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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开卷

《鼎食之家》 · 乐蜀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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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要好些,也更糟糕。

更好些是因为它不再下雨了,但云层依然又厚又密。这一天要容易些,因为我知道这一天都有什么可期待。迈克英语课上和我坐在一起,然后陪我去下一堂课,一路上说个不停,而“象棋俱乐部”埃里克始终瞪着他。人们不再像昨天那样老盯着我看了。午餐时我和一大群人坐在一起,包括迈克,埃里克,杰西卡,还有一些别的名字和面孔我都不记得的人。我开始感到像是踏在了水面上,而不是被水淹没。

更糟糕是因为我很疲倦。夜里风声在屋里回荡,我一直无法入睡。更糟糕是因为瓦尔纳老师在三角课上叫我起来回答问题,而那时我并没有举手,而且我还答错了。这是悲惨的一天,因为我不得不开始打排球,而且有一次我没能从球的来路中躲开,而把它打到了我队友的头上。这一天更糟糕,是因为爱德华.卡伦没有来学校。

整个早上我都在惧怕着午餐,害怕他异乎寻常的怒视。我的一部分想要对抗他,要求知道他的问题所在。当我无法入睡,只能躺在床上时,我甚至想象着我该怎么说。但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我不认为我有这个胆量去做这件事。我让胆小的狮子看起来像个终结者。

当我和杰西卡一起走进自助餐厅的时候,我努力不让自己偷瞄他所在的地方,但没有成功——我看见他的四个风格迥异的兄弟姐妹一起坐在昨天的那张桌子旁,但他不在那里。

迈克拦住我们,要我们坐到他那张桌子去。杰西卡看上去很乐意得到他的注意,她的朋友们也很快就加入了我们。但在我努力去听他们轻松的谈话的同时,我仍然不安地等待着他进来的那个让人提心吊胆的时刻。我希望他进来时不会注意到我,以证明我的多疑是错误的。

他没有进来,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紧张不安。

午餐时间结束时,他依然没有出现,因此我更加充满信心地去上生物课。迈克表现出了金毛寻回犬的优良品质,忠实地陪着我去教室。在门边上我屏住了呼吸,但爱德华.卡伦也不在那里。我松了一口气,向我的位置走去。迈克一路跟着我,谈论着一次即将到来的沙滩之旅。他一直待在我的桌子旁直到铃声响起。然后他满怀希望地向我笑了笑,回去坐到一个戴着牙套,烫着可怕的波浪发的女孩旁边。看来我得对迈克做点什么了,但这不太容易。在这样一个小镇里,每个人都对别人了如指掌,因而采取一些策略是十分必要的。我不会做得很老练;关于应付过分热情的男孩我没有任何经验。

我很高兴我能一个人占据整张桌子,因为爱德华不在。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告诉自己。但我无法逃避这样的疑虑:他不在这里是因为我。认为我能够这样强烈地影响某人,这种想法实在太过荒谬,也太过自负了。这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无法停止担心,担心这是真的。

这一天的课程都结束以后,我一直等到脸上被排球打到的擦伤不那么红时,才迅速换上我的牛仔裤和海军蓝色的毛衣。我快步走出女生更衣室,愉快地发现我终于成功地暂时甩开了我的寻回犬朋友。我迅速走到停车场,现在这里挤满了急于离开的学生。我钻进卡车里,检查了一下书包以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昨天晚上我终于发现查理除了煎蛋和熏肉什么也不会做。所以我要求在我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由我接管厨房。他相当乐意地交出了打理三餐的权力。我也发现他家里已经没有食物了。所以我列了一张购物清单,从橱柜里标着“伙食费”的罐头里拿了钱,现在只需直奔平价超市。

我踩下油门,发动了轰隆隆的引擎,无视一堆向我方向转过头来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把车倒进等着离开停车场的车队长龙中。当我在队伍里等着,假装那个震耳欲聋的轰鸣是别人的车发出的时候,我看到卡伦两兄妹和黑尔双胞胎钻进了他们的车里。是那辆闪闪发光的沃尔沃。当然,也只能是他们的。我之前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衣着——我太着迷于他们的面孔了。现在我看到,很显然他们的穿着出奇地好;式样简洁,但明显是出自设计师之手。有这样出众的外形,这样优雅的姿态,他们就算穿着破抹布也能出人头地。居然能够同时拥有美貌与财富,他们好得有些过分了。但就我所能告诉你的,生活大多数时候都是公平的。看起来他们拥有的一切并没能让他们在这里得到认同。

不,我并不完全坚信这一点。似乎是他们自己把自己隔离起来了;我不能想象对于这样优秀的人生活中会有哪扇门推不开。

在我开车经过他们车旁时,他们和别人一样,都扭过头来看着我这辆隆隆作响的卡车。我坚持着直视前方,直到逃出校园以后,才终于感觉到得救了。

平价超市离学校不远,只隔着几条马路,紧挨着高速公路。呆在超市里是件很惬意的事:这里感觉正常多了。在家时我负责购物,所以我很高兴能投入到同样的工作中。超市里很大,呆在这里我听不到打在屋顶上噼啪作响的雨声,可以忘记身在何处。

回到家后,我把买回来的东西从车上搬下来,塞满了我能找到的每一块空间。我希望查理不会介意。我把马铃薯裹上锡箔,塞进烤箱里,给一块牛排浇上酱汁,搁在冰箱里的鸡蛋盒上。

做完这些以后,我拿起书包走上楼。在开始写作业以前,我先换了一件干爽的毛衣,把湿漉漉的头发扎成马尾,然后去检查电子邮件。我有三封邮件。

“贝拉,”是我妈发来的。

“你一到那边就发邮件给我。告诉我你一路飞得是否顺利。下雨了吗?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我刚刚打包好去加利福尼亚的行李,但我找不到我那件粉色外套了。你知道我放哪儿了吗?菲尔向你问好。妈妈。“

我叹了口气,翻到下一封邮件。这封邮件和上一封邮件隔了八个小时。

“贝拉,”她写到。

“为什么你还没有发邮件给我?你在等什么?妈妈。”

最后一封是今天早上收到的。

“伊莎贝拉,

如果今晚五点半我还没收到你的消息,我就要打电话给查理了。”

我看了看钟。还有一个小时,但我妈爱抢跑是出了名的。

“妈妈,

冷静点。我现在就写。别冲动。

贝拉。”

我发出这封邮件,然后开始写下一封。

“妈妈,

一切都很好。当然这里一直在下雨。我只是在等有什么可写的。学校不算太糟,只是有点单调。我认识了一些不错的孩子,他们午餐时和我坐在一起。

你的外套在干洗店——你应该周五去把它取回来。

查理给我买了辆卡车,你信不信?我喜欢这辆车。它有些年头了,但相当坚固,你知道,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

我也很想你。我很快会再写邮件给你的,但我不可能每五分钟检查一次邮件。

放轻松,深呼吸,我爱你。

贝拉。”

我开始看《呼啸山庄》——我们的英语课正在学这部小说——再看一遍纯粹是为了消遣。我正在看书的时候,查理回来了。我看得太入神,以至于忘了时间。我冲下楼,把马铃薯拿出来,开始烤牛排。

“是贝拉吗?”爸爸听到我下楼的声音,问道。

还能有谁?我暗自想着。

“嗨,爸爸,欢迎回家。”

“谢谢。”他把枪挂在墙上。趁我还在厨房里忙活,他把靴子换了下来。就我所知,他还不曾在执行公务的时候开过枪。但他总是时刻准备着。当我还小,来这里住着的时候,他总是一进门就把子弹给卸下来了。我猜他是觉得我够大了,不会因为枪走火而伤着自己,也没有沮丧到要饮弹自杀尽。

“晚饭吃什么?”他警惕地问。我的母亲是个富有创意的厨子,但她的试验品通常都难以下咽。我既惊异,又难过:他居然到现在还记着这件事。

“牛排和马铃薯。”我回答道。他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我忙着的时候,他似乎觉得在厨房里干站着太傻,就笨拙地走到起居室里看电视去了。那样我们都会更轻松些。趁牛排还在锅里烤着,我做了份沙拉,摆好餐具。

等晚饭准备好后,我喊他过来吃饭。他走进屋子时,满意地嗅着。

“闻着不错,贝拉。”

“谢谢。”

☆、第8章 .0

搜索那个人。搜索范围远达一百光年之外,时间持续了八个世纪。始终是秘密搜索,连有些参加者都不知道实情。早期只是隐蔽在无线电通讯数据流中的加密查询。几十年过去了,然后是几个世纪。线索还是有的。查问了那个人的旅途同伴,得出的线索却指向几个互相矛盾的方向:那个人现在孤身一人,正前往远方;那个人早就死了,搜索还没展开就死了;那个人现在拥有了一支舰队,正掉头向他们扑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前后连贯的迹象开始在一些最难以置信的故事中浮现出来。出现了某些证据,其可靠程度达到了这样的地步:某些飞船改变了原定计划,耗费了数十年光阴,追根溯源,以找出更多线索。有弯路,也有耽搁,由此消耗了巨额金钱。但这些损失由最大的一批贸易家族承担下来,没有一个家族抱怨—这些家族太富有了,这次搜索又太重要了。所以,金钱的损失无关紧要。搜索范围逐步缩小:那个人在不断周游,孤身一人,使用了一连串无法确定的身份,多次在小型贸易船只上从事一次性的临时工作。但是,一次又一次,他总是重又回到人类活动空间的这一端。搜索范围在缩小,从一百光年到五十光年,到二十光年—到几个星系。

终于,搜索范围缩小到一个世界,地处人类空间一端。船员们不知道这次任务的真正目的,连大多数船主都不知道。但是这很有可能一劳永逸地结束这次搜索。

萨米本人亲自在特莱兰着陆。这一次,舰队司令有必要亲自处理细节:整个舰队中,只有萨米一个人面对面见过那个人。另外,他的舰队在这个世界大受欢迎。亲自出马,他可以越过所有可能的官僚手续。这些都是很好的理由……但即使不是这样,萨米一样会亲自在行星上着陆。我等了这么久,再过短短一段时间,他就是我们的了。

“不管那人是谁,我凭什么替你们找?我又不是你们的亲娘!”小个子男人龟缩进他的办公室里面,他身后那扇门打开了一道五厘米宽的缝。萨米瞥见一个小孩子正从门缝里偷偷向外张望。小个子猛地关上门。他怒视着先于萨米走进房间的林区治安官。“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们:我做生意的地方在网上。要是你们在网上找不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从我这儿也别想找到。”

“对不起。”萨米拍拍离他较近的治安官的肩膀,“请让一让。”他挤过保护他的治安官。

办公室的主人眼见一位身材高大的人朝他走来。他的手伸向自己的办公桌。老天!如果他删除原始数据库(上传到网络的数据便来自这个数据库),他们什么也别想弄到了。

但那人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震惊地瞪着萨米的脸。“海军上将!”

“嗯,请叫我‘舰队司令’好了。”

“是,遵命!我们一直在新闻网上看你们的消息。请……请坐。查问那个人的原来是您?”

宛如花儿在阳光下怒放,对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看来,市民阶层也和林中贵族一样,对青河1热忱欢迎。一眨眼的工夫,办公室的主人(自称为“私家侦探”)已经打开了记录,启动了搜索程序。

“……嗯,您说不出名字,也没有准确的体貌特征描述,只有一个大致的抵达时间。唔,林务部声称您要找的肯定是个名叫‘比德威尔·杜坎’的人……”他斜眼瞅了瞅治安官们,微微一笑,“如果情报不充分,他们很善于得出胡说八道的结论。不过这一次嘛……”他调了调自己的搜索程序,“比德威尔·杜坎。对了,搜索程序开始后我才想起这个人。六十或者一百年前,他很有点名气。”一个不知来自何处的人,随身只有一小笔钱,还有一种强大得不可思议的感召力。三十年之内,他已经获得了几家主要公司的支持,连林区都支持他,“杜坎自称出身于市民阶层,但他的目的不是为市民阶层争取权利。他想把钱花在一些疯疯癫癫的长期项目上。是什么?他想……”

私家侦探从显示搜索结果的屏幕前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盯着萨米,“他想把钱花在一支探险船队上,探索开关星!”

【1人类种族的一支,以星际星贸为业。有别于定居行星的居民,青河人几乎终生在太空生活。】

萨米只点了点头。

“天哪!如果他当时成功了,特莱兰的探险船队这会儿已经飞了一半里程了。”私家侦探半晌说不出话来,看样子正寻思着自己的星球丧失了一个多么好的机会。他重新看着自己的记录,“您知道吗,他差一点就成功了。我们这种世界如果要搞星际飞行,准会弄得经济崩溃。但六十年前,青河舰队的一艘飞船正好在访问特莱兰。当然锣,他们不想改变行程安排,但杜坎的一些支持者希望依靠他们帮忙。杜坎压根儿不考虑这个主意,甚至谈都不跟青河人谈:那以后,比德威尔·杜坎算是名声扫地……消失了。”

这些都保存在特莱兰林区的档案里。萨米道:“你说得对。但我们想知道的是,这个人现在在哪里?”这六十年来,没有一艘星际飞船到过特莱兰所在的太阳系。他就在这儿!“哦,您估计他也许还能提供一些情报,到现在还用得上,哪怕有最近三年里出的这些事儿?”

萨米压下伸手揍人的冲动。已经到最后了,再耐心点,几个世纪都等过来了,这时难道不该耐心点吗?

“对。”语气很和善。萨米是个很明智的人,“应该尽可能掌握一切情报,对吗?”

“是的,是的。您算是来对了地方。市民阶层里有许多事,林中贵族们根本不愿操那份』合,可我知道。我是真心实意地想为您效力。”他注视着屏幕上正在进行的某种扫描分析进程,看来他还不算把时间浪费在废话上,“那些外星无线电信息肯定会改变我们这个世界,我希望我的孩子们能……”

私家侦探眉头一皱,“哟!舰队司令,您刚好错过了,这个比德威尔。瞧,他十年前就死了。”

萨米什么话都没说,但他的温和态度肯定已经烟消云散了。小个子抬头一见他的神情,不由得向后缩了一下。“我……我很抱歉,大人。不过也许他还留下了什么东西,遗嘱之类。”

不可能!我已经这么接近了,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但萨米一开始就知道,始终存在这种可能性。人生是那么短暂,面对的却是几乎永无穷尽的星际间的距离。在这样一个宇宙中,这种事实在太平常了。“我想,我们对这个人留下的任何东西都很感兴趣。”他迟钝地说。至少,搜索有了最后结果—某些只会阿谈奉承的情报分析专家肯定会这么总结。

私家侦探在他的机器上按着、嘟浓着。林区十分勉强地提供了他的名字,说他是市民阶层中最出色的侦探。此人的关系铺得很广,单纯没收他的器材无法把他的情报一古脑儿端过来。他的确真心想帮忙……“可能留下了一份遗嘱,舰队司令,但不在格兰德维尔的市网上。”

“就是说,在另一个城市?”林区切断了各城市的网络,使之不能彼此交流。对特莱兰的未来而言,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不完全是这样。瞧,杜坎死在圣苏培里教派的一家老人院里,在卢辛达。看来他的私人物品留在修士们手里了。我敢肯定,只要给教团一份适当的捐赠,他们一定会把杜坎的东西交出来的。”他的目光转向治安官,表情没那么友善了。也许是因为认出了其中最年长的那一位,城市治安部的部长。他们无疑能够从修士们手里挤出东西,毋须作任何捐赠。

萨米站起身来,对私家侦探表示感谢,连他自己听来都干巴巴地提不起精神。他朝门口他的陪同人员走去,这时,私家侦探慌忙起身,绕过办公桌朝他赶来。萨米这才尴尬地意识到还没付人家钱。他转过身,忽然间对此人产生了一丝好感。面对态度凶狠的警察还敢索要自己的报酬,他挺佩服这种人。“给你,”萨米开口道,“这是你的—”

对方却举起双手,“不不不,用不着。但我希望您能帮我一个忙。是这样的,我有好几个孩子,都是最聪明的孩子。您的这支联合探险队一时还不会离开特莱兰,还得待五年、十年,对吧?您能不能保证我的孩子们……哪怕只有一个也好—”

萨米头一偏。只要涉及任务,这种许诺绝不是轻易就能作出的。“我很抱歉,先生。”他尽可能温和地说,“你的孩子只能和其他所有孩子竞争。让他们在大学里努力用功吧,让他们学习我们公告中提到的专业。这样做可以增加他们胜出的机会。”

“您说得一点没错,舰队司令!我希望您帮的正是这个忙。您能不能关照—”他咽了口唾沫,热切地望着萨米,丝毫不理睬其他人,“—您能不能关照关照他们,让他们有资格念大学?”

“当然可以。”稍稍给大学入学部门一点好处,这种事萨米才不在乎呢。但他马上明白了对方话里真正的意思,“先生,我一定做到。”“太感谢了,谢谢您!”他把自己的名片塞进萨米手中,“上面有我的名字和情况,我会不断及时更新名片上的内容。恳求您一定记住。”

“好的,唔,……邦索尔先生,我会记住的。”这是一次典型的青河交易。

格兰德维尔在林区飞行器之下渐小渐远。这个城市只有大约五十万居民,但都挤在一个其乱无比的贫民窟里,顶着蒸腾的夏日热浪。首批殖民者的后裔则住在环绕城市的林区。林区向外铺展,远达数千公里,形成一片莽莽林海。

他们向上爬升,进人洁净的靛青色天空,划了一个弧形,向南飞去。萨米没理会坐在自己身边的特莱兰城市治安部长,眼下他既无必要又无心情搞外交。他接通自己的舰队副司令,眼前立即掠过凯拉·利索勒特的自动报告:萨姆·多特兰己经同意变更计划,舰队所有飞船都将驶往开关星。

“萨米!”凯拉的声音切断了自动报告,“事情进行得怎么样?”除他之外,整个舰队中只有凯拉·利索勒特知道这次航行的真正目的:搜索那个人。

“我……”我们失去他了。但萨米不能说,“你自己看吧,凯拉。我的视像资料,最后两千秒。我现在正前往卢辛达……最后一个小问题,得把它解决了。”

稍稍一顿。利索勒特的索引扫描速度飞快。片刻之后,他听她骂了一声,“好吧,……但那个小问题还是得解决,萨米。以前也有好几次,我们以为失去他了,但最后并没有。”

“但从来不像这次这么确定无疑,凯拉。”

“我已经说了,一定要做到百分之百有把握。”这女人的语气中有一股刚毅之气。这支舰队里很大一批飞船归她的家族所有,其中一艘还属于她本人。这次任务中担当实际职责的船主只有她一人。这倒没什么,凯拉·彭·利索勒特几乎从不拿自己的船主身份压人,在几乎所有问题上都通情达理,但这一次是个例外。

“我会做到百分之百有把握,这你也知道。”萨米这时才意识到特莱兰安全部门的首脑就坐在自己肘边,也想起了不久以前偶然发现的问题,“上面情况怎么样?”

她的回答很轻快,有点道歉的意思。“非常好。船坞弃权书我已经弄到了,和工厂卫星、小行星矿的生意看来已经没问题了。我们正在处理合同的细节。我仍旧认为,三百兆秒卫内,舰队就能从物资、人员两方面装备完毕。”声音中带着笑意。他们之间的链接是加密的,但她知道得很清楚,他那一端的加密非常不保险。不过特莱兰不是对头,只是客户,不久以后还会成为参与这次行动的合作伙伴,让他们知道时间安排也好。

呀尺好。如果单子上还没有的话,再加一条:‘我们希望配备最优秀的人员,故此,我们郑重要求林区高校开放人学程序,面向所有通过我方测试者,而不仅仅是首批殖民者的后裔。”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一秒钟之后,对方这才恍然大悟,“老天哪,我们怎么会漏了这么重要的事?”原因很简单:小看了某些人的冥顽不化。

一千秒后,卢辛达从下方迎向他们。这里约处于南纬三十度,城市周围是一片冻土荒原,看上去像人类到达之前的特莱兰赤道地区。五百年前,第一批人类殖民者到达这颗星球,开始调节温室气体,建立起复杂精细的地球类型的生态系统。卢辛达位于一大片黑色污迹的中心。黑色污迹是几个世纪的本书中青河舰队的计时单位是秒、千秒、兆秒(百万秒)和千兆秒。大致说来,一小时约等于四千秒,一天约等于九十千秒,两周约等于一兆秒,一年约等于三十兆秒,三十年约等于一千兆秒。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后不一一标明。火箭燃料造成的,“经过净化的核燃料”。这里是特莱兰行星上最大的太空港,但城市本身却和这个世界的其他城市一样,并不繁荣,像个贫民窟。

他们的飞行器转为螺旋桨驱动,越过城市,缓缓降落。太阳离地面很近,街道大多处在半明半暗的黄昏的微光中。每前进一公里,街道便更窄了一些,精心修建的复合式建筑渐渐让位于一座座方头方脑的楼房,也许是由从前的货舱改造的。萨米冷冷地看着这一切。首批殖民者费了几个世纪的心血才建成一个美丽的世界,但现在,这个世界正在土崩瓦解。地球类型的世界要获得最后成功,至少有五条路可走,都是合乎情理、毫无痛苦的方法。但如果首批殖民后裔和他们的“林中贵族院”不愿走其中任何一条路的话……哼,等他的舰队再一次回来时,这里的文明也许已经不复存在了。再过一阵子,他一定得跟这儿的统治阶级成员们好好交交心才行。

飞行器在斑斑驳驳的建筑物之间着陆了,他的心思回到现在。萨米和护送他的林区打手们走过一摊摊冻得半硬的勃糊糊的东西。他们走近的那幢房子前的楼梯边散放着一些大盒子,里面是一堆堆衣物。是捐赠品?打手们绕开盒子。他们走上了楼梯,走进大门。

老人院的管理人自称宋教友,看样子已经老得快咽气了。“比德威尔·杜坎?”他的目光不安地从萨米脸上移开。宋教友没认出萨米,但他知道林区治安部,“比德威尔·杜坎十年前就死了。”

他在撒谎。他在撒谎!

萨米深吸一口气,打量着这个阴暗肮脏的房间。突然间,他感到自己已经变成了舰队流言编造出来的那个危险人物。上帝原谅我,但只要能从这个人嘴里掏出实话,我什么都干得出来。他的视线回到宋教友身上,尽量挤出一个亲切的笑容。笑容肯定不如想像的那么亲切,因为老头子后退了一步。“老人院就是替别人送终的地方,对不对?宋教友?”

“是让人自然走完自己一生的地方。大家给我们捐赠,我们用这些钱帮助来到这里的人。”真是老人院最原始的定义。但在特莱兰这种其糟无比的情况下,这种说法完全正确。宋教友尽力帮助的是贫病交加者中最无助的人。

萨米抬起一只手,“我会向你们教派所管理的每一家老人院捐赠一百年的经费……只要你带我去见比德威尔·杜坎。”

“我……”宋教友又向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了下来。不知怎的,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一定能做到说话算话。也许,……但就在这时,老头子抬起头来,瞪着萨米,目光中是不顾一切的固执倔强,“办不到。比德威尔·杜坎十年前已经死了。”

萨米走过房间,双手抓住老头子座椅的扶手,脸凑近对方。“你知道跟我在一起的是什么人。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他们可以把你这个地方拆了,打得粉碎。如果在这里找不到我想找的人,我们会把你的教派的每一所老人院打得粉碎,全世界每一所。你信不信?”

显然,宋教友完全相信。林区治安部能干出什么事来他清楚得很。可一时间,萨米只怕宋教友会置这种威胁于不顾,强硬到底。那样的话,我只能做我不得不做的事了。但突然间,老人好像彻底垮了,不出声地抽泣起来。

萨米抽身离开对方的椅子。几秒钟过去了,老人停止哭泣,挣扎着站起身来。他一眼也没看萨米,也没有做任何手势,只拖着脚步,走出房间。

萨米和他的随从紧紧跟上。他们排成一行,走过一段长长的过道。真是个可怕的地方。不是因为这里的照明设备破旧不堪,一片昏暗,也不是因为片片水渍的天花板、污秽不堪的地板。过道两边,人们坐在沙发上、轮椅中,他们呆呆地坐着,愣愣地望着……虚无。一开始,萨米还以为他们有隐形头戴式显示装置。他们的视线注视着遥远的别处,也许正观看某种互动图像,因为他们中间有些人正嘟味着什么,还有几个不断比

☆、第8章 .1

萨米伸出手去,轻轻碰碰盖在对方左臂上的毯子。不是要抓住他的手,只是个暗示,表示自己什么都明白……同时也是一个请求,请求对方多给自己一点时间。“范,现在已经有理由前往开关星了,即使以青河的标准看也大有理由。”

“嗯?”萨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自己的触碰?自己的话?抑或是那个多年来从没有人说过的名字—不管怎样,某种原因使老人暂时停止了动作,听着他的话。

“那是三年前的事。当时我们正在向这里赶,特莱兰人接收到了来自开关星附近的无线电信号。是个节拍式信号,完全丧失了过去科技成果的失落文明能发明的就是这种信号。我们部署了我们自己的天线阵列,也作了详尽分析。那个信号类似摩尔斯电码,但它的节拍与人类的手和反射系统所造成的节拍完全不同。”

老人的嘴张开又合上,很长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不可能。”他终于说道,声音很低。

萨米发觉自己露出了微笑,“从您嘴里居然听到这种话,真是太奇怪了。”

长久沉默。那个人的头低了下来,接着他说:“这是头彩啊。我差点中了头彩,只差六十年。而你呢,你追踪找到了我,这下子,大满贯全是你的了。”他的手臂仍然隐在毯子里,但身体已经向前聋拉下来。他被击败了,因为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先生,我们中间有些人—”远远不止有些人—“一直在寻找您。您隐藏得很好,让我们很难找到。另外,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公开搜索,理由和过去一样。但我们从来没有丝毫恶意。我们希望找到您……”

怎么样?补偿你?请求你的原谅?这些话萨米说不出口,再说也不完全是实话。毕竟,原本是这个人的错。“如果您能和我们一同前往开关星,我们将不胜荣幸。”

“我不是青河人。”

萨米始终与飞船保持着紧密联系,随时更新飞船动态。也许现在应该……嗯,值得一试。“我来特莱兰不止一艘船,我有一支舰队。”

对方的下巴收缩了一点。“一支舰队?”多年培养起来的兴趣还在,像条件反射,还没有彻底消失。

“停在近地泊位,眼下,从卢辛达正好能看见。您想看看吗?”

老人只耸了耸肩,但现在,他的两只手都从毯子里抽了出来,放在膝盖上。

“我带您去看看。”塑料板壁上开着一道门,就在几米外。萨米站起身来,缓缓走近,推动轮椅。老人没有反对的表示。外面冷极了,也许气温在零度以下。前面的屋顶上方还残留着落日的余晖,但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溅在他鞋上的冷冰冰的泥浆才能说明这里白天也曾有过温暖。他推着轮椅一路穿过停车场,来到一处多少可以望西面的地方。老人茫然地四下张望着。不知他多久没到外面来过了。

“你想过没有,萨米,也许会有其他人来参加这个小聚会?”

“您是什么意思,先生?”除了他们俩,停车场里空无一人。

“有些人类殖民地离开关星比我们更近。”

哦,原来是那个小聚会。“是的,我想过,先生。我们不断监听着他们的信息,随时更新情报。”那是一个有三颗j恒星的星系,其中的三颗行星有人类居住,三个美丽的世界,近几个世纪才摆脱蒙昧,重返技术文明时代,“他们现在称自己为‘易莫金人’。我们从来没访问过他们的世界,只推测他们是某种□□文明,具有很高的科技水平,但非常封闭,非常重视心灵力量。”

老人哼哼了一声,“我才不在乎这些杂种重不重视心灵力量呢。那种力量……守灵的时候倒是能派上用场。听我的话,萨米,上路的时候带上大炮、火箭和核弹,多带核弹,很多很多。”

“是,先生。”

萨米将老人的轮椅转到停车场边缘。通过他的头戴式显示系统,萨米可以看见他的舰队正在天空中缓缓升起。但光凭肉眼是看不到的,被附近的建筑挡住了。“先生,再过四百秒,你就能看到它们飞过那边的屋顶。”他朝远处指了指。

老人什么都没说,但他还是抬起头来,漫无目的地望着天空。空中是穿梭来往的常规飞行器,还有卢辛达太空港起降的星系内往来飞船。已近黄昏,但天色还是很亮。虽然有亮光混淆视线,但单凭肉眼仍然能辨认出好几颗卫星。西面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萨米的头戴式显示系统里不断闪烁,表明这是一个图标,而非目视可见对象。那就是他特意标注出来的开关星。萨米朝那个方向注视了片刻。即使在夜间卢辛达的天色全黑的情况下,开关星仍然很难识别。但只要有一具小小的望远镜,它看上去很像一颗寻常的g级恒星……目前还很像。不过,再过几年,这颗星星就会完全不可见,除非是通过望远镜阵列观测。等我的舰队抵达时,它进入暗寂状态已经长达两百年了……而且马上就会重放光明。

萨米在轮椅边单膝跪下,丝毫不理会冰冷的泥浆。“先生,我给您讲讲我的飞船吧。”他依次数说着飞船的吨位、设计用途和船主—大部分船主,有些人最好换个时间再提,等老人手边没放着枪的时候再说。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对方的脸。他所说的对方全都懂,这一点很清楚,因为老人不住喃喃咒骂,萨米每说一个名字,他都会换个新的下流话诅咒那个人。只有最后一个名字例外—

“利索勒特?像斯特伦曼人的名字。”

“是的,先生。我的舰队副司令确实是斯特伦曼人。”

“哦。”他点点头,“他们……他们那一家人挺不错。”

萨米暗笑起来。这次任务的空间飞行时间是十年,这段时间足以让这个人的身体复原。可能也足以使他的疯癫劲儿弱下来。萨米拍拍轮椅靠背,就在对方的肩头旁。这一次,我们不会抛弃你。

“我的第一艘飞船过来了,先生。”萨米再次指点着。一秒钟后,一颗明亮的星星从那座建筑屋顶旁冉冉升起,像傍晚一颗耀眼的明星,逐渐融人落日余晖之中。六秒钟过去了,第二艘飞船进入视野。再过六秒,第三艘。又一艘。又一艘。又一艘。停顿半晌,最后出现的是一颗比其他所有星星更加明亮的璀璨明星。他的舰队在近地泊位,距地面四千公里。在这种距离上,它们只是点点星光,像小小的宝石,沿着天空中一条看不见的弧线排列彼此之间拉开半度。跟近地泊位中的星系内货运飞船、本地工厂卫星相比,舰队并不特别壮观……除非你知道这点点星光来自多么遥远的地方,终将航行到多么辽远的地方去。萨米听到老人敬畏地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知道。

两个人望着七点星光缓缓滑过天际。萨米打破了寂静。“最后面那艘,最亮的那颗,看见了吗?”缀在绚烂星群下的最辉煌的宝石,“有史以来建造的最出色的飞船。我的旗舰,先生……范·纽文号。”

《天渊》作者:[美]弗诺·文奇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第一部一百六十年后第一章

青河舰队第一个抵达开关星。先后次序也许无关紧要。最近五十年的航程中,他们始终注视着易莫金人飞船的羽状尾迹—对方正降速接近同一个目的地:开关星。

双方彼此都很陌生,双方都远离自己的故乡。对青河贸易者来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以前相遇陌生人大多不像这次这么不友好,以前的相遇总存在贸易的可能性。而这一次,宝藏是有的,但不属于任何一方。宝藏处于冰冻状态,一动不动,等待着掠夺、探索或开发。至于究竟是哪种方式,取决于下手者的天性。远离亲友,远离社会……也远离一切可能的证人。在这样的局势下,阴谋背叛可能带来丰硕成果。这一点双方都清楚。青河和易莫金人,两支探险队长时间绕着对方打转,探查对方的动机和火力。协议达成了,然后重写,然后再次达成。联合行动、着陆的计划也拟定出来了。但是,贸易者们对易莫金人的意图仍旧几乎完全不了解。所以,当易莫金人的宴会邀请到来时,有些人松了一口气,持欢迎态度;另外一些人则一言不发,暗中咬牙切齿。特里克西娅·邦索尔把肩膀倚在他肩上,侧过头来。这样一来,她的话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你怎么看,伊泽尔?吃的还行,许他们没想毒死咱们。”

“没滋没味的。”他低声回答,尽可能不因为跟她的身体接触分心走神。特里克西娅·邦索尔是在地面出生的,是专家组的一员。和大多数特莱兰人一样,她过于相信别人,这是他们的天性。她很喜欢拿伊泽尔“贸易者的疑心病”开玩笑。

伊泽尔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餐桌。舰队司令帕克带了一百人赴宴,但其中只有几个战斗员。易莫金人的数量和青河人差不多,双方混坐在一起。他和特里克西娅的桌子离司令很远。伊泽尔·文尼是见习贸易员,特里克西娅是语言学专业的博士后。他估计,在这)l就座的易莫金人也和他们一样,职衔很低。青河人只推测易莫金人是□□□□体制,但伊泽尔没发现一眼就能辨认的衔位标识。对方的陌生人中有的很健谈,他们的尼瑟语很容易理解,跟广播中使用的尼瑟语几乎没什么区别。坐在他左手的那个家伙肤色苍白,块头很大,宴会进行过程中几乎没住过嘴,一直在聊个不停。这位里茨尔·布鲁厄尔好像是战斗程序规划员,但伊泽尔使用这个职务名称时他好像没听明白。他满嘴说的都是双方今后应该如何联手行动。

“那种事从前多了去了,你知道吗?趁他们还不懂技术,或者还没重建技术文明的时候,一家伙弄住。”布鲁厄尔道,他的注意力大多时间从伊泽尔转到了老家伙范·特林尼身上。看来布鲁厄尔认为,外貌较老表示具有某种特别的权威。他没有意识到,如果一个年岁较长的人坐在低职位的年轻人堆里,此人准是个地地道道的失败者。伊泽尔毫不介意对方忽视自己:他可以趁机好好观察,用不着分心应付。倒是范·特林尼看样子因为受重视备感得意。他也是个战斗程序规划员,这下子遇上同行了。无论那个睑色苍白的金发家伙说什么,他都要竭力压过对方一头,这么做的过程中透露了不少机密,让伊泽尔坐立不安。

得为易莫金人说句好话:他们在技术方面还是很能干的。他们拥有可以快速来往于星际的吸附式飞船1,单凭这点,他们的技术水平便已位居人类世界的高端。易莫金人的技术文明显然还处于继续上升的阶段,其信号处理和电脑水平跟青河不相上下—文尼知道,这一点比易莫金人自己的秘密更让帕克司令手下负责安全的人寝食难安。青河过去曾经通过贸易手段享用过上百个文明的黄金时代,如果换一种场合,易莫金人的技术水平会让青河人欣喜若狂:有生意可做了。

能干,而且勤奋。伊泽尔朝宴会席桌上方望去。这个地方真的令人难忘。不是客气话,而是不折不扣的事实。一般说来,吸附式飞船上的所谓“居住区”不值一晒。这类飞船必须装备重重防护手段,结构也要相当坚固。尽管飞船速度可以高达光速的几分之一,但一次旅程也要花许多年时间。在这段时间内,船员和旅客多数时候都处于冬眠冷冻状态。这一次,易莫金人不等收拾好居住的地方便解冻了大批人手,不到八天便建成了这个宴会场馆,与此同时还完成了最后阶段的轨道调整。设宴的场馆直径超过两百米,呈半环形。建筑材料是随船搭载的,跨过了足足二十光年的旅程。

场馆内部极尽豪奢。采用的是文明初级阶段的古典主义风格,和人类还没有掌握生命支持系统的早期太阳系的风格有些类似。在织物和陶瓷制品方面,易莫金人是当之无愧的大师。但伊泽尔推测他们还不懂生化艺术。帷幕和家具都经过精心设计,巧妙地掩饰了地板的弧度。通风系统无声无息地送来阵阵和风,强度正即装备有磁场吸附式推进器的飞船。所谓吸附磁场,即用一个磁场吸取太空中的微量氢原子,作为动力源送入反应堆,依靠这种推进器推动的飞船无法超越光速。这是一种常见于科幻小说中的亚光速飞船。好能给人一种身处空气清新的广阔空间的感觉。这里没有视窗,连可以在视觉上抵消飞船旋转效应的风景视窗都没有。只要能看见舱壁的地方,都悬挂着极其复杂的手绘艺术品。(油画?)色彩鲜明,即使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也闪闪发亮。他知道,特里克西娅恨不得凑到近处,好好看看这些画。据她说,艺术品最能展示一个种族的核心文化,其效力甚至强于语言。

文尼的视线转到特里克西娅身上,冲她微微一笑。他的什么心思都瞒不过她,但也许能瞒过旁边的易莫金人。文尼真希望自己有帕克司令那种本事。司令坐在上首桌旁,正跟那个名叫托马斯·劳的易莫金人聊得起劲。瞧两人谈得那么投机,你准会当他们是久别重逢的老同学呢。只要能学到这种本事,让文尼干什么都肯。文尼向后一靠,侧耳细听周围的谈笑。不是内容,重要的是语气和态度。

不是所有的易莫金人都笑容可掬,谈笑风生。比如离托马斯·劳不远那张桌旁的那个红头发。刚才介绍过她,但文尼没记住名字。除了一条闪亮的银项链,这女人什么饰物都没戴,穿着很素,简直可以说冷峻。身材很苗条,年龄无法判断。红头发可能是专为这个场合做出来的,但惨白的肤色却很难做什么手脚。她有一种异国情调的美,不过举止却很笨拙,嘴部线条也显得过于刚强了些。她的目光扫视着宴会桌,神态仿佛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文尼注意到,主人没在她身边安排任何来宾。特里克西娅时常笑话文尼,说单从他脑子里想的那些事儿来看,他完全算得上是个花花公子。但是,这个古怪的女人却绝无可能出现在文尼的脑子里,即使出现,也只能是噩梦,而不是幸福的旖念。

上首宴会桌边,托马斯·劳站起身来。各张桌边的侍者们齐齐后退。仍然坐着的易莫金人全都安静了,绝大多数贸易者们也静了下来,只有几个最忘形的除外。“又到为群星间的友谊祝酒的时候了。”伊泽尔小声嘟浓着。邦索尔用手肘捣了他一下子,她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上首桌上了。但当易莫金人首领开口时,文尼感到她好不容易才压下涌到嘴边的笑声。

“朋友们,我们大家都是远离故乡的人。”他的手臂大幅度一挥,仿佛把宴会厅四壁外的空间一揽在内,“我们都曾经犯过严重的错误。我们也都知道这个星系有多么古怪。”想想看,一颗变化如此剧烈的恒星,每二百五十年中竟然有长达二百一十五年的寂灭期,暗得如此彻底,仿佛把自己关掉了一样,“一千年来,不止一个文明体系的天体物理学家做出过努力,试图说服他们的统治者,派出一支探险队前往那里。”他停顿片刻,然后笑道,“当然,在我们这个时代之前,那儿离我们人类的居住空间太远,探险费用也太过昂贵。可是现在,它却同时成为两支人类探险舰队的目标。”与会双方所有人都露出了笑脸,同时暗自发出共同的感慨:真他妈的倒霉。“出现这种巧合当然是有原因的。多年以前,这种探险还缺乏动力。但今天,我们双方都有了远赴开关星的理由:即我们称之为蜘蛛人的外星种族—迄今为止发现的第三种非人类智慧生物。”他们居住在这么寒冷的星系中,这样的生命形式不太可能是自然产生的。蜘蛛人肯定是某种来往于遥远星系间的非人类智慧生物的后裔,其远祖必定是掌握了高技术的智慧生物,人类还从未遇到过那样的生物。这可能是青河有史以来所发现的最大的宝藏。另外一点更增添了这份宝藏的可贵:目前的蜘蛛人文明刚刚重新发现无线电,和失落的人类文明体系一样,他们应该不难对付,很容易驾驭。

劳发出一声自责的轻笑,望着帕克司令。“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们双方具有多么强的互补性:我们的优势、弱点,我们的错误、见识,合在一起,真是天衣无缝。你们来自更加遥远的远方,但你们已经有了速度极快的飞船;我们的故乡近一些,但花了更长时间建造飞船。在对目标的探测方面,我们双方的分析大都是正确的。”人类观测开关星的历史很长。自从进人太空时代,望远镜阵列便注视着那里。许多个世纪以前,人们便发现,该星系中有一颗大小与地球相近的行星,围绕着开关星旋转。那颗行星上有表明存在生命的生化迹象。假如开关星是一颗正常恒星,那里肯定是个非常宜人的地方。可是由于开关星的剧烈变化,那颗行星大多数时间只是一个冰球

☆、第8章 .2

“哎,伊泽尔,昨晚我看你来着。”这句话差点让他停下了脚步。她说的是宴会。对了,贸易委员会把宴会的情况实时传送回了舰队。

“知道,奇维。你在传送图像上看到了我,现在又见到了我本人。”他打开房门走进去。小鬼在身后跟得实在太紧,不知怎么一下子,她也进来了,“你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在按自己的心意曲解别人的问题方面,捣蛋小鬼是个天才。“我们正好轮到值同一个勤杂班,两千秒后开始。我刚才想,咱们可以一块儿下楼到菌囊去,交换交换小道消息什么的。”

文尼飘进里间,这回总算成功地把她关在门外。他换上工作服。出门时一看,不用猜都想得到,捣蛋小鬼仍旧守在外头。

他叹了口气,“我没什么小道消息。”至于特里克西娅跟我说的事,我要告诉你才真是活见鬼呢。

奇维得意洋洋地笑了。“这个嘛,我有。来。”她打开通向外面的宿舍门,零重力下姿态优美地向他一躬,飘身进入外面的走廊,“宴会上的事,我想跟你对对笔记。但说实在的,我敢打赌,我看到的准比你多。委员会传回来的视像数据分三个视角,其中一个在大门边上,比你的视角强多了。”

她蹦蹦跳跳,在零重力环境中一弹一弹地,和他一起穿过走廊,一路上解释她对那些视像数据作了多少次分析,从那以后又跟多少人交换过小道消息。

文尼第一次遇见奇维·林·利索勒特是在航程开始之前。那时她还是个八岁大的万人嫌,不知什么缘故,她选中了文尼作为她注意力的靶子。只要一吃完饭,或是训练课下课,她就会紧追着他不放,时不时在他肩膀上狠揍一拳。他越生气,她好像越高兴。要是他还手的话,一拳就能砸她个满脸花。可你总不能打一个八岁大的小孩子吧。她比规定的船员年龄底线还小足足九岁。航程之前,或之后—这才是小孩子待的地方,而不是身为船员的一分子,尤其是这样一支前往荒凉地域的探险商队的船员。问题是奇维的母亲拥有这支探险队的五分之一……利索勒特·17家族是地地道道的女性主导模式,历来以女性为一家之长。这个家族源自远在青河活动空间另一端的斯特伦曼,无论长相和习俗都大异于常人。这家人准打破了许多条条框框,但不管怎样,小奇维最终成了探险队的一员。航行过程中,除了值警戒班的船员,她醒着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人都长。她的很大一部分童年时光就这样在群星间流逝了,身边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大人,常常甚至不是她的父母。文尼虽然很烦她,但只要一想到这些,气就消了。可怜的小姑娘—现在已经不那么小了。奇维应该十四岁了。过去用拳头攻击他,现在大多改成了口头攻击。考虑到斯特伦曼人在高重力环境下进化出的结实身板,这是件值得欢迎的大好事。

两人沿着营帐主通道向下走。晦,雷吉,近来怎么样?”奇维不住向过往的每一个人笑嘻嘻挥手打招呼。易莫金人到达之前几千秒,帕克司令解冻了将近半数船员,人手足够操纵所有交通工具和武器系统,此外还有一批后备,可以随时替补。在他父母的营帐,一千五百人算不了多少,可在这儿简直是一大群。虽说其中许多人上船值班,不在营帐,这儿还是挤得受不了。有了这么多人,不断为这批那批人充气造出新隔间,你才会明白什么叫临时宿舍。所谓主通道,现在只是四个巨型气泡相交的地方。四五个人同时侧身挤过的时候,气泡表面就会震起一阵阵涟漪。

“反正我信不过易莫金人,伊泽尔。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割开咱们的喉管。”

文尼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这么重的心事,你怎么还笑得这么欢?

他们飘过气泡织物上的一个透明处—不是墙纸1,是真正的窗户,看得见外面营帐的支撑锚地。这个锚地比大型盆栽2大不了多少,却可以支持大片空间,养活大批人口,说不定比易莫金人那个贫瘩的场地所能供应的全部空间和人口多得多。奇维转头望着窗外,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活着的动植物才能让她这样。她父亲是舰队的生命支持主管,而且是一位杰出的盆栽艺术家,在青河空间内大名鼎鼎。

过了一会儿,她的思绪好像又回到现在。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用目空一切的口气道:“为什么笑?因为咱们是青河人呀,这一点你可别忘了。攒了几千年的手段,还怕那些新来的青皮小子?去他的易莫金人吧!他们有今天,靠的还不是咱们广播网上公开发送的那些信息。没有青河网,他们现在还不知在哪个奋晃里蹲着呢。”

通道变窄了,一拐弯,收缩成一个向下的尖顶。其他人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和头顶,被膨胀的墙壁织料一隔,模模糊糊听不清了。这里是营帐最内层的气囊。除了航行系统和动力反应堆,这是惟一一个不可或缺的系统:菌囊心

在这儿值班,干的都是勤杂活儿,低级琐碎到极点:清理水塘下面的细菌滤器。下到这里,植物的味儿可就没那么好闻了。事实上,让人恶心得想吐的腐臭正说明这里情况良好,应该生长的二东西正在茁壮成长。其实大多数工作都可以由机器完成,但有刚也需要视情况作出判断,即使最好的自动化机器也做不到这一点。本来可以安上遥控,但从来没人费过这份神。从某种角度来说,在这儿值勤责任重大。只要笨手笨脚弄出一个错误,某个细菌链俊可能进人生物链上层培养箱的薄膜。于是,给人吃的东西味道侈呕吐物,通风系统传出阵阵恶臭。但话又说回来,在这)l即使犯下弥天大错也多半不会弄死谁—飞船里保存着同样一份细菌样本,分门别类,不相混淆。

所以,这是一个学习场所。作为学习场所,即使在最挑剔苛刻的老师看来,这里也算得上十全十美:容易出错;能把人累得腰酸背痛;一旦出事,后果又非常严重,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不可能轻松过关。

奇维却主动报名,在这里干额外勤务。她自称喜欢这个地方。“我爸爸说,你得先从最小的生物人手,往后才能应付大家伙。”只要跟细菌有关,她是本会走路的百科全书,什么都懂:错综复杂的新陈代谢路径呀,不同菌种组合会泛出什么味儿呀(都跟阴沟的气味差不多),哪些细菌链会因为人类的接触发生坏死(谢天谢地,不用闻这些东西的气味了),它们有什么特性……等等。

值班的头一千秒内伊泽尔便差点犯了两个错误。当然,他及时纠正了,但奇维已经发现了。平常她肯定会揪住这些纸漏不放,唠唠叨叨说个没完。但今天,奇维的心思全放在跟易莫金人商定的安排上。“你知道咱们为什么没带重型起重飞船吗?”

他们的两艘最大的登陆舰可以将上千吨矿物从星球表面运至轨道。只要时间充裕,青河人可以从容不迫地获取所需的全部挥发矿和矿石。当然,易莫金人到达之后,他们再也不可能有这么多时间了。伊泽尔耸耸肩,眼睛盯着自己正在汲取的样本。“那些流言我早就听过了。”

“哈,用不着听流言,做做算术你就什么都明白了。舰队司令帕克早就猜到咱们会有同伴,所以只带了最少数量的登陆舰和营帐设备,却带了许多许多大炮和核弹。”

“也许吧。”一定的。

“麻烦的是,那些混蛋易莫金人离开关星太近,他们带的家伙比咱们多得多,而且跟咱们撵了个脚跟脚。”

伊泽尔没搭腔,但他开不开口对奇维一点影响都没有。

“还有,我一直很留心小道消息。咱们一定得非常、非常小心才行。”她的话匣子打开了,叽哩呱啦说起战术呀、对易莫金人武器系统的推测呀,等等。奇维的母亲是舰队副司令,同时也是一位战斗员。一个斯特伦曼战斗员,想想看!航行过程中,小捣蛋鬼的时间大都花在数学、弹道学和工程学上。对菌囊和盆栽的兴趣得自她的父亲。她可以忽而是嗜血的战斗员,忽而是狡滑的贸易员,接下来又变成盆栽艺术家—几秒钟之内摇身一变,连接三种身份。她父母这两口子是怎么结的婚?弄出了一个多么孤独、多么乱七八糟的女儿啊。“所以,正大光明交手,我们完全可以打败易莫金人。”奇维道,“这一点,对方心里明镜似的,所以他们才这么客气。咱们应当这么办:陪他们玩下去,反正我们需要他们的重型起重飞船。到最后,如果老老实实遵守协定,他们会发一笔财,不过咱们会发一笔大得多的大财。那帮蠢材,连把空气卖给没有支撑锚地的营帐都不会。如果不出太大意外,我们可以顺顺当当完成这次行动,而且自始至终掌握主动权。”

伊泽尔完成了一项排序,又开始汲取另一个样本。“好啊。”他说,“但特里克西娅觉得,易莫金人根本没把这次行动看成一次互没有支撑描地产出空气,营帐里当然也不会有空气。在这种情况下,向营帐里随时可能窒息而死的人出售空气应该是最容易的买卖了。奇维以此嘲笑易莫金人其蠢无比,连最容易的事都不会。惠的贸易。”

“哦。”有关文尼的任何事奇维都要拿来开玩笑,除了特里克西娅。有意思。绝大多数时间里,她好像只当特里克西娅这个人完全不存在。奇维不作声了—很不像她平素的为人,但只沉默了一秒钟,“我想,你朋友是对的。哎,文尼,本来不该跟你说的:贸易委员会里意见分歧相当大。”肯定是瞎编出来的,除非是她的亲娘说漏了嘴,“我估计是这样:委员会里有些白痴觉得这只是一次纯粹的商业谈判,双方为了一个共同目标合作,具体谈判过程中各自尽最大努力为己方争取更多好处—跟往常一样,我们这方谈判手段更高明。他们没意识到,如果咱们被杀得干干净净,对方哪怕在谈判桌上输得精光也没关系。咱们一定得准备来硬的,准备反偷袭。”

除了杀气腾腾之外,奇维的意思跟特里克西娅其实完全一样。“妈妈没直说,但好像委员会里两种意见顶牛了,定不下来。”她偷偷望着他,小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儿假装耍阴谋时才会这么看人,“你也是个船主,伊泽尔,你可以去说—一”

“奇维!”

“好好好,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她让他清静了大约一百秒,接着便说起自己另外的计划:怎么从易莫金人身上赚点利润,“如果能顺利度过接下来的几兆秒的话。”如果没有蜘蛛人世界和开关星,易莫金人肯定算得上青河空间这一端的世纪大发现。

从舰队行动来看,易莫金人显然在自动化设备和计划系统方面别具只眼,有些不为人知的窍门。但是,他们的飞船速度还不到青河飞船的一半,其生物科技也同样低劣。奇维有上百种方案,可以从这些差别中牟取利润。伊泽尔由着她说个不住,几乎没怎么听。换个时间,也许他会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其他一切都不操心。但值这一轮班1的时候不可能这样。两个世纪的规划,几千秒后便要见出分晓,成败全看这几千秒的了。他头一次琢磨起舰队的指挥和管理问题来。特里克西娅是个外来者,但才华横溢,又能提供一种全新的视角,大不同于终生从事商贸的贸易者。捣蛋小鬼虽然很机灵,但她的看法一般来说没什么价值。不过这一次嘛……也许这些话是“妈妈”让她说的。凯拉·彭·利索勒特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青河空间内已经远到了极点,不可能更远了。和许多异乡人一样,她考虑问题的方式不同于一般人。也许她真的认为,一个十几岁的见习生有可能对重大决定产生影响,仅仅因为他来自一个船主家族。真要命……

值班时间渐渐过去,没想出什么新点子。再过一千五百秒,菌囊的这一班勤务就结束了。如果不吃午饭,他也许还有时间换身衣服……有时间要求面见帕克司令。舰队一路航行,迄今为止,这期间他共有两年时间处于非冬眠状态。这两年中,他从来没有利用过家族的影响力。我又能做什么?真能打破委员会里的僵持局面么?剩下的当班时间中,他一直犹豫不决。甚至在菌囊里接通舰队通讯网,联系司令的约见秘书时,他仍然迟迟疑疑。

奇维的笑容和平常一样目空一切。“直截了当告诉他们,文尼。这一次得看我们战斗员的。”

他挥挥手,让她闭嘴,接着才注意到自己的呼叫没接通。占线?一时间,伊泽尔只觉得一阵宽慰,然后才发现没接通的原因是有一个呼叫先打进来……来自帕克司令的办公室。”5:20:00前往舰队司令的规划室……”不是有个说法,说得偿所愿会遭恶报吗?书中的“值班”有两种含义:从冬眠状态中解冻出来,执行各种勤务,这时的“值班”或“当班”、“轮班”与“冬眠”相对;或者本来就处于非冬眠的正常状态,被分派执行某项例行任务,如勤杂、警戒等。这时的“值班”便与“休息”相对。读者应根据上下文分辫其含意。遭什么恶报来着?伊泽尔·文尼爬上营帐的交通艇气密门,脑子里一团粗糊。奇维·林·利索勒特连影子都不见了。真是个机灵丫头。

他晋见的可不是哪个下级军官。伊泽尔来到位于范·纽文号的舰队司令规划室,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舰队司令本人,…和探险队贸易委员会成员。这些人的表情看上去都不大高兴。手扶支撑柱立正敬礼之前,文尼飞快地瞥了一眼,从眼角迅速数了数人头。没错,人都到齐了,围坐在会议桌旁,目光一点也不友好。

帕克朝倚柱敬礼的伊泽尔生硬地一摆手,“稍息,见习生。”三百年前,伊泽尔五岁时,帕克司令拜访过文尼家族在堪培拉空间的营帐。当时他还不是飞船高级指挥官,但伊泽尔的父母仍然为他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不过伊泽尔只记得那些来自帕克兰的礼物,还有就是送他礼物的那个人待他很友好。

第二次见面时,文尼是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即将成为一名飞船见习生,而帕克正在装备一支舰队,准备前往特莱兰。变化真大啊。自那以后,两人一共说了大约一百个词,都是在探险队的正式场合下。这种默默无闻很对伊泽尔的胃口。眼下,只要能重新回到那种状态,要他做什么他都乐意。

帕克司令的模样仿佛刚刚吞下了一口什么酸东西似的。他来回扫视着贸易委员会的各位委员。文尼不禁暗自猜测惹司令发火的人是谁。“小文一一见习生文尼,我们这里出现了一种……唔……不同寻常的局面。你也知道,自从易莫金人到达之后,局势变得很微妙。”司令看样子没打算让他回答,伊泽尔的一声“是,长官”没等出口便胎死腹中,“现在,我们有几种可行方案。”又朝委员们扫了一眼。处于失重状态。伊泽尔明白了,奇维·利索勒特扯的那一大堆并不完全是胡说八道。在战术问题上,舰队司令具有完全的决定权,即使在战略问题上,他也有一票否决权。但如果连探险的目标都发生了重大变化,他便只好听舰队贸易委员会安排了。而且,委员会的这次决策会议肯定又出了乱子。不可能是不同意见的两方票数上相等。在这种情况下,舰队司令有决定权。不,这一次一定是实质上的僵局,也就是说,决策层的大多数人与司令的看法不一致。像这类情况,学院老师们倒是唠叨过不少。但真要出了这种事,也许一个年少无知的船主真能在决策过程中作用:充当替罪羊的作用。

“第一种方案,”对文尼脑子里这些胡思乱想毫不知情的帕克继续说道,“我们按照易莫金人提出的建议,陪他们玩下去。联合行动。在预定的地面行动中使用的所有交通工具由双方共同控制。”

伊泽尔琢磨着委员们的表情。凯拉·彭·利索勒特坐在舰队司令身旁。她穿着自己家族最喜爱的军装,军装的颜色就叫“利索勒特绿”。这女人是个小个子,跟奇维差不多高,五官很柔和,神情专注,但神态举止却给人一种身体上的剿悍之感。青河人在身体方面差异很大,但即使以青河的标准,斯特伦曼人的体力也是极其突出的。有些贸易者以不动声色自豪,但凯拉·彭·利索勒特不是这种人。凯拉·利索勒特恨透了帕克所说的“第一种方案”,敌视程度与奇维讲的完全一样。

伊泽尔的目光落到另一张熟悉的面孔上。萨姆·多特兰。决策委员会是由精英组成的。这里有一些船主,但大多数是职业规划者,一路靠能力爬上高位。到了这个位置,最后他们大

☆、第8章 .3

“明智的决定,我的孩子。”萨姆·多特兰插嘴道。

“-—我们青河人几乎从来没做过,全无经验,不管我们进行过多少理论方面的研究。”

剩下的只有两种方案:收拾行装,溜之大吉;或者留下来,把与易莫金人的合作限制在尽可能小的范围内,一有机会就抢先接触蜘蛛人。即使有天大的理由,撤回去也意味着彻底失败。考虑到他们的能源状况,后撤还将极其缓慢。

就在一百万公里之外,就是人类这部分活动空间的最大秘密,同时还可能是最大宝藏。他们跨越了五十光年的长途,现在目标已经伸手可及了。巨大的风险意味着巨大的收获。“长官,现在后撤,放弃的实在太多了。不过,在相对安全以前,我们全体都应该担负起战斗员的职责。”青河也有自己的武士传统,范·纽文就曾经战功赫赫,所向披靡,“我、我建议舰队留下来。”

沉默。伊泽尔觉得大多数人的脸上露出了宽慰的表情。舰队副司令仍旧板着脸,神色冷峻。但萨姆·多特兰却不像她那样一声不吭。“孩子,我恳求你,重新考虑你的决定。你的家族也承担着风险,舰队里有你家的两艘船。和损失一切相比,后撤没什么丢脸的。这是明智的决策。易莫金人太危险了,和他们—”

帕克从桌边的座椅中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