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红棺新娘》》 · 吉振宇 · 2026-07-25
“你……你带钱了吗?我们是花了钱的……”霞子从陈拐子身后探出头来问。
“钱?!我的钱……”六姐站起身来,开始飞快地摸索着自己的衣兜,慢慢地,她的手无力的放下了。她身上没有一分钱。
“哼!没有钱你要什么孩子?”陈拐子冷笑了一声,“快,我们快走,要不就赶不上……”
“哇……哇哇……”婴儿大哭起来,声音就像她母亲的声音,嘶哑无力。
“不……”六姐平伸出双手,绝望地大叫了一声,这声音似乎有一种威慑力,让两个人不由自地停了步子。
“孩子饿了,饿了……我求你们了……我请你们等几钟就好……我……我不要孩子了,可……可至少能让我最后再喂喂孩子……”六姐的声音很平静。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拐子想了想,也是,要是再不给这孩子吃点什么,到了火车上哭起来更麻烦。就冲霞子点了点头。
六姐接过孩子,仔细端详了一下,就轻轻解开衣扣,露出了一个雪白的乳房。她爱怜地将乳头填进孩子的口中。婴儿努着小嘴,用力的吸食着。六姐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陈拐子的眼神有些迷离。
突然,六姐把乳头让出还的小嘴,抱着孩子回头就跑。
“你奶奶的,你敢和老子玩这路子……”陈拐子猛冲上来,一把将奔跑中的六姐从身后拉坐到了地上,衣服被掀了起来,露出了大片的白嫩嫩的皮肤……陈拐子的眼睛直了,咽了一口吐沫说:“你到是挺漂亮啊小呢子,这样吧,你也不能白把孩子抱走,总得舍出点什么吧,总不能白让我掏钱买孩子吧……”
揉了一团的白毛巾从六姐的腰间掉在了地上。
“什么?你想要什么?”六姐托着婴儿,尽力让孩子保持平衡。
“什么什么啊?你有什么啊?我要的是你的身体!”
“你有老婆……”
“她?”陈拐子回头看了看表情木然的霞子,“她算我什么老婆啊,顶多算个姘头!”
“好,我答应你,你先让我把孩子放到一边,反正我也跑不了。”六姐说,声音要比刚才还要平静。
陈拐子迟疑了一下,放了手。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就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六姐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平铺在了稍远的草坪上,把孩子放了上去。她的上身只剩下了一件碎花的小背心了。
看着秀丽的脸蛋,鼓鼓的胸脯,又让陈拐子咽了一口吐沫。
六姐静静的拾起地上的白毛巾,那里面包裹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六姐一步步走向陈拐子……
1
莫志一直把我送到了村口,才开车去送春子回了家。
临别的时候,春子说:“生活中,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的无奈和意外呢?但是,我感觉我相信我们的郝老师和她的孩子会找到的,母子会很平安的。郝大伯也是的,怎么会那样的狠心?难道人的自尊和名誉就真的那么的重要吗?”
“我觉得不单单是自尊和名誉的问题,应该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和意识!”莫志说。“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命运……只要我们尽力去帮助了,也就算我们的心意到了。毕竟我们的能力是有限的,现在,我们有些时候对一些事情是无能为力的……”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有谁会知道我心中的秘密呢?这个让我突然间成熟了很多的秘密!
幽蓝色的夜空繁星点点,一眨一眨的,都在向我观望着,我也在仰望着它们,我在找寻着,月亮到哪儿去了呢?月亮,你能出来么?我多么希望看到你圆圆的脸庞,享受你皎洁的温柔的光亮!一股凉爽的微风吹过,引来村子里一阵“汪汪”的狗叫。我稍稍稳定了一下心神,缓步向村里走去,各家各户窗内照射出来的刺眼的灯光让我眩晕,黑咕隆咚的胡同更显暗淡和朦胧。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哀伤的情感在心中搅动起来,让我痛苦不堪。六姐和孩子到底在哪里呢?难道真的就永远都找不到六姐了么?我停了步子,无力地靠在了自家的院墙上,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脚下的路应该怎样走下去?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我现在能做些什么?我应该做些什么?我又能做些什么?回头看看家中窗子里的灯光,看着亲人在屋内坐着、走动的样子,我控制着自己,不让泪水流出来。那都是我今生最亲近的人啊,我能告诉他们么?我知道,他们知道后一定会帮助我的,可我……我该怎样告诉他们呢?人世间有些事情真的如莫志所说的那样“有些时候会让你无能为力么?!”亲人们知道后又会怎样帮我?我不敢想象。我警告着自己:你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
在走进屋门前,我对自己说,我今生还有两个亲人呢,那就是六姐和孩子!
哥哥和两个弟弟都在生我的气,说他们早早回家后却找不到我,晚上原本想和我一起去城里玩的。我说哥哥我明天会去五金商店看你的。两个弟弟呢,马上就要放暑假了,我们还有时间在一起玩几天的。
母亲说:“雨歌有正经事情要办呢,玩什么玩呀,都给我睡觉去!”然后悄悄把我叫到了一边,说:“在春子家呆了这么久?见到你欧阳叔叔了?”
我摇了摇头,反问道:“我爸爸呢?”
母亲说:“干他们这行的,你就别指望正点回家!也是的,孩子好容易回家……也不说早点回家看看。”
我走向了西屋的小炕。
我做了一个梦。
好美的夏天呀,太阳是金黄色的,离我是那样的近,给我的感觉是那样的温暖。田野上芳草遍地,绿绿的草坪上各种颜色的小花朵探出头来,就如一张张绽开了的笑脸。美丽的花蝴蝶在翩翩起舞……一个穿着鲜艳夺目的花裙子的皮肤白净、有着一双黑黑大眼睛的小女孩在芳草地里快乐的奔跑着……我拼命地追了过去,可是我的双脚却怎么也跑不动,想喊却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什么都喊不出来……天色骤然间暗淡下来了,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大片坟地,这里是鬼火坟地吗?我眼睁睁地看着小女孩儿渐渐消失在坟地里了……
我大病了一场。嘴唇起着白色的大泡,高烧不止,满嘴说着胡话。
父亲用车把我送进了县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等我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了。母亲在我身边守护着,眼睛布满血丝。床头的小柜上摆放着几大袋子水果。
母亲说:“小春刚走,她每天都带着好吃的来看你,给你顿鸡汤焖饭。有一次还……”
“怎么?”我很想知道春子都做了些什么和说了些什么。
“这孩子……一个小姑娘家,还抢着帮我给你倒了一回尿罐子呢……妈妈是看出来了,她对你可真是实心实意呀!”母亲轻轻抚摩着我的头说,“这孩子的这股‘火’是从哪儿来的呢?可吓坏妈妈了。”
我的脸腾地一下子热了起来,我知道自己的脸变成了什么颜色。心里只是说:“春子呀,春子!你不应该这样对待我!我算什么?我是什么?甚至我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我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你知道么?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是多么的不值得……”
出院的时候,我尽可能的拖着虚弱的身体在柏油路上溜达,默默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发呆。父亲说你要多休息,这次大病险些给你烧出肺炎来,要是再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你怎么回部队?我怎么向部队交代?
其实,我是在躲避春子,怕春子来家里看我。并且我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就是回部队后,我也不会再给春子写信了。
可是,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春子竟在我病愈出院后到离家前的这段时间里,居然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让我感到茫然和奇怪。
当我蹬上北去的列车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所以我笑了。我感觉自己的笑是那样的苦涩。自己也真的是自做多情了!一个大学生,父亲是国家的处级干部,住着那样的二层小楼,她自己有着花一样芳香的房间,有着不可估量的美好前途的漂亮女孩儿……可自己呢?自己算什么?自己那不可预知的未来又在那里?还有,假如有一天她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会怎样想,怎样看待我?天下间最不能够隐藏的,就是所谓的秘密!
我是在一种极为难过和复杂的心情中,走进自己熟悉的军营的。
但我还是收到了春子的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就三句话:
“你为什么不到我家来找我?你又不是找不到我的家?!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站在军营后的山岗上,我把信撕得粉碎,让纸片在空中飞舞了起来。我想彻底把春子忘记掉。
父亲来信了。父亲在信中告诉我,爷爷在当年被错打成右派,才下放到农村“改造”的。现在落实了政策。把全家的户口都签回了城里。也就是说,我们全家现在都是吃红本本的城镇户口了。这就意味着就是我不考军校,复员后也会被分配工作的。但是父亲还是鼓励我留在部队服役,最好能继续复习考军校,好男儿志在四方啊!
可是,信里最后写到:“你从家走后的第二天,春子就坐车赶到了咱家。当听到你昨天已经上火车走的消息后,春子就哭了。原来,春子为了在医院照顾你,每天起早贪晚地忙着给你做好吃的。(其实她并不怎么会做饭),然后就奔跑着往医院里送,每天来看望你的时候都是满头的汗水。再加上为你担心,上了‘急火’,一下子也病倒了。她一直以为你病好后会去看她,但是你并没有去看她。春子就计算着你回部队的时间,但还是计算错了一天,没有送到你……她是拖着虚弱的身体来的……”
“你为什么没有想起来去看看春子?她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她对你可真是……我的混蛋儿子啊!”父亲在信中训斥着我。
我跑出军营,跑到山岗下,我在寻找着那些被我遗弃的信的碎片,你们在那里?我怎么一片也找不到啊……
我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能找寻到什么。
寻找信的碎片是为了什么?是在寻找春子那颗真挚的心么?寻找到了又能怎样?那些破碎的纸片就像我支离破碎的心!让我年轻而无助的心脏难以承受。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尽可能的不去想任何事情,只是拼命地参加训练。有的时候,自己练习器械时会一直练到深夜。直到值班干部手拿手电筒把我从训练场上叫我回去休息才算罢休。
指导员说你这样练怎么不报名呢?你的体能标准早就达标了。
苏主任来找我了。
他说:“在上报的名单里面怎么找不到你的名字?有难度么?告诉我,我给你想办法。”
我说不是的,是我自己不想报考军校的。
苏主任叹了口气,头坐车离去了。同时也带走了我另一片梦想的天空。
摇摇复员的日子临近了。我的心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一种无言的企盼。我不知道自己回去后会怎么办,那个让我激动的消息曾经是我不敢奢求愿望,现在已经变成了现实。复员后会分配工作,还极有可能被分配到油田去工作。但一想到六姐和春子,我的心就开始颤动,开始痉挛……六姐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呢?有一点我是相信的,六姐一定在某个地方等待着我的归来。我根本就不相信什么所谓的“鬼火女”的存在!春子呢?我一直没有给她写信,她也再没有给我写信。我知道她一定还在生我的气。算了,有时候我就想,这样不是更好么?
原定于1991年1月复员,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复员时间向后推迟了两个月。阳春3月,我们这群坐一个车皮来的小子,在送兵干部的陪同下,又都兴高采烈地坐上了返回家乡的列车。
在离开军营的那一刻,我和很多战友都落下了难过的泪水。我哭得最为动情,我知道今生的一段美好的旅程就这样的结束了。其实自己本应该可以留下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年过去了,我仍会在睡梦中,又回到了我的军营。我曾经问过一些战友,他们竟和我一样,也都做过这样类似的梦。
第三天的中午时分,我就踏上了家乡的土地。
北方的三月仍然是寒风凛冽,走在街道上,看着自己熟悉的一切,我的心情突然亢奋起来,就感觉有很多事情在等待着自己去办。那些事情都是我必须要去办的!进了家门,放下简单的背包,我就冲出了家门,母亲追出来冲我喊到:“你这是做什么?也不好好在家呆一天!”
我直奔谦和镇派出所,我要去找父亲,告诉父亲一切。让父亲帮我去找六姐。去找他的儿媳妇我的妻子!毕竟我已经不是一名军人了。
我想假如派出所出面去寻找总比自己四处瞎转悠好得多。
我是多么的想见到你呀,六姐!
父亲没有在他的办公室。可是,办公桌的后面却坐一个人,一个让我今生都会痛恨的一个人,他是斜楞!这家伙正用双手翻动着父亲的办公桌……
“斜楞!”我大喊了一声。
“到!”斜楞惊恐地站了起来,回答了一声。我想这一定是他在监狱里养成的习惯。
“你在干什么?!”我想这家伙是在行窃。
“我……我没干什么……”斜楞在用他那双丑陋的眼睛仔细的观察着我,辨认着我的摸样。
“是我让他来的,派出所要重新更换一批办公桌椅。”父亲走进门来。“你是什么时候到家的小子?一月份你给家里来信让我去接你,我去车站却扑了个空。今儿自己就这么回来了?”
“复员时间推迟了。”我仍恶狠狠地瞪着斜楞说。
4
“这是……这是……雨歌?”斜楞走到我的面前仔细端详起我来。我厌恶地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斜楞讨好似的拍拍我的头说:“看,雨歌都比我高出一头了,有出息了。”
“你少碰我!”我用力将他的手拔拉到了一边,让斜楞很是尴尬。
“那……那什么,老校长,我有事我先走了,明天我们就开始加工……雨歌回来……到家坐啊……”斜楞匆匆离去了。
这老小子真能套近乎,叫我父亲为老校长。
“你怎么了儿子?那些事情都早已成了过去,斜楞也已经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不要总计较过去的事情了。”父亲疑惑地看着我。
“可我……可我就是忘不了……”我真的很痛恨斜楞,假如没有他,我也不会有今天的无奈和伤痛,更没有六姐的悲伤和痛苦。
父亲怎么会和斜楞接触上的呢?
“斜楞还很有心计,在蹲监狱的日子里,苦心研究他的木工手艺。出狱后,就在县里开了一家木器加工厂。一年下来,资产到达了上百万。现在他在县里可混成了‘人物’了。你也别小瞧他。人都是会变化的。”父亲说,“人哪,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我的心里一阵难过,想起了那不知身在何方的六姐。六姐现在变化成什么样子了呢?三年多了,六姐还是那样美丽、温柔、善良、可爱么?
“爸爸,我要和您说件事情。”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声音会这样的微弱。
“什么?你说什么?”父亲在办公桌后坐下,凝视着我。让我的心砰砰乱跳个不停。
“对了,忘了告诉你。小春在北京向派出所打了好多次电话。都是打听你什么时候复员回来。呵呵,这小丫头你算是甩不掉了,彻底把你给粘上了。她今年也面临毕业分配的问题。不过,听这丫头的口气,她是执意要回油田工作的。我也和欧阳书记见了面了,他答应我一定把你弄到油田去工作。他说我曾经也为油田做过贡献的……都好多年的往事了,欧阳书记居然都记得那么清楚呢。要是你真的和小春成家的话,对你的前途一定会有很多帮助的。哈哈哈……”在父亲爽朗的笑声中,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竟生生地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此刻,我不敢刺破父亲这美好的愿望。
我无力地坐在了沙发上,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是不是该委婉的对父亲说呢?
“斜楞要结婚了,听说是个带着个孩子的年轻的小媳妇,长得还很漂亮。这个小媳妇的丈夫离家出走好几年了。一直没有音信。所以小媳妇执意要改嫁。我想她大概是看上斜楞的家财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父亲的办公室走出来的,父亲后来还说了些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只感觉有人进门找父亲谈工作,我就不自觉的走了出来。
斜楞要结婚了?和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的小媳妇结婚?!不可能是六姐,你想哪儿去了雨歌,六姐怎么会嫁给害她的斜楞呢?再说,没有丈夫的小媳妇怎么就会只有六姐一个人呢?走在阴冷的大街上,我自己宽慰着自己。还有,假如那个小媳妇真的是六姐的话,父亲应该认识啊,那么父亲就可以直接告诉我六姐的名字,也不会称呼她做“小媳妇”了。看来,她不是,真的不是。想到这里,我竟独自笑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感觉没有底儿。
天空中阴沉沉的,布满了黑色的云层,冷风阵阵吹过,让我打了一个冷战。一种失落无助的滋味涌上心头,让我突然间伤感起来。本来是充满勇气和希望来找父亲,可结果呢?我现在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呢?不行,我一定要到斜楞的家去看看,去看看那个带着孩子的小媳妇到底是谁,我是决不会放弃任何一点点线索和希望的!
可是,斜楞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呢?
在吃晚饭的时候,父亲仍然没有回家。母亲说别等了,等他没个时候。看着一桌子的菜,我笑了。哥哥说你笑什么呀?我说咱家真的很少会一次做这么多的菜呢。三弟说家里景况好多了。父亲的工资高了,妈妈卖蔬菜比爸爸挣的钱还多呢。就是哥哥自己攒钱说媳妇呢……哈哈……
哥哥噔了三弟一眼说闭嘴你个三牙子。四弟说大哥哥害羞了大哥哥害羞了。母亲说:“你哥哥有对象了,叫晓晶。是隔壁你何婶给介绍的,晓晶在木器加工厂上班,做漆工呢。人长得特水灵儿,还很老实,真的不错哩!”
“木器加工厂?哪个木器加工厂?”我惊异地问母亲。
“斜楞开的那家,叫云青木器加工厂。工资很高呢。尤其是斜楞知道晓晶和你哥哥处了对象后,还给她提高工资了呢。这斜楞还算有点良心,没有忘了当年咱家对他家的照顾。”
我听到了这个让我很难接受的木器加工厂的名字!难道我们家真的就和这个让我痛恨的家伙脱离不了干系了么?还什么“云青木器加工厂”?六姐的名字不是叫郝云清么?斜楞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啊?!
北方的三月天黑得还是很早,傍晚时分的空气中的寒意不亚于隆冬。我慢步走在谦和县的大街上,借着霓虹灯的光芒,我搜寻着云青木器加工厂的招牌。哥哥说斜楞的木器加工厂就在县里最繁华的主街周谱街上。并且,斜楞有个习惯,这老小子永远都住在自己的门市房里。他在街里购买了一处两室一厅的楼房,只有他的老母亲一个人在住。他一个人固执地睡在门市房里的沙发上。有人说这小子是守财奴,怕丢了东西。还有人说他是等娶了媳妇后一块回楼房里去住哩。
哥哥和弟弟要陪我出来“溜达”的,都被我拒绝了。
夜色朦胧。
云青木器加工厂就坐落在周谱街西侧,我很容易就找到它了。
门市房的大窗子上挡着暗红色的布帘子,从里面透出的灯光把帘子照得红彤彤的。有两个人影在里面晃动了一下后,灯就灭了。看身形,那分明是一男一女两个人。我走进门前,听到里面一阵撕拽打闹的声音。还伴有女人喉咙里发出来的那种痛苦的呻吟声……我的心激烈地跳了起来,那女人的身影怎么那样的象六姐啊!我猛冲到门前,用力拉着门的把手,却没有拉开,里面是反锁着。我拼命地用脚揣着门,用拳头击打着门窗“啪啪”做响。
里面的灯终于亮了。门被打开了,露出了一张惊恐万状的面孔。
“是你?二癞子!”我脱口而出。
二癞子稳定了一下心神,半天才认出来是我。
“雨歌,是你,真的是你?好久没有看到你了。”二癞子用颤抖的语气说。并随手要把门关上。想和我一起站在外面。我把他的手扒拉到一边,冲进了房间。
灯光下,我看到了一个女人,一个很瘦弱的一个女人。她正畏缩在一张用于销售的样品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兰色的破旧的棉大衣,裸露着白嫩的肩膀和小腿以下部分身体。白皙的脸上的那双黑黑的大眼睛闪着恐惧的光泽。
她不是六姐!
我长舒了一口气,忙退出了屋子。
二癞子蹲在门前的台阶上,正闷头吸着香烟。见我出来了,冲我笑了一下。其实是我感觉他冲我笑了一下,因为在夜色里我看到他呲了一下他那并不太白的牙齿。
“我……我还以为是他妈妈的斜楞回来了呢。可吓死我了……真没有想到是你,但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二癞子说。
“斜楞去哪儿了?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你等一下,我先把梅子打发走了,然后我们再好好唠唠。”二癞子进了屋子,低声说了些什么后,门市房里的灯光就熄灭了,他和那个女人走了出来。
乍看上去,这个叫梅子的女人无论是在身材上,还是在模样上,还真的和六姐有几分相象之处呢。这让我的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看着叫梅子的女人拐进了胡同里后,二癞子就向我走了过来。看他的个头和以前相比,仍然没有长高多少。
我们走进了一家酒馆,要了两个小菜和两瓶啤酒,喝了起来。
我也真的很想和二癞子唠唠。
“你来这里一定不是来找斜楞的,对吧?”二癞子拿眼睛瞄着我说。
“为什么这样问?”我警觉地看着他。
“哼哼,你是在找郝云清!你的……”二癞子仍然用眼睛瞄着我,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我的什么?你想说什么?”我认真的看着二癞子。
“你的老师呀!嘿嘿!”二癞子奸笑了起来。
“告诉我,斜楞去了哪里?”我问道。
“他?他呀,很忙呢。这老犊子最近一段时间整夜都不回来一趟,好象在忙一件很神秘的事情呢。”
“是忙着结婚么?”我试探着问。
“结婚?和梅子?不会的,斜楞发誓要娶的是……你最好别问了。”二癞子喝干了杯子里啤酒,把头转向了门外。
“谁?他要娶谁?”我心里一阵紧张。
“你说呢“他敢?他在做梦!我……”我猛地从木板凳上跳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二癞子,仿佛他就是斜楞似的。小酒馆里的食客都把目光投了过来,观望着我下一步的举动。他们一定以为我要揍二癞子。
“你……你看你急什么啊,这事情我听了都来气,何况是你呢。我的心情和你一样。雨歌兄弟你快坐……坐下来……”二癞子慌乱地站了起来,拿手来按我的肩膀。
我叹了口气,坐了下来。对于二癞子的情况,我想知道的太多了。我告戒着自己不要再冲动。
“斜楞他妈的就跟中了邪似的,这想法就是放到笨人身上寻思一下,也都是不可能的呀。也是,斜楞本来就不是个‘尖’东西!”二癞子扭头瞧了瞧酒馆内的其他食客,低声说着。“这老小子以为有了俩儿钱就能要什么就要有什么了?我呸!象你郝老师那样水灵的女人瞎了眼睛也不会看上他啊!更何况还有以前……”
“二癞子到很能干,挣了不少钱吧?”我试探着问。
“哼!就凭他?一个刑满释放的混蛋?还不是靠他老娘的……”二癞子预言又止。把头低了下去,喝干了杯中的啤酒。他本来就呈黑色的脸颊在酒精的作用下更加的黝黑了。看样子这小子不胜酒力。于是,我暗自笑了,突然觉得能从二癞子的嘴里能得到不少我不知道的消息。
我又要了瓶大高粱酒,启开了,给二癞子的空杯子里倒了满满的白酒。
“可不行的,可不行的……”二癞子拿手推挡着酒瓶。他的手很粗糙,手背上还裂着两个鲜红色的冻口子。这不禁让我感觉一阵的心酸。心里瞬间记起好多儿时的事来,觉得以前的事情有些对不住这个往井里撒尿的没有妈妈的野孩子了。
“二哥,今天是我请你呀。再说,我们都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了。”我说的是心里话。
“你……你是在叫我二哥?咳……可不是……那时候,我……”
我突然发现二癞子的眼里一亮,就垂下了头。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别去想那么多了。对了,二哥,我现在一直不晓得你是怎样从井里逃出来的?”
“嘿嘿,我要是不说,你永远都不会晓得呢!”二癞子擦干净了泪水,傻笑着看着我说。
“难道二哥会‘水遁’?”我也笑着说。“水遁”在我们家乡这里的意思就是在水里消失后逃跑的意思。那时我们村后有个大水泡子,小孩子们在炎热的夏天里都喜欢去泡子里去练习“水遁”,可是大家都没有练成“水遁”,反而却把一个孩子给淹死了。后来我们就没有人去再敢练什么狗屁“水遁”了。
“咳,我哪会什么‘水遁’呀。我是从地道里逃跑的……哈哈……可把那些抓我的人给累惨了……哈哈……”二癞子得意的笑着。
“抓你?二哥呀,他们不是在抓你,他们是在拼命地救你呢你知道么你?整整忙了一宿啊!”我想二癞子的心里仍对七家村的村民耿耿于怀。
二癞子突然沉默了,端起酒杯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地道?井里怎么会有地道?”我装做漫不经心的问道。
“怎么会没有呢?那是斜楞家的地道……”
“斜楞家的?!”
“你这都不知道?斜楞家原来是咱村里的大地主啊!”
?斜楞用这个女人的名字给自己的厂子命名,你说他要娶谁?”
“你这都不知道?斜楞家原来是咱村里的大地主啊!”二癞子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有些呆了,脑海中仔细搜寻着儿时的记忆。我对斜楞家是大地主这件事情居然一无所知!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呢?可是,大人们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与我丝毫不相干的事情呢?
“地道就在水井里面,只要在水面上蹿一米多高就能爬进去的。”
“可去救你的村民为什么没有发现地道的入口呢?”
“地道口用麻袋加黄泥堵着,不知道有地道的人,是不可能发现的……”
“地道通向哪里?”
“这……不说了,我说的太多了,斜楞不让……要不是为了梅子……我都不在这里干了……这狗斜楞,他不是人啊……”
“梅子?就是刚才和你在屋里的那个女人?”我注视着二癞子。
“咳!”二癞子深深叹了口气,居然一仰脖子,将酒杯里剩下的酒全倒进了肚子里。
“梅子很可怜,若不是男人打伤了人跑路了,她也决不会走这一步的。还带了个孩子,多不容易……我真的不相信梅子是个爱钱的女人!斜楞看中梅子的哪方面你知道吗?”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是二癞子的话却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是因为梅子的身体和长相特别象一个人!就是……”
“郝老师?!”
“那还用问吗?梅子无依无靠的带着孩子投奔到木器厂,开始斜楞让她打扫车间,后来就……梅子告诉我,斜楞那‘物件’根本硬不起来,每天晚上他都让梅子换上一条花裙子,然后就压到梅子的身上拼命地揉搓她的奶子……完事了,就给梅子一点钱,也不说和梅子结婚,就这么挺着。梅子的身上被他弄得到处是青紫的伤痕呢……梅子也是没有办法,为了给她孩子的病,没少借斜楞的钱。她孩子有病,总抽羊角风呢。”
“斜楞最近去哪了?”我的心中憋着一口气。
“他有了钱后,经常象着了魔似的,没事儿的时候就叨咕三个字:郝云清。后来他都把自己的厂子的名称也改成了云青木器厂了。为了能找到郝老师,他特意买了辆新吉普车,经常下到各村去转悠。有一次,对,是去年的夏天,我还看到你坐车去了五十里铺,我猜你一定是去找你的郝老师了。当时我坐在车的后座上,你大概是没有看到我吧。”“哦,我,明白了。可是斜楞真的能找到郝老师么?”我象是对二癞子说,又象是对自己说。
“村里人都知道,是你救了你的老师,郝大喇叭一家对你贼好,你是想帮帮你的老师……你从小就是一个重情意的孩子,这大家都知道……咳,你的老师是怎么了?没有被斜楞给弄了,自己却弄出了孩子出来……真的不知道是哪个瘪三会有这样的福份,弄了还白弄,到现在也不见个踪影。连你的老师也没影子了。不过,我今天下午发现斜楞坐车急匆匆走了,看样子象有什么大事情要办呢,许不会是……”
“找到了六姐?!”我又一次站了起来。
“谁知道呢?不过,雨歌兄弟,你现在可安妥了。复员回来还能有个好工作呢。你家可不是从前那样了,你爸爸厉害着呢……斜楞这老小子特怕你爸爸……今天下午斜楞从派出所回来的时候,还在我面前提起你呢……”
“对了,二哥。你知道什么是‘鬼媳妇’么?你住在鬼火坟地前的破庙里的时候,看到过鬼媳妇吗?”我假装很随意的问道。
“鬼……鬼媳妇?”二癞子瞪圆了眼睛。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恐惧的光泽。“看……看到过的……那时我还小……有天晚上我独自在破庙里睡觉时,睡着睡着,我被一种声音惊醒了,那声音阴森森的,好吓人啊!我壮着胆子……你知道我的,我从小胆子就大,什么都不在乎的……就顺着声音爬了过去,我爬到后窗子旁,向外看去,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什么?”我有些紧张,此刻的二癞子的样子更显紧张。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看。
“我看到一个白衣女鬼在坟地里游荡,女鬼的脑袋上刺刺地窜着蓝色的鬼火……当时把我吓得‘啊’地叫出了声来,然后就看到女鬼一闪,就消失在一座坟墓里了……不怕你笑话,我撒腿就跑出了破庙,跑到村口我就用手摸自己的物件……居然还在,只是尿了一裤子……呵呵……”二癞子裂开大嘴突然笑了起来。
我说:“你当时是不是在做梦?关于鬼火,我查了有关资料的,鬼火是一种很自然的现象,人去世后,被埋在地下。人的尸体里含有磷,尸体腐烂后,会产生一种叫磷化氢的气体,而这种气体会自行燃烧,在白日看不到,但在夜里的坟地里就会看到这种现象……”
“你说的我一点听都不明白的,雨歌兄弟,你也许说的对,可我知道,我那天并不是在做梦,我真真的看到了白衣女鬼…..不,应该是鬼媳妇!传说中的红棺新娘!”
我苦笑了,我感觉二癞子有点多了。我对他说的话,并不是全信。还有,我发现二癞子有时候预言又止,似乎隐藏着一些什么没有对我说。
送二癞子回去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这小子张牙舞爪地非要到胡同里的小房去找梅子,我说你赶紧回店里睡觉吧。
店子里一片漆黑,斜楞真的还没有回来。听二癞子说,斜楞最近一段时间总是一夜夜的不回来,很神秘的样子。
关了店子的门,我听见二癞子在里面嚎道:“我他妈的也是快三十的人了,我他妈的就是没有钱啊……我的梅子……我的梅子……”
他的嚎哭也深深影响到了我的心绪,我独自向家的方向走去。
浓浓的夜啊,六姐!你现在到底在哪儿呀?我回来了,我哪都不去了......我真不不相信有什么“鬼媳妇”的存在!更不相信那个红棺新娘的传说!
1
在复员后的日子里,一下子让我感觉有些不知所措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或者说应该去做些什么。父亲忙着他永远都忙不完的工作;母亲仍然到集市上去卖菜;哥哥去单位上班;弟弟们在上学。我每日里就是到斜楞的木器厂附近去转悠,有一段时间我曾疯狂地想找斜楞“谈谈”,要好好“教育”一下这老小子。让他打消对六姐的歪念头。可后来一想,他若是能找到六姐的话,那也不正是帮我一个忙了么?二癞子经常性的来向我汇报斜楞的最新动向,同时还经常咬牙切齿的说,他早晚有一天会把斜楞给“废”了。我说,你何必呢?若是斜楞有什么不轨的行为,你可以直接去找我父亲,用法律手段来收拾他不是更好么?
可是,六姐到底在哪呢?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临别的时候,六姐,我不是告诉你了么?三年,三年我一定回来!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回来了么?虽然比预期的期限推迟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可我回来了,你快出现啊,我决不会再离开你了!
还有,我还在等你告诉我,什么是“鬼媳妇”呢?有的时候,我就像着了魔、中了邪一般,在深夜里偷偷溜出家门,疯跑到七家村破庙后的鬼火坟地里去,在坟地边上站上一会,期待着鬼媳妇的出现,心里明明知道根本就是没有什么鬼媳妇,但是总管不住自己。
一个月的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父亲开始为我的工作分配去向忙碌起来,母亲却不着急,说你别瞎操心了,雨歌的工作早就安排好了。父亲很奇怪的看着母亲,母亲扭头瞧瞧我,很神秘地笑着说:“小春和她爸爸都来咱家不下十趟了,你们都不知道吧?”
“什么?小春和她父亲……来咱家?”父亲有些吃惊了。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我有些茫然了。
“今年年初就来过两回的,春子那时还以为你复员回来了呢。”母亲说。
“她……她不是在北京读书吗?”
“傻孩子,春子去年年底就毕业了,现在正在油田下属的单位实习呢。”
春子居然没有在北京!这是我怎么都不会想到的,但细一想想,也对呀,按时间算一下,春子真的应该是在去年毕业的呀。我苦笑了一下,心里说,自己的头脑中满是六姐的影子,哪里还容得下春子啊。可是让我弄不懂的是,妈妈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母亲又笑了,说:“这都是小春子的主意,她千叮咛万嘱咐的,不让我告诉你她在家的消息,说你想起她的时候,就一定会去看她的。看来这小丫头还很有心计呢。今天我实在是憋不住了。”
“呵,这小丫头,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装腔做势的,我还真以为她在北京呢,对了,雨歌的工作都落实了?以前我和欧阳书记为这事情通过一次话的,我还以为欧阳书记那边忙,没有及时来答复我呢。呵呵……”父亲也笑了。
“是呀,欧阳书记都给安排妥了,他现在可是大官了,送他们爷俩儿来的轿车我都没有见过呢。欧阳书记说从小看苗,就知道咱雨歌是个好孩子。油田就需要这样的小伙子呢。”母亲很自豪的说着,“就是前几天还来过两回呢……”
“来咱家?”父亲问。
“不是,是小春到菜市场里找的我,这丫头居然还帮我卖过几次菜呢。和我可近乎了,一点都不象个娇生惯养的孩子,不过,就是她的体格太单薄了……”母亲有些忧虑的说。
“你以为大学生毕业后都要去种地吗?哈哈……”父亲的笑声永远是那样的爽朗。
我却怎么也没有笑出声来,只是勉强裂了裂嘴。这样的好事自己应该高兴才对呀?我对自己说。不过,我突然感到很惭愧,自己都回家这么长时间了,竟一次都没有到母亲的摊床上去看过一回,还不如春子呢!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那我的生活呢?我的位置呢?我觉得自己该振作一些了,起码应该先固定好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位置。然后再去找寻自己应该去找寻的……
2
傍晚时分,父亲决定带我去拜访欧阳书记一家。
为了表示谢意,父亲还买了好多的水果让我提溜着,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让我感觉很不得劲儿。父亲边驾驶着摩托车边对我说:“这些天你都干什么呢?竟瞎转悠,一点正事儿都没有!”我理解父亲的话的含义,可我能说什么呢?有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太萎靡不振了,我的心事实在是太重了!
摩托车的速度很快,带起了很多凉爽的风,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不一会的功夫,月牙街就到了。
站在春子家的门前,我心里很是矛盾,不知道和春子见了面,能说些什么。尤其是想到自己生病时的日日夜夜……还有春子给我写的那封只有三句话的信。
她真的不会生我的气了?为什么要神神秘秘的不让我知道她在家呢?这个春子呀,我一直琢磨不透她。
很多年后,我才忽然明白了,一直让我琢磨不透的,是女人!
是春子娘开的门,见是我和父亲,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阅,但瞬间就化做了热情的微笑,“真的是你们呀,快请进,快……欧阳呀,快看谁来了!”
欧阳书记也迎了出来,面色有些困倦。但还是亲热地和父亲握起手来,“你看,要来就早点来啊,咱老哥俩儿还能整两盅呢。”我突然觉得欧阳书记的亲热劲有些虚伪的成分在里面。
“不行啊,我很少喝酒了,现在骑摩托车哪!”父亲似乎没有看出他们夫妇的心态,仍然很随便的走进了楼门。我的心里一阵难过,难道自己今天真的不应该来?
“你小子,是长高了不少啊!”欧阳书记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笑了笑说:“您好,欧阳叔叔。”
进了门,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从二楼上向下跑的春子。春子娘的面色立即严肃起来,说:“多大了呀你,还没有个样儿,你别跑行不?”
父亲说:“就是再大,在我们面前也是孩子呀!”春子娘的脸上才有了点笑摸样。
“你!怎么才来看我呀!”春子的小脸气得白白的,用小拳头使劲给了我一下,打在了我的胸口上,弄得我涨红了脸。
“哈哈……哈哈……”三个大人都逗笑了。我看着欧阳书记和春子娘笑得是那样的开心,没有一丝伪装的意思。忽然又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多虑了。
“走,上楼,到我的房间去!”春子语气坚决,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硬把我往楼上拽。我回头看了看欧阳书记和春子娘,春子娘说:“去吧,看我干什么呀?这孩子可真是的。”
春子的房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唯一引起我注意的,是我在部队给春子寄的那张四寸的彩色照片,现在正镶嵌在像框里,放在小床的窗头上。旁边立着春子自己的照片。我的心里一热,竟将两张照片都拿了起来,仔细的端详着……忽然,春子在我的身后轻轻地搂住了我,双手抱着我的腰身,越来越紧,我感觉春子的头死死地贴着我的后背,轻微晃动着。同时,我听到了低低的啜泣声。我的头“翁”地一下,身体麻木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办,双手就那样托着两个像框……
好久,我才醒过神来,心中一阵痛楚,我说:“春子,放开手……这样不好的……”春子在使劲儿的用头蹭着我的后背,我知道,她是在用力地摇头。我放下像框,将右手抬高,转回身子。春子就着我转身的力量,仍抱着我,拥到了我的怀里。她仰头的眼睛罩着一层泪水,让我更加的不安,双手不知所措的举着。春子的眼睫毛一动,泪珠滴落,顺着脸旁滑了下来。我的眼前立时模糊一片……
3
“春子,求你了,把手……松开……松开好吗?”我实在忍不住了,任泪水簌簌流下,滴滴落在春子惨白且消瘦的小脸上,与她的泪水融合在了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往昔的很多与春子在一起的幸福、快乐的时光在我眼前飞快的闪现出来,我现在才发觉自己对春子的爱恋是这样的深,这样的让我难以自制。
这时,我听到了有人上楼发出来的脚步声。
春子下意识地松开了两只小手,速度很快地抓起床上的枕巾,在我的脸上抹了抹,然后自己也擦了擦眼睛。我闻到了枕巾上春子那特有的少女的芬芳气息,让我心慌意乱。
春子娘端着一盘子水果走了进来。
“来,雨歌,吃点水果。”
“妈妈,把那个最大最红的苹果给我,我来给苹果削皮儿!给雨歌吃!”春子顺手就拿起了一个红红的大苹果,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好,好,让雨歌多吃点呀。”春子娘笑着说。然后她似乎并不在意的瞄了我一眼,就转身下了楼。
春子拉我坐在她的小床上,开始很细心地用小刀给苹果削皮。两条小腿在床下荡呀荡的。
“我喜欢带皮吃呢。”看着春子恢复了常态,我笑着说。
“削过皮子的才好吃呢。”春子把削好皮的苹果递给了我。又说:“还行,你居然还能找到我家呀!我以为你早把来我家的路给忘记了呢。你的家我去了多少次你知道吗?可算上今天,你才来我家两趟。算你有种!可有种你今天别来呀!”
我一下子涨红了脸。
“别,雨歌,我在逗你呢,你在生气么?生我的气?不要这样好吗?”春子紧张地看着我。
“没有,我还怕你生我的气呢!”看着春子孩子般的样子,我勉强笑了笑。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的心里承受能力越来越脆弱了。
“其实,爸爸早把你的工作安排好了。让你先到运输公司的搬运分公司去工作,虽然艰苦一点,但也算是后线单位,起码不用到野外的一线钻井队去工作呀。油田每年接收的复员军人,基本上都充实到一线钻井队去工作。能留在后线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
“哦。”其实我想说,我真的很愿意去一线钻井队去工作,那里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没有说出口。
“我现在采油七厂地研所实习,明天就要动身回厂了。采油七厂在五十里铺村附近,是我执意要去的,新建的厂子,很需要大学生呢。对了,你应该还记得五十里铺吧?”
“五十里铺?我怎么会忘记?”我苦笑了一下。随之,心里一阵难过,脑海里又浮现出六姐的影子来。
“我们还是有缘分的!”春子认真地说,“我每次回来在家只呆两天。不,我不喜欢在家傻呆着的,我常去菜市场看大娘,其实我想也许会在那里可以看到你……这次回家我有意多呆了一天,我就觉得你会来的……马上要进入六月返浆期了,乡村的土路不通车,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不能回家看看的……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你家安装电话了么?”
在春子火一样的目光里,我轻轻摇摇头,并把头垂了下去。
在春子火一样的目光里,我轻轻摇摇头,并把头垂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来找我的原因……不管你有没有学历是不是干部我都……那是我爸爸妈妈的希望……可我……”春子的面颊上忽然浮起了红晕。“哦,这是我们地研所的电话号码。”
春子把一张小纸条塞进我的上衣口袋里。然后,静静地注视着我。
“春子……我……其实我……我们现在还年轻……”春子把什么都说明白了,这是我最怕听到的。我也突然明白了欧阳夫妇的心情。现在,我不知道应该对春子说些什么,应该告诉她些什么,但我更明白自己的处境。好在这时,我听到父亲在楼下唤我,说天不早了,欧阳书记家该休息了。
4
我说是呀,不早了。
春子打开了床头的小柜,取出了一叠面值十元的钞票,大约有一百元左右的样子,塞到我的手中说:“我现在有工资了,你也该买点自己穿的衣服了。”
我的脸又热了起来,自己穿的仍是军装,只是没有了军衔标志而已。其实自己家里也没有什么好的衣服,多半都是哥哥穿小穿旧的衣服。我从来就没有想过给自己做一套新的衣服呢。长这么大,我最喜欢的新衣服就是我曾经穿过的那套崭新的军装。
“我真的不能要你的钱……真的,春子……”我把钱放到了身边的小型的写字桌上,转身就走。
春子拽了我一下衣服,大喊:“气人呀你……”
在回家的路上,父亲并没有开动摩托,而是用手推着摩托车,边走边对我说:“给你安排好一切的,是你欧阳叔叔,没错。但都是小春这丫头的主意。欧阳两口子也是拿这个宝贝女儿没有办法呀。从开始进他们家的门,我就觉察出有些不对了。你看出来了吗?孩子?”夜色中,我点了点头,同时还“嗯”了一声。
“一切随缘吧,小春对你的感情没的说。但是,从欧阳两口子的谈话中……”父亲停了下来,启动了摩托车。
“我明白的,爸爸,我会知道自己怎么做的!”我突然大声对父亲说。也好象是在对自己说。
我的心里难受极了。
那夜,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不能入眠,我趴在炕上,双手支着下巴颏,凝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一直在胡思乱想着,想着六姐,想着孩子,想着春子,想着欧阳书记和春子娘……想着未来的工作……但这一切我并不知道结果会是个什么样子,自己最终会做些什么。最后想到的,还是六姐和孩子。阵阵寒风吹打着窗子,发着“呼呼”的响声,让我感到恐惧。这种恐惧已经侵袭我很长一段时间了。尤其是在刮狂风下暴雨的黑夜,我就会立刻想到六姐和孩子,想象着六姐抱着孩子孤立无援地挣扎在狂风暴雨里……嘴里呼唤着我的名字……有的时候,我都有些绝望了,恍然间就感觉那是一场美丽而凄惨的梦。
家里不久真的安装了电话,为便于父亲工作,是县公安局给安装的。还有个原因就是父亲工作非常突出,年年都在全县所有派出所评比各项工作中名列前茅。父亲还在一次打击刑事犯罪的战役中,荣立了二等功,公安部颁发的二等功奖章闪亮闪亮的。所以,我感觉是公安局的领导也有奖励的成分在里面。要不,家里是很难拿出近四千多元钱去安装家用电话的。
父亲原来手里总拿着象个小收音机般大小的对讲机高喊。
看着电话,我就想,用不用给春子打个电话呢?
但还是春子先给我来了电话,我不知道她是怎样得到我家电话号码的。在电话那头,春子告诉我说,她要出差一些日子,去给单位进设备。让我先不要给她往单位打电话了,打电话也找不到她的。并说,她回来的时候,会及时和我联系。
听她的声音很微弱,象是很疲惫的样子。
一九九一年六月一国际儿童节那天早晨,给我的印象是那样的深刻:家里的电话响个不停。接听电话的是正要出门上班的父亲。当父亲放下电话的时候,正巧我从炕上爬起来,想问问是谁来的电话。父亲含笑看着我说:“孩子,通知来了,你明天就要到油田的单位报到了!”
我楞楞地看着父亲,恍然如梦。
第十六章人生的又一个站台
1
父亲说,你知道运输公司在哪儿吗?我说我就是绕遍全城也要把运输公司找到!其实春子早就告诉我运输公司的地址了。
早晨的阳光是那样的可爱,那样的让人感觉到心情舒畅。
在我骑着哥哥的新自行车奔往城南的时候,我的心里一直这样问着自己:我真的就要成为一名石油工人了么?我真的是去报到么?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让我难以描述这种感觉是幸福还是激动。
城南环城路边上,高高的红砖墙内耸立着一栋四层大楼,楼旁都是一排排整齐的车库。车库的后面是三栋二层小楼和四个宽大的车间。
一群推着自行车的小伙子已经等在了大门的入口处了。门前立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内有车队注意安全”的字样。我觉得自己今天起的就够早的了,没有想到还有很多比我还心急的家伙呢。我看看手表,报到时间是7点30分,现在的时间才刚刚7点10分。这表是父亲昨晚送给我的,父亲说你要参加工作了,这是爸爸给你的礼物。我说爸爸您是怎样把这表找回来的?父亲笑笑说,当时为了给凉子看伤,我是把表给卖了,小子你知道老爸我那时有多心疼吗……是斜楞帮我找回来的。“他?斜楞?”我有些吃惊的看着父亲。父亲说,斜楞出监狱后,有了钱,就来看我。说你儿子做的对,是雨歌用玻璃瓶子把他从犯罪的边缘给砸了回来。要不,他斜楞会罪加一等的。然后斜楞就从怀里把表给我掏了出来,又说他在一个叫陈拐子手里买回来的。我当时就是把手表卖给了这个叫陈拐子的,他是个收废品的。斜楞为什么要巴结父亲呢?我有些迷惑了。“儿子,你放心,爸爸已经就把钱给了斜楞,爸爸是不会占人家便宜的。”父亲拉过我的手,亲手把表给我戴到了手腕上。
晚上,我一夜没有睡好,总是想着自己的未来。我可以和城里人一样了,一样可以挣工资了。我要挣很多很多的钱,给六姐攒着,假如有一天能够找到六姐的话,我会全都交给她管着……给六姐和孩子买很多好吃的,买好多漂亮的新衣服……早晨醒来的时候,我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呢。是妈妈说的,说这孩子居然乐了一宿呢。哥哥说,你骑我自行车去上班吧,挣了钱再给哥哥买个新的!哥哥要结婚了,他刚用自己积攒的工资钱买了自行车,自己都很少骑呢。
大门终于打开了,我们这帮小子足有四、五十个,一起蜂拥而至。但立即被门卫老爷子给制止了,他老人家用手一指,我们才明白,是让我们把自行车都推到车棚里去。
大家被带到了四层楼里的一个大会议室里,运输公司的经理和党委书记分别给我们做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称我们是新鲜血液什么的,让我们好好干,还说油田形势一片大好。我们在台下拼了命地鼓掌。每个家伙的脸上都荡漾着踌躇满志的神采。然后我们就开始参加入厂三级安全教育,发了漂亮的硬壳笔记本和好看的油笔。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本和笔,一下子又让我记起了在读书时六姐给我那本图画本和铅笔来了。心里又开始难受了,要是六姐在我身边该有多好呀,她一定会高兴地拥抱我。
2
通过一个月的集中学习后,我被分到了搬运分公司搬运队做搬运工工作。和我一起分到搬运队的还有二十多人。这帮小子都不愿意去,一是传出去名声不好,搬运工不就是苦大力的代名词吗?二是觉得工作肯定很辛苦。我到觉得没有什么,并且非常珍惜这份工作。所谓的搬运工就是负责给全油田的钻井队转运钻具、钻铤和完井前运送套管工作。是半机械化施工作业,配有吊车、抓管机、拖车。搬运工主要负责给吊车挂钢丝绳套。只是雨季期间,野外的土路车进不去,搬运工作才会辛苦一些。还有就是可以干半个月休息半个月,工资待遇还很高,仅次于一线的钻井工。
搬运队的队长周林垢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年龄在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听他介绍自己说是北京知青。样子很凶,开始大家都很惧怕他。后来熟悉了,才发现队长平时很开朗,经常和大家开玩笑的,尤其是喜欢讲些黄段子,逗大家一乐,再累的活儿也不觉得累了。
党支部书记吴敬是个快退休的老同志了,经常喜欢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有一天他找到我说,我看你的字写得不错,抽空帮我抄点材料吧。我就常利用休息时间去帮他写支部记录。不久,在我成为正式党员后,我就担任了队党支部的宣传委员兼任团支部书记。
那天我正在吴书记办公室里写材料,推门进来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细高的身材,鹅蛋型的脸上镶嵌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请看小说网|qinkan.net]
你是叫雨歌吧?她微笑着说。
是,我是。我慌乱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是你写的么?我刚注意到她手里拿了张《石油生产报》。
我说我写什么了?我前天才给《石油生产报》邮寄了两首小诗。不会这么快就刊登出来吧?
你看,是不是你写的诗歌?写的真好!她快步走到我的身边,带过来一阵香香的气息。
我手拿着报纸找寻着。
在四版呢,这里……她细细的手指点在了报纸上,同时我感觉她的头快碰到我的头了。
我看到了,我写的那两首小诗:
搬运工(外一首)
听到搬运工的称呼
便会想像出筋腱凸起的臂膀
臂膀的肤色源于
阳光、套管、钻杆及钻铤
撬杠不停地翻动
于钢铁之间
寻找人生的支点
捧一把不干的汗水
溢出男子汉的名字
留恋的站台
井场是月台
钻塔是车站的名字
我们的车
在荒原上没有重点
一个个小站连成风景线
身后的小站
洒下汗水熔铸的留恋
前方的小站
传来声声深情地呼唤
成吨的钻具车上
装满我们自己抒写的故事
讲给太阳讲给星星讲给月亮
讲给四季风吹的小站……[请看小说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
怎么会发表的这么快呢?我的心砰砰直蹦,真是太激动了。还是在我第一次进吴书记办公室的时候,在吴书记的办公桌子上看到了一张当天的《石油生产报》。我立即想起了春子娘和我说过的话,就仔细研究了报纸的各个版面。在以后参加转井运送钻具工作时,就结合搬运工的工作性质,创作了这两首小诗。
你好傻呀!不过,''傻子''的诗歌写得真好呢。女孩笑了起来,告诉你吧,报社就在咱运输公司隔壁,你居然还贴了邮票投稿……你呀,以后要是不敢去报社,就把稿子交给我,我给你送去!
我涨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才来几天呀,运输公司的大院子我都没有熟悉清楚呢。再说,自己很多的时候都在野外度过呢。好了,我该回去了。她转身走到门口时,又转回身子说:对了,下午一点你来分公司政工组一下,周姨找你呢,她是组长。还有,两点团总支开会,你也要参加。在二楼左拐第一个门就是政工组。你平时怎么也不到分公司楼里转转呢?
这个女孩太漂亮了,看着她的背影我才注意到她穿了件嫩白色的连衣裙。
除了春子,这是我接触的第二个城市女孩儿。
她刚出去不到两分钟,大嘴就进来了。他是我的战友,我们是一批分到搬运队工作的。
你小子成天蔫了吧唧的,还挺有心眼儿呀!大嘴说。
我说你什么意思?
小月傲慢得很呢,她从来都不拿正眼看咱们这些新来的臭工人,今天竟''的色''地跑来找你,哈哈,你小子说实话,是什么时候把她搞到手的?
我说你给我闭嘴,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你还有事么?没事就出去,我还忙呢。我真的不愿意听他说话。我隐约觉得自己与一起来的这些复员兵有些难以说清楚的隔阂。尤其是大嘴,我很看不惯他喝酒赌钱和谈女人。这小子大多都是飞快地处了女朋友,不长时间又飞快地分手。弄得总有女孩子找到队里来,让吴书记为难。有一次,吴书记对我说:一看你稳稳当当的样子就知道你以后是坐办公室的人,可别跟他们混到一起去啊。我知道吴书记指的就是大嘴。
大嘴临出门时说:她可是个大学生啊,你也别做美梦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冷笑了一声,心说这句话应该对你自己说才对呢。
这个女孩子叫陈小月,是我们分公司政工组的宣传干事兼团总支书记。
大嘴是生着气走的。这小子在看到了陈小月后的当天,就把刚处的对象给蹬了。
四层大楼是我们运输公司的总部。旁边的三栋小楼分别是运输分公司、修理分公司和我们搬运分公司的办公楼。有一天我在修理分公司的门前看到了莫志,经过打听我才知道,他在修理分公司当技术员。但我没有和他打招呼,我是怕他谈起春子。自从上次春子给我打电话说她出去给单位进设备后,快两个月了,她就再没有来找过我,也没有向我家里打过一次电话。我想,她一定很忙。或许,是不是已经处上男朋友了?毕竟我们之间的地位是有悬殊的。在我眼里,她就像一个孩子。小孩子的思想是多变的。就如我自己一样,忙着忙着,就会把寻找六姐的事给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又是那样的难过,心里很无奈。当我看到一起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挎着漂亮的女朋友逛大街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第一个想到的竟是春子,想春子若是挽着我的手臂和他们擦肩而过的话,一定把他们的女朋友都比下去。继而,我就开始骂自己是混蛋,骂自己不是东西!然后就有一种很想大哭一场的感觉。
3
母亲总在追问春子的消息,问我春子为什么这些天都没有来咱家坐坐了,要不你去欧阳书记家看看。我说妈妈您就别操心了。父亲说孩子自己的事情,让他自己去解决吧,做老人的在这方面不要过于干涉。
母亲最后说,我能不急吗?有好多人等着给雨歌介绍对象呢。小春要是不愿意,也别耽误咱啊。不过,我倒是挺想小春的,这孩子招人疼呢。
我听了,心里更难受!
我时常会在休班的时候,去找二癞子喝酒。问些斜楞的情况。二癞子总是咒骂斜楞是头牲口,又在怎样怎样地折磨梅子。还说斜楞又扩展生意范围了,开了一家废品收购公司,请了一个叫陈拐子的人当经理。没有他二癞子什么事儿,连个副经理都没有整上,说他白跟斜楞混了这么多年了。这倒不是我所关心的事情。我说有没有郝老师的消息?二癞子说没有。斜楞最近一段时间很消停,足不出户,有事情都让陈拐子打理,这可苦了梅子了。每天晚上都在遭罪。总有一天,我非废了这畜生不可!二癞子总是在和我分手时这样说。
可是,在二癞子还没有废了斜楞的时候,斜楞却先废了陈拐子。斜楞用一把大斧子劈死了陈拐子,劈得很凶残。这是后话。
北方的八月,正是多雨的季节。早晨还好好的呢,中午时分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我站在车间的大门前,焦急地抬头看着浓密的雨丝向下落,看看表,马上就要到下午一点了。我本想冲到雨里去,可又舍不得自己刚发的这套新工作服。我算了一下,跑到最左侧的搬运分公司楼前得需要三分钟左右,这三分钟会让我变成落汤鸡的。那我还怎么好意思闯进楼里呢?弄人家办公室全是雨水?尤其是,还要开会呢。搬运队这些大老爷们没有一个细心一点的,会带把伞来上班。
雨歌,你倒是向前冲啊,到雨里去唱歌啊!哈哈哈……大嘴在后面不怀好意地高喊,引来车间里很多人的笑声。调度还没有下单子,所以好几十号人都聚在车间里扯淡。
快看,看谁来了?大嘴又在高喊,听声音他极为兴奋。
我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在风雨中正蹒跚地向这边走来,红色的雨伞在大雨中摇摆不定。就如一朵盛开了的玫瑰。是陈小月!
给,我就知道你不会带伞来上班的,男人都很粗心。小月手里还握着一把伞。我看到她的白色的连衣裙被雨水打湿了好多地方。她是顶风来的。
我们并肩走在风雨中,踩踏着水泥路面上的积水,溅起了朵朵白色的水花。我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是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周姨的为人是很认真的,她最不喜欢不守时的人了。虽然是雨天,你也不应该迟到呀。你知道么?你要好好努力,争取早点进机关工作。你很适合做宣传工作的。我还知道你是党员呢。小月说。
我说这些我倒没有想过,但我会努力工作的,至少会做个好工人。
见到周姨的时候,她一定会让你帮她写篇报道,一是要看你的写作能力,二是要看你的字写的怎么样。我们这里还缺个政工干事呢。
你不正在担任么?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我对写新闻稿件不行,我不会写的。我要做专职的团总支书记工作。
看小月的年龄,很明显没有我大,但她给我的印象又是那样的老练和成熟。
上了二楼,我们停在了政工组的门前。门的玻璃上写着政工组三个字。
这是个很宽大的办公室,里面放了三张一头沉的办公桌。办公桌四周立着很多的报架子,挂满了各类报纸。这让我很感兴趣,我是最喜欢读报纸的。门口处摆放着一个长条沙发,沙发上正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白净的脸上戴着一副近视镜。正在低头翻阅着报纸。见我们进来了,就站了起来。
周姨,这就是雨歌。小月介绍说。
呵,满帅气的一个小伙子啊!快坐下,坐下。周姨很热情地说。同时抬手看了看手表。
我说:您好,周组长。
我刚要在沙发上坐下来,周姨却把我引到了办公桌前。让我在其中的一张办公桌旁坐了下来。使我很不自在。这以后会是我的办公桌么?我还没有梦想过自己会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办公桌呢,也不敢想。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在乡村长大的孩子。
周姨找你来,是有件事情想麻烦你的。最近一段时间,雨下得特别厉害。你们搬运队的工作很辛苦。我看了你写的诗歌,真的不错呢。你了解你们搬运队的工艺流程和生产情况,所以你现在写篇报道吧,重点写一下你们是怎样奋战在风雨中的,怎样拼搏奉献确保生产的。要快,写完后我就让小月给报社送去。对了,两点我还有个会呢。哦,雨歌,你是搬运队的团支部书记,你也要参加的呀。
我说好的,但我怕自己写不好呢。如果您看着不行的话,您就给扔了,没关系的。
其实在来的路上小月告诉这件事情后,我的心里早就有了准备。一篇报道的雏形早已在自己的脑海中形成了。但我还是感觉周姨给我的时间紧了一些。一个小时?也许还不到一个小时。难道周组长真的是在难为我?还是在考察我呢?
周姨又回坐到了沙发上,继续看她的报纸。
小月已经早把稿纸和钢笔给我准备好了,放到了我的面前。然后就在我的桌子对面坐下了,拿出一本杂志看了起来,还时不时地拿眼睛的余光瞄我。
我稳定了一下心神,提笔就写。
这时,推门进来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上去打扮得很洋气。她一屁股就坐在了沙发上,就开始大大咧咧地和周姨唠起了家常,看样子她和周姨的关系很不一般。唠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关于给年轻人介绍对象的事情。我忙着写稿子,也没有注意听什么细节。我只听清了她们说的一句话,因为这句话让我感觉很碰自己的耳朵:小子没鞋,家穷半截……我下意识地动了动自己的脚。我今天穿的是哥哥换下的旧皮鞋,鞋面上起着难看的褶皱。我还没有穿过一双属于自己的新皮鞋呢。在我第一次领到工资的时候,母亲说,你去给自己买双好一些的皮鞋吧,相看对象的时候穿。我数着这178元6角钱,苦笑了一下,没有舍得去买。我心里说我不需要看什么对象了,我媳妇早有了,您连孙子或孙女都有了。
1
哈哈……我们不是在说你呢?周姨笑着说。她们竟看到了我这个不太自然的动作。
我感觉对面的小月也在笑,她也在笑我吗?
我说:写好了,您看看吧,周组长。
这两个女人一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了我的身边。
你才用了48分钟呀!周姨边接了稿纸,边看了看手表。
哇,字写的真漂亮!四十多岁的女人说,她的表情有些夸张。
哦,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张姨,在修理分公司政工组工作,他爱人是咱运输公司的王副经理。周姨边低头看稿子的内容边说。
我说,您好张姨。因为时间紧了些,字有些划拉了。对了,周组长,您能看清吗?您指点指点不足的地方。
能,能看清的。不错,稿子写的不错。看稿子你是个''成手''呀,以前还在什么报纸上发过新闻稿件?
我说在部队的时候,在《解放军报》和《战士报》上发过几回小稿子。
《解放军报》?哇,那可是国家级别的大报纸啊!张姨的表情还是那样夸张,又哇了一声。给我的感觉怪怪的。
嗯,写的真的不错,我稍加改动就能送报社发表了。周姨的表情有些严肃。
我告诉你小周,雨歌这小伙子可是个人才,你们政工组要是没有位置,我们那儿可缺人呢!张姨打趣地说。但我发现周姨只是笑了笑,笑得很不自然。
好了,一会儿你们还有会要开,我得走了。雨歌,有时间去到我们修理分公司坐坐啊!张姨说完转身就向门口走去。周姨说我送送你,看样子她有话要对张姨说。
看着她们走出了屋门,小月走到我跟前说:这个张姨啊,成天也没有个正事儿,竟揽些保媒拉纤的活儿。前些天给我介绍了一个小车司机,说是个副处长的儿子。我连看都没有去看,我不想找个开车的司机做丈夫。今天这大雨泡天地她还来做什么呀?咦?难道是……小月欲言又止,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我苦笑了一下,心里嘀咕说: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张姨难道还会给我这个穷小子介绍对象不成?
你……你处女朋友了吗?小月有些心神不宁地问我。
我?我有的,我有对象的。我微笑着说。
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她又问,样子蛮认真的。
我说她没有工作,但我非常非常地爱她。
小月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听到了一件让她很放心的事情似的。
下午两点钟,在搬运分公司二楼会议室里,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了关于共青团工作的会议。来开会的领导有搬运分公司的党总支书记宋连才,及四个中队的党支部书记、团支部书记。他们都热情地相互打着招呼,握着手。我默默地坐在吴书记身边,观察着他们,心里是那样的激动,又是那样的忐忑不安。会议由陈小月主持,她首先总结了二季度团总支工作,又宣读了三季度团总支工作安排。接着周组长和宋书记都做了重要讲话,对怎样做好分公司的共青团工作,提出了一些要求。我很认真地听着,很认真地记录着。突然我听到宋书记说:雨歌!请你站起来,和大家认识一下。
我的头翁地一下,是在叫我么?我茫然地看着宋书记。
吴书记用手掐了我一把,我激灵一下站了起来。我没有想到宋书记会在这个场合叫我。对于他的了解,我只是在刚才入场时,吴书记给我介绍的。并说这老宋头的脾气很古怪,动不动就好训斥人,甚至于连他这样老资格的支部书记都不给留情面。又说,好在你来了,帮我把党建资料抓上去了。让我少了好多批评呢。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吴书记又掐了我一下,低声说:小子,快好好介绍一下你自己呀。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也顾不了许多了,大声说:我叫秦雨歌,是一名复员军人。现在搬运队工作,是一名普通的搬运工。
好,你回答的很好,像个当过兵的样子。宋书记说:这小伙子很有''才''气,写得一首好字,新闻报道写的也不错哩。他向众人扬了扬手中的稿纸,那是我写的那份稿子。
在回车间的路上,吴书记说:原打算推荐你年底接我的班,担任队党支部书记,现在看来是不行的了。你马上就要去分公司机关工作了。
我苦笑了一下,说哪能呢?再说,我刚参加工作才几天呀?
吴书记说让老宋头看中的人不多呀。
没出三天,吴书记的话果然应验了。
那天早晨一上班,吴书记就通知我去分公司政工组报道了。
进门的时候,我看到周组长正在用拖布拖地,我忙要了过来。我说我来吧组长。
周组长说叫什么组长呀,以后叫我周阿姨或者周姨就好了,还是小伙子能干呢。
忙完了室内卫生,周姨就让我坐在我写稿子用过的那张办公桌前说,这个桌子以后就是你的办公桌了。
我用手轻轻抚摩着橘黄色的桌面,就如在梦里一般。
以后你的工作是宣传干事兼任分公司的团总支书记,性质是以工代干,一般情况下是实习一年。
不过,看宋书记的意见,今年年底就很有可能把你转为合同制干部的材料上报到公司干部科去的。周姨微笑着说,像你这么快进机关工作的,就是毕业分配的大学生都很少啊。
可,陈小月呢?她为什么没有来上班?我突然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头。小月曾告诉我说,她要做专职的团总支书记,可我明明听周姨告诉我让我兼任团总支书记工作。
哦,是这样的,公司干部科没有批,宣传干事和团总支书记是一个岗位,不能分开的。周姨仍然在微笑。
那陈小月做什么工作?
小月调到你们搬运队做核算员去了,虽然那不是干部岗位,但奖金多,也不错呢。
她愿意去么?我问。
哦,正常的工作调动,有什么愿意和不愿意的。再说,她也不是什么干部,是油田技工学校毕业的学生。
周姨淡淡地说。
我原来一直以为小月是大学生呢。
下班的时候,周姨给了我办公室的钥匙,我小心地把钥匙放到了口袋里,说您先回去吧,我收拾下办公室。
孟姨说,真是个能干的小伙子。
我很快就整理好了桌椅和清扫了地面,然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感觉是那样的幸福和快乐。心里想,我一定要好好干工作。干出个样子来,假如有一天找到六姐的话,六姐一定会高兴得落下泪来的,说弟弟你真的很能干!不,应该是你的男人真的很能干呢!只是有些遗憾,遗憾的是在机关工作,每天要八小时的工作,只有星期天才会休息。不像在搬运队工作,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去寻找六姐和孩子。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又急速地伤感起来。六姐到底在哪儿呢?我回来了,难道你不知道你的雨歌已经回来了么?
在新的环境里,开始让我觉得有些不知所措。我想自己会慢慢适应的。我就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很兴奋地欣赏着眼前的这一切。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来三个字:鬼媳妇。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对自己说,都什么年代。自己怎么总对鬼媳妇这三个字念念不忘呢?我现在接触和经历的人和工作,应该是很多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可望而不可得的,有多少人在羡慕自己?谁会关心那个原来叫鬼火村、现在叫七家村的小地方?谁还会信什么有鬼媳妇的存在?所以我也相信,不,应该是坚信,六姐和孩子真的会在某个地方,在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归来。
可是,六姐在我离开家的时候,为什么要说,等我回来后,她才会告诉我什么是鬼媳妇呢?
那晚的激情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也正是那晚的激情,让我在心理上和生理上产生着双重的痛苦,多少个日日夜夜,我在睡梦中梦到过自己什么都没有穿,与六姐疯狂地拥在一起做那种让我感到羞耻的事情……突然间我又站在了鬼火坟地里了,六姐变成了穿白色衣服、头上喷火的鬼媳妇来抓我,然后我就开始拼了命地奔跑……直到我在噩梦惊醒,满脸的汗水。然后,我就会躺在炕上,瞪着失神的眼睛看着屋顶发待到天明。
我哪里会想到,第二天我就真的看到了六姐了。看到了让我极度伤心极度痛苦的一幕……
我推着自行车走出运输公司大院的时候,天色仍然很亮堂,北方的夏季夜幕降临得很晚。我看了看表,还不到晚上六点。心想,还是快点回家吧。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妈妈,告诉妈妈自己有办公桌了。正当我要飞身上车的时候,在门前写着内有车队、注意安全的大牌子后面,闪出一个人来,是双眼通红的陈小月!
小月挡在我的自行车前,目光哀怨地注视着我,说:为什么要欺骗我?说!为什么要欺骗我?
我说你怎么了小月,我怎么会欺骗你呢?
你说你的女朋友没有工作,你很爱她?
我说是呀,怎么了?
你还在骗我!我都知道了,你的女朋友是第七钻井公司党委书记的女儿欧阳小春!是她爸爸把你安排到政工组的,你来就来呗,为什么还要把我踢出政工组啊……我能进机关工作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么?呜呜……她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我的脸腾地红了起来,难道真的又是春子在帮我?让这个好心的女孩子小月……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小月在风雨中为我送伞时的情景来……
我说小月,我真的不知道我会间接的伤害到你,真的!但我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的。
说完我就飞身上车,头也不回地向家奔去。
我曾经很深很深的伤害过一个我喜欢我珍爱的女孩子,那是六姐。所以我不知道下了多少回决心,以后决不会再伤害任何一个女孩子!
回到家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有向家人提今天去政工组报到的事情,只是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为自己那个已经下了的决定而伤感。[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早晨,一到单位,我就直奔二楼政工组。门开着,周姨早到了,她正在用抹布擦着我的办公桌,这让我很是感动,真的想上前去把抹布要过来,让周姨歇息一下。
呵,来的好早啊!周姨微笑着说,她是个很有气质的女人,笑的样子很好看。
周姨,我说:对不起,周姨。我不想在政工组工作了,我还要回到搬运队去工作……我觉得自己很适合在那里工作……
什么?你说什么呢?周姨皱了皱眉头,疑惑地注视着我,一时间好像没有听懂我的话。
我没有说话,垂下了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了。
你……你不想在政工组工作?不想在机关工作?你是这个意思么?周姨放下了手中的抹布,走到了我的身边。
是,是的。周姨,给您增添麻烦了。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不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小月那孩子?她是不是找过你?你不要……那丫头很''鬼灵''的……
周姨真的很厉害,一下子指出了我的要害。
真的不为什么,我只是想自己很适合在基层队工作……
咳!周姨很深地叹了口气说: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进机关来工作么?咱先不说别的,就是你找对象都会高一个层次的呀……对了,我前天去钻井七公司办事,遇到孙姐了,她还在打听你呢。你应该叫她孙姨的。
孙姨?我愣了下。
你会不认识她?她爱人是七公司的党委书记欧阳呀!
我今天才知道春子的娘姓孙,看来真的是春子帮我做的工作。突然间我对春子有些反感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呢?也不和我打任何的招呼,甚至于也不露个面,就在背后操纵着,安排着我的未来……我不想欠她的太多,因为我知道自己还不起啊……
你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别这么快就做决定。
我说谢谢您了周阿姨,我考虑得很清楚了。
在我走出政工组的一刹那,我用目光又瞄了一眼那张曾经让我激动让我自豪且只坐了一天的办公桌。鼻子一酸,险些落下眼泪。
走回到车间门前,搬运工们三个一伙、五个一群的站在队部的窗前晒着太阳。临近八月中旬的天气,早晨的空气中,夹杂着丝丝寒冷的气息,预示着秋季的来临。
我发现他们都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不时地回头回脑的朝窗子里看。
来视察吗?雨歌大领导!大嘴朝我不怀好意地喊到。
我没有搭理他,径直走进了队部,进了吴书记办公室。
周队长和吴书记正在一起研究着什么,见我走进来,竟都站了起来,向我迎接过来。周队长说:对了,你小子没事儿的时候,就勤回来瞧瞧我们来。
吴书记说:多帮咱搬运队写点稿件,争取年底评个先进党支部什么的。
我并没有注意听他们的说话,目光一直对着站在一边双手插兜的陈小月,她今天没有穿那件美丽的白裙子。已经换上了深蓝色的工作服了。
我说我不去政工组上班了,我回来了。我回咱搬运队,继续做我的搬运工。
我像是对队长和书记说,又像是对陈小月说。
陈小月双手捂住了脸,奔出了办公室,她为什么要哭呢?
后来我才知道,在她从政工组下来的当天,她刚处的男朋友就和她提出了分手。那小子是个麻醉师,在职工医院工作。我不知道大嘴为什么要说小月也是个大学生。后来我才知道,这小子把在机关工作的年轻人都想像成了大学生了。
周队长和吴书记开始以为我是在和他们开玩笑,等我很认真很委婉地告诉他们说自己真的很不适合在政工组工作时,周队长和吴书记都说,好小子,有志气。我们欢迎你回来。我突然之间不明白他们说这话的含义了,难道陈小月对他们说我什么了么?
我说我要出去转井,我要去工作!
吴队长沉思了片刻,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给分公司领导打了个电话,简要请示了一下关于我的事情,好像得到了肯定,就转身对我说:你真的想去转井?正好有趟''硬''活呢,我给你七个人,你给拿下来!
谢谢您,队长!我说,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被誉为铁人钻井队的7110钻井队在五十里铺子附近又打了口新井,现在急等着搬家。听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会有暴雨。我给你选的队员都是年轻的党、团员,假如要遇到暴雨的话,你们就是青年突击队,放心,我们会及时增援你们的。吴书记严肃的说。
为防止暴雨的来临,分公司特别给我们调配了两台35吨的吊车和三台抓管机。我带着车队浩浩荡荡地向五十里铺子方向进发而去。在穿过谦和县环城公路时,我看着城里那些日渐增多的楼房,心里突然有了一种特殊的情感,那种情感很让我兴奋,但眼前又立即闪现出了那张本来可以属于自己的办公桌的影子来,不觉心里一沉,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车队下了环城公路,顺着柏油路向野外奔驰的时候,乌云已经开始在空中翻滚起来了。身边的司机说看这鬼天气,这趟活可有罪遭的了。
果然被他给言中了。
车队刚驶进土路,瓢泼大雨就开始从天而降。我立即叫了停车,指挥车队快速返回到柏油路上去。要不,一会车队会全部瘫痪到泥泞的土路里。路两旁都是正在疯长的稻子,稻子的穗子已经开始浮黄了。
我和其他搬运工把拖车上的绳套都装到了三台抓管机上去。坐着大轱辘、马力大的抓管机冒着暴雨直扑前方不远的7110钻井队。道路越来越泥泞了,抓管机摇摇晃晃地前进着,速度很慢。我心里盘算着,7110钻井队是大钻,钻杆、钻铤的数量很多,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钻具用钢丝绳套捆结实后,用抓管机和拖拉机向外拖拽到公路附近,然后再用吊车吊到运输拖挂车上去。这样会很费时间的。但是为了保证生产,我们还必须要抓紧时间啊!再说,这是自己第一次带班出来施工作业啊,没有想到就会遇到这样一个大活计来!
2
大约走了近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我才进入到了7110钻井队驻地。那里的井架和板房昨晚就撤走了,留下的是成堆的钻具淋在大雨中。路边停着四辆东方红链轨拖拉机,我看到井队的杨副队长正从其中一台拖拉机的车门里探出脑袋朝我们这边观望着,样子很焦急。我没有和他打招呼,立即带领七个小伙子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去了。
风雨中,我高喊着:吴书记要求我们成立''青年突击队'',我们做为共产党员、青年团员,在这个时候一定要发挥作用!索性,我第一个脱去了衣裤,只留了一个裤头。光着脚丫子在狂风暴雨里奔跑着,忙碌着。大家立即也都脱了衣服,好家伙,竟都穿着部队发的那种绿颜色的短裤呢。我们都是清一色的复员军人!
风雨中,雨水和汗水都在流淌,流淌成了银色的小溪。井场变成了泥塘,我们经历了夏天的最后一场野浴,也迎来了秋天的第一场野浴。我突然感觉心中无比的畅快,我继续高喊着:品尝暴雨的滋味,可以锤炼身板儿!于是,大家都哈哈大笑了。
一捆捆的钻具在拖拉机和抓管机的拖拽下,在泥泞的道路上缓慢地前行着。每台拖车的后面都要跟着一个搬运工。防止出现钢丝绳断裂或丢失钻具的情况发生。大约在下午一点多钟的时候,我们终于把所有的钻具都运到了路边,并装到拖车上了。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就是把钻具安全送到前方不远的7110钻井队的新驻地后,我们这次的转井任务就算完成了。
等我们的车队奔驰了半个多小时后,再次停在路边的时候,我的心里咯噔一下。看着路左侧那已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大草甸子的景象时,我就感觉浑身都没有了力气,肚子在呱呱叫呢。还得卸车往里拖拽啊!向里面看去,好在井队的新驻地还不算太远。
雨,停了。风,却没有停的意思,开始更加猛烈地刮了起来,很冷!
我们穿好工作服,又开始拖拽钻具。
杨副队长终于认出我来了,他说真的是你啊!你怎么不来钻井队工作呢?我说在哪儿工作还都不是一样?他说也是,你们搬运工和我们钻工都是很辛苦的工种啊,好好干吧兄弟,以后有机会也弄个副队长干干。我苦笑了一下,说莫队长还在你们队么?他说是,这老莫都干好多年队长了,也该提提了。
我压着最后一辆拖拉机奔向井队,成捆的钻具有一半淹没在泥水里,顶起一股股稀泥向四周飞溅着。我跟在后面来回观察着钢丝绳的松紧和上下波动的尺度,突然间脚下一滑,我跌进了道旁的一个深水坑里,就感觉自己的眼前一黑,耳朵里沙沙地响,双脚酸痛无力。我拼命地用双手支撑了一下,站了起来,泥水才到自己的腰间。我费了好大劲儿才爬了出来。最后一辆拖拉机也渐渐离我远去了,我就孤独地站在大草甸子上,从头到脚都是泥水。我抬头看着仍旧阴郁的天空高喊:雨歌!雨歌!雨歌!其实你今天本应该坐在办公室里的,本应该正写着你喜欢的文字的!雨歌!你后悔你的决定么?六姐啊!你到底在哪呀?难道这一切不是为了你吗?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我的泪水很不听我的话,争先恐后的涌出了眼眶。
我一步步地走向井队的驻地。我真的好冷,衣裤都在不停地向下滴落着水珠,每走一步我都在发抖。
我所做的那些是不是对的呢?我心中这个痛苦的秘密到什么时候才能倾诉出来,我又会对谁去倾诉呢?什么红棺材里的新娘,什么鬼媳妇?什么鬼火坟地?什么鬼火村?人家那里现在叫七家村!都统统给我见鬼去吧!雨歌!你还能做什么?为什么总要自己弄得这样的痛苦和无奈?你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你知道吗?
一辆拖拉机迎面开来,突突突停在了我的身边。莫队长从车上跳了下来。.
你怎么造成这个样子了?我听小杨子说你来了,我在驻地找不到你,才来这边寻你的,你看你这满脸的泥水。快上车!说着,他把自己身上穿的绿色军用大衣脱了下来,披到了我的身上。让我温暖了许多。
我的牙齿在打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踉跄着爬上了拖拉机。
拖拉机终于行驶进了驻地,我下了车。驻地四周是由一圈铁皮板房围拢着的。
你在这里等我,我先把拖拉机停到车场去。等我回来跟我到队部去好好洗一洗,换套干净的衣服。莫队长对我喊到。
我闻到了一股猪肉炖土豆的香气,那香气是从对面不远的一个比其它板房大一倍的板房里飘出来的。我知道那一定是井队的餐厅。白色的蒸气正从窗子和房门里一股股地涌出来。这让我情不自禁地寻着香气向前走了两步,我知道自己是真的饿了。恍然间,我看到一个身影从餐厅的门里走了出来,将一盆水泼到了板房与板房之间的夹空后面,一个梳着羊角辩儿的两、三岁样子的小女孩站在门前探出头来喊:妈妈,妈妈,……滑……别倒了呀!声音奶声奶气的,还不能把话说全。女人说:小思思,你别出来呀,会弄脏鞋子的。
我整个人都麻木了。
那真的是六姐吗?真的是六姐吗?
我使劲晃晃自己昏沉沉的头,用手擦了擦眼睛,有泥土揉进了眼睛里,于是,我的泪水流了出来,想把那泥土给冲刷出来。
是自己眼花了么?
女人在进屋的瞬间,她回头瞧了我一眼,就拉着小女孩消失在了蒸气里。
我确定了,那是我的六姐,不,那是我的妻子,那是我的女儿!
幸福的来临竟是如此的突然,让我不知所措。
终于,我微笑着向前走去,我的妻子,我的女儿,我来了。我真的来了,我真的来了。
爸爸!爸爸!小女孩又出现在了门前,一双小手把着门框歪着小脑袋冲我呀呀叫着,样子是那样的幸福和快乐。
是在叫我么?真的是在叫我么?是的,我就是你的爸爸,你就是我的女儿!
我颤抖地伸出双手,想去拥抱她。拥抱我的女儿!
一个人已经蹲在了门前,将小女孩抱了起来。来,让爸爸亲一下,是不是想爸爸了?小女孩嗯了一声。在莫队长的腮帮子上轻轻亲了一口。
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六姐走了出来,走到莫队长身边,把孩子抱了回去。说:快去洗洗吧,要吃饭了。声音是那样的轻柔那样的温和。
六姐眼里只有莫队长吗?她竟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想高喊:六姐是我啊,我是你的雨歌啊!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可是我的胸口突然之间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似,一直堵到了嗓子。但我还是喊出了一句:六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十八章逃出魔掌后的奇遇
1
六姐说这个人怎么突然倒下了?他这是怎么了?他在喊什么?
莫队长抱起了雨歌说,快,你快去找人来。他好像是说想歇歇呢,他是搬运队的搬运工,来给咱队转井的……咳,这鬼天气,也真够这帮孩子呛的,他们真的很辛苦……
六姐放下孩子就跑去找杨副队长。
莫队长摸摸雨歌的脑门说:坏了,这小子在发高烧呢。
叔叔发烧了么?叔叔为什么要发烧呢?小女孩儿用小手轻轻抚摩着雨歌的脸颊。
小思思,你不要乱跑,在这里等你的妈妈回来!
莫队长抱起雨歌跑向了拖拉机。
杨副队长驾驶着拖拉机,莫队长边抱着雨歌,边让出一只手来,举着对讲机喊着话:01!01!我是7110钻井队的老莫,快派一辆吉普车到17区公路旁等待!我这里有个职工昏倒了……是高烧……
六姐把孩子抱回了自己住的板房。
小思思!妈妈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叫你莫大伯做爸爸?你为什么不听?不知道为什么,六姐突然感觉怪怪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很不舒服。
是莫大伯让我叫的,大伯说会给我买好多好多玩具,我好喜欢布娃娃呢。小思思心里想着。她发觉妈妈今天对她说话的声音很大,有些害怕了。在她的记忆中,妈妈从来都没有象这样大声地对她说过话的。
以后再也不许叫了!六姐的声音更大了。
哇……小思思大哭起来。
六姐蹲下身子,抱住了女儿,后背无力地靠在了板房的墙壁上,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我今天这是怎么了?她对自己说。那日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她的眼前,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六姐一步步走向陈拐子……(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夜色更加朦胧了,有风悄悄吹过,把田地里的玉米叶子吹得沙沙作响。这更加激起了陈拐子的兽性。他猛地撕开了自己的上衣扣子,露出了一片黑乎乎看着让人感觉很恶心的胸毛。
哈哈,把你自己的衣服给我脱了!快点!全他妈的给我脱光!他狞笑着,伸手去解自己的裤腰带。
六姐一步步走向陈拐子……
你他妈的是聋子啊?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吗?陈拐子把裤子提了起来。
我要杀了你……六姐将剪刀直直刺向陈拐子的胸口。
啊!陈拐子惊呼了一声,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个小绵羊般的弱女子会跟他来这手。但毕竟他陈拐子是混迹道上多年的老手了,瞬间就反应过来。他只是一侧身就闪过了六姐的剪刀。左手提溜着裤腰带,右手一把掐住六姐的脖子,将六姐狠狠地摔到在了草地上,六姐被摔得啊地惨叫了一声。
妈了个X的!想捅死老子?我先捅死你吧!陈拐子死死地压着六姐的身体,狠命地夺过了六姐手中的剪刀,高高地举了起来。六姐绝望地闭上了双眼,突然间她又睁开了,将头扭向放孩子的那块草坪看去,她想再看一眼孩子……
陈拐子突然改变了主意,扔了剪刀,将手伸向六姐的胸前。我先弄了你再说吧……
六姐拼命地在下面挣扎着……
哇……哇……婴儿在拼命地啼哭,这哭声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是那样的凄凉,听起来让人揪心……
你他妈的再动我就先揣死你的小崽子!你……你还敢动?你……不知道六姐哪里来的力气,让陈拐子一时间竟无法得逞。
我……陈拐子举起剪刀,指向了孩子哭叫的方向。
六姐终于放弃了抵抗。
陈拐子顺手扔了剪刀,搓了搓手爪子,淫笑着看着下面的六姐。哈喇子一滴滴落在了六姐的脸上、胸脯上……六姐彻底的绝望了,她的心仿佛一下子就像要停止跳动似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说:雨歌,我的雨歌……你能拉住我的手么?你的手呢……你的手在哪呢?我要死了……我要变成鬼媳妇了……忽然她感觉自己的脸上在发热,那是陈拐子的哈喇子么?同时发现陈拐子软软地从自己身上滚了下去。六姐看到了,看到一张扭曲了的脸,那是霞子的面容。霞子的双手举着一块像砖头般大小的石头,石头上粘满了黑红的血液!
你快抱着你的孩子回家吧……我也要逃了,拐子被我给……砸没砸死我也不知道,他要是不死的话……我也活不了的……霞子没有说完,就飞快地向火车站方向跑去了。
六姐对着霞子的背影,庄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抱起孩子,向来时的方向蹒跚地走去了。
陈拐子光着身子,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夜,更加的深了。风,更大了,吹得路两侧的玉米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六姐的脚步缓慢了,显得迟疑了。她不是害怕这黑夜,她不是害怕这风吹玉米叶子的声音,有她的孩子与她做伴她什么都不害怕了。
我去哪里呢?我能去哪里呢?
去找雨歌?那样会害了我的雨歌的。他是军人啊!
去雨歌的家?去找叔叔和婶婶,自己的公公和婆婆?他们会相信自己的话么?会接受和承认我么?他们一定会把我送回自己家的。那样,我的孩子还会被爸爸给送人的……这是我和雨歌的孩子……
她站住了,抱着孩子站住了。僵立在那里,僵立在荒野上,僵立在漆黑的夜里。她忽然感觉很冷,她仍穿着碎花的小背心,她的外衣正包裹着她的孩子。
一阵突突突……地机械声音从侧面的岔道上传来。越来越近,两道雪亮的光芒直射过来。
莫光明队长开着拖拉机过来了。
井队的厨师病了,没有上班很多天了。最近一段时间井队的钻工们吃饭竟对付了。闹得大家都没有心思干活。民以食为天嘛。老莫为了抓好伙食,今晚特意去了趟五十里铺子,买了几只本地小鸡回来,并说他要亲自下橱呢。
六姐的饭做得很好吃,最拿手的是蒸馒头。那馒头蒸得白白的、大大的,吃起来香香的。钻工们都说队长有眼光,雇了个好厨师呢。把原来的那个厨师给气得申请调走了。本来这小子就总装病不愿意来井队上班。莫队长就请示公司,说自己的亲属来帮着做饭,也算家属工。那时候油田允许雇一些家属工来上班的。莫队长对六姐说:陆思宇,不,陆嫂子,你就好好在这里干吧,也许赶上机会能转成合同工,合同工和正式工一样的待遇呢。六姐含泪点了点头。她告诉莫队长,她叫陆思宇。
老莫总有些魂不守舍的,他很怕看到陆嫂子那张清秀的脸,尤其是她那双总是闪着淡淡忧伤的眼睛。这双眼睛让他老莫有些受不了,甚至于和陆嫂子说话的时候,他都会有意无意地在躲避着她的眼神。有时候老莫就问自己,这个女人真的是无依无靠无处安身才会在深夜的野甸子里抱着自己的孩子四处游荡么?她是那样的年轻、漂亮……自己为什么就那样的糊里糊涂地把她给带回来了呢?
陆嫂子似乎在躲避着什么,又似乎在期待着什么。真的会在某一天,一个陌生的男人冲进驻地,来把她们娘俩儿给接走么?这个女人对于他来说,是个很难解的迷。
是的,他向他的井队他的公司都撒了谎,为了这个与他一不相识二不粘亲的女人,他违反了自己的原则,自己为人的原则。自从老婆永远地离开他后,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井队的生产建设上去了。他的井队是他的骄傲,年年被总公司评为金牌钻井队。在他爱人去世期间,同事好友给他撮合了几次,但他只是看了看对方就都回绝了。大伙问他你老小子到底想找个啥样子的呢?老莫说:咋地吧,就是相不中,没感觉!
难道这次就有感觉了么?老莫失眠了,在板房里的铁床上翻来覆去地动着身子想心事。
想了大半宿,老莫也没有想明白,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那晚第一次看到陆思宇时的情景:夜色中,他以为自己见鬼了,见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女鬼,女鬼怎么会有那么迷人的眼睛呢?那眼睛实在让他心动。快天亮的时候,老莫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了。他做了一个梦……
窗子被敲得咣咣声响。
经管员来叫他吃早饭的时候,他正在睡梦中喘息着、傻笑着……
经管员说队长你的脸怎么通红呢?是不是病了?发烧了?老莫说你给我滚一边去,你才发烧了呢。
透过窗子看着经管员离去的背影,老莫的脸更加的红了。他刚才梦见了陆嫂子。
我这是怎么了?他摇了摇头对自己说。
老莫在井队搬家前,又去了趟五十铺子。
他在村子里隐约了解了一些陆嫂子的情况:一个没有结婚的小学老师,生了孩子后,她的父亲把孩子给送人了……
老莫的心放下了,也放不下。但是,最起码,知道了这个女人的一些底细。她不应该是个坏女人的。
他的井队很快就搬迁到临县境内去打井了。他仍叫六姐郝云清为陆嫂子。
六姐很勤快,除了做饭外,还经常为钻工们清洗被褥和打扫房间,她很快就适应了井队四处奔波的生活。她暂时把井队当成了自己的家。莫队长发现,井队已经离不开陆嫂子了,或者说是他莫光明越来越离不开她陆嫂子了。
钻工们闲暇时,都喜欢到陆嫂子的板房来坐坐,抱一抱一天天长大的小思思。教小思思说话,教的最多的是怎么样叫爸爸。闹得六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后来习惯了,知道大家都没有什么恶意的,也就一笑了之了。
傍晚休息的时候,六姐很喜欢看小思思熟睡的样子,是那样的安静,那样的招人爱怜。女儿的小脸长得是那样的象雨歌小时候的模样。她通常都是把女儿的小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一坐就是半宿。她不会知道,此刻的窗外,正有一双火热的眼神在注视着她……
莫队长尽自己的所能,关心照顾着这母女俩儿。刘书记和杨副队长都看在眼里了,所有的钻工都看在眼里了。六姐的心里什么都清楚。她能做的,只能是用自己的双手去劳作,拼命地去回报着。心里在默默地计算着时间,计算着雨歌归来的时间。
你的手……你该歇歇了,不要什么活计都抢着干……他们都有手有脚的,自己不会洗衣服啊?莫队长注视着六姐的手说,那双原本细嫩的小手已显得有些粗糙了,指缝间显露着几条细小的口子。这让老莫的心里很心疼。六姐笑了笑,没有说话。低头继续洗她的衣服。走,大伯抱你出去转转。小思思快乐地咯咯笑着,用手揪着莫光明的胡子,揪得老莫哈哈大笑。
夜风很冷,老莫不敢远走,怕把孩子给冻感冒了。只是抱着小思思在驻地的边上转悠着,远处井架上的串灯开始明亮了,钻机的轰鸣声不时地传过来。让老莫有些心烦意乱。他刚刚被杨副队长从井架平台上给换回来休息。分开时,杨副队长说:回去多陪陪陆嫂子吧,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吧,你也该主动一些了。她又不是你的直近亲属,你怕什么呢?再说,她一个农村的女人,还带了个孩子,嫁给你该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呢。
你真的看她像是个普通的乡村女人么?老莫的回答让杨副队长愣了一下。
是啊,一晃儿,又要快到年底了,也意味着收队的时间也快来临了。今年的春节,陆嫂子该会答自己到楼里去住了吧?
去年年底收队的时候,莫队长就邀请六姐到他的家里去住。两室一厅的楼房很方便的,你来住吧。我只有一个儿子在北京上大学。春节他回来后,我们爷俩住一间,你们娘俩住一间。莫队长试探着说。
他看到陆嫂子使劲地摇了摇头,然后就是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莫队长说好好,不去我哪儿,但你的住处我给你想办法。
六姐的泪水是因为莫队长提到春节这两个字。她很怕听到这两个字的,这让她想起了爸爸、妈妈,还有她的雨歌。
多少次,在寂静的深夜,六姐在漆黑的板房里,睁着失神的眼睛,思念着亲人,思念着雨歌。想着想着便会流泪,泪水落在思思的小脸上,让孩子惊醒了好多回。
时间,为什么过得这样的缓慢?
2
六姐年底仍要去住莫队长给她们娘俩儿去年找的那间简易板房。那是位于谦和镇谦和村北侧的油田家属楼区附近的板房区。板房区里住的都是刚结婚还没有分到楼房的年轻职工。板房里冬季很暖和,是油田供热公司统一供热。虽然空间小了点儿,但住两口人是没有问题的。老莫还专门把自家的炉具、气罐、小铁床都给运了来。布置得真的就像个小家似的。
老莫说这是队里的一个小青年结婚时要的板房,可嫌弃小,跑回他老爷子家的楼里去住了。你们娘俩儿要是不嫌弃,就尽管住,有什么需要就说话。六姐说您的恩情我一定要报答您的。老莫一摆手就走了。他不敢再看六姐的那双让他着魔的眼睛了。
六姐看着莫队长的背影想:雨歌,你个坏雨歌,等你回来的,这些人情都要让你来还!然后她的脸就不自觉地红了起来。她昨晚又梦见雨歌回来了……
井队又要收队了。
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六姐的泪水就又落下来了。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我的雨歌就该回来了。这个春节一定不会让我流泪的。
去年春节的年三十那晚,六姐搂着女儿哭了半宿。老莫在外面怎么叫门她都没有给开。她听到老莫叹着气走的时候,哭得更伤心了。
后来她听到窗外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响,竟不哭了。抱着女儿站到了门外,她先是手指东面方向对女儿说:思思,那面是你的姥姥、姥爷家。然后,又指了指南面方向说:这面是你的爷爷、奶奶家。等来年你爸爸回来,我们就这家待半宿,那家待半宿。你的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一定喜欢死你了,都会抱你、亲你,不愿意让你走呢。思思伏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这孩子听惯了钻机的轰鸣声,对鞭炮的炸响声不以为然了。
虽然莫队长说这片板房区可能不久就要搬迁,腾出地儿来盖新楼了,可六姐还是很细心地把板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她的心情是那样的愉快,那样的美好。甚至于哼起了很久都没有唱过的歌曲来。她还特意去给自己和孩子买了件新衣服。六姐平时非常的节俭,把每月井队给她的工资都细心地积攒起来。舍不得买任何东西。思思的很多小衣服都是她用旧的工作服改制的。
今年的冬天一点都不冷?还是自己的心里很热?六姐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新买的两件衣服,慢慢走在谦和县的大街上。她记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在大街上好好溜达了。也就是去年井队收队后和孩子来板房住的时候,她上了两趟街,但那都是匆匆忙忙的去,匆匆忙忙的归。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儿被人发现似的。就是今天,她的头上仍罩着红色的头巾呢,并且将头巾压得很低。她多么想看到自己的亲人,又多么恐惧见到自己的亲人。
元旦刚刚过去,街市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在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六姐想了想,就走了进去。她要买点韭菜,她记起原来每年年三十妈妈都要包韭菜鸡蛋馅儿的水饺,还在里面放上几块豆腐几块苹果几枚硬币,说吃到豆腐的有福分;吃到苹果的聪明;吃到硬币的会挣很多的钱……六姐记得自己在家的时候,每次吃到的都是豆腐,把妈妈乐得合不拢嘴,说:我老丫头这么漂亮,长大了,一定会很有福气的呢。想到妈妈,六姐的心里一酸,不禁看了看怀里的女儿。自己也是当妈妈的人了。
菜市场的大棚里有些阴冷,那天我母亲穿了件很厚的深蓝色的棉大衣,还戴上了我给哥哥从边城邮寄回来的那顶长毛的棉军帽。母亲边在菜摊后边跺着脚,边和临摊位的宋大婶唠着嗑。
宋大婶说:你家老头子都当上派出所所长了,怎么还舍得让你在大过年的出来卖菜啊?母亲说:我不来,钱不都让你给挣去了?这年节的,正是卖菜挣钱的时候啊。于是,两人都笑开了。
是不是攒钱给儿子说媳妇呢?赞多少了?宋大婶的目光里充满的羡慕.
母亲说:攒钱也先给老大攒呢。老二不用我操心呢。到时候找个好的老丈人,什么都不用我们家里管哩。
对了,你家老二是不是快复员回来了?这小子可真有福气呀,回来就能有工作上班呢。
雨歌来信了,说复员时间推迟了,还要等几个月呢。也不说个准时间,还让他爸爸白跑了趟火车站去接他。
这时候,一个路过抱孩子的女人钉子似的停在了母亲的菜摊前,犹豫了一下,就开始低头挑选蔬菜。
六姐听到了雨歌这个名字,也认出了我的母亲。
雨歌这孩子上次回来我见了一回,这小伙子长得标致着呢。要是有个好工作,那更没的说了,找媳妇也一定错不了。宋大婶很羡慕。
六姐的心哆嗦了一下,雨歌在部队回来过?
我家雨歌的工作基本有谱了,差不多能到油田去工作呢。都是他的同学小春子在帮忙。小春子他爸爸在油田是个大官呢。
呀!这可了不得了,是不是前几天总来菜摊看你的那个小丫头吧?
母亲点了点头说:这小丫头对雨歌可好了,还很懂人情事故呢。也不知道雨歌有没有这福份呢。
看那丫头的穿戴儿,就知道人家肯定有钱。
啪!六姐手里的那捆韭菜掉在了地上。
你看你这人,你的手有毛病啊?快给拣起来你!要买赶紧买,不买赶紧走,别在这儿傻站着,挡着人家卖菜!宋大婶冲六姐喊到。
没关系的,她抱着孩子,拿菜也不方便。母亲说。
小思思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看宋大婶,又看了看我的母亲。
六姐弯腰抓起放到地上的衣服,急匆匆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不离开这里,她会大声哭出来的!思思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怀里哭了起来,哭声很大很急促。
母亲说:你看你个老宋婆子,她掉的又不是你家摊子上的菜,你喊什么呀你。看把人家孩子吓的,都哭了。这大过年的,多不好啊!
望着那女人离去的背影,听着婴儿渐渐远去的哭声。母亲的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很难受呢。
难道这就是亲情与血缘的特有的感知?
风不大,却很冷,天,也阴沉起来了.
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