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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匆匆那年》》 · 九夜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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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春天可以很美也可以很糟糕,几天的沙尘暴就让所用东西都蒙了一层黄土,空气中飘着大颗大颗的可吸入颗粒物,阳光折射在上面再返回到人身上,形成了古怪的蓝色光晕。

“这什么破天啊!”陈寻揉散方茴头发上的尘土说,“我记得以前的春天,就是有小礼拜、周六还上半天课的时候,那天气好着呢!小时候我妈老吓唬我说再不听话,西游记里那黄毛风怪就来,我就琢磨这黄毛风怪来了得什么样。现在我可算知道了,也就这样!”

“别闹!让人看见!”方茴扒拉开他的手四处看看说。

“等会等会!还有个柳絮呢!”陈寻拽住她,把柳絮从她头发中摘了出来。

方茴假装不在意,红着脸错开两步说:“春游定了没?刚才侯老师跟你说了么?”

“定了,去黑龙潭。”陈寻翻着手里的一摞表格说。

“看什么呢?”方茴疑惑的凑过去看,“体检表有什么好看的?”

“嘿嘿,我找你的呢!”陈寻笑着说。

“讨厌!不许看!”方茴一把抢了过来,瞪了他一眼。

“怕什么啊!我就看你个儿多高,不看胸围!”陈寻嬉皮笑脸的凑过来说。

“陈寻你真流氓!”方茴拿起表格狠狠敲他说。

“哎哟!不看了,我不看了!”陈寻闪开说,“放学一块买春游带的吃的去吧?”

“不去!”方茴黑下脸说。

“去吧去吧!”陈寻拉住她的袖子,“我把我的体检表给你看还不行!”

“谁爱看啊!”方茴瞥了一眼陈寻挥动的表格说。

“那咱就不看!放学一起去啊!就这么说定了啊!”

“那还要提着回家,齁沉的……”方茴犹豫的说。

“要不买完了先都拿到我家?”

“哼!那到春游那天还能剩下么?”方茴取笑他说。

“我才不吃你喜欢的那种零食呢!再说多吃点怎么了?我又不胖!”

“都一百四十斤啦!还不胖!”

“诶?你怎么知道?啊!你肯定看我的体检表了!你不是说不看吗?”陈寻指着方茴大叫。

“我……我猜的!”方茴慌乱的搪塞。

“切!看就看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184cm,140斤,你呢你呢?”陈寻开心的问。

“谁……谁看了!我才不告诉你呢!”方茴忙打岔说,“买完东西还是放我奶奶家吧,就在附近,方便。嘉茉他们也一起去的话,肯定少不了。”

“那好吧!我跟赵烨他们说去。”陈寻凑到方茴耳边说,“你不胖也不瘦,我就喜欢这样的!”

方茴望着陈寻跑走的身影,脸又红了。

放学之后几个人一起去了华普超市,他们推着车在里面又疯又闹,惹得旁人不住侧目。

“我要卡迪纳和上好佳!”赵烨撒开欢的说。

“你是男生吧?”林嘉茉上下打量他说,“居然吃这种东西!”

“废话!我能吃那个么!给你买的!”赵烨不高兴的说。

“谁说我要吃那个了!我要乖乖!”林嘉茉有些不好意思,假装强硬说。

“你说女生怎么爱吃这种东西!”赵烨扔了两包到筐里说,“也吃不饱。”

“好像……里面送玩具。”乔燃询问的望向方茴。

“是送小贴画。”方茴笑着说。

“你也喜欢吃吗?那也给你买两袋吧!”乔燃也往自己的筐里装了些。

旁边的陈寻突然停了动作,他诧异的看着乔燃,乔燃大方的冲他笑了笑。

“不……不用了。”方茴从他的筐里又把两包零食拿出来放回了架子上,“买了很多了,肯定吃不了的。”

“那好吧。”乔燃依旧微笑,而方茴却低下了头。

从华普出来的时候,每个人好象都多了点心事,春日的晚霞,映在少年们的心上,也渐渐能看出沟壑。

赵烨装好袋子说:“我去那边看看,新的当代歌坛好像出了。”

“啊!我也想买,那天看了封面,好像郑伊健和邵美琪真的分手了。”林嘉茉应和说。

“那一起去吧。”陈寻说,“他们好了多少年了?为什么分手啊?”

“因为梁咏琪,据说啊,我也说不准呢。”林嘉茉叹了口气说,“当初郑伊健的表白多感人啊,说会照顾她一辈子呢!”

“谁能照顾谁一辈子呢,除非早早的死了。”方茴淡淡的说。

“怎么这么悲观啊!”乔燃拍拍她的肩膀说,“走吧!”

方茴无所谓的摇摇头,她推好车刚要向前走,却猛地停住了。

“怎么了?”陈寻在她后面问。

“没事……你们去吧,我不过去了。”方茴重新支好车说。

“啊?为什么啊?就在马路那边,也不远。”林嘉茉不解的说。

“嗯,真的不去了,还要把这些送到奶奶家呢。”方茴很坚持的回绝。

“那也行,赵烨你们去吧,我们把东西送回方茴奶奶家。”乔燃接过话来。

陈寻疑惑的看了看,那个报亭边上只停了辆车,也没什么不妥。

“你怎么了?”陈寻小声问。

“没事儿。”方茴勉强的笑了下说。

春游那天,大家先到了方茴奶奶家集合。林嘉茉穿了件桃红色的上衣和一条黑色的喇叭腿牛仔裤,十分时髦。而方茴则是普普通通的大白T恤和牛仔裤,远远看去就像是初中生。眼看时间不早,反正一会也是一起玩,他们就没再细分,男生把吃的都塞到了自己包里,一起骑车去了学校。

同学们在路上就玩了起来,有的凑在一起玩“捉黑叉”、“敲三家”“升级”,有的拿扑克牌算命,有的听随身听唱歌,车顶篷恨得不都被掀翻。

到了黑龙潭,侯老师嘱咐了几句就解散活动了。他们几个人精力充沛,林嘉茉又心心念的想追上前面高二的,走了一会就到了队伍最前面。这一路上的景色,他们根本没有细看,那大潭小潭的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汪水,真正开心的原因还是呆在身边的人。大概年轻时候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几个动作几个玩笑就足够开怀。

赵烨揪了片树叶夹在拇指中间对着嘴唇吹了起来,虽然动静不小但是却很难听。林嘉茉捂着耳朵喊:“赵烨!你别学鸟叫了,小心呆会把鹰招来!”

“赵烨?赵烨跟哪儿呢?”陈寻假装四处看着说。

“孙子!你什么意思!”赵烨扶住一块大石头说。

“哦!在那儿啊!你快过来,我都看不见你了!说多少次了,别跟黑石头站一起,你们俩靠色儿,不好找!”陈寻挥着手说。

“你大爷的!”赵烨蹲下去,向陈寻撩水。

陈寻顺手拉住旁边的方茴,方茴一脚不稳,踩在了旁边的溪水中。

“都别闹了!快上来!”乔燃着急的伸出手喊。

方茴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住乔燃的手,踩着石头爬了上来。

“没事吧!”陈寻忙扶住她问。

“哎呀!裤子都湿了!”林嘉茉指着说。

“真对不起!要不你穿我的?”陈寻双手合十说。

方茴白了他一眼,泄气的看着自己的裤子。

“现在几点了?”林嘉茉突然问。

“两点半了。”乔燃看看手表说。

“不是三点就集合吗?咱们得赶紧走了。”林嘉茉说。

“啊?她怎么也得晒晒啊!裤子还好说,鞋湿了会磨脚的!”乔燃摇摇头。

“这样吧!陈寻留下陪方茴,我们先回去,跟侯老师说一声!”林嘉茉背好书包说。

“啊?”大家诧异地看着她。

“谁让他把方茴拉下水呢!”林嘉茉坏笑着说。

“好吧!我陪她晒晒裤子,你们先走,一会我们去追你们!”陈寻心领神会。

“不……不用吧。”方茴不好意思的说。

“就这么着吧!再不走我们也得迟到了!”赵烨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说。

“一会见啊!”林嘉茉向他们两个眨了眨眼。

等他们三个走远,陈寻靠着方茴坐了下来,他揪住方茴的裤脚,使劲拧水。方茴僵直着腿,不由有些紧张。

“放松点,我又不会把你吃了!”陈寻拍拍她的膝盖说。

方茴生气的蹬了他一脚说:“你就不正经吧!”

“乔燃正经,你让他陪你呗!”陈寻躲开她,斜着眼说。

“你怎么老乔燃,乔燃的,我又没说他好。”方茴笑着说。

“你看看这一路上,他又是给你背包,又是给你编花环……真够殷勤的!刚才还拉你来着吧。”

“人家那是拉我上来,你倒是不拉我,一下子就给我推下去了。”

陈寻沉默了会儿说:“我想还是告诉乔燃咱俩的事吧。”

“啊?”

“我总觉得……他好象也挺喜欢你的。”

“哪……哪儿啊……”

“我知道你也有感觉,你一紧张就结巴。”陈寻拣起一块石头扔向水里说。

“那你就说呗……”方茴低下头说。

“算了,你不是不乐意让别人知道么。”陈寻站了起来,深吸口气说:“走吧!别晚太多了,要不让同学们看着,以为咱俩干什么了呢!”

方茴也站了起来,她抿抿嘴唇说:“喂……”

“干吗?”陈寻回过头。

“拉……拉手么……”方茴慢慢伸出胳膊说,“这儿没人……”

陈寻愣了愣,随即笑开了花,他一把拉住方茴说:“跟着我啊!”

方茴点了点头,紧紧的回握住了陈寻的手。

两个人比规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他们做贼心虚的在快到客车之前拉开了很夸张的距离。林嘉茉在车下一直等着,看到他们忙跑过来说:“陈寻你先上去!我和方茴在后面。”

陈寻茫然答应了,方茴疑惑的问她:“怎么啦?”

“哎呀,你们俩还真传出绯闻了,刚才侯老师还说你们是不是男女朋友呢!”

“真……真的?”方茴一下子吓白了脸。

“看着到像是开玩笑,不过我还有一个爆炸性发现。”林嘉茉小声说。

“什么啊?”方茴胆战心惊的问。

“门玲草,好像喜欢陈寻呢!”林嘉茉神秘的说,“我上厕所时听见她跟何莎说,什么一定要找机会和CX说明白,你想想,咱们班除了陈寻,还能谁是CX?而且,你上次说黑板上的字,就是写你喜欢陈寻那个,听那意思多半就是她干的。”

“啊……”方茴若有所思的说。

“反正你小心点吧,你们俩的事最好别传出去,我总觉得有人盯着你们呢!”林嘉茉担心的说。

(3)

话说自古以来,儿女私情在家国千秋面前全都轻如鹅毛,方茴和陈寻还没来得及担心点什么,数枚炸弹就炸开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五月八日晚上,方茴接到了陈寻电话,他心急火燎的说:“明天上午九点到学校集合,开全校大会。”

“诶?是北约轰炸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的事么?”

“对!操tm的北约,太孙子了!不说了,我还要通知其他人呢!”

“嗯,你别那么上火啊!”

“知道了,就这样吧,他奶奶的!”陈寻愤愤的挂了电话。

方茴叹了口气,打开电视全是关于此次轰炸的报告,五月八日凌晨,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悍然使用导弹袭击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南联盟大使馆,造成馆舍严重毁坏,3人死亡,20余人受伤。新华社记者邵云环,光明日报记者许杏虎、朱颖不幸遇难,全中国都因此陷入了愤怒与悲伤中。

第二天全校师生都准时到校了,没有一个人迟到。平时总被教训“站好队,不许说话”的学生们在那天都十分安静,整个操场都笼罩在庄严肃穆之中。开会之前奏响了国歌,洪亮的“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的旋律响起,每个学生都大声的唱着,声音冲破云霄。

总有人说我们是自私的一代,国家意识淡漠,中国人曾经的坚硬骨头到了我们这里成了软趴趴的花骨朵。但是我觉得这种说法特扯淡。因为我们小时候信息不发达所以在保守教育下最先知道的就是爱祖国爱党爱人民;因为是独生子女所以归属感更强烈;因为没吃过多少苦所以觉得中国也不错,不会崇洋媚外天天把美国挂在嘴边;因为教育还算良好所以在公共汽车上知道给大爷大妈让座,垃圾全都会扔到筒中并且不随地吐痰;因为有自我意识所以不趾高气扬的评判同胞没素质,只管自己做好;因为在国外受过歧视又离不开爸妈格外想家,所以一点不瞎掰,真的是想回国报效,盼着祖国统一繁荣昌盛……

我想当时方茴陈寻他们肯定也是抱着这种想法的,散会之后,他们一起回了教室,一路上赵烨的嘴就没闲着,英美为首的北约首脑的亲戚家人和生殖器官被他问候了个遍:

“他大爷的,什么叫地图表错了,炸错了?操!怎么不表错到他妈家去呀!看丫炸不炸!”

“咱们也不能炸回去!真憋气!”林嘉茉把橡皮抠成了渣儿。

“对了!我听我姐说他们大学要去美国大使馆游行!他们做了好多标语口号呢!咱们去看看怎么样?”乔燃说。

“去呀!”赵烨一拍桌子说。

“咱们一起去!方茴,你也画俩标语,咱带上!”陈寻一下子来了精神。

“嗯……那写什么啊?”方茴从讲台下拿出画板报用剩下的纸说。

“写克xx我cnm!”赵烨义愤填膺的喊,大家笑了起来。

使馆区的路都戒严了,但人却丝毫不见少,基本上北京所有大学都来了,他们举着各自的校旗院旗标语口号,一片群情激昂。北京市公安局统一安排了游行路线,人群沿着道路缓慢向前移动着,陈寻他们就混在了其中。

看着周围和自己一样的年轻面孔,感受到不同以往的激情,他们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赵烨个子最高,他高举起方茴画的标语,走在了前面,那上面用血红的大字写着:“谴责北约暴行,还我同胞骨血!”

身边的一个大学生走过来说:“同学,你们是哪个学校?”

“F中的!”赵烨响亮的回答。

“哦?中学生?怪不得看着这么小呢!”那个大学生诧异的说,“好!你们真有勇气!”

“我们学校没有组织游行,我们是自己过来的!”赵烨骄傲的说。

“嗯,中学生应该不会安排这种活动,你们要注意安全,小心不要被人群挤到!”大学生拍拍他的肩膀说。

陈寻听了忙把方茴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说:“跟住我啊。”

“咱们这是往哪儿走啊?”乔燃望着看不到头的人群问。

“沿着公安局制定路线,最后目的地是美国大使馆,每个学校在那里停留三分钟,可以喊口号示威。”大学生说,“你们拿东西了没?”

“什么东西?”林嘉茉纳闷的问。

“水瓶,墨水瓶什么的啊!”大学生笑着说。

“啊?干吗用啊?”赵烨不解的说。

“哈哈,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扔咱们炸弹,咱们回击点墨水瓶也不过分吧!”

“我明白了!”赵烨恍然大悟,“我去捡几块板儿砖!”

“那倒不用,容易伤人,这样吧,我把我这瓶给你们。”大学生掏出一瓶碳素墨水递给赵烨说,“到时候看准了往墙上扔,砸花他们!”

“啊!谢谢哥哥!”赵烨兴奋的接过来说,“你放心!我打篮球的,扔这个准着呢!”

“好!你们就跟在我们后边吧!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大学生挥挥手又走回了前面。

“行!待会一起喊!”赵烨攥住墨水瓶说。

队伍走了很久才到了美国大使馆,一到这里人群顿时达到了沸点。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学生,带头喊起了口号,他喊一句,后边的人群就跟一句。

“抗议北约暴行!”

“还我使馆,还我亲人!”

“NATO is NAZI!”(北约是纳粹)

“American is killer!”(美国是凶手)

“中国人民不可欺,中华民族不可辱!”

“声援南联盟人民,严惩战争罪犯!”

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声嘶力竭,那栋漂亮的小楼在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仿佛摇摇欲坠。透过玻璃已被砸碎的窗子,可以依稀看见里面荷枪实弹的美国大兵,他们带着钢盔,但却丝毫没有威风的样子,那频频晃动的身影,反而彰显着内心的恐慌。平日里鲜艳刺目的星条旗,也毫无精神的耷拉在旗杆上,偶尔吹过的微风也没能掀起它的一角。

陈寻看到旗子突然灵机一动,他举起胳膊大声喊:“降旗!让他们降半旗!”

周围的人注意到他的呼喊,也一齐嚷了起来,渐渐人越来越多,到最后所有人都有节奏的齐声大喊:“降旗!降旗!降旗!……”

赵烨适时的窜出人群,他高高的蹦了起来,把手中的墨水瓶狠狠扔向了里面。随着清脆的破裂声,一块漆黑的颜色印在了墙上,方茴深深的吐了口气,屈辱的心情在那一瞬间终于释放。

从美国大使馆走回来之后他们都累得不行,因为一路上只能走步,外加上长时间的呼喊,所以特别消耗体力。不过尽管疲惫,他们却仍然很兴奋。赵烨提议大家一起吃晚饭,于是他们就在路边找了个烧烤店,走了进去。那时候北京城刚刚流行起烧烤,但是和现在的“三千里”、“权金城”不一样,美其名曰“音乐烧烤”,其实不过是放着嘈杂流行歌曲的小馆子,像他们这样的学生,也还消费的起。

上菜之后,林嘉茉亲自夹了一块肉到赵烨盘子中说:“赵烨,你今天真棒!够男人!”

“那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么!”赵烨畅快的咬下去说。

另一边乔燃也给方茴夹了一片,他笑笑说:“今天走累了吧?快补充点营养!我还怕你撑不住呢!”

“谢谢。”方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她偷偷瞅了陈寻一眼。

“吃这个吧。”陈寻也夹起一片肉放到方茴碗里说,“我挑了半天,就这个没辣椒。你不是吃不了辣的吗?”

“啊……谢谢……”方茴更加的不自然了。

“哦?不能吃辣的啊!”乔燃尴尬的说,“我不知道啊。”

“没……没关系的!”方茴连忙说。

“我说!今天咱们喝点啤的吧!”赵烨打断他们。

“哈?你行吗?”林嘉茉诧异的问。

“当然行了!服务员,给我们拿两瓶啤酒!”赵烨张罗说。

服务员拿上了两瓶啤酒,一个绿瓶一个黄瓶,赵烨开心的说:“嘿!真不赖!还有瓶酒头!”

“什么是酒头?”林嘉茉问。

“喏,就是这个黄色的,一箱里只有一瓶,其他都是绿色的啊。”赵烨举起酒瓶说。

“你懂得还真多啊!”林嘉茉钦佩的说。

“我看他就这方面懂得多!”方茴笑着说。

“嘿嘿嘿!你瞧不起谁啊!今天是谁突围出去,把墨水瓶向洋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赵烨站起来用筷子敲她说。

“行了!你最牛逼!喝酒吧!”陈寻忙拦住赵烨说。

赵烨喝了一大口说:“不是我说,你们看着吧!总有一天我发迹了,到时候咱们就不来这种破饭馆了!我带你们去吃王府!”

“好!那我们等着你哦!”林嘉茉忍住笑说。

他们从饭馆晕晕乎乎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几个人多多少少有点醉意,陈寻和方茴走在最后面,他趁着酒劲一把拉住了方茴的手。

“你……放开!”方茴吓了一跳,“让他们看见!”

“没事,看不见,天黑着呢!”陈寻望着她傻笑。

方茴还是有点紧张,她挣了挣说:“等会……回家的时候再……”

“嘿!你们俩快点!跟上啊!”赵烨回过头摇摇晃晃的喊,“是我的兵,跟我走!不是我的兵,拿屁崩……”

“知……知道了。”方茴慌张的把手藏到身后说,陈寻仍旧攥得很紧,她生气的掐了他手背一下。

春末的北京泛着其独特的慵懒味道,他们嬉笑着穿过路灯昏暗的胡同,白天的激愤就像青春中的一场旋风,吹过之后反而显得他们更加的清新。无论是跑调的儿歌,还是偷偷牵着的手,都那么的单纯美好。

(4)

游行的事刚过去不久,新的政治任务就布置了下来。1999年10月1日是建国五十周年大庆,F中被指派参加队列和集体舞表演。学校对这件事十分重视,一接到任务马上开始组织同学排练,高二年级翻花举牌,高一年级学习集体舞,整个校园顿时忙碌了起来。

侯佳自然打算让一班突出表现,她委派班里身条模样最顺眼的陈寻和林嘉茉担任学习舞蹈的小教练,一心想博个头彩。不过这可苦了一班学生,不但体育课牺牲成了舞蹈课,就连放学之后还经常要多练四十分钟。当别的班级放学回家的时候,他们却要傻了吧唧的在操场站成一圈,学跳《开门红》和《好日子》什么的。

本来陈寻还是挺愿意参加这种活动的,他属于人越多就越显眼的那种人,俗话说是金子就会发光,他是尤其爱在石头中使劲放光的很屌的金子。但是集体排练的时候他却不怎么高兴,因为虽然这集体舞是男生女生围成里外两层的两个圆环,面对面转着圈的跳,指不定跳到那里停下,然后面对面的拉胳膊挽手,可是集合归队时则是统一的队形,所以也有相对意义的固定舞伴。而方茴的那个舞伴就是乔燃。这让陈寻很不爽,他和林嘉茉是小教练,大多数情况下不能站到队里,因而他也搭不上方茴的边,就算偶尔遇见了,也就是几秒钟的功夫,一眨眼她就转回到了乔燃身边。

方茴也有不称心的地方,陈寻和林嘉茉在一起她是没有意见的,可是同样作为小教练,五班的王曼曼也一直跟他们在一块。这女孩很开朗,总是和陈寻说说笑笑,闹得欢了恨不得能趴在他身上,这就让方茴心里不是滋味了。

这样一来一往的,他们两个人就有些别扭了起来,平日里不能明目张胆在一块儿的缺憾,就一股脑的在晚上打电话的时候补齐。可惜事不凑巧,陈寻家的子母机坏了,他方间里用于和方茴联络的子机掉到了水池子里,倒不至于不能用,只是通话时杂音远远大于话音。

方茴说他们俩那时候特缺心眼儿,就那样还每天晚上都打电话联系。为了不被家长发现,他们约定每天晚上十点再偷偷通信。因为陈寻家的电话在他父母的房间有分机,所以不能方茴给他打过去,只能陈寻打过来。而方茴家的电话在客厅,她每次都要像做贼一样,把电话线拉长到自己房间,在电话上面盖上枕头被子,响一声就马上接起来,生怕被他爸听见。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胆战心惊的在“沙沙”的噪音中坚持不懈的说话。虽然他们的对话通常演变成“喂……什么……再说一次……听不见……我什么……哦……喂……听得见么……还是听不见……”这样搞笑的猜词游戏,但是那会他们却乐在其中。难得能听到的几句“我想你了”、“喜欢你”,已经足够他们晚上做个美梦。

高一生活随着集体舞、会考、期末考试忙忙碌碌的临近尾声。赵烨每次到期末都小宇宙爆发,死活拉住陈寻他们一起复习。大家实在缠不过他,就约好周末一起到东城区图书馆看书。那里面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时不时就遇到个熟人,方茴的地理图册、生物笔记、计算机书顿时成为抢手货,在硕大的自习室里广泛流传。

他们中午到附近的一个叫宝隆的小商品市场吃了凉面和酸辣粉,那里楼上还买文具小玩艺什么的,林嘉茉就拉着方茴一起上去逛。

林嘉茉拿起一个毛绒小猪说:“茴儿,你看这个可爱不?”

“还好吧。”方茴说。

“你给陈寻送过礼物么?”林嘉"奇"书"网-Q'i's'u'u'.'C'o'm"茉放下小猪问。

“没有。”方茴低下头说,“他生日是8月29日,还没到呢!”

“哦!你说……送男生什么好呢?”林嘉茉四周看着问。

“啊?你要送给谁?”

“还能有谁啊!苏凯呗!他快过生日了!”林嘉茉笑着说。

“几号?”

“24,正好咱们考完试!”

“还以‘高依依’的名义送?”

“不!这次我想以林嘉茉的名义送!”

林嘉茉笑着转了个圈,然而就在这三百六十度里,她的世界突然跟着颠倒了。

在林林总总的玩具中间,她看见了苏凯,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孩,虽然不很清楚,但就那么一瞬间,她还是看到了两只牵在一起又匆匆分开的手。

“你们也来这里玩啊?是不是在东图看书?”苏凯走过来打招呼。

“是啊……”林嘉茉牵强的扯了扯嘴角说,“你也和同学来复习啊?”

“啊!对!”苏凯不好意思的说,“赵烨也来了吧?跟那小子说,会考一定得及格啊!要不然万一以后有大学招特长生,就不好办了。”

“嗯。”林嘉茉垂下头说。

“怎么了?这么没精神啊?走!我请你吃冰棍!”苏凯凑过来说。

“不用了!”林嘉茉错后一步说,“我们要回去了。”

“哦,那下次吧!平时活蹦乱跳的,现在跟蔫茄子似的我还真不适应,要是有心事赶明儿跟哥哥我聊聊,免费帮你答疑解惑!”苏凯揉了揉她的脑袋,宠溺的说。

“谁有心事啊!”林嘉茉扁着嘴说。

“哈哈!还保密!行!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别忘了提醒赵烨啊!”苏凯冲她们挥了挥手,很自然的扶着旁边女孩的背走了。

林嘉茉望着他们的背影几乎掉下泪来,那个女孩背后的大手,想必是十分温暖的,可是那样呵护的温度丝毫没有过继到她这里,反而让她格外心酸。

苏凯走了几步好象突然想起了点什么,他跟身旁的女孩耳语了两句又跑了回来。

林嘉茉忙吞回泪水,抹抹眼角说:“怎么了?”

“刚才忘了说。”苏凯温和的笑了笑说,“麻烦你跟你们班的那个高依依说一声,别呼我了,也别再给我买水什么的了。帮我谢谢她,但是……我不能和她一块儿。”

“为什么啊?”林嘉茉的声音有些发颤。

“也不为什么,可能是有代沟吧。再说,你们都跟我妹妹似的,我总觉得这样不好。”苏凯挠挠头说。

林嘉茉举起胳膊,指着站在那边等他的女孩说:“是因为她吧?是你女朋友么?”

苏凯愣了愣,随即笑着说:“对,她叫郑雪,是我女朋友。”

“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她的!再见!”林嘉茉没等苏凯再说话,就拉着方茴走了。

林嘉茉死死抓住方茴,甚至在她手腕上留下了红色的指痕,可是方茴没有吭声,她们一直跑到旁边一条小胡同里才停了下来,方茴抱住林嘉茉,轻抚着她的头说:“哭吧,没人了,哭出来就好了。”

早已泪流满面的林嘉茉,终于发出了呜咽的声音。

(5)

那天之后林嘉茉一下子消沉了,无论学习还是跳舞都心不在焉的,原本红润的鹅蛋脸也干瘪了下去。而且她不再和别人逗笑聊天,脾气也大了,动不动就跟人呛茬儿。赵烨被她噎了几次之后,再也不敢去逗她了。方茴劝了劝,也不见好。

一般有点眼里见儿的人都看的出来林嘉茉不是善主儿,知道绕道走不招摆她,偏偏这种时候,王曼曼无意中撞在枪口上,成了炮灰。

那天休假,他们全年级来学校练舞,跳过几圈休息的时候,王曼曼走到陈寻和林嘉茉身边,颇有深意的问:“平时总找你们的女孩是谁啊?”

“啊?你是说方茴?”陈寻说。

“对!就是留扣边儿的那个,叫方茴是吧?她可真逗!”王曼曼望着远处的方茴说。

“怎么了?”陈寻纳闷的问。

“喏,你看看她穿的是什么裤子啊!”王曼曼凑到他旁边笑着说。

陈寻和林嘉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方茴正在和乔燃说话,她没穿校服,上身是件很普通的翻领T恤,下身则是一条早已退出流行的深蓝色短裙裤。

“还真是够土的!”王曼曼嬉笑的说。

陈寻知道方茴不是时髦的女孩,平时别的女生栓个绳挂个链的,她就从来没有。那会F中要求全体穿校服,浑身上下大家都是一个样,稍微能显露点品位的地方就在脚上,所以大家都对鞋下功夫。一般家里条件不错的男孩都穿耐克阿迪锐步,稍微逊色点就穿李宁。女孩中时尚点的就穿松糕鞋、大头鞋,或者女版的高级运动鞋,平常些的女孩也买双颜色鲜艳的百事什么的。而方茴则一直穿着很普通的布鞋,上体育课时穿的,也仅仅是国产双星牌球鞋。

不过,方茴虽然朴素,但是气质很清淡,学习又格外出色,所以没人因此而嘲笑她。陈寻更是从不挑拣她,换句话说,在他眼里根本就没看到过这些,他觉得方茴无论怎样都是好的。

可是如今被王曼曼一说,他心里就不自在了,嘴上讪讪的说:“还好吧,我看着还行啊!”

“还行?得了吧你!我都多少年没看过裙裤了,好像还是小学的时候穿的呢!对吧,嘉茉?”王曼曼扭头向林嘉茉说。

林嘉茉本来气就不顺,听她这么一说更是勾起了火。陈寻的回答也让她不满意,她心想,别人都这么说方茴了,他怎么也该出头反驳两句,可是瞧他却蔫头蔫脑的压根没这个意思。于是她白了陈寻一眼,冷冷的对王曼曼说:“裙裤怎么了?你那天不还穿短裤来着么?”

“能一样吗?今年流行牛仔短裤,我那条是前几天才在西单劝业场买的!”王曼曼不高兴的说。

“反正这裤子穿就得分人,方茴腿好看,穿什么都显好,是吧陈寻?”林嘉茉挑衅的看着陈寻说。

“对!我看就挺好看的!”陈寻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美滋滋的说。

这下换成王曼曼恼怒了,她脸蛋长的漂亮,个子也高,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小腿略粗一些。她觉得林嘉茉这是明褒方茴暗贬她,尤其当着陈寻的面儿,未免太让她下不来台。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嘀咕说:“得得得,你们都是一班的,不跟你们俩说了,不就一土老冒儿么,至于这么护着吗?”

“王曼曼,你别这么说她啊!”这回陈寻终于忍不住了,恶狠狠的撂了一句。

“你有完没完啊!”林嘉茉几乎同时说。

“怎么了!她是谁啊,还不准人说了!”王曼曼也急了,瞪着眼睛喊了回去。

“当然不能说了,她是我好朋友,是他女朋友!”林嘉茉心里终于舒坦了点,幸灾乐祸的说。

“啊?”林嘉茉的话让王曼曼瞬时忘记了愤怒,她惊讶看着陈寻一脸不相信。

陈寻瞥了林嘉茉一眼,林嘉茉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也不狡辩了,干脆破釜沉舟说:“干吗?不信啊!我又没撒谎,她就是陈寻女朋友。”

“真的吗?”王曼曼哀怨的看着陈寻说。

“是真的。”陈寻大方的点了点头,“你别跟别人说啊。”

练舞解散之后,林嘉茉拉住方茴上下打量着说:“明儿别穿这身了。”

“啊,怎么了?”方茴不解的问。

“没怎么,就是今天王曼曼说你来着,现在不留行穿裙裤。”林嘉茉轻描淡写的说。

“哦。”方茴牵强地笑了笑,手不自觉的拉紧了衣服下摆。

“没事,我已经把她顶回去了,以为自己多有范儿呢,瞧那两条粗腿吧!”林嘉茉拍拍她的肩膀说。

“嗯,你也没必要跟她争这个,我知道自己,是有点土。”方茴自嘲的说。

“那不是还当着陈寻的面吗!你不往心里去,他还往心里去呢。”

“他也在?”方茴停住,担心的望着林嘉茉说。

“在,不过你放心,他还是挺向着你的!”林嘉茉挥挥手说。

“那他说什么了?”

“他……”林嘉茉一下子卡了壳,她突然想起王曼曼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忙歉意的说,“他说你是他女朋友,让她别这么说你。是我说漏了,他才承认的,对不起。”

方茴愣住了,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方面她窃喜陈寻勇敢的承认、坚定的维护,另一方面她又担心他们的事会被传出去。王曼曼不是本班同学,这效应更可怕,一旦传开,那就是全年级皆知的秘密了。

“你别生气啊,我这些天心乱,说话没谱,真是……”林嘉茉摇晃着她的胳膊说。

“算了,纸包不住火,我看这事早晚瞒不住了。唉……但愿她嘴严点,别让老师们知道。”方茴无奈的说。

“那她肯定不敢。”林嘉茉说,“不过这也不一定是坏事,你们的关系一公开,估计也就没人打陈寻注意了。你可是没看着王曼曼和陈寻那亲密的样儿,就跟她是陈寻女朋友似的!这回她肯定死心了!”

“呵呵,也没准她一看原来是我这样没威胁的人,反倒更踏实了呢。”方茴看着林嘉茉说,“话说回来,见到郑雪,你对苏凯就死心了么?”

林嘉茉沉默了,那天之后她稍稍打听了一下郑雪这个人。那个女孩子是高二很有名的级花,文文静静的,学习好人缘也好。据说喜欢郑雪的人可多了,不过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苏凯。他们的事在高二年级被传为佳话,仿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这两个人不在一个班,他们几乎是一见钟情,相识的过程很浪漫。苏凯忘记带课本,就去郑雪她们班借,他本来想找篮球队的队友,可是迎面就见到了郑雪。仅仅这么一面,他就被这个大眼睛长得像周慧敏的女孩儿吸引了。于是他就故意搭讪的向郑雪借了书,借书是学生时代永不落伍的小把戏,有借必有还,这样一来一往之间,自然而然就喜欢上了。林嘉茉知道自己和郑雪是不同类型的女孩子,仔细比较的话,不管从哪个方面似乎都是郑雪更胜一筹。可是她还是喜欢苏凯,喜欢得心都疼了。

年轻的时候大概没什么比这个更让人忧伤,林嘉茉就缠绕在这种情绪内,沉浮不定。

“好象还是没死心呀。”林嘉茉苦笑的望着方茴说,“巨巨巨……巨不甘心,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高依依就是我,我就是高依依呢……”

“别想了,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么。”方茴也感染了她的悲伤,叹了口气说。

“嗯!当不成女朋友,当朋友也行。”林嘉茉吸吸鼻子说,“我还要看他打球,给他送水,回家呼他,放学等他,攒SK的一块钱!帮他做好多好多的事,一直到他毕业,再站在他面前漂漂亮亮的告诉他,我其实特喜欢他……”

林嘉茉蹲在地上小声哭了出来,方茴依靠在她旁边,搂住了她的肩膀。

“方茴,我是不是特没起子啊?”林嘉茉抬起头,泪眼朦胧的问。

“没有,嘉茉,没有……”方茴的眼圈也红了,她一边抹去林嘉茉的眼泪,一边抹去自己的眼泪说。

“呵呵,别哭了,你哭什么啊!真傻……”还挂着泪珠的林嘉茉站了起来,她使劲擦擦脸,深呼了口气,大声的唱着:

“看着她走向你,那幅画面多美丽,如果我会哭泣,也是因为欢喜,地球上两个人,能相遇不容易,做不成你的情人,我仍感激……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很爱很爱你,只有让你,拥有爱情,我才安心……”

方茴望着林嘉茉在夕阳下的亮丽身影,突然觉得特别难过。在那一瞬间,她发现,原来喜欢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美好的事,也许有人会因为喜欢而肝肠寸断。明明都是一样的心情,可是结果却是欢喜与忧愁两种,而且根本不能简单的判别是非对错。她无法想象,如果以后在她与陈寻之间出现另一个人会怎么样,该怎么办。

盛夏的暮色中,方茴打了个冷战。

(6)

会考结束的那天,林嘉茉为了能独自给苏凯过生日而提前交了卷,她拿着礼物跑到苏凯的考试教室门口眼巴巴的等着。苏凯是倒数几个出来的,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林嘉茉惊讶的说:“你怎么跑我们班来了?你没考试?!”

“怎么可能!提前交卷啦!”林嘉茉把他拉倒一旁楼道里说。

“吓我一跳……”苏凯拍拍胸口说,“怎么了?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林嘉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说,“今……今天不是你生日么!生日快乐!”

“特意来跟我说啊!谢谢谢谢!”苏凯开心的笑着说。

“嗯……还有……这个给你!”林嘉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装好的卡通纸袋子,别别扭扭的递给苏凯。

“哇塞!还有礼物?太感动了!”苏凯兴奋的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副耐克的护腕。

林嘉茉捋了捋耳边的碎头发说:“呐,这个可是我自己送的啊……”

“嗯!我知道的,谢谢你!不过这玩艺还挺贵吧?干吗花这么多钱啊!”苏凯小心翼翼的又重新装好说。

“也没有太贵……不过你以后打球可必须带着!”林嘉茉强调说。

“好!我天天都带!”苏凯很郑重的保证说。

林嘉茉满意的看着他把礼物收回到书包里,因为考试,所以那里面没有几本书,一个红色的东西在其中格外显眼。

“那是什么啊?郑雪送给你的礼物么?”林嘉茉有些不是滋味的问。

“这个?”苏凯掏出来给她看说,“不是,是本小说,郑雪想看我就帮她借来了,最近好像还挺流行的,叫《第一次亲密接触》,你看过么?”

“是《第一次亲密接触》啊!我知道,总听别人说,据说很感人呢!”林嘉茉接过来翻了两页,很感兴趣的说。

“想看吗?要是想看你就先拿走吧!”苏凯笑眯眯的望着爱不释手的捧着书的林嘉茉说。

“啊?”林嘉茉惊讶的抬起头,犹豫的说,“不用了……那多不好啊,郑雪不是还要看么。”

“晚两天没事儿,你先看吧。”苏凯拿过林嘉茉的书包,不由分说就把书塞了进去。

“那谢谢了!”林嘉茉高兴的说。

“客气什么啊!”苏凯挥挥手说,“对了,待会和我们一起吃饭吧,去雨花餐厅,我过生日请客!”

林嘉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凯却掉转目光朝另一边使劲挥起了手,林嘉茉回过头去看,只见郑雪背着书包款款的走向了他们。她冲林嘉茉点了点头,转向苏凯说:“考得怎么样?”

“还行,及格没问题!”苏凯笑着说。

林嘉茉这才想起来苏凯也要考试,而她却都没问一问,就像生怕输了一筹似的,她也急急忙忙的说:“是啊!你总说赵烨,你自己呢?”

“就那么信不过我啊?”苏凯扬起下巴说,“要没这点本事我也甭当校队队长了!再说,我还有秘密武器呢!”

“什么秘密武器啊?”林嘉茉好奇地问。

苏凯看着郑雪很温柔的笑了笑说:“你问她。”

林嘉茉又疑惑的看向郑雪,郑雪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说:“别听他胡说了,就是考试前拿了我的几本笔记看看。”

“你是希瑞啊!那就已经赐予我力量了!”苏凯毫不避讳的开玩笑说。

“行了吧你!”郑雪轻轻拍了苏凯一下说:“现在就走么?嘉茉也一起去吧。”

林嘉茉看着他们打情骂俏心里一阵泛酸,她勉强笑着摇摇头说:“我不去了,你们俩好好玩吧!”

“不行!今天我过生日,你必须得去!你别担心,都是你认识的,呆会儿赵烨也来!”苏凯说。

林嘉茉刚想再推辞掉,远远地就听见了赵烨的喊声,他跑过来惊喜的看着林嘉茉说:“你怎么在这儿啊!苏凯说让我叫你一起吃饭,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呢!看你那么早交了卷,我那叫着急!敢情你都知道了啊!”

林嘉茉当然并不知道苏凯早就要叫她一起,也不好在他们面前说提前交卷是为了送礼物,只好“嗯啊”了两句带过,很不情愿的和他们一起去了雨花餐厅。

如果不把林嘉茉的少女情怀、黯然神伤算进去,那顿饭还是吃得很愉快的。那天去的基本都是篮球队的人,高一年级的只有赵烨和林嘉茉两个。席间苏凯在照顾郑雪的同时,也兼顾着帮林嘉茉加两筷子菜。

篮球队的男生吃饭一个比一个生猛,刚上一盘菜,林嘉茉还没拿起筷子,周围的无数双筷子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纷纷加中了目标。下一道菜上来时,等她做好准备事先拿好了筷子,那边却又全部直接用手抓了。

赵烨大呼吃亏,惨兮兮的说:“不带你们这样的!也不知道让让我们!欺负我们小啊!”

苏凯笑着骂他:“滚蛋!要你还算小,那中国没他妈大人了。”

赵烨一边给林嘉茉乘汤一边说:“看见没有,咱们还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赶紧多吃点,他们可不让着你!”

“那是,我们哪有你知冷知热啊!”苏凯别有深意的接话说。

林嘉茉一下子沉下了脸,赵烨也不好意思了,拿起汤勺甩他。郑雪在一旁拉住苏凯的衣袖说:“你别逗人家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赵烨是学雷锋做好事,热心帮助女同学,LADY FIRST!”苏凯坏笑着说。

“对!我就做好事了!郑雪,把你碗给我!我也帮你乘!”赵烨无赖的说。

“去去去!你丫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苏凯挡住他的手说。

“切!嘉茉你看他,还有脸说我呢!”赵烨在一旁起哄。

这些人没一个知道林嘉茉的心思,她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越来越伤心。她没有理睬赵烨的调笑,拿起旁边的酒杯倒满啤酒,站起来说:“光吃了,还没来得及祝生日快乐呢!我带个头吧!祝你生日快乐!”

苏凯也举起酒杯说:“还是嘉茉最有良心啊!谢谢啦,不过一天祝一次就行了,要不我就觉得比你更老了!”

赵烨在旁边惊讶地说:“你都祝过一次啦?”

林嘉茉苦笑的点点头,把杯子举到了嘴边。

苏凯忙喊住她说:“诶!小姑娘意思意思得了!你还真喝啊?赵烨,这会你丫怎么不管了?”

赵烨扯了扯林嘉茉说:“你不用喝,抿一口就行了,剩下我替你!”

“没事,我行!”林嘉茉一仰头,“咕嘟咕嘟”的就喝干了酒。

坐着的篮球队员在下面拍手叫好,一个劲的起哄让她再喝,林嘉茉也不推辞,那天她祝了无数次生日快乐,每祝一次就喝一口,恨不得凑够了苏凯一辈子的生日。赵烨和苏凯都拦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点点的醉了。

散席之后,苏凯叮嘱了几句就陪郑雪走了。赵烨送林嘉茉回家,他好不容易才把林嘉茉安置在了自行车大梁上,用胳膊紧紧环住她。林嘉茉晕晕忽忽的靠在赵烨胸前,含糊不清的哼唱着《很爱很爱你》。

赵烨知道不能把她就这么送回去,于是带着她绕着二环骑了一圈又一圈。

等林嘉茉酒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趴在车把上,不再唱歌,也不再依靠着赵烨。在她后背与赵烨的胸膛之间,吹入了夏日甜腻的风。

赵烨奋力蹬着车说:“脑袋晕么?还难受么?”

“不。”林嘉茉闭起眼睛,吹着风说。

“知道么?我都带你溜了两次雍和宫啦!”

“哦。”

“那现在回家?”

“嗯。”

“嘉茉……”

“啊。”

“今天你其实不开心吧。”

“嗯?”

赵烨深吸了口气说:“你一定不开心,因为你一不开心,我就会跟着难受。”

“……”

林嘉茉没有回答,她偷偷地哭了,因为在她身后,赵烨唱起了那首《很爱很爱你》,他唱了一路,直到把她送回了家。

方茴说,从此之后林嘉茉完成了某种蜕变,她也说不好这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之间林嘉茉沉稳内敛了,那种感情好像经过了一个蒸馏的过程,更加的美好纯粹。在这个过程中,林嘉茉仿佛先她一步成长了起来。而仅仅这样的一步之遥,就让她们的人生分别去往了不同方向。

(7)

那年夏天在嘈杂的大喇叭音乐和纷乱的集体舞步中慢慢流逝。

后来方茴再也没穿过裙裤,学校统一派发了集体舞专用T恤和黑裤子,上衣有红黄两种颜色,上面龙飞凤舞的印了个大大地“舞”字。这让方茴松了口气,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混在人群里,而不被人注视,这套集体服装算是帮了她的大忙。

放暑假之后,F中要求高一年级除周末外每天早上到学校练习三小时的集体舞。方茴嫌天天往返太热又太麻烦,就干脆住在了奶奶家。

她奶奶家在东城,是那种北京胡同里里常见的大杂院,院里住着三、四户,街坊间见面打招呼都是按家里的辈分论,一张嘴就“三叔”、“大姑”的,亲近的就像是一家子。方茴家占了一间北房和后搭出来的半间西房。老俩口住在北屋,方茴去就住在那鸽子窝般大小的小西屋里。院里有个公用水龙头,打水的时候见着了,都客气两句“您先来,您先来!”。但是没有厕所,方便的话都得去胡同里的公共厕所蹲坑。厕所往北去一点,有个副食店,方茴小时候那儿买冰镇酸梅汤,现在也阔气的摆了冰柜,买着高档冰淇淋。再往前小口儿那有棵大槐树,傍晚的时候就聚着一帮光大膀子的老少爷们,有的下象棋,有的聊聊形势,都说皇城根底下的人爱谈政治,老舍的《茶馆》里描写的贴“勿谈国事”的字条那是一点不假,不过到了现在老百姓们还是照样管不住他们的嘴。间或也有穿着宽松背心裤子的妇女,聚在一块嘎达牙说谁家二丫头四小子又怎么怎么着了。老人们见面,则一定会说“吃了么您呐?”,要不就说“晚不晌遛弯去?”。

按现在的话说,方茴就是在享受重温着浓厚的老北京文化,因此也不觉得太无聊。

陈寻他们总在练完舞后到她奶奶家一起玩会儿。那时候他正弹吉他上瘾,什么《小草》、《我是一只小小鸟》早就弹得滚瓜烂熟,已经开始练习新曲子《恋恋风尘》和《那些花儿》,手感好了还能来一段许巍的《在别处》。乔燃在暑假里也学了吉他,不过还只是在《同桌的你》的初级阶段。两个人经常一起背着吉他去,在方茴的小屋里轮流弹唱。林嘉茉和赵烨不会这些,就坐在一旁的马扎上听。方茴的爷爷奶奶总给他们准备不少好吃的,一来就切西瓜煮玉米,拿个大钢种盆,放在地下扔皮吐籽。屋里地儿小,西晒的时候更加热。方茴把家里那咯吱乱响的华柱牌老风扇开到最大,再一人发个蒲扇扇风。要是有蚊子,就在屋门口点上一盘蚊香。

方茴笑着说,可想而知那时候他们过得是怎样的邋遢和悠闲,吉他声、电扇声、说话声混合成一片,蚊香味、西瓜味、汗味蒸发在一起。大概因为看不到离别,所以时光总是慢悠悠的。

而在开着空调的澳洲小屋中,听到她说这些,我却不禁有点悲哀。一是因为我发现成长带给她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可见,二是因为在我这里她仿佛并未得到真正的安慰。我突然有点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让她在我面前从心底绽放这样的笑颜。在我们之间,没有过去的话,会不会有将来。

但是方茴并未发觉我的心思,她薄薄的嘴唇一张一翕,又开始缓缓念出了陈寻的名字。

转眼间陈寻的生日就快到了,他生日和我一天,所以注定会和我遇到一样的问题,那就是记住这日子的人少,忘记的人多,不得不年年在暑假里长大。因此陈寻的生日习惯性的和发小们过,而并不和同学一起。如今有了方茴自然又不一样了,不可能抛开方茴,那么必然这些人要再次见面。上次的会面以那种方式结束让陈寻很不舒服,他决定调和这两方的矛盾。因为不管是方茴还是唐海冰他们,都是他不愿意舍弃的人。而且,以陈寻的性格也不愿意与往事纠缠。他觉得,既然都过去了,又不是开心的事,那么就忘了呗。

陈寻在头一天挨个给他的发小们打了电话,他语气坚定的说一定会带方茴去,所以无论方茴以前出过多大的事,都不要再计较了。他自己都不在意,他们就更没有在意的必要。反正他就是喜欢方茴,没辙,只能这样了。

孙涛和杨晴答应的还算痛快。杨晴前一阵刚看了不少席绢的小说,因此特为之感动,她说陈寻能为一个女孩这样做特他妈男人,这样的爱情应该歌颂应该弘扬应该写成小说拍成电影,反正不应该被破坏。她坚定的站在了他们一边,坚决反对一切邪恶势力棒打鸳鸯,还信誓旦旦的说,如果他们私奔,她一定去帮着弄票,还特意问了问到时候是不是要坐到上海然后换船去香港,这样比较符合故事情节,有怀旧的味道。

孙涛比较冷静,他根本没理杨晴那小女生般的爱情幻想,很诚心的跟陈寻说,这么做他也没什么太大意见,毕竟方茴是陈寻女朋友又不是他的,如果杨晴以前那样他肯定早蹬了她。但这种事作为朋友而言,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陈寻自己能过的舒心。至于方茴能不能让他舒心,孙涛从理论上持保留意见。

他这番话陈寻和杨晴都不爱听了。杨晴在电话那边操着一口流利的京片子骂道:“你丫蹬啊!蹬啊!蹬你大爷的?抽你小丫挺的信不信,再说一遍我跟你丫死磕!”眼见自身难保,孙涛忙挂了电话,陈寻一肚子词都让杨晴说了,他在电话那边憋屈了半天才又联系了吴婷婷。

吴婷婷听了陈寻理直气壮的陈述后沉思了一会,她和孙涛的想法差不多,对于方茴这个人还不太能接受。她总觉得这两个人并不合适,经历多的那个很敏感,而经历少的那个又太热血。这样的结合注定会扰乱彼此的生活步调,越努力接近就越痛苦。不过这些话吴婷婷没有明说,只是提醒陈寻,方茴和她不一样,不能心如止水。如果陈寻认真,就一定要多担待。陈寻知道她又想起了白锋,就没有再说什么。最后吴婷婷还是答应到时候会照顾方茴一点,并劝他最好亲自去和唐海冰说这件事,毕竟只有他见过当时的情景,心结也最大。

傍晚的时候陈寻去找了唐海冰。他们小时候住在同一条胡同,后来几个人都随着北京的建设而不断搬迁,现在已经分散在了不同的地方。陈寻骑车在几栋红砖楼之间穿梭,他回想起小时候和唐海冰一起骑着父母的二六永久牌自行车在胡同里乱钻的日子,那会他个子还小,甚至够不到自行车座椅,唐海冰总在一旁陪着他,每当他来不及刹车摔倒了,唐海冰都立马下车去扶他,而陈寻也总心甘情愿在他前面开道,把车把上的铜铃按得震天响。那会儿他们总是自然而然的做这些事,一直到现在陈寻觉得他们之间还应该那样,既然他喜欢方茴,唐海冰就也一起玩好了,又不是多大不了的事,不至于弄得那么不开心。这么想着,陈寻又紧蹬了两步。

陈寻到唐海冰家楼下时,真好赶上他买烟回来。唐海冰高兴的挥了挥手,往旁边的荫凉地一指就走了过去。

“今儿怎么有空找我来了?你们现在不是跳舞呢么?”唐海冰说。

“操!我们是早上跳,现在这会跳还不热死!我就知道你丫忘了!明天什么日子啊?”陈寻把车支好说。

“我他妈才没忘呢!不就是你丫诞辰日么!明什么安排?”唐海冰抽出根烟说,“来一根么?”

“不要不要!我想先一块吃饭,然后去地坛滑冰去。”陈寻推开他的手说。

“我都忘了你丫是好学生了!行!那明天我和孙涛他们一块找你去!”唐海冰掏出打火机自顾自的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海冰……”陈寻犹豫着开口说。

“啊?”

“明天我会带方茴去。”陈寻直直地看着他说。

唐海冰愣了愣,把烟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大声说:“你丫还没死心啊!怎么就那么不进盐津味儿!方茴她……”

“不就是初中喜欢她的人死了么!”陈寻打断他说,“那怎么了?又不是她杀的,她有什么错啊?”

“你不懂!那女的玩人玩得……操!你想想李贺要没尝过甜头,至于为她卖命吗?”唐海冰气急败坏的说。

“她也没让李贺去和人家打架啊!海冰,你相信我,方茴不是那种人。”陈寻言辞恳切的说。

“相信你?我是亲眼看见的好不好!”唐海冰推开他说。

“亲眼看见怎么了?你又不是"奇"书"网-Q'i's'u'u'.'C'o'm"李贺,你知道他怎么想的?再说了,那是误伤!又不是谁成心安排的!方茴也想不到啊!生死有命,白锋也沾过这事,你能说他是坏人么?”陈寻奋力替方茴辩解说。

“操!你为了她居然拿白锋说事儿!我先告诉你,你这话别在婷婷面前说啊!要不然她恨死你!”

“我知道!”陈寻烦燥的说,“海冰,我就是喜欢她,长了我也不敢说,至少现在我肯定要和她一块儿,要是哥们儿你也别劝我了,明天来大家一起好好玩。行还是不行?你说句话!”

唐海冰冷冷看着他说:“得!我明白了!我也不和你争,你小,我让着你!但我这话撂这儿,早晚有一天你自己会受不了的!明天几点?我去!”

“啊?”陈寻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啊什么啊!几点?”唐海冰不耐烦的说。

陈寻告诉他了时间,唐海冰也没再跟他说话,转身就上楼了。陈寻总觉得这事特别不痛快,也没法发牢骚。好在总算还是摆平了他们,一切都安排好只差方茴没通知了,陈寻打算晚上回到家再给她打电话。

可是他没想到,那天晚上他却怎么也没能找到方茴。

(8)

陈寻回到家以后很自然的给方茴奶奶家打了电话,可是一向和蔼的老人却语气冷淡的说:“方茴不在。”还没等陈寻再问点什么,那边已经变成忙音。陈寻有点奇怪,接着拨给了她自己家,是她爸爸接的,一样的简单冷漠,而答案却让他很诧异,居然还是那句“方茴不在。”

陈寻突然不知所措。

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办法,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她去问问她。

我想那种感觉肯定很绝望,明明如此亲近的两个人,却可以在一瞬之间分开,可怕的是,他都不知道究竟分开了多远。

那时候的陈寻还是年轻的,他不甘这种失落。他不敢再给方茴家打电话,于是他就托自己的同学朋友们,赵烨、林嘉茉、吴婷婷、孙涛、杨晴等等等等,去给方茴家打电话。他知道这种行为可能很骚扰,也明白会因此更加降低方茴在他发小心中的信任度,可是他管不了这么多了。到了现在,方茴的神秘感对陈寻而言已经不是一种吸引了,准确的说,而是不安与煎熬。

但是结果仍然让他失望,不管是方茴的爸爸还是奶奶都没说她去了哪里,问来问去都只是说她不在。

就这样几乎折腾了一晚,第二天陈寻早早的就骑车去学校了,他完全忽略了自己的生日,也没有丝毫的开心与兴奋。他只想赶紧见到方茴,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陈寻几乎是第一个到的,他也没进去,就在校门口坐在车后架上四处张望。陆陆续续的有人来了,陈寻面儿熟人缘广,不少人跟他打招呼,但他都没怎么理,挥挥手就过去了。王曼曼进来时跟他说生日快乐,他也仅仅点了点头。一直等了很久,方茴才姗姗来迟,她没骑车,看见陈寻忙小跑了几步过去。

“生……生日快乐。”方茴还没喘匀气,笑眯眯的说。

可是陈寻却没有丝毫领情,他面容冷淡的地说:“昨天干吗去了?”

“啊?”方茴被他问得发蒙,不明所以的说,“我一直在家,没干吗啊……”

“是吗?”陈寻冷笑了一下,转身推起了车。

方茴发觉了他的不开心,她突然想起自己昨天的确出去了一趟,去一个小商品市场取为陈寻定做的“米链”。那是那会挺流行的小项链,吊坠是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里面的透明油状液体中装着米和一些亮晶晶小珠子,在米粒上面可以写字,方茴定制的那个写着“陈寻生日快乐”。方茴觉得陈寻一定是以为自己没给他准备礼物,所以别扭了,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条小项链,拉住陈寻说:“对了!下午是出去了一会,我去……”

“别骗人了!”陈寻甩开她的手说,“我问你晚上!晚上去了哪儿!我轮着番的让人给你自己家、你奶奶家打电话,都说你不在!方茴,你跟我说实话就那么费劲么!”

方茴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项链上的小瓶子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最终滑落在了地上,小玻璃瓶应声而碎,写着“陈寻生日快乐”的几颗米粒滚落四散,沾上了脏兮兮的土。方茴悲伤的看着陈寻,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陈寻毫不示弱的问:“说啊!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在家。”方茴抿着嘴唇说。

“方茴!”陈寻几乎是嚷着说,“你别再……”

“在我妈妈家。”方茴的声音很小,但还是一下子就让陈寻停止了怒吼,“我妈和我爸……离婚了。”

操场的大喇叭响起了集合的声音,方茴低着头从陈寻旁边走过,陈寻犹豫的拉住她的衣袖,小声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我不想和别人不一样。”

方茴深吸了口气,挣开陈寻的手,擦了擦眼睛向操场跑去。

陈寻觉得心像被什么刺穿了一样,生疼生疼的。他默默蹲下,一粒一粒的捡起了地下那些碎片,白色的米粒已经变得黑乎乎的了,上面依稀的字迹加剧了他心中的疼痛。他恨不得立时去跟方茴道歉,可是他又突然想起,他追方茴的时候给她的保证就是,绝对不说对不起。

其实方茴的父母在她初中的时候就离婚了。那一代人可真是什么倒霉事都赶上了,年幼的时候刚解放,整个国家都在复苏的阶段,可以说一穷二白要什么没什么。上学的时候正文革,学校全部停课不管你学得多好都别念了,上山下乡去兵团,天南地北的发配出去,这一走就是几年,离家数千公里。等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过去了,知识青年再教育结束了,分配工作时却基本都留在了外地。好不容易国家政策允许知青返乡了,孩子户口又不好弄。终于游子归家,一切落停了,没过两年踏实日子,又市场经济下岗了。

方茴的爸爸方建州就亲身经历了以上这一系列的所有事。他思想并不开化,怎么也想不通好好的国有企业怎么就完了,工人兄弟怎么就都卷包袱回家了,他有着这么好的技术,会画这么漂亮的图纸,怎么就没活干了?相比之下,方茴的妈妈徐燕新就精明很多,她早早的就当起了个体户,从开始在街边买煮苞米,到后来买卖“软黄金”羊绒,她是什么挣钱就做什么,一步步的将资本累积到惊人的数字。

社会学家说的没错,最稳定的婚姻是男人比女人的经济基础和社会地位都稍高一些的婚姻,而最不稳定的婚姻就是女人比男人的经济基础和社会地位都高很多的婚姻,比如方茴父母这种。他们离婚倒不是说就没有感情了,只是来自社会的影响,远远胜过了内心的影响。

离婚后方茴跟了她爸爸,定期的会去妈妈那里住几天。虽然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爸爸是弱者,但是其实也明白自己站在了弱势的一方。她觉得爸爸更需要她,失去了完整的家庭,富裕或贫穷对她来说不再有什么意义。而且,她还是有点淡淡的埋怨妈妈,不管什么理由,结果就是妈妈为了金钱抛弃了她。

我觉得方茴的独特性格,就是由生活中这些事一一促成的。但是,作为旁观者,已经成人的我可能可以看出这些,而对于那时仅仅刚过完16岁生日的陈寻,我想大概还是不能明白。不能明白就无法体贴,无法体贴就会无意伤害,无意伤害就会削弱彼此间的牵绊。

而年少的他们,也许就此恶性循环。

那天跳舞,陈寻一直心不在焉的,他紧紧盯着方茴,一结束就径直跑到了她面前。

“一会一起吧!”陈寻有些羞愧的说,“陪我过生日。”

方茴没有答话,陈寻早上的话让她有点伤心,但是怎么说今天也是陈寻的生日,她也不想让他不开心。如果说去年他们之间发生问题,那么她会胆小的选择分手了事。可是今年她却下不了这个决定了,不是因为她变得可以勇敢的去承受,而是因为她更加胆小了,胆小得不敢离开,生怕失去。

“我昨天就安排好了,但是怎么也找不到你……真是特别特别的着急,我心里巨不踏实。方茴,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让我能找到你,行吗?”陈寻看着她,越说越委屈。

“还有这个……我都捡起来了。我很喜欢,回家我就把它洗干净,我会一直留着的……我……”陈寻摊开手心,上面是写着“陈寻生日快乐”的那几颗米粒,因为一直攥着,被手里的汗渍浸得干净了些。

“好吧。”方茴看着心软了些,点点头说,“那先陪我回趟我妈家,我拿东西,晚上不住那里了。”

“嗯!我带你!”陈寻高兴的说。

在路上,两个人还是有些别扭,没怎么说话,他们骑车三拐两拐的,就到了朝阳门外。

陈寻问:“你妈家在这里?”

“嗯,从这儿拐进去!”方茴拍拍他后背说。

那条路就在华普超市旁边,陈寻突然想起了春游那次方茴的特别反应,说:“上次咱们来这里买吃的,你是不是看见你妈了?”

方茴愣了一下说:“嗯……”

“我说就隔一条马路的事,你怎么不去呢!不过遇见她也没事啊。”陈寻说。

“就是不想让她看见,左拐,到了。”方茴淡淡的说。

陈寻停下车,诧异的看着面前的高档小区说:“就这儿?”

“嗯,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方茴跳下车说。

那时候绝大多数北京人还没听说过复式住宅,而方茴妈妈徐燕新住的地方,就是全部复式小楼的俱隆花园。陈寻看着里面郁郁葱葱的园林和跑进跑出的外国孩子,不由感叹生活的差距。他从来没想到方茴她妈会这么有钱,从方茴身上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他不理解方茴干吗不告诉他,他觉得有钱又不是坏事,完全没必要掖着藏着的。

不一会,方茴就背着包走了出来,陈寻往前骑了两步,她一下子就蹿上去了,现在,她已经习惯蹿陈寻的车。

“咱们去哪儿啊?怎么没叫嘉茉他们?”方茴问。

“去地坛滑冰,不和他们一块,每年我都和唐海冰他们过,咱俩得快点,估计现在他们已经到了。”

“啊?”方茴吃惊的说。

“没事!你放心,我都跟他们说好了,反正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他们不会怎么样的。以后,我要让你觉得和别人都一样!没什么你害怕的事!不过,你可不许再有什么瞒着我了!”

“我不会滑冰……”

“我教你!”

“我……”

“坐稳了啊!我可加速了!”

陈寻飞快的蹬起了车,方茴坐在他身后没有吭声。其实她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她实在不想再跟唐海冰见面,因为一见面两个人就都会想起以前的事,那绝对不可能愉快。但是看陈寻这么笃定,她也不好再拒绝。

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就渐渐发现了彼此间的缺憾。小裂缝带来的恐惧感让他们诚惶诚恐的去暗暗的妥协,甚至费尽心思地努力弥补。可是,我想他们或许太用力,或许太稚嫩难以承受,或许命运戏弄阴错阳差。总之,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却慢慢的且行且远。

(9)

陈寻带着方茴赶到地坛,他出了一身的汗,后背有两大片水印。唐海冰他们都到了,孙涛远远的冲他挥了挥手。也许因为紧张,方茴跳下车的时候裤子挂在了自行车支架上,两人踉踉跄跄的,几乎摔到一起。

“我操……真他妈笨!”唐海冰眯着眼睛不屑的说。

杨晴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吴婷婷扽了扽她,笑着迎上去说:“怎么了?一来就给我们行这么大礼?”

“别没良心啊!还不是着急怕你们等久了!我刚才腿差点抽筋!”陈寻笑着说,“是吧,方茴?”

方茴怯怯的从他身后走过来,眼睛看了一圈,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上次都认识了,我就不介绍了!今天咱们一块好好玩!”陈寻把方茴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看着唐海冰说,“说吧海冰,今天上哪儿吃去?早商量好怎么宰我了吧?”

唐海冰点了根烟,随手向马路对面一指说:“就麦当劳吧!齁逼热的,待会不还滑冰么,也别走太远了。”

“行,等我存车,咱一块过去!”陈寻推着车走向了存车处。

方茴没来得及跟上他,她呆呆站在一群人旁边,显得格外孤立无援。

“嘿!你知道么?”唐海冰走到方茴旁边,吐了口烟圈说,“就是李贺教会我抽烟的。”

方茴轻轻颤了颤,脸一下子就白了,吴婷婷一巴掌拍在唐海冰后背上说:“你这人!真他妈没劲!”

“操!轻点!你丫横纹掌,打人疼着呢!”唐海冰唧唧歪歪的走开了。

“甭理他!”吴婷婷对方茴说,“他嘴欠!”

方茴惶恐的点了点头,陈寻存好车跑了过来,拉住她的手说:“背着我说什么坏话呢?走吧!”

攥住陈寻的手,方茴稍稍心安了些,他们一起过了天桥,去了地坛对面的麦当劳。

几个人占了张大桌,杨晴一坐稳就噘着嘴说:“陈寻,我想吃巧克力圣代!”

“行行行!吃什么都行!”陈寻笑着说,“都还要什么?告诉你们,就这一回啊!过这村,没这店!别超过100块钱。”

“三巨无霸!”孙涛摇摇晃晃的举起三根手指说。

“操!吃的了么你!撑死你丫的!”陈寻愤愤的说。

“谁说吃不了!我他妈天天干体力活,就得补补!是不是,晴儿!”孙涛瞪着眼睛说。

“滚蛋!”杨晴一拳打在他身上。

“你丫真淫荡!”唐海冰不怀好意的笑着说。

“行了啊你们!这还有好学生呢!”吴婷婷望着脸红的方茴说。

“切……好学生可不见得是好人啊!”唐海冰阴阳怪气的说,“我要麦香鸡!”

“海冰!”陈寻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记啊!”唐海冰嚷着说。

方茴默默的低下了头,她的心情几乎沉到了谷底,她知道唐海冰不会轻易原谅自己,这样的时间对她来说太漫长太难熬了。

“方茴,你想吃什么啊?”吴婷婷打圆场,和气的问她。

“随便……”方茴小声说。

“我知道她吃什么。”陈寻把笔扔下说,“还要不要别的了?不要我可买去了!不能再追加啊!”

“没了,你坐着,把钱给我,我去买。”吴婷婷拉住陈寻说。

“也行。”陈寻知道吴婷婷是想让他留下陪方茴,感激的说。

终归还是年纪小,等到吃饭的时候,他们之间气氛就好了很多。这些人聚在一起像是有说不完的笑话,彼此揭短,以前干的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说了个够。

陈寻刚讲完唐海冰被他爸拿笤帚疙瘩追着满胡同跑的英雄往事,唐海冰马上就清清嗓子说了起来:“嘿!这次说一段绝密的,保准你们以前都没听过!”

“别逗闷子!快说!”孙涛笑着说。

“故事叫做《陈寻和狗》……”唐海冰慢条斯理地说。

听这名字扬晴就笑了起来,她一边拍打唐海冰一边说:“《陈寻和狗》……你真能琢磨啊!还《篱笆、女人和狗》呢!”

“你丫别他妈瞎编啊!”陈寻笑着说。

“今天我要是瞎编!我唐字倒着写!”唐海冰好像跟他杠上了,挑起眼睛学着单田芳的声音说,“话说80年代末期,在北京西城德外东大院中,那是群雄割据……”

“操!还说没瞎编呢!”陈寻扔过去一根薯条说。

“就是!你丫简练点!真当自己是说评书的啊!”孙涛符合说。

“行行行!就是老张家二大妈养了条狼狗你们还记得么?”唐海冰笑着说。

“我知道!”孙晴举起了手,“刚拿回来时还挺小的,没俩月就长的特大!凶着呢,我都不敢去那院玩了!后来好像让套狗的给抓走了,对吧?”

“对,就是那条狗。”唐海冰点点头,“有天晚上我和陈寻去小卖部去买冰棍,陈寻嘴馋,偷拿了他妈点钱,又买了包粘牙糖。结果刚一出门,就看见那条狗了……”

“啊!”陈寻一声惨叫,拉住唐海冰说,“大哥!我服了,别讲那事了!行么?”

“不行不行!”吴婷婷拦住陈寻,笑着说,“海冰,甭理他!你快讲,后来怎么了?”

唐海冰得意的看了眼陈寻,接着说:“当时二大妈没在旁边,那狗也没人牵着,就自个跟那儿溜达呢。丫小时候胆儿不是特小么,吓得手里东西撒了一地。我就跟他说,别瞎动缓,捡起来赶紧走。都说狗怕人蹲,它估计不敢过来。那成想那狗厉害着呢,一看陈寻蹲下,以为他要拿石头砍它,‘呼’地一下就窜过来了。操!吓得我,拉着陈寻撒丫子就跑啊!”

“不是越跑越追么?”杨晴插嘴问。

“对啊!但那会儿哪还想得到啊!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别看陈寻那会个儿小,跑起来是一点不含糊,居然跟得上我!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见胡同就往里面窜,我刚藏好,就看一条黑影“嗖”就过去了,一点不夸张,那速度,是人是狗我都看不清楚!过一会儿,我就听见那狗在呜呜。我偷偷一看,你猜怎么着?狗在那儿转圈,陈寻影都没了!操!丫比狗跑的还快!”

大家哈哈笑成一片,方茴也笑了,她觉得说起这些的唐海冰,真的只像是陈寻从小玩大的好朋友,一点也不可怕。

“听着!还有最关键的呢!等我被解救出去,我马上就去了陈寻家,他正坐小板凳上哭呢,我抬眼一看院里的晾衣服绳上,挂着一条湿漉漉的小裤衩,就是……就是他刚才穿的那条。”

唐海冰憋不住,自己先笑出了声,大家愣了一会,“轰”的一声爆笑了起来。陈寻红着脸,越过桌子去揪唐海冰,唐海冰笑着闪开他说:“不赖我!我说的可都是真话!”

杨晴几乎笑出了眼泪,她趴在孙涛身上说:“哎呦妈呀,逗死我了!这段子真经典!你以前怎么没讲过啊?那后来你是怎么从那小胡同出来的?那狗就跑啦?”

“白锋听见狗叫,把二大妈叫来拉走的!”唐海冰说。

哪知他说完这句话,刚才还嘻嘻哈哈的所有人,突然一下子沉默了。方茴纳闷的看着他们,陈寻瞪了唐海冰一眼,唐海冰自知说错话,低下了头。杨晴小心翼翼的看着吴婷婷,孙涛轻轻叹了口气。

吴婷婷没说话,她拿起杯子喝干了剩下的可乐,抹了抹嘴说:“都吃完了就走吧。”

方茴发现她的手有点微微颤抖,忙问她:“怎么了?不舒服?”

大家都别有深意看了她一眼,方茴有些不知所措,陈寻忙在桌子下面拉了拉她。

“行!那咱走吧!”孙涛站起身说。

出门的时候,陈寻特意走到了吴婷婷旁边,他小声问:“没事吧,海冰不是有心……”

“我知道,不用你说!”吴婷婷打断他。

陈寻皱着眉说:“你别这样,婷婷,跟你说真的,都这么多年了,你别钻牛角尖了行不行?他在哪儿,能不能回来,谁都不知道,你何苦这么……”

“你他妈烦不烦啊!”吴婷婷红着眼睛几乎冲他喊了起来,“自己的事还没弄利索呢,还他妈管闲事!我怎么样不用你管!我这话先放这,你今天留点意,海冰明显没憋好屁!”

陈寻回头看看方茴,犹豫的停了下来,他望着吴婷婷的背影想了想,又跟上了她:“我不信海冰能怎么着,你现在这样我没法不管。你从小就倔,还爱蒙人,多大事都搁心里。这么大人了,还这样……别哭了!待会让他们看见!要不一会都围过来,烦也烦死你!”

“事儿妈!要你管!”吴婷婷使劲吸吸鼻子,笑着擦了擦眼泪。

(10)

听方茴讲了后来发生的事之后,我有点像娘们似的埋怨。我觉得当时陈寻要是不跟吴婷婷在一块说话就好了,他去做烂好人,方茴却被扔在了一边,然后才会发生那些事……

现在我想,可能是我恨不得充当陈寻的角色才会产生这么无理取闹的想法。因为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两件事,第一,陈寻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这样走到吴婷婷旁边;第二,假如那会儿他陪着方茴,该发生的也一样会发生。

就在陈寻安慰吴婷婷的时候,唐海冰走到了方茴旁边。方茴有些瑟缩,但还是努力的冲他笑了笑。

唐海冰没有笑,他皱着眉头,样子很为难的说:“你喜欢陈寻么?”

方茴一怔,点了点头。

“就跟以前喜欢李贺一样?”唐海冰这次其实并没有一点讽刺的意思,但是方茴还是觉得浑身颤悠了一下。

“不……不是。”她声音有些发抖,却又坚定。

“不是也不行,你明白么?”唐海冰点了只烟说,“我知道可能这么对你也有点不公平,但是这世道你没法强调什么公平。要是公平的话,干吗李贺就死了,可是捅了他的那个傻逼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年轻杀人就不用偿命啊!李贺是坏人么?他就该死么?不是吧,可他怎么就死了呢?”

方茴的眼泪在眼眶里凝聚了起来,她想起了李贺,想起了曾经和他一起玩拔根、唐海冰在旁边起哄捣乱的时候,那会儿的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变成现在这样。

“实话说,以前你铅笔盒里的蚯蚓都是我放的,你自行车的气门芯都是我拔的,你和别的男生说一句就得给李贺道歉也是我规定的,还有你带了三年的小白花,这主意也是我想的。你肯定觉得我特混蛋,可我也没办法,不管为什么,没有你的事他就不会死。所以不干点什么我觉得对不起李贺。你知道么?他那会儿真是特喜欢你……”

“你别说了,我不怪你。”方茴摸了摸眼睛,“我现在还记得那日子,清明也给他烧纸。”

“嗯,那你也算还行。不过,你还是不能和陈寻一块。李贺对我来说就像亲哥哥,而陈寻就像亲弟弟。他们俩通过你联系起来,我怎么也接受不了。我是看着李贺死在我旁边的,而他当时最后看见的肯定是你,虽说你没看他吧。就这一点,咱俩谁瞅谁都痛快不了。而且不是我故意找借口,我太了解陈寻了,我觉得你们俩根本没可能,成不了。你别怪我说话狠,说白了就是我不放心你,当然也不放心他。年轻时候不就是玩玩么?你找别人我绝对不管,没准还祝福你呢!可陈寻,绝对不行。”唐海冰望着陈寻的背影,坚定的说。

方茴半天没有吭声,她在脑子里把唐海冰的话好好过了一遍。虽然唐海冰这人平时挺不讲理的,但这几句他还真是打心眼里好好说的,有些地方也确实就像他说的那样。但是,她不可能因为这些话就放弃陈寻。方茴和陈寻在一起的日子,可以算是她十几年的生命中最舒心的时候。不仅仅是少男少女间的那种懵懂爱恋,更重要的是,陈寻带着她看到了生活的美好。而她,原本已经绝望。

就像一个想跳楼自杀的人,你要是不理他,那跳下去死也就死了。可是如果你在半截拉住他,那他自然产生的求生欲望则是惊人的,而且一旦救上来就绝对不会去自杀第二次了,这是心理学的结论。方茴的情形,和这个有些类似。

唐海冰紧紧盯着方茴,她的手因为害怕和紧张而不自觉的攥住,指节泛起了青白色。

“我……我还是……喜欢陈寻。”方茴轻轻的颤抖着说,“海冰,我不会离开他。”

唐海冰没想到这个战战兢兢,说话都颤悠的女孩居然这么回答他,因此更加严厉的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方茴咬着牙摇了摇头说:“我做不到。”

唐海冰差点背过气去,他记得初中时无论他做什么,方茴都不敢反抗,他本以为这样半推心置腹,半逼迫威胁的方法能有效果,但是却错估了方茴的勇气。他正想再说点什么,腰上别的BP机却响了起来。他拿出来看,“嘿嘿”笑了两声说:“方茴,那你就别怪我了。”

方茴凄然的笑了笑,走在前面的陈寻如春花般绚烂,走在身后的唐海冰黑暗得深不见底。远离天使或许恶魔也不会再纠缠,可是为了那一点点光,两者之间,她选择面对未来,背对过去。

他们走到地坛冰场,在前台租了鞋。方茴从来没滑过冰,看着明晃晃的冰刀直眼晕,陈寻笑着扶她站起来,她紧紧抓住陈寻的胳膊,像到了陌生地方的小动物,满脸惊恐。

“哟!我才看见,你怎么穿短裤就来了?”吴婷婷系好鞋带,走过来说。

“啊?怎么了?”方茴勉强站稳,抬起头问。

“冷啊!”吴婷婷向手心呵了口气说,“再说,摔冰上也容易破。陈寻你真是的,也没提醒人家一下!”

“呀,我还真没想那么多,不过就算我想起来,也没办法告诉她。”陈寻说。

方茴知道他还在介意昨晚没能找到自己,就没在多说什么,冲吴婷婷笑了笑说:“没事,不是特别冷。”

吴婷婷瞥了陈寻一眼,自己滑了进去。

孙涛和杨晴在里面已经滑了一圈,两个人动手动脚又笑又闹,亲热得不行。大概是怕唐海冰找麻烦,吴婷婷缠住他非要学倒滑。唐海冰倒也配合,一直耐心的陪着吴婷婷,也没过来和陈寻方茴说话。

陈寻拉着方茴滑到另一个半圈,扶住她的肩膀问:“冷么?冷就出去坐会儿?”

“还行。”方茴嘴唇有些发紫,轻声说。

“行什么啊!说话都上牙打下牙了!”陈寻一把拉住她,“出去吧!”

“那你陪我……行么?”方茴哀求的看着陈寻说,她之所以硬撑了这么久,就是害怕独自在外面的时候,唐海冰会再和她说些什么。

“废话!我不陪你干吗去呀!”陈寻搓了搓她的手说,“你看看,都快僵了!你怎么不说啊!”

“我觉得还行……”方茴笑了笑。虽然陈寻嘴里一直在嘟嘟囔囔的埋怨,但是手却攥得很紧,手心那一点点温度,仿佛就让她暖和了起来。

两个人到了外面,方茴坐在凳子上,她僵硬的手指怎么也解不开鞋带。陈寻还了鞋,径直走过去蹲下说:“我来吧。”

“不……不用了!”方茴忙推开他说,“我自己就行!”

“你看你,哆哆嗦嗦跟老太太似的,得了吧。”陈寻自顾自的解起了鞋带,“我啊,要是多想点就好了,我没想到这么冷,要不然一定让你多穿点。”

“嗯,我知道。”方茴两只手支在旁边,微笑着说。

“早上的事不生气了吧?今儿还高兴么?”

“挺……挺好的啊。”

“是吧?我就说吧?”陈寻兴奋得抬起头,“别看他们一个个跟小流氓似的,其实骨子里都是好人!尤其是海冰,特仗义!”

方茴的笑容中掺杂了些苦涩,她低着头,腿一晃一晃的蹭着地,套在脚上的白袜套染上了一层薄灰。

陈寻把鞋扔到一边,坐在方茴旁边说:“小时候我们几个玩拍画儿,我的技术最棒,自己攒有一套变形金刚的拍画,别人都没有,好看着呢!结果让旁边胡同的几个大孩子盯上了,有一次他们和我玩,输了还耍赖,非要我把那套画儿给他们,我当然不给了,他们就急了,跟我抢。孙涛真是没白搭他这个姓,那孙子就是一怂货,看形势不对撒丫子就跑了,只有海冰跟我一起撑着,一直等到白锋来,才算摆平。所以说海冰这人是面恶心善,你和他待长了就适应了。”

方茴点了点头,其实唐海冰这些特点她已经很了解了,因为他们也曾经同窗三年,在那段时间内,她充分的感受到了唐海冰的义气。方茴不想再和陈寻讨论唐海冰,这话题就让她不舒服,于是打岔问道:“你们总说白锋、白锋的,到底是谁啊?怎么一直没见过?”

“白锋啊……下回再说吧。”

陈寻看见吴婷婷他们走了出来,站起身向他们挥了挥手。

(11)

方茴疲倦的和他们一起走出冰馆,动作僵持的穿久了沉甸甸的冰鞋,猛地脱掉却并不觉得轻松,腿没劲,软绵绵的落在地上没有真实感。就如同她的心情一样,压抑了很长时间,现在仿佛没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反而却隐隐不知所措。

唐海冰出门后就说有事先走了,孙涛送杨晴回家,陈寻和吴婷婷顺路。方茴回奶奶家,对面有公共汽车到,便和他们告别,打算自己坐车回去。

陈寻拉住了她说:“我送你到车站吧!”

“不用,就过个天桥,你们走吧。”方茴说。

“还是我送你吧,等你上车我再走。”陈寻扭脸对吴婷婷说,“跟我一块把她送走,咱俩再回家。”

“得得得!”吴婷婷摆摆手说,“我可不当电灯泡,我先取车去,你回来找我吧。”

陈寻笑了笑说:“也行,那你等会我。”

夏末的北京还有些燥热,白天晒在柏油路上的热气,在傍晚全部蒸发了出来。两人走上天桥,陈寻走在前面,嘴里哼唱着《白桦林》,方茴慢了他一小步,跟在后面。

“上我旁边来!”陈寻侧过身说,“要不我老看不见你。”

“人多。”方茴抬头看了看前面台阶上的人群说。

“不行,那你走我前头!”陈寻干脆回过头,站住了说。

“你这人……”方茴无奈地笑了笑,陈寻也笑了,一把抓住她,把她推到了自己前面。

方茴没站稳,轻轻撞了旁边一个人,那人“哎哟”一声,急赤白脸的说:“吗呢!”

“对不起。”方茴连忙道歉说。

“你丫走路不长眼啊!他妈的挺大的窟窿,出气用呀!”那人流里流气,头发染成红色,身上穿的T恤几乎到膝盖那么长。他身旁还有两个人,一看就都不是善主儿。

“你丫嘴干净点!也没怎么着!至于么!”陈寻冲他嚷嚷着说。

“操!你丫哪儿蹦出来的呀!关你屁眼蛋事啊!”红头发上去就推了陈寻一下子。

“你丫再……”陈寻挡开他,指着他刚要骂,就被方茴拦了下来,她战战兢兢的说:“别吵了,算了,对不起,对不起……”

“滚蛋!我操你妈!”红头发一点都不含糊,拉开方茴,照着陈寻肚子上就是一拳。

陈寻从小到大没挨过什么打,这一拳打得他差点吐了酸水,他一下子火了,不管不顾冲上去就和红头发撕打在了一起。旁边两个红头发的同伙亦不甘落后,马上过来把陈寻围在中间一顿拳打脚踢。虽然陈寻比他们高大,但毕竟寡不敌众,眼见就处在了下风。

方茴快要疯了,她一次次的去拉他们,一次次的被他们推开,她大声的叫陈寻的名字,大声喊不要打了,但是没人听他的,也没人帮她。

最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红头发的胳膊,哭奇$%^书*(网!&*$收集整理叫着求他住手,红头发才停了下来。他一边骂一边又给了陈寻一脚:“让这孙子横!操!打不死丫挺的。”

“别打了,求求你……求求你……”方茴忙拉住他,泣不成声的说。

红头发戏谑的看着方茴说:“丫太欠,这是让他长点记性,刚才他骂我你也听见了,骂了不能白骂,我得抽他一嘴巴,抽完咱们就两不相欠了!”

“你大爷……”陈寻捂着肚子,挣扎着还要说,方茴忙挡在他身前说:“你要打就打我!”

“也行啊!”那红头发仿佛就在等这句话,他出手又快又狠,上来就扇了方茴一个耳光。

方茴被他打得身子一晃,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耳朵“嗡嗡”作响。疼痛感和耻辱感直袭到她心底,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初中时那段苦难的日子。

就在这含着杂音的空旷瞬间,方茴模模糊糊的听见红头发凑到她身边说:“你呀,好自为之。”

陈寻被这一巴掌彻底激怒了,他的眼睛已经被打肿,几乎睁不开,但从红胀的眼缝中,他还是看见了方茴摇摇欲坠的身体和绝望的表情,那一刻他根本没办法再理性思考,他冲上去狠狠掐住了红头发的脖子,语无伦次的喊:“你干吗!你丫干吗!操你妈!我宰了你!”

路旁看热闹的人和红头发的朋友都被陈寻的气势吓蒙了,所有人都呆立着,甚至没人敢上去劝一劝,说一句话。

“放开!你们都放开!”方茴突然声嘶力竭的尖叫,“陈寻!分手吧……我们分手吧!我不和你在一块了!我不要了!我受不了,真的不行了!我……我要分手!”

陈寻被方茴的话骇住了,他的双手无力的垂下,根本顾不上身边差点翻白眼的红头发了。他觉得时间仿佛一下子静止,呆呆地望着站在他对面的方茴。

方茴头发凌乱,脸颊红肿,眼泪像珠子一样不停地滚落,眼睛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哀伤。

陈寻有些茫然,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这么狼狈了,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一起聊天,还牵着手滑冰,还坐在车后座上聊她家里的事,还笑闹着上天桥……早上送的礼物虽然成了碎片,但也还好好在他裤兜了放着呢。明明刚才都还好好的,可是为什么现在却像要失去这一切的样子呢?

陈寻不能接受,也根本不想接受,他摇摇晃晃的走向方茴,不顾天桥上人来人往,一把搂住她呜咽的说:“不行!我不干!绝对不行!我不和你分手!”

桥下的繁华如流水般匆匆而过,尚还青春年少的两个孩子放任的在那年的一点时光中紧紧拥抱,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以后将会是怎样的结局,只是在单纯的以为,能够这样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抓住彼此不放,便是永恒。

方茴泪眼朦胧的从陈寻肩膀上凝视着对面地坛古老的牌楼,她明明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却仍说着别离的话:“陈寻,咱俩啊……还是别在一块了……”

“不!不成!你肯定是生气了对不对?我不该跟他们打架?我下回再也不这样了,我发誓,行不行?我不分手,死也不分手!”陈寻也哭了出来,在男孩子还能尽情流泪的年纪,他因害怕别离而泪流满面。

“不是的……你也看见了,不是你不好,是我……今天这些人,肯定是冲我来的……要不然也不会这样……”

“不可能!”陈寻紧紧抱着她,不让她有一点挣扎的余地,“你一个女孩儿,碍着他们什么了?那帮人就是流氓!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去招惹他们了!”

方茴凄然一笑说:“你没看见,他们不是三个人,刚才他们下了天桥就有一个人过去说话了,那个人我认识,也是李贺的朋友,以前总和海冰他们一起玩的……你还不明白么?我们已经没办法好好的在一块了,你最好的朋友不愿意我们好,我也不愿意和他见面,我们谁也不能妥协,就算我妥协了也没用……看见你这样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方茴说不下去了,她伏在她最喜欢的男孩肩膀上放声大哭,她害怕,也不解,她觉得自己已经非常用心的去喜欢陈寻了,也没做一点对不起他的事情,可是最后却还是变成了这样。

“唐海冰是么?那咱们以后不见他们了,我们只和赵烨、乔燃、嘉茉一起玩,我们好好念书,考外地大学,离这片儿地远远的,行不行?方茴,我不和你分手,求求你了,我喜欢你,我不想分手,真的不想……”陈寻扣住方茴纤薄的肩膀,在她耳边不住的说着。

方茴再也忍不住,她已经哭得喘不过气,一顿一顿的说:“我……也喜欢你,特喜欢……特喜欢……我也不想……分手……”

“那我们不分手!永远也不分手!”陈寻不容置疑的坚定的说。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很久才慢慢分开,他们谁也不再提分手这个词,刚才的经历让他们彻底感受到伤心与恐惧,离别不仅仅是说说而已,这玩意儿太撕心裂肺,他们根本经受不起。

陈寻牵着方茴的手一直走到车站,他走得很慢,总停下来看看方茴。

方茴的眼睛哭肿了,她拿手挡住自己的脸说:“看什么啊……齁寒碜的。”

“一点也不寒碜。”陈寻笑了笑说,“方茴……”

“哎?”

“没事。”

“……”

“方茴。”

“干吗?”

“没事。”

“……”

“方茴。”

“你怎么啦!”方茴停下来,无奈的看着他说。

“嘿嘿,我就是叫叫,我特爱听你答应我那声儿。”陈寻不好意思的说,“车来啦,你上吧,晚上我给你奶奶家打电话。”

可是方茴却慢腾腾得没怎么动,陈寻纳闷的看着他,她红着脸说:“再……再陪我等一趟吧,我也挺爱听你叫我的……”

陈寻肿胀的脸颊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清脆响亮的喊了声“方茴”,方茴也清脆响亮的答应了声“哎”。

他们来来回回等过了四趟车,天都渐渐黑下来了,陈寻突然窜起来说:“糟了!”

方茴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了?”

“婷婷还在存车那儿等我呢!我怎么把她忘了!我得赶紧找她去!晚上!晚上我给你打电话啊!”

“嗯,你快去吧。”方茴淡淡的说,她其实也想得到,虽然陈寻答应说以后不和他们一起玩了,但他和唐海冰他们是从小的交情,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舍弃掉呢?

陈寻飞奔在天桥上的背影英俊挺拔,方茴从下面仰望着,轻轻叹了口气。

当陈寻赶到存车处的时候,吴婷婷早已不见踪影,只不过在陈寻的自行车旁边,她用红砖头在地上写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大字“BYE BYE”。

陈寻看着这种小孩子的把戏,不由有些失落。他想起了小时候吴婷婷穿着小花裙子塑料凉鞋蹲在地上画跳房子的样子,也想起了刚才信誓旦旦答应方茴和发小们不再见面的诺言,在这两者之间,他突然觉得自己格外落魄、孤单。

(12)

“他那时候真哭了?”在黑暗中我摸索着杯子说。因为要省电,所以那段日子我和方茴晚上都不开灯,为了避免两个人面面相觑的尴尬,我就一直让她讲故事。

“嗯,哭了……啊!小心!别碰右边!”方茴惊呼。

她的夜视能力比我好,及时阻止了我把欢欢遗留下来的杯子扒拉掉地上,避免了它粉身碎骨的命运。

我忙把那个小熊杯子小心翼翼的挪到柜面中间,问她:“你喝水么?”

“不喝……你别弄了,喝我也自己去倒,你破坏力太强悍,都瓷了多少个杯子了?”方茴把书清理好,给我腾出了过道。

“嘿!你踩乎谁呢?”我笑着端着水走过去,“我不就有点夜盲么?你还不允许我这么优秀的21世纪新好男人有一丢丢小缺点啊?”

“没有……”方茴往一边坐坐说,“要不……还是开灯吧,我再想想办法,要没有我的事,你也不至于这样……”

“瞧你!又见外了不是?你说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咱俩怎么着也沾了其中一条吧?所以你别和我客气啊!告诉你,谁要阻止我见义勇为帮助落难老乡,我就跟谁急!”我忙插科打诨道,说实在的也许有点犯贱,我生怕她自己想辙去,跟她一块受苦,我乐意。

“你就贫吧!”方茴笑了笑说,“你再坚持坚持,好日子离咱们不远了。”

“嗯。”我虽然嘴上应和着,心里却不这么想,我是巴不得能和她多待些日子,“接着说,没想到陈寻还挺多愁善感的,动不动就掉金豆儿啊!”

“不是。”方茴好像有些不高兴,“他也没哭过几回……”

“切!我小学毕业之后就没哭过!”我逞能的说。

“但我觉得能哭出来挺好的,至少能让人知道,到底是高兴了还是难受了。要是两人在一块,没的哭也没的笑,那我估计也就到头了。还是小的时候好,你看现在人长大了,一个个都猜不出喜怒哀乐,没劲透了。”

方茴淡淡的说着,我知道她其实是在维护陈寻,我也承认长大的我们多少都在伪装,不愿意轻易透露悲喜,芸芸众生恨不得都一个样儿。但我心里还是挺别扭的,我有点嫉妒在那个年纪可以抱着方茴痛哭流涕的人,他可以使劲的爱使劲的伤害,而我却连保护都遮遮掩掩不敢明说。

“那后来呢?”我一边暗暗咒骂着没出息的自己,一边问她。

“后来啊……”方茴轻叹了口气,娓娓讲了下去。

那天回家之后陈寻还是没憋住给唐海冰打了电话,他一上来就气急败坏劈头盖脸的问候了唐海冰的祖宗八辈,把唐海冰骂得直发懵,好半天才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

“操!真鸡巴不是我干的!要是我安排的我他妈就是孙涛的孙子!你丫还全年级前几名讷,脑子进水啦?你好好想想,我就是再不待见方茴,也不能连你一块收拾啊!”唐海冰也急了,奋力解释说。

陈寻愣了愣,他一琢磨也对,唐海冰说到底是为了他,不可能连他都捎上,但嘴里还是不依不饶地说:“操!没准你丫没跟人说清楚,他们就连我一锅端了呢!也没准你丫故意使的骨肉计!要不然谁没事跟我们俩学生过不去呀!方茴说他们还有同伙,在天桥蹲着等他们来着,她认识,以前就是和你们一块的!”

“操你妈!”唐海冰一下子火了,“我要是那么有心眼当年也他妈上F中了!还至于现在这么瞎鸡巴乱晃?你怎么不想想是不是你那位长了毛比猴还精的方茴栽赃我的啊?我就一个操!我看你是彻底让丫迷住了!”

“不可能!你那是没看见今儿我俩都什么样了!”陈寻大声嚷。

“哼,等我想想啊,嗯……没准是耗子干的,丫在那边混,妈的,等我问问他,敢动你,我他妈连他一起灭了!”唐海冰怒火中烧,电话那边“卡巴”一声,不知道他掰断了什么。

“那到也不用,但是你一定得告诉他们,让他们别他妈再来找方茴麻烦了!这次是当着方茴的面,下回我决不跟他们客气!爱谁谁,我豁出去了!”陈寻严肃的说。

“得了吧你!你能怎么着啊?少给我来这套!告诉你,你给我踏踏实实念书啊!当初你上了F中你妈多高兴啊!挨个给老街坊打电话报喜,还让我妈气不过抽了我一顿,要因为这事弄个处分什么的,我看你怎么交待!”唐海冰轻笑着说,“你放心,要真是他们干的,我肯定不会让他再招惹你了。但是我还是这句话,这事的本质是在方茴这块儿,不是我能保证怎样就怎样的,当初李贺也不是就我一个哥们儿,这件事也不是就我一个耿耿于怀,所以要我说啊,你还是和她分手算了,你条件这么好,是金子在哪儿都发光,害怕找不到比方茴更好的?她也就顶多算个一般人,还有前科,我就奇怪你看上她什么了!”

“去去去!别跟我再提这事了啊!”陈寻烦闷的说,“我还奇怪你们呢!都什么年代了,真当自己刘关张啦?又不是过命的哥们儿,还成天琢磨着两肋插刀、报仇血恨,有本事找捅人那个去呀!跟一女孩儿过不去算什么本事!”

“哼,迟早有收拾那人的一天,丫跑不了。至于方茴,还就不能说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当年李贺在校门口蹲人她比谁都明白为什么,但她一次也没拦过,连劝劝都没有。后来人死了,到是比谁跑得都快。这种女的,也就你这种缺心眼儿当个宝!白送给我我都不要!”唐海冰冷笑着说。

“滚蛋!不和你说了,跟你丫说不明白!反正我就是喜欢她了,不管谁欺负她我都不答应!挂了!”

陈寻摔掉电话,回屋仰躺在了床上,他很生气,却不知道到底在生谁的气。

在带着血腥味的生日之后,他们又回到了循规蹈矩的校园生活。虽然又要早起、穿校服、写作业、考试,但是方茴却很喜欢过这样的日子,踏踏实实的,不必害怕侵害。毕竟在学生时代的生活也好,恋爱也好,并不是风花雪月的,更刻骨铭心的是每天相依相伴的感觉。

因此开学那天,方茴的精神特别好,她满脸笑容的和每个熟人打招呼,如沐春风。

乔燃走到她身边说:“怎么那么高兴啊?我看全班就你最开心!别人都盼着多放几天假呢!”

“是吗?”方茴一边收作业一边笑着说:“开学也挺好的啊,不是又每天都能见面了么?”

“也对!”乔燃笑了笑说,“那天练完舞你和陈寻上哪儿去了?我们还说一块吃串儿去呢,怎么也找不着你们了。”

“啊……我有点事……”方茴结巴的说,“帮我数数本。”

乔燃接过本说:“那咱今天放学去吧,估计今天没设么作业。”

“21、22、23……嗯……行啊!”方茴把本戳齐了说,“你那边多少?”

“20个,怎么少俩?我再数一遍。”乔燃皱着眉说。

“不用,刚才我都数了一遍了,看来就是少两本,谁没交暑假作业啊?”方茴抬起头问。

“我我我!等会啊!马上就好!”赵烨举起手说,林嘉茉在他旁边焦急的催促,“快点!快点!”

方茴和乔燃走过去一看,发现赵烨正奋笔疾书的抄着林嘉茉的作业,乔燃笑着说:“我一猜就是他!每次都这样,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嘉茉下回不借他!不惯他这臭毛病!”

“嘿!乔燃你丫真不仗义!”赵烨愤愤地说。

“快写!”林嘉茉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委屈的说:“我哪儿知道他差这么多啊!下次再也不借他了!”

“是得快点,一会侯老师就来了。”乔燃说,“嘉茉,刚才我和方茴说好了,晚上一块吃串儿去!”

“好啊!”林嘉茉兴奋地说,“不过咱们别吃串儿了,我都腻味了,咱今天去吃麻辣烫吧!”

“麻辣烫?是火锅么?那多费事儿啊!”方茴说。

“不是涮锅!也跟串儿似的,不过是放锅里煮的,倍儿香,你去看就知道了!”林嘉茉说。

陈寻从班门口跑了进来,往赵烨旁边一坐说:“还抄呐?快点,侯老师这就来!我刚从她办公室出来!”

“操!写完了!”赵烨合上本扔给方茴说,“我手腕子都快折了!怎么他妈这么多啊!”

林嘉茉瞪他一眼说:“活该!早干吗去了!哎!方茴!把我们俩本儿错开,别放一块!答案都一样,一看就是抄的!”

“累死我了!今儿放学我得好好吃一顿!”赵烨喘了口气说。

“吃什么去啊?”陈寻问。

“麻辣烫,嘉茉找的地儿,刚商量好,一起啊!”赵烨说。

“没问题!”陈寻笑了笑,掏出课本坐好。

放学的时候这几个人痛痛快快的收拾好书包就走了,方茴没骑车,陈寻带着她。陈寻新买了一个索尼的随身听,带线控的,特高级,方茴拿过来摆弄,陈寻很兴奋地给她介绍功能,方茴也不懂,笑笑塞上了耳机,里面是张信哲的歌,听着确实不错。赵烨和乔燃笑话他显摆那劲儿,不停挤兑陈寻,一路上又笑又闹就没消停。

说到底那时候他们也没什么愁事,当然也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天天晃悠着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所有人都很知足。只不过他们年纪小,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其实就像张信哲的那首歌唱的,且行且珍惜呗。

第五卷 长大

方茴说:“我们都以为长大以后就能真正的永远相伴,于是不惜一切代价的拼命成长,但是当真的长到足以告别青春时,才突然发现,原来长大只会让我们分离……”

(1)

我有时候会害怕方茴消失。

我总觉得她是以很决绝的姿态离开北京的,因为在这里,我从没看见她给除了亲人外任何一个故事中提到的名字打过电话,这让我总是产生很抑郁的预感——总有一天她也会悄无声息的离我而去。

虽然我们之间也有类似于互相依靠的关系,但是我心里仍然很不踏实。我想这可能算是雄性生物的一种特性,对于不能到嘴的猎物,总惦记着。

可惜我不能像狮子扑羚羊一样,把方茴按在我爪下,等不到也联系不到她的夜晚,我只能像怨妇似的窝在家里,吸烟,胡思乱想,在心里咒骂,却又竖着耳朵,小心听着楼道里的动静。

方茴进屋的声音很轻,她转动门把手,小心翼翼的放好东西,尽量不让纸袋子和塑料袋发出“沙拉沙拉”的声音,然后打算再小心翼翼的离开。

“回来啦。”我在黑暗的角落里突然发出声音。

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叫“茴”,她说是因为他爸爸上山下乡、远离故土的时候时时刻刻都想着早些回家,所以生下字头。我孩子第一反应就是“回”字,她妈妈嫌女孩子叫这名不文雅,于是擅自添了个草觉得她真是辜负了这名,明明是寄托回家的念想,但却常常漂泊在外。可是另一方面,她又和这个名字有着冥冥牵绊,总是让身边人想着,她回,或不回。

“啊……”她没想到我在等她,有点惊讶。

“哪儿去了?”我起身问她,我视力不好但鼻子很灵,这就是生物界的互补,总能让你有一种办法察觉到生活的异常,给你留下及时作出反应的余地。

她身上带着一点点陌生的味儿,不是街道乱哄哄的人气,而是在某个地方待久了的味道。

“外……外头。”她有点结巴的说。

我叹气她的老毛病,一有事隐瞒就结巴,看来是从初中起就落下根儿了。

“我还不知道是外头?你要在屋里我还用这么眼巴巴的等着吗?”我有些烦躁的说,“你也用不着瞒我,我真不是那么爱管你的闲事,也不是特喜欢观察您那点绝对隐私,只不过下回你出去什么的好歹吱一声,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过,再怎么着也该有点自觉,这么大人了,不懂什么叫互相照应啊!我天天齁逼累的,你就别再让我操心了成不成?”

方茴没有说话,她静静的站在那里,身体明显有些僵硬。

我想自己可能说话说重了,但是我是真担心她来着,这丫头太愣,心眼直不懂回环,还特别固执。把她扔谁哪儿我都不踏实,就是跟AIBA都不行,我怕哪天她真傻了吧唧的被AIBA掰弯了……

“挺累的先洗澡去吧,还在我这屋,替AIBA省点。”我走过去拉她。

她毫不犹豫的拍掉我的手,然后自己却有些呆住了,我们好像都在状况外,一时气氛无比尴尬。

我很清楚的记得,在共同生活之后,她已经不再拒绝我“目的单纯”的接触了。

最终,沉默被一个外人打破了,楼下的韩国眯眯眼小伙来敲我们的门,用很韩味的英文呼喊这方茴的名字。

“袋子,我拎的那个,刚才忘记给你了。”他站在门口,一手支门,一腿弯曲的摆着POSE说。

我心想,喷点发胶穿件韩衫你就以为自己是张东健宋乘宪啊!装什么大头蒜啊!

“啊!谢谢!”方茴客气的说。

“真是!你还特意跑一趟!”我赶在方茴之前接过袋子,一脸识相就赶紧滚蛋的表情,矗在门口俯视着他说。

“那明天晚上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小眯眯眼白了我一眼,微笑着冲方茴说。

“好,英浩,谢谢你,真是麻烦了。”方茴很真心的说。

“上哪儿去呀?”我有点急眼了,那什么英浩一直对方茴心怀不轨,她看不出来我却能看出来,天下乌鸦一般黑,我自己也有这心思所以完全能明白他那点猫腻。我可坚决不能容忍在自己默默奉献的时候,被这眯眯眼抢得先机,

“打工。”英浩一副资本主义丑恶嘴脸,他完全忽视了身边方茴努力制止他的表示,得意的说,“我们从今天起,每晚一起打工。”

我彻底没话说了。

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感动,只有我知道她为什么去打工,她肯定是看着我这么累觉得不落忍了。

那韩国傻叉儿压根不明白怎么回事,以胜利者的姿态跟我们道了别,我关上门,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你不用……”

“给!”方茴把手里的袋子扔给我,别扭的说,“吃吧!”

我打开袋子,眼睛里直冒绿光,里面是一盒辣白菜炒饭,这东西我有N久没吃过了,确切的说,与方茴合伙之后,我们就没吃过像样的饭,估计我们俩的分量加一块,都没一健壮的澳洲男人沉。

“是我们打工那个餐厅做的,好吃么?”方茴趴在桌子上问我。

“嗯!好吃!你也吃啊!”我狼吞虎咽的说。

“我吃过了。”方茴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把水端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抹嘴了,她惊讶地看着我说:“你这是……”

“呵呵,传说中的风卷残云!”我笑了笑说,“你们在哪儿打工啊?要是远就别去了,要不你天天这么晚回来,还不够我着急的呢!”

“没事,我都和英浩一起的。”

“跟他在一块儿才更不让人放心呢!他那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我拿着饭盒愤愤的说

“得了吧你!”方茴笑笑说,“反正我肯定去打工了,你要是拦着,咱们就散伙!这么大人了,不懂什么叫互相照应啊!”

“嘿,你这人,学我是不是?好的不学,你到是先会威胁了!”我皱着眉一脸苦笑。

“当时你不是就这么威胁我的吗?就这么定了,我洗澡去。”方茴站起来背对着我说,“你看看自己都成什么样了,跟瘦杆狼似的……”

方茴就是这样,总是时不时得让我心疼一下,她那种别扭的温柔,只有慢慢的才能体会到。

我偷偷地看着她把头发梳成发髻,颠起脚拿毛巾,把衣服放在盆里走进浴室。那个时候我终于有了切实的感觉,觉得自己真正的是和她这个人相处,而不是她过去的回忆。

我们忙了一通,等我洗完澡再收拾好,方茴已经窝在我们捡来的沙发上睡着了。她一定累坏了,那么蜷缩着不舒服的姿势,她却像婴儿一样睡得香甜。我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在月光下,她的睡颜恬静美丽,毫无防备,两根湿漉漉的发丝懒散的搭在她的脸颊上,嘴唇微微嘟着,粉粉嫩嫩的泛着光。

我低下头轻轻吻了她一下,她没有醒,睫毛微微动了动,扫过了我的心尖。说到底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可能做事干干净净大义凛然,但是我也不愿意趁人之危。我当时给了自己一个很好的理由,那就是当方茴把她以前的事讲完,我们都能仰起头面对过去时,再一起向未来迈进。

那时候我就像找工作之前一样自信满满,我根本想不到竟然会在几年之后才听完这个故事。现在想想,如果我能再决断点,也许就不会错过。

但是我们永远无法预计未来,年轻的时候我们太坦诚,而长大之后我们又太不坦诚。时光这种东西充满魔力,它没有提醒我以后会发生什么,只是看着我傻子一样靠在沙发边沉沉睡去。

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我被一阵扑簌簌的声音吵醒,我模糊的看见方茴在沙发上抱成一团,她在微微颤抖,发出动物一样的呜呜声。

我爬起来,坐到她身边拍着她问:“怎么了?做噩梦啦?”

“我……我梦见他了……”方茴抬起头,满脸绝望的说:“可是……为什么是梦呢?”

这次,换我绝望。

(2)

1999年9月的某一天方茴做过一个噩梦。

在梦里她回到了B中校门口,确切的说就是李贺死的那天,那里围着一群人,地上殷红殷红的,她本能的想跑,却又觉得应该回去和他说点什么。于是大着胆子拨开人群往里走,她远远地看见唐海冰怀里抱着个人,他半跪在地上狠狠的瞪向她。方茴急忙摇头,大声说我不知道的,你别怪我,我是来看看他,看最后一眼……唐海冰没有说话,他身边那个人动了动,遥遥的抬起头,方茴瞬间呆住了,那个人不是李贺,而是陈寻!流着血的陈寻!

方茴疯了一样的跑过去,她哭喊着陈寻的名字,紧紧抓着他的手,一次次想把他拉起来,拉到自己怀里,可是对方却没有一点反应,死气沉沉的。这种徒劳无功的拉扯突然让她产生无比空虚的感觉,好像整个世界只有她在用力。

难道就不想一起站起来逃跑吗?她疑惑的抬起头。

然而她看见的竟然是冷冰冰的尸体,李贺的尸体,他的手上沾满了血,而方茴一直紧紧握住的,就是这只无丝毫生气的手。她猛地甩开它,可是不可避免的,她已经染上了李贺的血。

唐海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人们渐渐围成一个圆圈,方茴觉得有千百个指头指点着自己,她大声辩解,但根本没人听。在这些冷漠的人中她终于看到了陈寻,但是陈寻一脸厌恶,他撇撇嘴,转身和唐海冰一起离去……

“别走!”

方茴惊醒时泪流满面,她竟然觉得这个梦无比真实,至少那种无可挽回的锥心之痛是真的,让她一阵阵心有余悸。

第二天上学,方茴因为这个梦很没精神,乔燃跟她说话,她都回答的恍恍忽忽的。陈寻吃完饭后坐在她后边的桌子上,方茴一直发呆,连头都没回。

“嘿!想什么呢!”陈寻拿手里的棒棒糖敲了她头一下说。

方茴猛地一哆嗦,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你?”陈寻忙跳下来,走到跟前弯下腰说。

“没事。”方茴玩着手里的涂改液说,“你吓我一跳!怎么神出鬼没的!”

“什么呀!我都坐那儿多半天了!吃棒棒糖么?要桔子的还是草莓的?”陈寻问。

“桔子。”方茴随口说。

“桔子……”陈寻翻了翻兜,笑着说,“我忘了,桔子就是我嘴里这个,只剩草莓的了。我就舔了两口,你要不嫌弃,就凑和吃吧。”

“哦。”方茴茫然的点点头。

陈寻本来是跟她逗贫的,没想到她根本没听进去,一点反应都没有。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陈寻疑惑地问:“方茴,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啊,刚才上语文课时我就发现了,你趴了得有半节课,到底是怎么了?”

“陈寻……”方茴认真地看着他说,“我昨天做了个梦,我梦见你和唐海冰一起走了,我一直叫你,可你没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早晚有一天,你会跟他们走,我最后还是留不住你……”

陈寻“噗嗤”一下笑了,他揉了揉方茴的脑袋,毫不在意的说:“你成天都琢磨什么啊!就因为这事?那是梦,又不是真的!再说,没听人说梦都是反的吗?怎么可能呢!”

“可是我醒了就哭了,那种感觉特难受……”方茴低下头说。

“你别胡思乱想了!”陈寻蹲下来,趴在她课桌边小声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永远是多远啊。”方茴轻笑了一下说,“我们才这么大,谁能说的准那么久以后的事情,我只是希望就算哪天我们分开了,你也不会后悔曾经和我好过,就够了。”

“你什么意思?”陈寻沉下脸说,“我就是想以后都一直在一块才和你好的,要不然我这算是干吗?逗闷子啊?你就是压根不相信我!”

“不是……”方茴有些伤心,虽然陈寻说的那么美好,但她却没什么底气。前路漫漫,而他们相遇太早,能够结伴同行多远,她真的没谱。

“好!我要是说的不是真心话,以后抛弃你了,就让我出门撞墙,万事不顺,众叛亲离!”陈寻急了,赌气的说起了狠话。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方茴忙安抚他说,“不是说给我棒棒糖么?哪儿呢?”

陈寻看她不再纠结,心里舒服了点,把手中的棒棒糖递过去说:“你也真是的,你看电视里,那男的要发毒誓,女的都使劲拦着。你可好,一字不拉听我说完,一点也不心疼我!”

方茴红着脸剥开糖纸说:“你别胡说了,班里这么多人呢……”

“哦……”陈寻站起来说,“那我下楼找赵烨去了,你别自个瞎想了啊!”

方茴点点头,看着陈寻走出了教室。

其实她刚才根本没想过要阻拦陈寻说下去,恰恰相反,她一直在认认真真的听。她觉得,如果真的担心那些诅咒的东西实现,那么就会一直遵守诺言,这样不也挺好的吗。当然,这些想法她并没有告诉陈寻。

方茴这种稚嫩的心思未免有点可笑,她在那会并不知道,所有男孩子在发誓的时候都是真的觉得自己一定不会违背承诺,而在翻悔的时候也都是真的觉得自己不能做到。所以誓言这种东西无法衡量坚贞,也不能判断对错,它只能证明,在说出来的那一刻,彼此曾经真诚过。

而陈寻也同样有件事没跟方茴说。

他一出教室就碰见了赵烨了,赵烨在下面刚盖了三个球,正兴奋呢,见到陈寻就高高蹦起来,一边学《灌篮高手》嚷着“赵烨苍蝇拍”一边扑了上去。陈寻一下没躲开,被他挤到了楼道墙上,胳膊肘蹭掉了一块皮,浸出了血丝。

“唉哟真对不起!”赵烨嬉皮笑脸地说,“没想到你这么不禁拍,一暑假没练功力降低了呀!”

“混蛋!没空搭理你啊!”陈寻推开赵烨说。他有点慌乱,因为他突然想起了刚才那个“出门撞墙”的誓言,心底凉飕飕的,手心都出了汗。

“装什么逼啊?怎么脸色儿都白了?魔症啦?别真给你打坏了。”赵烨凑上来说。

“就凭你?再修炼一万年吧!”陈寻揉了揉胳膊,轻蔑的说。

两个人笑笑闹闹得下了楼,陈寻没有多想,他用唯物主义推翻了自己的不安。新世纪的三好学生怎么能被封建迷信给吓唬住呢,应该高举马列主义大旗,紧握政治理论,见神杀神,见鬼拍鬼,小宇宙爆发,一顿天马流星拳把敌人KO掉,就不信这个邪了!

(3)

在长达几个月的排练之后,十月一日来临的那天好像有种大幕即将拉开的凝重感。

方茴住在了奶奶家,早上一起来就在居委会大妈的带领下在门口挂上了国旗。奶奶早就把她晚上去天安门广场跳舞的事宣传出去了,在门口就站了那么一会,就过来不少街坊打招呼,院里的李大爷乐呵呵的说:“今晚上我们方茴去接受国家领导人接见!”大家一片“啧啧”的赞叹声,问她到底是在天安门城楼下面跳舞,还是在金水桥上面跳舞,还问是不是得给领导人献花,弄得方茴十分无奈。她苦笑着想,这群众的言论就是厉害,估计再传两条胡同,就会变成她今晚上将独唱一曲,歌颂祖国美好河山了。

中午在院里就能听见轰隆隆的声音,也可以看见空中飞过的飞机,据说是检阅的,还有直升机巡逻。对门王叔叔拿挂红布的竹杆召回了几只陌生的鸽子,估摸着是在广场放飞的,里院一小男孩还捡了个气球,也说是在天安门放的,飘到这里来。方茴想起当年亚运会时自己也这么兴奋过,还存了几张熊猫盼盼的彩票当书签,不过现在她可没精神再和邻居们嘎打牙了,下午东四大街会戒严,学校规定了集合时间,她要不提前走,一会就连胡同都出不去了。

方茴和陈寻他们约在东四路口集合,她收拾好了东西,跟英雄似的被奶奶拉着在院里和大家一一告别,被一群人簇拥着一直送到了大门口,说了半天才阻止他们把她送到胡同口的想法。这么一来一去耽误了不少功夫,她匆匆忙忙疾走着去和同学汇合。

大街上几乎没有人,远远地,方茴就看见了陈寻,他正焦急的往这边看,一见到她的影子,便使劲挥起了手。

“怎么这么慢?我都快急死了!一会这就戒严,刚才都过去好几辆警车了!”陈寻说。

“耽误了点……”方茴走得急了,咳嗽着说。

乔燃递给她一瓶水说:“甭着急,这不赶上了么?先喘口气,纱巾带了吧?别忘东西。”

“坏了!”听乔燃这么一说,方茴突然叫了起来,“不行,我还得回去一趟,!”

“怎么了?快来不及了啊!”林嘉茉看看表说。

方茴已经跑走两步了,她回过头说:“你们先去吧,别等我了!”

“哎!你看着点车!我们在你家对面胡同口等你!呆会咱们一起穿胡同过去!”陈寻大声喊。

“她搞什么啊!真戒严了,咱们可飞都飞不过去。”赵烨皱着眉说。

“我也不知道,先往前走吧。”陈寻拍了拍他肩膀说。

方茴几乎是踩着警铃跑出来的,两条胡同之间的窄街就像不可逾越的深崖,她差点与陈寻他们失之交臂。快跑到那边的时候陈寻伸手抓住方茴,一下子把她拉了过来。

“太你妈惊险了!快赶上美国大片了!”赵烨呼了口气说。

“吗去了?”陈寻问。

“取……取相机。”方茴拍拍兜说,“刚才……忘了。”

“操!我当什么呢!拿它干吗啊!齁占地的。”赵烨白了她一眼说。

“不是你那天说要拿的吗?”方茴委屈的看着他说,“还说到时候咱们五个在天安门城楼底下合个影……”

“啊?”赵烨一脸茫然。

“你听赵烨的?他说话就跟放屁似的!不,还没屁值钱呢!他也就心血来潮那么一张罗,他一说你一听,全当小鸟操老鹰,也就你当真!”陈寻气的直笑,不停数落赵烨。

“滚蛋啊!就你丫说的好!操!方茴待会咱俩照,不带丫玩啊!”赵烨揽过方茴的肩膀说。

“放手!”陈寻和乔燃同时喊了起来,俩人互相瞧瞧,都有些尴尬。

“行了行了!都别闹啦!赶紧走吧!再不走真迟到了!”林嘉茉把纱巾系在腰上,拉起方茴就跑。

他们是倒数几个到学校的,侯老师免不了也批评了两句。陈寻赶紧接过她手里的活,帮着发放晚上的食品。乔燃一个个的检查服装和道具,说是道具其实也就是一块纱巾而已,上面缠了个闪亮的绒球,跳《阿系跳月》时当腰带,跳《迷人的秧歌》时当手绢。

出发之前校长、副校长、德育主任挨个讲了话,满是家国大业、民族气节的豪言壮语,一副当今世界舍我其谁的气势。底下的学生没那么些想法,更多的是小孩子般的兴奋,谁和谁都没在一起待过这么久,想起即将集体熬夜,都一个个的喜笑颜开。

长安街早就禁行了,全校的学生配合典礼要步行到天安门。好在年轻也不怕多走这点道,一路上有说有笑的丝毫不寂寞无趣。十几岁的男孩子还不太懂温柔和体贴,陈寻只顾着和男生逗笑,偶尔凑到方茴旁边和她聊两句天,却看不见她手里的塑料袋已经从左手到右手,换了几个来回。一直等到林嘉茉嚷嚷着沉,赵烨屁颠屁颠的去替她拎时,陈寻才反应过来也该去帮方茴拿袋,但他回头一看,却发现方茴手中已经空闲了出来,乔烨走在她旁边,提这两个袋子,正拧开水给她喝。

乔燃把水递给方茴,跟她聊天:“暑假的时候去和我姐姐看了,故事还可以吧,歌确实好听。”

“什么啊?” 陈寻就听了个开头,走过去问。

“电影,《宝莲灯》。”方茴说,“主题曲是张信哲的《爱就一个字》。”

“哦!那个啊!我知道,‘爱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对吧?”陈寻随手拿过方茴的水瓶,对着嘴喝了起来。

“嘿,你这人!讲不讲卫生啊!你喝了人方茴待会怎么喝啊。”乔燃笑着说。

“她都不嫌弃我,你管得着么?”陈寻半开玩笑半挑衅的说。

“谁……谁说不嫌弃!”方茴不好意思地夺回了瓶子说,“喝自己的去!”

“那个《宝莲灯》好看吗?”陈寻看着方茴欲盖弥彰的样子有点想乐,板了板脸赶紧说起了别的事。

“还行,比我想象的好,特别纯真美好,所以你不一定爱看。”乔燃说。

“你就踩乎我吧!”陈寻不理他,转过头问方茴:“想看么?赶明儿我带你看去!”

“不想看!”方茴没想到他当着乔燃就这么说,她很不自在,急忙的拒绝。

“现在好像也不映了吧……”乔燃想了想说。

“哎?可惜!”陈寻叹了口气,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没聊多久,走在前边的侯老师就喊了陈寻一声,陈寻忙答应着跑过去,乔燃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的说:“方茴,你和陈寻挺好的哈。”

“啊?”方茴愣了一下,结巴的说,“还……还好吧,咱们不是都很好吗?”

“呵呵,也对。”乔燃笑了笑说,“不过不知道的人看起来,没准以为你喜欢陈寻呢!女孩都挺喜欢他这样的男生吧!”

方茴不知道说什么好,尴尬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也不是……”

“你看,咱们学校喜欢他的女生多少啊!够个加强连了!”

“那有什么好的。”方茴看着五班那边的学生撇撇嘴说。

“总比我好,呵呵,我怎么就没想到和你去看《宝莲灯》呢?”乔燃低下头,眼睛里闪过了与以往不同的波光。

“那……那干脆叫上嘉茉、赵烨,一起再去看一次好了。”方茴所答非所问的说。

“哦,可以啊。”乔燃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但只有那么一会会,再抬起头,依然是温和的笑容。

陈寻在前面一直偷看着他们,眼见两个人窃窃私语,终于忍不住喊:“乔燃,别和姑娘逗贫了!快来帮忙数人,前边就到了!”

“滚蛋!谁逗贫啊!这就来!”乔燃脸颊微微发红,转头跟方茴说,“那我过去了啊。”

“嗯。”方茴点点头,虽然乔燃是让人舒服的男孩,但她却并不贪心。

乔燃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他拿过方茴手中被陈寻喝过的矿泉水,掏出自己袋子里的水递给方茴说:“喝这个吧,还没动过的,我已经帮你拧开了。”

方茴接了过来,她望着手中透亮干净的矿泉水瓶,突然有些茫然无措。

F中跳舞的地方在长安街靠近人民大会堂的一边,方茴看着宽阔的广场叹了口气,这样的距离她根本不可能回家向邻居们汇报国家领导人穿了什么衣服,系了什么领带,脸上有没有痦子,褶儿多不多,能看见个影儿就算不错了。

晚会八点开始,时间还早,但是有演出任务的人已经全部准备就绪了。F中校长命令大家集体休息,不许胡乱走动,上厕所举手跟老师汇报。学生们坐在平时车水马龙的天安门广场上,多少有些不真实的兴奋感。赵烨把这种躁动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先是拉着林嘉茉玩“一个、一个、一个个……”,巴掌拍的飞一样快,引得不少人看,后来又伙同陈寻乔燃,和方茴林嘉茉一起玩“龙虎斗”。渐渐周围看的同学越来越多,赵烨干脆组织了小十个人一起玩“一只青蛙两条腿,两只青蛙四条腿”。偏偏他玩得又不好,就在赵烨被一群人起着哄,等待林嘉茉弹脑嘣儿时,侯老师终于按耐不住走了过来。

“都给我坐好了!别的班同学都好好呆着呢,就看你们疯了!都多大啦?还玩这个!我要是不过来你们是不是就要在天安门广场上‘老鹰捉小鸡’了?”

“没有,没有,不会动静那么大,顶多‘一网不捞鱼’。”赵烨嘻嘻笑着说。

“说你呢!还笑!都给我老实待会!”侯老师板起面孔说,“我看你是太闲了,这么着吧,我给你安排个活儿,待会你负责带同学去厕所,就在那边,蓝色围挡的地方。”

“啊?”赵烨一声惨叫,“不用吧,这事还是乔燃去比较靠铺,他不是生活委员吗?”

“别推三推四的!你个子高,眼睛好,可以帮着看着点,防止同学们走散了!这么大地儿这么多人,真丢了上哪儿找去!”侯佳四处看了看说。

“侯老师,那厕所是怎么弄得啊?平时也没看见天安门有这么多厕所啊!”林嘉茉疑惑的问。

“走,我带你看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赵烨笑嘻嘻的说。

“你瞧他,什么人呐,刚才还老大不乐意呢!嘉茉一张罗立马就欠儿灯似的了!”陈寻捅捅方茴小声说,方茴瞅着赵烨满脸放光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

“没事去厕所参观干吗啊!你们来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排排那种长方形的排水井盖了吧,把那个盖子卸掉就可以当作厕所了。”侯老师指着远处说。

“啊?就是那个啊!还能这么用啊?”赵烨惊奇的说,“谁设计的?真牛!”

“不知道吧?所以说侯老师让你带领大家去厕所就是为了方便你近距离的考察,回头书面给我们汇报一下,这次回去的感想你就写《关于天安门广场厕所的思考》好了!”陈寻挤眉弄眼的说。

“操!我看你丫最近是太舒服了!制不了你了还!”赵烨冲过去使劲按陈寻的头,大家在旁边笑成了一片,侯老师边笑边批评他:“赵烨!不许说脏字!”

当宏大的天安门广场响起《爱我中华》的音乐时,人群自然而然的沸腾了起来。平常懒懒散散的舞蹈,也突然变得充满活力,成千上万人一起熟练的转起了圆圈,场面非常壮观美丽。此情此景,大概只有在泱泱大国神州大地才能欣赏到了。

偶尔方茴和陈寻相遇的时候,两人都会相视一笑,他们不约而同的觉得幸运,在茫茫人海中偷偷享受着爱恋的感觉。我想这也算是一种浪漫,毕竟在那么多人里相逢已算不易,对于年龄尚小的他们,相知更是可贵了。

随着晚会的进行,夜空中燃放了非常绚丽的礼花,那和我们平时看得烟花炮竹可不一样,每一枚都是精良制作,用专门的礼炮放,在空中绽放的花样即大又亮非常饱满。因为距离非常近,伸手就能触碰的感觉,所以看上去仿佛银河遗落的天光在头顶上盛开。方茴他们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花火,一个个像小孩子一样又蹦又跳,欢呼雀跃。

音乐重新响起,陈寻招呼着同学们说:“兄弟姐妹们!跳吧!最后一次集体舞了!咱都动起来啊!”

“快跳快跳!”赵烨一把拉住了林嘉茉。

“干吗……我不站这队啊……”林嘉茉纳闷的说。

“靠!都最后一次集体舞了,还管站哪儿啊!等到建国一百周年时咱俩都快七十了,还跳得动吗?到时候可没机会共舞一曲了,就这么着吧,快点!”

赵烨趁着《青春舞曲》的音乐,做了个很绅士的请舞姿势。林嘉茉看着他古怪的样子哈哈笑了起来,欣然握住了他的手。

整个广场的声浪响彻天边,林嘉茉捂着耳朵大声向方茴喊,方茴还是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两个人对着比画了半天,才明白林嘉茉说的是“照相”。方茴把相机给了侯老师,让她帮忙,林嘉茉拉来了陈寻他们,五个人挤成一团,摆着各种姿势,在漫天金色礼花的夜晚照了他们人生中唯一的一张合影。

那场全世界瞩目的盛大典礼,在这些少年眼中最终化成了照片中烟花的倒影。他们不清楚历史上将会怎样记载,也毫无意识已经成为一个重要日子的组成部分。作为千千万万抬起头仰视那场繁华的人中的一个,方茴在那会儿只是单纯觉得快乐,以至于忽略了自己和陈寻悄悄握住的手,和身后乔燃惊讶悲伤的目光。

(4)

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真是一点也没错。比如陈寻和乔燃两个人,就方茴的叙述看来,我觉得陈寻善于制造问题,乔燃善于解决问题;陈寻喜欢表现,乔燃乐于观察;陈寻坚决果断,乔燃同样坚决却犹豫;陈寻做事的过程是思考行动再思考,乔燃则是思考思考再行动。

总之,可以这么说吧,陈寻是进攻型的男生,而乔燃是防守型。这直接就注定了他们与方茴的命运,爱和恨,责难和宽恕,相遇和别离。

十一建国五十年大庆晚会结束之后,F中又集体步行回了学校。可能是刚才的狂欢消耗掉了太多能量,学生们都安静了下来。方茴也没精神再和陈寻他们聊天了,她有一件事情迫在眉睫,十分的为难。

因为活动后的时间很晚,所以学校要求家长们来接孩子回家。方建州和徐燕新知道后都争着来接女儿,徐燕新认为那么晚了,跳舞又累,自然是开车把方茴接到俱隆花园好好休息。而方建州则认为自己骑着自行车来,把车停在学校里再打车回家一样可以,不用开车那么显眼。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两句话不对又扯到了钱上,一个说你不就是有点臭钱,有什么了不起。一个说臭钱怎么了,有这点臭钱就能让女儿舒舒服服的坐高级进口车,不用大晚上满街溜达打车,还要使劲瞪眼专挑一块二的夏利,不敢打一块六的富康。两人吵了起来,互相摔了电话,最终也没商量好。方茴生怕这他们都来,在校门口闹起来弄得满城风雨,因此回到学校就匆匆和大家告别,跑到了校门口眼巴巴等着,心想要和爸爸一块回家。倒也不是想了别的什么,她只是觉得爸爸大老远骑车过来不容易,不能让他一个人回家,妈妈有车多少好点。

另一边陈寻看着方茴走远,自个去取了车,男孩子没女生那么麻烦,他就没叫家人大半夜跑一趟。陈寻走到车棚时遇见了乔燃,他也一样没家人接,正若有所思的想着点什么,一边转车钥匙一边发愣。陈寻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嘿!大半夜琢磨什么呢?”

乔燃回头看了看他,低下头开车锁说:“你们家没来人啊。”

“没!太折腾,咱们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学生,用不着他们接送。再说今天治安肯定好,能出什么事。”陈寻也开了车锁,把车推出来说。

“那咱俩一块出去吧。”乔燃把跳舞用的纱巾缠在车把,回过头说。

“成,走吧。”陈寻跨上自行车说。

月光在两个年轻男孩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银色的亮光,他们一起在寂静的大街上并排骑着车,身上洋溢出青春独特的气息。夜晚的黑和月亮的美,让人的心安静了下来,在这样的景致里,乔燃终于问出了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他语调平和,坦诚的说:“陈寻,你是不是喜欢方茴啊?”

陈寻有一些吃惊,他愣了愣,随后很自然的绽开笑容说:“对啊!我喜欢方茴,嗯……她也喜欢我,其实我们已经交朋友了!”

乔燃逆着光,并没有看清他的笑容,虽然月光很亮,但他却觉得世界黑暗了一下。这仅仅一下下的黑暗,让他的心突然钝痛。

“不好意思啊,一直瞒着大家,我们怕被很多人知道,不好。不过你都看出来,我就不瞒你了!”陈寻仍旧笑着。

“哦,这样啊。”乔燃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笑,他冲着空荡的夜空深吸了口气说,“方茴是好女孩,她真的挺好的。”

“嗯!她心眼特好。”陈寻点点头说。

“善良,单纯。”

“从来不去麻烦人,什么事都尽量自个做。”

“找她帮忙,她一定尽心尽力。”

“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她想得多,心细周到。”

“不虚荣,不做作。”

“上体育课做操的时候显得笨笨的,但努力把胳膊抬平的样子很可爱。”

“做功课认真的样子也很可爱。”

“课桌收拾的特整齐。”

“校服永远干净。”

“眉毛和眼睛漂亮。”

“手指漂亮。”

“皮肤好。”

“头发很软。”

“写字好看。”

“声音好听。”

“画画好。”

“唱歌也不错。”

“聪明。”

“温柔。”

“所以我喜欢她!”

“……”

他们关于共同喜欢的女孩的赞扬,在十字路口嘎然而止。陈寻最后说的那句话让乔燃无话可说。他突然惊醒,从对方茴的美好想象中抽离。他悲哀的明白,即使方茴再好,也已经失去了。可能连失去都算不上,因为他从未得到。所以,面对陈寻的骄傲,他根本没有立场。

乔燃跟陈寻在那个路口分开,他们带着不同的心情去往了不同的方向,就如同日后他们对方茴的感情,两种不同的方式从那时候起就背道而驰。

其实我认为乔燃有点傻,他没给自己余地,就拱手退让了。如果一开始他不是问陈寻喜不喜欢方茴,而是直接说自己喜欢方茴,那么可能心里痛苦辗转的人就会是陈寻,可能他就有了机会,公平的去和陈寻竞争,至少不用把心事隐藏。可是他没有,陈寻的诚实把他逼进了死角,使他的感情只能压抑了起来,被埋在年少时光中最深的地方,而这一埋,就是很多很多年。

方茴和陈寻的秘密就这么揭开了,既然五个人里有四个人都知道了,那么剩下的一个自然也不能再隐瞒。

赵烨听说之后十分兴奋,甚至比当事人还看重这件事,一边嚷嚷着地下工作做得好,一边两眼放光的观察他们一言一行,经常莫名其妙的小HIGH一下,让旁边的人甩过一排白眼。可惜没人和他分享这种乐趣,方茴脸皮薄肯定不会和他说这个,陈寻怕被他挤兑也不主动提,林嘉茉新鲜劲早过了,不屑于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天天念叨,乔燃心里独自难过着,压根就不想提。

但是即便这样,赵烨仍旧跟吃了激素似的雀跃异常,其实他并不是看热闹忐儿哄,而是用另一种眼光看待这件事。

赵烨喜欢林嘉茉,基本属于一见钟情,二见倾心的程度。别看他平时凡事都有他,总是冲在最前头,但是骨子里却很胆小,尤其是面对林嘉茉的时候,按陈寻的话说,就是稚嫩的像鸡一样。这话曾经招来一顿暴打,害得陈寻每次都要解释,是小鸡的“鸡”,不是小姐的“鸡”。

说到底赵烨还是担心被拒绝,那简直太折面子了。他们天天都在一起玩,低头不见抬头见,如果被闪了,就真的下不来台。毕竟林嘉茉并没表示过什么,只是天天围着赵烨傻玩傻乐。那次喝醉酒,林嘉茉靠在他胸前沉沉睡着,而赵烨却百抓挠心,火烧火燎的,送她回家之后又绕着二环骑了一圈才冷静下来。所以赵烨迟迟不敢跟她说出这份心意,他害怕林嘉茉那美丽的笑容会因此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而这次陈寻和方茴的事给了赵烨勇气,他突然发现两个人原来可以像好朋友一样天天玩闹,同时又可以在心底互相倾慕,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偷偷牵一下手,塞张纸条,掰块橡皮。这种美好的关系大大刺激了赵烨,他渴望能和林嘉茉变成陈寻他们这样,渴望得已经忘记可能产生的尴尬了。

但是赵烨并不知道,林嘉茉没有一丝一毫这样的想法,即使有,对象也不是他。那本《第一次亲密接触》她还没有还给苏凯,苏凯高三了,忙得顾不上和他们混在一块,所以能见到他的时候少之又少。林嘉茉仅凭着这本小说和他保持的一点点联系,每次苏凯路过他们班门口,都会停下来朝里喊一句:“嘉茉,书看完了么?”林嘉茉就假装说:“没呢!轻舞飞扬还没死呢!”慢慢的,好像那本小说已经不再那么重要,只是林嘉茉冲他微笑的借口罢了。

久而久之,方茴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也谈起了“喜欢”这样的敏感字眼。赵烨总是旁敲侧击的说,要在适当的时候做出适当的表白,两人之间也许只隔着层纸,但是不说开就永远不会知道。这段话被林嘉茉自动带入了苏凯身上,眼看他毕业日日临近,她不甘于就这么送走他,就这么说再见,因此频频点头,说赵烨想得有道理。但岂不知这样一来,更让赵烨蠢蠢欲动。

乔燃持着另一个论调,他觉得喜欢不一定非要说出来,舍得自己的幸福去让心上人幸福,也是种不错的牺牲,陈晓东不是有首歌么,就叫作《比我幸福》,挺好的,挺好的。

林嘉茉说他是书呆子哲学,太不现实了,人家陈晓东和张柏芝在轰轰烈烈“东芝恋”,也就他真信什么比谁幸福。要真这么下去,是个人都能比乔燃幸福!

乔燃笑笑,不再说话。

陈寻说喜欢这种东西,就是按捺不住的冲动,想早上一起上学,晚上一起回家,最好天天待在一起,一睁眼就能看见。所以即使以后不能一直在一块,但一定要在尚还亲密的时间里,不留下一点遗憾。等彼此老了回想起来,还觉得当初能遇到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

这话方茴听着有点不舒服,当初陈寻说天长地久的时候她不信,现在陈寻说曾经拥有了她又心酸,因此在她看来,喜欢就是让自己的心变成别人的,说不准是好还是不好的情感。陈寻的话她也无法反驳,只是在心里想,就像他说的吧,若是以后四散天涯,也不要后悔好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几个孩子已经不能再像最初一样单纯相处。长大就是这样,总是让你得到一些再失去一些。比如他们都不会知道,这些曾经的天真谈话,会产生怎样的后来。

(5)

其实要不是那天聊起喜欢这个话题,可能方茴和陈寻永远都不会再提到以前的事了。方茴说,现在想想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可是所谓覆水难收,她也没办法告诉那时候的自己不要好奇去听,一切终归来不及。

大家吃完饭,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方茴没骑车,她晚上去妈妈家住,陈寻送她回家。以前要是也有这样的时候,方茴可能随意让他们来载,乔燃和赵烨都行。但自从她和陈寻的事曝光之后,陈寻的自行车后座就成了她的专座。乔燃站在马路另一边跟他们挥手道别,槐树下三个身影,偏偏只有他显得有点孤单。

初秋的北京是天气最好的时候,五四大街两旁的银杏树落下金黄的叶子,洋洋洒洒铺满了一地,方茴坐在陈寻身后,手扶着车架,两只腿交替晃悠着,像小女孩一样的调皮。

“你看着吧,赵烨要对嘉茉下手了!”陈寻蹬着车,扭过半边脸说。

“诶?不会吧?”方茴惊讶的说。

“肯定的!他那点花花肠子,逃不过我的法眼!”

“嗯,他看上去对嘉茉还真的挺认真的……”

“切!他对谁不认真啊!什么小学的丽丽,初中的小嫔,到高中,就轮到嘉茉了。”

“啊?这样啊,那也好,反正嘉茉也不会同意的。”方茴皱着眉说,“男生对第一个喜欢的人,是最看重的吧?算是初恋对不对?”

“也许吧,可我觉得两个人彼此喜欢才算初恋吧,比如咱俩这样。第一个喜欢的人……不是一般都是单恋么?”

“我也不知道……”

“呵呵,是不是我不算你初恋啊,是李贺吧!”陈寻酸溜溜的说,他总觉得,不管是好还是不好,李贺这人给方茴留下的东西太深刻了,这么多年过去,做梦居然还会梦到他。

“你……你胡说!”方茴有点生气了,“我和他从来就没……”

“知道了知道了!”陈寻向后伸出胳膊拍了拍她说,“我逗你呢!”

“那你呢!我是你初恋么?”方茴问,她有点紧张,手不自觉的抓紧了车架。

“靠!当然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狼狈啊!”陈寻大叫。

“没有单恋过谁?”方茴放松下来,笑着逗趣的问。

“没……”陈寻不假思索的说,却又突然停住,“有吧……”

方茴的脚后跟猛地磕在了车后轱辘上,狠狠的疼了一下。

“聊会儿天再回去吧。”陈寻停下来,转过身说。

“好……”方茴恍惚的回答,她的心刚才停滞了一下,模模糊糊的搞不清楚陈寻刚才说的到底是没还是有。

“我请你吃冰棍!我都骑出汗了!冰冰怎么样?你要桔子的还是荔枝的?”

“桔子。”

“好!等我啊!”陈寻把车停到路边,跑向了旁边的小卖部。

陈寻买回了冰棍,两个人就坐在了旁边马路牙子上。方茴轻轻咬了一口,桔子味的冰块让她打了个哆嗦,她咳嗽了两声,装作不在意的问:“是有吧?”

“啊?什么?”陈寻吸了一口快流下来的冰水,转过头说。

“单恋的人……”方茴小声说,“是王曼曼?”

“怎么可能是她!”陈寻使劲摆摆手说。

“那是谁?”

“其实那也算不上什么单恋……嗯……你认识的。”陈寻有些局促,低下头说,“吴婷婷。”

“哦……”方茴尽量平淡的表现,她想起吴婷婷那漂亮的低领衣服,姣好成熟的模样,过于活泼开放的言语,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你上回不是问我白锋是谁么?我干脆给你讲讲我们以前的事吧。”陈寻望着远处,已经沉浸在了过去的思绪里。

“好吧。”方茴随着他的目光,也茫然的望向了另一边,她有种感觉,那里可能是她怎么也看不清的地方。

当陈寻和唐海冰他们梳着板寸,穿着背心裤衩,吸着鼻涕,自称女神的圣斗士满胡同乱跑时,吴婷婷还是个天真漂亮人见人爱的小丫头片子。那时候她根本不会骂人,更不会抽烟,也绝对没穿过暴露的衣服。她总是一身干净的小花裙子,梳着两个小辫,一颠一颠的跟在他们后面,奶声奶气的说:“等等我,等等我。” 这种时候唐海冰通常不会理会吴婷婷的呼喊,继续向前冲杀,而陈寻总会停下来,回过头喊:“快点啊!”如果她实在慢了,陈寻就干脆拉着她一起跑。

不过陈寻和吴婷婷并不是传统意义上浪漫的青梅竹马。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北京这地界儿上,这些孩子还根本不知道浪漫两字怎么写。他们会分抢金鸡片和虾条,以至于吵得不可开交;会因为玩三个字时拍打的使劲了,去告彼此家长;同时也会开开心心的掰开大大泡泡糖或双棒冰棍,一人一半;会偷偷买五毛钱一碗的豆腐脑,头碰头凑在一起大口的吃。这样的生活酝酿不出什么激烈的情感,只有站在对方院门口大声呼喊名字时所带来的欢愉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喜欢。

白锋和他们不一样,他比这些孩子大两三岁,不管是上学、懂事、还是闯祸,都比他们先行一步。他家里情况并不好,父亲因为盗窃被判刑,母亲是同一个监狱的女犯,两人不知道怎么着出来之后就结婚生孩子了,接着又不知道怎么着就互相看不顺眼不过了。最后他们谁也不要这个孩子,把他扔在了他爷爷家。那老头已经什么都看开了,眼珠子都指望不上,还能指望眼眶子?不过多付碗筷,白锋就权当是小猫小狗养大的。

好在这些都没影响白锋快乐成长,至少最先开始没影响,他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和身高个头充当起了这一片的孩子王。比如他玩砍包时总能抓住包,多挣几条命,玩踢锅时攻守俱佳,捉虫子也最灵巧,放在玻璃罐里的蛐蛐永远叫得最响,打架更是几条胡同里的NO.1。所以大家都爱跟他一头和他一起玩,傍晚吃完饭就像聚会一样纷纷跑到白锋那里去,在他们的胡同里,总能听见孩子们稚嫩的呼喊声:“走!找白锋去!”

在那时,陈寻、唐海冰和孙涛是白锋的忠实拥趸,而杨晴和吴婷婷则是白锋的忠实崇拜者。小孩子不懂得怎么表现爱慕,男孩通常用追跑打闹来引起女生的注意,而每次陈寻“欺负”了吴婷婷之后,她都会扁着小嘴一脸委屈的说:“我告白锋去!”然后一颠一颠的跑走。留在原地的小小陈寻,也会因此而感到一丝丝的难过。就这样,三个人之间勾成了无比单纯的三角关系。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年龄的增长,大人们渐渐的介入其中。找白锋玩得人越来越少了,原因很简单,就是家长不让,怕跟着犯人的孩子学坏了。其实白锋他爸不见得有多大道行,但是经过人们口口相传,这事就深了。王家二大妈经常跟她孙子说:“白锋他爸杀过好几个人!现在凶刀还在他们家床铺下头压着呢!跟白锋玩,万一他看你不顺眼了,就得给你三刀六洞!”小口儿张叔叔吓唬他儿子:“白锋家是祖传的杀人病,发起疯来你爸爸我都制不住他!以后不许跟他玩,听见没有!”相比较起来陈寻他妈还比较科学客观,她只是淡淡的说:“别去白锋那院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些事白锋心里明镜似的,他也不怒不怨,干脆和学校的同学鬼混起来,不在胡同露头了。

唯一不太听话的就是吴婷婷,她照样天天往白锋家跑,敲门问他爷爷:“白锋在家么?”只不过她的期待问话常常得到失望回答,他爷爷总是摇摇头说:“不在,外面野去了!唉!随他爸随了个铁!”就这么三番五次之后,吴婷婷终于遇见了白锋,确切的说不止白锋,还有他身边一个挺古怪的女孩子。那女生穿了很紧身的衣服,小小的胸脯形状能看得一清二楚,白锋和她坐得很近,一边吐着脏字笑骂,一边抽烟。

“婷婷!进来啊!”白锋看见她,高兴的笑了。

吴婷婷怯怯的走进去,白锋一把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大把酸三色。

“看我们婷婷漂亮吧!”白锋很骄傲的对身边的女孩说。

“你丫不会恋童吧!”女孩不屑的瞥了吴婷婷一眼。

“滚蛋!你丫吃醋了吧!”白锋毫不顾忌的拍了她屁股一下。

吴婷婷手心里出了汗,糖果好像化了一点,粘粘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她是谁啊?”吴婷婷小声的问。

“她呀!你嫂子!”白锋坏笑着说。

“嫂子?”

“就是我媳妇!”白锋大笑了起来,那个女孩有点不好意思,狠狠的捶了他一下。

吴婷婷从白锋家出来时哭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吃糖,在路上她遇见了陈寻,陈寻慌慌张张的凑到她脸上看,不停的问怎么了。吴婷婷后退两步,把小花裙子紧紧向后勒住弄得像紧身衣一样,抬起眼问陈寻:“好看么?”

“不太好看。”陈寻歪着头,困惑的说。

“好看!你不懂!”吴婷婷气鼓鼓的转了个圈。

“那……好看吧。”陈寻无奈的说。

“其实……”吴婷婷低下头,“我也觉得不太好看……”

说起来白锋没给过吴婷婷什么好处,更谈不上情感的付出。他就像喜爱一个洋娃娃一样的对她好,直到他彻底离开都是如此。

那天他见到吴婷婷的时候照例跑过来塞给她糖,他兜里好像总是为她预备点好吃的。吴婷婷接过来含在嘴里,学赖宁把糖纸挫成小棍。

“好看么?”吴婷婷突然想起了点什么,她手忙脚乱的把裙子又弄成了紧身的形状。

“好看!我们婷婷最好看了!”白锋笑着看她折腾。

“比你媳妇好看么?”吴婷婷的童音念出“媳妇”这两个字,听着特别的别扭。

“嗯!比她好看!”白锋弯下腰掐了掐她脸蛋说。

“那我当你媳妇成么?”吴婷婷天真且认真的说。

白锋大笑起来,最终看着吴婷婷快哭出来的小脸使劲说了可以。

“长大吧!长大了当我媳妇!”

“好!”

这是他们两人最后一次的对话,怀揣着最美好梦想的吴婷婷怎么也想不到,她和白锋竟然就此一别,后会无期。

半夜两点多的时候,胡同里进来了两辆警车,蓝红相间的顶灯,晃得各家各户都胆战心惊的。吴婷婷迷迷糊糊的缩在她妈妈怀里,她爸爸和几个男人一起出院看了看。没一会儿他们就回来了,她妈妈忙迎上去,慌张的问:“这是怎么了?谁家出事了?”

“老白家!他那个孙子把人脑瓜瓢给开了!警察抓人呢!”

“哎哟我的妈呀!白锋这孩子怎么这么大胆儿啊!抓着了么?”

“没!早跑路了,晚上就没回家。他们这家子人可真是的,我就说别让婷婷总跟他玩,你还不当个事儿!你瞅瞅!现在都闹出人命了!”

“谁不当事啊!我说她,她听么!婷婷!婷婷!……诶?这孩子哪儿去了!”

吴婷婷听见白锋的名字早就跑了出去,她在院门口遇见了同样闻风而来的陈寻,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来话,半天吴婷婷才倒过气来,颤悠悠的说:“你说,白锋他没事吧?”

“没事吧?”陈寻的话一点都不像回答。

“没事,肯定没事。”吴婷婷努力笃定的说。

“嗯,肯定没事。”陈寻也跟着她笃定的说。

两个孩子最后被各自家长拉回了家,他们那时候还以为睡个觉明天就一切都好了,可以当面问问白锋到底怎么回事,可是自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到过他。

白锋的案子很简单,聚众酒后斗殴,多人受伤一人身亡,疑犯除白锋外另有两人在逃,正在通缉中。死者系某职高学生,据传是混乱之中白锋拿着啤酒瓶砸到了他的后脑,致使其当场死亡。涉案的孩子多半被送入了少管所,剩下少部分情节较轻的,也都被学校给了处分。

沸沸扬扬的白锋事件告一段落,人们除了在茶余饭后再念叨两句,也就不再惦记他。而为之改变的只有吴婷婷,她后来和白锋的那些朋友混在了一起,也开始穿紧身衣、化妆、骂人。她收集所有的线索,去打听发生在白锋身上的所有事。倔强的她信誓旦旦的认为,总有一天白锋会回来。即使不能履行彼此的诺言,至少想起来时还可以相视而笑。这是她整个少年时代最执著的想法,一想很多年。

“那你呢?是不是还喜欢她?”方茴静静的问。

“怎么会呢!现在不是有你了么!”陈寻轻抚着她的头发,叹了口气说,“已经不喜欢了。我觉得两个人在一块,一定得是彼此心中最至高无上,无可替代的存在。可是显然我代替不了白锋在婷婷心里的位置。我不愿意委曲求全,她也不想退而求其次。既然这样,何苦非凑在一起呢?”

“因为这个就放弃了?你还真自私霸道……就不能多付出一点啊……”方茴摇摇头说。

“不一样……呵呵,反正我就是挺极端的人,你可别让我知道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啊!”陈寻笑了笑说。

“但是我还是挺心疼她的。我觉得她真不值得,因为白锋的人生改变自己的人生,而改变自己之后又不能对白锋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这样的等待,太没意义了。”

“有些事,对你来说没意义,对别人可就不一定了。”方茴轻轻的说,她从陈寻语气中感受到了太多的不甘心,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好了好了!不说了!走吧!我送你回家……哎哟!你怎么弄得!”陈寻站起来拉方茴,突然指着她的衣服大叫。

方茴低下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桔子冰棍融化的水都滴在了她的衣服上,平日可亲的桔黄色变得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她惨笑了一下,即便表现的再不在意,实际上也还是慌乱的掩饰不了小小的心酸。陈寻的心里,终究有她不能进入的空隙。

(6)

我觉得女人心海底针这句话很欠妥,要我说,这女人心根本就是宇宙黑洞!你以为你看了个大概了,其实不过是个影儿,真实内容距离你起码上千光年。

我和方茴闹了小小的不愉快。

起因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与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大概就是我们在买菜的时候遇见欢欢了。当时我们正在奋力的为一些黄瓜和菜贩讨价还价,他比较心不在焉的应付我们,因为他另一边的摊位上有一拨更厉害的主儿在使劲贬低他家胡萝卜的价值。而那两个人就是欢欢和她的澳洲男友。

最终我们抱着黄瓜和胡萝卜胜利会师,不得不说这是些许尴尬的场景,尤其是我发现那澳洲男人长的基本就像猪一样的时候,我的嘴角很不自然的抽搐了。我琢磨着这小娘皮明显间接骂我了,她甩了我选了他,不就是他比我好的意思吗?可是……操!他哪部分比我好啊!

欢欢的眉毛挑了挑,我知道这也是她不自在的表现。她表明立场似的挽住了那男人的肘子,用依旧没有改观的四川味英语说:“Hi!”

我心想装什么孙子!统共四个人,三都是中国人,干吗还放洋屁啊!

“你好!”我特绅士的说,“你朋友啊?不错不错!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菜市买菜了呢!今天是特意来寻求浪漫的吧?俩人一起砍价多默契啊!”

“还……行吧。”她脸明显绿了一下,随后瞥了眼方茴说:“住一起了?”

在方茴没来得及回应之前,我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说:“对啊!”

其实我心里特没谱,万一方茴当场挣脱来一句“没有”,那我就跌份跌大发了。可是她很配合,乖乖的将柔弱无骨的手放在我掌心里,就像真的甜腻腻的情侣一样。

“我就知道……”欢欢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所以当初我是明智的,你一开始就喜欢她了吧?”

虽然她说得不对,但是我也没反驳,因为她至少猜对了一半,我现在的确喜欢方茴。除此之外,欢欢那有点伤心的表情,让我难受了一下。她过得不好我也没觉得过瘾,同是天涯沦落人,何苦来呢!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说英文好吗?”旁边那头猪一样的男人终于发话了。

欢欢立马换成灿烂的笑脸,十分温柔的介绍了我们,当然没说我是她前男友,只说是同学。

那男人寒暄了两句,他盯着方茴的眼神十分猥琐,我实在忍不了,胡乱说了两句就拉着她走了。

刚刚走出他们的视线,方茴就把我的手甩开了,那力道让我明白她一定是不太高兴。我忙凑到她身边问:“怎么了这是?”

“没怎么,人都走远了,我们也不需要继续演戏了吧。”

这丫头挺聪明,我那点小伎俩被她看得透透的了。

“是是是,那你干吗生气啊?”

“谁生气了?”

“你看你看,口不对心了吧!脸还皱着呢,还嘴硬!”

“呵,也不知道咱俩谁口不对心!”她冷笑了一下,弄得我彻底不舒服了。

“我怎么口不对心了!你倒是说说!”

“干吗和欢欢说那样的话!你明明还想着她呢!”

“我现在哪儿有空想着她啊!”

“那你为什么小心翼翼的留着她的杯子?”

“我……”

“得了!不用解释,你不是自己说的么?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讲故事!”

我气得一下子乐了出来,平时我说话方茴总不往心里去,但一旦我们吵架她却总能说出点我扯淡的那些话来堵我。

“我发现了,你呀,就是我克星!”我拿过她手里的袋子说。

“不敢当!”方茴没有争,把袋子交给我,却还剩下一点点小脾气。

“啊!我明白了,你是吃醋了对不对?”我逗她说,虽然是玩笑话,但是我还是有一丝奢望。

“张楠!你能不能不瞎说八道啊!”方茴瞪了我一眼,彻底绝了我的念想。

我自嘲的笑笑说:“我留着她的杯子,不代表我还喜欢她。就像你把陈寻所有的东西都扔了,也不代表你就忘了他。这么说吧,人不是只有爱和恨两种情感,还会怀念,会埋怨,会想念,会感叹。不能说我和欢欢分手了就只能讨厌她,厌恶她吧?毕竟曾经我们俩过了一段很开心的日子,就为了生命中的这一段,我也做不到把她彻底忘干净了。你们女的就喜欢让男人心里永远只有一个人,但我跟你说,没一个男人能做到!就是说了那也是骗你呢!跟过去较真没什么意思,明智的女人不会算计怎么占有男人的过去,只会思考如何拥有男人的现在和未来!”

我当时这么说其实没有特别的意思,就是小发一下感慨而已。但是方茴却被这些话触动了,她沉默了一会说:“没看出来你还对这挺有研究的!”

“那是!我可是实践出真知!”

“可是……”方茴回过头冲我无奈的笑了笑,“你为什么不在我16岁的时候告诉我呢?”

我有些发愣,随后也无奈的笑了笑说:“那你为什么不在16岁的时候就认识我呢?”

方茴听陈寻说了吴婷婷的事之后多少有些敏感。

其实在不知道之前,她挺喜欢吴婷婷的,因为陈寻的那些发小里,吴婷婷是帮她圆场最多而且最照顾她的一个。可是现在方茴却不再那么感激了,她想陈寻和吴婷婷一定是商量了什么,所以吴婷婷才对她好。吴婷婷肯这么做并不是喜欢方茴,认可了这个女孩,而是仅仅为了帮助陈寻。结合他们之间曾经那若有若无的暧昧,方茴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可是陈寻并没有体会到方茴这种心情,我觉得把自己的过去和她分享是一件让两个人都轻松的事情。比起像李贺的事那样疑惑重重的猜测,直接的说出来不是更好么?所以他并不介意在方茴面前继续提起吴婷婷,也因此忽略了方茴黯然的表情。

由于陈寻生日有很不好的回忆,所以方茴过生日就没有再张罗。直到10月9日当天乔燃才憋不住问陈寻该怎么过。

陈寻说他们俩不打算庆祝了,乔燃摇头,说你们俩是你们俩的事,咱们五个是咱们五个人的事,不能混作一谈。最终他们商量好,一个中午去订蛋糕,一个中午去买礼物,当然这些都是瞒着方茴进行的。

直到放学的时候,方茴才被林嘉茉拉到学校院子中的一个角落里,她惊喜的看见写着“方茴,生日快乐”的蛋糕和三个一脸奸计得逞的男孩子。

大家送了一个毛绒大熊给她作礼物,大熊脖子上的项链是陈寻单独的礼物,他也做了一个米链,把自己生日撒落的米粒也放了进去,瓶子里面隐约闪烁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方茴开心的笑,几乎笑出了眼泪。

那个蛋糕未能逃脱被四分五裂的命运,他们分别拿起奶油往彼此脸身上抹去,乔燃的眼镜被糊住了,林嘉茉的头发上居然残存了蛋糕花,赵烨说他身上有眼儿的地方就有奶油,陈寻的脸颊两边分别一绿一红,而方茴的脸基本看不见五官了。

林嘉茉和方茴在女厕所的水管子下面冲了头,一边冲一边打喷嚏,林嘉茉扭着自己的小辫说:“怎么这里也有阿!都赖赵烨!他不扔你就不会对扔了!”

“是啊!这水真凉!”

“还说一会去蓝岛蹦儿厅呢!这怎么去啊!”

“不行先拿桌套擦擦,走吧!太冰了!”

她们走出教学楼,陈寻迎着她们过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递给她们说:“用这个擦擦头吧!别着凉了。”

“不错!比桌套好!”林嘉茉接过来笑着说。

“你冷不冷啊?”方茴看着他的T恤说,“晚上回家怎么办?”

“没事,你快擦吧!”陈寻把宽大的校服罩在她头上,认真的擦拭起来。

乔燃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看看自己手中特意脱下来的衬衫,默默的塞回了书包里。

“干了就走吧!今天我要打拳!破蓝岛的记录!”赵烨拎着他们的书包走过来说。

“走!”陈寻把校服套在方茴头发上说,“你先带着,别吹风!”

那会如果作业少,他们偶尔也会蓝岛蹦儿厅玩会去,那是在蓝岛顶层的游戏厅,有不少投币游艺,一块钱一个蹦儿,通常是看多玩少。一般来说,他们的行程通常是这样:先到旁边的海蓝云天和卡玛商城去吹吹冷气或热气。围在高档柜台旁边找新鲜的玩意,数数价签后面有几个零,那时候的商家还比较实诚,10000的东西他还不会标成9999跟你逗闷子。感叹完之后,他们其中总有人发出豪言壮语,“赶明儿我发达了给大家伙包场!”“咱买一个摔一个,还剩下一个给宠物玩去!”“切!以后这块地就不叫‘海蓝云天’了,它将是我的家族产业,有我们家家徽的!家徽知道不?我给你们一人发一个,拿着它到我的地盘上,畅通无阻!闹着玩呢!”

直到现在方茴说起这些还会笑出声来,她说可惜那商场不太给面子,还没等他们发达呢就先改头换面了。我摇摇头说,这就是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

蓝岛蹦儿厅中最惹眼的机器就是跳舞机,总会有人围看。那玩艺一般人都不上去现眼,踩来踩去没得几分真是没脸下来。在上面玩的总是“舞林高手”,曲子和步点都暗熟于心了,看他们表演也真的很享受,在小小机器上,就像飞起来似的。

看到有人在跳舞机上耍帅,陈寻很不屑的说:“一般般,没吴婷婷跳的好,她动起来才好看呢!《BUTTERFLY》一点错没有!最后那个三键的动作,她是两手一脚沾地,特他妈漂亮!”

“谁啊?让你说得这么邪性!”赵烨惊讶地说。

“我发小,方茴见过!”为了证实他没说谎,陈寻就拉住方茴说:“你见过她,是吧是吧?”

方茴苦涩的点点头,不再多话。

别看陈寻说的热闹,他上去玩也是一样的不灵,他们几个最常玩得游戏是“大家来找茬”,既省钱又可以全员参与。五个人一起对着屏幕,手指一下下戳上去,离远了看肯定又傻又闹腾,可是他们全不在乎,一直发出“架子!”“云彩”!“花!”这样不知所谓的叫喊。时而爆笑,时而叹惜。

方茴说那时候是他们五个人在一起都很开心的阶段,而从那之后,他们就渐渐的不能再一起欢笑了。因为总有一个人,在别人开心的时候,独自伤心。

(7)

赵烨特意选择了一个他和林嘉茉都喜欢的晴朗秋日来告白。

乔燃和陈寻之前并不知道太多,只是按照赵烨的吩咐帮他做了简单的“清场”。方茴看出不大对劲,有点担心,但还是被陈寻拉走了,教室中只剩下了赵烨和一无所知的林嘉茉。

“我说,既然是明天就要用了,为什么他们都不帮忙啊!”林嘉茉使劲擦着一个篮球说,“你们篮球队都死光了?干吗全交给你啊!”

“嗨,平时都是苏凯组织,他现在不是高三了么,也没功夫管了,只好平均下来人人都分几个球擦。”

“那你头些天干吗去了?人家都是赶早不赶晚!你正好反过来!”

“忙忘了呗……”赵烨被她说的心虚,他是故意这样的。

“苏凯复习得怎么样阿?”林嘉茉把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着说。

“还行吧,我看他挺拼命的,估计是想和郑雪考一个学校。”

“啊?郑雪学习不是特好么?他能够上分数线么?”

“我们不是特长生么?分数线比你们低点,苏凯拿过奖项,只要结果不是太糟糕就应该没问题。

“哦……”林嘉茉郁闷的把球扔向了筐里,这次准头不好,磕着筐沿滚到了地上。

“嘿!你好好放!这不是白擦了么!”赵烨追过去捡起来说。

“真烦!没劲!我回家了!”

林嘉茉懊恼地拿起了书包,赵烨忙拉住她说:“别走别走!我话还没说呢!”

“什么话啊?”林嘉茉坐下来,疑惑地看着他说。

“这个吧……就是有点事想跟你说说。”赵烨红着脸,吞吞吐吐的说。

“那你说啊!”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成,不生气,你说吧!”

“我……我……操!你等我整理一下思路!”

“你到底行不行啊……”

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面对林嘉茉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一句现在人随口即出的话却让那时的赵烨死活无法痛快说出来。

“这样吧,嘉茉!”赵烨在反复溜达了N圈之后,坐下来说:“我有一个秘密,不说出来会把我憋死,但说出来可能会把你吓死。公平起见,咱俩交换吧,一人说一秘密,这样就扯平了,行么?”

“什么秘密啊?”林嘉茉纳闷的问。

“反正就是秘密,我发誓今天咱俩的话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这样吧!”

“那……关于哪方面的啊?我这秘密可多了,也不能什么都告诉你吧!”

“喜欢的人。”赵烨几乎是咬着舌头把这几个字念出来的,“一人写一个纸条,然后我们交换。”

话说到这里,林嘉茉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了。赵烨对她的好感,她并非一点都察觉不到,但是因为她没有同样的想法,也不想伤了好朋友之间的情分,所以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想再怎么着赵烨也慢慢的能看出来她的心不在他身上了。但看着这次赵烨的架式,明显是想挑明了说。林嘉茉暗想也好,干脆在没人在的时候一次说清楚了,省得日后烦心。于是她点点头说:“好吧。”

林嘉茉的这句话相当于间接的给赵烨打了一针强心剂,他一边庆幸这事有门儿,一边又动了点小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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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背冲着对方各自写了点什么,扭过身来将彼此的秘密攥在手心里,就像做黑市买卖一样,一手拿货一手交货。

林嘉茉打开纸条的时候差点把鼻子气歪,赵烨给她的纸上空白一片,别说名字,就是一撇一捺都没有,她气愤的一把抓住赵烨的胳膊,大声说:“你这人真没劲!太耍赖了!还给我!”

而赵烨抬起头时却已和刚才不同,他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摊开手心里的纸条直举到林嘉茉眼前说:“真的吗?瞎写的吧?”

林嘉茉看着纸条上苏凯的名字,默默点了点头,她有些尴尬的说:“骗你干吗?不是说写秘密么,我可不像你……”

“可他有郑雪了啊!”

“我喜欢他的时候他还没和郑雪好呢!”

“以前是以前,现在他和郑雪可是好着呢!你这样不就是第三者么?”

“我也没真怎么着啊,再说他们又没结婚!我怎么会是第三者!”

“反正他们俩是男女朋友,一提起苏凯人家立马反映他女朋友是郑雪,你算哪根葱啊!”

“怎么了,我不做他女朋友就不能喜欢她啦!那么多人喜欢陈寻的,也没看见方茴怎么着啊!”

“你和方茴所处位置是一样的吗?你这根本是自取灭亡!”

“我爱灭,你管得着么!?”

林嘉茉恼羞成怒的喊完了这句话,两个人一下子都沉默了。教室中对峙的他们如同两只小小的兽,而争夺的却分别是不属于自己的猎物。

林嘉茉把手里的空白纸条扔进了垃圾桶,经过赵烨身边的时候被他拦住了。赵烨张开手掌,上面静静放着一个与她扔掉的一模一样的纸条。林嘉茉犹豫了一下,拿起它慢慢展开,上面的几个字一下子戳中了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看什么看!就是你啊!笨蛋!”

“对不起……”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林嘉茉突然流下了眼泪,赵烨在她身边叹了口气说:“什么时候喜欢上苏凯的?”

“和你们一起去雨花餐厅吃饭那次……”

“哦!如果那天是我留下来挨打,他带着你跑,你会喜欢上我么?”

“我不知道……”

“没准最后喜欢的还是他,呵呵,为什么啊?”

“随缘吧……”

“随缘……”赵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真鸡巴深奥!”

之后他们就像没发生过什么一样,一起收拾好了桌椅和篮球,一起锁好了教室的门,再一起下楼取车,这个过程中他们谁也没说话,直到在校门口即将各奔东西时,赵烨才扭头说了再见,林嘉茉也向他挥手告别。

可是从第二天起,他们五个人不在一起吃饭了,赵烨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嘉茉,而林嘉茉也不想看着赵烨的脸再次说抱歉。

那段时间赵烨挺消极的,他随身听里反复放着黄品源的《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吃饭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问人家有没有 “随缘”的菜,打球也不怎么上心,因为失误,好几次差点和苏凯争执起来。

只有方茴他们明白赵烨为什么变成了这样。陈寻说这是青春的阵痛。方茴说其实做好朋友挺好的,可进可退,永远处于不会被伤害的位置。乔燃点了点头没发表言论,这事对他的震撼最大,尤其是方茴的那句话,算是断了他的后路。他再也不想怎么去向方茴表白心迹了,自我安慰的决定甘心去做“可进可退”的好朋友。

林嘉茉没想到赵烨会被伤成这样,更没想到自己居然没能全身而退,反而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她原以为会像以前一样,装傻充愣全当一切没发生糊弄过去,可是事到眼前她才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那张玩笑似的纸条打中了她的脉门,就算没有武功尽失,也削了她五、六成的元气,使得她没法再看赵烨的眼睛了。

以前放学以后林嘉茉看篮球队打球,那是只看苏凯一个人的,而这件事之后,她不自觉的也开始注意起了赵烨。其实赵烨打起球来挺帅的,他个子比苏凯还高,运球的动作特舒展,过去赵烨说他是人送外号“花蝴蝶”,林嘉茉总觉得他瞎吹,可是仔细一看,他那挥动起来的胳膊,还真的很像蝴蝶翅膀,灵动飘逸。

只不过,那天这只蝴蝶有点暴躁。

赵烨看见林嘉茉坐在场边的时候心就乱了,传接配合,控球篮板,就没一个做的像样。苏凯碍着林嘉茉的面子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憋不住说了出来。

“停!停!都给我停了!赵烨你干吗呢?刚才刘博带球往你那边跑,你接他干吗啊?他那是绕你一下,拿你挡一下对方后卫,谁让你从他手里拿球了?这么简单的战术你都没看出来,训练的那些都就饭吃啦!就这样你还想打耐克杯?还不够去丢人现眼的呢!”

“不打就不打!”赵烨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苏凯听了个大概,气得直往前冲,身边别的队员忙拉住了他。

“我不打了成么?有什么呀!至于那么牛逼么!”赵烨仰起脸,把球狠狠往地上一摔,扭头走了。

“有种你就别回来!”苏凯大声喊,而赵烨就真的没有回头。

林嘉茉在一旁看着都快急出了眼泪,好不容易等训练结束了,她忙跑到苏凯身边说:“你们……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生气他不认真!没他那么打球的!多好的素质,生生让他浪费了!”苏凯火还没消,板着脸说。

“不会把他开除吧?”林嘉茉焦急的问。

“他让你来问的?”苏凯挑起眼睛看了看她。

“不是不是!”林嘉茉忙摇头说,“是我自己问的!他真的特喜欢打球,在班里还总挑起来摸高呢!而且他特别重视耐克杯,他说这是你高中时代最后一次夺冠机会了,一定让你拿到冠军,踏踏实实的毕业!所以你们别开除他行么?他只不过是心情不好……”

“行了行了!不开除啊!”苏凯终于露出了笑脸,“没想到赵烨这小子人缘还挺好,从篮球队到拉拉队,轮番在我耳边说好话、灌蜜汤儿,他给你们什么好处了啊,这么替他说话!”

“没有……我说的是事实……”林嘉茉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为赵烨使这么大劲。

“我就是压压他这股邪火!篮球怎么说也是团队运动,要都像他这样高兴就打,不高兴就撂挑子,那哪儿成啊!戗毛倒刺的我见多了,听人劝的就像我们队中锋刘博这样,打奇$%^书*(网!&*$收集整理球又好,学习也不错,不听劝的就像原来高三的冯远似的,被队里开除,跟一帮小混混胡闹,最后连大学都没得上。我是挺看好赵烨的,不想眼瞅着他走歪路,你没事也勤劝着他点,我看他还挺听你的!”

林嘉茉苦涩的笑了笑,捋起耳边的碎发说:“我尽力吧!你呢?怎么样?复习的好吗?听说想和郑雪考一个学校?”

“呵呵,争取吧!”苏凯挽起袖子,对着水龙头喝了几口凉水。

“哎呀!你怎么直接喝自来水啊!脏!我请你喝水去!”林嘉茉忙拉住他说。

“没事!我们男孩没那么多讲究!”苏凯擦擦嘴说,“这么晚了还不走?一块出去吧!”

“好!”林嘉茉背好了书包笑着说。

他们并排走出了校门,地上纤长的两个影子十分相配,林嘉茉心满意足的享受着对她来说很珍贵的时光,嘴角不自觉的弯成了美好的弧度。而苏凯却似乎不那么开心,他推着车,嘴里吐出了白色的水雾。

“其实……今天这事也不能全怪赵烨,我最近心情也不太好。”

“怎么了?”林嘉茉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他,与以往不同的,她在苏凯一向明亮的眼睛里看见了莫名的暗淡悲伤。

“郑雪……”苏凯平静地说,“她可能要出国。”

林嘉茉倒吸一口凉气,愣在了原地

(8)

那天苏凯没和林嘉茉再说什么,因为没走两步他们就分开方向了。林嘉茉也没好意思再问,她想和苏凯多待会,又不想听郑雪的事情,十分矛盾。

临走前苏凯拿出随身听,林嘉茉凑过去问:“听谁的歌呢?”

“《你怎么舍得我难过》,黄品源的,老歌,挺好听的。”苏凯塞给了她一只耳机。林嘉茉踮起脚尖,苏凯离她很近,可以清楚的看见他微微泛青的下巴磕,她因此稍稍有点慌张。两个人在街灯初明的大街上,由一条细线连在了一起。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

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

美丽的梦何时才能出现,

亲爱的你好想再见你一面.

秋天的风一阵阵地吹过,

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你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留下这个结局让我承受.

最爱你的人是我,

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侯,

没有一句话就走。

最爱你的人是我,

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对你付出了这么多,

你却没有感动过。”

林嘉茉觉得这歌特别合自己心境,听完了主旋律才恋恋不舍的拿下了耳机。

“真好听!”

“好听吧,借给你?”

“真的?”

“骗你干吗啊!”苏凯打开随身听把磁带掏了出来,“但是你可别不还啊!跟上回那本书似的,到现在还没给我呢!”

“谁不还啊!明天就给你!我刚看完!”林嘉茉心花怒放的收起了磁带,这和小说有一样的效力,那本她早就看完的悲剧终于可以还了。

“行!那我走了!你慢点啊!”苏凯骑上车说。

林嘉茉举着磁带,使劲冲他挥了挥手,直到他骑远了才走开。

第二天方茴发现林嘉茉也在听《你怎么舍得我难过》时大吃一惊,她坐到林嘉茉旁边,一边玩歌篇一边小心翼翼的问:“你怎么也听这首歌了?”

“苏凯借我的啊,怎么了?确实挺好听的!”

“哦,没事。”方茴松了口气,“就是赵烨最近也在听这首歌呢。”

“是……吗?”林嘉茉顿了顿,摘下耳机说,“我们俩挺让你们糟心的吧。”

“也还行……”方茴点点头说,“我觉得没必要弄得跟陌生人似的。”

“呵呵,你得给时间让我们都缓缓。”林嘉茉淡淡笑了笑说,“对了,郑雪可能要出国。”

“什么?那苏凯……”方茴吃惊地说。

“他很苦恼。你说也挺奇怪,我知道这件事应该高兴吧?可是我真的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你没看他昨天那样子,眼圈都要红了……茴儿,你说我这样算不算第三者啊?”

“瞎想什么呢!”方茴戳了她脑门一下,“老实看会书吧!到时候别人都比翼双飞了,就你还为高考发愁!看你还想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待会要默写这单元生字词,你都背了?”

“啊?你怎么不早说!完了完了!我一点都没看呢!”林嘉茉忙翻出英语书,拿起自动铅笔奋力在课桌上抄了起来。

方茴远远的看了一眼赵烨,他趴在桌子上,从校服领口露出了一截随身听的线。方茴叹了口气,她也说不清楚,两个都难过的人,究竟谁舍得谁。

方茴说,很久之后,大概是2003年,她和林嘉茉一起看了关锦鹏导演的电影《蓝宇》,那是一部关于同性恋的故事,影片的插曲就是《你怎么舍得我难过》,最后一个镜头是在这段音乐声中,90年代末的北京渐渐被拆毁重建,有记忆的地方都变成高楼大厦下面的银灰色死角。看到那里她和林嘉茉不约而同的哭了起来,因为她们心中最美好的时光就像电影里拍摄的那样,也随着这古老的城市被一起拆毁了。

我想那可能是方茴最后一次和林嘉茉呆在一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就是在2003年来到了澳大利亚。而到了这里之后,林嘉茉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人生中。

赵烨的话没能实现,十月一日那天他们并不是最后跳集体舞,实际上学校充分地把这套舞蹈利用到了极限,十二月二十日澳门回归,十二月三十一日迎接新千年,F中都去继续跳舞了。不过这两次都没有第一次轻松,光衣服就都多穿了不少件。

后来方茴在板报里写:“虽然寒风彻骨,同学们却有着火一样的热情,倒计十秒的那一霎那,所有炎黄子孙都产生了强烈的归属感。”她的这句话被陈寻嘲笑了很久,他说方茴明明都冻得缩成一团了,就是有归属感那也不是什么炎黄子孙的而是他陈寻的。是他用自己的火热双手温暖了她冰冻的心。

方茴没理他,狠狠掐了他一把了事。这两个人已经不同于最初的青涩稚嫩,有了慢慢成熟的味道。

1999年12月31日的新年联欢会,因为晚上的政治任务而与众不同的安排在了晚上进行。因为赵烨和林嘉茉的事,方茴他们的五人小组只好分成了两组去采买准备。乔燃和赵烨一组,负责买装饰品,陈寻、方茴和林嘉茉一组,负责买零食和水果。

林嘉茉提议先绕道去一趟邮局,她要给苏凯寄一张贺卡,邮局迎接新千年有特别的活动,会在信封上加盖“龙戳”。而且邮票上的邮戳分别是1999年12月31日24时和2000年1月1日00时,真正的跨越了千年,很有意义。方茴觉得挺有意思,便和陈寻一起,也互相写了一封短信寄给彼此。

陈寻写的是:谢谢你的爱,1999。

方茴写的是:谢谢你陪我走过世纪末的最后一天,和新世纪的第一天。

林嘉茉偷看了,笑话他们说:“应该是走过新世纪的每一天吧!”

方茴红着脸反驳:“又不可能真的活一千岁,那不成妖精了!”

陈寻笑笑说:“话不能这么说,有首歌不是唱‘爱我一万年’么,人家也不可能活一万年啊!就是美好的愿望而已。那咱们也表达一下美好的愿望怕什么的?就改成每一天吧!”

“说的好听,那你干吗最后写1999啊?2000年就变卦了?再美好的愿望,变不成现实也没意义。”方茴把信纸折起来说。

“我不是借取一下嘉茉偶像谢霆峰同学的大作嘛!”陈寻凑过来说,“瞧你瞎琢磨什么呢!要不咱俩管嘉茉再借两张信纸,都改了?”

“得了吧!我这是韩国信纸!贵着呢!一共才五张!都给你们写情书了,我用什么?不行不行!”林嘉茉忙把信纸放进了书包里。

“哈哈!抠死你!”陈寻封好了信封,接过了方茴的信,一起投到了邮筒里。

“你这个吃白食的还好意思说我抠不抠?真够白眼狼的!快走吧,我和方茴还得排练一下呢!”林嘉茉瞪了他一眼说。

三个人买了吃的,一起回了学校。路上方茴和林嘉茉一直练着范晓萱的《相约1999》,喜气洋洋的唱“和你相约在1999的最后一天,就算全世界回不到,回不到从前”。

方茴在那时并不明白什么叫回不到从前,而林嘉茉却已经深深的体会了,尤其在进入教室和赵烨擦身而过的那一刻。赵烨从她身边走过时没有丝毫的停留,只是尽职尽责的举着胳膊拉着拉花。

乔燃走过去接过方茴和林嘉茉手里的东西,笑着说:“看我们的灯光设计怎么样?”

“真好看!谁想出来的主意?把皱纹纸缠在灯上?”方茴抬起头说。

“赵烨!”乔燃看了林嘉茉一眼,“不错吧?”

“嗯,挺好。”林嘉茉眼神闪烁的说,“我帮你给欢乐球打气吧!”

“留点!别都打了!”陈寻小声说,“到夏天可以灌了水,玩水球!我小时候老玩,特凉快!”

“这才冬天,你就想到夏天去了!”方茴拿着一灌喷雾,往他头上喷了一些彩色的彩带。

“敢喷我!你等着!”陈寻一下窜起来,夺过方茴手里的喷雾也往她头上喷过去。

乔燃笑着把方茴挡在身后说:“行了行了!别都浪费了。”

陈寻绕过他,仿佛不经意的把方茴拉到自己身边说:“服了么?”

乔燃笑容一滞,方茴却没有察觉,一边抖落头发一边说:“服了行了吧,你就是人来疯!”

“我不是人来疯,是今天气氛好!要我说,这新年联欢会干脆每年都晚上办好了!比白天有意思多了!你看外面,多漂亮!”陈寻指着窗外说。

“真的!”方茴跑到窗边,看着夜色笼罩的校园说。

陈寻跟了过去,两个人像孩子一样趴在窗台上,脸颊边凝结的水汽包裹成了一个圆圈,他们就在这个圆圈里说笑着看外面的灯火辉煌。

而圆圈外的少年却在他们身后静静的看着,在一千年的最末,总会有点寂寞。

(9)

联欢会进行到一半,陈寻招呼方茴走出了教室。他们出去的时候乔燃正在班里唱花儿乐队的《静止》,他一边唱“多希望有人来陪我,度过末日”一边看着方茴跟陈寻往外走。方茴回头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比了个很傻的V字。

陈寻带着方茴一前一后的下了半层楼,在人少的楼梯拐角停住,方茴问他:“怎么了?”

“咱们出去溜达一圈吧。”陈寻说。

“啊?去哪儿啊?”

“就出去随便转转呗!迎接千禧年,外面都弄得挺漂亮的。”

“来得及么?回来还得换衣服,一会就集合去世纪坛了,可别晚了。”方茴看看表说。

“来得及,也不去多远,走吧走吧!”

陈寻系好了羽绒服拉锁,先下了几个台阶,方茴跟着他也跑下去了。

一走出校门两个人就兴奋起来,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么晚的时候一起惬意的压过马路,平日里总是和同学们在一起的时间居多,因而在1999年的最后一天,只面对彼此就有了格外甜蜜的味道。

大街上人不多,路旁商店的橱窗里都挂满了彩灯。有的店铺还没把圣诞节的装饰换掉,玻璃窗上白胡子的圣诞老人头像充满了喜气。陈寻买了两串夹豆馅的糖葫芦,他和方茴一人一个,两人一边吃,一边混迹在街上的大人们当中,偷偷笑着说话。

“你说街上这些人都要去哪儿啊?”陈寻拿竹签指点着说。

“回家吧。”方茴看了看说。

“也不能都回家啊!你看那一男一女,肯定去约会。”

“他们上哪儿约会呀?这点公园都关了,看电影?”

“谁在这日子口看电影啊!我觉得肯定去吃饭,然后一起倒计时跨千年!”

“十二点饭馆都关门了!”方茴摇摇头说。

“那……总有开的吧!”

“我觉得也没准是去工作。”

“不可能吧,哪个单位这点还上班啊?”

“谁说不可能!我姑姑就是,今天得干一宿呢,据说都是千年虫闹的。”

“哦对!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奇书手机电子书网}真没有前瞻性!”陈寻笑笑说,“还是咱们好,去世纪坛一块迎接新世纪!多棒!”

“嗯!晚上咱俩一起倒计时啊!”方茴把竹签子扔到了垃圾桶,呵了呵手说。

陈寻假装不经意的拉起她的手,十指交握的揣在兜里说:“到时候咱们就别按队站了,私自靠拢。”

方茴红着脸,攥住他的手心说:“好!”

在茫茫夜色中,两只牵着的手其实并不明显。但是他们仍然有些紧张,仿佛做了在这个年纪不该做的事。一直绕到没什么人的胡同里,两人才渐渐放松下来。

“你冷么?”陈寻低下头问。

“不冷。”方茴说,外面的气温很低,但是和陈寻在一起好像就真的不怎么冷,“不会碰见咱们学校的同学吧?”

“不会!碰见怎么了?不是老师就行!”陈寻握紧了她的手说,“其实就是老师我也不怕,等咱俩结婚了,我一定请侯老师去当嘉宾致词!”

“吹牛!要是遇见侯老师,你肯定松手,要不咱俩死定了,会被请家长通报批评的。再说……你娶谁还不一定呢,你怎么知道就是我啊!”方茴嘴上说的淡漠,但心里却因为陈寻的话,荡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