟糕,既然这样,天予我,我若不取,就是有违天道。故而这话,今日你来了,我要说给你听。”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跟你三哥和离了,你要娶我的话,一定会遭到袁家上下人等的反对。毕竟我曾经是你三哥的娘子,如今和离后却是嫁给你,想必一定会有无数的人会戳你我的脊梁骨,更有无数的人会耻笑我们,会看不起我们。”

“你怕吗?”

“要说我不怕,那是假的,我也怕要是跟你一起了,会被人骂。可是,这辈子我也想要一次我想要过的日子。”谢绣姬如此说着,已然哽咽起来。

“我也想要过我想要的日子,如今我不用靠着袁家,我能够保护你,也能养得起你。你放心,只要你跟我三哥和离后,我不会怕袁家人的反对,也不会怕被别人说闲话,我娶你,大不了,我们不回袁家住。别忘了,我们可有自己的宅子。”袁嵘的话如同定海神针一样让谢绣姬的心安定下来,她的心中已经开始泛起了甜蜜,以及涌上了对往后幸福生活的憧憬。

不过,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立刻眉头蹙起,有些不安道:“可是你三哥昨日吵架的时候跟我说,他不会跟我和离的,他要一辈子拖着我。要不然,就写一纸休书,说我勾搭小叔,是淫|妇,不守妇道……”

“什么?他竟然如此说?”袁嵘立时就恼了。

不等谢绣姬点头,突然从亭子外传来一个声音道:“是啊,我就是这样说的,我绝对不会跟她和离,要想离开袁家,除非我一纸休书写给她,写上她是淫|贱的妇人,朝秦暮楚,跟小叔子勾搭成奸,让全建康城的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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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11.7

“三郎……”

“三哥?”

谢绣姬和袁嵘都没想到此时袁峥竟然突然出现,齐齐惊呼出声后站了起来。

“怎么你们两个奸夫淫|妇没想到我在这里?”袁峥站在亭外,看着两人冷冷地讥讽道,“说来也是老天爷看我可怜,帮我一把,让我看清楚你们的真面目。一个是我娘子,一个是我兄弟,你们两个勾搭在一起的时候,可想过我?谢绣姬,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袁嵘,你是我同父同母的兄弟,你们就是这样对我的么?”

谢绣姬见到袁嵘出现被吓了一大跳,霎时就有些慌乱起来。毕竟她也觉得自己并没跟他和离,却出来赴袁嵘的约,有些不妥当。说白了,这也属于婚内出轨,也许并没有什么身体上的接触,但是精神上的确是出轨了。她也是要脸面的,以前刚跟袁峥成亲的时候,她死活都不承认跟袁嵘有什么关系,那个时候她也真是打算跟袁峥好好过日子。想着毕竟他才是她的丈夫,以前跟袁嵘那难以忘怀的一日就当没发生过,沉到心底算了。但是,哪晓得后面她跟袁峥的日子越过越差劲儿,两人成为了怨偶。而袁嵘恰好又回来了,并且对她表露了一直以来深藏在心中的仰慕之情。所以,她的感情天平不自禁地就偏向了袁嵘。要说,她自己也认为这样的作为说不上高尚,甚至有些让人觉得耻辱,可是,没有办法,她真就被袁嵘强烈地吸引了。

越是禁忌的情感,越如毒|药,越让人明知有毒却饮鸩止渴。

“三郎……我……”谢绣姬不知道该如何跟袁峥解释,在他鄙夷的眼中,她看到了一些仇恨,以及一些痛苦。她想说她只不过是来跟袁嵘见面说一说话的,可是要开口时,她才觉得自己解释的话是如此的苍白。因为本来,她就是来见真正喜欢的人的,她来就是想知道袁嵘对于属于两人的未来有什么样的计划,本来她也是不想再跟袁峥过下去。

再说了,她要是否定了对袁嵘的感情,又怎么对得起他。

既然注定了要对不起一个人,那么她宁愿对不起的是袁峥,因为这两三年下来,他已经完全消耗掉了她对他的少得可怜的爱,也已经消耗掉了她想要跟这个人凑合过下去的希望,她已经看清楚了,跟袁峥继续下去的话,她这一世将会面临多么可怜的下场。她绝对不要当一个被冷落的怨妇,然后受尽袁峥的精神何**折磨,苟延残喘的活下去,要是这样,她宁愿跟袁嵘在一起,只过一天幸福的日子就去死!

她在心里迅速下了这种决断,再看向袁峥时,就已经坦然平静多了,她道:“既然你看到了,你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也不想遮遮掩掩,即便我不能跟四郎在一起,也不会跟你再往下过。还有,大庭广众之下,你哪只眼看到我们勾搭成奸了,就凭你一张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真是可笑!”

袁峥完全没想到一惯在他面前弱势的谢绣姬竟然对着他说出了如此硬气的话,而且还有讥笑他的成分。

他看一眼谢绣姬,再看一眼站在她旁边脸色冷硬的袁嵘,不由得嘿嘿一笑,对谢绣姬道:“原来你认为有袁嵘给你撑腰,你就什么都不怕了?你跑回娘家,背着我来跟他见面,还有脸说你们没什么?你别忘了,你还没和离呢,你还是我袁峥的人。你的脸皮也太厚了,跟奸夫相约见面,竟然还不承认你们勾搭?亏你还是名满天下的谢大名士的女儿,你做出这样没脸的事情,简直让你阿父还有谢家丢脸。好,既然你不怕,我就把你这丑事宣扬出去,我要让你成为谢家的耻辱,让建康城的人都指着你骂,看你还有脸出门儿不!到时候,你就跟块发霉的烂肉一样,窝在宅子里等死!”

“你……”谢绣姬气得脸色发白,指着袁峥却又无可奈何。

袁峥说完,又指着袁嵘道:“还有你,你别以为投靠了大将军桓翌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勾搭嫂子,给兄长戴绿帽子,这些丑事传出去,我就不信,你还能挺直腰杆在皇宫中行走,就没有人戳你的脊梁骨?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非得来肖想谢九娘。你是成心恶心我对不对?你恨我自小得到阿父和阿母的宠爱,你什么都想跟我争,跟我抢。可是,你难道不明白,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既然,你敢做出这种卑鄙无耻的事情,就也试试身败名裂的滋味儿。我要看着你跟谢九娘那贱人一起倒霉,一起被千夫所指,万夫所骂!让你们在建康城无立足之地!”

袁嵘在袁峥出现后一直没说话,听他骂完谢绣姬,接着又骂自己,最后他才说话:“你以为你是谁,凭你红口白牙就能让我在建康城无立足之地?你也就是嘴厉害点儿,还有欺负内宅的妇人你也有一手,除了这些,你有什么能耐。既然今日你说了这些狠话,那么也别怪我对你狠。你娘子,我嫂子,谢家九娘明明就是我先认识的,当初家里为你定下她,我也认了。可你后面小心眼儿,对她那样,是你让她越来越讨厌你,你不爱她,就不要缠着她,就不要折磨她。可你,做得那些事,才真正是卑鄙龌龊,甚至连第一个孩子也是因为你没了,你难道就不摸着心想一想,那一个孩子到阴间去以后,会不会恨你这个父亲,让他连到人间来看一眼的机会都不给他……”

袁峥听到这里,脸色一下变得相当难看起来。

因为袁嵘说的那关于谢绣姬小产掉了他头一个孩子的话可是戳到了他的痛处。尽管他现在收的房里人身怀有孕,很可能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有一个孩子,甚至会是个小郎君,这样一来,他也算是有后了。可是他收的房里人,跟谢绣姬的身份可是云泥之别。一个是卑贱的奴婢之身,一个可是出自陈郡谢氏的嫡女,她们两个女人生下的子女在家族里的地位完全不一样。

谢绣姬小产掉的那个孩子,要是生下来,如果是郎君的话,就是嫡长子,血统比庶长子更为高贵,无论是在家族里,还是在社会上,他一定是更加得到重视。可如果是庶出的,要想在如今以血统和门第作为获得权力和尊重的基础的社会,获得跟嫡子一样的成就,那是非常困难的。

他心里再不满意谢绣姬,但是在生孩子上头,他还是愿意跟她生,生出血统更加高贵的子女的。不过,可惜的是,自打那一次谢绣姬小产后,她就再也没有怀上他的孩子。

最后,在家族长辈还有他母亲的念叨下,他又收了个房里人,并且让那个房里人怀上了身孕。但是,终究,他有遗憾。

“你住嘴!”袁峥听到袁嵘提起他失去的那头一个孩子的话,额角青筋冒起,指着袁嵘愤然道:“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失去我的头一个孩儿,都是因为你,我没了头一个孩儿,你很高兴是不是?我跟谢九娘过成如今这样,都是拜你所赐。袁嵘,自今日起我跟你再无兄弟之情,我也不认你是我阿弟!”

“很好,我也正有此意!自打今日起,我也不认你这个阿兄!”袁嵘咬牙道,“还有你知不知道,你最让人看不起的就是,永远都是看到别人不对,永远不承认自己多疑,无能,心思卑暗!”

袁峥闻言气得发抖,因为袁嵘又说到了他的痛处,一直以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但却在内心里不承认。他的眼睛都因为怒气翻涌上来从而变红了。

他心里有想杀死眼前这个人的冲动,但是却又不敢真扑打上去,毕竟现在的袁嵘已经跟以前不一样。如果说两年多前他还可以跟袁嵘打个平手的话,那么现在他不敢出手。因为袁嵘可是从战场上经历生死下来的人,他又做了虎贲中郎将,自有官威在身,无形中对袁峥有种威压。

他习惯性的做法就是袁嵘给了他不痛快,他就要在比他弱的人身上找回来,最方便的当然是欺负谢绣姬,通过从话语以及精神上折磨对方而得到快感,抵消他的不爽。

所以,他这会儿也想这么做。

便见他二话不说,直接冲向谢绣姬,然后拉住她手臂往亭子外拖,一边拖,一边气冲冲地说:“你给我回去,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谁想谢绣姬也是铁了心不跟他过了,哪里肯由他拖着回袁府。再说了,袁峥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这些年也是了解得很清楚了。要跟他回去,恐怕两个人能吵翻天,彻底撕破脸皮的结果,就像是他对她说的那样,他要拖死她,也不会放手。想一想这些年来,他对她做的事情,说实话,谢绣姬是厌恶加痛恨,还害怕。

所以,袁峥要拖走她,她当然是不肯,使劲儿挣扎。

但是她一个女人,肯定没有男人的力气大,因此就算她使劲儿挣扎大喊让袁峥放开她,袁峥依然是把她给拖出了亭子,往法华寺外拖。

陪着谢妙容一起来法华寺的两个婢女也不敢上前来帮她,只能哀哀地跟在她后面两三步远的地方,弱弱地喊:“娘子……娘子……”

她们两个刚才守在离亭子十多米远的地方,没有见到从另一边接近亭子的袁峥,所以等到发现袁峥跟谢绣姬吵起来时,才发现了男主人,她们作为奴婢就算是想帮谢绣姬,可也不敢上前去帮着女主人反抗男主人。

谢绣姬挣扎叫喊间,连头上戴着的帷帽也落到了地上,她不由得回头向袁嵘投去了求助的眼光。

袁嵘接收到了她这眼光,立即就行动了。只见他从后面追上来,一手抓住谢绣姬被袁峥抓住的手臂,然后抬起另一只手,一记手刀砍到袁峥抓住谢绣姬的手腕上。

袁峥“哎哟”一声呼痛,随即松开了抓住谢绣姬手臂的手。

袁嵘再把谢绣姬拉到自己身后,寒声对袁峥说:“她不愿意跟你回去,你给我滚,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袁峥揉着被袁嵘手刀砍得巨痛的手,面孔狰狞,对袁嵘咬牙切齿道:“好,好,你这奸夫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打我这夫主,你真是不要脸到底了!谢九娘还是我娘子呢,你凭什么来干涉我这夫主管发妻?识相的给我让开,不然我要告你勾引嫂子,打你亲兄,治你个**忤逆之罪!”

袁嵘却冷笑:“要告就去告,你不怕坏了袁家名声,也不怕时人指着你是个无能的戴绿帽的乌龟,你尽管去,我袁嵘奉陪到底!至于你今日还想带回谢九娘,还想折磨她,却是门儿都没有!”

“你们……你们……好一对奸夫淫|妇,行,谢九娘,你给我记着,除非我这辈子死了,你休想和离,甚至休想让我给你一纸休书!你有本事,就永远不要回袁府,永远呆在谢家,我不会让你们这对奸夫□□顺顺利利地在一起的。谢九娘,这辈子你想嫁给袁嵘,做梦去吧!还有,袁嵘,你想娶这贱人,也做春秋大梦!你们这一辈子,就只能象两只老鼠,呆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干苟且之事,哈哈哈哈!”

袁峥说到最后,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谢绣姬和袁嵘的脸色却是难看至极,因为他们明白袁峥既然说得出来,肯定是做得出来。只要谢绣姬不能跟袁峥和离,或者袁峥连一纸休书也不写给谢绣姬,那么这一辈子,她即便是跟袁峥分开不在一起过日子了,但是名义上她依然是他的妻子,她要跟袁嵘在一起,那就是偷偷摸摸,那就是**!

这件事情尽管两人都有面对一切指责的准备,可要是经历了这样大的舆论压力后,两个人却一辈子都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一个人无法娶,一个人无法嫁,这一世,他们肯定会痛苦,肯定会不甘心。

两个人望着得意洋洋哈哈大笑的袁峥,心里都产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袁峥这个人死了,他们就能在一起了。这种恶毒的想法一出来,两个人都暗自有点儿害怕。但是眼前这个人,太招人恨,他们心中产生了这种想法也是太自然的事情。

“九娘,别理他这个疯子,我们走!我送你回谢府!”袁嵘现如今再没有一丁点儿的顾忌,既然已经跟其兄撕破脸,甚至断绝兄弟之情,那他也不再顾忌袁峥的感受了。

谢绣姬在这种情况下,她心慌不已,哪有自己的主意,当然是完全依靠袁嵘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她赶忙应好,躲在袁嵘身后,由他护着她往法华寺外走。

袁峥恨得直咬牙,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了他的视线。

谢绣姬被袁嵘护送着出了法华寺,上了谢家的牛车,她心慌得手都在发抖,直觉一场大的风波很快就会劈头盖脸地向她袭来。她无措地问袁嵘:“四郎,怎么办,怎么办,他回去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我们以后还会相见么?”

袁嵘安慰她:“不要害怕,你呆在谢家就行,无论如何,你不要回袁家去,就算你阿父阿母逼你回去,你也不能回去。否则,你会被他折磨死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咱们活着,总会有法子在一起的。我会想办法,让他放手……”

“你有什么办法,他如今恨我们,肯定恨得巴不得把我们剥皮拆骨给吃了才甘心,他又岂能放手?”

“这些事你就不要管了,总之,有我。好了,你快回去吧,记住,不要怕,不要离开谢家。”

谢绣姬含泪点头,同样嘱咐他要保重。

等到谢绣姬坐着的牛车启动,袁嵘也上了他的牛车,然后让车夫赶着车跟在谢绣姬坐着的牛车后面,一直等到谢绣姬的牛车到达谢府门口,再看到谢绣姬下了牛车,在两位婢女的陪同下走进了谢府,他才让车夫将车赶回袁府去。本来他想回自己的宅子的,最后又想到,很可能袁峥回去会向其祖父和祖母,以及阿父和阿母告状,如果他回避,那就由他一张嘴乱说了。既然迟早要面对这一切,那就早一点儿面对算了。

打定这个主意,他就让赶车的车夫将车赶回袁府。

果然,他才下车,府门前守着的奴仆已经跑上来请他去上房院,他祖父等人在那里等他。

袁嵘问那奴仆,是不是他三哥刚才回来了。

那奴仆答,的确是先回来了小半个时辰。

袁嵘闻言冷笑,想,果然他一回来就去告状了,而且是告到了祖父和祖母跟前,所以他祖父和祖母才让奴仆在外守着,一旦他回来就叫他去上房院。

理了理锦袍,袁嵘大踏步往上房院去。

走进上房院,走到堂屋跟前时,早有婢女掀起了帘子,他便跨入屋中。

一进屋里,他看到他祖父和祖母面罩寒霜,坐在屋子正中的榻上。而在他们的左手边的三张枰上,则是坐着他阿父和阿母 ,以及三哥袁峥。

袁峥见他进来,立即就站了起来,指着他怒目而视道:“你这无耻之人,竟然还敢回来?”

“这里是袁府,我姓袁,是袁家子孙,我当然可以回来。”袁嵘淡淡道。

“好了,三郎,你给我坐下!”坐在堂上正中榻上的袁耽对着孙子袁峥吼了一嗓子。

袁峥被吼得一抖,赶忙低下头,退回去坐下。

他阿父袁试今日休沐在家,昨日袁峥和谢绣姬吵架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后来谢绣姬一怒之下回娘家,他也晓得。为此,他昨晚还专门去训了醉酒醒来的袁峥,让他次日去把媳妇儿接回来。

袁峥答应了,哪晓得今日儿子去谢府接媳妇儿,后来他回来却是怒气冲冲地向他说了个惊天的事情,简直差点儿把袁试给惊得跌坐在地。

他说:“今日我去谢府接谢九娘,却在门口瞧见她坐了牛车离开谢府。我好奇她要去哪里,就命人调转牛车,跟着她到了法华寺。她进了法华寺后,我从牛车上跳下来,跟在她身后到了法华寺的后园。远远的,我竟然看到了四弟在后园的一个亭子里。后来,我绕过替谢九娘望风的婢女,从另一面接近那亭子。阿父,我实在想不到,我竟然听到了谢九娘说她要跟我和离,而四弟要娶她的事情。我以前只不过猜测他们两个不清白,可是今日却是亲眼听到,亲耳听到他们两个真有奸|情。想当初,谢九娘嫁进袁家时,我就怀疑她跟四弟不清不楚,可谢九娘不承认,而你们也不相信。你们还同情负气出走的四郎,认为他够委屈,可是,今日我亲眼见到的,却是他根本就是个毫无廉耻的小人!他什么女人不能勾搭,可他偏偏要勾搭我娘子,他的嫂子。为了跟谢九娘在一起,他还在法华寺对我动手,你看,我这手腕……”

袁峥将衣袖卷起,袁试看到了儿子手腕上那一道青紫的痕迹,于是他问袁峥:“这是怎么弄的?”

“我要拉谢九娘回家,可四郎不让,他便上前对着我的手臂一记手刀,迫使我松手,然后他将谢九娘给拉到他身后。他还对我说,只要谢九娘跟我一和离,他就要娶那贱人。并且,他为了那贱人,连我是他兄长也不认了。阿父,你说说,四郎的这种作为,他还配做袁家子孙,配姓袁吗?明明他这种勾搭嫂子成奸的作为是最令人不齿的**。还请阿父为我做主。”

袁峥说着,竟然哽咽起来,可见他有多么伤心。

袁试听完,那火是压也压不住地腾一下冒起来,只见他狠狠地一拍面前几案道:“四郎这个孽畜,竟然做下如此人神公愤的丑事,我绝不能轻饶他!”

一边坐着的褚氏听了却是叹气不已,她道:“此事怕还是要禀告阿翁和阿姑得知,四郎这次回来,还是阿翁去把他给拉回来的。可是没想到,他一回来,就又去跟谢九娘勾搭上了,如今他们竟然明目张胆地在一起,这……这实在是令袁家蒙羞的天大的丑事。到底该怎么处置四郎,还有处置此事,还是让阿姑和阿翁拿主意吧。”

☆、第118章 11.8

“四郎,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你三嫂……”袁试铁青着脸问刚回家的袁嵘。

面对父亲的质问,袁嵘将早已经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我回来就是要把这事情说清楚,先前三哥估计也跟你们说了不少,那你们也听我说,说完了,你们再议怎么处置我,怎么处置此事可好?”

坐在堂上的榻上的袁嵘的祖父袁耽点点头,道:“好,你说,我们听着。”

袁嵘便徐徐道:“谢家九娘,也就是我三嫂,在家里为三哥定下她之前,我就认识她了……”

他将这两三年之间关于谢绣姬,他所见,他所想,以及离开建康去桓翌军中投军经历的一些事,还有回到建康后最近几日的一些事,一五一十地都对眼前的众人说了。

在这过程中,袁峥几次打断他说话,都被其祖父袁耽给喝止了。

最后,袁嵘道:“关于谢家九娘的事情就是这样,我承认我一直对她不死心,试图接近她也是不对。可我就看不得三哥因为不必要的疑心折磨她。他要是不喜欢她就放手让人家走,可是为什么要留着人,这不是君子所为。”

“我放了她,跟她和离,然后凑合你们这一对儿奸夫淫|妇?你想得美!还说我不是君子所为,哪你做的恶心事又称得上君子所为?”袁峥又忍不住蹦起来道。

“三郎,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你怎么说你娘子还有兄弟!”袁耽指着袁峥骂。

“他都跟我断绝兄弟之情了,我也不认他这兄弟。”袁峥小声嘟哝道。

“你给我坐回去,没有我的准许,你再说话,家法伺候!”袁耽吹胡子瞪眼,对袁峥吼道。

袁峥不敢说话了,缩着头又坐了回去。

袁试和褚氏夫妻这会儿真得是头疼不已,他们两个一直都没说话,主要是他们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儿子袁嵘嘴巴里,他们听到了以前他们不了解的一些事情,比如说袁四郎在其兄袁三郎定亲前就跟谢九娘认识,并且对她一见倾心,然后这几年下来一直牵挂她。

在袁四郎离开建康去桓翌那里投军之前,褚氏曾经阻止过袁嵘再接近谢九娘,那个时候她虽然如此做,只不过是为了三郎夫妻能不再吵闹,和顺地过下去,她那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的次子真得是喜欢谢九娘。

所以,如今回想起来,褚氏明白原来长子当初的怀疑还真是靠谱的。他心眼儿小,因为这种怀疑跟谢九娘吵闹,也对四郎有意见,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不过她没想到,四郎离开了建康,但三郎夫妻却并没有停止争吵,日子也越过越糟糕。更没想到的是,四郎回来了,三郎夫妻却决裂了。谢九娘昨日跟三郎吵闹后,回了娘家,并且从今日三郎回来禀告的话里了解,她不愿再回袁家,并且一门心思不想跟三郎过了。

可是三郎说他是坚决不肯跟谢九娘和离的,甚至连休书都不愿意写给谢九娘。那他们当爹娘的又能怎么办?

况且,在他们内心里也认为要是让三郎跟谢九娘分开,然后次子再去娶谢九娘,他们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袁试夫妻在听完袁嵘的话后对望一眼,从彼此眼里也看出了相同的决定,只听袁试接着说:“四郎,如果你想要娶谢九娘,那么这辈子你都最好不要想,你这么想,我们就支持你三哥,无论如何不会让他跟谢九娘和离,甚至连休她也不答应。你也晓得谢九娘的身份,她可是你三哥的娘子,是你的嫂子。你说你也是,天底下的女人多的是,为何你偏要喜欢上一个成为你嫂子的女人。况且,如今你也是有身份有官职的人了,再加上门第出身也是一流的,要想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父劝你,谢九娘你就不要肖想了,另外去找个门当户对的在室的女郎做妻子。我和你阿母无论如何是不会同意你跟谢九娘在一起的,我们袁家不能接受一个女人嫁进门儿两次,我们丢不起那个脸。”

这些话也早在袁嵘的意料之中,他摇摇头道:“我就晓得我回来你们会说这些,不过,我也要告诉你们,这辈子我非谢九娘不娶,我会一直等着她。”

“糊涂!”坐在堂中榻上的袁耽再也忍不住了,抬手在身旁的几案上重重一拍,怒声吼道。

袁家的家主发火了,堂上包括袁试夫妻在内的人都忍不住心里抖了下。

袁耽继续道:“四郎,你可别忘了,你姓袁。你阿父和阿母生你养你容易吗?你如今长大成人,不说孝敬他们,反倒来气他们。别说你想娶谢九娘了,就是如今这样,你跟谢九娘不清不楚的事情传出去,对咱们袁家的名声也有大的损害。袁家还有那么多小郎君和小娘子,要娶妻要嫁夫,你一个小叔子跟嫂子传出些不好听的丑闻,到头来就会连累他们。你就忍心因为你的任性害得他们不好娶不好嫁吗?”

“……这……要不你们将我赶出袁家,跟袁家断绝关系,我跟谢九娘的事情就不会影响府里的其他人了。”袁嵘沉吟一番最后道。

“混账!”袁耽这一次把桌子拍得更响,他站起来,指着袁嵘骂:“四郎,你如今为了个女人,竟然要跟我们袁家断绝关系,你将你阿父和阿母,以及我跟你阿婆置于何地?你就算跟我们袁家断绝了关系,你也是姓袁,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本来你能回来,且又做了虎贲中郎将,我这做你阿翁的人不知道多高兴,想着你出息了,我们袁家后一辈的儿郎里就指着你撑起门户了。可谁想,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个做了你嫂子的女人糊涂至此,不但置人伦不顾,甚至不顾兄弟之情,父母之恩,最后连袁家的名声也不要了,就为了个女人。你真是让我寒心啊……”

袁耽如此说着,指着袁嵘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随便是谁都看得出来,他气得够呛。

袁嵘听到疼爱他的祖父的指责,无从辩驳,并且羞愧地低下了头,可是他心中想要跟谢绣姬在一起的心并没有丝毫的动摇。他也认为他祖父指责他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让他觉得自己一意孤行的确是对不起家人,不过,他也认为自己做得绝对没有错。他就是要帮助喜欢的人脱离其三哥的魔掌,他要帮着她重新获得幸福。他不管她是她嫂子,还是别的谁,他认定了她,就要得到她。跟他看重的功名一样的女人,他这辈子势必要得到,否则他不会快乐。

“阿翁,阿婆,阿父,阿母,我求你们让三哥跟谢九娘和离吧,她跟三哥在一起太苦了。”无奈,他转而恳求眼前的四个长辈能让谢绣姬脱离其兄袁峥的控制。

“不行!”袁耽等人齐齐反对。

坐在一边的袁峥听到,忍不住勾了勾唇,他就知道祖父等人绝对不会答应袁嵘荒唐的请求的,即便他现在做了威风凛凛的虎贲中郎将又如何。即便祖父相当看重他又如何。

袁嵘看一圈儿屋子里的人,明白他们都站在他的对立面,他在他们这里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他无法被他们说服,而他们也无法说服他。

既然如此,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如离开,以后自己再想办法。

想到此,他向屋子里的祖父等人欠了欠身,说他要回自己的宅子去了,反正他要对他们说的话他都已经说完了。

说完,他就转身往门外走。

“四郎!”褚氏站起来喊他,一边喊一边走上前去拖住他,哀哀道:“难不成你为了个谢九娘真不要我们了么?”

一边说一边哭起来。

袁嵘的祖母顾氏也从堂中的榻上下来,上前来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你们……”袁嵘矛盾至极,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他母亲,一个是他祖母,都是他至亲的人,她们拖着他不让他走,他简直没有勇气甩开她们的手,继续往外走。

可是留在袁府,这些人除了继续劝他不要跟谢九娘在一起外,他们也不可能对他说别的话。

南辕北辙,根本就不能奢望能说到一起。就像他想要的女人,想要的生活,在他们的眼里就是罪恶,就是不可接受。这样的话,留在这里没有丝毫意义。

“……阿母,阿婆,我对不起你们,不能在你们跟前尽孝,你们让我走吧……”

“你今日要是敢走出家门一步,那我这个当阿父的人就只当没生过你!”袁试在他身后愤然吼道,“我跟你断绝父子关系,从今以后你不许你姓袁!你也别想跟那个谢九娘能在一起,我就算拼着得罪谢家,也不会让谢九娘摆脱三郎。”

袁嵘闻言回头看向其父,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一双手也骤然握成拳,全身开始微微颤抖。

可是,只不过短暂的停顿之后,袁嵘转身挣脱其母和祖母抓握住他手臂的手,大步离去。

在他身后传来其父愤怒的喊声:“孽子!”

袁耽看着孙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不由得颓然地跌坐回榻上,喃喃道:“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褚氏和其婆婆顾氏追出去几步,见追不上袁嵘不由得相对伤伤心心地哭起来。

袁峥见他母亲和祖母这样伤心,心里也是不忍,就过去劝她们别哭了,褚氏却发气甩开他的手,一面拿帕子擦眼泪,一边数落他:“还不是你呀不懂事,小心眼儿,你要对谢九娘好一点儿,四郎也就断了念想,不定早就成亲了,也不会耽搁到如今……如今弄得不可收拾……”

“阿母,你又来怪我,真是,我……我走了!”袁峥没想到他上来劝他母亲,反倒挨了骂,遂一拂袖跑了出去。

“真是,我真是要被这两个孽障给气死。”褚氏犹然念叨。

袁试上来拉一拉她衣袖,叫她少说两句,又劝其母不要再为袁嵘伤心了,这件事就由他来处置。

顾氏问他打算怎么做。

袁试略微思索一番,便说:“这要是让三郎不跟谢绣姬和离,四郎就是九条牛都拉不回来。可要是让谢绣姬跟三郎和离,四郎就会做出让家门蒙羞之事。这样这个局面就无法打开了。所以,我想去跟四郎说,要是他同意不再去纠缠谢九娘,跟谢九娘一刀两断,我就让三郎跟谢九娘和离……”

“这样的条件,四郎会同意么?”顾氏立即问。

不等袁试回答,其父袁耽就说:“四郎是重情之人,为了谢九娘好,他多半都会答应。只不过,我怕他现今答应了,以后又反悔。”

“所以,儿会去趟谢府,把谢九娘跟四郎的事情说给谢庄夫妻听,我要他们保证,谢九娘跟三郎和离之后,他们不得同意谢九娘嫁给四郎。并且手书一封给我做个保证。我想,谢庄夫妻为了女儿,也为了不让这丑事令谢家名声受损,必定会答应的。”

顾氏皱眉点点头,接着道:“此事我也会去说与谢家老夫人姜氏听,她历来就是视谢家名声如命的人,要是得知其孙女谢九娘做出如此没脸之事,头一个就会好好管束谢九娘。恐怕她到时候会比谢庄夫妻对谢九娘更加严厉。要我说,谢九娘这样的就不要嫁人了,令她出家为尼,断了尘缘才好,免得再招惹别家郎君,给人带去灾祸。”

袁试同意:“阿母所说甚是,我看不如咱们这就过谢府去,我跟娘子去见谢庄夫妻,阿母去见谢府老夫人。”

“好,咱们这就去。”顾氏道。

袁耽见他们母子二人已经商定下来法子了,便也不多说话了,只是让他们早去早回。

——

谢绣姬下了牛车,要不是两个婢女扶着她,她能一下子坐到地上去。

今日经历的事情让她吓得手脚发软,心慌得不行。要不是袁嵘一直安慰她,给了她希望和鼓励,她估计会崩溃。

一直进了谢府,进了自己的荷华院,又被扶进了内室,在凳子上坐下,她才觉得自己回了魂儿。接过婢女递上来的水喝了两口,她让人赶紧去把谢妙容给叫来。

谢妙容那个时候刚从家学里散了学回屋,换了衣裳,打算一会儿到祖母那里去跟她一起吃晌午饭,没想到她二姐那边的婢女匆匆忙忙地跑来禀告说她二姐让她赶紧去荷华院,她有要紧的事情跟她说

她一听,便忙跟着那传话的婢女跟着去荷华院。

进了她二姐所在的内室,见到谢绣姬脸色发白,满脸焦灼之色,不由得问她:“阿姊,你这是怎么了?”

谢绣姬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惊慌失措地对她说:“不好了,十五妹,不好了!”

“阿姊,你别慌,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今日一早你不是去法华寺赴袁嵘的约了吗?可是他对你说了令你难过的事情?”

“不,不是……是,是我跟四郎在法华寺后园的亭子里说话时,三郎不知道怎么跟了来,然后见到了我跟四郎说话。他就说我跟四郎勾搭了。然后三郎也跟他吵上了,吵得很厉害,甚至他们说要互相断绝兄弟之情。三郎还说他要把我跟四郎勾搭的事情宣扬得满建康城都是,并且他还说,他要拖死我,不但不跟我和离,甚至连一纸休书都不会写给我。他要我这一世都没法光明正大地跟四郎一起。我们是彻底撕破脸了。后来,他要拉我回袁府,我当然不愿意,四郎就上前来打了他的手。四郎护着我出了法华寺上了谢府的牛车,他对我说,让我不要回谢府,千万不要再回到袁三郎身边去……”谢绣姬语速很快地把今天上午在法华寺经历的事情都对谢妙容说了。

谢妙容听得也蹙起了眉头,她万万不曾想到,其二姐出去跟袁嵘头一次见面,就被袁峥碰到了,最后三方都撕破了脸,事情往越来越槽糕的方向发展。因为袁峥必定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抓住了其二姐和袁嵘见面这个把柄的,大肆宣扬对他们不利的事情。

小叔子跟嫂子勾搭成奸这种流言,对其姐和袁嵘还是有很大的杀伤力的。

“阿姊,你是担心袁峥到处去乱说,然后你和袁四郎会被别人耻笑吗?还有,你还怕这种流言传到阿父和阿母的耳朵里?又或者袁家晓得了这件事,会上门来找你的麻烦?”谢妙容一口气说出了她能想到的这事情的很多不堪的后果。

谢绣姬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怎么办?我怕阿父和阿母晓得了这事情,会骂我,甚至让我回袁府去。我是死都不想再回到袁三郎身边了。十五妹,我要再回到袁三郎身边,说不定就再也跟你没有相见之日了,袁三郎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折磨我,而我也不想活了……”

如此说着,谢绣姬呜呜咽咽地开始哭起来。

谢妙容看着她二姐不禁长叹口气,她想起自己年幼时跟明媚爽朗的二姐一起度过的那些快乐的时光。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天,她二姐被一段不堪的婚姻生活折磨成了惊弓之鸟的样子。如今面临如此的局面,到底是怪老天爷,还是怪自己。本来,她二姐跟袁嵘遇上是一个美好的开始,但是那美好的开始却隐藏了许多不幸,最终这些不幸都冒了出来……

她一开始还想着要支持一下她二姐去追求下幸福,但是哪晓得后面袁峥平空出现,破坏了她二姐追求幸福的仅有一次的努力。

现在该怎么办?接下来必定会有一场大的风波要发生?二姐该怎么做才能避免被这场大的风波给伤得体无完肤?

谢妙容想到这一次二姐回娘家,还是母亲头一次表态站在二姐一边支持二姐和离。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向她母亲说清楚,争取得到她的理解和谅解。还有,今日,她父亲谢庄也休沐在家,父亲一惯都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要是跟他说了,说不定也会得到他的谅解和支持。

总之,现在这事情必须要先一步跟父母亲说,让他们早些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被后面即将到来的风波给打得目瞪口呆。

“阿姊,我看你还是赶紧去阿父跟阿母跟前把你跟袁三郎袁四郎之间的恩怨都说给他们听,不然,我怕他们陡然知道了此事会被气得不行。况且,如今你去说了,求他们给你想个法子,总好过自己硬撑着。”

“可我,害怕被他们骂,我……我……实在觉得有愧。”

“哎,快别说这些了,你是他们的女儿,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倒霉,见死不救。”

“那你陪我去,好吗?”

“行,我陪你去,咱们这就过去。”

谢妙容答应了谢绣姬后,就把阿虫喊了进来,让她回去嘉玉堂禀告祖母,说她今日晌午去其父母那边吃饭,晌午就不回去了。

阿虫应了转身而去,她这才赔着二姐一起去其阿父和阿母的院子里。

她们去的时候,谢庄夫妻正要吃饭,见两个女儿来了,就招呼她们一起吃饭。谢绣姬看一眼谢妙容,谢妙容赶忙顺着父母的话,答应跟他们一起吃饭。

将要说的话实在是有点儿影响食欲,谢妙容还是觉得赔着父母吃完了饭再说比较合适。

一顿饭,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完。等到婢女饭后送上茶来,谢妙容才上前去对其父母说,她跟二姐有重要的事情要禀告他们得知,请他们移步到内室里去,并且让跟前的婢女们都退下。

谢庄和刘氏两夫妻也疑惑两个女儿到底要跟他们说什么,就依照谢妙容所说,带领她们两个进到内室里。待到各自坐下后,谢庄就先开口问:“十五娘,九娘,你们有什么事就说吧。”

谢妙容道:“是二姐的事情,她如今遇到了一些麻烦,说给阿父和阿母听了后,还请阿父和阿母能帮帮她。”

“九娘的事?你阿母昨日已经告诉了我,说袁三郎对九娘不好,所以九娘想跟袁三郎和离。这事情我跟你阿母意见一致,既然九娘已经跟袁三郎又过了两年多,两人之间的日子毫无起色,他对九娘越来越差,这样的话,还不如和离了干净。”谢庄捋着下颌胡须道。

谢绣姬感激地看着父亲,不过,接下来的话,她却有点儿难以启齿,犹豫了一会儿,把心一横,她道:“现如今关键是袁三郎不愿意跟我和离,甚至休书都不肯写给我……”

谢庄和刘氏齐齐一惊,看向谢绣姬道:“为何?”

☆、第119章 11.9

谢妙容提心吊胆地听着二姐谢绣姬说着她跟袁三郎和袁四郎之间的事,包括今日在法华寺发生的事情。

谢庄和刘氏听着,慢慢地两人面现惊色,也皱起了眉。

待到谢绣姬断断续续地说完,谢妙容头一次见到其父脸色阴沉,似乎蓄积着怒火。而其母也是脸色难看,望着其二姐,满脸失望之色。

良久,还是谢庄先开口:“九娘,你,你好糊涂啊。如今你跟袁四郎见面被你丈夫发现,又撕破了脸,你也只能跟他分开了。若我猜得不错,袁三郎回袁府定然是要将这事禀告其父母得知,袁家信了他的话,定然会上谢府来讨说法。这件事情你为何不早些说与我跟你阿母听?要是我们早些晓得,也不会让这事情越来越糟了……”

谢绣姬嗫嚅道:“我不敢……再说此事也不是什么好说出口的事情……”

刘氏这时候说话了,带着责备的语气:“你也晓得这件事情是没脸的事,为何你执迷不悟?以前你跟袁三郎闹,我还认为是他小心眼儿,疑心重,冤枉了你。现如今我才晓得原来你跟袁四郎真有牵扯。哎,我,我实在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生的女郎身上。这事情要是真被袁三郎宣扬出去,你,你这一世,该怎么办?”

她不好当着女儿的面把这件事造成的严重后果说出来,比如说次女无法再在袁府立足,跟袁三郎只有和离,又或者一纸休书被休,还有更加悲惨的是,她甚至连一纸休书也得不到。不敢说,袁三郎会这样拖着她一辈子,但是十年八年完全可以。到时候,次女的名声全毁了,年纪也大了,就算将来摆脱了袁三郎,可是谁又肯娶她?

算起来也只有袁四郎肯娶她了。可是,要是她猜测得不错,袁家是不会同意袁四郎娶她进袁府的,如果袁四郎真要娶她,恐怕就要断绝跟袁家的关系。景朝立国以来,一直都秉承一个孝字,若是袁四郎想要在仕途上再往上升迁,就绝对不能做出不孝的事情,何谓不孝,在她看来,要是为了一个女人跟家族脱离关系,那就是不孝。更不要说,这女人还是他三哥的嫂子,这被人说起,也是丑闻。

甚至连她这个当母亲的也没法同意女儿跟袁三郎和离后,再跟袁四郎成亲。她怎么想怎么觉得尴尬,无法面对。

谢绣姬对于父母没有打骂她一顿已经心存感激了,此时听了其母责备和担心她的话,不由得落下泪来,她恳求谢庄和刘氏能帮她,帮她脱离袁三郎,帮她度过眼前的困境。

谢庄发话了:“我这个当阿父的没理由不管你,可是袁四郎,我绝对不会同意你跟他一起!”

他说这个话掷地有声,且含着怒气,谢绣姬一听就哭出了声,但是她又不敢争辩,说她就想跟袁四郎在一起。于是只能用哭来表达她心中的悲伤,以及她对袁四郎的不舍。

刘氏素来是个好脾气的,这会儿也对次女发怒了:“好了,别哭了,你先回屋去。我跟你阿父商量个法子出来,好应付袁家上门来讨说法。”

“阿父,阿母,我不回袁家!要是回去了,袁三郎还不知道怎么对我,我怕再也不能回谢府见你们了,呜呜呜呜呜……”谢绣姬在退出父母的屋子之前,再次强调了她不想再回袁家的意思。

刘氏道:“你还有脸回去么?你放心,我跟你阿父再怎么也会帮你,让你度过眼前的难关,哎,你走吧。”

“多谢阿父阿母。”谢绣姬抹泪道。

谢妙容遂也站起来,陪着二姐一起出去,刘氏在两人离开之前,肃声嘱咐她们,谢绣姬没有她的同意不许再出谢府,还有谢妙容也不许帮她跟袁四郎之间传信,不然家法处置。

“是,阿母。”谢妙容垂着头讪讪地答应了。

谢绣姬也哭着说她一定会遵守母亲的要求。

等两个女儿出去了,刘氏这才问谢庄:“郎君,你说,九娘的事情咱们该怎么应对袁家的诘问和指责?还有,要是袁家让九娘回去,咱们又怎么办?”

谢庄叹口气道:“九娘还能回袁家么?就算袁家肯将此事压下来,不传到外面,九娘回去也会日子比以前更难过。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再回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着咱们。她做出的事情的确糊涂,但咱们为人父母,总不能见着她真得出事。要是袁家人上门来讨说法,咱们也只能跟人家赔礼道歉,说我们没有教好女儿,另外尽量让袁三郎跟九娘和离,要是袁家能答应,咱们可以给他们补偿,或者说将九娘的陪嫁留给袁家,九娘什么也不带回来。要是这样都还不行的话,再看他们还要提出什么条件才能同意九娘跟袁三郎和离,要是那提出来的条件,咱们能答应,就也同意。总之,最好的结果就是让九娘别再跟袁三郎在一起,结束这一段儿不堪的婚姻。”

刘氏点点头说:“也只有这么办了。可是九娘要跟袁三郎和离了,她以后的亲事……难不成郎君真不让她跟袁四郎在一起么?”

谢庄幽幽道:“恐怕到时候不是我不让她跟袁四郎在一起,而是袁家不会同意,而袁四郎在各方的压力之下,最终也会放弃跟九娘在一起。我这会儿觉得心累,也很挫败,实在是觉得我跟你给女儿们挑选郎君的眼光太差。你说,七娘以前的丈夫王鸾,当初我们选他,外人他家里人都说他好,结果呢,却是那样的纨绔,甚至后面还变得狠毒起来。我不是也跟你说过吗,十五娘被劫持一事,我判断跟王鸾必定脱不了关系,只是找不到证据来证明。你说说,王鸾是多么不堪的一个人。后面,咱们吸取教训,给九娘挑选了袁三郎,谁想到袁三郎又多疑小心眼儿,比起他的温润儒雅,这也算不上大毛病。可就因为这样的小毛病,他跟九娘越过越差,最后竟然闹到这样的结局。袁四郎呢,我也看不上,他要是真懂事,真为九娘好,就不该一直惦记着,不顾小叔子的身份,非要去接近她。他口口声声说看不惯其兄对九娘不好,但是他想过没有,要不是他一点儿不顾及其兄的忌讳,九娘也不会被袁三郎猜疑。或者一开始猜疑,但他要是避开了,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所以,我说袁四郎是个只顾自己的人,这样的人也不值得托付……”

“哎,我只是担心九娘喜欢袁四郎,她不会轻易放弃他。还有九娘即便跟袁三郎分开了,除了袁四郎也没人可嫁了。”

“那就别嫁了,咱们养她一辈子……”

刘氏看一眼丈夫,长长叹口气,只觉心里一团乱麻一般,愁死了。

——

不出谢庄的意料,他跟妻子才商量妥当该怎么应付袁家上门来讨说法,袁试和褚氏两夫妻就来了。

门上的婢女进来禀告时,谢庄和刘氏就换了衣裳去了堂上坐着,等到禀告的婢女将袁试夫妻领进来。

袁试和褚氏进来跟谢庄夫妻彼此见了礼,坐下后,袁试就说:“今日来见亲家和亲家母,实在是此事事关重大,必须要说与你们听。”

谢庄就问:“何事,亲家说来听一听。”

袁试就把自己长子和次子跟谢绣姬之间的纠缠说了出来,说完后,他道:“这也是家门不幸,我们一家人都万万想不到三郎的媳妇竟然跟我家四郎有情,趁着回娘家,还去法华寺跟四郎相见,却又被我家三郎发现。以至于两兄弟为了她反目成仇,竟然要弄到断绝兄弟之情的地步。而且,我家四郎还为了谢九娘,要跟我们袁家断绝关系……这真是让我们袁家上下吃惊不已,心痛不已。这事情要传出去,必定会对我们袁家和谢家的名声有损,这样的丑闻,亲家和亲家母如何看?”

他也是直接把问题丢给了谢庄夫妻,袁试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谢绣姬德行有失,竟然跟他们的两个儿子牵扯不清,弄出这种丑闻,还弄得人家两兄弟成了仇人,你们说怎么办吧?

谢庄听完就说:“这事情我家九娘有错,我们一定严厉管教于她。亲家和亲家母想怎么罚她,也说于我们听一听,我们绝不会袒护九娘。”

这是又把皮球踢了回去,告诉袁试夫妻你们想怎么处置谢九娘,怎么处理这件丑闻,就直说了吧,他遵他们的意见办就行。毕竟这和离的事情,他这个当爹的不能先去提。先摸清了对方的意思,他才好应对。

袁试夫妻当然是没有想到他们气冲冲地到了谢府,见了谢庄夫妻,说了谢绣姬跟自家两个儿子牵扯不清,弄出丑闻后,谢庄两夫妻还如此平静。既没有大怒,也没有大惊,仿佛他们早就晓得了会有这样一件事发生一样。两人不禁想到,恐怕是谢绣姬已经向他们坦承了这事,因而他们有了心理准备。

既然没有让对方措手不及,袁试自然不会立即也抛出他的意思,就听他说:“亲家,九娘还是我家三郎媳妇,我们今日上门儿来,当然是希望她能跟我们一起回去。她弄出这样的事情,我们袁家自有家法惩罚她。”

一旁坐着的褚氏当然也明白丈夫这么说的意思,来之前他们两口子可是商量好了,对于谢绣姬,如果他们能领她回去的话,一定会好好教训她,出口恶气。谁让她这个不知道廉耻的女人竟然勾搭上次子,让他们两人的儿子为她争斗,这谢绣姬就是个搅家精。就算要和离,这之前也应该让她遭点儿罪,别以为躲回娘家就没事了。

于是她也补充了一句:“谢家不会连这种做出勾搭小叔子的女郎也要包庇吧?”

刘氏闻言赶忙帮女儿说话:“她只不过去见了袁四郎一面,又戴着帷帽,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说她勾搭袁四郎也太武断了吧?亲家母,你这么说,不但是冤枉我家九娘,你的媳妇儿,同时也冤枉了袁四郎。袁四郎才回建康,又得了圣上的器重,做了虎贲中郎将,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你这当阿母的怎么忍心往他身上泼脏水呢,如此一来,可是要影响他的前程的啊。”

“你……”褚氏一下子被刘氏的话给堵住了,想一想也是,这一桩丑闻如同双刃剑,不但要伤到谢绣姬,还一下子伤到了她两个儿子,这简直是太不划算的事情。不过,刘氏这么一说,倒让褚氏对谢绣姬是更加憎恨了。另外,她也有话要还给刘氏,只听她说:“比起让我家四郎名声受损,我跟更要担心谢九娘的几个妹妹,她们有了这样跟小叔子勾搭不清的姐姐,以后可怎么说婆家?”

“……”刘氏抿了抿唇,接不上话了。这也是她顾忌的地方,次女弄出这样的丑闻,要是张扬出去,是绝对会对后面几个女儿的婚嫁有影响的。她可以想象,就算女儿们找到婆家嫁出去,那在婆家稍微有一点儿让婆家不满意的地方,人家就会拿次女的丑闻说事儿。这么一来,女儿们在婆家就得格外放低身段儿,谨慎小心。并且这种小心还不是短时间的,长的话甚至会一辈子。

褚氏见刘氏被自己的话给堵得接不上话了,不由得暗中得意,这总算是搬回了一局。

两个女人唇枪舌剑斗了一回,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此事不好好处置,谢家和袁家都得不到好处。于是两边也就后退了一步,开始商量让两边都能接受的解决之法。

谢庄主动放低了些身段儿道:“亲家,亲家母,你们也明白此事闹出去对我们两家都没有好处,我看这样吧,九娘也没脸再回你们袁家,我看,就让袁三郎跟他和离了吧。当然,我们深感我家九娘对不起你们袁家,我们愿意赔礼道歉,并作出补偿。你们尽可以提条件。”

这是把刀把子给了袁试夫妻,也算是极有诚意了。

褚氏心里满意了些,转脸去看旁边坐着的丈夫,有让他拿主意的意思。

袁试是个男人,又在朝廷里为官,并没有想要谢家经济补偿的意思,再加上他是世家子,根本不缺钱,他听谢庄说让他们提条件,只要能让谢绣姬跟袁峥和离。

想了想,他不客气道:“亲家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提出来,想让我家三郎跟你家九娘和离也容易,亲家和亲家母可以给我们写个保证书,就是九娘跟我家三郎和离后,不得跟我家四郎再有牵连,不管是明里暗里都不许。她除了我家四郎随便谁都可以再嫁,但就是不能跟我家四郎有牵扯,我们袁家绝对不能接受她再成为我们袁家的媳妇。要是能答应这个,我们就答应我家三郎跟你家九娘和离。若是将来反悔,我们就把这保证书公之于众,想来谢尚书也不想落下个言而无信的名声吧。”

谢庄如今是吏部尚书,兼领整个中央卫戍禁军,朝廷里面现在除了大将军桓翌,还有等同宰相的王涛,就是谢庄的权利最大了。袁试当然认为只要得到了谢庄的保证书,那么谢绣姬也就不能“祸害”他的次子了。

“……这……”谢庄捋须沉吟了一会儿,最后才答应了:“好,我就答应亲家,要是能让袁三郎跟我家九娘和离,我就写这样一个保证给你。”

得到了谢庄的首肯,袁试也没有多话再说,道:“那么三日后,我就带着犬子登门,写下和离书,那时候,还望谢尚书写好保证书,我们交换。”

谢庄点头答应:“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如此,我们就不叨扰,告辞了。”袁试站起来向谢庄拱拱手道。

褚氏随即也站了起来,不过她却说得是:“郎君先回去,我去瞧瞧阿姑跟谢家老夫人可说好话了。”

谢庄和刘氏闻言齐齐一惊,这才明白原来袁家的老夫人顾氏也来了,不过,她却是去见的姜氏,想必,她来也是为了九娘和袁家三郎与四郎的事情。她去见老夫人,是怕他们夫妻两个处理谢绣姬的事情不当么?还是她另外提出了什么要求?

——

嘉玉堂里,姜氏迎着顾氏,请她进去到堂上坐。对于今日突然来访的袁家老夫人顾氏,姜氏一见面就在猜她为了何事而来,因为顾氏的脸色一直有点儿冷。这之前,姜氏一年也要见她几次,比如说收到帖子去参加顾氏的寿诞,又或者是她自己过生,发了帖子给袁家老夫人顾氏,顾氏领着袁家人来谢府,还有谢家和袁家都打交道的一些建康士族之家的宴请,她们都会碰面。每次碰面也说说笑笑,气氛挺和谐。

今日却是与往常不同,顾氏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等到顾氏坐下后,婢女捧了茶上去奉上,姜氏接了茶喝了两口,将茶碗放下,才寒暄道:“不知道顾老夫人今日是哪里的风吹到我们谢家,实在幸甚。”

顾氏道:“今日是为了你家九娘还有我家三郎和四郎而来。”

昨日谢绣姬回来后,也是第一时间去拜见了姜氏,姜氏也知道她是跟袁三郎吵闹才回娘家的,当时她还劝了谢绣姬两句,让她过两天就回去,不要闹得不可收拾,谢绣姬勉强答应了,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这会儿听顾氏如此说,不觉疑惑,因为她听到顾氏提的是谢秀绣姬跟袁三郎还有袁四郎,这夫妻吵架,跟袁家四郎有什么关系。

遂皱起眉头对顾氏说:“顾老夫人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倒听不懂了,我家九娘跟你家三郎争吵一气之下回谢府我是知道的,我还让她呆两日就回去呢。”

顾氏冷冷接话道:“我看还是让她呆在谢家,袁家就不用回去了。因为我们袁家可是没法子接受一个媳妇跟自己家的小叔子勾搭,纠缠不清,这简直是淫|妇所为。就因为她,我家三郎和四郎闹到要断绝兄弟之情的地步,我家四郎甚至因为她要跟袁家断绝关系,你说说,她这种让兄弟阋于墙的女人,谁家敢要?”

“什么……你说什么……”姜氏给顾氏的这一番话震得头一阵发晕,好容易以手扶住额头,等到眩晕过去才抖着唇追问道。

“我说谢九娘真是无德无耻,淫|贱至极,有丈夫的人,还勾搭小叔子。看来姜老夫人还不晓得,今儿早晨,谢九娘跟我家四郎在法华寺相约见面,被其夫我家三郎撞到,三郎和四郎为了她,在法华寺闹起来。三郎后来回家,跟我们说了,你说这样大的丑事,你们谢家打算怎么处置。谢九娘是你们陈郡谢氏的女郎,竟然做出如此失德之事,你们谢家就是这么教育家中女郎的么?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比谢九娘更加无耻的妇人,她就是个祸害,我真是悔不当初,竟然同意了让三郎娶她为妻,只不过因为她姓谢,其父还是名震寰宇的谢大名士……”

顾氏的这些指责和质疑的话,那是相当有杀伤力,令得姜氏一张老脸都忍不住发红,觉得丢人之极。她活了这么大的年纪,还没有被人当面这样羞辱过。顾氏一口一个谢家,拿谢家说事儿,她实在羞怒不已。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阿杞,去,赶紧去把九娘带来,我要听一听她怎么说!”姜氏勃然大怒,令管事婢妇阿杞亲自去把谢绣姬带来,她要亲自问她,她不太敢相信顾氏说的是真的,或者她认为顾氏夸大其词了,她不敢相信谢绣姬会是顾氏说的那样。她不敢相信谢家竟然会出一个顾氏嘴中说的那种女人。

阿杞应声而去,一会儿就把谢绣姬给带来了,谢绣姬一进来看到袁家的老夫人顾氏满脸冰霜之色,憎恶地看着她,忍不住就瑟瑟发抖起来。

胆颤心惊地向顾氏问了好,得到了她冷哼一声的回应后,她又神色尴尬地向祖母问了好。

姜氏见谢绣姬进来畏畏缩缩的样子,脑子里轰然一声响,大概也就猜到顾氏说的话绝对不是空穴来风了。但是,她依然不死心,要是不听到谢绣姬承认,她不会相信顾氏那些侮辱谢家的话。

“你说说吧,你跟袁三郎和袁四郎是怎么回事?”姜氏在上头寒声问谢绣姬。

谢绣姬哆哆嗦嗦地把在其父母跟前说的话在祖母跟前说了一遍。

姜氏听完气得发抖,她下了榻,手里杵着拐杖慢慢走到谢绣姬跟前,围着她缓缓走动,面皮不断抖动,紧紧地抿着唇。最后只见她一言不发,抡起拐杖劈头盖脸向着谢绣姬狠狠打下,几下过后,谢绣姬捂着头上冒血的伤口,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第120章12.0

谢绣姬咬着唇并没有求饶,只是呜呜的哭。

姜氏看她捂着头上冒血的伤口摔倒在地,心里抽抽的痛,可是在顾氏面前她还要责骂谢绣姬:“九娘,你所作所为真是丢尽了我们谢家的脸,太让我生气了!”

一边的管事婢妇阿杞忙上来扶着她,劝说道:“老夫人,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九娘,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是赶紧让奴婢去请个郎中来替九娘治伤吧,您瞧,那血流得……”

姜氏恨声道:“死了才好!死了也免得落个口实给人指指点点,丢我们谢家的脸!”

阿杞扶着姜氏重新去坐下,接话道:“老夫人,要是九娘真死了,外人只会说咱们谢家有老夫人这样知理,严格管教子孙的当家人,那就别请郎中了。反正今日袁家顾老夫人也在,到时候外头人说起九娘怎么死的,她也能作证她上谢家来只不过是为了替他两个不争气的孙子出气,要求老夫人严惩九娘,老夫人顺她的意,打死九娘,也给了顾老夫人一个交待。”

顾氏听到阿杞说到这里不由得眼角微跳,本来她看到姜氏打破了谢绣姬的头,心里暗爽的。如今听到阿杞的话,提醒了她一件事情,就是谢绣姬今日真得被打得伤重而死的话,到时候传到外面去,别人还真会说谢家老夫人姜氏管教子孙严格。但是说起她来,只会说她包庇自己的两个孙子,上谢家去闹事,逼得谢家人打死谢绣姬给袁家交待。

要真是这样的话,不但这事情会成为丑闻,还会让外人认为袁家的人凶悍,出了这样的事情,建康城的高门士族们哪敢轻易的跟袁家结亲啊。

而且本身她也是信佛的人,她的本意也不是上谢家来非得要逼得谢绣姬死才算出气。毕竟死了人,她心里那关也过不去。

于是她接着就也劝姜氏道:“姜老夫人,我看,还是叫来郎中来替谢九娘治伤吧,她人不懂事,打也打了,就这么的吧。”

姜氏也是太生气了,才抡起拐杖打了谢绣姬,另外一个原因也是她认为在顾氏跟前对谢绣姬下手狠点儿,才能让顾氏后面没有话说了,堵住了她对谢家的家风的质疑还有讥讽。再怎么说,谢绣姬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孙女儿,虽然她恨她让谢家蒙羞,恨她糊涂,但是她又岂愿谢绣姬死?她宁愿自己对谢绣姬狠点儿,免得她落到袁家人手里受侮辱,受罪。

这会儿,她如愿听到了顾氏也让人去请郎中的话,再加上阿杞在旁边配合着劝了几句,她便也点头同意了,令阿杞带人将谢绣姬带下去治伤。

等到阿杞领着人把头上流血的谢绣姬给带走,顾氏才把自己到谢府来见姜氏最终的目的说了,那就是希望姜氏答应,要是她孙子三郎跟谢九娘和离的话,让谢九娘出家为尼,不要再嫁给任何人。

谁想姜氏听了,却并不答应,她道:“我虽是谢九娘的阿婆,可是却不能逼她不嫁人。她做出了不光彩的事情,我们可以打她,可以骂她,不过却不能自此以后就不让她嫁人。圣人说得好,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我只能答应你,要真是袁三郎跟她和离了,不让她嫁给袁四郎。”

顾氏想一想,觉得这个条件也可以接受。反正谢九娘她是不想再看到她进袁家门儿了,只要她不“祸害”袁家的子孙,她再嫁给别的愿意要她的男人也行。其实,还巴不得谢九娘跟袁三郎和离了后,谢家赶紧给她找个愿意要她的人,早点儿嫁出去了,免得自己的四郎再牵挂着她。

于是她道:“那我还是建议姜老夫人,将谢九娘嫁得远点儿,不要让我家四郎找到。”

姜氏:“顾老夫人放心,只要袁三郎跟我家九娘和离了,我会亲自管束九娘。她要不嫁人,就会被拘禁在谢府,拘禁在我身边,谁都见不了。若是她要嫁人,我会把她嫁得远远的,让你家四郎这辈子都找不到。其实,我觉着顾老夫人多虑了,你家四郎只要见不到我家九娘,不定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别的女郎。他要娶了妻,就慢慢会把九娘给忘干净。”

顾氏认为姜氏说得对,把三郎和谢九娘的事情给了结后,她就张罗着给自己孙子四郎找媳妇儿,她就不信,时间一久,两面夹攻,袁嵘会不投降。

“那就多谢姜老夫人帮我们了。”她最后客气道。

“哪里,哪里。”姜氏笑着应付道。

又说了两句话,婢妇阿杞回来了,禀告姜氏说已经提谢绣姬找了郎中来瞧,她包扎了伤口,吃了药先睡了。

而这时,顾氏的媳妇儿褚氏也过来求见婆婆,顾氏知道大概是儿子跟儿媳和谢庄夫妻谈妥了,过来看她这边的情况了。恰巧,她这里也跟姜氏谈妥了,于是便起身向姜氏告辞,说儿媳妇来接她回去了。

姜氏亲自起身将她送出去,看顾氏跟其媳妇儿褚氏一起走远了,这才回去嘉玉堂坐下。

一坐下,她就把阿杞叫到跟前来问:“九娘的伤如何?”

阿杞答:“不妨事,郎中来替她包扎了,已经止血了。又喝了些药,让她去床上躺着了。”

“五郎和五郎媳妇知道她被我打伤了么?”姜氏继续问。

“我送九娘子回去的时候,褚氏夫妻还在,他们可能不知。可能这会儿晓得了吧。”

“你这就派人去传五郎夫妻到嘉玉堂来,我有事情想问他们。”

“是,老夫人。”

阿杞重又出去命婢女去谢庄夫妻那边传话。

传话的婢女到了谢庄夫妻那边,是在谢绣姬的荷华院里找到他们的。原来谢庄夫妻送走褚氏夫妻后,才知道次女谢绣姬被叫去了嘉玉堂,后面是阿杞领着人送回来的。听说次女的头都被打破了,这打破谢绣姬的头的人是谢庄的娘,刘氏的婆婆。至于为何被打,是因为袁家的老夫人去见姜氏,指责谢绣姬的不对,姜氏一怒之下,就打破了谢绣姬的头。

谢庄夫妻听了婢女的禀告,就又匆匆忙忙到荷华院去看女儿。

进去后,两人看到谢绣姬头上包着染血的布条,倚靠在床头哭哭啼啼,心里也难受。两夫妻都坐下安慰她,谢庄说:“你阿婆如此对你,你不要怪她。她把陈郡谢氏的名声看得比天大,最听不得那些对陈郡谢氏名声有损的事情。阿父跟你说个好事儿,方才我们跟袁三郎的父母说好了,三日后就让袁三郎跟你和离,这下子你不用再回袁家去面对袁三郎了。”

这话一出,谢绣姬停住了哭泣,拿帕子擦着眼泪,问:“阿父,不会到时候再有什么反复吧?”

谢庄道:“应该不会。要说有反复,最多就是再提出些条件来,让我们答应补偿。”

“条件?”

“……是啊,有条件。袁家说了,要让袁三郎跟你和离,必须要让我跟你阿母写个保证书给他们,保证袁三郎跟你和离后,你不会嫁给袁四郎。我和你阿母思之再三,认为这条件并不过分,所以答应了。”

谢绣姬一听,咬着唇,又开始哭起来了。

谢庄见状就说:“你要是不愿意,就必须回袁家去,跟袁三郎继续往下过。还有,为父担心的是,你回袁家去还能过得下去吗?两权相衡取其轻,你想一想,你是先保住自己的命重要,还是一意孤行非要跟袁四郎在一起,让谢家名声坠地,让袁家恨你入骨,让天下人都指着你脊梁骨骂你好些?这一次的事情啊,你做得太糊涂了。袁四这个人,为父劝你就不要再想着了,很多人,很多事,当你真正面对时,才会发现不如你想得好。不管怎么样,先让此事平息下来,你也静静心,好好思过,时日一长,都会过去的。”

“是啊,你阿父说得不错。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袁四你一直认为他好,他真好吗?要我说啊,你们两个就是孽缘。他这个人是你不该碰,也碰不起的。你好好想一想吧。”

谢绣姬哭了好一会儿,最终说:“多谢阿父和阿母为我好,我会好好思过的。”

“如此甚好。”刘氏拍着女儿的手道。

正说话间,阿粟掀帘子进来向两人禀告道:“郎君,娘子,老夫人那里派了婢女过来请你们去嘉玉堂一趟。”

谢庄随即站起来对刘氏道:“我也想去跟阿母说一说方才袁试夫妻跟我们说的话。”

刘氏道:“那我陪你一起过去。”

两人就嘱咐谢绣姬房里的奴婢们好生伺候着,两人离开了荷华院,往嘉玉堂去。

到了嘉玉堂,进到屋子里向姜氏行了礼,姜氏让两人坐下,随即道:“今日我将九娘打伤了,你们不会怪我下手太狠吧?”

谢庄忙说:“阿母打得好,都是我跟娘子这些年对孩儿们太宽和,不曾严厉管教她们,才让九娘弄出这样的事情。适才我们已经过去看了九娘了,她没有事情,略休养几日也就好了。”

刘氏也附和道:“阿婆替我们管教九娘,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哪会怪您。”

姜氏点点头,长叹一口气说:“你们不知道,方才袁家老夫人气势汹汹,因为九娘的事情,好一通数落我们谢家,质疑谢家的门风。我为了堵住她的嘴,才打了九娘。说起来九娘也是我亲孙女,我哪里舍得那样对她。但是,她这次做的事情的确有错,的确糊涂,不打她,她不知道反省。我打九娘的时候,也不知道顾氏会借着提出什么要求来。要是她执意要让我将九娘交予她带回袁府,又如何办?你们想一想,九娘要是被带回去了,将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恐怕会比我们自己动手还惨。我将她打伤了,也就顺其自然地将她留在谢府,至少不会让她被带回去受罪了……”

谢庄两夫妻这才体会到了姜氏的良苦用心,她虽然打破了谢绣姬的头,可其实还是为了她好啊。

“阿母(阿姑)……”谢庄和刘氏脸上动容,现出感激之色。

姜氏摆摆手,似乎明白他们要说什么,顿了顿继续说:“后来顾氏见我打伤了九娘,也就不好再继续指责我们谢家了。她后来提出来如果要让袁三郎跟九娘和离的话,必须要我们答应,让九娘遁入空门……”

“什么?”谢庄和刘氏齐齐一惊,脸上立时有不忿之色。

“不过,我没有答应她。”

“哦……”谢庄和刘氏这才松口气。

姜氏继续道:“顾氏见我没有答应,后面又提出来不准让九娘跟袁四郎在一起,甚至顾氏说,要是九娘要再嫁,就要嫁得远远的,不要让袁四郎找到。我想,既然她也让步了,我也就答应了她。你们认为,我这么处置此事对么?”

“对,当然对。”谢庄和刘氏一齐点头赞同。

谢庄随即把袁试夫妻来见他跟刘氏说的话说给了姜氏听,姜氏听完道:“看来,他们来之前早就商量好了怎么做了。不过,他们提出的条件也是合情合理,即便袁三郎跟九娘分开,成了怨偶。我们谢家也要和袁家打交道的,他们也该明白这个理,所以没有把事情做绝。对了,我还要跟你们说,等到九娘跟袁三郎和离后,就把她挪到我这嘉玉堂来住,在她重新定下人家嫁出去之前,我都不许她再踏出谢府一步。还有,也不许任何人再给她传递消息。”

“阿姑,我们今日也是这么跟十五娘说的,府里也就只有她跟袁家八郎关系好,据我们所知,这一次九娘出去到法华寺跟袁四郎相见,也是袁八郎来府里见了十五娘,求她替他传信给九娘的。”

“十五娘啊,就不该心软,答应袁八郎,否则,九娘也不会被袁家抓住把柄,她这是帮倒忙。哎,好了,九娘的事情,就按照我们今日商定的办吧。你们准备一下,三日后接待袁家的人,把九娘跟袁三郎和离的事情办了。”

“是,阿母(阿姑)。”

——

顾氏和袁试夫妻回了袁府后,一起到上房院,跟袁耽说了到谢府与老夫人姜氏,还有谢庄夫妻达成的协议。

袁耽听完就说:“三郎那里跟他通一通气,让他同意跟谢九娘和离。至于四郎,我想去见一见谢庄,让他去与四郎说,他们谢家绝对不会同意他娶谢九娘的,让他死心。”

袁试一听,直接赞其父高明,要是由谢庄出面去说的话,那么袁嵘就不会怪袁家,转而怪谢家了,不过他也担心谢庄不答应。毕竟今日已经要求他写下保证书,让他保证以后不让谢九娘跟袁嵘有关系了。

袁耽却说:“为父出面,他会同意的。再说了,其实这一次咱们爽快地同意谢九娘跟三郎和离,也已经是给了谢家面子了。他是个明白人,肯定会帮咱们一把的。”

“那我们这就去跟三郎说,至于四郎,原先我们不是打算让他答应不跟谢九娘有牵扯,才同意三郎跟谢九娘和离么。如今既然谢家愿意配合,也就不用特意去找他了。等到他知道谢九娘跟三郎和离了,又被谢庄告诫,不许他跟谢九娘有来往,谢九娘也被谢家老夫人禁足,他也就没办法了。日子一长,自然会忘记。”袁试道。

袁耽和顾氏点头,深以为然。

袁试和褚氏就到自己二房的正房院去,令人把袁峥给找了来。

等到他来了,他们就告诉他,三日后带他去谢府,让他写下跟谢九娘的和离文书……

“不行!我绝对不能便宜那个贱人!我跟她和离了,让她去跟四郎,她想得美!”袁嵘一听立即反对。

“你听我们说,我们和你阿婆今日去了谢府,谢府老夫人晓得了此事,抡起拐杖将谢九娘打得满头是血……”

“她活该!她怎么不被打死!”袁峥一听心里无限爽快,咬牙道。

褚氏道:“要真被打死了,传到外面,就是我们袁家过分了。你阿婆见状,也就算了,毕竟袁家以后还要跟谢家打交道的。你跟谢九娘分开了,但我们袁家在建康城里不可能不跟谢家子孙来往。再说了,如今谢家大权在握,跟王家一样,算是最顶尖的世家大族。我们不能因为你跟谢九娘闹得势同水火,就不跟他们来往了。况且,谢庄夫妻还有谢家老夫人都已经答应我们,你跟谢九娘和离了,他们绝对不会同意她跟四郎来往,谢九娘想要再嫁,只能嫁给四郎以外的人,并且嫁得远远的。”

袁峥闻言,这才满意了,不过,心里还是不痛快,没有多折磨谢绣姬一段儿时间,这么快就让她解脱了。并且他还担心真跟谢绣姬和离了,以后谢家说话不算数怎么办。于是他把这担心说出来了。

袁试就说:“吾儿不用担心,谢庄会写个保证书给我们,而且你阿翁还会去找他,让他跟四郎说明白,谢家绝对不会同意他娶谢九娘。这一下,你放心了吧。”

“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但是仍然觉得便宜了谢九娘。”

“那你还想……”

“她的陪嫁一文钱都不许带走,这事情也算是补偿,否则我就太亏了。”

“好吧,这条件三日后你自己给谢九娘写和离书的时候就提出来。”褚氏道。

——

三日后,谢府。

袁试夫妻带着长子袁峥如约到了嘉玉堂。

谢家这边,则是由姜氏领头,谢庄夫妻带着仍然包扎着头部伤口的谢绣姬坐在一边。

袁峥果然当着众人提出了他的要求,要谢绣姬的陪嫁作为补偿,补偿他这个丈夫受到的妻子不忠的伤害。谢庄夫妻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也答应了,谢绣姬陪嫁到袁家的那些财帛还有两个庄园都归袁峥所有。

见谢家答应了自己提出的条件,袁峥才这才提笔写了一封和离书,然后将这和离书跟谢庄写的保证书,以及谢绣姬写的放弃自己名下陪嫁到袁家的财产的声明相交换。

得到了各自想要的东西,袁峥和谢绣姬互相怨怼地看了对方一眼,转身回到自己父母身边。

接下来,两边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袁试夫妻拒绝了谢庄夫妻留他们吃饭的提议,带着袁峥离开了袁府。谢庄夫妻将他们送出府了,这才回来。去荷华院看望女儿时,见到谢绣姬身边的婢女们在收拾她的东西,说老夫人已经将谢绣姬留在了嘉玉堂,她们奉了老夫人的命替谢绣姬收拾东西过去。

刘氏问:“郎君,咱们还过去瞧九娘么?”

谢庄摆手道:“九娘让阿母管着,我们放心。希望九娘也能像十五娘那样,在阿母身边日子长了,能改变。咱们就放手由阿母去管教她吧。只不过累阿母操心,我这做儿子的有愧呀。咱们只有更加孝敬母亲,才能对得起她。”

刘氏颔首称是。

那边厢,谢妙容去在嘉玉堂其祖母给谢绣姬安排的屋子里,跟其二姐说话。

三日前,她晓得谢绣姬被祖母打破了头,就忙去探望了她,见到二姐那种惨样,她还哭了。

这件事,她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会变成现在这样。当时只不过是帮了袁八郎传了消息给二姐,后面二姐去见了袁嵘一次,竟然还被袁峥撞到了,从而让二姐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她终于明白,在这个时代,习惯性的伦理道德远远比她穿来之前的社会强大,个人完全被社会吞没,没有什么独立性可言。

她很可怜二姐遭遇到的这种不幸,可是她也再无力去改变什么。或者唯一算得上庆幸的是,二姐总算是摆脱了袁峥那个渣男,结束了这一段不堪回首的糟糕的婚姻。谢妙容也知道父母和祖母的决定,那就是谢家绝对不会接受袁四郎,也绝对不会让袁四郎跟二姐在一起。而二姐今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来,被祖母管束,不能轻易踏出嘉玉堂一步,更别说离开谢府了。二姐看来就算是牵挂袁四郎,但实际上却再没有跟袁四郎见面的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也许对袁四郎的心也会越来越淡,淡到有一天,她会忘掉这个人,听从家族的安排,重新嫁一个能接受她的男人。

至于袁四郎,他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反抗袁家和谢家共同做出的决定呢?他一个人,根本就不是袁家和谢家的对手。也许,他遭遇了此种挫折后,才会明白,也有事情是他竭尽全力也无法做到的。

谢庄在次女谢绣姬跟袁三郎和离后,果然趁着下朝时,找到当值的袁嵘跟他说了谢家不会让他娶谢妙容的话,并说他要是真想让谢绣姬幸福,就不要再去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否则,他会要他好看。

谁想袁嵘却脸色冰冷地扔下一句话:“除非她死,除非我死,否则终将一日我会和她在一起,会娶她,不管是谁,都无法阻止我!”

☆、第121章 12.1

谢绣姬跟袁峥和离后,被其祖母迁到嘉玉堂后边的一个小院子住,只有一个门儿通往前院,而前院正是其祖母住着的上房院。而且她身边原先伺候她的奴婢全部被换了,换成了她祖母挑的人。

这样一来,她进进出出都要经过她祖母的眼皮子底下。

一开始,姜氏甚至禁止她出嘉玉堂。

嘉玉堂里除了她祖母,剩下的就是其十五妹谢妙容了。

姜氏严厉,谢绣姬十分怕她,每天早晚去请安后,也不敢在她跟前多逗留,就退下了。

所以,剩下唯一可以去的地方就是谢妙容的琼琚院了。

不过,谢妙容一天也忙,又是要上学,又是要练剑,时不时的还要陪着其母,祖母等人出去走亲戚,她每天空闲时间不多。谢绣姬只能隔三差五地去找谢妙容说说话,剩下的时间她要抄写其祖母罚她写的谢氏族规,以及孝经和佛经。这些东西每过三天,她就要拿去给祖母看,姜氏检查过关了还好,不过关,就还要罚她写更多的。每天她呆在屋子里至少需要四五个时辰才能写完祖母罚她抄写的东西,要是遇到加罚,那就要熬夜了。

这种日子她也不敢有抱怨,毕竟这一次她能成功和袁峥和离,要不是家里人帮她,她还不知道落到多惨的地步呢。只是在这种单调和枯燥的幽居岁月里,她还是难免会想起袁嵘。但是一想起他,除了思念,还有哀伤,以及遗憾。她很明白,这一辈子她都不可能再跟他有任何结果了,祖母以及她父母都明确地告诉她。她可以嫁人,但是绝对不会让她嫁给袁嵘,而且她要出嫁,只能服从家族的安排远嫁。要是她哪天想通了,愿意嫁人了,就跟他们说,他们会给她安排。

谢绣姬拿不准自己是不是会有想再嫁人那一天,要是再嫁的话,她多半也只能嫁给人做继室,要是做正妻,那个人多半不会是一流家族的郎君,总之,再嫁要遇到良人的机会相当渺茫。

反正两三年之内,她没有想嫁人的意思,宁愿在家里呆着过这种平静而枯燥的幽居日子。她也想过,两三年过去,袁嵘多半会忘了她,娶妻生子了。她一想到这个,忍不住心痛悲伤流泪,可是哭过之后,她想,其实那样也好。袁嵘那么好的郎君,应该得到幸福,即使他娶的女人不是自己,但是她也愿他过得好。

谢绣姬被禁足在嘉玉堂里,连年底堂弟谢营,也就是二房老四谢岩的长子,排序十一的谢十一郎跟太原王氏的女郎,王丽容的婚礼也没有参加。

瞬乎冬尽春来,谢妙容四月里满了十一岁,接着便是她三姐,十四娘谢丽仪跟陆梧成亲。谢家和陆家在头年七月里谢丽仪及笄后就定下了亲事,来年五月里完婚。

谢家接连的两场亲事后,因为谢绣姬和离而造成的一些不利影响也消散了。

日子又恢复到了往常的样子,不过,朝廷里却传出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就在五月里谢丽仪跟陆梧成亲后没几天,谢妙容就从其母那里听到了当今皇帝曹盛病倒的消息。说是皇帝去年冬天不慎感染风寒,这病根儿一直未除掉,今年开了春又反转,御医们医了两三个月后,病情倒凶险起来。皇太后一气之下,将给皇帝医病的御医都杀了两个,又张榜请天下名医去替皇帝治病,可是却无人应征。因为前头有为皇帝医病的御医都掉了脑袋,谁还敢去给皇帝医病。所以,御医不给力,民间的医生又不敢进宫,皇帝这么三拖两拖,病势倒沉重起来。

谢家的妇人在姜氏的带领下也进宫去瞧过皇后,皇后对她们说,御医说要是能过六月,或者还能拖一拖,要是过不了六月,那就悬了。

庾太后尽管气御医无能,让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病入膏肓,但是她还是依照惯例,下令为儿子准备后事了。至于要是皇帝崩了,将来即位的新君,庾太后也早有考虑了,那就是立皇帝的长子,十七岁的太子曹安为帝。

另外,皇帝病重的消息也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北边的燕国和秦国,以至于最近景国与燕国和秦国接壤的边境上都有异动,庾太后代替皇帝下令命景国的边境上的守军警戒敌国的异动,另外也命负责皇城卫戍的兵士们加紧巡查,严防敌国探子与本国的内奸勾搭,扰乱皇城治安。

不过,宫里和朝堂上的气氛虽然紧张,,但是像谢妙容一样的建康城的高门士族之家的女郎和郎君们依然是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各家的喜事庆生饮宴聚会照常进行,并没有受到皇帝病重,边境敌国异动的影响。

五月初夏里,谢妙容又接到了卫家五娘品香会的帖子,说是近日品香会制了檀香供奉给楼云寺,所以慧远法师决定近日开坛讲经。卫五娘认为五月绿意盎然,天气晴好,最合适赏景听经。更何况楼云寺的五月盛景在建康城算得上数一数二,再加上高僧慧远讲的经文玄妙,佛意深远,听了实在可以令人顿生智慧,再说了,世人信佛,更觉得去供奉佛祖,听高僧讲经是一种添福添寿的行为。

所以,这种礼佛盛事,建康城里上到皇家,下到庶民之家,参加者都是非常众多,而且很踊跃的。

谢家除了谢妙容,还有刘氏以及姜氏都收到了请柬。只不过,她们收到的请柬是卫五娘以楼云寺的名义发出来的,而非品香会。这几年,随着品香会的入会人数越来越多,以品香会的名义供奉楼云寺的檀香而举办的高僧慧远的讲经会越来越有名,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这楼云寺慧远讲经会的规模越来越大,到后面,很多建康皇族贵胄,高门士族之家的妇人们都提出了希望楼云寺慧远法师讲经,能够发请柬给她们的要求。

慧远当然不能不答应,毕竟这些人有身份,有地位,对于寺院的施舍也很大方。于是他就委托卫康子的品香会替他办这事。每次在他开坛讲经时,就以楼云寺的名义发一些请柬给建康的信佛的皇族和世家大族的女人们。之所以委托卫康子,一则是觉得跟卫康子熟悉,二来卫康子对建康的皇族和高门大族远比慧远了解,由她来拟出名单,然后写了请柬发出去最合适。

建康城里得到楼云寺请柬的皇族和高门士族的女人们很少有不去参加这讲经会的,特别是在五月这种好天气,更是要去,也算是赏景游玩一番。再加上楼云寺慧远举办的讲经会无疑又算是一个隆重的社交聚会,在讲经会上一些有心的夫人们又要展开以政治为基础的关系网的建设,还有些人要为自己的儿女挑选合适的结亲对象。因为很多妇人接到楼云寺的请柬,不只是一个人来,往往会带上儿女子侄,这样一来,当然是有妇人会暗中相看挑选一番了。

姜氏接了请柬,本来也要去的,不想临到日子,头一天晚上多吃了点儿东西,第二日肠胃不舒服,就不去了。一开始收到楼云寺的请柬,因为她要去,谢家的底下一辈的媳妇儿,孙媳妇儿,还有在室的女郎以及未娶的郎君都凑趣,决定陪着她一起去。谁知道到那天早晨,才晓得老祖宗肠胃不适,不去楼云寺了。大王氏先就决定也不去了,留下来照顾婆婆,接着是刘氏和朱氏见大嫂都不去,她们也不好去,就也决定留下来。

谁想姜氏知道了却让刘氏和朱氏去楼云寺,大王氏留下来就好。再说了,她身边服侍的人多,仅仅有些肠胃不适,不需要弄得像是有什么大病一样,让她们多去沾沾佛气,给家里添点儿福。另外让朱氏多上点儿香给菩萨,因为她丈夫,在豫州做刺史的谢岩最近也在整顿豫州的兵马,防着敌国异动。说不定哪天就跟秦国和燕国的军队打上了,朱氏作为他妻子,赶紧去寺庙里为谢岩多祈福,这是耽搁不得的。

最终,去了楼云寺的就是刘氏母女,大王氏的两个媳妇儿,朱氏带着长子新娶的媳妇儿王丽容还有次子谢嘉,还有长房的吴氏带了媳妇儿萧氏,萧氏又带上了一双儿女谢庆和谢显姿。

谢府一行人坐着刻有谢氏族徽的牛车浩浩荡荡去了楼云寺,到了楼云寺东大门下车,见楼云寺东大门外已经停放了好多建康皇族和高门士族的牛车。谢家的牛车停到了专门为他们留的一块场地。

谢妙容跟着其母,其姐十四娘谢柔华一起下了牛车。谢家的女人们都戴上了帷帽,郎君们则是不用戴。

想起上一次一大家人来楼云寺听经,谢妙容不禁有些唏嘘。犹然记得那年她长姐才跟王鸾和离了几个月,她在自己和二姐的帮助下认识了品香会的会首卫家五娘,卫五娘后面写请柬请长姐去楼云寺听经,后面不但阿母去了,她们几个姐妹都去了。也就是在那一天,她认识了好朋友卫琴莲。也是在那一天,她挠了萧弘的脸。

那个时候,她比现在任性,也比现在活得更松快。随着年纪一天一天变大,她的三个姐姐都出嫁了,尽管她大姐和二姐又和离,大姐又再嫁。还有这些年,大伯去世,家里的堂兄们娶妻生子。

这一次到楼云寺,她的二姐被祖母禁足,留在了谢家,她的三姐嫁到了陆家,也不知道陆家收到请柬的长辈会不会带她到楼云寺来听经,还有长姐,她也有很长一段儿日子没见到她了。长姐和姐夫有了女儿后,就一心一意地育儿,很少参加社交聚会,而扬州也没有去。至于卫琴莲,她也有一年多没见她,也曾经去卫家探望姐姐的时候问过,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卫琴莲,他姐夫回答说,是因为卫琴莲做了什么让其母生气的事情,所以她也被禁足了。当时,她还问过到底卫琴莲做什么错事了,但她姐夫卫序转移了话题,并没有回答她。

其实卫序和谢伯媛当然知道卫琴莲被罚的原因,不就是因为传出她跟萧弘有首尾的不好听的传言吗。但是这些话她们却不能对谢妙容说,好像说出来像是一个丑闻一样。

谢妙容一想起长姐,就盼望这一次在楼云寺听经能见到她,毕竟她可是卫家五娘的好友,后面又是姑嫂,关系这样好,卫五娘不能不请长姐来吧?还有,卫琴莲这一回是不是也会被其母准许到楼云寺来听经呢,希望有惊喜。

至于这一回跟她同行的十四娘谢柔华,她真是觉得跟她完全没有共同语言。因为她发现,她的这位四姐是个花痴,性子往好了说是活泼,往坏了说是轻佻。谢柔华非常爱打扮,也非常热衷于参加建康城内各高门士族之间的社交聚会。她一去,就爱往那些俊美的郎君跟前凑,总爱在他们面前表现她容色和衣裳的艳丽,表现她比别的女郎们更加夺目。这让谢妙容有时候想,四姐谢柔华会不会也是穿的,怎么她和自己的姐姐们完全不一样呢。她的主动热情甚至超过了她这个真正的穿越者,她甚至会想,为什么她穿过来十一年多,对那些俊美的郎君们都有些审美疲劳了,可她的四姐作为已经满了十四岁的本土人士,怎么就那么不会厌?

总之,她非常不喜欢其四姐往那些年轻的郎君们跟前凑的做法,一看见她那样,就走得远远的,懒得看,也懒得听。毕竟在她心里,卖弄风情这四个字真得是跟那些成熟的已婚女人挂钩的,而不是跟她四姐这样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挂钩。她有一次也曾经隐晦地提醒过谢柔华,说那样不太好,可却遭到了她这个四姐的一顿冷嘲热讽。谢柔华讥讽她没身材,没脸蛋,是嫉妒她长得好看,能穿漂亮的衣裳,所以得到那些年轻的俊美的郎君们的喜欢,而谢妙容没人兜搭她,她才这么说。

谢妙容一听,也懒得跟她吵,默默走开。自从二姐谢绣姬和离后,她就吸取经验教训,以后少管姐姐们的事情,免得弄巧成拙。况且有些事情,就算她是个十九岁的穿越者,有着很多远超这个时代人们的知识,但是关于婚姻,关于爱情,关于家族,关于人情,关于处事之道,她觉得自己远远不够。毕竟她穿越前,也没有经历过这些,非要说有些了解的话,也只不过是看的电视小说里提到的只言片语。但当真正面对时,就会发现起不了多大作用,类似于刻舟求剑的经验。

故而自那以后,谢妙容跟其四姐除了必要的场合打打招呼,寒暄两句,基本是做自己的事情,不跟她来往。

谢柔华呢,也不屑于跟谢妙容一起,她有手帕交,也有闺蜜,建康城里的高门士族之家里也有跟她做朋友的小娘子。况且她一直认为谢妙容古灵精怪,其貌不扬,只不过是靠着所谓的神童之名才有袁八郎那种资质平平的郎君跟她来往。谢妙容做的那些事情她不喜欢,谢妙容是个神童她也不喜欢。自从十三娘嫁出去后,她觉得在谢家就没有人可以让她有倾诉欲,所以,更加狂热地参加外面的那些士族之家的聚会,以此来打发多得很的时间。明年她就要及笄了,她迫不及待想嫁人,在这之前,她希望能在周围围绕着她的同龄的郎君里面挑上一个最好看,对她最好的。一旦及笄了,就让对方请媒人上谢家来提亲。她真是过够了这种在室待嫁的日子了。谢家的姐妹们都无趣,她一个都不想跟她们往来。

谢妙容和谢柔华相看两厌,作为亲姐妹,况且还是同父同母的,她们互不来往,这也是让外人无法想到的。

这会儿刘氏领着两个女儿戴着帷帽进入楼云寺,谢家同行的女人们也鱼贯而入。依旧是有专门负责接待建康这些高门士族的小沙弥上前来引着众人往楼云寺的讲经堂走。

到了巨大的讲经堂跟前,另有小沙弥上来领着谢家的郎君从西侧的另外一个门进入讲经堂,而刘氏等人则是从东侧的一个门进入讲经堂,再顺着旋转的楼梯进入二楼的专为女客准备的包间。

谢家的女人们有楼云寺专门为她们准备的一个包间,谢妙容进去后,见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到慧远讲经,便对其母说,她去卫家那边看一看,不知道长姐进今日来没来?

刘氏就让她快去快回,并让谢柔华陪着她一起去。

谢柔华本来不想答应的,可是又一想自己要不跟着谢妙容一起去瞧长姐,显得自己对长姐很淡漠一样,于是不得已,只能答应了。

谢妙容和谢柔华两人一从谢家的包间里出来,谢柔华的脸一下子就垮下来了,简直每走一步都好像是跺脚一小样,她心里真得很嫌谢妙容多事。她还想坐在包间里,一面喝着茶一面挑开面前的竹帘子好好打量下讲经堂的一楼的那些俊美的郎君们呢。她更想知道有没有她认识的人今天也来了。要是有可能的话,等到慧远大师讲经结束,她就要到后面的园子里去逛一逛,说不定可以碰到他们中间的一些人呢。

可如今她却只能陪着这个多事的妹妹去卫家的包间那边看长姐。长姐三个多月前不是才看过吗,而且人家过得很好,女儿乖,丈夫好,到底有什么看的。也只有没出嫁的女人才惦记着什么姐妹,一旦嫁了,人家的人生就跟姐妹半毛钱关系没有。所以,她觉得谢妙容有点儿傻。

谢妙容也看出来了谢柔华脸上现出的不乐意,就说:“你要不愿意去看长姐就回去吧,要不你可以去找你的闺中好友,跟她们说话。”

还别说,谢妙容的提议让谢柔华动了心,比起去看过得好好的长姐,她还真愿意去找闺中好友聊天呢。但是呢,她也担心谢妙容会在长姐跟前说她对姐妹之情淡薄,所以,想了想拒绝了谢妙容:“算了,过去看阿姊吧。”

谢妙容也不劝她了,自己在前面走,穿过了两三个别的家族所在的包间,走到了卫家众人所在的包间。

她掀开竹帘进去,竟没有看到长姐,却是看到了卫琴莲。

于是她走过去向卫琴莲打招呼,笑着说:“好久没见到你了,这一见,发现你长得更美了。”

还没等卫琴莲回话呢,一边站着的谢柔华就撇了撇嘴对谢妙容说:“不是要找长姐吗,却在这里说上闲话了。”

卫琴莲见到谢妙容没多高兴,也没不高兴,只是她听说谢妙容赞她长漂亮了,还是挺受用的,正要谦虚两句呢,旁边谢妙容她四姐在那里阴阳怪气地插话,令她一下子就不高兴了。

说实话,在卫琴莲眼里,谢柔华就是个庸脂俗粉,简直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投错了胎,她的阿父和阿母都是漂亮而又雅致的人,轮到她,整一个格格不入。就不要说她前面的三个姐姐了,光说谢妙容,就算谢妙容身材脸蛋儿不出色,可是通身的气派也是挺有贵气,而且气质清华,说她出自陈郡谢氏,没有人不信。但是谢柔华,喜欢把自己往艳丽里打扮,又不爱读书,毫无清雅的气质可言,卫琴莲给她两个字的评价:艳俗。

她心思细腻,一听谢柔华的话,就想到她估计是听到谢妙容赞自己漂亮,就不高兴了。故而不耐烦地插话。

正好,她也挺讨厌眼前这个艳俗的人,于是说:“谢十四娘要找我七嫂么,她方才跟我五姐一起去品香会那边了,往前再走三个家族的包间就是,你可以去那边找她。”

谢柔华哪里是想去找谢伯媛,不过是想确定长姐来没来,要是没来,她就转身走人,好去找她的闺中密友说话。

这会儿听卫琴莲支她去前面品香会的地盘找长姐,又怪卫琴莲多言了。

她是怎么看卫琴莲怎么不顺眼,一刻也不想在这里逗留了,于是她便凉凉地对谢妙容说:“十五妹,阿姊去了品香会那边,我就不去了,品香会都是些和离丧偶的妇人,我是在室的女郎,过去不太好。”

☆、第122章 12.2

谢妙容没想到谢柔华能说出这种奇葩的话来,听她话里的意思是她对和离和丧偶的女人满满都看不起,甚至还认为她们身上有霉气,她这种没出嫁的女郎过去跟她们接触会被粘上什么不确定的不好的东西,到时候让她婚嫁也不顺?

这是一种什么逻辑?

谢妙容想弄清楚,但是很可惜,她没办法理解。唯一想到是她这个姐姐对和离过的女人有偏见,跟当世的许多已婚妇人们的观念一致。

还没等到她语气不快让谢柔华赶紧走呢,坐着的卫琴莲却是霍然一下子站起来,一点儿不客气地赶人:“谢十四娘,马上给我从我们卫家的包间里出去!要不是看在谢十五娘跟我关系不错,我非得亲自动手!”

谢柔华倒是没想到一惯看起来娴雅的卫琴莲竟然也有发火的时候,而且是对着她发火,直接赶她走。不过,她也不是个好欺负的,卫琴莲对她不客气,她立即也不客气地回应:“你以为谁稀罕到你们卫家这边来,要不是我阿母让我陪十五妹来,我才不来呢!”

谢妙容给谢柔华气得,真想给她一下子。

心想,她怎么不明白刚才那话得罪了卫琴莲啊。因为她五姐卫康子正是和离的女人,并且还组织了一个品香会,品香会里面的女人全部是和离或者丧偶的。

谢柔华话里的那瞧不起和离的女人的话就是不知不觉打了卫康子的脸,作为卫康子的妹妹,卫琴莲能高兴吗?

而且自己的长姐以前也是和离过的女人,后面嫁给了卫家的七郎,才获得了幸福。谢柔华的话就连自己的长姐也给牵连进去了,甚至她还忘了,能到楼云寺来听高僧慧远讲经,也是托了品香会的福。要不是品香会牵头,高僧慧远能在楼云寺开坛讲经,她又能来参加如此大的建康士族圈子的社交聚会吗?

“你快走吧,真是!”谢妙容脸色难看地对谢柔华挥手道。

“十五娘,我还是不是你姐,你怎么跟外人一起来欺负我?”谢柔华叉着腰没好气地质问谢妙容。

真是蠢得可以,谢妙容本来还想跟她细说下她说的话到底怎么得罪人了,可是回头一想,卫琴莲这边坐着不少卫家的女人,她真要跟谢柔华挑明了,就是真打谢柔华的脸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自己的亲姐。这会儿只要让她快走就行了,于是她忙低声对谢柔华说:“你做出这种样子来,小心卫家的那些夫人们看了,会对别的夫人说你脾气不好,到时候传出去恐怕不利于婚嫁。”

还是谢妙容对谢柔华的心理了解些,果然她这样一说,谢柔华立即就放下了叉在腰上的手,左右瞄了下周围坐着的那些卫家的女人们,见她们果真往她这边看过来。于是立即收敛起了脾气,对谢妙容讪讪道:“那我,我就走了,你代我问候长姐。”

谢妙容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她了。

谢柔华又微睁双眸瞪了卫琴莲一眼,表示出她的不悦,这才转身离去。

对于谢柔华的小动作,卫琴莲也看出来了,她也是毫不客气地回瞪了她一眼。

等到谢柔华走出了卫家的包间,她对谢妙容道:“你这位姐姐真是少见的说话不长脑子的,而且一股愚蠢的傲气,到底她有什么可傲的?我们卫家也不是穷乡僻壤的二流家族,谢家比我们能高贵多少啊?还有,她是天仙吗?不是天仙还在我跟前傲什么傲?”

“好了,别生气了,我晓得她适才说那个话多有冒犯,你没看到,我也烦她吗?”

卫琴莲摇摇头重新坐下了,然后让一边服侍的婢女替她拿个胡床过来加座,接着拉谢妙容坐下:“还是跟你说话不累,就谢十四娘那样的,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跟她做朋友。”

“你这是在夸我聪明吗?”谢妙容坐下后笑着开玩笑道。

卫琴莲点头:“是啊,聪明就是聪明,蠢就是蠢,我犯不着拍谁马屁。”

“承蒙夸奖。”谢妙容道,接着她问卫琴莲为啥这一年多都没见到她,听她七哥说她被其母禁足了,到底因为什么原因。

卫琴莲想一想,小声告诉谢妙容:“还不是为了当初王十一郎说的那个我跟萧三郎有首尾的话,传到我阿母耳朵里,我阿母恼了就禁我的足了,这一禁就是一年多,要不是我五姐帮我求情,我阿母还不让我到楼云寺来听经呢。”

听卫琴莲这么说,谢妙容不由得转脸去看一看不远处坐着的一脸严肃的卫琴莲的母亲乐氏,再转回头来向着卫琴莲道:“原来如此,你阿母对你真严格。”

卫琴莲抿抿唇:“没办法,对了,你晓得萧三郎的近况么?这一年多我被禁了足,也不晓得他怎么样了?”

谢妙容答:“晓得啊,萧家跟我们谢家常走动,故而一年也要见到他好几次。年初他升了虎贲禁卫军里面的一个郎官。上个月我过生日,他送了我一个粮食店,说他有个更大的,抽不出人手管理,就把这个小的送我了。我不肯要,他就将店铺的契书送到我嫂子那里,我嫂子转给我,说这是有来有往,萧三郎也不爱欠人的。”

一开始卫琴莲听到萧弘竟然做了虎贲禁卫军的郎官,也挺替他高兴的,不过,后面听到萧弘在谢妙容过生日时送了个粮食店给谢妙容就不高兴了。毕竟建康城里能开粮食店的都是皇亲国戚一流士族,随便一个粮食店,就算小的,包括囤粮在内也也得值几百金吧,况且粮食买卖是稳赚不陪的,毕竟这个时代粮食就是财帛,甚至比朝廷的铸钱更加硬通。萧弘一送,就这么大手笔,令卫琴莲立刻心里不舒服了,可是,等到她后面听谢妙容说起什么“有来有往,不爱欠人”的话,她就明白了,萧弘其实是将上一次因为救谢妙容,谢妙容酬谢的那一千金还给谢妙容了,只不过是通过另一种方式,这样一来,她又觉得放心了。甚至对萧弘更加升起了景仰和爱慕之心,那要想和萧弘在一起的想法也更加坚定了。

听完谢妙容的话,她撇撇嘴道:“谢十五娘,你们谢家开的谢氏宜家木器店这几年来没少赚钱,如今你又得了一个粮食店,我想,可能我认识的士族之家的女郎里也就你最有钱了。你说,你拿这么多钱做什么,也没见你像你姐姐们那样收拾打扮,要说吃吧,又能吃多少钱。这些钱,你都攒着,将来带到夫家去吗?谁家将来娶了你,可是娶了财神了,连我也羡慕得不行呢。”

谢妙容嘿嘿笑:“可惜你不是个郎君,否则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的钱就都是你的了。”

这话也惹得卫琴莲笑起来:“是啊,我也恨自己不是郎君呢,否则把你这财神娶回家,一世不担心没有钱花。尽管你不是国色天香,可是那金灿灿的颜色在好多郎君和公婆眼里,可是比什么美丽的颜色更加招人稀罕呢。等等,让我想一想,我们卫家还有没有跟你年纪相近的郎君,要不给你们牵牵线,要是能成,你这财神就进了我们卫家,我要没钱花了,找你要也方便。”

略思索一番,她一摊手,失望无比的表情:“哎呀,还真没有,我家同辈排行最小的就是九娘,其他的堂兄们都娶妻了,这下子还真是便宜了外人。”

谢妙容道:“行了,说笑呢,你还当真了。我跟你说,将来不管你什么时候需要钱,只要我拿得出来,你尽管来拿。还有,等你成亲的时候,我给你送份儿大礼,保证不让你吃亏。”

说起亲事,卫琴莲微微有些脸红,因为她想起了那个她一心牵挂着的人,要是将来能跟他成亲,她倒愿送谢妙容一个大礼呢。

想起了萧弘,她问谢妙容:“你说,今日萧家的人也会来楼云寺听经吗?”

“应该要来吧,这一次楼云寺发了很多请柬给建康城的一流士族之家。萧家如今也是建康城的名门,楼云寺应该不会漏掉他们。”

说完后,她突然升起一个念头,重又看向卫琴莲笑道:“你这样牵挂萧家,我要是看到他了,就帮你说好话。”

卫琴莲当然明白谢妙容嘴巴里的那个“他”是谁,便也甜甜笑着说:“好,有劳十五娘了。”

“小事儿一桩,萧三郎如今跟我的关系就跟哥们儿一样。”

“哥们儿?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好兄弟……”

“啊?”

“啊什么啊,我先走了,还没去见长姐呢,等听完经,晌午在楼云寺吃完斋饭,我们再聚。”

谢妙容才不管卫琴莲还张着樱桃小口吃惊的表情呢,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自顾自地走了。

卫琴莲还在想这个郎君和女郎做好兄弟?这是个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因为谢妙容平时大大咧咧的,跟个郎君差不多,萧弘呢,不拿她当女郎看,所以才有这个所谓的好兄弟的话。要是谢妙容真和萧弘是什么“哥们儿”,那以后,说不定可以请谢妙容帮忙促成她跟萧弘之间的姻缘呢。

谢妙容那里知道她开玩笑的跟闺蜜卫琴莲说了她跟萧弘是哥们儿后,卫琴莲已经想了那么远。

她这会儿心情愉悦地去品香会那边找长姐谢伯媛。

谢伯媛尽管跟卫序成亲了,但是跟以前品香会的姐妹们依旧维持着关系,特别是有几个处得好的。有人也跟她一样,先加入了品香会,后面得遇良缘再婚的,还有至今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还在品香会里呆着。

今日趁着陪着婆婆卢氏一起来楼云寺听经为家人祈福,她就趁着慧远还没讲经,去前面品香会所在的场所看望相熟的姐妹。故而谢妙容走进品香会的包间时,她还在跟相熟的姐妹们说笑呢。

卫康子也坐在她们旁边,间或说上两句话。有妇人就开玩笑地说,难不成卫康子因为要做品香会的会首,所以一直没有再嫁。

谢伯媛一听,忙将这个话题给岔开了,因为比起那些不知情的人来说,她太了解卫康子在这件事情上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了。说起来,卫康子比她还要早和离,可是后面她跟卫序成亲,又生了孩子,孩子也一两岁了,但卫康子还单着。为此,卫康子的父母还有长辈们不少操心她的个人问题,他们给她找过不少适宜再嫁的郎君,但卫康子都以看不上为由给拒绝了。时间一长,大家都晓得卫康子是个挑剔的人,眼高于顶,也就不热心给她介绍了。卫康子的娘乐氏为此没有少念叨她,说她难不成要这么耽搁下去,最后弄得孤老一生吗?

尽管卫家也不是养不起和离回家的女郎,但是这不再结婚就不能融入主流社会,渐渐会成为边缘人群,这也是卫康子的父母和长辈们不愿意的。

只有谢伯媛知道卫康子是喜欢上行了高僧慧远,但是就像是她以前曾经劝过卫康子的一样,慧远可是得道高僧,他不可能接受她的感情的。可是卫康子偏不信,结果呢,耽搁了好几年了,她跟慧远的关系倒是比以前更进一步了,但远远没有到男女之情的份儿上。

她只略略劝过卫康子两次,但是卫康子不听,后面她也就只听她倾诉,不提供建议了。不过,因为她人品好,从来卫康子跟她说的私密的话,她都守口如瓶,所以,卫康子喜欢慧远,跟他来往的事情,卫康子也不瞒她。

“阿姊,原来你在这里。”谢妙容见到谢伯媛,便喜滋滋地跑过去喊她。

谢伯媛见到谢妙容也就一下子站了起来,拉住跑到自己身边的妹妹,说:“呀,这才多久没见你,你又长高了些呢。”

“阿姊,你看我长胖没有?”

“没有呢,你长高了些,看起来就比以前瘦些了。”

“是吗,那就好。”

“看到你,我就晓得阿母也来了,走,带我去瞧一瞧她。”

卫康子却适时提醒:“七娘,已经敲钟了,慧远大师就要进入讲经堂讲经了,你快回去陪着我婶子吧,一会儿听完经再去探望你阿母吧。”

谢伯媛:“尽顾着跟十五妹说话了,倒没有留意去听钟声呢。好,我这就回去陪阿姑。”

谢妙容:“那我回去陪阿母吧,一会儿听慧远法师讲完经,我们去后面吃斋饭,再一起吧。”

谢伯媛遂辞了卫康子和品香会的众姐妹,跟着谢妙容一起从品香会的包间出来,一个人回卫家的包间,一个人回谢家的包间。

不一会儿,敲钟结束,慧远果然步履洒然地走了进来,升坛讲经。

楼上楼下的人们都凝神细听他开讲的佛经,一片寂静中,讲经堂内唯有慧远中气沛然,浑厚而带有磁性的声音在回响。

讲经约莫进行了一个时辰左右,眼看要接近尾声了。

突然,楼下的人群骚动了起来,有人在大喊:“燕国的密探闯进来了!”

“燕国的密探?”听到这喊声的谢妙容不由得站了起来,掀开面前的竹帘子往楼下观望。

只见楼下原先围绕慧远法师讲经的讲经坛坐着的郎君们都纷纷站了起来,不明所以的往外观望,接着人群骚动起来,有些胆小的郎君往外跑,有些往里跑,人群你推我搡,场面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底下的郎君们乱了,楼上的妇人和女郎们胆子更小,当然见状也乱了。一些人就往楼下跑。可是因为楼云寺为建康城内来听经的高门士族之家的女人们准备的二楼包间,只有两处环形楼梯往下,而楼梯也不宽,只能能并肩允许三四人上下。那些妇人一乱一跑,两处往下的环形楼梯上就堵住了,不断有人跌倒,有人被踩踏,一时之间只听到接连不断的尖叫和嚎哭声。

谢家的包间里面的女人们也心慌起来,特别是朱氏,更是要带着长子的媳妇儿王丽容匆匆要离开。最后还是谢妙容高声阻止她们不要乱跑,暂时呆在包间里是最安全的。

朱氏还气恼她阻止她们,说:“留在这里,一会儿要是碰到什么燕国的密探,那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谢妙容道:“这会儿慌乱跑出去,别说碰到什么燕国的密探了,就是在下去的楼梯上,恐怕一个不小心,也要被踩死。况且,光是听到底下的人在喊燕国的密探闯进来了,但是燕国的密探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大家都不知道啊。这么盲目地跑出去,万一遇到被劫持,那才是惨!”

她这话说出来,朱氏也就犹豫了,刘氏更是赞成女儿的话,让大家都留在包间里,暂时别动。

谢妙容站到了众人的前面,她想,好歹她学过几年的剑术,现在也有十一岁了,比起小时候,无论身高或者力气都大多了。要是现在遇到王鸾那样的人,她自信一定不会被他给劫持的。就算真遇到了什么燕国的密探,比起母亲等人,她还是要强悍点,过几招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她才站到了离出口最近的地方。可惜,她手上这会儿没有刀剑在手,否则就更不会害怕了。

楼下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断有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传来,突然有一声惨叫声刺激众人的耳膜,更有人大声喊:“燕国密探杀人了!”

谢妙容探头往下看,见到了一个身穿皇城禁卫服的年轻男子捂住胸口倒在地上,他胸口的军服被血都染透了,然后有一个身穿青色衣袍的男子正在往讲经堂中间跑,他手上拿着一把染血的短剑,在他身后有一队皇城禁军正在分开拥挤的人群追他。因为楼下讲经堂里的人很多,拥挤而又混乱,所以无论是那所谓的燕国密探还是后面的皇城禁军行走都很艰难。

她正往下看时,忽然又听到一些女人的惊叫声,然后是咚咚咚的楼梯震动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跑上来了。她赶忙收回视线,往楼梯出口看过去,只见那些堵在楼梯上的女人们被人推倒在地,接着有个身上染血身穿蓝布衣袍的男子跑了上来。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面孔黧黑,中等身材,看他踉跄奔跑的样子,似乎受伤不轻。

他冲上来后,直奔谢妙容这边谢家人所在的包间而来,谢妙容见状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她赶忙让谢家的众人全部分散开,再抱头蹲下,她自己也是往角落里躲,力求自己在这衣衫染血的男子视线之外。

她想,要是这男子急着逃命,那么只要不要挡住他逃命的路,那么他极有可能一直往前跑,不会在谢家的包间这一片停留。不过,随后她又有点儿担心这个逃命的男子跑到前面会经过卫家的包间,她的长姐可在那里,但愿她也没事才好。又或者卫家的那些女人们此时没有在通往楼下的楼梯上,不然也很可能出事。

谁想,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看起来像是燕国密探的身穿蓝布衣裳的男子刚刚跑到谢家的包间门口,身后突然有一支箭飞射而来,一下子就射到了他的小腿上,他腿上吃痛,一个不稳,就摔倒在地,摔到了谢妙容跟前。

谢妙容心里一紧,往那男子看去,正巧见到那男子吃痛爬起来,睁着血红的眼睛跟她的视线撞上。

在那男子身后,跑上来一个身穿皇城禁军军服的男子,该男子腰间挂着宝剑和箭袋,手上拿着一把弓。只听他郎声笑道:“燕国的探子,看你往哪里跑?”

谢妙容听这声音有点儿熟悉,不禁又望过去,一眼见到了萧弘,不是她熟悉的人又能是谁。

萧弘追那个燕国密探,跑上楼来,当即张弓搭箭,射倒了他,心里一高兴,就说了那样一句话。接着他将弓箭背在背后,抽出腰间利剑,快步跑上前去,意图擒住那人。

才跑几步,他就看到了那被他射倒的燕国密探扶着另一只没受伤的腿爬起来,在他前面不过两步远的地方,站着脸现紧张之色的谢妙容,她正好往他这边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碰上,心里不禁同时有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萧弘想,那个燕国刺客不会就近劫持谢妙容吧?

谢妙容也想到了这一点儿。

她还没做出反应,只见那双眼血红的男子已经猛然朝着她扑了过来。

☆、第123章 12.3

说时迟那时快,眨眼的功夫,蓝衫男子已经扑到谢妙容跟前。

他也是自恃有武功在身,而且谢妙容只不过是个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士族之家的半大女郎,他哪会把她放在眼里。所以,他朝着谢妙容扑过去的时候,只是伸出了一只手,他认为他可以很轻易的用一只手就掐住对面那个半大女郎的脖子,然后威胁身后那个追杀他的皇城禁卫,让他给自己让出一条路来。

尽管他也认为要逃出去恐怕很难,可是他不想这么快就落到身后那个皇城禁卫的手里,那怕只有一丁点儿逃离的可能他也不愿意放过。

然而接着发生的事情出乎他的意料,就在他的手快要伸过去掐住对面那女郎的脖子时,却见她忽地抬手用力将他的手一格。接着趁着他的身体一偏,一闪身,已经错步到了身后。

等到他站稳,迅疾回身,再想擒住她时,那女郎已经后退开了三四步,不在他一伸手就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了。

就在他吃惊之际,萧弘已经持剑快速上前,一把将谢妙容扯到身后,接着向他刺了过去。

蓝衫男子猛退,奈何他的一只腿被箭射伤,步法根本灵活不起来。

堪堪躲过萧弘的一刺之后,萧弘第二剑刺去,他的肩膀就被刺穿了,大股的鲜血喷洒而出。

他吃不住痛,砰一声摔倒在楼板上。

谢家的包间内的女人们见状,不少人发出了惊叫声。谢柔华更是被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谢妙容不管那被萧弘刺倒的蓝衫人,而是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将被吓变了脸色的刘氏扶了起来,然后摇摇头,走过去,将谢柔华也给拖了起来。谢柔华吓得够呛,被谢妙容扶起来时,还在瑟瑟发抖。

跟谢柔华一样被吓得发抖的还有朱氏,好在她儿媳妇王丽容是个胆子大的,见此情景,尽管也害怕,但还没有到花容失色,站不起来的地步。于是她先站起来,再把蹲在一边的婆婆朱氏给扶了起来。

大房的吴氏和萧氏等人也是吓得脸色大变。

萧弘持剑上前,一脚死死踩住被他刺伤的蓝衫男子的胸口,然后将利剑指向他脖子,狠声道:“你再乱动一下,小心我砍了你的头!”

就在萧弘制住蓝衫男子的当口,陆续有虎贲营的兵士跑上楼来,等他们来到萧弘跟前,萧弘便吩咐他们:“将这燕国刺客绑了带回去!”

众兵士应了,上前来将那被萧弘刺伤的蓝衫男子拖起来,用绳子绑了,架着下楼去。

萧弘则是把染血的利剑重新插回剑鞘中,重新转身看向谢家众人一拱手说:“诸位受惊了。”

又看向谢妙容笑道:“方才谢十五娘的身手不错,真是让人大感吃惊啊。”

谢妙容微微一笑:“马马虎虎吧,说起来,要不是你那一箭,那个人还不会扑到我跟前来,我还得谢谢你,给我这个表现的机会。”

萧弘一挑眉:“哦,你这么一说,是怪我么?”

“我可不敢怪小萧将军,对了,我问你,你们追缉的燕国探子有几人?都抓到了吗?”

“有两人,逃入了楼云寺,袁将军亲自带着兵马追缉他们,有一人跑上了楼,我领着人追上来。另外一个在下面,袁将军说由他带人去捉他。”

似乎很理解谢妙容问有多少燕国密探的原因,萧弘停了停继续说:“如今你们安全了,还剩下一个燕国密探,他不会再上楼来了。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们先在这里呆着,等我们将另一个也捉住了,再下去。”

说完,又再向众人拱一拱手:“我还要下去帮着袁将军抓人,就此告辞。”

谢妙容等人点点头,萧弘便转身大步离去。

他才离开,忽然楼下有人大喊:“不好了,慧远大师被燕国探子擒住了!”

谢妙容闻言,忙走到包厢的栏杆旁,掀开竹帘往下看。

果然,只见刚才那个刺伤了一位皇城禁卫的身穿青布衣袍的男子已经跃上了讲经坛,手持一把锋利的短剑横在慧远颈侧。那人跟慧远的身材一般高大,而且看他的身手也远比刚才那个被萧弘擒住的蓝衣人敏捷。

此时在讲经坛下,起码有一百多个虎贲营的禁卫兵将讲经坛围了。在其中有一个一身银甲,手持长剑的年轻将军格外引人注目,定睛细看,这个人不就是袁家四郎,做了虎贲中郎将的袁嵘吗?

他面容英俊,身材挺拔,又身穿光亮耀眼的银甲,手中的长剑也发出寒光,这种硬朗的男子之美,将今日到楼云寺来听经的许多士族之家的郎君们都给比了下去。

随着越来越多的妇人和女郎到楼梯旁往讲经坛那里看,袁嵘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当场就有不少在室的女郎们纷纷打听那位引人注目的俊美银甲将军是谁。

谢妙容偷偷打量身边的谢家的几个女人,见她们看到袁嵘时表情各不相同。

年轻一些的女人们看见袁嵘时脸上有欣赏之色,而跟她母亲年纪一样的女人们则是神色复杂得多,尤其是她母亲更是皱起了眉头。毕竟因为袁嵘,她的次女不但和离,还被禁足,如今处境凄凉。她心里生气,怪袁嵘这个人太自私,当初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劝过他,让他远离自己的女儿,可他不听,最后非得弄到不堪的一步。他倒好,继续做着他威武的将军,而自己的女儿却要度过不知道多久的幽居岁月,大好年华就这么荒废了。一想起女儿将来怎么办,她就发愁。看女儿现在的样子,没有两三年是解不开心中的心结,也不会真正平复心绪再嫁了,这一切都拜袁嵘所赐……

袁嵘此时当然不知道在二楼上看着他的那些众多女人们的心思,他如今两眼紧紧锁定的是那身穿青衣的燕国人,还有虽然被青衣人劫持,但神态平静的高僧慧远。

他将手中长剑朝那青衣人一指,大喝:“你快放了慧远法师,只要你放了他,我保你性命无虞!”

“……保我性命无虞?我不信,也许在这里你不杀我,但是出去了,你们不是一样会动手,所以,休想哄我!识相的都给我让开,否则我杀了他!”青衣男子大声吼道。

他一边吼一边将手中锋利的短剑压向慧远的脖颈,剑刃将慧远的颈部皮肤都割破了,流出丝丝血流。

围在讲经坛周围的虎贲营的禁军士兵纷纷向袁嵘投去了询问的目光,毕竟慧远是景国的高僧,他要是真出了事,想必影响挺大,甚至还会受到一些贵人的指责。

袁嵘也是有些犹豫,因为当世无论是皇族还是士族,甚至庶民都是信佛者甚多,高僧慧远不但在建康,就是全国,名声都大,他要真被这燕国的探子杀了,肯定会引起朝野震动,百姓议论。而在他个人来说,也认为高僧难得,他不想他死。

“你别冲动,千万不要伤害慧远法师,我是这些禁军的头领,我说话算数,我说了不杀你就不杀你。”袁嵘亮明身份,还是意图劝那青衣人不要对慧远动手。

青衣人却从袁嵘的谨慎里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犹豫,于是他接下来就更是有恃无恐了,他一手将慧远的一只手反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着锋利的短剑压在慧远颈侧,让慧远在他身前,推着慧远往讲经台底下走。

慧远保持了奇怪的沉默,自从他被那青衣人擒住,以剑相逼,他就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反抗。他面上也都是平静的神色,似乎视死如归一样。

青衣人推着慧远下了讲经台,朝着讲经坛外走,他大声要求袁嵘等人退后,否则他就要杀死慧远。

袁嵘不得已,只能命众兵士往后退。

青衣人顺利地走出了袁嵘等人的包围,很快就来到了讲经坛的门口。

“别,别伤害法师,我求你了!”突然一女年轻的女子从讲经坛的二楼上冲了下来,跑到了那青衣人前面,拦住了他的去路,含泪哀求道。

在楼上的谢妙容看得清楚,那不是卫家五娘,品香会的会首卫康子吗?怎么她会……

很快,她就想到了以前第一次随着长姐来楼云寺听慧远讲经时,看到的卫康子眼中的对于慧远的仰慕,所以,此时慧远被燕国密探劫持,她是害怕慧远受到伤害,因此跑出去恳求那燕国人别伤害慧远。如此一来,她对慧远的感情不是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了吗?

“五娘,你别过去!”另一个谢妙容熟悉的女声随即传到了她耳中。

谢妙容顺着那声音看过去,果然看到了其长姐谢伯媛,只见她满面惊慌之色地跑上去住卫康子的一只手往后拖。

此时慧远说话了:“卫五娘,你快让开,刀剑无眼,不要被伤到了!”

青衣人也适时开口道:“姓卫的妇人,你出去给我弄一辆牛车,我只要出了楼云寺,上了车就放了慧远。”

“你说真的?不哄我?”

“当然是真的,快一些,否则我一会儿烦躁起来,就让慧远跟我一起死!”

“好,好,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卫康子挣脱谢伯媛抓住她的手,提着裙子飞快地跑出去了。

她当然能弄到牛车,因为她今日到楼云寺坐的牛车就在外面,只要她将自己的那辆牛车给这青衣人,想必他一定能够放了慧远法师……

谢伯媛大喊了一声“五娘”,可卫康子就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一溜烟儿跑出去了,没办法,她也跟着跑出去。在二楼上看到自己长姐跟着卫康子出去了,谢妙容也站不住了,转回头对同样看见这种情景的刘氏急急道:“阿母,我下去看看阿姊!”

不等刘氏应好,谢妙容已经蹬蹬蹬地跑下楼了。

刘氏也想跟着下去,可是朱氏等人不同意,说底下这会儿还乱糟糟的,还是等到彻底安全了再下去。

萧弘下了楼后,跟袁嵘会和了,他也看到了那个身穿青衣的燕国人劫持慧远,他低声问袁嵘:“难不成就这么放过那燕国人?”

袁嵘道:“我当然不想放过他,可是慧远法师在他手里,我不想慧远出事。”

萧弘告诉他,自己已经捉住了一个刚才跑上楼的燕国密探。

袁嵘听了后就说:“既然抓住了一个,就不担心不能从他的嘴里得到些跟燕国有关的事情。”

萧弘又说,他为了谨慎起见,已经让手下兵士见那个人押回虎贲营了。

“那咱们就尾随在这个劫持了慧远法师的燕国探子身后,见机行事。”

“是,将军。”

袁嵘接着一挥手,让涌进讲经堂的虎贲营的兵士跟着自己出去,听他号令行事。

——

青衣人一路押着慧远出去,但凡路上碰到有意图拦住他的虎贲营的士兵,他就威胁要杀死慧远,接着就有奉了袁嵘的命令的士兵出来让他们让开。

没过多久,青衣人押着慧远到了楼云寺东大门,在门口他看到了刚才那个答应他,弄来牛车的女人。

卫康子见到青衣人出来,脸上有了点儿喜色,她忙说:“壮士,这是我答应为你弄来的牛车,你说过,我只要给你找来牛车,你就愿意放了慧远法师的。”

青衣人不说话,押着慧远朝牛车走去,等到走到站在牛车旁边的卫康子身边时,他说:“我可以放了慧远,不过,我不放心你给我弄的牛车,所以,你得上车去,等我逃出了建康城,我会放了你。”

“五娘,不可,你千万不可答应他,上牛车去!”在卫康子身后不远处的谢伯媛闻言大声提醒她。跟着她们两人跑出来的谢妙容也听到了那个青衣人的话,她却是没有跟她长姐一样阻止。她就知道那个燕国人不可能一个人质都不要,两手空空,坐上牛车逃离。

因为他要是手上没有人质,就凭一辆牛车又能逃多远?

想来他也是一个聪明人,见卫五娘如此紧张慧远法师,大概猜到了一些什么。所以,他提出来了要让卫五娘替换慧远法师来当人质,比起一个男人来说,控制一个女人想当然地更加容易。而且,他也断定,卫康子肯定会同意。

果然,青衣人的话才说完,卫康子并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就说:“好,我答应你。”

青衣人抬一抬下巴:“你先上车,我就放了慧远。”

慧远望着卫康子,摇摇头,示意她不可。

青衣人见状,就将横在慧远颈侧的短剑用力压了压,只见慧远脖子一侧的伤口流出了更多的血。

卫康子见了,立即对那青衣人说:“我这就上去。”

青衣人又要求卫康子让她的车夫上车赶车,卫康子也答应了,随即招呼替她赶车的车夫上车。

等到卫康子和她的车夫都上了车,青衣人却猛然将慧远往车上一推,接着自己也跳了上去。

已经上车的卫康子立即愤怒地大声喊起来:“你这无信之人……”

“闭嘴!”青衣人一记掌刀砍在卫康子颈侧,卫康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青衣人接着让赶车的车夫立即将车赶往城外,否则他就一刀杀了他主子。

赶车的车夫被他一威胁,几鞭子下去,牛就像发疯一样跑起来。

尾随着青衣人身后出来的袁嵘让萧弘先带领一队兵士去追那青衣人,说他领着人随后就到。萧弘没多想,带领手下人去前面拴住马匹的地方,上马去追那辆载着青衣人,以及他控制的两个人质慧远和卫康子的牛车。

原来袁嵘见到了谢妙容,他就让萧弘先去追人,自己随即走到了谢伯媛和谢妙容跟前,先是拱了拱手,才说:“敢问两位可是谢家九娘的姐妹?”

谢伯媛没有见过袁嵘,闻言一愣,倒是谢妙容对袁嵘印象深刻,所以她开口道:“正是。”

又指一指身边站着的谢伯媛说:“她是我长姐。”

袁嵘看向谢伯媛点点头,随即对谢妙容道:“我是袁家四郎,从前在袁家,也曾跟你有过数面之缘的。”

谢妙容点头,问:“你是想晓得我二姐的事情么?”

袁嵘苦涩一笑,道:“是啊,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自从那一日在法华寺一别后,再没有见过她,后面也晓得她和离了,可我想要知道她一点儿消息也不能够。连我家八弟都不愿意帮我传话了。”

袁峥跟谢绣姬和离后,袁家跟谢家一样,告诫家里的子孙谁也不许插手到袁嵘跟谢绣姬之间的事情,否则会受到严厉的处罚。故而,一向帮袁嵘的袁鑫也不敢替他往谢家传信了。再加上,姜氏将谢绣姬关到了嘉玉堂,谢府中除了同在嘉玉堂的谢妙容可以见到她外,其他的人都见不到她,自然她的消息也被封锁了,也难怪袁嵘打听不到一丁点儿。今日到楼云寺来捉拿燕国的探子,意外见到了谢妙容,他当然要向她打听谢绣姬的消息了。

谢妙容其实还是挺同情二姐和袁嵘的。本来他们可以成为一对恩爱的伴侣的。但是阴差阳错,谁知道竟然会到今天这种局面。她二姐伤透了心,也受尽了折磨,袁嵘呢,看来也是一世也无法称心如意了。

她对袁嵘道:“我二姐还好,比以前好,你不用担心她。”

“她比以前好,那就好……十五娘,你可否帮我传个话给她?”

“我们家里禁止一切人传话或者传信给我二姐,所以,抱歉。”

“我会一直等她,告诉她这个。打扰了,我还要去追缉那燕国探子,这便告辞了。”

袁嵘听到谢妙容拒绝她,很显然有点儿失望,但是,很快他收拾起了心情,将自己要说的一句话说了出来。他相信,即便谢妙容这会儿不愿意替他传话,但总有一天,她或者心软会把这句话传给谢绣姬听的。

说完了这话,他转身就走。

谢伯媛听他跟谢妙容说话,才会意过来原来这个人就是弄得妹妹谢绣姬和离的人。之前,她只是听说,还没见过呢。这会儿见了,才知道原来这位威风凛凛,容貌英俊的年轻男子就是二妹倾心爱上的人。

这个人……简直太可惜了。

她也听过二妹跟袁四郎之间的牵扯,如今见到了袁四郎本人不禁唏嘘不已。

“袁将军,拜托你一定要救回卫五娘和慧远法师!”她在袁嵘身后大喊。

袁嵘听到了,回头说:“我一定尽力!”

说完,带领着手下的兵士们快步离去。

等到袁嵘等人走后,谢伯媛就问谢妙容:“十五娘,你说卫五娘会有事么?”

谢妙容道:“我觉着她怎么都会有事。”

“啊!你是说她会被那燕国人给……给杀了?”谢伯媛惊道。

谢妙容摇头:“就是侥幸可以生还,可还有多少流言蜚语,关于她和慧远法师,你说,不是又得有一场风波了吗?”

谢伯媛刚想说她鬼灵精,可回头一想,今日发生的卫康子想要搭救慧远,甚至甘愿用自己去换慧远自由的事,这可是太多人看在眼里了,就像自己家十五妹说的,她就算侥幸生还,等着她的还有一场舆论风波呢。卫家可是比谢家更加注重名声的,特别是卫康子的阿父更是个古板的人,这要是听到女儿跟一个僧人有暧昧,那还不大发雷霆啊。想到这里,谢伯媛不由得为好友卫康子严重担心起来。

却说袁嵘带领士兵追出城去,跟先追出城的萧弘汇合,结果萧弘却告诉他,他带领手下的兵士追出来,在一个岔道口碰上一队往建康城的牛车挡了下,结果再追过去,就没有见到那辆卫家的牛车了。不过,他已经派了人继续往岔道的各个方向追下去,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袁嵘道:“那我们也就只有在这里先等着了。”

谁知,他们一等就等了两个多时辰,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那些分开追出去的兵士们陆续回来,向他们禀告说,他们追出去近百里,但却并没有发现那辆卫家的牛车。

袁嵘皱起眉头:“奇怪了,按理说牛车跑不过我们骑着的马啊,为什么竟然跟丢了呢?会不会是……”

“是什么?”一旁的萧弘追问。

“难不成那辆牛车又进城了么?就在你带人追到此岔道口的那一队向建康城而去的牛车里面?”

☆、第124章 12.4

萧弘略一回想,也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们的人从这路口的各条岔路追出去,都没有追上人。那我们这就沿路返回去搜捕那青衣人。”

袁嵘微微摇头:“这都过去两个多时辰了,追不上了。我要是那青衣人,进城后立即从另一条路出城,那么等我们重新进城封锁城门,逐家逐户搜捕他也会搜不着。只不过,或者我们一会儿回去会有意外的收获。”

“……你是说那燕国探子极有可能放弃继续劫持惠远大师和卫家五娘?因为他既然已经脱险,再带上被他劫持的人就是多余了。”

“对。”

“那我们这就回去派人去楼云寺和卫家问一问他们两人有没有回去,另外继续派出兵士在全程搜索那青衣人,还有其它出城的路也派人去寻找。”

“很好,就这么办。走,我们立即回城!”

袁嵘说完在马上一挥手,当先策马飞驰而去。萧弘领着众虎贲营的众兵士紧随其后回城。

回到建康城后,袁嵘就分派人手按照萧弘的提议,分头行事。

到点灯时分,城门关闭后,袁嵘派出去到楼云寺和卫家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回禀,说慧远和卫康子都没有回去,在城里搜索的兵士也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只有分派出城去建康城外各个方向搜寻青衣人的兵士还没有回来。看来也只有等到明日才能有确切的消息了。

袁嵘和萧弘碰了头,对于青衣人既然已经逃脱,但却不放慧远和卫康子感到奇怪,萧弘道:“难不成他还要用手中的人向卫家和楼云寺要赎金,要是这样的话,也实在是胆大包天了。”

“你提醒了我,看来我们还要派人继续盯着卫家和楼云寺,万一那燕国人真这么做,要是我们疏忽了,倒真让他得了手,我们虎贲营可就会被全建康城的人笑话。你还别说,越不可能的事情,越可能发生。”

“那我亲自去安排人手,只要那燕国人敢这么做,这一次我一定要抓住他!”

“好,你去安排!”

袁嵘看着萧弘大步出了军营,立在营帐前,仰面看头顶的夜空,发现今夜的夜空星子分外明亮,看来明日又是好天气。只是这样的好天气,不知道那个人也在像自己这样仰面看星,思念着自己吗?

此时,谢府中嘉玉堂琼琚院谢妙容的屋子里,谢绣姬的确在妹妹的书房里坐着,窗外星光灿烂,两人晚饭后一边吃茶一边说话。

今日在楼云寺发生了燕国探子劫持慧远和卫康子的事情,谢家众人回来后,刘氏等人先就去嘉玉堂向姜氏禀告了,众人纷纷庆幸,幸好今日老祖宗没有去,否则怕是会被吓到。特别是有一个蓝衣人意图劫持谢妙容,谢妙容却躲开了,要是没躲开的话,恐怕更是吓人。

朱氏就说:“十五娘看不出来,还有些身手,要是那燕国人扑到我跟前,恐怕他就得手了。不过,我也是奇怪,十五娘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好身手的?”

姜氏嫌弃她多话,就说:“你回屋去,左右你跟孙媳妇没事就好。我看,你们最近一段儿日子也少出去串门子好些。你们也晓得最近朝廷里可能有变数。今日的事情提醒了我,燕国人可不是在几千里外,就在这建康城里就有。谁知道他们还想做些什么,朝廷表面看起来平静,实际底下暗流汹涌。这种时候,谁多事谁倒霉。就像那卫家五娘,偏要多事,这下可好,被青衣人一并劫去了,还不知道生死呢。其实啊,即便她活着回来,她要再嫁都是难。我看,也只有一辈子当她的品香会的会首了。”

说到这里,姜氏停住了,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多话了,便对刘氏等人说:“你们都回屋去歇着吧,最近一段儿没什么非去不可的应酬就在家里呆着。”

“是,阿姑。”刘氏等赶忙答应了,随后各人出了嘉玉堂回屋去。

姜氏等跟前的人都走了,才对跟前伺候着的管事婢妇阿杞说:“这会儿想起来,才觉着当初十五娘的决定何其正确。”

阿杞当然知道姜氏所指,遂笑眯眯地赞同:“是啊,当初十五娘苦苦哀求要去学习剑术,三四年过去,如今可是见了成效了。您说,要不是她会剑术,今日在楼云寺,她要被那什么燕国的探子给擒住,万一有个闪失,可了不得。”

姜氏点头:“就是,如今这世道,谁说得清。经过十五娘这件事,我倒觉着府里的小辈们都该学习一点儿防身术,特别是郎君们。我看,不如你去让人请两个会些功夫的男女进府做师傅,分别教些防身术给府里的郎君和女郎们。当然,我也不强求他们学,他们自己愿意学的才学。”

阿杞问:“老夫人如今也不怕外头的人说我们谢家弃文学武了吗?”

姜氏道:“除了祖宗规矩不能轻易改变以外,象这样的小事改一改也无妨。再说了,我们谢家还是以学文为主,我只是让他们愿意学的才学,又没有强迫他们每人都学。总之,就像你说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十五娘三四年前的决定,今日就派上了用场。岂不知我今日让府中的郎君和女郎们都学一些防身术,过几年不定会管用呢?”

“老夫人考虑得远,是府中女郎和郎君们的福气啊。”

“唉,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年好活,在我走之前,能为儿孙们多考虑一些算一些吧。”

“老夫人身体康健,必定长命百岁。”阿杞不失时机地拍马屁,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问姜氏:“老夫人,九娘子如今也在谢家,要不要也让她跟着以后请进府的教防身术的女师傅学一学啊?”

姜氏沉吟一番,道:“也好,那就让教十五娘的公孙舞顺带也教教她吧,公孙舞这两年不都是接到十五娘的琼琚院来的吗,九娘现也在嘉玉堂,公孙舞来一并教了也好。还有啊,我也担心她一直在嘉玉堂,缺乏走动,身子会变弱。如今就让她学一学防身术,也能动一动,至于能学成什么样,要看她自己了。”

阿杞应好,犹豫了下又问:“既然老夫人有这样担心,那为何不让九娘子在府里走动走动呢?”

姜氏:“还不到日子呢。起码我要让她禁足两年,才能放她在谢府里走动。两年后,不但她,就是那袁四郎,恐怕对彼此的情都淡了。袁四郎要是跟其她女郎成亲了,九娘也该死心了。那个时候,我才放心让她出嘉玉堂。”

阿杞随即又赞姜氏考虑得远。

姜氏遂说:“你去跟九娘说一说这事情吧,看她自己是个什么意思,要是愿意学,就安排公孙舞教她。可她要是不愿意,或者没有心思学,那就算了。”

“是,老奴这就去。”阿杞应了,却步退下。

她从姜氏屋子里出来,就去后面的小院子找谢绣姬,谁想到了她院子里,留在屋子里守屋的婢女告诉她:“九娘子去前面琼琚院找十五娘子去了。”

阿杞便又出来,往前头的琼琚院里去。

琼琚院里,谢妙容正在跟谢绣姬讲她今日在楼云寺度过的惊险一日呢。她二姐自从被祖母禁足之后,每当她从家学里回来,又或者去参加了什么聚会和饮宴回来,谢绣姬都会在晚饭后到她这里来跟她聊天。谢妙容呢,也能体会到她二姐的孤寂,所以很愿意跟她讲一些见闻,就算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她也要编一些出来说给谢绣姬听。

谢绣姬听到那什么蓝衣燕国探子扑向谢妙容时,也吓得心都提起来了,一脸紧张的表情,不过,后来听到谢妙容躲过了那个人,又将心放下了。

谢妙容找了剑术师傅这件事,她是知道的,谢府里,也只有她知道,因为,一直以来,她跟谢妙容的关系是众姐妹里最好的,谢妙容从不瞒她。

她道:“吓死人了,幸好,幸好,你没事儿,看来十五妹没有白学那剑术好几年。”

接着谢妙容又跟她讲了另外一个燕国的探子将慧远和卫康子劫走的事情,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差点儿把袁嵘领兵追缉燕国探子给说出来了。都到嘴边了,给吞下去了。因为她觉得按照目前她二姐的情况看,告诉她关于袁嵘的事情挺不好,好歹她二姐渐渐的心绪开始平复下来了,要是再晓得任何一点儿袁嵘的事情,肯定又要多想。

可是如今的现实情况是,她无论怎么多想都没有用,连嘉玉堂都出不了,更别谈其它了。

至于袁嵘告诉谢妙容,让她传给二姐的话,她也不敢说。这件事,她觉得随着时间的流逝也许会有转机。毕竟要一直等一个人,不像是说的那么简单。袁嵘其实也会面临许多诱惑的,长远的事情不说,就说今天在楼云寺,应该有很多皇族或者高门士族之家的女郎和妇人看到了袁嵘,他是那么引人注目。相信楼云寺露脸之后,会有很多女郎将他当成梦中的男神,也会有很多的妇人将他看成东床快婿。这么一来,问题就来了,袁嵘能过得了外面的美人关吗?

一定会有大胆的爱慕他的女郎去主动追求他,也一定会有想为女儿挑一个好女婿的妇人去袁家走动,促成他跟自己女儿的婚事。就算他心里还思念着二姐,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也许他会淡忘,再加上身边出现了美丽的爱慕他的女郎,谢妙容有理由相信,袁嵘完全有可能移情别恋,忘掉自己的初衷。

所以,她不会把袁嵘的话传给二姐听,免得到时候徒增二姐的伤感。

要是再过两三年,袁嵘依旧单着,依旧痴心地等着二姐,那时候,谢妙容觉得自己一定会对二姐说的。总之,她认为,不管是对袁嵘来说,还是自己的二姐来说,两个人都需要时间的考验,才可以证明彼此到底对对方有多深厚的感情。如果他们经历了一系列的考验,还能不改初衷,那么,可能连老天爷也要帮他们两个在一起。

“你说卫家五娘跟慧远法师都被另一个燕国的探子给劫走了?那个燕国探子到底有多厉害,据我所知,慧远法师身材很高大,怎么他会那么轻易被人制住?”谢绣姬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谢妙容道:“那个燕国探子也很高大,而且我看他身手敏捷,也是练家子。所以,他不但制住了慧远法师,还连卫五娘一起劫走了。只是不知道后面萧弘他们带兵去追缉他们,追到了吗?”

“哎,但愿卫五娘和慧远法师无事才好。”谢绣姬双手合十,望空一拜道。

“老奴也愿慧远法师和卫五娘无事才好呢。”阿杞掀开门上的竹帘走了进来道。

谢妙容和谢绣姬见状都请阿杞过去做。

阿杞就走到两人身边,在圆桌旁的一个圆凳子上侧身坐下,随即把自己来找谢绣姬的目的对她说了。谢绣姬听完说:“反正我也是无事,要是那公孙师傅不觉得我愚笨,肯教我几招当然好。只是我比十五妹大这么多,不知道现在学起来晚不晚。”

听到祖母让二姐也跟公孙师傅学习防身术,谢妙容很高兴:“阿姊,不晚,其实你只需要掌握几招就行,然后多动动,身子更强健,不容易生病,还能吃能睡,至于能学会多少都不重要。我想阿婆也是因为考虑到你在嘉玉堂禁足,平常很少走动,怕你身体变差才做出这样安排的吧。”

“小娘子真是聪慧,一下子就猜到了老夫人的意思。”阿杞笑着向谢妙容比起了大拇指。

谢绣姬明白了祖母的关心,是既羞惭又有点儿感动。之前,祖母打她,并且将她禁足,她暗中也对祖母有怨言呢。只不过后面她阿母来见她,对她说了祖母打她的原因后,她才解开了心结。

但是依旧有些不舒坦。这会儿听了谢妙容和阿杞的话,曾经有的极少的不舒服也慢慢消散了。

她道:“阿杞,我愿意试着跟公孙师傅学习防身术。”

“那就好,那我明日就派人去跟公孙舞说你要跟她学防身术的事情,等到下次她来,你就直接跟小娘子一起跟她学习吧。”

又跟谢绣姬和谢妙容说了一会儿话,阿杞就出来,到嘉玉堂去向姜氏回话。

于此同时,在卫家,一家人却是有哭的,有吵的,有叹气的,有发火的。

卫五娘出面意图去救慧远脱离燕国探子之手,结果却被那毫无信用而言的燕国探子给一并劫走,这事情随着卫家女人们的回府,立即在府里传遍了。

卫康子的娘乐氏一从楼云寺回家,就立即派了仆人去百官府舍向其夫卫介传信,将发生在楼云寺的女儿被劫持的事情告诉了他。卫介接了信,也是跟上头的丞相请了假,赶回家里。

他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回到卫家的,进家门的时候正巧碰到袁嵘派出来到卫家打听卫康子有没有回家的虎贲营的兵士。卫家的仆人告诉他们,说自家的五娘子还没回来。

卫介一听,就知道恐怕事情不太妙,因为他在接到了家里人的传信后,还在想也许等他回家,虎贲营的士兵说不定已经将那坐着牛车逃走的燕国探子给抓住了。毕竟虎贲营的士兵骑的是马,按照速度来说,马比牛跑得快,所以追上牛车应该没多大问题。可是这会儿他听到了虎贲营的士兵来卫家打听卫康子回来没,就说明他们那些兵士并没有追上坐着牛车逃走的燕国探子。如此一来,自己的女儿当然是回不来了。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他问那来卫家打探女儿回来没有的虎贲营的兵士:“你们不是骑马么,怎么会没捉到那燕国探子?”

那士兵告诉卫介,这件事很蹊跷,他也弄不清楚,明明他们虎贲营的骑兵追出去上百里路,但就是没有搜捕到那燕国探子坐的牛车。后来,他们的将军命令他们回城,接着他就跟几个军中的兄弟被派到卫家来打听卫家五娘回来没了。

卫介没有亲历此事。当然也弄不清楚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他明白,自己的女儿怕是陷于危险之中,说不定再也回不来了。

尽管他这个女儿让他很失望,可是毕竟血浓于水,她要是出了事情,他也会难过的。

走回卫府大房的正房院的正厅中,他见到了其父和其母,还有二房和三房的人,他们齐齐在此,等着他回来。

乐氏那时候正捏着块帕子在呜呜地哭,屋内的气氛很沉闷。见到卫介回来了,乐氏猛然一下子就哭得大声起来,她一个劲儿地怪自己,没有看住五娘……

卫介坐下后,让乐氏别哭了,并且问她今日在楼云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家五娘会被那燕国探子给劫持了。原来乐氏让人传信给他,只是告诉他卫康子出了什么事,但是具体的过程却没有说,那个时候,她心里急,也顾不得说这些。这会儿见丈夫问起,也就把当时在楼云寺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什么?原来是自己个儿凑上去让那燕国探子绑的?她还要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跟个和尚纠缠不清,她当人家全部是瞎子吗?为什么那么多檀越不去救慧远,偏偏她要去!也好,这回她出了事倒好,免得以后跟个和尚弄出什么丑事,把我们卫家的脸都给丢尽!”卫介听完重重拍着身前的几案怒气冲冲道。

乐氏听卫介这么说,也闹起来,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气话。要是五娘真遭遇了不测,看你怎么办?”

卫介在气头上,脱口而出:“她是回不来了,早些给她准备棺木吧!”

卫登和温氏一听,忙问他怎么这么说。

卫介就把在府门口遇到虎贲营的士兵,他们跟他说的事情对父母说了。

此话一听,不但温氏,就是谢伯媛还有卫琴莲都哭了起来。谢伯媛是后悔自己没有拼尽全力拉住卫康子,才让她遭遇不测。卫琴莲则是哭自己再也见不到亲姐姐了。

卫序心里难过,但却不敢表现出来,还要尽量劝妻子谢伯媛不要哭了。

卫登和温氏难过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卫登发话让众人都别哭了,说也许不像大家想得那样糟,或者过几天能见到卫康子回来也未为可知。

“天晚了,都回去吧,五娘的事情明日再议。”卫登挥手道,让儿孙们都散了。

乐氏等到跟前没人了,才又捶胸哭起来,嘴里只呼:“我的五娘啊,你这傻子,傻子……”

——

卫康子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耳边有许多人在喊她,但是她却看不见那些人,仿佛她在黑暗中,很想起来,就是起不来。

终于她猛然一挣,幽幽醒转。

她闭着眼,耳畔听到了流水声和桨声,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在船上。可她明明记得自己上了牛车,被那燕国人的一记落在颈侧的掌刀给砍昏了,在失去知觉之前她还愤怒无比地骂那燕国人言而无信。

自己这是在哪里?她头依旧昏沉,眼皮子也很重。

随即她又想起慧远,慧远呢,他没事吧?

一想起慧远,她就又着急了,想知道他在哪里。

她勉力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黑漆漆的房间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在隔壁舱房透过来的微弱的油灯的灯光里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船舱的舱房里。身下是一张不大的榻,她身上还搭着一件衣裳。从衣裳上不断散发出檀香味儿和男子的体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个味道她很熟悉,是慧远的味道,曾经有好多次,她跟他对面弈棋时,稍微身子往前探落下手中的棋子时,她都会闻到令她心醉神迷的味道。

她费力地伸手将身上搭着的那件衣裳拉起来看,果然,果然是一件僧衣,是慧远穿的僧衣。

他的僧衣都在这里,那他人呢?

她才想到这里,忽然听到隔壁舱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接着仿佛有人走了进去。

然后她听到“咚咚”两声,好像是有人跪了下去,接着她听到有两个男子齐声道:“陈七,谭十一拜见太原王世子殿下。”

“……你们认错人了,本僧法号慧远。”

“世子殿下,我们奉皇帝命,过江找了一年多,才找到了您,您就别否认了。再说了,您想要否认也否认不了,在您的后背上烙了慕容皇族的苍狼头印……”

☆、第125章 12.5

“慕容皇族……”卫康子听到这里一下子就将手里的那件僧衣捏紧了。

她记得以前慧远曾经跟她说过,他来自北边的燕国,一家人被权臣所害,独独就剩他一个逃了出来。过了江,遇到楼云寺前主持智空,将他带回了楼云寺做了僧人。如果她记得不错的话,从当初慧远逃过江,到现在应该超过二十年了。从那次跟她透露身世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再也没有谈起过这件事,因此卫康子也不知道慧远的出家为僧之前的俗家姓名,她也没有问过他。这会儿从隔壁那两个跟慧远说话的男人嘴中听到慧远竟然姓慕容,而且还是燕国的皇族,这让卫康子如何不吃惊。

隔壁舱房里好一阵沉默,显然是慧远无法再反驳眼前两个跪拜于他跟前的男子的话。

等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帝还找我做什么?当年他听信谗言,杀掉我父王母妃还有我几个阿弟,我也是命大才逃过一劫。现如今让你们来找到我是什么意思?是不死心,要斩草除根么?”

“世子殿下,要是皇帝陛下要斩草除根,我们只需要带你的头颅回去就行了。况且,从当初世子殿下逃离燕国,到如今也有二十四年了,皇帝陛下有什么理由还要派人来追杀你。”

“那你们来是为了什么?”

“现如今是你的堂弟范阳王,慕容十三做了皇帝,他登位不过三年,可却重病缠身。自打二十多年前,先帝听信奸臣郑准谗言,大肆杀戮皇族之后,皇族子弟凋零,太子慕容恢这会儿不过十一岁。皇帝怕他要是骤然驾崩,太子没有皇族之人扶持,皇帝怕有些别有用心的人会欺凌新皇,甚至取而代之。慕容氏的江山绝对不能落入外人手中,所以陛下命我带领暗卫过江寻找世子,还请世子回到邺城,辅助太子,稳固慕容氏江山……”

“郑准已经死了?”

“是,就在先帝驾崩前三个月,暴病而亡。”

“可慕容氏的江山跟我有何关系?这些年来,我连杀父杀母的仇恨都已经放下了。我已经离开了邺城二十四年,再说了我一家人都已经不在,而我对权势和地位没有任何兴趣。所以,你们回去吧,在下一个渡口我就领着卫家五娘下船。”

慧远说话的声音一直都没有任何起伏,仿佛他在听和说别人的故事。

“世子殿下,您错了,您的阿母还活着……”

“什么?”慧远闻言终于声音有了一丝波动。

“您的乳母当年跟您阿母换了衣裳,郑准控制的禁军杀得不过是您的乳母,您阿母逃过一劫。后来她一直隐藏在民间,直到郑准三年前暴病而亡,她才进了宫,向先皇帝请求彻查当年郑准那一派人残害皇族的事情。先皇帝在驾崩之前,让人查了郑准,并赐死郑家人,为先前被冤枉的几位王爷洗刷了冤屈,并恢复了他们的爵位。”

慧远适时接话道:“即便恢复了名誉又能如何,他们都跟我父王以及兄弟们一样再也活不过来了,那些什么爵位终究是空名。”

“可您母妃还等着你回去呢,当初您逃离燕国,渡江到了景国,她说她是因为您还活着,她才在隐藏在民间,替人缝补衣裳过活。她已经没有多少年可活了,唯一撑着她活下去的不过是还想见您一面。这么多年,她过得有多苦您知道吗?难道您忍心让她至死也无法见到您吗?”

“……”

在隔壁舱房里听到这些话的卫康子忍不住眼睛湿了。她没有想到原来慧远遭遇的事情如此的惨,更是同情并钦佩慧远的阿母,她忍辱负重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仇人病死,并且伸冤成功,为丈夫恢复了名誉。

其实,这件事情当初恐怕燕国的先皇帝也摘不清,一个听了权臣的谗言,就杀死了自己的弟兄和子侄们的皇帝,他到底是昏君还是暴君。如今虽然他死了,先前被他错杀的王爷们的名誉和爵位也得到了恢复,但是谁又有福气可以享受。或者说有,就是像慧远这样侥幸逃脱的皇族子弟可以,但肯定也是极少极少的。

现在,先皇帝的儿子做了皇帝,先皇帝做的孽如今就要报应在后代身上了。先前大肆屠戮皇族子弟,现在的皇帝缠绵病榻,自知时日无多,怕自己死了,太子年幼,会有人做又一个郑准,到那时候,谁能帮着太子稳固帝位,谁能让慕容氏的江山不被外姓之人夺走?

于是他想起了自己的堂兄,曾经是太原王世子的慧远了,他希望自己这位王兄能回去帮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他父皇当年太昏庸又或者说太残暴了呢?杀得慕容氏除了皇帝一脉再也没有别的近支皇室血脉?

卫康子觉得,自己要是慧远,多半也不会选择回去帮燕国的皇帝慕容十三,别说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和尚,又是高僧,早就没有了那些欲念和仇恨。就从世俗里说,他也没有必要帮一个杀了他父亲兄弟们的堂弟,就算不是他堂弟做的孽,可是他堂弟就是那个作孽的人的儿子。世上没有人会不介意这样的血海深仇。

她猜想,慧远忘掉血仇一定是经过了很多年,然后内心痛苦矛盾了很久,不然无法做到现在这样淡然。

不过,那两个男子提到了慧远的侥幸逃过一劫,至今仍然活着并且等着他回去的母亲,她想,慧远不可能不动容的。

果然,就在陈七说了慧远的母亲还活着并且等他回去的话后,慧远的眉头抖动,显然他心绪起伏,已经做不到像刚才那样平静了。

“世子,您就跟我们回去吧。就算您不打算帮皇帝陛下,可是见一见您阿母,让她得偿所愿,不也是一个孝顺的儿郎该做的吗?”陈七见太原王世子慕容义动容了,就不失时机的再次劝说道。

慧远俗家的姓是慕容,单名一个义字。

慕容义不说话,可是他紧紧地抿着唇,手也紧紧握着,他的眼神在舱内跳跃的灯火照射下,很幽暗,看得出来,他在想事情,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陈七和谭十一静静地等待着,心里有些紧张,怕太原王世子慕容义不答应。

一年多以前,他们奉了当今皇帝的命令,带了几十个暗卫过江寻找太原王世子慕容义。这些人里面只有他跟和谭十一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而别的那些人只知道他们是过江来刺探景国的一些军情还有朝廷里的政策之类的情报的。

直到昨天他们才知道了楼云寺慧远的身份,这也是他们抓到了一个伺候慧远起居的小沙弥,从他嘴里知道慧远的后背上烙有苍狼头印,从而证实了慧远就是当年逃过江的太原王的世子慕容义。

慕容皇族的外貌非常有特点,他们身材高大,容貌俊美,皮肤白皙,眉毛和发色偏黄,眼珠也不是纯黑,这样的容貌和江南的汉人有很大的不同。陈七偶然见到慧远一次立即就怀疑上了。后面通过楼云寺伺候慧远起居的小沙弥的话,就证实了推测。

就在他们决定要动手绑走是太原王世子的慧远时,一个在建康城里刺探景朝军情的手下被怀疑,被捉了。景国负责皇城治安的虎贲营从那个人嘴里知道了他们在建康城的落脚点,就派兵来围剿他们。他和一个手下冲出重围,直奔楼云寺,他想好了,务必趁着今日慧远在楼云寺讲经,前去将他给劫走。否则,后面,他们是越难动手了。

结果他艺高人胆大,果然成功劫持了慧远,并将他带出了楼云寺,再借着卫家五娘的牛车,出了建康城,和城外早有准备的谭十一会和,坐着另外的一队牛车返回建康城,摆脱了景国虎贲营士兵的追缉。

进了建康城后,他们坐着牛车从另外的方向出城,最后上了二十多里外,他们一早预备的一艘大船,到晚上点灯时,大船已经顺风驶离建康城一百多里外。这一下,他们算是脱离了景国虎贲营的追缉了。

安全了以后,他们两个才再次进入慕容义的舱房跟他说话,劝说他回燕国的都城邺城去。

只是他们拿不准,慕容义在听了他们两个的话后,会跟着他们回邺城吗?就算他们两个说出了慕容义的阿母还活着,盼望他能回去相见,他们也怕作为高僧的慕容义真正放下了一切世俗的情感牵绊,包括亲情在内。

良久,慕容义开口了:“这样吧,明日一早我再回你们的话。”

陈七和谭十一互看一眼,只能说好,然后他们说为慕容义准备了素食,问他现在要不要吃饭。

慕容义想了想道:“我去看一看卫五娘,不知道她醒过来没,要是没醒,就叫醒她,跟她一起吃吧。”

陈七今日劫持慕容义时,对于那位姓卫的娘子对慕容义的感情看得清清楚楚,当时他临时起意,想要把卫五娘一起擒住,他想,或者这位姓卫的娘子说不定会对劝说慕容义回邺城有作用,所以干脆将她一起绑了。

“世子,今日在楼云寺多有冒犯,那位姓卫的娘子我下手没多重,这个时辰应该醒了,让属下陪您过去看一看?”陈七忙道。

慕容义从榻上下来,穿上僧鞋道:“去把舱门打开。”

陈七答应了,先转身出来,谭十一在后面拿了盏油灯,跟在陈七身后,两人走过去将隔壁的舱门开了,进去将油灯放在一张小几上。

卫康子那时候已经坐了起来,听见隔壁的人过来,她把手中的僧衣也揭下来放在一边。

灯光一晃,有人走进来,见一盏青瓷油灯放在了她躺着的榻前的小几上,进来的人见她坐在榻上,立即笑眯眯地说:“卫娘子醒了啊,今日真是不好意思,对你动了手,没有伤到你吧?”

卫康子摇摇头,她跟眼前这两个人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再加上她刚才也听到了他们跟慕容义说的话,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所以也不怕他们。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想必卫娘子也饿了,我们这就去给你准备饭食。”说完,两人识相地退了出去,接着着慕容义就走了进来。

见到慕容义,卫康子一下子激动起来,不过,她很快又想到了他的身份,不觉多打量了他两眼。

慕容义见卫康子这样看他,就展袖自视,觉得自己除了穿了一身中衣外并没有什么不妥,就抬起头来看向卫康子问:“卫五娘,你是不是什么都听到了?”

卫康子点头:“是,我醒了有一会儿了,那两个人跟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慕容义:“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是回邺城还是不回去?”

“这个,我没法给你建议,一切看你怎么想。我想,你让陈七和谭十一等一等,到明日再跟他们回话,也是要考虑一下的意思吧?其实,我认为,就算我给你建议,最终也不会有多大用处。”

慕容义没有接着卫康子的话,却是直接拿起榻上那件僧衣重新穿在身上,接着话锋一转,道:“这一回我连累你受罪了。”

卫康子摇摇头,看向慕容义:“说什么连累,其实……比起在卫家,我倒更喜欢遭这样的罪。”

她说这话时,两眼灼灼望着慕容义。

慕容义垂下眼眸,遮掩住眼底的波动。一直以来,他对卫康子表示出来的对他的好感非常清楚,但是他明白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不可能为了卫康子改变什么。再说了,他自恃自己是高僧,不会被七情六欲所影响,跟卫康子来往,他倒是一直都很坦然。

一直到今日,卫康子在楼云寺为了他,竟然愿意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要是今日出现在楼云寺的是真正的歹人,卫康子此举,会让她落到歹人的手里,有可能失去生命。换一句话说,卫康子为了他宁愿舍去自己的生命,这让他被打动了。他发现,原来卫康子对他已经有了那样深的感情。

犹记得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扬州见到她,她大方地施舍了一钵饭给她,那时的她,他牢牢地记住了。转眼,七八年过去,再见她,她已经和离,不过,仍然是明艳异常,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把卫康子当知己看的,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也许是他太冷静自持,也许是他读了太多的经书,他的理智远比感情强大。通过这些年的修行,他卸下了仇恨,获得了平静,他准备把余生全部献给佛祖。可就在这当口,卫康子做出来愿意舍弃生命救他的事情,令他堆砌起来的理智的城墙出现了裂口。

就像卫康子意有所指的跟他说话,她灼灼的目光,他完全感受到了,也觉得体内的血发热。

卫康子见慕容义垂眸不说话,又继续说:“我讨厌家里成日家要我再嫁,我讨厌建康城那些连个马也要怕的郎君们,我唯一喜欢的就是每当跟你一起听你讲经,跟你弈棋,听你说那么多佛理……”

慕容义忽然抬头问她:“要是有一日我不讲经,不说佛理了,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无趣,甚至连建康城那些连马也要怕的郎君都不如?”

卫康子立即问:“你是打算回邺城去吗?要是你要回去,能带上我吗?我可以做你的婢女伺候你。”

慕容义失笑:“你可是高门大族的女郎,怎么会做婢女们做的事情?而且,你真要跟我去了邺城,那卫家你就回不去了。因为,我要是回了邺城,也许好多年都不会回建康。若是有回建康哪一日,必定是我阿母去世了。如果我阿母长命百岁,那我也就会一直留在邺城,我要一直留在邺城,你怎么办?”

卫康子毫不犹豫回答:“那我也一直留下去,还有,你说,我不会做婢女的活儿,可我会学呀。你放心,我肯定会学得很好,只要,只要让我能留在你身边。”

这种表露好感的话,卫康子已经说得很直白了,慕容义当然听得懂。

他认为卫康子很聪明,竟然猜到他最终的决定是回邺城去,而且尽管她说的话都不是很明确地表示她喜欢他,但是句句都包含了这个意思。

“你就这么信我?万一,我是个坏人,你跟着我,我把你给抛弃了,或者卖了,你就永远见不到建康的卫家人,特别是你阿父和阿母,这样,你还敢跟我走?”

原以为这么一说,卫康子会犹豫,没想到,卫康子直接笑起来,道:“你这是在说笑么?名震天下的高僧慧远……哦,不,现在是慕容……对了,太原王世子殿下,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姓慕容,名义,在我那一辈里面排行第四,你可以叫我慧远法师,也可以叫我慕容四郎。”

“既然你想要回去,那么我也改口叫你慕容四郎好了。那么,慕容四郎,你答应带我去邺城了么?”

慕容义沉吟了一会儿,终于说:“可以,你可以跟着我去邺城,不过,若是你看够了邺城的风景,又思念家人,就对我说,我可以亲自送你回来。”

“行,既如此,你就收我做你的婢女吧,那样我才不会觉得我无用,给你添麻烦。”

“婢女你就不要做了,我觉着你做我的阿妹合适,我们兄妹相称如何?”

谁想卫康子一听却坚决不同意,说:“我无法跟你做兄妹,我宁愿做你的婢女。”

做兄妹永远都不能做夫妻,而做婢女倒有可能成为慕容义的女人,卫康子很明白。慧远要是回了邺城,极大的可能要还俗,卫康子觉得自己一定要抓住这一段感情。她爱他,甚至愿意自降身份为婢,只为了在他身边。

“你……”慕容义看向卫康子,欲言又止,他想说卫五娘想多了,要是他还了俗,他要娶妻的话,一定会娶她。这么多年,他的心里就只是有他一个女人而已。

“世子,卫五娘子,饭菜来了,你们先吃点儿喝点儿,我让兄弟们烧水去了,一会儿吃罢饭,再好好沐浴一番。还有,世子,您慢慢想,不着急,一日想不好,多想几日都行。”陈七提着一个食盒进来,谭十一则是拿了两张食案进来,在卫康子和慕容义跟前各自摆放了一张。

陈七放下食盒,从里面端出来几样菜和一些饼以及两碗粥。

慕容义和卫康子相对而坐,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罢饭,两人又一边喝茶一边继续说话。直到陈七跑来说水烧好了,请他们去沐浴。慕容义和卫康子才分别起身去沐浴,完了各自回房歇息。一夜无话。

次日起来,陈七和谭十一跑来问慕容义,可想好了是否回邺城。慕容义告诉他们,他想好了跟他们回去,只不过让他们下船去跑一趟,买几身他和卫康子穿的换洗衣物,毕竟这要回邺城,路上还得耽搁好几个月呢。

听到慕容义要回去,两个人当然非常高兴,立即答应了慕容义的要求,在一个小镇子靠岸,陈七亲自带了人下去买了些慧远和卫康子穿的衣物,以及各样吃食粮食腌肉腌鱼并一些蔬菜果子等,最后他还想办法去搞了一副围棋,他知道慕容义和卫康子必定是要下棋的。有了围棋,他们也就能度过那十分漫长的在船上的无聊日子了。

采购齐了船上要用的东西,扬起风帆,载着慕容义和卫康子等人的大船就往邺城方向进发。

船上卫康子提醒慕容义,此一趟回邺城,恐怕会面临很多危险,他阿母不是那么好见的,不过,卫康子也相信慕容义有足够的智慧可以应对一切。再不行,还有她这个出馊主意的智囊呢,她也能帮着他出些馊主意。

慕容义说:“其实我也明白回邺城是跳进了俗世红尘,皇帝陛下用我阿母做了个饵,要我去咬。可我又不能不咬。也许这一切都是命?唯一可以安慰一下子的是,有你这红颜知己同行,这一路我也不觉得那么难受了。邺城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第126章 12.6

数日后,谢妙容在回家庆贺阿母生辰的姐姐谢伯媛嘴里听到,卫康子自从那一日在楼云寺因为要救慧远法师,而被燕国探子劫走,就再也没有回过卫家,而虎贲营的兵士们也没有搜索到那带走慧远法师和卫康子的青衣燕国人的踪迹。所以,这件事情就以慧远法师和卫康子的失踪为结局。

卫家人认为卫康子不是被杀死扔在了荒山僻野,就是被燕国人给劫掠转卖它方。总之,卫康子没有好结局,这辈子算是完了。尽管虎贲营的士兵也没有搜索到她的尸首,可在卫家人心里她也跟死了差不多。其实他们还愿她最好死了,因为就算她不死,回来,除了给卫家丢脸,就再也带不来什么好事。

谢伯媛向着母亲还有妹妹说起此事的时候,还要抹眼泪呢。她是深深后悔,在那一日没有毅然决然地拖住卫康子,以至于让她非要出头去救慧远,最终被那不讲信用的燕国探子给带走。

谢妙容除了劝她姐不要伤心也没有任何办法,她道:“阿姊,这也不是你的错,那一日场面如此混乱。要我说,你还是胆大的呢。你看,卫家除了你,不是都没有人去拉住卫五娘吗?另外,我认为,没有搜索到尸首说不定还是件好事,不是有句俗语叫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再有,这件事你不觉得奇怪么,那一日那个燕国探子既然成功逃离了建康城,可他为什么连慧远法师也不放回来呢。要是卫五娘还可以被卖几个钱,或者是送给人做小妾,但是慧远法师,他劫去有何用处?毕竟这世上还没有卖和尚的。因此,我觉得这件事情有蹊跷。”

谢伯媛闻言,也蹙起了眉头想这件事,良久,她叹气道:“或者真如十五妹所说,五娘她并没死。但是,就算她没死,以后也没法回卫家了……”

“阿姊,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把事情想好一点儿行不行?”

还别说,谢妙容的这句话让谢伯媛心中立刻想起,卫康子一直爱慕着慧远,要是这一次他们两人都被燕国人抓走了,那他们有没有可能在一起呢?若是他们两个在一起了,想必卫康子对于回不回卫家丝毫都不会在意。因为一个跟深爱之人在一起的女人,会以深爱之人为家……

如此一想,她轻松多了。又可以脸上带笑地叫乳母把女儿卫怡媛抱过来,逗着她跟母亲以及妹妹们说话了。

刘氏的生日,来向她庆贺生辰的人挺多。其中包括新安长公主一家,以及嫁到太原王氏家去的新安长公主的女儿刘蝉儿。当然她的已经出嫁的女儿们更是要回娘家的。除了长女谢伯媛一家人外,还有嫁给陆家五郎的谢丽仪。

晌午饭后,刘氏招待来向她庆贺生辰的夫人们,谢妙容和其姐谢柔华就负责招呼跟她们同龄的姐妹以及表姐妹们。

谢伯媛和谢丽仪作为谢家嫁出去的女儿,如今的身份就是客人了,而比她们两个年纪小的谢柔华和谢妙容则做了主人,带领着跟她们年纪相仿的女郎们吃茶,去谢府的后花园赏景。

谢府的后花园的湖中六月里荷华开满了半个湖面,谢柔华和谢妙容带领年轻的女客们去后花园坐船赏花。

船上,刘蝉儿和谢丽仪在交头接耳,说她们各自新婚后的一些事情,谢妙容跟卫琴莲下棋,谢柔华则是跟她的闺蜜阮家十二娘在一嘀嘀咕咕,时而发出笑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卫琴莲的棋艺依旧是比谢妙容高,她落下子后,很久谢妙容才考虑后,放下一颗棋子去。

“唉,每次都要等你好久,要不是在船上还能看看外面的荷花和游鱼,我都会被闷死了。”她手里捏着两颗白色的棋子来回摩擦,发出轻声的嚓嚓声。

谢妙容嘟哝道:“那你还要找我下棋?”

“不找你下棋也无事可干啊,总不能跟你大眼瞪小眼,就那么干看着。”

“我看你是不在棋艺上虐我一遍就不舒爽。每次来都要跟我下两盘,找点儿胜利的感觉才罢手。我说,卫大美女,你还需要在这些地方找优越感吗?我们两个出去,往人前一站,你说谁是红花谁是绿叶?我这绿叶每次都把你这红花衬得更美,其实你不觉的在下棋上头就应该让我赢一盘作为补偿吗?”

“谢十五娘,你这话可说得有失偏颇了啊,哪一次下棋我没让你执黑先行,并且还要让你三子。你说,这不是补偿是什么。还有什么绿叶衬红花,我完全没有感受到。每次只要有郎君们在的场合,你的身边围绕的郎君可是最多的,到底谁是红花,谁是绿叶,不是一目了然吗?”卫琴莲不服气地反驳道。

谢妙容笑着落下一子,然后说:“我身边的那几个人跟我是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晓得,所以,你说的那些不算。倒是你,这两年出落得越发美丽,你看看,你每次去参加饮宴聚会,暗地里有多少的少年郎君在悄悄的打量你。”

卫琴莲听了这个话,倒是不否认,只不过她认为那些郎君的打量加起来都没有一个人打量她,更让她感到高兴。只可惜那个人很少出现在她出席的社交场合。而且就算他在,见了她也只会应景地跟她打个招呼。

不过,说来也奇怪,她的朋友谢妙容似乎是经常能跟萧弘碰上,远的不说,就是上次在楼云寺。萧弘带领虎贲营的禁军就跟谢妙容遇上了,还有那什么意图劫持谢妙容的探子被萧弘给抓了,在这过程中,谢妙容又是如何躲过了那燕国探子的袭击等等。这件事情最近跟她五姐卫康子和慧远法师被另外一个燕国探子给劫走,成为了建康城里的人们茶余饭后最喜欢说的八卦,而且这些八卦还传得越来越玄乎,卫康子听到的版本就是谢妙容如何跟萧弘一起合作,力擒燕国探子,最后两人都互相吹捧对方。更有好事者说谢妙容跟萧弘是天生一对等等。

这些话传到卫琴莲耳朵里自然是让她吃味,尽管她也晓得谢妙容跟萧弘是什么哥们儿,而且她还认为萧弘连自己这种容色的女郎都看不上,可见他的眼光有多高。谢妙容除了比她多些钱以外,在容貌上根本无法跟她相比,所以萧弘是根本不可能看得上谢妙容的。那些八卦真是令人好笑。

这会儿说到这个话题,想起了萧弘那个人,卫琴莲就接着话问谢妙容:“不知道十五娘最近见到萧三郎没有,还有你说他今日来了没有?”

谢妙容抬起头,想了想说:“我阿母倒是请了萧家人,今日萧家的妇人们来了不少,只是萧弘……好像没有看到。最近他忙得很,你也不是不晓得,自从出了楼云寺慧远法师和你五姐被劫持的事情后,皇城内就加紧了搜寻和巡逻。虎贲营负责皇城的治安,要是再出什么类似楼云寺那样的事情,恐怕虎贲营的大小军官们就会被问责了。”

一提到卫康子,卫琴莲的眼神就一黯,缓缓道:“我五姐恐怕是凶多吉少,我后悔那一日没有跟七嫂一样去拉住五姐,要是我也去拉她,说不定她就不能去救慧远法师了……”

“哎,你们就不要怪自己了,那件事你阿姊本来也是一番好意,谁知道出了那样的变故。”

提到了谢伯媛,卫琴莲四面一望,问谢妙容:“我七嫂呢,怎么没见她来游湖?”

“她去探望我二姐了。”

“这样好的日子,这样好的天气,为什么你二姐不能来跟咱们一起游玩?”

“因为我祖母说要我二姐禁足两年,这还没有一年呢。”

“为什么,她跟袁峥和离,你祖母要禁她的足,和离是双方有错啊,又不是被休?是不是这里面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卫琴莲突然问。

谢妙容无语,她觉得自己好像刚才说错了话。毕竟她二姐跟袁三郎和离,跟袁四郎的纠缠,这件事情可是被袁家和谢家遮掩得很好。外头人都不知道里头竟然还有这样的内|幕。卫琴莲突然怀疑问起,谢妙容肯定是不能跟她说的,所以她故意手一拂,装作不小心把几颗棋子给拂落在地,引开卫琴莲的注意。

果然,卫琴莲见她将棋子拂落,就立即喊起来:“你这赖皮,明明要输了,却将棋子故意拂落到地上,这是狡赖,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谢妙容嘻嘻笑,亲自下了榻去把棋子给捡起来,道:“哎呀,你咋呼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这样吧,这一盘我还是认输怎么样?”

“什么叫你还是认输?明明就是你输!”

“是,是,是,我输了。算了,不玩了,真费脑子。不如吃点儿东西。九娘,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端来?”

“这才吃饭多久,我不想吃,要吃你吃吧。”

“好吧,我吃点儿,方才跟你下棋,耗了我许多脑力,不补充点儿不行。”

于是谢妙容让婢女端了些瓜果李子等上来,她长大点儿后,也是进入了青春期,开始发育了,她也不胡吃海塞了。要加餐还是以水果为主,这样又能补充营养,又不至于堆积脂肪。

卫琴莲见谢妙容吃得欢快,也伸手从青瓷的高足盘子里拿了个李子吃了起来。

一口咬下去,口感挺不错,以甜为主,微酸,看外头的样子却和一般的李子差不多,都是青皮,于是她忍不住赞这个李子好吃,又问谢妙容从哪里买的。

谢妙容呵呵笑:“这不是买的,是我的那两亩多的果园里面种的,去年我也只载了一棵李子树,今年嫁接了下,又剪去了一些旁枝,最后结了果,果子就是现在你吃的这味儿。”

“你这家伙,有这样好东西也不说,偷偷自己吃,我要是不吃一个,还错过了。一会儿下了船,领我去你的果园里看一看,我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没有,采一些带回家去吃。”

“喂喂,我的果园里那些果子的产量很小,你一会儿去可要手下留情啊,千万给我留一点儿。”

“行了,小气,真是。”

卫琴莲很快吃完一个李子,又去拿了一块蜜瓜开吃。果然,谢妙容这里的蜜瓜也比一般的香脆,她很满意,吃了两口蜜瓜,她忽然想起个事儿,对谢妙容说:“那一日在楼云寺那个银甲小将军你看见了吗?”

谢妙容一愣,随即道:“看见了啊,怎么了?”

卫琴莲压低声:“我阿母回去后就打听他是谁,后来得知是袁家的四郎,就叹气说,可惜我的年纪小了点儿,要是如今及了笄,选他做女婿可是最好的等等……后来我一想,这个袁家四郎不就是你二姐和离的袁三郎的兄弟吗?我就想,既然袁四郎都长得这样出众,那他的兄长袁三郎肯定也差不多吧。如此好的相貌,你二姐为什么要跟袁三郎和离呢?”

“你还真是幼稚,难不成没有听说过,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袁四郎长成那样,不一定他兄长也像他那样风仪出众。还有,人也不是好看就代表一切,比如说脾气秉性为人。要是美人都是好人,那这世上就好挑人了。不过,你这种想法我也能理解,如今别说挑女婿了,就是挑大臣,从上到下,都是看长相,这就有失偏颇。你也是我好友,我才劝你一句,这看人看容貌是最做不得准的……”

谢妙容吧啦吧啦一会儿,也就住口了,没有展开说。毕竟这种看脸的风气在当世最重,甚至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她没有力气去纠正,就那么的吧,各人把自己管好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