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为祸》 · 荔箫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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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祸》
作者:荔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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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时
戚国国都,朝麓。
城北的一处宅子虽不算大但恢弘肃穆,只遥遥地扫上一眼,就知必是为权极一方的人所修。深灰色的外墙两人多高,大门是厚重的黑色。墙外檐下,身着铠甲的侍卫几步一个肃立如石像,眼下正下着大雨,也不见那些铠甲下的人动上一动。
雨珠落在竹叶上,顺着叶子细微的纹理一滑,又落上下面略低的一片。一片接一片地递着这颗珠子,好像在小心地传递着什么至宝。
卧房里,沉睡着的女子被梦中画面扰得眉头越蹙越紧。
梦中,她在一个精致华丽的房间里,房中从幔帐纱帘到铜灯铜饰皆很讲究。她在榻上坐着发怔,外面有一句“主上”传来,她侧头望过去。
而后梦境模糊了一阵,让她觉得疲惫不已,费尽力气也看不清梦里的场面,隐约知道眼前有个人,脖子却僵得让她无法抬头看清这个人。
她觉得有些窒息,正厌烦地想抱怨疲乏,画面又倏然清晰!
眼前男子方才该是在跟她谈笑,现下闲散地踱到了几步外的方木柜旁边,背对着她拎起壶来倒茶。男子的背影很好看,她一时看得痴了,没注意到余光里一仆人模样的人进了屋,躬身上了前,似是要对男子禀什么。
她的目光仍停在男子背上,猝不及防地,走到他近前的仆人猛从袖中拔刀,一刀刺过!
她惊叫着目睹男子猝然倒地,胸口鲜血快速渗出,地上殷红一片!
“啊——!”
她惊呼坐起,原是场梦。
周围的一切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刀也没有血,只有窗外的竹叶子悠悠顺下一滴滴雨珠,呈出一片舒心的翠绿。淡淡的泥土清香沁入鼻中,将她脑海中的血腥气一点点扫开。
她急喘着气,强将目光定在那片翠绿上想了许久渐渐缓和下来。口中的干渴让她迫切地想喝口水,要挪动却身上没劲,欲喊人进来帮忙——她蓦地整个人都懵住!
该喊谁?她似乎一点思路都没有。
自己是谁?竟也想不起来了!
她后脊一阵凉,刹那间,似乎满心满脑都是空的,自己像坠在了一个黑漆漆的冰窟窿里,想攀附一丝记忆想到些事情,周围却凉滑得让她什么也抓不住。
这种惊惧中,心悸的感觉愈发明显。她无措地将身子缩起来,下巴抵在膝头,搜肠刮肚地继续向着,徒劳无功,胸口倒被一硌。
她伸手一探,摸到了一块玉佩。是白玉做的,小小的一枚,养得很温润。玉佩中心刻着一个金色的小字:追。
这是她的小字?她想着,听到外面一声响动:“主上。”
一个英姿俊挺的身影很快迈过了门槛,又在门前几步的纱屏后停住。
那道纱屏底子是淡淡的金色,一共是三折四屏,每一屏上绣着一灵。
他所站的位置恰在白虎纹后,张牙舞爪的白虎映在他颀长的身形上。依稀能分辨出他穿着一袭直裾深衣,广袖飘飘,该是风姿绰约的样子。
但许是因那白虎纹狰狞,阿追脑中竟一闪而过男子策马厮杀疆场的样子。她甚至看到那人一剑从对手颈间歌喉而过,鲜血溅洒在他的盔甲上。
阿追蓦地吸了一口冷气,静静神,眼前平静如旧。
她强定心:“这位……郎君?我该如何称呼您?”
纱屏后的身影稍一顿,清朗的语声略带笑意:“在下要先问一句,女郎是哪国人?”
阿追一滞,脑子里仿佛隐约知道眼下天下几分,却又着实想不起自己是哪国人了。
她正苦恼着,那人已从屏风后绕了出来,睇一睇她,笑音无奈:“看来女郎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追无力地点一点头。
他又信步往前走了几步,在婢子捧来的椅子上坐下,低下眼帘说:“我在徊江边救到的你,医官说你伤了头脑,会忘些事情。若你是东荣皇族,擅见男子违你们的规矩,但你既什么都不记得,想来不知者不怪。”
他的口吻始终闲散,阿追边听边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目光稍稍在他面上稍稍一停,就此难以挪开。
或许是因为这男子太过绝美,又或许是脑子里实在没什么事可想,她就由着性子一直看向他了。
男子看她神色恍惚,眉头浅蹙,倒是主动解释了下去:“这是戚国,在下戚王嬴焕。”
“……哦。”阿追抽回神色一应,一字后又不知还能再说什么,滞了会儿才说,“戚王殿下。”
说着,他便起身,以主人的姿态去给两人倒茶。
正这时,门口一个宦侍欠身:“主上。”
阿追目光望过去,一时竟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她看向那宦侍,骤然意识到这场景似和自己梦中一模一样!
她猛喘了口气,过于明显地声音让戚王回过身来,皱着眉问:“怎么?”
阿追心中的恐惧像煮沸的水翻腾起来,可她却不敢贸然开口,唯恐是自己想得多了。
然而,一切全又完全照着梦中的轨迹所进行。
那宦侍弓着腰,向戚王越走越近,阿追留心观察,但见对方的手掩在宽大的垂胡袖中,不知藏了什么东西。
她猝然发出一身冷汗,不由自主地高喊了一声:“等等!”
两人同时回首,阿追克制着浑身的颤抖,指着那宦侍喝道:“你袖子里是什么!”
宦侍微凛,低着头没吭声。她又喝了一遍:“你袖子里是什么!”
但见那宦侍狠一咬牙,转瞬间寒光从袖中抽出,阿追全凭直觉往左侧避去,那宦侍果真刺向了右侧!
一刺不成,那宦侍反映倒快,反身又朝戚王而去。
戚王纹丝不动,手一抬,稳准抓住宦侍手腕,随后一拧……
刚躲到一旁定下气的阿追只听“咔吧”一声,一声惨叫紧随而来!
那宦侍痛得满脸是汗,跌跪在地再起不来。侍卫很快赶至将他拖走,惨叫声犹是持续了许久。
阿追一身冷汗,不由得以手去抚胸口。
比起命悬一线,倒是噩梦成真的瞬间更令她心惊胆战。
她正沉默,戚王忽然道:“多谢女郎。累得女郎受惊,怨我。”
她颔首,客气的话还没出口,戚王又问:“女郎怎知他要行刺?
阿追有些慌乱,不知该不该把噩梦一事和盘托出,犹豫了片刻,她道:“我不知他要行刺,只看他袖中形状不对,觉得或许有异罢了。”
极度张惶中说出的话却意外平静,阿追自己也有些惊奇。戚王面上仍有疑虑,她只作看不见,想想又说:“这是冲着殿下来的人?殿下加些小心。”
戚王嗯了一声,笑笑:“乱世里,这种事见惯了。总之多谢女郎,女郎歇着,我不扰了。”
阿追欠了欠身,戚王颔首正要离开,忽见她身形猛一颤!
他忙扶住她:“女郎?!”
她却并无回应,按着额头眉头紧皱,他又唤了两三声,她才缓缓睁开眼来。
他犹未敢松手:“不舒服?”
阿追摇头,不由自主地向卧房大门处望去,视线一触门外景象,像是自言自语,“这时节,廊下赏雨该是不错的。”转头才好似发现他还在这,浅笑道:“殿下慢走。”
嬴焕不解地一睇她,她只低下头上了榻。
他走出卧房,站在檐下望着昏暗的天色,并不觉此景可赏,大有些惑色。
两步外“啪”地一声响。
嬴焕下意识看去,是一块檐上的滴水瓦当落在地上摔成了碎块,上面的朱雀纹摔得看不完整。
赶来收拾的宦侍叩首告罪连连,他未作理会,复看向天空。
心下猛地一悸!
他有些错愕地再度看向那片破碎的瓦当,是恰在门前的位置,若他直接出去了,怕是要被砸个正着。
他的心跳猛快了两声。定下神,见宦侍正将那柄凶器呈出来,伸手一挡:“拿来。”
那捧着凶器的宦侍因为刚目睹同伴被拧断胳膊而战战兢兢,听言赶忙呈上。戚王接过看了眼,又递回去:“收袖子里。”
“……啊?”那宦侍难免一怔,旋即不敢多作犹豫,忙将刀放进了袖中,意味不明地等着。
嬴焕凝睇他的衣袖半晌,宽大的袖袍下,寻不出任何异样,他复又看向卧房的方向,眼底深深的捉摸不定。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任何人物及设定均无历史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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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勿擅自脑补!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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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ω\*)开坑咯!
因为和之前的文设定和背景差太多的缘故,这篇文写得十分坎坷,于是拖了许久才开……
(*/ω\*)让大家久等了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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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亲
戚王走后,阿追一连多日郁郁寡欢。
大抵跟数日来的阴雨连绵有些关系,更主要的,是她实在想不到什么乐事让自己开心。不止是乐事,就算伤心事都想不到什么。满心满脑全是空的,想思索都无从思起,偏偏又身在异国他乡,连个能帮她的熟人都没有。
好在戚王还给她留了个婢子,名唤云琅。云琅偶尔会同她说说话,让她勉勉强强知道了一些目下的情状。比如她现在住的地方是戚王的别院,紧邻戚国的稷下学宫,离戚王宫也不远。
不过她也只能沉默着听,要发问就有些无从问起了。这感觉,就好像自己是一张未沾滴墨的缣帛,别人要写什么就是什么,但让她主动呈现出什么来给旁人看,她就无计可施。
时间久了,连阿追自己都觉得日子了无生气,被阴雨一压,觉得自己迟早要变成一片青苔!
这样又过了好几天,阿追大半时间都是抱着云琅从稷下学宫寻来的书,坐在榻上、头倚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不论是竹的、木的,还是帛的都不挑。这日又读了五六卷,云琅端药进来时告诉她:“主上差人传了话,说请女郎明日去王宫一趟。”
“去王宫作甚?”阿追放下书抬眸瞧她,眨了几下眼睛才让眼中有了些光彩。
云琅坐在榻边粗木凳上给她吹着药:“说是东荣有户人家寻来了,道前阵子班国进犯时丢了女儿,家人一路寻到戚国,主上说让女郎去见见。”
阿追心头一闪而过的阳光带得双眸都一亮,就着心底初生的希望,痛痛快快地喝完药,好像连心跳都变得更有劲了些。
几乎一个彻夜都没怎么睡着。翌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阿追就径自下榻更衣了。云琅进来时她已穿戴整齐的样子直弄得云琅一怔:“女郎?”
“没事,快些吧。”阿追颔首。
其实激动的心情中,对家人的想念只是小半——长相过往皆记不住,想念实在难以太深。但她实在太想尽快弄清楚自己的是谁了,何况回家之后,一切都熟悉,想起从前的事也会更容易些。
进了王宫,有仆妇过来引着她们直接到戚王的书房,云琅按规矩候在了外面,阿追便独自进去。
小院里一面是墙、三面是屋,阿追走进正屋甫抬头,便见戚王一笑:“坐。”
侧旁为客而设的木案上已沏好热茶,黑釉陶杯杯壁光滑,杯口一圈暗红。阿追捧起陶盏来嗅了会儿茶香,听到戚王笑说:“还道你迟些才会来,竟这么早?”
阿追抿笑低了低头,又继续闻茶香,戚王就继续说了下去:“这户人家姓覃,府中夫人算是荣皇室的人,走丢的是府上三娘。家人大是着急,此番虽然家主未到,但长子却是来了。”
他一壁说,一壁睇着阿追的神色。见她头也不抬一下地静静坐着,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可有印象?”
“嗯?”阿追仿似突然回了神,抬眸望一望他,又低头摇摇,“没有……”
其实,说不好。
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自己好像是有个哥哥的,名字里似乎有个信字,又或是什么发音类似的字。
但她并不敢随口说来,一是因并不知自己记得对是不对,二是她现在心下的恐惧涌得太烈,防心似乎也跟着高了。连日来她都是听得多、说得少,使得她愈发不敢向旁人说自己仅仅知道的事。
在找到家人之前,还是不要对旁人多言吧。
阿追这样想着,继续以沉默应对眼前的种种纷争。
过了小一刻,外面响了声音:“殿下,覃公子到。”
嬴焕扬音道了声“请”,书房门便打了开来。进来的阵仗不小,为首的是一年轻公子,后面还跟着三五个随从。
他们的目光在阿追面上定了定,而后向嬴焕一揖:“殿下。”
“不必多礼。”嬴焕笑笑,睇一眼阿追,“你们且认认。”
为首那人的目光便又看向阿追,眉间轻颤着,好似有万千情绪克制在其中。良久,还是唤了出来:“阿芷……”
阿追浅怔,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仍无任何印象,正欲发问,他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阿芷,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碍的,阿兄带你回家去,你慢慢想。”
她看得出眼前男子的激动,但一时很回不过神来。
“阿追”这名字,确是她根据玉佩自己猜的,具体是不是名字她自己也不知。可“阿芷”这两个字……
她好生想了想,仍是半点印象都没有。
“我叫阿芷吗?”她神色迷茫地问出来,仍握着她手的男子苦笑:“你……连名字都不记得了?你单名一个芷字,你长姐单名为‘菀’,可想起来了?”
阿追苦恼地摇头。
“那……阿兄叫覃珀、弟弟阿琨,你可有记得?”
阿追看着他的激动,想摇头,又怕他会更激动。
“那阿父阿母的……”
“好了。”嬴焕适当制止了这番无甚大用的追问,宽慰覃珀说,“令妹着实是什么也记不得了,你这般催于她有害无益。还是回府后请大夫,边诊边想才好。”
“是是是。”覃珀连应了三声,为自己的急躁而窘迫得涨红了脸,复向嬴焕揖道,“殿下说的是。这些日子多谢殿下肯照顾小妹,在下先护送小妹回东荣,来日再携厚礼登门道谢。”
嬴焕淡笑着嗯了一声,静了静,忽问阿追:“那日遇险,女郎看出宦侍袖中形状觉得不对,可还记得是左袖还是右袖?”
“那天……”阿追语中一滞,嬴焕似是随意:“近来在审,可此人不老实,我想从细节虚实来断他有多少真话。”
于是阿追假作细想了会儿,一声笑喟:“那天我吓得脑子也懵了,现在竟想不清。但该是左袖吧,放在左袖里,右手才好拔刀。”
“哦……”嬴焕神色微凝,带着笑的目光送她面上收回,点头说,“说的是,我会再审。”
他说罢,差人送他们离开。沉容静想着,他知道那柄刀放在袖中看不出什么痕迹,何况放得那么深,也难拔出。他为此好奇了些时日,只是正事还多便姑且搁下,倒就这么拖到她走了。
她倒是防心重得很,对答间眼底的提防让那份故作轻松形同虚设。
嬴焕不自觉地一笑,再抬头时,已看不见她的人影了。他喟一声静下神,继续看手里未读完的一卷缣帛。
班王将女儿下嫁给褚公为妻了。近一两年,各国联姻联得真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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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阿追来的仆妇和云琅一道将他们送至府门口,覃珀便要扶阿追上马车。
不知怎的,阿追心里空得发慌,甚至比没见到家人时还要慌些。
她不由自主地回头去看戚王宫。
覃珀衔着笑催促:“小妹快些,我们这便出城,紧赶几日路,免得耽搁太久。”
“好……”阿追轻轻点头,被覃珀扶着的胳膊借力一撑,便上了马车,覃珀也随了上来。
马车慢慢驶了起来,车轮偶尔压过不太平的地面,响得咯噔咯噔。阿追抱膝坐了会儿,问覃珀:“阿兄,我们家里……是做什么的?”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覃珀,覃珀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旋即笑道:“读书人多,也做些小生意。你不需现在费神想这些,回到东荣,自然慢慢就懂了。”
“哦,好。”她点点头,下颌搁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马车颠簸得厉害,偶有那么一下更明显的,她的膝盖就会撞得下巴生疼。稍抬起头啧啧嘴,口中被牙磕出了一片腥甜,她好像都能看见血色漫开了……
想象中的血色褪尽后却是一片迷雾,阿追不禁一惊,想睁眼却睁不开,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
迷雾里,她下了马车,眼前是一座三层高的小楼,有几个壮汉气势汹汹地出来,绑着她就往里去。
“啊——”她想喊,但喉中噎得发不出声,转瞬间已被带进了一楼厅里。厅中放着木桌木椅似是茶肆酒楼,但光线昏暗,显是未开门迎客。
坐在正当中的一个高挑妇人瞧瞧她,向覃珀笑得满意:“这个长得不错,必能卖个好价钱。”
画面骤收,阿追猛地睁眼,浑身一个哆嗦!
“小妹?”覃珀关切地看向她,她暗一攥拳收住了满身的颤抖。
她平静地回看过去,道了声“没事”,又挑帘看向窗外。
似正路过一条商号齐聚的老巷子,大多房舍低矮、门面残破斑驳,但铺子的种类倒全。
“停一下。”阿追扬音喊了一声,马车没停,倒是覃珀笑问,“怎么了?”
“哦,阿兄你看……”阿追指向外面正路过的一间粥铺,“这家粥铺颇不错,我吃过几次便总想着,怕是回东荣就吃不到了。恰我现在也饿了,我们先去吃一些再赶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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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救
阿追心里揣满了紧张,边强作轻松边细细观察覃珀的神情,见他眼底有犹豫划过,复又道:“朝麓到底是戚国国都,吃得好些。今日离了这处,往后几日大概都吃得随意得很。阿兄就遂了妹妹的意吧。”
她末一语里陡增了些女儿家撒娇的意味,只作得像是真馋了这口粥,半分瞧不出有什么别的打算。
覃珀便点了头,温笑着应了声好,喊车夫停车。
几句交谈间,马车已又驶出去一段,他们就一道往回走。恰好有巡街的官兵迎面路过,阿追甫要开口求助又咬牙忍住。她偷眼瞧瞧,覃珀带着的四五个人都是青壮男子,相较之下自己实在弱势。如若惊了他们,直接拖回去往马车上一塞驱车便走,官兵大抵也难追上。
只好先硬生生地把这求助的念头打消。官兵们路过身侧时靴子踏在地上的声音明晰了几声,又渐渐远去变小,击得阿追的心弦绷得愈发紧了,脑中飞动着,琢磨如何脱身才好。
虽只是一闪而过的幻影,但上回出现这般的情状,是瓦片那事。后来那瓦片当真掉下来了不是?焉知这回不是同样的灵!
就算是暂还拿不准虚实,她也先脱了身为好。若他们真是家人,弄清之后总也还能团圆;可若他们不是,她却强被带了回去……
虽没看清幻影中的地方到底是做什么的,但指着个大活人说“能卖个好价钱”,总归不可能是好去处。
阿追心里细细地掂量着,脚下迈进粥店又沉下口气,随着覃珀一同去桌边落座,那几个随从则径自坐在了靠近门口的一桌。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店中布局。店面不大,宽约莫两丈,纵深也不过四五丈的样子。两侧依墙各摆了四张木案,木案边又各四张竹席,就是全部供食客吃饭的地方了。案席尽头挡了一道蓝底白花的布帘,布帘后头依稀有炊具碰撞与炊烟袅袅,是隔出了块厨房。
小二过来询问有什么想吃的,粥汤米面俱有。覃珀叫了招牌的菜粥另加馒头和小菜,几个随从叫了胡饼,阿追想了想,说要虾仁面。
那小二笑说:“瞧着几位是赶路的样子,急是不急?另几样都好做,只那虾仁面会慢些,我家虾仁面都是现煮的,煮得久了吃不得。若急着走,小的就建议女郎换个别的。”
“我们……”覃珀刚一开口,阿追立时抢白:“不急、不急。我要离开戚国了,从前来吃过一回你们这面,喜欢得紧,这才非要再来尝一回。”
她这般说,覃珀也不好再强要求她改换别的,小二道了句“女郎好品”便去后厨传话。阿追朝覃珀眉眼一弯,说了句“一会儿阿兄也尝尝”,心里却绷得越发的紧。
能现做现卖的面,想来再慢也慢不到哪里去。她想到巡街的官兵再走一趟,也不知能不能够。
片刻工夫,覃珀的粥和那几人胡饼就上来了,阿追平心静气地复等了会儿,心下打算微变。
“我去催一催面。”她说罢便朝后厨去,想着既不是往外走,覃珀犯不着觉得有异。覃珀也果然没有拦她,她手一撩那道蓝底白花的布帘,正在后头跟厨子胡侃的小二看过来:“女郎,您要加点什么?”
“我的面什么时候好?”阿追声色如常道。
小二回说“马上”,她这厢已将帘子重新放下,自己已与外面隔开,遂向小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二怔怔,阿追的视线快速一划,看见侧旁案板上放着的菜刀后,压音告诉小二:“去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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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几人各自吃着,骤闻帘后小二惊喊:“女郎?女郎您这是干什么!”
覃珀眉头倏皱,几个随从拍案而起,又听一粗犷点的声音急劝:“女郎、女郎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
阿追刀刃抵在自己颈间,眼看小二和厨子都被吓傻,心知让他们这样傻下去可不行,忙又向小二低喝一声:“去报官!”
小二猛回神,不及多想就跌跌撞撞朝外去了,与正迎面进来的覃珀撞个满怀,覃珀一时也想不起拦他,抬眸就喝阿追:“小妹你干什么!放下!”
阿追后退一步,死死盯着他,只说:“阿兄你敢过来,我便死在这儿了。”
覃珀直被这突然而至的变故弄得摸不着头脑,初觉是她想起了什么,那声“阿兄”又把这猜测打消了。
他就好言好语地劝:“到底怎么了?放下刀好好说来!阿兄听你说!”
阿追轻哼冷笑,不语。视线左右一荡见几个随从都在,知无人想起去追小二,便安下心来。
官兵赶来应是不用太久,在他们到之前,她少说话为好。
让覃珀摸不清底细、或觉得她这是摔坏了头脑犯病,都比让他防心骤增要强得多。
她这样以刀抵颈,时时刻刻都是要出人命的架势,自然使覃珀不敢贸然上前。只消得片刻,外面传来嘈杂的靴子踏地的脚步与小二的焦灼声:“前头,就这儿!”
几个官兵一进来,为首的那中年人便喝:“这哪出啊?大晌午的,也不让人睡个好觉!”
覃珀显然面色一慌,阿追开口便道:“官爷!我不识得他们,他们却假充是我家人,要将我骗走。官爷您快抓了他们!”
官兵几人直听得一凛,覃珀忙道:“不是……不是这般!她原是我小妹,走丢时伤及头脑失了记忆,这才不认得。我们是刚从戚王殿下府上把她接出来,这岂能有假?官爷若不信,着人去戚王殿下那里问一问便知了。”
呀,糟!阿追心里直叫坏事,她原也想抬戚王出来压压阵,想说自己与戚王有几面之缘,让这几个官兵不敢随意放人走。没成想竟让覃珀先一步占了戚王这一环,若他们真差人去戚王宫一问便完了,那边自会说他们确实刚接了她走。
“你少拿戚王殿下说事!”阿追强撑着气耍起横来,“你们连他也骗,好大的胆子!若不是我方才突然想起自己并无兄长,当真就要信了你们!”她明眸狠狠从覃珀面上划过,又看向为首的那官兵,“官爷万不可照他说得去!要说,也要把此处的事都说了,让戚王殿下好好断一断!”
他们各执一词,直教那官兵几人听得头疼。为首那人不耐道:“一口一个戚王殿下,戚王殿下岂是什么人都见的?你们在此处论清楚了便是,左不过哥几个盯着些。万不可惊扰戚王殿下!”
竟是要大事化小不往上禀的意思。
阿追心急,刀刃已触到颈上:“我不是戚国人,且是戚王殿下亲口说我该是哪国贵族。你们若不禀他,我就死在你们戚国,会否再引烽烟我可不知!”
她强撑着底气吼完这话,其实心虚极了。
眼下天下的局势,她总共也就知道那么一丁点,知道荣天子失势,诸侯割据,七国抗衡。但一个贵族女子的生死是否会被当做借口来掀战事,她却心里没底。
敢这么说,一是赌“真的会”,二是赌这些官兵眼界不够会被唬住。
语罢见几人神色松动但仍踌躇更多,阿追将心一横,手中握着的刀就此划了下去!
顷刻间热血喷涌而出,早吓得说不出话的厨子“嗷”地一叫晕厥过去。阿追在剧痛间很快也头晕目眩,四下里诸人疾呼“女郎!”,阿追直痛得眼前再一阵黑,重重跌在地上。
隐隐觉得颈边的血还在流,她自也有点怕了起来。如是割得太深便糟了,她没打算真的抹了脖子,就此殒命驾鹤!
好在并无那么可怕。几个官兵手忙脚乱的找东西给她按住伤口止血,又有人急冲出去请郎中,倒是郎中还没来,血便已将将止住。
纵使这般,血也还是流了不少。阿追一身淡绿色曲裾肩头染红了一片,面上则明显泛白。她抬头看看那几个官兵,虚弱道:“几位官爷可要我再割一刀?我这样死了,必定把你们个个都记住。”
黑发下沾血的苍白容颜多少瘆人,还持着帕子帮她按着伤口的那个懊恼重叹:“唉,晦气!”转而又苦笑,“这差事当了这么久,我还没见过国君,这回倒是见了!”
旋即就有人疾走去戚王宫禀事,这方粥铺自也不得不歇业。木门一关,门栓从里头栓上,莫说人进不来,连光线都被挡出去了大半。小二和两个官兵一同把还晕厥着的厨子搭到后院,余下几个官兵则在此处看着人。
过了约莫两刻,门外脚步齐整而至,屋里的官兵听了音,忙去开门。
门甫一开,被挡出去的光线重新照进来。阿追抬头瞧去,目光穿过光束中星星点点的尘土,看见两列侍卫齐整地在外面停下。车夫勒住马,镶着银边的黑油布车中却并无人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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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4|谋事
阿追战战兢兢地望着,等了许久,却只见车边候着的宦侍探身看了看,又在帘外低语。她难免有些急,顾不得失了血后身上发虚,手在地上一撑站起来,扶着墙向前走了两步,道:“戚王殿下,我方才蓦想起些事,此人绝不是我兄长,我不能跟他走。”
车中仍不见有人下来,只那宦侍又凑了过去,该是车中之人吩咐了什么,他踅身过来睇睇两旁,清了嗓子说:“先都押到牢里,审清楚再说。”
阿追心里一紧,然未及她说话,覃珀先一步怒道:“押到牢里?我等自东荣而来,在东荣亦非等闲。此处虽为殿下封地,然则可否如此草率决断,殿下还需三思!”
一番话铿锵有力,倒真听不出半分的心虚来。阿追便也急了:“入狱就入狱!我由殿下查!”
她话音未落,车中倏一声蔑笑:“什么年月了,阁下还拿东荣挡箭?好魄力。”
话语入耳,几人神色各异。覃珀显是被扫了面子的颜色发白,阿追盯着马车的双目则更添惶恐。
这声音虽亦清冽有力,但端然不是戚王的声音。
“你……”变数太多间,她已惧于再添更多未知,出言便道,“你不是戚王殿下?那又是何人!”
四下里静了静,末了一声笑音清朗。阿追看到黑银油布的车帘揭开,一手指修长的手伸出,接着便看到那人下了车,她终于看清来者的模样。
他生了一张称得上清隽的面庞,又寻不到什么读书人的文弱,习武之人的坚毅倒在脸上写得清楚。身上穿着一袭轻甲,黑绸的斗篷垂在身后,腰间别着长剑,剑柄处的花纹似是麒麟。他足下定了一定,负手睇着覃珀:“在下上将军雁逸。阁下要借天子的势,不知东荣国力可还让阁下有势可借?”
这语中不屑分明,饶是阿追尚不明几国争端,也嗅得出其中的不睦之意。
覃珀面色更白:“陛下仍是天子!将军此言实在大逆不道!”
“唰”地一声银光出鞘,阿追未及反应,只觉身侧冷风扫过,愕然回头,覃珀的已被逼至墙角,雁逸的声音切齿而出:“偏信佞臣冤杀忠良,他还配称一声陛下?”
“你……”覃珀又吐了一个字,但见雁逸手腕顿转,顷刻里覃珀喉间鲜血喷薄而出,吓得屋中众人皆惊叫失声:“啊!”
阿追直是腿软,往后一跌,幸有案席挡着才未摔倒。她大口大口地连连喘着,目瞪口呆半晌,才见雁逸转过身来。
他脸上愤意蔑意均已不再,抬手抹去银甲上溅上的一抹鲜血,再看向阿追时,甚至有了缕笑:“女郎受惊了,随我去见主上吧。”
眼见一人断气,阿追哪还敢对他说一句不好?惊魂未定地连连点头,见他往外走,似乎下意识地就站起来跟上了。待得一同上了马车,落座时二人膝头不经意地一碰,她周身一阵哆嗦。
雁逸瞟了她一眼,未语。
一路上,二人都没有一个字的交谈,阿追半点都不敢放松地盯着他,只觉这拔剑就夺人命的上将军实在危险。雁逸则神色轻松,闭眼静歇着,仿若旁边根本没多个人一般。
回到戚王宫后一番左绕右绕,犹是到了她离开前去过的书房。却是有宦侍过来挡了人,叫云琅带阿追去休息,又面无表情地向雁逸道:“主上召见。”
戚王是已听说方才的事了?阿追只得点点头,朝雁逸欠了欠身,依言随云琅离开。
先前的几日下来,二人多少有了些交情,阿追脑中飞转着这一番始末,又望一望书房,走远几步后就问云琅:“那位上将军……很暴戾么?”
云琅一吐舌头,见她面色白得厉害,扶着她的手添了些力:“并无。只是与东荣皇室有些宿仇,才格外忍不得。”
哦,这世道乱了已久,国恨家仇都如家常便饭,有这一道便也并非难以理解了。阿追稍静了静气,又问:“那……他怎的初时似连露面也不想?我还道是戚王殿下呢。”
云琅压低了声音:“上将军的妹妹便是雁夫人,上将军不肯旁人说他靠裙带才得重用,便对‘君臣亲厚’这样的话也避得很——除却出征打仗这样的分内之职,旁的差事皆不愿多揽,偶尔主上交代了,他也是不肯动静太大的。”
倒是个刚正的人,刚正的人偶尔脾气暴些,大抵也不会太坏。阿追就安了心,随着云琅去了暂为她安排的小院,入院就见到了等候的医官。
为她看伤没有花太多工夫,两位医官都说伤得并不重。伤口重新包扎好,内服药外用药的方子都写好后,医官就告了辞,云琅去煎药,独留下阿追一个人躺在榻上,越想越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先前她只觉得自己不知自己是谁委实可怕,今日才忽地意识到,真正可怕的在于周围的人也不知她是谁,所以才会有覃珀这样一出,她险些就被骗走了。而这样的事未必没有下一回,阿追皱着眉头想着,若是能等她记起些事情再想寻亲的事就好了,至少能避免今日这般的险情,只是……
不好平白这样麻烦戚王。
阿追直想得躺不住,俄而烦躁地坐起来,抱着膝盖继续琢磨。待得云琅煎好药送来给她服下后,阿追便不想再多此处多耽误工夫。
“我有些事,要见戚王殿下。”她打帘就往外去,云琅并不拦,只随她同去。去书房的路她也识得了,到院门口时让宦侍禀了一声,很快就被请了进去。
戚王见她来,舒了舒身,双手闲散地放到案上:“覃珀的事我问清了,确不是女郎的家人,是一伙势力不小的人贩,趁着乱世,四处坑害惯了。与东荣皇室……”他禁不住一声蔑笑,“倒算是有点关系。”
继而又含歉道:“是我大意,让女郎受惊了,这几人我会按律问罪。”
他只道她是急着来问结果的。阿追犹有些白的嘴唇抿了抿,道:“那这寻亲的事……可否不要太急?”
戚王浅怔,当她是因为这番险事而对他有些怨气,倒也未觉不快,颔首而笑:“是不该太急。女郎仍先回那别院安心住下吧,再有人寻来,我必先替女郎查问清楚。”
阿追下一语却是:“戚王殿下可否为我寻个差事?”
“差事?”戚王显一怔,阿追点头:“是。我想……若可以,我便在戚国留一阵子,待得自己能想起些事再做寻亲的打算。这般下去,我总不好白吃白住,一来自己过意不去,二来时日久了殿下大约也难免觉得我太添麻烦。”
人么,心里总是有计较的,这是人之常情。若是个有些交情的,帮帮忙许还觉得理所当然,但像她这样从前与戚王并无半点交情的托人帮这么大的忙、自己却日日什么也不做,日子长了总归不好。到时候戚王虽也未必有甚格外的厌烦表露出来,可对为她寻亲的事大抵也难上心,这对她是个后患。
阿追平平缓缓地说着,见戚王皱眉,忙又续说:“我并无觉得殿下小气的意思,只是既是乱世,殿下要操劳的事必已很多,再有我这样一个忘了九成世事的人来额外添乱,任谁都会觉得烦的。殿下让我自食其力些于谁都好,读书写字我会、洗衣缝补我也做得,如是需要台面上的礼数的事……我也可现学!”
她说得诚恳至极,一双雪亮的水眸里期盼满满。戚王心下一动,说不清什么由头,一句“等寻到亲让你家人还钱”的话竟无端咽回。怔了怔,他松下笑来:“王宫里缺个侍卫首领。”
阿追大惊:“哪有女子当侍卫首领的?”拳脚功夫她也当真不会啊!
“挥刀就砍自己,女郎必镇得住手下!”戚王笑侃道。见她双颊骤红,心头竟扫过一缕得意,转而又忙收了这番调侃,认真思量后缓缓道,“谋士也需,女郎试试这个?”
阿追一时只道他还在说笑,见不像,更是不解皱眉:“又哪有女子当谋士的?”
“谋士重在‘谋’,与男女何干?”戚王朗朗笑说,复又定定地看着她,“我十四岁即位,在位七年,自问看人还有几分功夫,只看女郎敢不敢做。”
“我……”阿追其实底气全无。她一个连自己记不得、更不知天下格局的人,当什么谋士啊?
可要谋差事这话偏是她自己说的,眼下总不能戚王寻了事给她、明言他看人“有几分功夫”之后,她又反说“我不干”。心里矛盾了好半晌,硬着头皮点了头:“我……我试试看。”
“嗯。”戚王点头淡淡,旋即吩咐云琅送阿追回别院去,交待云琅好好照顾她,待得伤好了再说谋士的事不迟。
阿追松一口气,向戚王施了个万福就从书房离开了。
她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嬴焕的目光由在门处定了许久。少顷,他将手缓缓从桌上挪开,露出原盖在袖下写满字的帛,一字字地又读了一遍,神色间的阴晴转了几番。
弦国国君亲笔信,意在寻人。殷氏女,年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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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梦
阿追养着伤,恰好避开了朝中对于“女子任谋士”一事的反对,待她差不多结疤的时候这样的风声也淡了,云琅来禀说:“褚国下战书了,殿下召集众谋士议事,请女郎同去。”
阿追心里咯噔一下。虽然应了戚王让她当谋士的要求,但她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她去一同议事。虽则连日来她养伤都没敢闲着,一直在苦读关于七国格局的书,可到底日子还短、政事又那么深奥,她到现在大概也就懂了个九牛一毛吧!
这会儿要她去议事,还是迫在眉睫的战争……
阿追紧抿着薄唇滞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只得更衣前往。她想着,左不过多听少说,从其他谋士口中再听一听眼下的事态也是必要的。
议事的地方设在了王宫中的玄明殿。
玄明殿分了前后两部分,后头是戚王的居所,前面便是日常料理政务的地方。戚国尚水德,大殿内外的主色皆是黑色,花纹多用银色描绘。离殿还有几十丈时,阿追抬眼一看就感震慑无比,那么肃穆的气氛,被天顶的阴云照着,堪堪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感。
她进殿时,人大概到了大半。谋士们的官服也都是黑色,根据品级职务之差,衣缘颜色略有不同。她一身柿红的曲裾一进殿就显得扎眼极了,云琅又不得进殿,她的存在便像是一众厚重庄严的石刻塑像里突然冒出个描绘精细的彩俑来。
一众谋士都忍不住打量她,隐还有几句窃窃私语。阿追颔颔首,引路的宦侍示意她在左边最末的席上坐。
阿追坐下后平心静气一番,抬眼悄悄看四周。到了的人都在左边这侧坐着,右侧的一张张席全都空着无人。她想了想前几日读到的“朝官尊左,军中尊右”,猜今天大概还有不少武将要到。
过了小半刻,殿外传音悠长:“主上到——”
一众正各自讨论的谋士皆站起身,阿追随之起身偷眼一扫,见是行揖礼,就同样一揖:“殿下。”
戚王好像在她面前稍停了一瞬才又继续往前走,礼罢后各自入席,戚王一指案头摞着的竹简:“褚国的战书。誊抄好了,诸位都可看一看。”
即有宦侍将竹简捧过来分予各位谋士,众人看后便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起来,从防御安排到进攻战术,阿追听得云里雾里,更插不上话,只好竭力多听懂一些。
正议到如何排兵布阵一环时,外面又一句“上将军到——”。
殿里自然一静,雁逸入殿抱拳:“主上。”
“坐。”戚王颔首,雁逸的目光左右一荡,眉心一跳:“王宫朝堂,何来女人议政?”
突如其来的敌意直让阿追一愣,戚王倒不以为忤,笑道:“这位女郎出身名门,又颇有些灵气,我便想让她试上一试。”
“哦,是吗?”雁逸笑音淡淡,侧身看向阿追,银甲折出的淡光刺得阿追不禁想避,“主上赞女郎有灵气,我便问问,这一战女郎有何高见?”
阿追被他问得发蒙,实在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他了。再想想,她唯一一回见他,就见他拔剑便割了覃珀的喉,此时便也没胆子硬碰硬地和她结怨。
她强定下心,道:“我觉得……殿下该小心提防敌人设伏……”
话音未落,一阵哄堂大笑!
她原觉这只是个不疼不痒的答案,一时被笑得懵了。雁逸亦笑了两声,又转而收止,冷眼向她走近两步:“告诉你,弥关地处山上,以南是我戚国江山,以北是平原一片。褚国自北边攻入,要设伏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阿追一瞬恍悟,雁逸眉头稍挑:“休在这里信口胡言!回你的别院去,我戚国河山还不需你一个别国女子染指!”
这话忒不客气。阿追银牙紧咬,瞪了他一会儿后拍案而起,提步就往外走。
“女郎留步。”戚王声音稳稳。阿追的脚步止在门槛内,努力放缓口气:“殿下见谅,我帮不上忙。”
“方才议得差不多了,你们去同上将军说吧。”戚王淡睃着一众谋士,复看向阿追的后背,“女郎入座稍候,本王还有话要问女郎。”
阿追克制住被雁逸激起的惊怒,转过身仍忍不住狠剜他一眼。她走回案边重重地坐回去,便再不想多看这个人了。
殿中的尴尬稍微持续了会儿,谋士武将才一并起身施礼告退。雁逸也一同走了,只剩下戚王和阿追,外加几个静得好像连呼吸也无的宦侍。
阿追冷着张脸坐着,目光定在案头铺开的那一卷誊抄的战书上。戚王睇着她略作思忖,起身走过去。
有善察言观色的宦侍立即取了张席搁在阿追的案桌对面,戚王却并未去坐,他无声地绕到阿追身后闲散蹲下:“不用理雁逸,他常不知变通,你慢慢来便是。”
阿追从听到他第一个字起就绷得笔直的脊背在他说完后一松,她偷扫戚王一眼,低头轻道:“我想上将军是对的,这些大事我确不懂。还请殿下给我寻个别的差事吧,我实不是个做谋士的料。”
“嗯……”戚王未作置评,在她侧后的位置就地盘腿而坐。原有些紧张的阿追吃了一惊,回过头不明就里地打量他,他把手一伸,“战书拿来。”
她眼中讶异未减地将战书递过去,戚王扫了一遍,短笑了一声:“我教你看这些。”
他说罢撑身凑近,阿追忙往旁边让,二人同正坐在了一张膝上。案上的笔墨是早备好的,戚王蘸好墨,落笔便在竹简上画了数个圈,边圈边道:“战书上话不会多。先看日子、地方,有时会提及带兵主将的名字,也须注意。”
他将竹简推给她,手指轻敲:“看到地方想地形、看到日子想天气会造成何等影响,心中大致有数了,再想可用的兵法与需要提防的事情。历过两三遍,就会了。”
戚王说得轻描淡写,阿追听得怔怔。饶是按他的思路去做,脑子里也仍没什么东西。
他又笑道:“多看看地图、看看从前各地的战事典籍——这些东西已备好,迟些给你送去。”
阿追点点头,想继续推辞不干的话也被噎回去。在他的注视下默了一会儿,她喃喃道:“我好好记。”
戚王眼底一缕安心划过。他复睇了她少顷,笑意微敛:“女郎方才说提防埋伏,是为什么?”
提防埋伏?!
阿追险些没反应过来,红着脸解释:“没有。是上将军逼问得紧,我就随口胡言了,不作数的。”
戚王了然一笑并不在意,也未再多留她,吩咐云琅与宦侍们一道去取备给她的书,交待说有不懂之处可随时来问。
阿追告辞离开,心里难免被这一遭搅得有些烦乱。对她来说不懂的事情实在太多,抛开战局不提,雁逸为何讨厌她她不懂,戚王为何非要她当这谋士,她也不懂。
军队将在三天后启程前往弥关,阿追不知开战前是否还会再召谋士议事,便索性一头扎进地图典籍里先学着。
戚王差人给她送来的书当真不少,战事典籍、兵法多在竹简或缣帛上,地图则是绘在羊皮上的多些。七国的地图都有,戚国的更有一地地分开绘制的图卷。羊皮颜色暗沉,墨迹在上面显得不那么清晰,看久了直让人头昏。
阿追便在草草了解了戚国全局后单抽了北部那边的来看,又结合着从前的战事记载来读,手指在图上描了一遍又一遍,想着必要能闭着眼睛把它画出来、再能圈出何处是山何处是水才好。
大概因为在这上面费的心力太多,这日晚,阿追躺在榻上刚浅坠梦境,就看到自己置身山上。回头一瞧,身后灰墙延绵数里,一道关门恰在眼前,偌大的牌匾上两个大字苍劲有力:弥关。
她在梦里都疲惫而无奈地叹了口气,强睁眼把这梦截断。再闭眼,竟又续上了!
阿追皱着眉头放弃较量,翻了个身蜷在被中,任由耳边一阵厮杀渐明。
她的目光从“弥关”二字上挪开,转身望去,山脚下平原上正见两军厮杀,一方黑一方绿,她记得褚国尚木德,绿色那片该是褚国军队。
刀枪碰撞声不绝于耳,偶能看到一缕鲜血溅出,遥遥看去只是一道细细的飘带。
顷刻间号角大作鼓声齐鸣!阿追定睛一看,敌方后部大军似已溃退撤离,只留前方少数拼死抵抗。她正看得投入,周围白光一晃,仿如无形中有只手将她猛拽至山下,她张惶地四下张望,却见留在前方抵抗的褚军已尽死,戚军正整肃人马。
“追!随我取褚将首级来!”一声高呼入耳。阿追循声抬头,见马上将领拔剑下令。
雁逸?
她正一愣,万千军士已策马而过,只是无一人看得到她。甚至有人直冲她而来,然后“穿身而过”。
耳畔很快就安静了,马蹄声变得远远的。她踮着脚尖遥望正远去的黑压压的军队,却见那条黑线猛地一乱!
“有埋伏!有埋伏——”惊恐惨叫的声音传进来,夹杂马儿的嘶鸣划过天际!
阿追耳畔一声嗡鸣惊然坐起,周身发冷地四处乱看又无处定睛。
是梦,是梦!
她狠摒口息,强迫自己四下环顾,心中掂量随着胸口几经起伏之后,猛地翻身下榻,一把扯下木架上的曲裾边往外走边穿。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菇凉说戚王的原型是秦始皇我有点方……
于是来举爪表示……
本文任何人物及设定均木有历史原型!
本文任何人物及设定均木有历史原型!
本文任何人物及设定均木有历史原型!
请勿自动脑补历史原型!谢谢谢谢!
#BTW我给戚王做人设的时候真没脑补秦始皇……只是觉得这个姓很有早期范儿而已,不是随便一个姓嬴的就是拿秦始皇当原型嘛……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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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精准
已是第二日深夜了,天明的时候,军队就要出征了。
阿追走路时连腿都在陡,手颤得更是明显。到院门口时才将曲裾穿了个大概,坐上马车低头一瞧,都忘了换双翘头履再出门,脚上还踏着木屐。
被云琅匆忙催起来的车夫显也有些回不过神来,说话时还打着哈欠:“女郎,去何处?”
“王宫。”阿追作答后便薄唇紧抿,刚揭开车帘进来的云琅望一望她:“女郎怎么了?”
她没有作答,定神细想着梦里的一丝一缕。不知不觉就痴痴想了一路,车夫“吁”了一声,马车停住。
她不等云琅上前搀扶就跳下马车,宫门口的守卫立刻拔了剑:“什么人!”
“求见戚王殿下!”阿追边行边道。
守卫还是挡住了她,见她衣着讲究也仍皱了眉:“什么时辰了!天明再来!”
“明天军队就出征了!”阿追厉声道,“殿下要我当这谋士,我必须……”
话未毕,厚重的黑色宫门陡开。阿追抬头一看驭马而出的人:“上将军!”
雁逸眉心一蹙将马勒住,守卫见状退到一旁。雁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阿追睇了眼他身后紧随着的另几位将领,恳切道:“上将军借一步说话?”
“女郎直说就是。”雁逸身形未动也不再看她,垂眸睇着马鬃,眼中的冷意可见一斑。
阿追心下焦灼,知道他这是要出城带兵离开了,暗一忖度,急道:“不多扰将军,只一样——不论战事如何,将军不可追击。”
话没说完,雁逸就已露出疑色,他毫不遮掩这份狐疑地打量着阿追,话音在苍茫的夜色中透出嘲意:“为何?乘胜自当追击,褚国觊觎我戚国河山已久。”他语中一顿,又蔑道,“女郎许是不知道。”
阿追被他说得语塞,又实无法跟他说自己的梦很准。她噎得无法,雁逸闲散地抚着马鬃:“劳女郎让一让。”
“他们会设伏的!”阿追牙关一咬,回思着梦境继续说,“我知道那边是平原一片,可上将军切莫大意。具体如何设伏我不知道,但……他们若想,会有法子的!”
雁逸一声嗤笑,望着天色打了个哈欠:“理由呢?女郎是看到了什么从前的记载,还是自己去那里看过了?若都不是……”他的目光凝在她微扬的脸上,俯身逼视着她:“我怎么知道女郎不是褚国人?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心思?”
“我……”
“孟哲君。”黑暗中,唤语从上空稳稳落下。阿追直一嚇,抬头看去,才见王宫大门正上的门楼中,灯火昏昏。
一众将领皆下马抱拳道了声“主上”,阿追才辨出上面是谁。但见那人影一晃从视线中消失,片刻,戚王从宫门中走了出来。
他睇睇阿追,又看向雁逸:“抵御住便可,不可追击。”
二人同时一愣,雁逸显然不甘:“主上……”
戚王目光微凛,雁逸后话止住,戚王淡泊又道:“不是因为她的话,是因我们眼下并无折损兵力对褚国赶尽杀绝的必要。”
雁逸面色森寒地僵了许久,到底应了声“诺”。戚王颔首,雁逸又抱拳施了一礼,上马领兵离去。
嗒嗒的马蹄声在灰墙间撞出的回响有些空洞,寂寂黑夜里只能闻得这一种声响。阿追定定地看着,早已看不到远去的将士了,她的目光却还是收不回来,空荡荡的心里发着寒,好像方才被梦惊出的惧意还未消退。
“女郎?”嬴焕唤了一声,她回过头,他便吩咐云琅,“送女郎回去。”
.
这夜,阿追回到别院后却也没再睡。她让云琅多寻了几盏铜灯来,将屋里照得灯火通明,把戚王给她的各样地图与典籍皆摊了开来,聚精会神地一一查看。
那场梦让她心里不安稳。
上将军纵使对她有敌意,也断不会拿战事说笑,是以他说弥关之外无处设伏绝不是敷衍,那她那场梦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只怕这梦是错的,只是个寻常的梦而已。若是那样,她阻了雁逸的乘胜追击,“帮褚国脱身”的嫌隙就当真会安到她头上来,她连说都说不清楚。
手头已有的各样记载她一字不落地细细读了一遍,将近天明时才放下最后一卷竹简。
无果。
阿追靠在墙边又累又心悸,云琅打着哈欠再一次劝她:“女郎,睡一睡吧,您有什么要紧事也不急这一时。再说,主上身边谋士还多,兴许您正想着的事,他们也正琢磨着呢。”
阿追像没听见,站起身捶了捶肩膀:“你去稷下学宫一趟。关乎弥关一地的书全给我找来,战事一类的要,风俗习惯的也要,竹简的缣帛的都找来!”
“……啊?”云琅都被她吓着了,看她神色恳切,只好去照做。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云琅才回来,她找了八个稷下学宫的守卫帮忙,才将这四只放满书的大木箱抬回来。
这厢云琅正拿刀币像那八个守卫道谢,阿追就已自己打开书箱翻找起来。
《弥诗》?诗词歌赋的,现在读来没用。
《弥布弥衣》?倒是听说弥关那一带的百姓善织布做衣,日后可去见识一番,现下大敌当前可没空看这个。
《弥巫》?巫术占卜都是无稽之谈,若有那么灵的东西,巫师早就称霸天下了,还轮得到诸侯争锋?
第一箱里慢慢一箱竹简也就是这三样,阿追重重将箱子一扣,皱着眉头去开下一个书箱。
最上面几张羊皮卷都是地图,阿追把搁到一边,下面的一卷竹简抽出打开,最右一册只六个字:食货志,弥州卷。
《食货志》是记录各地人口数量及物产的东西……
阿追想了想,打开来读,
弥州一地人口六万,产稻也产黍。这《食货志》里的记载很细,过去三年里每年每地的各样产量都有详数,她对照着地图一地地看,想寻出点有用的东西,充满期盼的心在读完最后一行后,犹如烛火被陡然吹熄般转暗。
阿追直恼得把手里竹简一扔,大是无助!
“女郎到底要找什么?”云琅把那卷竹简捡起,放回书箱里,又主动取了下一卷递到她手里。
阿追垂头丧气地继续翻着,目光忽在字句间一定!
她屏息又读了一遍,侧首问云琅:“弥州猎户常出关打猎?那边猎物很多?”
“是。”云琅点点头,“因为草长得好、又依山,还有河流,那地方走兽颇多。听说猎户们多能满载而归。”
“那大一些的猎物,可有么?”阿追追问道。
云琅答说有,便见她手中紧紧将竹简一握,眉头也倏皱起来,忙识趣地闭口不多扰她。
阿追的心跳一下下撞着,她反复思量梦中情境与云琅的话……
一个似乎有些滑稽的大胆想法在她心底慢慢生了出来。
.
与褚国的交战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足半个月,便有捷报传回朝麓。在炎炎的夏日里,这道捷报犹如一场甘霖突洒,淋得人人欣喜。阿追也大舒口气,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得以松下。听说这一仗打得顺利极了,虽然交战起来伤亡难免,但并未有什么困局出现。
然而欣喜尚未散尽,噩耗乍来:上将军部追敌时突遭埋伏,虽并未影响大局,却平白折了上千人。
阿追初闻此讯直一阵窒息。军队凯旋之日,她听说一众谋士都去觐见道贺,左思右想后也去了。到玄明殿门口一看,却见众人都被挡在了外面。
而且众人都安静得很,静得看不出是道贺,悄无声息的,连那方黑色的肃穆大殿都被显得更死寂了。
“郎君。”阿追在最末一人身边轻问,“这怎么了?不是大军凯旋吗?”
那谋士回过头来就叹气:“都觉奇怪。虽说末了遭了伏,可这也是常事,到底还是赢了。主上却怒得很,要谪①上将军,群臣求情后才改为耐②,另还要笞背三十!还未召见就押去行刑了!”
阿追直抽了口冷气,心里估量着戚王大抵是恼上将军违令。想了想,又问:“上将军现在何处?”
“在殿里。”那谋士睇了眼殿中,“半晌没动静了。”
阿追听得战战兢兢的,兀自缓了几息,陡闻殿门打开的声响。她抬头看去,便见雁逸正一步步出来。一袭银甲穿得齐整,只面色惨白得不自然,额上亦隐隐有些冷汗。
谋士们一阵骚动,不敢抬头地向两旁避让。雁逸亦不抬眼,一步步从人群中让出的倒上走过。离阿追还有三五步时他忽一驻足,目光停在阿追面上。
阿追不禁一滞:“上将军……”
他旋又提步上前,伸手拽住阿追的手腕便走。足下生风的,手上的力度也让她挣脱不得。
阿追腕上吃痛,惊疑交加地疾呼:“上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①【谪】这里取比较早期时的意思,流放的一种。
②【耐】也取比较早期的意思,一种针对贵族的侮辱性处罚,具体是啥后文里有具体解释→_→就不明说了……
【P.S.耐其实并不是……这个字,但是那个字我在输入法里没找到,查了一下资料好像有的简化之后的就直接用这个字了,于是也就用它了,比生僻字好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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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十二了,大家买买买了吗?
阿追认真表示出售各种神棍预示,第二杯半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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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箫的CP阿笙的朋友小钰也来 写文啦,现言都市文《相依为爱》,有兴趣的菇凉可以去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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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万事开头难,对作者来说,刚刚开始写文的摸索阶段也是最难熬最寂寞哒~很需要看到读者的反馈和支持呢……#阿箫回忆着曾经的自己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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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景榛榛遇见了一对孪生兄弟。
哥哥温柔绅士,是她的顶头上司兼救命恩人;
弟弟冷酷别扭,是她的“金主”,将她捧上了冠军舞台。
后来她发现,哥哥和弟弟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7|巧解
周遭谋士也都吃了一惊,接连数声“上将军”唤出,他手上却半点也不松劲,拽着她疾步往里走。
阿追惊惧交集又无法脱身,脚下打着趔趄进了殿门,戚王听得动静抬起头,一惊:“雁逸?”
雁逸猛松开她,尚未站稳脚的阿追身子一歪摔到一旁,未及起身,但闻“唰”地一响,长剑已抵在喉间!
她愕然望着雁逸,在雁逸的冷眼注视下,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要一点点凝固住。她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少顷,戚王的声音稳稳:“上将军什么意思?”
雁逸纹丝未动,仍冷睇着阿追:“你是怎么知道的!”
“雁逸!”戚王拍案怒喝,端是不由他再不回话。
雁逸持剑的手不见松动,狠一切齿,才将视线从阿追面上移开,向戚王道:“主上!臣抓到过几个褚人密探,皆不知设伏之事。那埋伏设得确也奇诡,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罢复瞪向阿追,眸色厉然:“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手上一动,阿追顿感喉间被剑尖触得一凉,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思绪倒也跟着静下来一些。
她稍稍地忖了一瞬,迎上他的目光:“上将军疑我是哪国细作?”
雁逸冷笑未言,阿追强吞口水后克制住紧张:“我若是细作,作甚告诉上将军要有埋伏?为取信于戚国?直接除掉上将军我只功劳更大!”
“避重就轻。”雁逸眼底一抹蔑色,“只说从何处知道的这场埋伏便是!主上面前岂容你诡辩!”
阿追牙关咬住。
她见识过一次雁逸的脾气,看到他拔剑就要了覃珀的命。眼下同一柄剑抵在她喉咙上,若她出言强辩,怕是自己也要命丧黄泉。
只是,非要她说如何知道设伏之事……
阿追心知不能拿做梦的事来说。若那样说,会不会被当做妖怪还另说,但雁逸必定认为她在蒙他。
她便只好抛开实话不谈,想一遍自己那晚彻夜苦读翻到的内容,试探着问:“上将军的部下,莫不是像猎物中了陷阱那样,中了敌军的埋伏?”
雁逸眼底显一颤,阿追顿时安心!
她抬手推开雁逸抵在她颈间的剑,撑身稳稳地站起来:“上将军熟悉用兵之道,是不是旁的书就看得少些?”她这样平心静气地问了一句,到底难以在雁逸的冷睇下维持太久的从容,便强作镇定地踱起步来,“我自知对戚国所知甚少,便从稷下学宫寻了箱《食货志》来看。《食货志》上面说,弥关之外草地肥沃,走兽也不少,那一带的猎户鲜有空手而归的。”
她语中一顿,驻足看向戚王:“《食货志》里还说,兔子、野鹿一类可用箭矢来射,但大一些的,譬如野猪或熊,则要设陷阱来捉。陷阱多设于地下,地底挖空一块,泥土里插上削尖的毛竹、木棍一类,走兽落入即穿身而死……”
阿追眼帘微垂,带着点凄意再度回头看向雁逸:“我是读到这个,才连夜赶来提醒上将军,即便是平原一片亦可设伏。上将军不肯信我则罢,戚王殿下严令上将军不可追击上将军也不听,如今自己吃了亏,反要怪到我头上?”
她自眼底逼出的几分恼意原本外强中干,不料定睛却见雁逸眼底竟也透出心虚了,当即真提了些劲:“上将军不该向我赔不是么?”
雁逸被她一番话说得回不了嘴,蹙眉打量了她须臾,忽地神色骤松下去,落寞而无力:“惊扰女郎了。”
他当真端正一揖,反让阿追有些意外,一时应接不暇,便向侧旁避了一步,犹冷着声:“上将军动辄拔剑相向也忒吓人了。”
雁逸神情复杂,许久没再续她这话,俄而又向戚王施了长揖,便半个字再没有地告退了。
这人实在古怪。阿追抬眸觑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心底的惊恼才缓缓地褪下去些。
却听身后一叹:“女郎莫计较。”
她回过头,戚王从案前站起,踱到她身边也望了望殿门的方向,又是一叹:“上将军目睹了军士落入陷阱的惨状,想是心绪难言。该惩的我惩过了,方才这一遭,请女郎恕他冒犯。”
阿追颔首,心知自己若见了那般血腥惨状,必也要吓得不轻。上将军那样与部将朝夕相处的人,更会多几分难过,便大方道:“殿下不必担忧。在朝为官,哪有因同僚几句质问就记仇的?”
她说着微一笑:“再说,此番也难说是我吃了亏。”
方才见自己占了理,就反问得半点不客气,现下又说大度就大度起来,戚王也忍不住露了笑容。又几句谈笑之后,阿追施礼告退,待她退出门外转过身,戚王的笑容在唇边凝住。
“胡涤。”他叫来宦侍,思忖道,“传令下去,即日起,她任太史令。”
“……她?”胡涤一怔,显未能理会他在说谁。
赢焕侧首淡扫了他一眼:“那位女郎,阿追。”
胡涤诧住,刚应了声“诺”,戚王又问:“稷下学宫说,她是那夜赶来觐见之后,才去取的《食货志》,是不是?”
“是……”胡涤初一应蓦地惊悟噎住,他抬眸偷眼打量,却见戚王面上并无恼意,只笑意若有似无,仿似藏着什么说不得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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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追回到别院不过小半刻,戚王宫的旨意就到了。彼时她尚不知“太史令”一职意味着什么,只大致知道是个掌文书、典籍的官职,草草地向来传旨的宦侍道了谢、又大方地多给了些刀币做赏钱,便将人送走了。
回房一看,却见云琅换了身色泽鲜亮的橙红曲裾,头发也重新扎过,换了红色镶珍珠的发带。
阿追便好奇:“你要出门?”
云琅福身笑说:“女郎还不知道。因戚国强盛,投到主上门下誓死效忠的门客谋士颇多,但能谋得正经官职的却没几个。眼下女郎授了官,不多时必有人来拜访道贺,我替女郎迎着去。”
阿追怔怔,竟还无意中得了个抢手的差事?当下自己也不敢太不当回事,亦重新更衣梳妆了,到正厅去等着来客。
云琅到底是从戚王身边拨过来的人,做事颇有分寸。来道贺的人里,无官无职的多挡下了,语中透出要请阿追美言的更别想进门。已在朝中为官的则请进来喝杯茶,阿追含着笑同他们寒暄几句,倒也惹不出什么事。
可就是这样,这种应酬也实在不是令人开心的事。前来道贺的人里,十个里有九个要说诸如“得见女子为官还是头一遭,女郎好福气!”这样的话。这话听一遍两遍还可高兴一番,可听得多了就不是滋味。
——阿追心有不忿地想,怎的女子为官就成了稀罕事了?怎的偏只赞“福气”,而不提才学呢?
大才学她是没有,可这回设伏的事,她也是实实在在地读了不少书的。就算那次的提醒跟读过的书并无甚关系,也确是当真提到了点子上。可被他们这样盛赞“福气”,倒好像她有这官职全凭走运一般。
再加上那种略带点轻视的眼神和隐有不屑的口吻,阿追只觉心里呕得慌,这种道贺还不如没有!
这样过了两日,第三天,居然出奇地清净。清净到将近中午时,阿追自己都觉得不正常,便径自去门口问云琅。
云琅则是刚从街口打听回来,告诉阿追说:“听说是这条街被上将军的人净街了,不许旁人来往的,连稷下学宫的学子要出入都很是麻烦。”
阿追心里直一嚇:“上将军净街干什么?”
云琅摇摇头:“不清楚。只说是他有事想拜见女郎,但又要先去王宫议事,就提前净了街,女郎安心等着吧。”
怎么,要寻仇?
阿追往此处一想,边是恼火边是打了个寒噤,板着脸转身就往住处去,告诉云琅:“没人来扰正好,我去睡一会儿,上将军来了你叫我一声。”
她心里却是十分虚的,回到屋里躺都未躺,两刻后云琅回话说“上将军来了”的时候,她连头发都不用重理,便出去了。
云琅说上将军的车驾在大门外,阿追就只好迎出去。她跨出门槛作揖说“上将军里面请”,却并不见有什么回应。
“……上将军?”阿追疑惑地抬起头,车里一声透着些窘迫的咳嗽:“你们先都退下,退远些。”
车外马车随从齐应了声“诺”,当即向两方街口退去,不一会儿就没了人影。阿追好奇地等着,里面的下一句话着恼隐现:“女郎莫要笑我。”
阿追大惑:“我笑上将军干什么?”
而后稍静了片刻,眼前车中微有响动,接着便见雁逸探出脚来,银色轻甲只及膝,其下穿着黑袴,与黑靴一搭,衬得两腿修长。
却是眼睁睁看着两腿在车外挂了好一会儿,都没见雁逸露脸,阿追不解更深:“上将军?”
“……嗯。”雁逸应得闷声,终于接帘探出头来。与阿追视线一触,他明显看见阿追深吸一口气,转而便是木住的样子!
雁逸僵在那里面色铁青,冷视着阿追咬牙切齿:“女郎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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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超自然追又要神棍一下##我并不是来吊胃口的#
8|作法
雁逸警告了两次,还是有些用的。阿追识趣地退到门侧让道,再揖:“上将军请。”
雁逸颜色稍缓,下车大步流星地往院门里去。他的步子如旧稳健有力,阿追在他走的略有些距离后抬头看看,终于忍不住捂嘴笑两声,解了心头压不住的劲!
那天她在戚王宫时,听旁的谋士说上将军被处了耐刑。后来被雁逸强拽进殿里,拿剑指着一番逼问,她倒把这茬给忘了!
眼下这刑是行过了。雁逸鬓发剃尽,乍看上去明显“少点什么”,大有点滑稽。
如今的七国里,除了异族侵占所建的南束国不提,其余六国的贵族男子皆蓄发,出门在外更要将发髻束得齐整端正。只有身份下等的奴隶为了干活方便才会将头发剃了,久而久之这倒成了一种身份的鉴别。
“髡刑”和“耐刑”皆是由此而生,只对贵族而行。髡刑是将头发剃尽,耐刑轻一等,只剃鬓角。
这种责罚虽则看上去不痛不痒,但于贵族而言,可是羞辱得实实在在的。尤其像雁逸这样天天要和同僚打交道的,在鬓角重新长出来之前,大概少不了被人明里暗里嘲笑个尽!
阿追好生平定了一番心绪,面色严肃地进了正厅,抬头一看已从容坐在案前的雁逸,笑就又忍不住涌上来了!
她倒不是因此看不起雁逸的身份,只是耳边秃了两块看着太逗。
一声嗤笑猛地从唇畔溢出,阿追匆忙收住,还是顿见雁逸颜色骤冷。她面容微僵,强自一干咳,板住脸坐到他对面,颔首:“上将军有事?”
雁逸凝睇着她显然忍笑辛苦的神色,长眉搐了两搐,本就到了口边的谢罪之语硬是说不出来了。
他好生闷了会儿,垂眸:“这一战褚国输了,褚公为人狭隘必难咽这口气。接下来该如何,不知女郎可有高见?”
阿追倏被问得一哑:“是戚王殿下让上将军来的?”
她脱口而出地这么一问,厅里一下更尴尬了。前几日那场闹得太凶,当着一众谋士的面被拎进殿去,阿追大有些丢脸;雁逸质问不成反被她驳了一顿,脸上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她这问话一出,更似有些意指雁逸记仇、被戚王迫着才肯来议事的味道,猛惊悟时她自己也很后悔!
阿追略有点无力:“上将军来得也太突然,我半点准备也无,不敢妄议此等大事。”
雁逸眉头一挑,话已出口,更拉不下脸反去道歉,只轻笑:“女郎心有怨言?也罢,女儿家面子薄,那日是在下唐突。”
“……不是!”阿追赶紧否认,见雁逸笑容不咸不淡,急切解释,“从前的事我还没想起来,一切皆是现学;当这谋士又不久,比不得上将军走一步看三步的。上将军说了这事,我才刚知许还有后患,您若非要我说上一二也须容我先读上几日书,总不能逼我敷衍!”
她说到这个地步,雁逸倒没再做强求,只是脸色也多少不好看了。阿追心中喊着冤将他应付走,回到房里来就一头栽到了榻上!
——雁逸等着她回话,她一直推脱下去决计是不行的。可要说读书,“现学”未必能“现卖”,关键还是得看自己能不能梦到点什么。
这般一想,阿追不由得懊恼起来。她哪有戚王说的什么“灵气”?从最初戳穿那刺客开始,一切就都是靠做梦的,偏这什么时候能做个有用的梦,还并不由她掌控。
这可不行。乱世里,在争夺江山的诸侯王身边做事,本就是刀刃上舔血。她这拿来舔血的本事还时有时无,怎么想都觉得早晚会把自己葬进去!
阿追恹恹地在榻上掂量了小半个时辰,末了还是一鼓气起来了,打算去稷下学宫再找找书,好歹先了解一下褚国。
做梦的事由不得她掌控,但学识却是她可以做主的,多懂一些总归没错。
稷下学宫就在隔壁,她便没让云琅跟着,告诉云琅帮她把前几日读过的书理一理,兴许之后还用得着。
踏进稷下学宫看看,学宫里竟空无一人!
这和阿追之前从云琅口中听说的情况大相径庭,云琅说七国里唯戚国和班国的稷下学宫建的好,学子游走四方,必要到这两处。是以学宫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看书的论政的,常到夜里也不停歇。
眼下这样,阿追觉得奇怪。寻到藏书阁时,给门前守卫看了腰牌,顺口就问:“怎的没人呢?”
那守卫作揖笑道:“太史令莫见怪。今天主上召卜尹占卜凶吉,国之大事,有识之士皆去一观究竟了。”
这确实是个大事,学子谋士们去观这究竟,多少也有表忠心的意思在,并不值得奇怪。阿追也是醒后不久就听说了各国皆有卜尹、太卜的事,大约因为自己所知太少并不能体会其中轻重,她总觉得这种事太玄乎,实在不够可信、也难以服人。
是以听守卫这样说了,她也并未有甚太多的关心,笑说了句“原是如此”,就步入楼中,寻自己所需的书去了。
学宫里的藏书阁很大,独占了个方圆数丈的院子,中间这座楼虽是最要紧的一处,实则也只装下了学宫里的一半书籍。阿追在收拾此地的书童的带领下上了二楼,书童说这一层里皆是关于各国的政书,兵法、谋略一类也有。许多都是不许平民看的,但她在朝为官,想看什么可自取。
阿追便自己寻东西来读。木质书架摆得整齐,东侧皆是缣帛的,西侧则全摞着竹简。她取了三五缣帛、两三竹简后,坐到中间设着的案桌便去草读挑选,跟书童要了笔墨还有茶水,打算在这里心如止水地耗上半日再说!
戚王宫玄明殿前的广场上,四周都设了坐席案桌,朝臣与各方名士满满地坐了一圈,戚王坐于檐下的阴影里,九旒冠冕与屋檐阴影一起覆住了神色。
偌大的广场正中,卜尹一袭黑衣,面带青铜所制的羊头面具,手持一曲折崎岖的木杖,双目紧阖念念有词,俄而木杖狠在青石地面上一凿,地上规整摆放的数只龟甲齐齐一颤!
藏书阁里,阿追忽觉心头被什么东西一击,陡一阵头痛,她皱眉按住太阳穴,轻轻揉着缓了一缓,又定神继续读手头的竹简。
恰是读到一段关于褚公为人的篇章,褚国民间所书。上面说“褚公多疑,自负。曾有臣子劝其与戚国示好,褚公反疑其不忠,极刑杀之”……
戚王宫中,卜尹足下稳稳地绕那数块龟甲行了一圈,继而木杖顶端下垂,杖头翎羽抚过片片龟甲,至末处,他口中一喝:“现!”
阿追正去伸手欲取下一卷竹简,蓦地又一阵晕眩,她惊然扶住案几,竟一阵血腥气从胸中翻涌而上!
她吃力地睁眼,眼前的竹简、案桌甚至光线,都化成了一团看不清的朦胧。她也无法开口呼救,只觉一开口,那口血腥就要呕出来……
正死命忍着万般难受,团雾朦胧里隐约现出一人形,三十上下的样子,头戴七旒冠冕,坐于案前以手支颐,问眼前臣子模样的人说:“我欲差阙将军伐戚,卿以为如何?”
臣子回说:“阙氏一门掌权已久,主上再予其建伐戚之功,但有差池,后患无穷。”
玄明殿前,阳光被一片浮云遮住,光线陡暗。占卜之事本就玄妙,天气突然一变,众人难免都心弦一绷。
但见那卜尹仍步下稳稳,一壁念诀,一壁从广袖中取出巴掌大的银铃一枚,悬于木杖前端的银钩之上。
银铃挂稳妥,卜尹的手蓦地快而均匀地猛晃起来,直晃得那银铃脆响连连,很快就已连成了一条线般,“叮铃铃”的碰撞间寻不到任何间隙。
卜尹全神贯注,待响声快至极致,忽地脚下猛转,站定间纵身一跃,木杖再度狠砸向地,银铃“铛——”地一响即停。
面前那数块龟甲里,显有一块在木杖触地间稍向前越了半寸,周遭众人皆忍不住探头,有人已急问:“如何?”
满案书卷前,阿追莫名听到一阵无处寻源的空灵铃响,愈感身体支撑不住,渐渐的,竟已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书童途经时被吓住,忙过来扶她,她却已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抬手制止书童莫扰。
眼前的画面显和她从前见过的梦境异曲同工,她克制着心中灼烧凝神看着,画面果然继续了下去。
那带着七旒冠冕的诸侯道:“但朝中仍需拉拢阙氏一门,当如何绝后患?”
那臣子又回:“主上可待其凯旋秘密除之、收回兵符。犒赏安抚其幼子,便既可拉拢阙氏一门,又无后患。”
秘密除之,收回兵符。秘密除之,收回兵符……
画面在此音落后倏然顿住,诸侯维持着端坐、臣子维持着躬身,再无半点动弹,唯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又荡了两遍。
作者有话要说: o(*≧▽≦)ツ 谢谢不想上班困得要死的叶、堕落、阿澈、迷谙、梨涡里的小脑洞、血鸾、浅浅笑的海儿、松雪鹤、润润、雪小闲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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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战起
阿追脑中剧痛加剧,眉心直皱出两条深深的竖线。旁边的书童惊慌失措,“女郎”、“太史令”地连唤了她数声,才见她眉头稍稍松了松,似乎有所好转。
阿追扶着额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壁思量着方才的幻象,一壁由书童扶着一步步往外挪,刚到楼梯口,眼前蓦又一黑,胸口骤有腥甜涌上,转而就没了知觉!
.
月挂枝头,从檐下看去,近前的柳枝为圆月添了两道花纹,有蝉鸣低而灵动地响着,为这热到令人烦躁的炎夏徒增三分清爽。
戚王站在廊下静听了一会儿蝉鸣,身后传来婢女的声音:“主上,医官说女郎无碍。但一时半刻的,怕是不能醒过来见主上了。”
戚王“哦”了一声。
他原是听卜尹禀过占卜结果后心神难定,便亲自去稷下学宫寻书读的。孰料到时却见几个书童正擦楼梯,定睛一看竟是血迹。
问之。书童答说住在隔壁的太史令突然犯病吐血,晕倒在学宫里了,刚送回去。
他不禁心头一紧,好在只一墙之隔,便索性亲眼来看。另传了王宫的医官来诊,自己不便进去搅扰,就在外面赏月沉吟。
现下听得禀话,戚王转过身睇睇云琅:“本王进去看看。”
云琅赶忙退开让道,垂首恭请他进去。嬴焕走过外间,揭开卧房前的珠帘停住脚,隔着一道淡金色的纱屏,依稀能看见她睡得挺安稳。
他继续走进去,在纱屏外的漆案坐下。过了会儿,云琅端着煎好的药进来,向他一福身,径自绕过纱屏喂阿追喝药。
嬴焕心下斟酌着褚国的事,忽听云琅急切道:“女郎……您别躲啊!”
他一皱眉,冷声:“喂不进去就先放放,莫扰她休息。”
“可是……”云琅的微滞,“女郎方才明明喝了一口,之后忽地躲闪起来。”
这是醒是没醒?
嬴焕略忖度后站起身,走到榻前一瞧,阿追呼吸均匀,倒像是还睡着;但头别像一方,眉头还蹙得紧紧的,又不像是安稳入睡的表情。
他向云琅递了个眼色,云琅会意继续试着喂她。却是药匙刚碰到唇边,她就猛地又把头转向了另一边,眉头似乎皱得更厉害了!
嬴焕莫名觉得好笑,探手一拿云琅手中的陶碗,淡道:“下去吧。”
云琅微愣,忙施礼退开。嬴焕看着阿追想了想,又吩咐道:“沏碗糖水来。”
不一会儿糖水就端了来,他放下药碗端起糖水坐下身,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探究,舀了一勺送过去。
阿追猛地又扭头避开,别过头去抿一抿唇,眉头却展开了。
竟真是因为怕苦啊?
戚王“嗤”地一声笑,再度将那勺糖水送到她口边的时候,她就不躲了,乖乖启唇饮尽!
嬴焕被她弄得一脸好笑忍都忍不住,继而换了药碗过来,舀起送过去。未及她尝出味道加以闪避,他就迅速将满满一勺都灌进去了!
就这样,他把糖水和药汁穿插着喂,多是一勺糖一勺药,偶尔也能一勺糖之后连喂两勺药。但想连续喂她三勺药是决计不可能的,他试了几次都未得逞!
折腾了许久才把这碗药喂完,他看看手里的空陶碗,一时竟觉得十分喜悦。
他松了口气站起身,叫来云琅,目光仍笑睇着阿追未挪:“天晚了。把素华居收拾出来,我明日再回宫。”
是以阿追半夜浑浑噩噩地醒来时,睁眼一看,就见榻边多了两个束手侍立的婢女模样的人。
她不禁奇怪,定一定睛问:“姑娘是……”
“太史令。”两个婢女齐一福身,“婢子是主上身边的人。主上今晚住在别院,宫里来的人不少。恰太史令病着,主上便吩咐婢子来这边侍奉。”
“戚王殿下住在这里?!”阿追难免被这话一惊,想想又静下来,这别院很大,地方充裕得很,戚王要住在这里,也不值得惊讶。
再说,这归根结底还是戚王的别院,她能说不让戚王住吗?
阿追便只又问:“殿下睡下了?若没有,我可该去见礼?”
婢女答说:“子时已过,该是睡下了。太史令若想见礼,明早去便是。”
她轻松了些,缓缓神觉得没有睡意,道:“我去外面坐坐。”
婢女便取来了件大氅,为她披在了中衣裙外面。
方才睡得并不舒服,从头至尾梦境昏昏,当中还有一阵子口中忽甜忽苦。以至于阿追醒来后也觉得颇不自在,头上像是压了块石碑一样发沉,胸口也闷闷的,踏出房门被微凉的夜风一吹,倒是霎时清醒了!
阿追在廊下的围栏上坐下,这木质的围栏修得平整且不高,本就有供人落座小歇的作用。她闲散地将一条腿平搭在上面,另一边随意地垂在地上,头枕着背后的漆柱,一语不发地安静思索在学宫时见到的幻象。
这回的反应较前几次激烈多了。前几回多是做梦,只有看到瓦片落下和识破覃珀是在白日里见到的,但都很短暂,一闪而过就没有了,比不得这回清清楚楚的有画面还有好几番对答,且还让她生了明显的不适。
细作回想,她好像还听到了一阵莫名其妙的银铃声。阿追皱皱眉头,硬是先把心底油然而生的诡异压住,只去想幻象中的人和事。
按照从前的几次来看,幻象里所见应该正跟她在意的事有关。那么,那个诸侯模样的人是褚公?
阿追抿抿唇,强在脑中重现那画面。伸着手指点了点,那个人冕前是七旒,如果不是褚公,就是弦公或者皖公。
“快!边关急禀!”院外突然掀起喝话声,阿追陡一震,举目看去。
院门半开,几步外有一条往东的小道,正有十数人持着火把往那边去。火光在黑夜中被反衬得刺目,照得她一阵心慌!
但除却那一句话,她也没听见任何别的了,院外很快归于平静。过了约莫半刻,才见那片光火由远重现,依稀能闻得交谈急切,似在议什么要紧事。
阿追心神一定,斟酌后起身而出想去问个究竟。她推门出去时,那几人也正好刚到她院前不远的地方,夜色中乍见这么个人冒出来,众人都一愣!
“……殿下。”阿追自己也怔了怔,这才知戚王也一道过来了。福了下|身,续问,“我听动静不对,可出了什么急事?”
赢焕目光恍然地定了一瞬,别过头干咳,语声沉沉:“褚国夜袭边关。”
几尺外传来的声音微颤却仍清冽:“夜袭?可严重么?”
他双颊微僵,想同她细说却不敢再侧头去看。
夏日的中衣裙大多单薄,他刚才猝不及防地撞见,现下脑海里都还没能把那画面摒开。她身子纤瘦却凹凸有致,虽披了件大氅,前面的未拢紧的缝隙也仍露出了些少女的起伏。
嬴焕板了板脸:“太史令先行更衣准备,入宫再议不迟。”
他语罢便走,身后那一群人也一并随他离开。不过多时,这一方地方就又归于寂静,只有蝉鸣还在一声声地响着。
阿追跟完衣后简单盥洗一番,乘马车到王宫时一看,还有许多朝臣谋士都到了。虽正是该酣睡的时候,却人人都精神抖擞,没有哪个显出疲色。
众人依位入座,戚王无声地吁了口气,手上的竹简在案头一敲:“沈严卑鄙。夜袭北安、北襄两村,屠村示威,百姓枉死。”
在座众人都心头一凛!
沈严是褚公的名讳。北安村、北襄村皆在戚国北部的弥关处,因为地方极偏,那一处的关墙修得矮些,东面又临徊江,敌军白日里想攻不易,但趁夜渡水夜袭就容易多了。
但想从那一处以大军进犯、长驱直入都城朝麓也是不可能的。是以攻这两处,全然是叫嚣挑衅!
几位谋士便先议论起来,雁逸边听边从宦侍手里接过誊抄的竹简,扫了一眼,蓦地冷笑出声:“原是阙辙这老匹夫,他再无耻也不稀奇。”
阙辙这名字,仿若惊雷般在阿追脑中一震!
“上将军。”她一壁吸着冷气一壁看向雁逸,“阙辙可是褚国将领?”
“是。”雁逸正为上一战的事而存郁气,简短地回了她一句,便又道,“主公让臣带兵去,必取三千褚国将士首级,为我五百子民殉葬!”
他的话铿锵有力,却转瞬被一谋臣驳了过去:“上将军不可啊!卜尹刚说戚国有凶兆来袭,还需留存兵力才是!”
“什么凶兆!由着阙辙一而再地挑衅,必定士气蹉跎国威沦丧,才当是凶兆来袭!”
双方争执乍起,顷刻间已是文臣武将辩成一片。阿追在争语中克制神思,复将在学宫中读到的与幻境中前前后后想到的皆想了一遍,手紧紧一握,鼓足勇气站起身:“殿下。”
殿中暂还未静,她提了些声音,拱手:“殿下,我有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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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料准
这沉寂稍稍持续了一瞬,戚王语气沉稳:“太史令请说。”
阿追思绪飞转,将读到的与“看”到的融汇一番:“我白日里在稷下学宫里寻书读,读到褚公多疑。而也有书言,阙氏一门在褚国掌兵已久、权力滔天?”
戚王只点点头,倒是雁逸的反应更干脆:“是。在褚国,阙家该是最大的望族了。”
“那么,赶上这多疑的君王,如此望族定逃不开遭疑吧?”阿追微微而笑,拱手,“自上次一战,戚、褚两国便已撕破脸皮。是以此番褚国派阙辙出兵,并不会是只为了今日这样的小打小闹。可阙辙再立战功凯旋、引得众人赞誉,大约也并不是褚公想看到的。”
戚王又点点头,遂笑说:“太史令铺了这许多前情,不知‘计’究竟是何?”
阿追想了想,虽听出催促,仍循着自己的思绪续说:“心有担忧仍差阙辙领兵,想来是有把握绝此后患。殿下可差密探前往褚国一探究竟,或许褚公暗中拿了阙辙的家人做质子,或许……已取其家人性命,待其凯旋之后亦难逃一死?”
“哈哈哈哈!”有性子直些的朝臣当即大笑出声,拍着大腿,听了个大笑话一般。
亦有人按捺着大笑作势拱手:“太史令心思奇诡!太史令自己也知,在褚国有名望的是‘阙氏一门’,而非阙辙一人。如此名门望族,岂是褚公想除便除的?若能,成为望族便形同送死,哪还会有这许多人趋之若鹜?”
她原是怕直接说了幻境中所见遭人怀疑才有意绕了这圈子。此人这样一质疑倒是刚好。
阿追面色未改,看向那人,语声干脆:“郎君说的是。但若褚公待阙辙凯旋时将其秘密除之,而后安抚其家人呢?是否族亲会觉得褚公厚德,幼子又少不经事,褚公便可顺理成章地将兵权收回,绝了后患了?”
她言及最后时眼中禁不住两分厉色,先前质疑她的那人却仍笑:“太史令想当然了!阙辙的长子已及冠几年、亦在军中威望颇高,褚公便是除了阙辙,也难绕过其长子行事!”
阿追稍怔一瞬之后理直气壮:“若阙辙凯旋都可杀,郎君怎知褚公不会先除其长子?”
“你也说得太轻松,真拿国事当儿戏呢?”
嘲蔑愈加激烈,陡闻一声轻敲案几地笃响!
余人陡静,主位案前,戚王神色微凝,抬眸一掠她:“太史令是觉得,褚公多疑,许会除父、除长而扶幼以拢住阙家,欲让本王以此离间他们君臣关系?”
阿追忍下与旁人争执的心,一揖:“是。还请殿下查上一二,如褚公当真多疑至此,此计或可行?”
戚王嗯了一声。
旁人纵觉她方才所言滑稽可笑也不敢再笑,只有些不解地看看戚王又看看她,惊异于戚王竟有想采纳她建议的意思。
阿追自己也忐忑不安。朝政的事,她到底是不在行的。让她剖析起来很难,自己胡编还要跟幻象连上、且要编的靠谱就更难。这一番心虚直让她头疼,亦还有些心虚,怕自己绕弯绕得太多以致当中出了哪环不对,末了还是要被全盘否定!
好在,戚王沉吟之后只一笑:“好,我便着人依此去查。”他说着看向雁逸,“上将军整肃兵马随时应战。”
“诺!”雁逸离席抱拳,应得铿锵有力。
戚王凝重的神色缓和下来,兀自再想了想,便示意各人回府休息。
另一桩心事在阿追心头盘旋着,她就未离座,有意稍等了一会儿。偶有人路过时多扫她几眼,眼底的不屑与不甘都没有掩饰。也是,议这样的要事,让她一个女子独占了风头,旁人难免是要心中不忿的。
阿追只当看不见。殿里很快归于安静,安静得都能听到烛火哔剥声了,戚王问她:“太史令还有事?”
她看向他,问得直截了当:“殿下,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但我若是褚国人呢?”
两国已然交兵,最后的胜负许会是一方吞并另一方。如戚国赢了,而她是褚国人,家人是否安稳难以保证,她今后会是个什么结果,也难以保证。
她殷殷切切地望着戚王,想从他口中求出去保障出来——这想法自上一战时便有了,只是那时没找到机会开口。她想着,若她的家人真是褚国人、且是贵族,到时候找到就并不难。戚王若能此时点头答应放条生路,就保了阖家太平。
阿追心下紧张不已,从戚王平静如水的面上寻不到半丝半毫的神色变动。好一会儿,戚王笑了一声:“你好歹在戚国谋过事。若有那日,我保你家人一生荣华便是。但你若不是……”
他无意间抬眸一扫,恰见到她眼中的惊喜腾起的样子。
许是他的承诺超出了她的预想,直让她喜悦得好似整个人都添了光彩。嬴焕眼底微颤,毫无由来地又想起片刻前她一袭大氅拢住淡薄中衣撞入他视线的样子,蓦然喉中一滞,到了口边的下一语生就这样被扰得忘了。
他定住心神,信手抄起卷竹简来看,维持着清淡的口吻:“太史令在王宫中住些时日吧。国事紧急,如出了什么变故,还需太史令随时来议。”
她应了声“诺”,明快的语声在他耳中一荡即止。嬴焕忍了片刻才再度抬头看过去,她已退出殿外,空荡荡的门口寻不见她的身影,再往远看些,几丈外的夜色下,倒仍依稀能看见一倩影愈行愈远。
他再度扫了眼手中持着的竹简,这才察觉竟拿倒了。嬴焕嗤笑一声站起身踱向门口,驻足远眺。
长夜寂寂,晚风似乎变得更凉了些,与灰墙蹭着,有飒飒地轻响。
他站在殿门前,凝神回思了许久,唇畔终勾起一丝笑意。
她果是有些“灵气”的,也足够聪明,若非他早有猜测,她与书中所学结合道出的因果大抵连他也能蒙过去。
这很好。若这样一个人能一直留在戚国,便能一步步助他完成心底所愿。
“胡涤。”他稍偏首唤了一声,几步外的宦侍应声上前:“主上。”
嬴焕轻吸了口气,目光投向殿外,看向阿追方才离开的方向,思量间笑音凝住:“弦国差来寻殷氏女的使节,可是该到朝麓了?”
胡涤想了想:“是。天明时怎么也该到了,驿馆已安排妥当。”
“嗯。”他垂下的眼帘,压住眼底的凛色,“你亲自出面,不可让旁的谋士、朝臣随意去见,暂也不能让太史令回别院,那里离驿馆太近。”
戚王语中一顿,转身看向胡涤:“还有,尽量说服那些使节早日离开朝麓,回弦国去。”
轻描淡写的口吻中透出的继续厉意说得胡涤一悸,未待他问,戚王已信步走向卧房,语中厉意淡去:“记着,太史令是自己投到我门下,我们从没见过什么殷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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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追便就此在王宫中住下了,住的地方就是她上次从覃珀那儿脱身后暂时养伤小歇的蓝凫阁。这地方在戚王宫前部,离戚王的书房不远,倒玄明殿也很方便,风格却大不相同。
这是小桥流水的一方院子,瞧着清新雅致,不似玄明殿的气势逼人。
宫人们打理得很快,无需她亲自回别院去取什么,就将日常所需皆为她安排好了。而后,却是一连数日并无预想中的紧急议事。弄得阿追一边觉得这样闲下去不好,一边又觉这样才说明事情顺利,安心等着便可。
弹指间,竟这样不知不觉地过了二十余天。她日日看书,各国的政事读得了不少,读累了就去外面的假山上走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事情,甚至得了空闲可与云琅学着如何描绘妆容了。
正想着是否该和戚王请辞、回到别院住去的时候,戚王倒和雁逸一道来了。
戚王仍是一贯的清淡神色,雁逸随在后面,似是刚从边关奔波回来,风尘仆仆的,一袭银甲也尚未换下。
他睇了阿追一眼,眉头微锁。然未及阿追发问,他就已收回了目光,跟着戚王继续往里走了。
阿追请二人入内,三人依君臣次序落座,各自沉默了会儿,戚王道:“阙辙的事,太史令料对了。在他出征后,长子次子皆已‘暴病身亡’,幼子则被褚公接进了国府。”
事情如料的感觉让她短暂一喜,戚王睃一眼雁逸,续说:“接下来上将军会去弥关密会阙辙,若可以,就让他归降戚国。本王的意思,是想让太史令同往。”
阿追一懵:“这样的大事,我难帮得上忙,若再另添麻烦……”
“臣也这样觉得。”雁逸忽地开口,字字有力。
阿追被他截断话语便看过去,他也正淡一扫她,起身拱手又续言:“赶路途中带个女人也不方便。主上派臣去便是,阙辙或归降或等死,此事并不那么难。”
作者有话要说:
11|军中
清风微微,夜色黑得如同墨一样。墨色下,褚国的大营中一顶顶苍绿色的帐篷被火把勾勒出道道金边。正巡视的士兵的靴子踏在草地上,柔软的声音又因太过整齐而显得有些肃杀。
主帐中,刚步入内帐的年轻男子抱拳,冷汗涔涔:“大伯,我前前后后探过了,是真的。大哥二哥确都已经……”
“啧——”背对着他正凝视眼前竖挂着的巨幅地图的将领啧嘴,久久无话后,蓦地笑了一声,“主上够狠的。家里不知情?”
“家里都以为只是暴病!”那青年一切齿,“大伯您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褚公竟然……如此倒真是归降戚国为好!雁逸说已安排好可救家人出来,我也觉得比戚王可信!”
阙辙又笑了一声,良久之后,转过身来,打量着面前的侄子:“阿宇,我们归降戚国,戚王就不会杀我们?如若他只要兵马而杀将呢?便还不如我一死换家人平安,是不是?”
阙宇一噎,又不甘道:“可褚公无耻已是板上钉钉!戚王那里……总还能一赌!”
他口中已不再称褚公“主上”,可见心中不奉褚公为主。阙辙笑而摇头,沉吟着踱步走向他:“可褚公那边,还能保家中一世荣华;归降戚国,可能满盘皆输。”
阙宇浅怔,无言以对。
阙辙啧了啧嘴,黯淡的眸光中沁出些许异样的光彩,手中小物往侄儿手里一放:“所以啊……许多时候就是一赌。那这赌事,就还交给这赌物去办。”
阙宇低头看看被放在手里的三枚骰子,蹙眉略作思忖,旋即了然,急道:“大伯莫如此儿戏!”
“儿戏?”阙辙笑容淡淡,手指在骰子上一点,“赌局输赢不全是儿戏,还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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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军军营的帐子里,阿追躺在榻上眼望帐顶,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曲,时而穿插个哈欠,恹恹的神情写在脸上。
她是当真觉得自己跟来没用,但也不知戚王是怎么想的,非让她一起来。这倒也无妨,在朝为官哪可能事事都是自己信手拈来的,戚王也说了只让她同行一趟以备“不时之需”,她若插不上手也没关系。
但此行主事的官员是雁逸,这人已用“你来添什么乱”的目光扫了她一路了,满脸的厌烦实在明显。
阿追自己也知道雁逸看她不顺眼,虽则在遭伏那事后曾经登门“请教”过她对于阙辙一事的看法,但那大抵只是朝中官员为缓和明面上的关系的常见手段,绝不等同于雁逸当真对她的看法有所好转。
是以这会儿察觉到了雁逸对她同来的不悦,她又自认帮不上忙,就自觉地不去他眼前晃悠了:从早上到了军营就猫在帐里自己歇着,完全不“添乱”。
雁逸也适当地对她的自知之明表达了满意。他们议事并没有来请她,但到了用膳的时辰,午膳时雁逸身边的护卫亲自送来的。
那护卫叫简临,十四五岁的年纪,和别的兵士一比,明显就是小孩子模样。他来送饭时阿追正闲得没事拿梳妆打发时间,他便好奇地张望起来,阿追怕他误事催他快走,这小子还一脸的不耐:“我哪有事可误?上将军非嫌我年纪小,什么都不让我干,天天白混吃喝!”
他懊恼的样子认真又好玩,阿追私心琢磨着这可能是哪个贵族送孩子进来建战功的,但也没好意思多问。
简临走后她又独自消磨了一下午,读书读到了将近晚膳的时辰都未察觉,直至外面传来云琅的声音。
云琅好似在笑劝着什么:“你慢点……别急!有话慢慢说,太史令眼下心情也……”
尚未听出个所以然,阿追就见几尺外的帐帘突然被揭开,她定睛一看,忙坐起身:“怎么了?”
是简临,但并不是来送饭的。稚气未脱的脸上看上去愤慨不已,见到阿追之后他努力地沉了半天气才得以平静地长揖:“太史令。”
“你坐……”阿追疑惑地看看他,起身去倒茶。茶碗刚一递到简临手里,简临就端起来饮了大半碗,喘了一喘,才忿忿道:“这差事真难!果然还是打仗容易!”
阿追一愣。
她和简临并不熟,又听出他话里涉及政事,递了个眼色便让云琅出去了,自己蹲在简临面前问:“有什么难事?是想让我去给上将军出主意么?”
简临恨恨地又喝了口茶,目光却一直在她面上划拉着,喝足后放下陶碗便说:“我听说这一趟来的文官里,太史令您官位最高?那您让另几个闭嘴,行不行?”
张口就让她堵别人的嘴?阿追怔然气笑,心道你个半大小子脾气还挺大?
表面倒做足了一副大姐姐的样子:“干什么让他们闭嘴?你总得告诉我原因。”
简临一听,“噌”地一下站起来,脱口便骂:“那些文官到底有什么用!打仗不会打、连剑都拎不动!就会胡告状找事!要是真逼得上将军不敢妄动,敌军进犯他们不是也没好日子过!”
阿追听得云里雾里,耐着性子追问:“你从头说,慢慢说。这都哪儿跟哪儿?”
简临“咣”地一脚踢了前面的柜子,然后疼得自己抽了口凉气,又咬牙忍住疼,继续怒道:“阙辙那个老匹夫说什么难以抉择,要跟咱赌骰子,若咱们赢了他就归降,若他赢了……他说让上将军等着苦守弥关!”
阿追心里“咯噔”一颤,定神想想雁逸的脾性,试探着问:“上将军想直接开战?”
“自然!”简临恨恨道,“可不就该直接开战么?若不然赢了则罢,万一赌输了,天下人都要笑咱们戚国竟寄希望于骰子,国威何在?偏那几个文官酸溜溜,说什么主上让我们讲和,上将军此举是违令不遵——他们能赌赢也行啊!就动嘴皮子动得来劲!”
“他们还说要上疏弹劾上将军……”简临怒气冲冲地续说着,阿追已然惊得听不进去了!
她被阙辙拿骰子决定生死的路数惊住,直觉得后脊散出阵阵阴凉。耳边连着传来两声“太史令?”,她才蓦地回神,又问简临:“已经宣战了么?”
简临“哼”了一声:“那几个文官话多,非说要再议一议能从赌局上赢阙辙不能——这不是瞎耽误工夫么?阙辙那个老赌鬼眼皮底下,能出老千也是他们的本事!”
他说罢又催阿追:“您赶紧去让他们闭嘴吧!局势瞬息万变,再让他们耽搁,还不知又会出什么岔子!”
阿追心下稍松,思绪一转,当即挑帘出了帐子!
简临一愣,忙追出去。阿追在帐外看了看停住脚,问简临:“他们都在哪儿呢?”
简临:“谁?”
“另几位文官!”阿追道。
简临指了指北边:“在主帐。”
阿追直奔主帐而去,风风火火,巡逻的兵士一见,都忙向旁一退让道行礼,待她过去后又不禁有三两分疑色,好奇她一个女子难道还真要去主帐议什么大事?
主帐门前,阿追未等人通禀,趁守在门口的护卫正抱拳施礼,自己掀开帘子就进去!
她脚下没停,穿过外帐直接进了内帐。正争执不下的几个文官武将同时一愣,雁逸眉心淡蹙:“女郎。”
阿追脚下站稳,下颌微扬:“您不能直接宣战,将军。”
“这跟女郎没有关系。”
“戚王殿下派我来一同议和!”阿追提起声音压过他,目光左右一扫众人,沁出三分笑,“殿下说起阙辙素来不依惯例走棋,怕将军会冲动行事,我还觉得是殿下担心过头了……”
她向前踱了几步,目光落在雁逸案头的几枚骰子上,素手拈起一枚放在眼前端详着,深吸了口气:“将军不想我‘添乱’,我可以不干涉其他。但这场和谈将军必须进行到底,未赌输,不能宣战。”
“你没有资格这样同我说话,女郎。”雁逸声音寒凉,冷睇着阿追“提醒”着,在座旁人都不敢多嘴半句。
阿追后背已沁了一片冷汗,滑滑腻腻地夹在衣衫与脊背之间,她表面硬挺着,维持冷静颇有些艰难。眼见雁逸口气愈发不善,她又想起被他拔剑夺命的覃珀,脚下小心地往后退了几步,作恭敬状垂首:“是的,您是上将军,我没有资格这样同您说话。”
雁逸眉心微展,转而听见一声“但是……”。
他凛然看着她,她又道:“但是您若执意直接宣战,您就不再是上将军了。”
阿追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铜质的牌子。那牌子掌心大小,花纹繁复,每一处深刻下去的花纹都染成了黑色。正当中只刻着一个“令”字,笔画清晰有力。
众人皆一震,帐中瞬间悄无声息。雁逸目光滞住,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她:“主上竟然……”
“上将军不想让我多嘴的事情,我自问不懂,本也不想多嘴。但主上特下此令,必定关乎大局不可小觑。”阿追回看着他,右手轻拿着那块令牌,左手在袖中攥成拳,一手心的汗。
她抬了抬下巴:“上将军要违令么?”
作者有话要说: 雁逸:我是上将军!打仗的事儿我说了算!
阿追举牌子:那我辞退你!
雁逸:Σ(っ °Д °;)っ 卧槽主上怎么能给你这个权力!
阿追挺胸:叫我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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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赌局
阿追抬出戚王压阵,到底是没人敢违令的。雁逸睇了她片刻后,却也并未直接从命:“这样的大事寄托于赌局之上,如若输了,天下皆要嘲我们视国事如儿戏!”
阿追举着令牌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强硬道:“我清楚。但上将军还是和谈一试为好,否则即便大胜,上将军不也是违令?”
而他前不久已因为违令之事惹恼过戚王一次了。
见她眉头紧皱还要反驳,阿追又忙续:“非我一意孤行,实在王命不可违。上将军听命为好,如若当真输了再战不迟。到时就算天下皆嘲笑戚国,上将军也只不过奉命行事,自不算上将军的错处。”
“我岂是因怕担罪名!”雁逸厉声道,阿追不示弱地也提了声:“但求上将军听我这一回!若不然,我便只好奉殿下之名,改换此行主将了!”
帐中瞬间鸦雀无声。雁逸冷睇着她,额上直暴起青筋来。须臾,吩咐手下的声音都切着齿:“取骰子来!”
不一刻,赌局要用的东西就呈了进来。共是三个骰子,一个一乍长、半乍粗的竹筒,另还有张案面大小的方形卷轴,羊皮所制。
卷轴展开,正中央划了长长的一笔,右边书着“大”、左边写着“小”,是为下注押钱所用。
雁逸一把抓起那三枚骰子,托在手心里低眼端详,口气平淡间仍夹杂气恼:“我没玩过,只听说过。双方押大小,三个骰子一起掷。以朝上面为准,‘四五六’为大,‘一二三’为小,若两大一小也算大,反之,两小一大亦算小。”
他说罢,手掌一翻将骰子扣进了竹筒里,信手往案上一搁:“诸位谁有兴趣拿去试试看吧,若是谁在这上面颇有天资,在下等着替诸位请功。”
却是半晌都没有人去动那竹筒,众人来回来去互看了一会儿,倒有人出主意:“听说把水银灌进去,就总是灌水银的那面朝下?”
而后即有人反驳:“阙辙会让你用自己的骰子?再者,总是同一面朝上,会无人起疑吗?”
雁逸禁不住皱眉,以手支颐,重新将那竹筒拿起来,边在手里晃荡边想事情,认真觉得即便是骰子撞出的混乱声,也比他们那无谓的争执要好听得多。
三枚骰子在竹筒里撞得“喀拉喀拉”的,他心下已然盘算起如何排兵布阵。偌大的弥关内外化作一张巨幅地图映在脑海里,苍茫草原上阵型清晰,每一次的阵型变化后,数种许会出现的后续变动便在眼前划过。
雁逸仔细盘算,手里一下下晃着的骰子也没停。耳闻一声低低细细的“将军……”,他思绪一时未断,只抽出几许神思等着下文。
却再没听到话。雁逸蹙蹙眉头,眼刚一抬,见阿追犹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但目光空洞,神色慌乱。
他狐疑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她仍只是这样站着。他直被她的神色弄得有些不自在起来,手中竹筒往案上一放:“女郎?”
阿追身上一悚!进来换茶的护卫恰从她身边经过,相碰间茶水骤翻,引得正争执不下的几人都看过来。
满座皆静!
阿追惊然回神,大感尴尬:“我……”
“女郎怎么了?”雁逸睇视着她,她心慌意乱地回看过去:“我能……把骰子拿回去看看吗?”而后似心虚般立即解释,“我先看看书读到过些赌场中的事,回去细找一找,可能有些有用的。”
雁逸带着疑色的目光又在她面上定了一瞬,伸手将竹筒往前一推:“女郎自便。”
阿追上前接过呈着竹筒的骰子,欠身后又道了句“那我先回去了”,便转身离开主帐。雁逸睇着她的背影沉吟了一会儿,吁了口气,又与几个文官继续小议。
众人心里都清楚,即便要奉命“和谈到底”,但一旦输了,战事还是不可避免的。是以雁逸要着手安排开战事宜,旁人并无异议,领了命后各做各的,无一敢有懈怠。
至于排兵布阵一类,则多需雁逸亲手打理。议事的众人散去后,主帐仍旧灯火通明。
雁逸忙至深夜,倚在靠背上又凝神思量了一遍各样安排,终于舒了口气,拎起一壶酒,起身出帐。
军营里按说除战胜请功外,是不许饮酒的。可夜晚总有些冷,即便是现在这样的夏季,清风刮在人身上也凉飕飕的,虽没冷到让人叹说“好冷!”,但若吹上半夜,受凉也是难免。
他便有个习惯,每每入夜时总要拎着酒在营里巡上一圈。见有守夜巡逻的兵士觉得冷,便教人倒半碗酒过去,不至喝醉,又能暖身。
带着两个护卫走了大半圈,忽见还有一顶帐篷亮着灯,细看制式不是给兵士住的,雁逸便问:“那是谁的住处?”
“那是……”简临一想阿追被自己请去帮忙,却“叛变”帮了那些文官,声音便有点不快,“是太史令。”
雁逸睃他一眼,提步走向那方帐子,进去前还是在帘外停了停:“女郎未睡?”
帐中,正等云琅再摇一次骰子的阿追一愣,遂又眼睛一亮:倒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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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日便是与阙辙开赌的日子。两方密见的地方,离双方的军营皆有二三十里之隔。
那方帐子没有用任何一国所尚之色,而选了猩红。东荣尚火德,是以惯用红色,昔日天子大权犹在时,各诸侯随之围猎,赐下的帐子便都是这样的猩红色。
此时用来却是“假和气”的味道十足——于褚国、戚国、班国这三个强国而言,对天子虽仍有君臣之别,也只余了一张窗户纸尚未捅破,摆出这样“你我皆诸侯国,同以天子为尊”的架势,也不过是为这场和谈添几许牵强的和睦而已。
席位设在两侧,两侧席间相隔五尺,一侧是戚王差来的文臣武将,另一侧是阙辙及其亲信。中间空出的地方铺了一方用数张羊皮拼成的大毯,正中以一笔浓墨切开,一边书着“大”,一边书着“小”。
下注所用的东西做得这样大,好像在衬托这番豪赌是要定个大局似的。
两方相互见了礼,阙辙便回右侧正当中的位置上落座了。左侧与之相对的席位空着,雁逸抬眸看向阿追:“女郎请。”
阿追颔一颔首便去落座。随在后面的文官直一惊:“上将军?!”
他竟要让她一个女子一人去赌?!
雁逸抬手止住他的话,只看向阙辙:“晚辈不似阙将军这般多才。打仗尚可,赌局上的事,实在一窍不通。这位女郎是同行文官中官位最尊者,便让她与阙将军一赌。”
“呵,稀奇!”阙辙斜睇着阿追直笑,“戚王殿下‘不拘小节’,竟让女子做官?”他说着想想,恍悟后又拱手,“欸!雁将军,为君王者拿官位讨好女子倒不是大事,但你可当真要让她来决这大局?”
话里显是以为戚王对她有意,是以拿官位博她一笑了。
阿追面红耳赤,正了正色,只看向旁边捧着骰子竹筒的侍从:“戚王殿下与上将军皆敢用我,阙将军多虑什么?来赌便是!”
她一副丝毫不像废话的样子似乎胸有成竹,倒叫阙辙一凛,又忙维持住神色未显出什么,信口笑着:“你一个小姑娘,我赢了也不光彩。这样,请雁将军与这位女郎一起,押大押小你们许你们商量着来,可好?”
阿追想说“不必”,雁逸却没有推辞,举步上前走到她身侧稳稳落座,睇一睇她,目光复杂。
这场赌要五局三胜,骰子竹筒都事先让双方查验过,摇骰子的人则是从附近赌坊中寻来的,以保公平。
雁逸与阙辙皆颔首示意开始后,那人手中的竹筒便飞快地摇了起来。骰子在竹筒里撞个不停,声音单调又杂乱。
阿追微低着头面容沉静,雁逸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愈发觉得眼前这人难懂得很。
“啪!”竹筒扣落,那人并不敢多言,只看看两方,示意他们可下注了。
阙辙一睇他们:“先请。”
阿追抬眼:“我押小。”阙辙“哈”地一笑,似十分随意:“那老夫押大!”
竹筒揭开,两个一,一个四——这般两小一大是算小的。
阙辙倒仍轻松,浑不在意:“还有四局!”
“怕是没有四局了。”阿追下颌微抬,淡睇着他,指指摇骰子的人,“下一局,如仍是他掷,我还押小。”
她的话声中透出几许鬼魅,激起帐中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她微微而笑,目光凝在阙辙渐犯了层白的面上,少顷,阙辙怒喝:“你出老千?!”
“出老千?”阿追轻一哂,信步走上前,拿起竹筒骰子,放到阙辙面前,“那您亲手来掷,我押……”她闭眼想了想,睁眼间一笑,“我押两个四、一个五。”
阙辙心里狠狠一搐,眼睛都瞪大了一圈,不知她这是什么奇诡路数!
雁逸暗惊,不动声色地握住剑柄,停在阿追背上的视线半分也不敢挪。
作者有话要说:
——这事儿成了之后,阿追就辞官不干了。
戚王:Σ(っ °Д °;)っ 为啥突然不干了?
阿追淡定脸:我发现我去赌场能赚大钱……
13|制敌
那晚,阿追连猜了十轮骰子让雁逸相信她能听出大小,心下别的打算却不能同雁逸说。
不怪雁逸宁可直接宣战,寄希望于赌局确实太悬了。深一步说,从一开始就都是密见,如若阙辙事后想翻脸,他们也无法指责他言而无信,虽则也无别的损失,但这一趟就成了白忙活,人人都会大感窝火!
她无法忍受在此事里这样被动。这赌局于她而言本就是十成胜率,她心里自有一股克制不住的欲|望让她想变成主动的那一方!
她笑看着阙辙将赌盅接过去,身后有同来的文官颤抖着唤道:“太史令!”
阿追不看那人是谁便抬手止了他的话,淡看着阙辙手上娴熟的摇起那盅,摇了许久都没敢贸然停下。
阙辙的目光在她面上划了又划,她衔着笑只做不见。终于“啪”地一声,赌盅扣落,阙辙彷如费了千般力气似的擦了把额上的汗。
阿追垂眸催促:“将军揭开看看?”
四下皆静间,阿追听到身后有人颓然捶案,似是气恼于她的一意孤行,不信她在摇前就能猜中点数。
阙辙似也感觉到了那一方旁人的恼意,当下复增了些信心,冷笑了一声,伸手揭那竹盅——
转瞬间,褚国这方的席位间一阵惊呼!
阙辙的目光定在那三个骰子上许久,看了又看,愕然抬起头:“你……”
案上的三枚骰子两个四、一个五,经他亲手摇出来,却和她事先说的一样。
“将军何必恐慌?”阿追笑意不减,抄起一枚骰子把玩着,悠悠踱步,“有的事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瞒您说,在此行之前,殿下曾召卜尹占卜,卜尹说,和谈必成。”
她足下顿住,手中骰子一握,侧首笑看阙辙:“和谈必成,想来这赌局我们是赢定了。眼下还有三局,阙将军可要试试?”
她笑容不减地淡看着,恰捕捉到阙辙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意。
卜卦之事并非只有戚国才有,各国皆信此道。有些巫者占卜准得很,可以准到能算出人哪日会死。弦国甚至还有“国巫”一职,听说那国巫天赋异禀,单靠占卜这一项,便保得弦国那巴掌大小的地方在各国角逐中,始终留得一席之地。
阿追偏头笑着:“阙将军该知道弦国国巫?近年来,戚国和弦国关系可是不错呢,尤其是去年,戚王殿下帮弦国国君抵住了班国进攻。如今戚、禇交战,阙将军猜猜,弦国国君帮忙没有?”
阙辙惊吸了口气,愕然道:“不可能……!国巫于弦国而言何其重要!这么多年,旁人连这人是男是女都不知!弦公岂会让他去助戚国!”
“哦?”阿追语调上扬,不评说他的质疑,只道,“那我们就继续赌下去吧,将军自会知道我说得是真是假。”
她说着,略有点心虚地向侧旁一扫。她是在扯谎,在他们来前并没有这样一场占卜,如若现下有人要来戳穿她,可就糟糕了。
不过她的同僚们好像还沉浸在方才见她猜中点数的震惊中,一个个目瞪口呆,没一个能说得了话的。
阿追很满意,再度看向阙辙。
他有些沧桑的面容上,慌乱犹如一滴渐入水中的墨汁缓缓晕开,纵使最后变得浅淡,也到底是挥之不去的。
“还继续吗?将军。”阿追的心头快意蔓生,等了一等见阙辙不答,轻声而笑走回他案前。
她纤指一松,骰子“啪嗒”落入竹筒里,稍稍跳了一个高度又落回去,再“嗒”地落稳,短促的声响透着几许空灵,仿佛敲在心尖上。
雁逸听音一搐,不由自主地审视起她。眼前这个有些纤瘦的背影,脊梁挺得笔直,她好像仍微抬着下颌,就这样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淡看着眼前的一国大将。
纵使在她背后,雁逸都似乎能感觉到她眼底透出的那股傲气。更有些意外的,是他竟隐约觉得,那一层傲气并非是她强挺佯装,而是油然而生的蔑意,她是从心底觉得自己不需对阙辙有什么谦卑。
“她为官不久,尚不清楚官位高下。多有冒犯,阙将军莫怪。”雁逸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听起来懒洋洋的。阿追刚一侧首,就见他已离席走来。
她下意识地往后一退不挡雁逸与阙辙的视线,他便多上前了一步,半边身子将她挡在了后边。
雁逸的手犹似随意地搭在剑柄上,微微颔首:“若阙将军不怪罪,便你我二人好生聊聊。”
他话音落后,阙辙僵硬的神色又过了许久才缓下来,目光触及阿追时陡然腾起一瞬的怒意,再度看看雁逸的时候,又平和下来,点了头:“好。”
旁人就都从帐中退出去了。离开这一方地方,阿追重重地呼了两息,闷头走到西边不远的小溪旁,抱膝坐下。
她心里惴惴。虽则既觉得自己是对的、又并没有什么幻影让她看到此举有险,也难免觉得自己这回实在胆子大!
她确是有万全的把握嬴这赌局,才敢跟阙辙说那些话。但就雁逸那个脾气,方才没直接发火斥她真是万幸!
万一最终还是事与愿违和谈未成——阿追打了个寒噤,一下就想到了自己被雁逸一剑割喉、鲜血四溅、气绝身亡的样子!
“唉……”她摇头叹气,后背被人轻碰了两下。
阿追皱着眉一扭头,浑身打了个哆嗦!
“上将军……”她一脸惊慌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拎着的剑,吓得连起身都没想起来!
雁逸挑眉,手里将方才碰她后背用的宝剑回鞘:“我要连夜赶回朝麓复命,女郎同去否?”
复命?
阿追一时顾不得问他要复什么命,即道:“去!”
她说罢迅速站起身,掸掸衣上的泥土便往停着马车的方向走。直看得本欲跟她详说一二的雁逸一怔,想了想,便也随她一道去。
阿追心里打着算盘,无论如何,自己能赶紧回朝麓去是个好事。如若这边和谈未成,戚王要怪罪,她主动就扯谎的事请罪,大抵比等雁逸割了她的喉要强!
她想着“割喉”打了个寒颤,不禁抬眼偷瞧雁逸的神色。他却也正看着她,眼里有好奇,好像还覆着笑。
视线相触她便一僵:“上将军……”
“要跟我回去复命,又不问要复什么命?”雁逸啧了啧嘴,“如此大事还能心不在焉,女郎这是有心事?”
他口吻明快。阿追又看看他,定了神:“上将军与阙将军谈得如何?”
“托女郎的福,甚好。”雁逸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阙辙说,若主上能保他家人周全,他便归降戚国。”
她的心骤然放下了!笑意压制不住,舒出的气重得好像带出了一块千斤巨石,而后觉得身心都很松快,再一抬眼,猛见他正在侧前两尺处睇着她,一脸忍笑的样子。
雁逸终于知道她是为何心不在焉,压制一会儿还是“嗤地”笑出:“女郎原是装从容?”
“……并非!”阿追面上泛热,“激阙辙时我心里是十成的把握,自己静下来后瞎琢磨了而已!有甚可笑!”
她说罢脚下一跺,加快了步子往前走去。三两步便已超过他,甩了他一个带着气的背影,端是不肯让他再多看笑话。
雁逸驻足凝视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到底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强自正正色,这才继续往马车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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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初亮,弥关外的蒙蒙迷雾尚未散去,几人便踏上了返回朝麓的路。
阿追和云琅坐马车,雁逸带着两个护卫策马而行。大半日行下来,阿追正觉得赶得太快、这边的路又不平坦,想问雁逸能不能稍稍歇半刻的时候,车帘被人一撩。
是为她们驭马的护卫腾出手来撩的帘子,雁逸在外探头说:“这么走太慢了,算下来要迟一两日才能到朝麓!你们文官啊……”
他叹息叹得满是嫌弃,叹罢又道:“你们慢慢走,我先赶去!”
话音未落但闻一声扬鞭策马的响声,阿追一个“上”字刚出口,车外的马蹄声就陡然快了。
马蹄扬出的尘土从还未放下的帘中扑进来,硬是把她还没说出的“将军”扑了回去。阿追和云琅被呛得各自咳了好一会儿,再撩帘看,就已不见雁逸的身影了。
这什么人啊!分明是他主动要她同去,现下又嫌弃文官不会骑马走得慢了?
咦……?
阿追细一想这说法,忽地一怔。
她清楚地记得,雁逸曾经半分不留情面地说过“王宫朝堂,何来女人议政”,在她担了太史令这职后,也仍一口一个“女郎”地称呼她。
她正细想着,外面骤一阵马蹄声犹如骇浪席卷。驭马的护卫“吁——”地一声,马车猛地停住!
作者有话要说: o(*////▽////*)o谢谢迷谙的手榴弹和不想上班困得要死的叶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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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逸从此信了阿追神教#
14|习礼
阿追滞了一会儿才敢偷偷揭起一角车帘查看外面是何情况,定睛见有十数人,为首的一个是简临,她才松了口气。
便将车帘完全揭了起来:“诸位有事?”
简临抱拳:“晌午时接上将军急令,护送太史令回朝麓。”
云琅一讶:“护送?”
阿追挑眉:“晌午?”
摸着此点她心下直揶揄——雁逸这是老早就嫌有她们在行得太慢了,否则他们岂会晌午时就接到调令?
众人便又一道赶起路来。阿追初时并未觉得自己需要这样让人“护送”,傍晚时在一处小村落了脚,才恍悟间很感谢雁逸特意调人过来。
这村子颇是贫穷,更有些奇怪的,是他们这一路行过时,路过的男女老少都会驻足打量她们一阵。
那种目光看上去怪异得很,阿追想了又想也不明缘由。又或因为四处看起来都太粗陋,她心底便存了一股惧怕,到客栈后就连一步也不想出去,告诉简临说:“明日也早点启程离开才是,这地方古怪!”
“诺。”简临应了一声,声音听上去淡到透出嫌弃。阿追想想,也猜得到可能是自己那日听他求助后却“叛变”去帮文官说服雁逸和谈的事让这小子不痛快了,便又有意同他闲聊缓和。
她问简临:“我看沿途路过的其他地方都算富裕,怎么独这一村这样?”
“一两句说不清楚。”简临侧倚门框,打着哈欠一副不想跟她多话的样子,“这地方叫乌村,纠葛颇多。太史令若想知道,待回朝麓之后去稷下学宫寻书看便是,免得被在下误导。”
简临说罢甩了她一脸“别再搭茬了”的神情,作揖:“告退。”
这半大孩子脾气真够差的!
阿追无奈,只又问了句:“哪个乌?”
“乌鸦的乌。”简临随口答了,想想又补说,“旧书上许是巫术的巫。”
这晚阿追却意外地睡不着,云琅早已睡熟,同样颠簸了一日、早就期盼着躺上榻的她偏偏越躺越清醒。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心里静不下来,身上也莫名燥热。掀了被子晾着又会觉得冷,让她不知道该怎样好。
再翻个身,她恹恹地欣赏起透过窗棂斜洒在地的月光来。那白色的光芒向曾薄纱,细细地看,有些许灰尘在光束里漂浮着,慢而缓。
这样安静的一景,看久了倒是萌生了点睡意。阿追深吸了口气阖上眼睛,专心地往梦乡里走,半梦半醒间,耳畔回荡起歌声轻轻。
歌者的声音很曼妙:“巫兮巫兮,占知天下事——”
她皱皱眉头睁开眼,窗外的歌声犹在继续:“巫兮巫兮,卜得命中劫——”
这歌并无甚难度,来回来去皆是这两句的调子,只有词不同。阿追心不在焉又听了三两句便已能跟着哼,又迷迷糊糊地阖眼来唱:“巫兮巫兮,算得悲与……”
蓦地一噎,她抽着冷气惊坐起身,满头冷汗!
这句词,方才并没有唱过。她窒息了一会儿,窗外的“欢”字才落音。
她望着那扇窗,压制住心底的战栗,一步步走向窗前。曼妙的歌声还在继续,现下在她听来却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空洞。迟疑了许久她才伸手推窗,木窗吱呀一响,歌声戛然而止。
月光下,她清楚地看到一个女人抬头看向她,却只是视线一触,那人便转身跑了。
“你……站住!”阿追立刻喊道,但那人完全没停,很快跑进了街对面的小巷里,再看不到人影。
这事让阿追一想就心悸,离开乌村后的几日,她就一不小心就会回想起那黑暗中的场景。那首曲子更一度如魔咒般一直萦绕着,常是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而后一遍遍轮转。
再下一句也闯进了她的脑海:巫兮巫兮,万事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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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追在五日后到达朝麓城,城门开启的一瞬,映入眼帘的阵仗让她一惊!
正中的城门是唯戚王可行的,她这一行人走的是左侧大门。但见有兵士分列两行,黑底银甲的装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见马车进来,他们其一抱拳:“太史令!”
阿追一时懵住,揭着窗帘的手滞了滞,遂注意到立于道路中央的那人,是戚王身边的宦侍胡涤。
“太史令。”胡涤稳步走到车边,拱手间带着笑,“恭喜太史令。阙辙答应归降了,太史令大功一件!今晚王宫宴饮,重臣同贺,奴下特在此恭迎太史令先行入宫准备。”
“哦……”阿追迟疑着一应,这是阙辙归降的事已如板上钉钉了,几日工夫里进展如此之快,令她有些恍惚。
眼下,宴饮同贺不足为奇,戚王要她“先行入宫准备”她便不知道是要做什么了。好在这倒也无所谓,戚王既差了胡涤在此迎她,想来是会为她安排妥当的。
她便噙笑点了点头,颔首说:“便劳烦您。”而后帘子放下,不多时马车就又行起,朝王宫驶去。
到王宫后,阿追并未直接见到戚王,而是被领去了她去弥关前住的蓝凫阁。阁中早有戚王遣来的婢女在等候,另备了数套礼服和首饰,交待说是为晚上的宴饮所备,让她先试一试。
既有“大功一件”,这些东西阿追接受得心安理得。左试右试挑了套荼白底青白花缎镶竹青衣缘的曲裾三重衣,更衣后坐到妆台前,等云琅帮她梳妆。
云琅颇精于此道,描绘的妆容既明艳又能搭这身素雅着装。又重新梳头,发梢向上两寸的地方先用发带扎住,云琅细细挑选了一番,寻了个洁白无瑕的羊脂玉发箍出来,在扎发带的地方比划着,问阿追:“女郎看看这个好不好?”
“听你的,这个你比我懂。”阿追衔着笑听到发箍“咔”地一声扣住,站起身来背对铜镜看了看,也很满意,“就这个吧,我也喜欢。”
嬴焕刚跨过门槛的脚一定。
眼前的姑娘身子面对着他,一袭三重衣穿得齐整,黄绿两色的腰带将她的腰束得纤细。他仔细打量着,她显未注意到他在,正扭头欣赏着扎在背后垂发上的发箍。
目光微偏,他从铜镜里依稀能看到她的笑脸,似乎很喜欢那枚发箍的样子。
他负在背后持着小盒的手紧了紧,略作踌躇,终还是继续进去了。
他一声轻咳,阿追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看清他时笑容陡滞,正正色拱手:“殿下。”
嬴焕神色微一颤。她弯腰施礼他便只能看到她的头顶,方才她回头时笑容明艳的模样却又在他脑海里划了两遍。
他定定神,提步走向她,一抬手:“免了,此行太史令辛苦。”
阿追直起身,笑吟吟地客气说:“我还好,比不得上将军忙碌。”
他“嗯”了一声未作置评,背在身后的小盒拿了出来:“晚上戴这个赴宴。”
阿追伸手接过,乌木所制的盒子打开,里面一枚玛瑙的圆箍红得似火。上面刻了一圈朱雀纹,总共四只,神色各异。
戚王道:“臣工皆有冠服。唯你一个女子,本王便着人按太史令的纹饰材质制了这个,于你想是比戴冠合适。”
可她还是更喜欢云琅挑的那个羊脂玉的,而且若换了这个,衣服的颜色也不合适了。
阿追想着,眉心微微一蹙。戚王垂眸作未见,更未提方才所见。
阿追兀自端详这玛瑙小箍一会儿,宴席重大且正式,心下喟叹着将自己的喜好放在一边:“诺,那我挑身能与之相搭的衣服。”
他抿唇点头,转身便朝外走了。屋中一片恭送的声音,阿追正一边长揖一边琢磨方才试过的衣服里有没有哪身既好看又能搭这发箍,他却又折回来。
于是刚要直起身的她目光一抬又揖了回去。
戚王站在她面前看了看:“你这礼,也是跟书上学的?”
“是……”阿追应得怔怔,她眼下懂得的大部分事情,都是醒后跟书上现学现卖的。
“啧。”他啧嘴,伸手便握上她双手的手腕。
阿追大惊,顿时周身僵硬得像是石雕,下意识地要挣,他却仿若未觉,直至将她左手压右手的姿势调了个前后才松开。
阿追茫然不解,他抱臂端详了她一会儿,解释得口吻悠哉:“左手压右手是男子的礼,你要反过来。”
“哦……”阿追恍悟的应语未落,他又探手在她竖得笔直的左手拇指上一按:“拇指不要立着,扣下去。”
阿追双颊一红,立即把右手拇指也扣了下去。戚王终于面露满意,松出口气,淡语气温和:“太史令其实不必只自己费力读书。有甚不懂的地方,大可来问本王。”
阿追心头悬着的心事划过,细一想,即道:“啊……!我沿途路过个古怪地方,困扰了多日,正想寻书来了解一二……”
他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什么地方?”
“乌村。”
作者有话要说:
阿追醒来之后,投入了“多读书,读好书”的伟大事业
戚王淡淡:切~~( ﹁ ﹁ ) ~~~ 傻读书有啥用,实践出真知懂吗~~
15|头疼
戚王浅怔,沉吟了一会儿后,告诉她:“本王会挑些书给太史令送去。”
——这直让阿追觉得他方才在说大话!说什么让她不必自己费力看书,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他?她问了之后,他解决的法子,也不过是给她找书而已!
当下阿追却也只能郑重谢过,待得戚王离开后稍松了口气,依依不舍地把自己喜欢的那个羊脂白玉的发箍摘了,又去寻能搭红玛瑙的衣服。
当晚的宴席,让她应付得大有些累。
设宴的地方在昭明殿。昭明殿坐北朝南,修得宏伟宽敞。北边有两层矮阶,矮阶之上正中央的一方漆案黑底上绘着金色的麒麟瑞兽图案,显是戚王的坐席。左右又各有两席,她的席位便是在这四席之中。
这四方席位都明显尊贵,右首是身为上将军的雁逸、左首是庄丞相,她的位子是左侧的次席,与她遥遥相对的是雁逸的妹妹、戚王的姬妾雁迟。
阿追此前听云琅说过,戚王尚未娶妻,目下就三位姬妾,一是东荣天子赐下的公主姜曦、一是弦国国君送来联姻的楚漓,另一便是这位雁迟。除却楚氏在美人位外,另两位皆是夫人,但一直是雁夫人显得更要紧一些,大抵是因雁家是戚国的大贵族,所谓的“天子”则已名存实亡吧。
而宴上的情状,是从发须花白的庄丞相、到执掌虎符的雁逸、再到这位戚王看重的雁夫人都在以堪称恭敬的态度贺她。有这三人领头,一众文官武将便没有哪个敢不当回事,一时前来敬酒道贺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直看得阿追眼花!
纵使自始便是对方喝一杯、她抿一口,百十来人这样敬下来,阿追也一点点抿得头都晕了。心下直对此情此景惊异无比,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大功一件”在交口相传中被添油加醋了,竟引得众人如此重视!
如真的是因为“添油加醋”,这样的礼遇她就受之有愧了。阿追略作思忖,看向戚王:“殿下,诸位如此,我……”
孰料戚王竟也一举酒爵:“此番太史令功不可没,本王敬太史令。”
阿追愕然,四下里也短暂地一静。她此行“功不可没”不假,但戚王这般的举动也着实别有意味了。
从前几日人前人后的夸赞到今日的当众敬酒,满朝臣工皆不傻。思索之下,自知主上是有意推起她的风头。
是什么目的虽然难以猜到,但也不要紧,他们先顺着他的意思来就是了。
将近子时,宴可算散了,一众官员施礼告退。戚王饮得微醺,揉着额头缓神,一副不急着离席的样子。众人便先各自告退出去,独他们位列上席的四人犹还在座。
片刻,年纪最长的庄丞相先离座施揖道“臣告退”,戚王这才抬了抬眼,笑说:“时辰晚了。来人,护送丞相回去。”
丞相再施礼后离开。雁逸雁迟亦准备告退,阿追便也随之离席。戚王起身,边绕过案桌往外去边道:“各自回吧。”又吩咐胡涤说,“也叫人送太史令回去。”
三人一道走出昭明殿,清凉的晚风徐徐拂来,饮酒带来的热意骤散三分。
阿追大感一阵气爽,紧随而来的却是头中刺痛。她黛眉倏骤,下意识地抬手一捂,动作虽不大但不对劲得明显。雁迟恰正侧首与雁逸说话,见状即关切道:“太史令不适?”
“没有。”阿追摇头,想续说“许是猛地吹着风,一时凉了”,头脑却又一刺!
这痛感更明晰,直将她已至嘴边的话语噎回,化作一声轻哼。
戚王也停脚看向她:“太史令?”
阿追屏息未语。先前的事情让她对这样的情状不得不上心,阖住双眼要看是否又有甚幻影。良久之后却半个画面也无,紧阖的眼前只有漆黑一片。头中的疼痛却愈加强烈,她紧蹙着眉头忍着,再抬手一抚,竟已沁了满额的汗!
戚王睇视她的目光忽地一颤,雁逸蹙眉,上前便执起她的手腕。他的两指搭在她的脉上,片刻,神色骤惊:“主上……”
“怎么了?”戚王的眉心也微微皱起,目光自雁逸面上轻扫而过,再度看向阿追,“太史令快些回去,本王差医官同往。”
阿追发虚地点点头,抬眸见雁逸面色发白,不禁心弦紧绷。她怔了怔:“上将军懂医?”
“不……”雁逸的声音略显惶然,俄而定了神,吁气摇头,“我只懂些皮毛。太史令听医官的便是。”
阿追依言回那别院,一路上,云琅都在催促车夫快些。然则行得快便颠簸得更多,盘旋的痛意在颠簸间偶会加重一瞬,像有小锥旋转着往里刺,最厉害的一次把她的眼泪都激了出来。
医官是与她前后脚到的。她进屋躺下,那医官即上前为她搭脉。阿追想着雁逸的神色,看他久不开口,忍不住追问:“很严重?”
“嗯……也不算。”那医官这样说着,却皱着眉,与阿追一对视,解释道,“是先前头脑受伤时落了病根,倒不至有甚太多影响,只是时不时会疼上一疼,药须一直用着。”
阿追骤松口气:“就这样?”
“是,太过担忧倒也不必,多加注意便是。”医官这般宽慰一番,接着便告辞离去。过了小半个时辰,又有王宫中的人来替那医官送了药,交待阿追每半月用上一颗。
指节大的药丸呈棕黑色,看着吓人。阿追犹豫了半天才有勇气把它放进嘴里,一尝,竟是甜的。
“还好,不难吃。”她绽露笑颜,看看云琅正要收起来的盒子,“就两个?”
云琅应道:“嗯,就两个,大概是不好配吧。但医官必会再做的,到时我去取。”
阿追点点头,就此歇下。过了十五日,余下的一枚药丸也用完后,倒是医官又适时送了新的来,省了云琅的事。
在她吃到第三颗药丸的时候,阙辙的事彻底收了尾。褚国这位最具名气的将领,带着手下的五万骑兵归降戚国。此举一出,戚、禇两国间的弥关顷刻间没了褚军驻守。
未及褚公做出反应,戚王又增派两万兵马压境,放言若褚公不放阙辙家人来戚,戚国立即进兵强抢!
论兵力国力,褚国本就弱戚国一截,与班国结盟后才敢跟戚国叫板。眼下又一方增兵五万、一方失兵五万,实力顿时悬殊,班王也未必敢趟这浑水倾囊相助。是以三日之后,褚公到底差人送了阙辙的家人入戚,同时还遣了使节讲和。
阿追所听说的,是戚王提出要褚国赔白银五万两,日后须向戚国纳贡。
她细细一想,便心悸道:“戚王殿下真不留情面。”
云琅点头,想想却说:“可也没办法。眼看是乱世,虽是尚有天子摆着,可真正的烽烟四起也就是早晚的事,又哪有那么多情面可留?”
确是这道理。
阿追想想也明白。这样的机会换了谁都需抓住,能“落井下石”地让褚国喘不过气,便不能让它有时间恢复元气。
这般考虑之下,从银钱上让它雪上加霜自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钱不能凭空冒出来,赔给了戚国,褚国便要从其他地方缩减开支,招兵买马、锻造兵器、筹备粮草必会更难,戚国就暂不必为这野心勃勃的邻居担忧了。
只不过,又是赔钱又是纳贡的,褚公要筹到这笔钱,大抵免不了苛捐杂税了。“苛捐杂税”一词之后往往就是“民不聊生”。
阿追眉心一跳,摇摇头不往更深一层想,只问云琅:“要求已提,殿下召人议事是要议什么。”
“这就不知了。”云琅欠身回说,“来传话的也不清楚。大概是褚国使节想讨价还价,主上想召谋士们议一议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可做吧。”
不如说是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可施压。阿追心底明了,详细思索了一下午可行的办法。她可算略懂了一些这些政事的轻重,想了个大概之后,学着别的谋士将各种想法言简意赅地在缣帛上写了下来,免得明日议事时有用得上的,自己却忘了具体。
她认认真真地筹备了半日,翌日踏出别院大门往王宫走时,刚走到一半却被王宫里来的宦侍挡了下来。
四个宦侍齐齐拱手:“太史令留步!”
阿追驻足:“怎么?”
“不劳太史令同去议事了。”离她最近的宦侍低眉顺眼地告诉她,“弦国也突然差了人来,正在玄明殿与主上议事。褚国讲和的事,主上说改日再议。”
原是这样。
阿追刚要点头答应,怒语蓦从几个宦侍身后传来:“戚王殿下果真有所隐瞒!”
她一愣望去,几个宦侍也循声回头。几尺外,一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举步行来,轻挑的眉宇间显有怒色,他睇一睇阿追,再看向几个宦侍时冷笑涔涔:“戚王殿下明说仍召谋臣议事、暗里又将这位太史令挡回去,可是心虚不成?”
阿追听得云里雾里,想问那几个宦侍,却见他们都目光闪避,当真是心虚的样子。
她怔怔,眼前男子双手交叠,端正向她一揖:“在下宋鹤,奉弦公手令前来寻人。劳女郎移步戚王宫对质一二。”
16|传召
宋鹤一番话说得阿追疑云满心,想了想,不理会那几个宦侍的神色,提步去王宫,边走边问:“郎君要找的人是什么模样?”
宋鹤微怔,答说:“尚不知,所以才请女郎走这一趟。”
阿追听得不解,停下脚侧首打量着他:“宋郎来替弦公寻人,自己却没见过那人么?”
宋鹤坦荡笑答:“是,我没见过。只是替君上来寻上一二,如找到许会是的,君上会亲自来见。”
劳动弦国国君亲自来接?!
阿追心里暗惊,看宋鹤的神色又不似唬她,便又追问:“敢问弦公所寻何人?”
宋鹤笑容未变,却不再答话了,摇摇头伸手一引请她先行,颔首道:“关系重大,在确认女郎便是那人之前,恕在下不能多言。”
阿追便不好再问什么,点点头继续前行,心里的琢磨却越来越多。这宋鹤衣着不凡,又奉弦公的命来办这样“关系重大”的事,可见在弦国的地位是不低的。
那弦公要找的人,必定要紧得很。
弦公的至亲?
她便这样揣着疑惑行至戚王宫。玄明殿内,戚王尚在同另一弦国使节闲谈,抬眼见阿追与宋鹤同入,一抹凛色转瞬而逝。
“太史令。”嬴焕向阿追一点头,看向宋鹤,声色若常,“宋郎突然离席,是去拜访太史令了?”
“巧遇。”宋鹤语气生硬,薄唇一抿,目光直视戚王,“我们接到密信说殿下任命的这位太史令是一身份未明的女子,这位女郎适才自己也说记不得从前的事了,显然疑点甚多。然则君上亲笔致信殿下、后又差使节来寻时,殿下为何从不曾提及此人?”
宋鹤口气咄咄地逼问,阿追惊讶,猛看向戚王:“弦国从前就来寻过人?!”她半点都没有听说过。
她问罢等着答案,戚王却并未看她,他睇着宋鹤:“你别忘了,眼下是什么世道。”
宋鹤正一愣,戚王又续说:“她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不止我不知,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乱世之中何能大意行事?再者……”
他微眯的双眸中沁出几许清冽:“还轮不着你来质问本王。退下吧,你大可先禀弦公有此人在,但不可呈回画像。”
戚王字字皆是不容质询的口吻,并不和善的态度直让宋鹤青筋暴起。然则他并未能有再多言的机会,两旁的宦侍上前一躬身,已是“逐客”之意。
宋鹤便只好离开,弦国随来的旁人也随之告退。阿追不可置信地望着戚王,强定着心神捱到一行人的脚步声远去,终于再忍不住:“殿下是觉得我必不是他们要找的人,还是有意扣我?”
嬴焕刚执起竹简的手一顿,抬起头发怔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阿追眼帘垂下:“弦国来寻人,我又恰身份不明,殿下为何从中作梗!”
“从中作梗?”他品着这四个字,俄而苦笑漾出,“你怀疑我?”
阿追咬唇不言,辨不出心底是忐忑更多还是愤怒更多。戚王凝睇着她,少顷放下竹简站起身,他一步步踱向她,长长的一声叹息。
他在她面前站定脚步:“弦国是来寻过人,有弦公的亲笔信,使节也曾来过。但自始至终,却连画像也未给半张。而后更有别国也致信本王,均说要寻人,身份不同,却都是十七八岁的女子,太史令觉得,本王当如何?”
阿追一愣。
如他这样说,并不难明白。这是风声走漏出去后,有别国想拿住弦公要寻的人当质子了——乱世里各国交战不断,手里的筹码自然能多一个是一个,有用便扣下留着用,没用就杀了也不费什么事。
可那些寻人的信也未必封封是假,或许也当真还有真的,颇难判断。偏她又毫不记事,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无怪戚王接了信也拿不准她是哪国人,不敢随意将她交给弦国。
他言辞诚恳,她兀自思量了一会儿,又问:“那殿下又为何不让宋鹤作画……”
话音未落一抬眼,阿追的声音蓦地滞住。他轻颤的眼底蕴着几许失落,她好像周身都被他的情绪浸住,连呼吸都停了。
她终于先一步扛不住,低头避开他的目光。他却在她说出“算了”之前,先一步开了口:“若你是旁国国君要寻的人,弦公见画像不是但谎称是,你又什么都不记得,到时怎么办?”
语气温缓如初,像是一只手平缓地抚过她的心弦,将她方才猛烈的心悸抚平了,离开时却又不经意地带起一阵不同的微动。
她突然觉得很慌,喉中噎着,许久才又说:“是我多疑。我先……我先告退了。”
他只一点头:“弦公若来,我及时告诉你。”
他显是隐去了什么想说的话。更明显的,则是并不想让她多问。阿追忍住好奇一揖,往外退时,深感心里的好奇和疑惑比来时还多。
嬴焕负手而立久久未动。这日的阳光很好,她出殿后,明媚的光芒好似将她镀了一层金边,乌黑的秀发上亦反出淡淡光泽,直令他一时恍惚,觉得她好像是被这阳光送入人间的,像是上神所赐。
焉知不是呢?
嬴焕微沉的目光渐渐凝住,少顷又眼眸一垂,偏过头去:“来人。”
“殿下。”宦侍躬着身上前,戚王眸色沉沉地又忖度了一会儿,方道,“传话出去,劝降阙辙的始末,不得透给弦国使节半个字。另外……”
戚王眼底闪过的狠戾惊得那刚稍抬了眼皮的宦侍险些跪下去,安静片刻,又闻声说:“着胡涤查楚美人。若有半分疑处,不必留她了。”
宦侍低语应了声“诺”,戚王轻一笑,续语中染着掩不住的蔑然与挑衅:“不必等到弦使离开。”
.
驿馆中,宋鹤持着一方折了两折的缣帛看了又看。
这缣帛是十余日前的一个清晨由鹰隼送到他府中的,上面简单只言及了关于戚国新太史令的几件事,除此之外,连署名都没有。
他逃离东荣到弦国谋事已逾三载,至今未能得重用。他每日都盼着能有机会大展拳脚,无奈弦公只想守一方太平、无开疆野心,生把他这武将都逼成了文官,遑论一展才华。
而这封突然送到眼前的信,就如同一个从天而降的机会。
他毫不敢耽搁地直接将密信呈与弦公,弦公当即命他赴戚一探究竟,那般急切的神色,让宋鹤十分清楚,若他当真办成此事,日后在弦国朝堂必有一席之地。
只是,宋鹤到现在都想不通这信倒是是谁递的。
房门忽被扣地一响,外面有人道:“郎君。”
“进来。”宋鹤打算思绪看过去,房门打开,进来的是随行的小厮。
那小厮一揖:“郎君,戚宫中刚有消息传出来说……说戚王刚绞杀了楚美人。”
“楚美人?”宋鹤只知楚美人是几年前弦公送来戚国联姻的,一时不明,忙问:“那为何突然绞杀?”
“不知。”小厮只回了这二字。
宋鹤轻轻吸了口气,目光再度落在那卷来路不明的缣帛上。
是楚美人?
若是,便说明她来戚国不止是为联姻,更是为弦公传信。如今事情暴露而被诛杀,是戚王为此恼了。
那么即便那位太史令是弦公要寻的人,戚王也未必会和和气气地把人送回去。
且论国力,戚国也不知强了弦国多少。戚王想强留人,不费吹灰之力,他们却无力强抢。
宋鹤面色沉沉地斟酌良久,俄而忽地头脑一震,彷如醍醐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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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渐起,秋燥也愈渐明显了。这几日,阿追都明显觉得心里烦躁得很,日日都想去驿馆打探一二,想弄明白弦公究竟来不来、自己又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但又不得不日日都把这份烦躁强压下来,一来驿馆守卫森严,二来此事显不是二人间的事,而是两国间的事,由不得任何人随性而为。
七月初十,突然而至的“新奇事”让朝麓炸了锅!
男女老少都带着好奇神色涌上街头一观究竟,自城外浩浩荡荡地来了许多人,幡旗是正红色,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的字竟是“荣”。
这分明是荣天子的人,而这情状也真是少见!许多人心里都早已忘了这天子的存在,忘了其实目下的各国也还都统归“荣朝”,年过古稀的老人见了这大旗则百感交集。一时间,街头上人头攒动,看热闹的、指指点点的、热泪盈眶叩首施大礼的皆有,拥挤间自成一派奇妙的景象。
这一行人行至一半时,为首官员模样的人勒马吩咐了一句什么,便见两匹快马脱列而出,驭马之人扬鞭疾驰过城中大道,一人直奔戚宫而去,另一则在离戚宫不远时折去了西边。
片刻后,二人各自到了要寻的地方,下马入内,见到正主后,手中令牌一举:“陛下手令,传戚王与戚太史令赴奉洛觐见!”
“什么?”玄明殿中,嬴焕眉头倏皱。
“什么?”别院里,阿追亦是一怔。
作者有话要说: 使节:陛下传召!
嬴焕:Σ(っ °Д °;)っ 啥?陛下?这设定里还有陛下呢?你等等——
【嬴焕扭过头快速翻了一遍剧本】卧槽还真有陛下啊……哎嘛我还以为他早死在前传里了呢!
使节:=_=|||||你特么……大不敬得这么明显不合适吧……
嬴焕:你自己说陛下是不是很没存在感!你自己说!
使节:_(:з」∠)_是……
#如果诸侯逐鹿是个联网游戏,天子就已经单机模式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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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真让人神清气爽,先是琼瑶告赢了于正、然后是寐语者告赢了石天琦
身为原创作者感觉心情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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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谙:阿箫!石天琦败诉你八更吗!
阿箫:o( ̄ヘ ̄o#) 我没说过石天琦败诉也八更!我不傻!
迷谙:o( ̄ヘ ̄o#) 为了表示控诉,我要十章不留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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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谙:………………………………
#读者群就是这样一个没节操的地方#
#石天琦这么低端的抄袭败诉岂能跟于妈一样获得八更庆祝!#
17|觐见
就算如今的天子早已不似从前般一呼百应了,论格局规制,荣天子的居所也还是比诸侯的王宫更气势慑人些。
暗棕红色的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马车驶进,一阵微风灌出。
几丈高的灰墙间夹出的一条道虽不算窄,但亦不宽。人坐在马车中像两边看,多少会觉得自己在这高墙下显得微不足道,觉得在这偌大的天子居所中,高墙下的旁人也好、蝼蚁也好,都是一样的不起眼。
阿追心中惴惴,几次抬眸看戚王,他却都只阖目正坐着。似乎并无所谓自己已然进了荣宫,也无所谓一会儿要觐见天子。
又一道高大的宫门出现在眼前,有宦侍上前一挡,示意马车停住。
而后话语传入车中:“请戚王殿下下车入殿。”
嬴焕眼眸一睁,稍定了神,向阿追一颔首,示意她一同下车。
脚在地上站稳,阿追抬头看了看,再度震慑于荣宫的气势,低下头正缓气,戚王已提步向里走去。
这样气势慑人的地方,氛围却有些凄清。宫人似比戚宫里还少些,他们这样一路走着,都没见到几个人影,直至一方大殿近在眼前了,才见两名宦侍从高耸的长阶上疾步行下,作揖:“恭迎殿下。”
嬴焕仍无什么话,眼皮都没动一下的样子如同并未看见二人。他左手扶着腰间佩剑拾阶而上,阿追拎裙随着,余下的随从就都停在了外面,回头看看,如同一尊尊陶俑立在阶下两旁。
踏入殿门的瞬间,二人俱是一怔!
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扑面而来,明显浸染了太多淫|欲味道的香气让阿追这身为女子的都陡一阵犯呕,嬴焕眉心紧蹙,驻足好生定了口气,才复又提步行去。
入得内殿,看到那一片靡乱时,二人倒也不觉得意外了。
殿里从王座到两旁的臣子席位都是规整的,但半点肃穆也寻不到。十几个蓝衣蓝裙的女子正翩翩起舞,个个身姿曼妙舞步婀娜,配着那曲调过于柔和的乐曲,直让人骨头发酥。
至于她们的舞衣做得有多讲究,二人则均是连看也没勇气多看——实在是太薄了,薄得能轻易看到肤色。
阿追震惊于天子的骄奢淫逸,嬴焕强定心神又向前走了两步,抱拳:“陛下。”
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水袖帔帛,几尺外正闲散地闭着眼、任由美人捏肩揉背的天子睁了睁眼,一笑:“你是现今的戚王?”
沙哑得不正常的嗓音直让阿追不舒服,嬴焕的应语倒还冷静:“是。”
“原还是个年青的。”天子毫不委婉的咕哝着,语中难免几许蔑意。
阿追简直不知如何应对这位头脑不清的昏君才好,神色复杂地看向嬴焕,他也只是维持着抱拳的姿势一语不发,神色看起来肃穆如旧,细细看下去,面色却比平常铁青。
袅袅琴音中,背后忽地传来一唤:“阿追?”
二人一愣,同时回身看去。
正往内殿来的那人,似与戚王差不多的年纪。一袭天蓝色直裾,发髻用白玉冠束着,俊朗的面容与戚王的王者之姿不同,他看上去温和清隽许多,像是个书生。
那人迈过殿门也停住脚,抱拳施礼:“陛下、戚王殿下。”
“弦公。”嬴焕略颔首,弦公礼罢目光再度停在阿追面上。
二人对视了好久,他才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追脑中一片空白,怔了好一会儿神,心竟倒向了弦公这边——她第一回见他,他却知道她的名字,可见是旧识?
“你连名字也不记得了吗?”他凝视着她又问,阿追望了望他点头:“我原也觉得我是叫阿追的……”
天子一声笑:“看来,果然是弦公的人?”
“陛下!”戚王额上青筋一跳,面对这样的“天子”有无名火又不便发,“陛下怎能为一个名字就断定她是弦国人?弦公已两次派使节到戚国寻人,她任太史令,名字朝中皆知,使节自也能问到!”
“哦,那看来戚王是不想让弦公带人走。”荣天子还是疲乏的口吻,听上去与戚王的字字铿锵像是隔了几重山。
他咂了咂嘴,又说:“那怎么办呢?你们一个说她是弦国人,一个说无法证明,各有各的道理,寡人也判断不出。”他的目光在三人间划了划,又打哈欠,“要不然啊,寡人赐你们两个一人几个美女,这个阿追,就让她留在东荣。反正她也是荣朝子民,是不是?”
这话一出,三人齐刷刷地都反应不过来了!
争执间刚起了点剑拔弩张的味道,目下硬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逼得再酝不出来,弦公尤其意外,瞠目结舌:“陛下您……”
天子忽地显出不耐,苍白的脸上眉头一皱,摆摆手让歌舞姬都退开,乐声一听,殿里陡然清净。
他理理衣服,离座起身,踱到三人跟前:“多大点事?寡人还道是在争什么能臣!不就是个女人吗,至于闹得这样不和气?”
莫说两位执领一国的国君,便是阿追的目光中也染上了匪夷所思——她一路上想了诸多可能,犹未想到天子会这样当“和事老”,目下各国都怕行错一步就惹出大事,亏他还能想得这样简单!
天子看看戚王和弦公紧绷的面容:“啧,皱什么眉头?女人嘛,寡人赏下去的,保准个个比她好看!”
他说着双眸微眯,抬手就要摸阿追的脸:“不过这小女郎长得也不错,让她留在东荣,寡人准不亏了她。”
骤闻“唰”地一声!在他那只肥硕的手碰到阿追的脸之前,一柄长剑指在了他颈前。
戚王视线一划,轻笑:“陛下,我刚从褚国得了五万骑兵。”
“哎……”天子稍滞了滞,缩回手去往后退,避开了他的剑,又佯作大度地摆手,“罢了罢了,你们谈!谁能说服另一方,便带她走。只莫要闹得人仰马翻,不然、不然寡人便扣下她!”
嬴焕眸色微凝,又一声轻笑。长剑回鞘转身便往外走。阿追早被这位天子恶心坏了,自不敢多留,当即随他同去!
走出好几步她蓦回神,停下脚往扭头:“弦公……”
手腕忽地被一攥,阿追怔然转回头,嬴焕目光灼灼地睇着她:“迟些再说。”
.
夜色如墨,天幕上颗颗星辰璀璨如宝石耀眼。驿馆里,戚王立在廊下,面色愈发阴沉。
戚国与弦国间的事,天子会突然出面干预,他本就觉有些意外。原是不想来的,与谋臣们议过一番,到底还是来了——班国已自立为王、褚国亦野心勃勃。皖国从地势上说,依附戚国便会四周树敌,如若开战便只能与戚国对立。
戚国国势虽强,也还没强到能打过诸国的联手。而于别国来说,此时若能联手灭了戚国这个日渐强盛的邻居,则是最好的。
此时,他自不能将话柄递出去,让他们联手反戚。
对天子不敬就是最容易利用的话柄。所以他来了,估量着天子势弱,无法逼他将阿追交还弦国,只要阿追不坚定地想随弦公走,此事他便能揭过去。
眼下看来麻烦事却比预想中多些。弦公看阿追的神色并不难读懂,那种急切中含着不一样的情愫,想来让弦公退让并不那么容易。
他思索着抽不出神,过了许久,才注意到院外人声嘈杂。
“胡涤?”他皱眉问,“何人吵闹?”
没听到胡涤回话,少顷院门骤开,一行人气势汹汹!
“弦公。”嬴焕淡看过去,弦公驻足沉息:“阿追在哪儿?”
戚王一声嗤笑,摒开脑中烦乱,缓步走过去:“本王知道弦公心急,但你夜闯本王的住处来要人,是否太过失礼?”
他说罢眼帘一垂:“送客!”
方才多少还对弦公存着客气的护卫随从齐声应“诺”,抽刀便将人往外轰。但弦公亦是带了人来的,一时间院中兵戈相向,乱作一团!
阿追闻讯赶来时抬眼一看就惊住了:“殿下!”
她的喊声让正对峙的众人都一愣,戚王刚抬眼,弦公已抢先一步迎了上去:“阿追……”
他伸手便握起她的手,手中之物往她手心里一搁,阿追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一枚扁平的水滴形小石落在她掌中,杏色的底子上刻着五道笔画,笔画中铸上了淡淡的金色……
她才刚看清它,脑中思绪骤如惊涛骇浪般呼啸而起!
作者有话要说: 天子:哎这小娘子长得不错……
戚王:=_=|||别闹。
天子:哎不然我拿人跟你换……
戚王:=_=|||我说了别闹。
天子:哎你看……
戚王:(╯‵□′)╯︵┻━┻说正事儿呢!你特么能不能别闹!!!
弦公扶额:有个玩单机的陛下心好累,要不戚王殿下你考虑一下推翻他的事儿?
戚王:=_=|||你也别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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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寻回
一片漆黑里,各样的记忆在脑海中嚣张地划着,聒噪地给她呈现着从前的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阿追眼看着自己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逐渐长大,在弦国拥有万人之上的地位。
国府里,一半地方都是她的。偌大的地方中,有她一切需要的东西,从起居之所到花园再到马场,甚至还有两条买卖东西的小街,那是独属于她的一方世界。
从三岁开始,她就没有离开过那里,也没有必要离开。她要什么,都会有人替她添置,需要朋友陪伴的时候,国君也会召人来陪她。从老弦公尚在时便是这样,无论她想见旁的巫师还是年纪相仿的贵族女孩,她们都会来得很及时。
直到那天晚上。
那阵子她正对钓鱼有兴趣,央着弦公陪她钓了好久的鱼。收获算得丰厚,末了她便看着竹篓里的鱼跟他说:“怀哥哥,让人做鱼汤来吧,我们一起喝!”
他没有拒绝,亲自拎着鱼送去厨房,她便先行回房等他。这里的路她很熟,又是在国府里,循理来说,不可能出什么意外。
可那晚偏就出了意外!
她回房时一片漆黑,正奇怪婢子为何不来点灯,一柄利刃反着暗光自黑暗中刺来!她下意识地躲开一剑,回过神后又急退出门关门一挡,稍定了定神转头就跑,那人冲出来后在后面紧追不舍!
她一路呼救,值守的护卫很快被惊动,遥遥地看到火把汇来时她大松口气,那人却先一步追近了,再度挥剑直刺!
耳畔传来的水声让她不急多思便倾身一滚,可算在被一剑刺颈之前滚入了水渠!
然则那次却真是倒霉,在水渠里屏息躲了片刻后抬手一摸,竟已漂到了有石板盖着的地方。她一时慌神就呛了水,手脚乱划乱蹬一番,好不容易又见到点月光的时候,就憋得没有意识了。
国府里的水渠多是为防失火所用,同时也是乱世里逃生的一条道。是以修得四通八达,窄渠会汇到四周的宽渠里,宽渠则又自最北流入国府外的环河,环河直接与徊江相连……
被人从徊江里救起时,她已身在戚国。
梦境至此戛然而止,阿追蓦地睁眼,气息不稳地大口大口喘着气,下意识地想把这突然涌出的记忆按住。少顷后气息渐渐平稳,她拨开千丝万缕刚重新拾回的过往,终于想起自己是碰到占卜石后陷入晕厥。
而后,那断弦已久的记忆终于完全续上。她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她是弦国国巫,殷追。
她睁开眼静静神定住目光,房中漆黑一片,该是正值深夜。有光火自廊下映照进来,暖黄的光晕中映着两个轮廓。
阿追揉着太阳穴又缓了缓劲,起身披上衣服走向门口。她将门一拉,两个男人同时回过头来。
“太史令。”嬴焕颔首,眼含不明地关切道,“可感觉好些?”
话音未落,他忽然被她沉静得不同寻常的神色弄得噎了声。
阿追从容欠身:“君上。”
戚王一瞬怔然,旁边的弦公先他一步上了前,叹气道:“我只听说这样能让你想起来,却不知你反应会这样大,抱歉。”
是说给她看占卜石的事。那是和她心灵相通的东西,是以能如此猛烈地激起她前阵子绞尽脑汁都想不起的记忆。
阿追缓缓抬眼,掠过他面容的目光浅含笑意:“君上不必道歉,您只拿给我一颗,已是先一步担心有甚不好的结果、加以小心了吧?”
她的语调虽向上扬着,眉梢眼底的笃然却硬让这话听着不似发问。嬴焕直一阵屏息,凝神注视着这张已很熟悉的容颜,却是愈看愈觉得与片刻前判若两人。
她眼角偶会闪过的娇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他不曾见过的深邃。他原本一直对她的弦国国巫身份存了一分疑惑,觉得那样诡秘的位子上坐得不该是这样一个年轻姑娘,目下这份疑虑在她清冷的眸光中蓦地扫净了!
那份睥睨天下者独有的冷傲,与知天知地的巫者身份无比吻合。
他滞了滞才说出话来:“女郎你……”
“前些日子多劳殿下照顾。”阿追福身,本该谦卑的姿态里却读不出半点谦卑。
嬴焕怔了许久才得以应话:“无碍……”他轻咳了一声,“既如此,便祝女郎归途顺畅。”
他显出要离开的意思,三人复又互施一礼便算道了别。嬴焕难得地有了应付不来眼前事的感觉,移步间只觉心下都张惶着。
绕过一方假山便是院门,他举步走出门槛,忽地心念一动,莫名地想再看她一眼。微微一愣,嬴焕无声地退了两步,在假山边侧首一窥不禁讶然,心下五味杂陈地看了须臾,终又提步走了。
殷追双臂挂在弦公肩头待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抬头望着他:“让你担心了。我若知跳进水渠会是这般下场,就不会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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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两国人马一道离开了东荣,各回各处。
彼时夜里积下来的雾露还未散去,举目望去,四处都像被覆了一层薄纱,呼吸间也凉凉的、湿湿的,口中还总会蕴起浅淡的清甜味。
感觉到戚王的马车经过旁边时,阿追下意识地揭帘看了一眼,正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不由自主的举动,目光一定,却见那边车上的窗帘也是揭开的。
四目一触,阿追心弦微乱,那道目光却很快从她面上绕过去,直看向她背后。
戚王拱手笑道:“弦公留步。难得一见,本王有一事相求,可否?”
姜怀礼貌一笑:“多劳殿下照顾阿追这许久。有何事要在下出力,殿下直言便是。”
他的目光落回她身上:“可否请国巫为在下占卜一事?”
阿追浅怔,侧首与姜怀相视一望。俄而她先踟蹰着点了头,他才朗笑着应下:“好说,殿下稍等。”
她放下手中揭着的帘子,拉开身边小柜的抽屉,取了一只四四方方的布袋出来,另还有毡布一张。
那便是她占卜时要用的全部东西,石头一共三十三颗,每一颗皆是一样大小的水滴形,刻着不同的符文,分十种颜色,看上去色彩缤纷的。
毡布在戚王车上铺开,袋中小石倒出时,嬴焕睇着她轻笑:“想不到,偶然救个姑娘,竟是堂堂弦国国巫。”
她手上正将石头一块块翻成背面朝上,平平淡淡地道:“殿下仁慈,会有好报的。”
“借你吉言。”嬴焕侧支额头看着她,眼下的清淡与昨晚的偷觑所见在他脑海中交替着,让他禁不住想探究这般的反差是因何而生。须臾,他的目光落在她眼前一片片水滴形的小石上,她已将它们都翻好,自己安安静静地正坐着,显在等他说想占卜什么。
“嗯……”他对她的这副样子大有些不适应,沉吟片刻,才道,“就占一占……会不会重逢吧。”
“什么?”她分明一愣。
“占一占本王和女郎会不会重逢。”他说得更明白了些,阿追哑了一会儿,欠身道:“殿下,有关我自己的事情,我不能占卜。”
戚王嗤笑了一声,阿追的心猛跳了两下。
她忽有些说不出的慌乱,心里好像感觉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又并非清晰的预感。是以她说不出什么,只任由着这种感觉滋生着,垂下眼帘强定心神,脑中毫无理由地忽而划过一句:“你怀疑我?”
她怔然抬头定睛,他却显然没说这句话,眼中仍含着笑。
她却又猝不及防地想起那天他被她质问时的失落。
他沉默地凝视着她,思绪一转再转,才又说:“只要与你有关,就都不能占么?”
阿追点点头。
“可本王想知道的另一件事,也是关于你的。”
他说得她一愣,不解地望向他诚恳的神色,她想了想道:“殿下请说,我若能答,便直言相告。”
嬴焕轻轻的“哦”了一声,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近前。
阿追迟疑地凑过去,他亦将身子前倾了些,嗓音压的低沉:“我想知道,你对弦公的亲昵,我能不能再有缘得见?”
嬴焕直盯着她的面容,但见他话音未落,她已大惊失色!
“殿下你……”她不正常的惊恐如他所料,他眸光一凛抬手猛按住她的嘴。阿追在他手底下挣着,心内的恐惧直提到顶点!
他如炬的目光注视了她良久之后,眼底复染上笑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抬手放开她,声音低低:“我随口一问,不知你这样在意,受惊了。”
她惊魂未定地强缓着气,嬴焕的神色已恢复至如常淡漠。他玩味地睃着她,一字一顿地又说:“虽不知有何隐情,但你既不想让外人知道,我绝不说出去就是。”
她疑色犹存地盯着他,他失声一笑,探手摸到她洁白的颈间,手指一提挂绳,将那玉佩拎了出来:“玉佩留下,算花钱封我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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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归
临别前戚王说出的话,搅得阿追一路心慌。
他看到她与姜怀的亲近了,还拿来同她说笑。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可以要她的命的。
但事已至此,阿追也只能相信戚王会信守诺言不同旁人说。可能出现的后果再可怕,她瞎担心也没用。快到弦国国都昱京的时候,她可算逐渐平静了下来。
一行人在城外将马车撂下,改为骑马,踏着夜色入城,快马加鞭,避人而行。国巫从来都不昭示于人,只少数的朝臣见过她而已。
踏入国府时,周遭熟悉的一切顿让阿追松下劲来。
夜色下楼宇里映出暖黄色的光火,廊下亦是每隔几步悬着一个笼灯,如纱柔和的光芒映照各处,独有的宁静温馨取代了白日里的肃穆。
阿追沉默不言,脚下却走得有些急躁起来。她迫切地想要回到自己的住处去,前所未有地渴望那一方天地带给她的安逸与满足。
跨过一道月门,争吵声乍然入耳!
“今天我们非进去一观究竟不可!你若非拦着,绝没你的好果子吃!”
一男音气势汹汹,话音未落,驳话的女声也不示弱:“我敬您是长辈,今天您可真不自重!我已跟您说了,国巫身体抱恙不能见人,您贸然进去惊了她,待得君上回来,您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殷追与姜怀同时停住脚,举目看向几尺之外。
从很多年前开始,弦国国府便是这样一分为二的格局。前半是国君居所,后半乃国巫所用,中间有一条六丈宽的青石板小道相隔。
现下的争吵就在这条小道上,正争执的二人在她住处的大门外,这条道上另还有几十人拥着,都是护卫模样,举着火把将那道紧阖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在她门前挡驾的是她的闺友苏鸾,堵门这方为首的那人却是背对着她,她一时还看不清是谁。
但闻那人冷哼着道:“你少唬我!我只听说国巫失踪了,现下军心民心都不稳。你快让我进去看一眼,我好安抚人心!”
苏鸾也一声冷哼:“我管你听说了什么、又怎么想?我只知道君上要我在这儿守着,你非要进去,拿君上的手令来!”
一时间僵持不下。苏鸾一边跟他硬呛,一边也心虚得很。虽则阿追这里护卫侍从不少,但眼下来闹的这人偏是卫尉,国府上下的护卫同归他管,真闹起来她还真“没好果子吃”。
苏鸾直争得心里打鼓不止,一看对方暂被“手令”唬住,赶忙趁热打铁:“若不然你就是抗旨不尊!到时非请君上治你的罪不可!”
那卫尉回神便闹了,怒骂一句“小丫头片子狐假虎威!”,伸手就拎她衣领。
众人之后,忽传来一声冷冽而清亮的:“住手!”
众人皆一愣,齐齐地回过头,定睛看清来者后,悚然一惊。
他们背后月门里投出的光火在地上映作一块明亮的圆盘,面前的女子正立于那圆盘当众,宝蓝色的长斗篷迤地,遮着她的身形。
他们便下意识地努力去看她的面容,却是半张脸都被斗篷的帽子遮住,帽檐下隐隐的露出了个鼻尖,再往下的红菱般的薄唇倒能看得清楚。
任由他们怔了一会儿,那薄唇轻启,带出一声嗤笑:“卫尉,便是我没有抱恙养病的时候,你也是没有资格见我的。”
言罢她便向前走去,两旁的护卫带着惊疑不由自主地让开道。她头也不抬,直至离门还有三两步时,停了脚,语气不耐地向卫尉道:“你是想继续拎着我的朋友不放,还是去向君上见礼?”
众人正不明白,便见那宝蓝斗篷笼罩下的女子缓缓回过身,牵引着他们的目光再度向月门处看去。
他们这才注意到,月门边的阴影下,弦公眸色沉沉!
“君上……”卫尉愣了愣总算放开苏鸾,擦着额上的冷汗躬身走过去作揖,“关于国巫的传言四起、君上您又突然离京,臣这才……”
“国巫身体抱恙,我寻到神医,带她看病去了。”姜怀从阴影下走出,负手淡看着他,“卫尉一职,我换人做。你且先回家休息吧。”
“这……”那卫尉满目愕然,“君上,臣只是……”
“国巫不应受任何质疑。”姜怀神色定定地凝视着他,缓了口气,又道,“都退下吧。”
那卫尉自知辩驳无用,虽不甘也只能一揖,带人告退。
阿追被斗篷帽檐挡着视线,只好看着地上的影子、听着耳边的动静,等到四下安静时,终于一把解了斗篷。
“阿追!”苏鸾一脸惊喜地扑向她,抱住她搂了好一会儿,直呼,“吓死我了!你可回来了!”
两个姑娘便在门口表了一会儿思念之情,而后又推开门手拉手地往里去,姜怀原地愣了愣,也跟着一起进去。
这一路上阿追摆明了有心事,前半程是闷闷的不说话,后半程是闷闷的不说话偶尔还带着气瞥他一眼,瞥得他心虚。
三人两前一后地走进阿追的卧房,苏鸾要去叫婢子来服侍,阿追却是累得已无心多做收拾,只想赶紧躺下,万事明天再说。
转身间看到站在门边欲言又止的姜怀,她原打算栽倒在榻的身子停住,变成了缓慢优雅的侧倚:“君上还不回去休息,是等着占卜么?”
姜怀后脊一凉。
——没有外人,她却在他面前捏腔拿调的时候,说明她生气了;没有外人,她却叫他“君上”的时候,说明她生气了。
二者一起出现,说明她特别生气。
他咳嗽了一声,大感无辜:“几个月没见,我刚接你回来——怎么得罪你了?”
阿追眉毛一挑,手探入袖中将那袋占卜石取了出来,打着哈欠懒懒说:“路上我为弦国占卜了一下近期的运道,有点意外……”
她美目中染上点俏皮,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为什么我看到甘凡在主持秋祭?”
“那个……”姜怀面色略白了一瞬,阿追抢白道:“我知道弦国不能没有国巫,但你非要让我的仇人来担这职吗?”
不是这么回事!
姜怀踱到她榻边蹲下,支着额头,以极尽的距离和她对视着:“我没让他取代你成为国巫,只是秋祭在即,如果你一直没有回来,只好让他先执掌此事。”
阿追皱眉,姜怀伸出两指一展她的眉毛,又道:“是祖父执意如此。你既回来了,自还是你去。”
她舒展开神色,平静地应了声“哦”,心底却心慌意乱。
占卜里的事情她很明白,每一分已发生的变化,都会导致占卜的结果不同。
在占卜这件事的时候,她已经在回到弦国的马车上了。若按照姜怀这般的安排,她是不该在秋祭上看到甘凡在主持的,除非……
除非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情,让她无法出现在秋祭上。
是因为戚王会将那件事说出去?
听说曾有一位国巫与当时的弦公情愫暗生,而后不知发生了什么,搅得弦国大乱。自此之后,国巫虽然威名不倒,却一直被压制,喜怒哀乐与七情六欲皆不该有……
她还听说过,后来有至少两位国巫,因为与“凡人”亲近的事被朝中知道,便被活活烧死。朝中认为巫与凡人生情,不论是亲情还是男女之情,都会有灾祸。
阿追忍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双眼一闭,脑中蓦闪过戚王的笑容。他离她咫尺之遥,她感受着他温热的气息听到他说:“玉佩留下,算花钱封我的口?”
那是她头一次觉得戚王讨厌起来就讨厌得很!
她皱皱眉头睁开眼,看清姜怀时好生愣了会儿才回过神,拽过他的胳膊抱进怀里。
“……怎么了?”姜怀随她抱着,手指探过去挠她的下巴。
她下颌一压止住他的手,沉吟了会儿问他:“怀哥哥,你觉得戚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怀一愣。
.
好好地睡了一觉之后,阿追的日子可算恢复如初了。
仔细一想,原来在戚国时的活法,其实也跟在弦国差不多。闲的没事都是看看书、散散步,若非要对比出个不同,就是在弦国她更爱拿占卜解闷。
院中阳光明媚,毡布在石案上铺开,数块占卜石洒上去,阿追笑吟吟地看着苏鸾,手指一番:“呀!”
“怎么样怎么样?”苏鸾看不懂符文,急催着她快解,“吉是不吉?我最近可倒了血霉了!”
阿追笑着没理她,直至看完了眼前的一片幻影,才轻松吁气:“没事,都是高兴的样子,可能会出趟远门。”
“出远门?”苏鸾一哑,还没追问,眼睛一抬就扫见正从远而来的一行人。
看起来是国府里的护卫,但似乎并不是阿追的人,而是姜怀的。
几人行至阿追面前单膝跪地,为首的抱拳道:“国巫,戚使办差路过昱京,替戚王带话说……过几日戚王要去双羚山与南束女王围猎,若国巫有兴致,可同往。”
“戚王?”阿追眉头稍挑,那护卫又将一信封呈上:“戚使还带来了这个,说是戚王给国巫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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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阿箫和阿笙宴宴面基一起过圣诞去啦~~【心疼不在北京的栗栗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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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秋祭
阿追伸手接过护卫呈过来的缣帛,满心都是好奇。
从来没有人会因为围猎这些事叫她出去,就算是姜怀也没有带她同去过。可这话能通过姜怀的人带到她面前,可见姜怀是同意的?
她仍是问了一句:“君上怎么说?”
“君上说听您的意思。”那护卫顿了顿,又说,“戚国国力强盛,近来又从褚国增了兵。此次约见南束人,据说也全非善意,国巫您看……”
阿追这才心下了然:“我知道了,待我想想再着人回话。”
不是姜怀同意她去,而是情势放在这里,他不好直接回绝戚使,由她自己寻个由头说不去会和气些。
她轻吁了口气,信手翻过石案上的一枚占卜石,旋即向那护卫笑道:“你去心上人家中提亲的事会成的。先行恭喜,祝百年好合。”
那护卫不禁一怔,目光在她搭在案上的手上一停,便笑出来,抱拳道了句“多谢国巫”,告退时笑容满满。
目睹了大婚的热闹场面,纵使暂时还只是“幻影”,阿追也看得心情大好。她衔着笑目送几个护卫离开,一边不经意地哼了两句轻快的小曲儿,一边低头展开那卷缣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