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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遇劫》 · 周乙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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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昨晚的冲动道歉,表示随时可以负责。

如果不想要,他可以答应她三件事。

别以为什么奇怪的条件我都答应,比如让我去死,没门。他慎重强调这一点。

洗漱的时候,刘玉洁将嘴巴里里外外反复刷洗一遍,还用整整一壶玫瑰茶漱口,绿染和绿衣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严格来说沈肃还算有克制力,除了含住她的唇并没有做更过分的举动,他的气息也很好闻,但她不喜欢,虽不至于想挖掉被他亲过的地方,但从里到外漱口还是有必要。

只有那张纸条,她点火烧了三遍最终放弃。

那样的人应该很重承诺吧?三件事,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毕竟有些东西是砚从兄和九安无法触及的……

也或者……可以骗他做些他不知道的危险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020玫瑰

沈肃抚着唇坐在案前陷入沉思。

探头探脑了半天,周明决定暂且不进去打扰。他赌沈肃昨晚肯定没干好事,否则就让孙潇潇喝水呛到!

一转头,孙潇潇正坐在廊下剥橘子吃,脚边还放着一方石锤,沈肃罚她举两个时辰,结果半柱香没到她就开始偷吃。

“嗳,小心三爷发现……”周明凑过去好心提醒。

发现就发现,连个橘子都不能吃,干脆杀了我好啦!孙潇潇跳起来就骂,余光瞥见寂静的书房掠过一袭浅蓝的衣袍,破口而出的大骂立刻在舌尖转了一圈,“你当我什么人!三爷只让我举锤可没让我吃东西,为什么拿橘子来害我?周明,你个王八蛋!”

说完,一橘子砸周明脸上,孙潇潇弯腰拾起石锤“嘿嘿哈”的一举一放。

你……周明满头问号,摘下脸上的橘皮赫然发现沈肃已经立在廊下。

就没见过比孙潇潇还不要脸的女人!不亚于咽下一锅黄连水的周明痛苦道,“三爷,您罚我吧,我不该拿橘子给她吃。”

欸?孙潇潇诧异的目光落在周明脸上:没有揭发我,还维护我,沈肃为什么要这么白痴的人做幕僚?

出乎意料,沈肃并未追究,脸上挂着一派道貌岸然的温暖笑意,“孙氏,你来。”

孙潇潇放下石锤跟沈肃进屋。

没过多久孙氏便满脸贼笑跑出来,周明拉着她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关你鸟事!孙氏力气大,随便一甩就将周明甩墙上,“怎么哪哪都有你,烦不烦,一边去。”

周明那点花花肠子她岂会不知:哈巴狗儿似的巴巴着沈肃,不就是想要她。呸,臭不要脸!

真搞不懂大家为什么都想要这么贱的一个人当幕僚?据说当初还拒绝过沈肃,最后为了她才甘愿服侍沈肃。乍一听得这样的消息孙潇潇那颗少女心还扑通扑通跳了几下,原来自己的魅力这么大啊。

谁知周明笑嘻嘻道,“我还头一回见到力气这么大的女人,你让我戳两下呗,不疼啊,你看这么细的针,轻轻一戳就好,我实在好奇你的……”

后面的话被孙潇潇一拳堵住。

******

高禄公主的中秋赏花会可不是简简单单赏花,各家千金小姐都在为那天的花露品鉴而努力,谁都想在一群长安名媛之间脱颖而出,获得宫里贵人们的青睐,成为世家争相追捧的千金。

今年勋国公府有三位小姐受邀,分别是长房的刘玉冉、刘玉洁,以及二房的刘玉筠。

按照小姚氏的意思,刘玉洁最好先别抛头露面,再瘦一点更有利于将来说亲。刘涉川不认同,他就不喜欢纸片似的小姑娘,看谁都不如还带着点婴儿肥的洁娘可爱,再说那张脸多漂亮啊!

小姚氏只得同意。心里却不屑,没有纤弱的体态和身轻如燕的风姿哪里还算真正的名媛。当年为了让刘玉冉保持体态纤弱,小姚氏私下控制了她食量,饿的孩子直抹眼泪,但这种方法没敢对刘玉洁用,那可是刘涉川的心肝肉。

想到这里,小姚氏略有些气闷,又想到美丽的女儿终将在公主的赏花会上大放异彩,心情迅速好转。

而刘玉冉却没有那样的好心情,反倒忐忑不安,内向胆小如她哪怕在家里坐一年都不嫌闷,唯独头疼往人堆里凑。

历经两个月,对方家的调查总算有了眉目。消息由刘涉川在刑部的一位同僚传来,那人老家也在渝水,据说三年前,方二郎回乡祭祖,纵马当街踩死一人,踩伤两个,非但不赔偿还指使家丁将受伤的两人活活打死。事后大摇大摆走进当地衙门,甩下一千两银票,“爷有的是钱,罚多少都有!”也就是宁愿被衙门罚一千两也不愿赔偿死者家属二百两,简直不是一般的变态。

小姚氏又羞又怒,悔不当初。刘涉川当机立断,但凡方伯府来人一概拒不接待,三回下去,方大人便心知肚明,见到刘涉川依然有说有笑,但绝口不提儿女亲事。

刘涉川也惯会逢场作戏,一笑带过,亦牢牢记下方家的为人。

长安的簪缨世家又不止姓方的一家,而刘玉冉生得楚楚动人,十分瘦削,并不比二房的刘玉筠差,可惜性格过于内向,但只要有心,再找一个良配也不算难事。唯一令刘涉川遗憾的是长女的亲事不定,连带次女的也要往后推延。

推延好呀,推延的这段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刘玉洁身心愉快!

今日休沐,刘涉川坐在书房研究水道疏浚图,叮叮当当的悦耳铃声自外间传来,抬眸就见一张漂亮的小脸躲在帘子后头。

“看见你了,进来。”

“阿爹的眼睛好厉害!”刘玉洁提着裙角规规矩矩迈步,山耳猫亦步亦趋紧跟那绣着玉簪花的裙裾。这哪里像猫,分明是只京巴狗。

“不是眼睛厉害,是耳朵厉害。”刘涉川笑。

山耳猫脖子上挂着一串小金铃铛。

都怪你!刘玉洁瞪了山耳猫一眼,它却趁机跳进她怀中,敏捷的不亚于飞檐走壁的轻功高手。

刘涉川浅笑,目光温柔的落在刘玉洁脸上,促狭道,“怎么耽搁这么久才过来?”

“我帮姐姐做花露呢,用阿娘陪嫁的方子,弄的我浑身石榴汁。”她神态娇憨,虽是抱怨却嘴角含笑,弄脏衣服不免要重新梳洗一番才能见阿爹。刘玉洁将山耳猫放回脚下,柔声问道,“阿爹唤我来可有好玩的事?”

到底还是个孩子,就知晓玩。刘涉川抽出一封信函,两指衔着递与她,“你的信。”

我的?谁会给我写信……刘玉洁满脸疑惑。

刘涉川暗笑。信函封口仅以简单的对折并未涂蜡,可见沈肃心怀坦荡,且还通过他的手传递,说明并无不可告人之处。

信函内就一张纸,寥寥数语,笔迹瘦劲清峻,严谨工整,光是如此秀隽的字体已让刘玉洁大为吃惊,再一仔细看内容不禁打了个寒颤,眼角突突直跳。

刘涉川笑吟吟望着她,“信上说了什么?”

阿爹并未拆阅!意识到这点刘玉洁立时清醒过来。这信是该死的沈肃写的,介绍了一些饲养山耳猫的忌讳,尤其警告她不得再用香薷。

香薷?他怎知她用了香薷?

为了对付周大海,她用了猫类最喜欢的香料,藏在屋内的山耳猫一闻见立刻发癫,扑向周大海撒欢,那时它是没有恶意的,但周大海不明白,把它当普通的猫对待,攻击了它。精神亢奋的山耳猫被陌生人攻击,浑身的毛立刻乍起,行动敏捷,爪牙锋利……周大海的下场可想而知。

香薷对普通的家猫无害,但不利于山耳猫的成长,易使其失去本性,与普通家猫无异。

刘玉洁飞快的瞄了阿爹一眼,倘若阿爹知晓香薷的事便也不难猜出小灰为何攻击周大海吧?那么在黑市购买迷/药、毒物什么的……她不敢想下去,阿爹疼她,但发起火来也很可怕!

她惴惴不安,只能往最坏的地方推测沈肃,难道是要抓着这个秘密威胁什么……

“给阿爹看看信上写了什么?”本来还不怎么好奇,谁知刘玉洁表情连续换了三个颜色,刘涉川疑窦丛生。

不,不给!刘玉洁将信别在身后,紧张的血液倒流,面颊微红。

害羞了!刘涉川失笑,暗暗骂了句沈肃,竟敢当着我的面调戏洁娘。

“害羞”的小姑娘匆忙对他福了福身子,撒腿就跑。

******

虽然大家脸皮都差不多厚,但周明觉得沈肃略胜一筹,不禁问道,“给人小姑娘写信还经过人家父亲的手,这样真的好吗?”

“反正她记住我了。”

“啊?写信威胁就是为了让人记住您!”周明吞咽了下。

威胁?有吗,哪句话像威胁?沈肃淡淡斜睨他。

确实没说半个威胁的字,但揭穿人家用香薷本身就是一种威胁,怪不得孙潇潇说你坏透气了!周明脖子一缩,笑了笑,“女人都吃软不吃硬啊,万一惹急了就不好收场。”

“我不惹她,她还会理我?”沈肃反问。

咦,莫名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周明一愣。

两人言归正传,说到最近发生的事,四皇子为人鲁莽倨傲,看上去没多大出息,虽不得圣上看中,倒也不曾严厉斥责,谁知作风愈发狂妄,前几日在马场看中了三皇子身边的小宫女,逼的小宫女投井自尽。据说当时三皇子懊悔难当,自责不该带小宫女来此,但终究还是四弟的名声要紧,便派人送了金银封住宫女家人的嘴,将此事掩盖下来,却不料被五皇子的人捅破。

死个宫女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这样的场景不免令圣上想起当年的一桩旧事,龙颜大怒,当庭杖责了四皇子,连带三皇子也挨了十棍。

“三皇子走的一步好棋啊,如此一来,五皇子不免给人落下心性凉薄,不顾手足之情的印象,至于四皇子,本来就这样,再添一笔就更这样了……”周明咂咂嘴。

虽然挨了打,但重情重义的三皇子不免要令人刮目相看,更别提这两年交口称赞的口碑。

“让他们咬吧,咬赢了未必是好事。”沈肃眉毛一抬,周明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当晚便修书一封派人送去四皇子府。浑身是伤的四皇子一脚踹开为他上药的宫女,宫女含泪欠身退下,熄灯没多久,那宫女又默不作声立在帘子外面良久,直到确定四皇子没动静方才转身离开。

四皇子一瘸一拐下床,黑衣人将书信递给他,他打开书信,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动作既麻利又迅速,看完焚毁。

“替我对沈公子道一声谢。”四皇子望着窗外的明月淡声道。

黑衣人点点头,纵身消失。

威宁侯府内,沈肃的大丫鬟夏薇抿嘴一笑,一面伺候沈肃更衣,纤细的手指灵活的翻出衣结,一面道,“晌午的时候孙氏把您要的花露方子送来了。”

脸色看上去不大好,不过她一向都那样。

“前些日子丰水田庄送来的石榴,挑一篮子给她。”沈肃心情甚好。

“那今晚要不要孙氏准备一下?”夏薇粉腮一红,急忙垂下头。

却没躲过沈肃的眼睛,丫头长大了便会有心思,但他从不动窝边草,这是对未来妻子的尊重,如果需要女人,也该由妻子挑选或安排。

这样一想,脑海中不禁浮起了那双明亮的杏眸,饱含浓浓的讥诮与不屑。

她对他是真的不屑。

不屑你也得嫁给我,谁让你姓刘。沈肃闭上眼,她不止姓刘,长得还很漂亮。

漂亮的带刺的玫瑰。

三爷似乎并不明白她的情意,夏薇眼圈一红,咬唇铺好被褥,裣衽一福才悻悻然退下,没过几天,她被沈肃送回姜氏身边,理由是姜氏的一个二等丫鬟生病了。

☆、021不该

刘玉冉将几种花瓣按一定比例均匀铺满大甑。在长安,红蕊露并不算什么稀有的花露,但她做的这个是洁娘的阿娘家传秘方,除了那特定的层次分明的幽香,更添一抹说不出的清冽之气,诀窍便在于加了佛手柑和石榴汁。

就连对花露颇有心得的小姚氏闻了都赞叹不已。独特的花露,以及含苞待放的小美人,几乎可以预见初次亮相的刘玉冉将是何等的引人注目……小姚氏因为方家而积攒多日的阴霾渐渐散去。

添加完毕各种材料,厨娘吹着火折子点燃炉灶,以大火蒸馏。

刘玉冉对绿衣道,“洁娘回来之后,你便告诉她我去针线房取定好的八角玲珑福袋。”盛放香露的琉璃瓶装在这样的福袋中既好看又方便取用。

绿衣应诺。

刘玉冉带着贴身婢女梅妆前往勋国公府的针线房,穿过枫泰堂与鸿澜上房中间的竹香园时恰好碰到了二房的刘玉筠和刘玉絮姐妹俩。

刘玉筠温婉又识大体,刘玉冉向来敬重这位姐姐,但十分害怕刘玉絮,下意识的两手交握,紧紧攥了攥,阖府上下,能让刘玉絮退三分的人唯有洁娘,如今洁娘不在身边,她不想惹麻烦,便微垂螓首。

“冉娘,我姐姐的花露都做完了,你现在才开始?”刘玉絮瞥了眼梅妆手里的福袋。

“之前一直在准备。”

“哦,什么花露需要这么长时间?可千万别跟姐姐的重复,免得让宫里的人笑话。”

有这么严重么?胆小的刘玉冉并未慌乱,因为做之前她明确的问过筠娘,得知筠娘做的是梅雪露,方才放心的准备红蕊露。

“我做的是红蕊露。”刘玉冉道。

为什么她们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尤其是刘玉絮。

“冉娘,你疯了!居然跟姐姐做同一种花露。”刘玉絮尖叫!

梅妆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刘玉冉。

“我没有,筠娘做的是梅雪露……”

“你撒谎,姐姐明明告诉所有人她要做红蕊露!”

“发生什么事了?”一道和和气气的声音传来。

八月的阳光依旧刺目,佟氏在众人的簇拥下笑眯眯而来,立在随风簌簌的美人蕉边。循声而来的还有祖父,他晚到几步,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佟氏笑道,“小姑娘家闹着玩,吵吵才热闹。”

不,我没有吵,我还没说话呢!刘玉冉眼瞳一缩,嘴角微翕,就见刘玉絮猛然指着她,无比委屈道,“祖父,冉娘居然也做红蕊露,这不是要害姐姐吗?”

“不是的,我问过筠娘,她说不做我才做的!”刘玉冉急急地上前解释。

“絮娘,你给我闭嘴。冉娘是你姐姐,你怎可指着她大呼小叫。”刘玉筠同时喊道,忽然拉住刘玉冉,将她拽了回来,“冉娘,别跟絮娘吵架好吗,是她不懂事。我没关系的,我再换个花露还不行么。”

这下勋国公刘义方终于弄明白发生什么!大为光火,筠娘提前半个月就做好红蕊露,还当着他的面拿给佟氏品鉴,大家都知道,难道冉娘就不知!如今闷不吭声也做红蕊露,其心可诛!

“冉娘,你为何要这么做?”刘义方厉声问。

刘玉冉茫然四顾,“我没有!祖父,我也不知怎会这样,之前问过筠娘,她明明说……”

“冉娘,我重新换一种还不行,你就不要责怪絮娘了好吗?”刘玉筠大声道。

我没责怪啊!刘玉冉百口莫辩,刘玉絮却一脸害怕的躲到刘玉筠身后。

她还有脸责怪别人?!刘义方怒不可遏,对刘玉筠道,“做错事的是冉娘又不是你,你为何要重做?”

“我是姐姐让着妹妹应该的,祖父莫要动怒……”刘玉筠咬唇,泪光莹莹。

刘玉冉压根就插不上嘴,难以置信的瞪着刘玉筠,“筠娘,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佟氏笑吟吟的打圆场,“我知道冉娘是最乖巧懂事的。但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既然筠娘在你之前,而你也才刚刚开始,不如让着筠娘一回吧,也算成全了她这一个多月的辛苦。”

她辛苦,我就不辛苦么?刘玉冉一口气堵在胸口,偏又是个拙口笨腮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筠娘,你怎么哭了!”佟氏惊讶道,原来刘玉筠早已梨花带雨。

“祖母,是我不好,我不该做红蕊露,这样祖父和冉娘就不会生气了,还是让我回去重新做吧。”她越这样说,刘义方便越来气。

冉娘生气?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这些年刘涉川越来越有出息,为了忍让他,佟氏春夏秋冬都不敢在家里随意走动,唯恐碍了他的眼。如今他养的女儿也是一个比一个能耐,且不说那目中无人的洁娘,至今也不曾喊佟氏一声祖母,就连冉娘也变成了这个样,凡事掐尖要强,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抢。

刘义方恨声道,“筠娘哭,你也跟着哭,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她一心让着你,你呢?非要掐着一瓶破花露断了姐妹情分么?”

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筠娘和佟氏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盆油,泼在越烧越旺的祖父身上……

刘玉冉目中满是陌生,透过朦胧的泪光无措的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断的扭曲拉伸,那么狰狞。

可她不能哭,她一哭就是不懂事,就是忤逆长辈,而筠娘一哭,所有人都会心疼。

“祖父,冉娘还小,看在大伯父的面上求您不要为难她。”刘玉筠眼泪汪汪求情。

原来在你们眼里我教训孙女还要看儿子的脸色!刘义方怒不可遏,“事无大小之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就算天皇老子的面也没用。冉娘,你给我回去闭门思过,好好想想为什么!”

简直是无妄之灾!被祖父当众狠狠训斥一顿,刘玉冉面色惨白的扶着梅妆回到冉心园。

晚膳只勉强吃了几口,待刘涉川离开后,她才跪在宴息室战战兢兢对小姚氏说,“阿娘,我……我不想参加宫里的赏花会……”

她本就内向,从小到大受了委屈只会暗自垂泪。不是不懂诉苦,而是阿爹那样高大,似乎与她有着无穷的隔阂,至于阿娘,她最怕阿娘失望的目光,唯有不做不错。

若不是刘玉洁眼明手快,小姚氏那一巴掌就要落在刘玉冉白嫩的小脸上。

气得小姚氏一个劲抹眼泪,骂她不争气。

前世刘玉洁并没有收到赏花会的邀请,得知姐姐也不参加,不由高兴还拉着姐姐到处玩。至于此生为何收到,她并未深思,却发现姐姐并非不想去,而是中间发生了什么,否则又何必不辞辛劳的准备花露?

刘玉冉并没有对小姚氏透露今天发生的事,知道又怎样?以阿娘的性子,除了气的直哭,哪里是二房和佟氏的对手。没得平白再遭她们一番羞辱。

准备了这么久的红蕊露……就这样不能做了。刘玉冉失魂落魄的离开宴息室,刘玉洁追了出去,一把拉住梅妆,问她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刘玉冉知晓刘玉洁厉害,不准梅妆说。唯恐事情闹大,惹得祖父越发不快,说不定还要对阿爹发脾气,那样阿爹就更不喜欢她了,她默默垂泪。

以冉娘的性子,不说便真的不会说。刘玉洁转身离开,家里到处都有下人,只要按照姐姐今天的活动路线稍一打听,很快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长房如日中天,刘玉冉又如此美丽,倘若出席赏花会哪里还有二房发挥的余地。

刘玉洁不得不重新正视这位未来的五皇子妃——刘玉筠。

严格来说,前世刘玉筠也没做过啥特别对不起她的事,顶多抬起高傲的下颌露出睥睨蝼蚁般的微笑。这种笑对刘玉洁而言,不痛不痒,姜氏房里的下人天天用这种眼光打量她。

如果硬要找个缺点的话,勾引沈肃勉强算一个,但她都不怕死,刘玉洁更觉得无所谓,反正自己没勾,姜氏要赖也赖不到自己身上。

当时面如白纸的姜氏望着五皇子妃抱着自己的儿子,转过头,问同样震惊的刘玉洁,“我是不是在做梦?”

刘玉洁顿了顿,“没做梦。”

姜氏晕倒在她身上,她抱不动,两人一起歪倒,惊动了沈肃。他推开刘玉筠,怒容满面走过来,抱起姜氏拖着她便离开。

“沈肃,我什么都没看到……”她被他拖得前脚不跟后脚。

“你怕什么?”沈肃平静的注视她。

她当然怕,怕被灭口。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她哭道,“我保证不会说出去,你别杀我!”

沈肃沉吟片刻,“洁娘,我没抱她。”

对对,没抱!打死也不能承认!她忙不迭点头,“我们快点跑吧!”

沈肃一面骂她永远抓不住重点,一面扛起她。

所以刘玉筠喜欢沈肃?

那为何又不择手段参加赏花会,千方百计嫁给五皇子?

刘玉洁倚着白玉栏杆,漫看一池锦鲤游来游去。

刘玉絮携着婢女红绸一面说笑一面散步,直到与刘玉洁“不期而遇”,她笑容微僵,斜着眼打了声招呼。

刘玉洁充耳不闻。

虽然两人平时见面就掐,但这样赤/裸裸不给面子倒还是头一次,刘玉絮气冲冲走过去,以扇掩口,用极小的声音道,“你聋啦?”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韩渣与女主正式见面,会有怎样的火花?(女主:给我一把火,我要烧了他)

☆、022遇他

刘玉洁轻摇罗扇,侧脸幽幽一笑,“没聋。”

好一个没聋,所以你是故意不答腔给我难看是吧?

刘玉絮不怒反笑,“你有这闲工夫在府里瞎逛,为何不去给祖父祖母请安?”

“正要去啊。”刘玉洁翻看手中扇柄,轻慢的态度渐渐激怒了刘玉絮。

正要去?撒谎就不怕咽下舌头噎死!刘玉絮冷哼一声,“从前见你还有几分真性情,如今倒越发的虚伪起来,恶心。”

“是姐姐教的好,妹妹怎能不认真学习。”刘玉洁侧首一笑,“絮娘,大家都知道我不会泅水。”

关我屁事?刘玉絮哼了声。

“可是你会啊!”

这熟悉的满满恶意的微笑……刘玉絮猛然意识到什么,也顾不得仪态往后退了一大步,脚下一个趔趄,刘玉洁伸腿绊她。

红绸尖叫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姐与大房的洁小姐翻下了白玉栏杆,桥下是府里最深的锦鲤湖。

救命啊!小姐落水了!

丫鬟们乱成一团,尖利的呼救声响彻勋国公府上空,一阵忙乱之后,五六个会水的婆子朝这边冲来。

刘玉絮惊怒不已,没想到刘玉洁为了报复她真敢拉着她跳湖,难道忘了她是府里最会泅水的姑娘?反倒是她自己旱鸭子找死……镇静之后,刘玉絮的眼神幽森森的闪烁,既然你这么想跳湖,我就送你去死好了。

然而踹出去的脚并没有收回,暗夜黝黑的深水中,她看见刘玉洁苍白的面容,嫣红的唇,仿若美艳的索命女鬼在微笑,两手拉着她的脚踝扯她游向深处。

不,不!终于意识到了危险,刘玉絮放声尖叫。

洁娘一向怕水,去年夏天还差点淹死。

怎么忽然会泅水了?!

鬼啊!刘玉絮不停翻着白眼,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晌午。

“有鬼啊!”她胡乱抓了一把,猛然睁开眼,阿娘董氏盛怒的面容近在咫尺。

“孽障,她要请安你就让她去呗,难道你祖母还能让她讨了好处?这么点小事值得咱们大动干戈?眼皮子浅的小孽障,如今不管谁的错,不会水的洁娘掉下去,你祖父都没法饶了你!”

我没拦她请安!不,她根本就没想请安,是陷害我啊!刘玉絮百口莫辩。

“她不会泅水,陷害你也犯不着跳下去!你怎么这么糊涂!”董氏压着嗓子吼道。

刘玉絮双手捧头:“阿娘,这回真不关我事,是她陷害我啊,你们千万别上她的当!”

不管有没有,为了平息刘涉川的怒火,她都将被禁足无法陪同姐姐一起参加赏花会。不能参加赏花会她还费那么大劲打击刘玉冉干嘛?不能参加赏花会,她该如何在世家公子跟前露脸?这次去不成,恐怕以后再也没机会!刘玉絮咯吱一口痰堵在心口,再次晕了过去,却被刘玉筠掐醒。

望着姐姐那双阴暗又美艳的桃花眼,刘玉絮满脸茫然。

“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给我听。”刘玉筠半眯美眸。

刘玉絮气急败坏的复述了一遍。

在座之人的表情由红转青,佟氏紧抿唇角,鲜红的指甲几乎要揉烂了帕子。

“她这么嚣张,现在都敢打我,将来又岂会容我进威宁侯府分她一杯羹!”刘玉絮大哭不止。

“闭嘴!”佟氏呵斥一声,目光微闪。

那杯羹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分给你,而且还得一分不少的给。

刘玉筠没耐心的横了一眼不成器的妹妹,“有祖母在,即使嫁给了沈肃,她这一生都将不得沈肃喜爱,你急什么?”

******

淡香缭绕的闺房,刘玉洁盘腿坐于床上,平静的望着刘玉冉,“姐姐,现在你相信我能保护你了吧?”

“不是絮娘推你,是你推了絮娘!”刘玉冉瞪大了眼睛,天真无邪的洁娘……也会像筠娘那样害人,不,洁娘不是害人,只是想保护她。但她还是忍不住疑惑,“你怎会泅水?”

我就是会啊。刘玉洁淡淡一笑。

“是不是在丰水学的?”刘玉冉自动理解。

嗯。刘玉洁忍住心头不适。

“谁教的?”

“他死了。”

刘玉冉惊惶的缩了下,不解洁娘为何对教她泅水之人如此反感。

察觉自己的失态,刘玉洁翕了翕嘴角,莞尔一笑,“是真的,他死了,所以不想再提。”

哦。刘玉冉惴惴不安的点头。

刘玉洁揉了揉脸,才发现两腮濡湿。因为泅水是韩敬已教的就不敢面对么?不,她偏要面对,今后还要面对更多有关他的一切!潜意识告诉她,想要对付韩敬已,就不能害怕他!

刘玉冉完全不知所措望着洁娘。

“洁娘,你别怕,我也会保护你的。”她以为刘玉洁在后怕,倘被祖父知晓,一顿家法自是免不了。

姐姐温柔的抱住了她,刘玉洁一愣,也伸手抱住刘玉冉,泪花闪烁。

很温暖呢!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姐姐始终未曾抛弃过她。

少顷,姐妹俩相视一笑。

“那么赏花会还去吗?”刘玉洁问。

“去啊,为什么不去?”刘玉冉抬起下颌。

纵然胆小内向,姐姐的骨子里也不乏阿爹的傲气。

落水的事引起一片哗然,但不管祖父如何生气,也只是罚了刘玉絮闭门思过以及不得出席那个本来就没她份的赏花会。

惩罚很轻,刘玉冉愣神,一抹酸楚漾满鼻腔。絮娘差点害死阿妹,惩罚竟然也只是闭门思过,而她,祖父连解释都不肯听,便认定她有罪,为一瓶花露罚她闭门思过。

一开始就没将“公正”两个字寄托于祖父。刘玉洁淡淡道,“我陷害絮娘,她们心中有数。”

刘玉冉大惊。

“那又如何,你看他们不还是连求证也不求证便定下絮娘的罪。我就是要让絮娘感受一下她加诸在你身上的冤屈。不过这都算轻的,不能参加赏花会,将成为她毕生的遗憾。”刘玉洁目光和缓的落在刘玉冉茫然的小脸上,“可惜我没抓到筠娘的把柄。”

“不,这样就够了。”想起筠娘,刘玉冉忽然有些退怯。

“受了委屈就应不择手段还回来,即使输,心也不能屈服,更不能求饶求救。”刘玉洁道。

“祖父会生气的。”刘玉冉泪珠滚了出来,她不像洁娘,还有阿爹护着,不,她现在也有人护着了,洁娘护她。“我不想你也被祖父骂。”

“他骂的再狠我也不伤心。”刘玉洁不以为然。自有了佟氏,祖父便不是她的祖父了,而是二房和四房的。

嬷嬷有句话说的没错,男人疼哪个女人,心就偏到哪个女人的孩子身上。祖父喜爱佟氏,心自然偏向佟氏的孩子。而祖母,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妇人,相识在祖父贫贱之时,怎比得上长安六品官儿家的佟氏,在最美的年华遇见平步青云的祖父。

据说当年佟氏为了不让祖父为难,亦然决定出家,祖父一骑轻尘二十里追回佳人,成就当时一段风流佳话。刘玉洁百无聊赖的理了理披帛,出家还用跑那么远,直接卸掉珠钗绞了头发不就成。

刘玉冉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有些模糊的刘玉洁,洁娘……你的戾气太重了。

******

自丰水回来后刘玉洁每日都有抄经的习惯,一日一张,集七七四十九日便送往如闻寺请住持空止置于金炉焚烧。

起初,空止问,“若为消前世业障不必如此频繁……”

“我前世不曾作恶,无业障。”

空止略顿,如水空明的目光自她眉心迂回扫了一圈,便双手合十,“那么施主求什么?”

“求今生。”

“世人信奉我佛,皆为前世与来生,施主却只求今生。”

“我活在当下为何要求前世与来生?”她偏着头问。

阿弥陀佛。空止唱念一句佛偈。

此后她来送经,空止便再无二话,这可高兴坏了扫院子的小沙弥,每回都抢着为她开门,引路,然后捧着刘玉洁赏的窝丝糖大口咀嚼。

“小师傅,你这么重口欲,哪里像出家人?”绿衣存心逗他。

小沙弥面皮微红,念了句罪过罪过,对刘玉洁施礼道,“住持正在给一位老熟人讲经,施主请自便,小僧这就去为你泡壶茶。”

此时正是玫瑰色的朝霞满天,她像受了邪恶的蛊惑,真的自行走出了禅房。绿衣不远不近的跟从,从刘玉洁淡然的神情看见一抹光亮。

粉白的墙,青色的瓦,沿途一片无人打理的千日红,如火如荼的盛开。这是一处她极少涉及的院落,有只欢唱的金钟儿扇了扇翅膀一跳老远,这让她想起了丰水的麦田与稻花香,脚步不由得轻快,穿过一片片葳蕤的绿植,“绿衣,快帮我编一只蝈蝈笼。”她弯腰俯身,不曾注意身前一片阴影。

绿衣试着提醒她,“小姐……”

嘘——别说话!她屏息欲跃,一只莹白如美玉的大手却抢先按下,伏于碧绿之中,只差一点点,她的手就要按在那只修长的手指上。

刘玉洁愣怔,抬起了尚且稚嫩的小脸。

尚未及笄的年岁,柔嫩若花瓣,冰雪一样的肌肤,黑莓似的眼睛,在那亮若星辰的瞳仁里深深的折射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秀美面孔。

韩敬已捏起挣扎的金钟儿,左边嘴角一挑,“捉到你了。”

刘玉洁脑中一片茫白,耳边轰隆隆巨响,头顶上方,玫瑰色的朝霞吸走最后一寸亮光,黑夜降临。

安静的几乎化成树木的重甲护卫列成一排,默然立在廊下,而绿衣被其中一个目光如电,衣着从三品的禁林卫首领拦在身前。

“那是承易郡王。”禁林卫首领冰冷道。

可是……那是我家小姐。绿衣眼睫轻颤,不知所措。

像是度过了一生那么漫长,刘玉洁渐渐找回了呼吸。

韩敬已眼睑微垂,似一片三月的桃花瓣,将金钟儿递向刘玉洁,“想要吗?”

她摇了摇头。

“你就是那个每隔四十九天便来烧经的小香客。”他饶有兴味的打量她。

不管千山万水,不管前世今生,冥冥之中那只手总会送她与他相遇。

刘玉洁僵硬的点点头。所以他就是空止的老熟人。

德高望重的大师,不,称韩敬已为老熟人的臭和尚算什么德高望重,她的经,白烧了。

忽觉发鬓微动,她如触电般缩了下。

韩敬已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朵花别于她鬓间,娇艳相映,佳人如梦。

“我,叫韩敬已。”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023遇他

镇定,镇定。

刘玉洁不断告诫自己。

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女孩,却有种异样的柔软的娇小,令人意想不到的美丽,他只是稍稍靠近,鼻端便溢满熟悉的香甜气息,以及那鬓角微曲如烟的碎发,都结成了这长久以来难以忘怀的诱惑。

韩敬已伸手扶起她,“别怕,我不是坏人。”

这恐怕是刘玉洁听见过的最大的笑话。

他不是坏人?

难道是好人?

好人会这样直勾勾盯着良家女子?

好人会让走狗拦住良家女子的贴身婢女?

那世上真就再也没有好人了。

原来韩敬已不止禽兽,少年时期还如此好色!

卑鄙!卑鄙!

“您的护卫吓到我的婢女了,能不能让她站到我身边……”她说道。

是我吓到了你,你想站在她身边吧。韩敬已微笑绕她迈了几步,并不打算满足她,反而不紧不慢问道,“你是哪位府中的千金?”

我是谁家千金与你何干!去死吧,禽兽!

刘玉洁在心里呐喊,憎恨无比。

“回殿下,勋国公刘府。”她说道。

韩敬已“哦”了声,由于身高的差距,他一直保持上半身前倾的压低姿势,这让他的气息时不时的入侵刘玉洁努力保持的安全距离。

尽管她已有些晕眩,但依然以超乎寻常的克制力压下尖叫并捅他两刀的冲动。

别说这些铁桶般的禁林卫,就算单打独斗她也不是韩敬已的对手,对付这样的人,要么不出手,要么一击致命,否则后患无穷。

“你怎知我是殿下?”他直起身体,这样的姿势让刘玉洁感觉声音从头顶传来,偏冷的低沉。

“殿下的名讳中有‘敬’字,鹿靴绣着皇室专用的暗纹。”

你当我瞎么,问我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知道你不瞎,存心找你聊天罢了。韩敬已道,“你是刘涉川的女儿。”

“殿下怎知家父是刘祭酒?”刘玉洁一愣,抓住韩敬已话语中的破绽。

我当然知道,你身上哪里有块胎记我都知。韩敬已丝毫不见慌乱,“这种事情我一看就知。”

一看就知,骗鬼去吧!

她假装上当不再吱声,心绪早已翻江倒海,现在韩敬已就对刘府这般了解,那么当年阿爹被连累究竟是巧合还是预谋?

如果是预谋……那么世上便再也找不到词语来形容这个男人的狠毒。

绿衣心急如焚的徘徊在一射之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尚未及笄的小姐怎会令郡王殿下如此感兴趣!

她不敢往那方面想,但目光投过去,小姐的面孔惊人的婉丽,即使微微丰腴也不显粗壮的身子,反倒有种软玉温香的娇态,修长的腿,白皙纤细的脖颈,别说她不符合长安名媛的风姿,那些大老爷们身边受宠的哪一个不是玲珑婀娜,唯有正室,才一个个端着形销骨立的架子。

绿衣使劲摇了摇头,及时的制止了发散的越来越远的思维……

韩敬已道,“我带你去后山玩吧,那里藏着一处桃花源地,比普众寺更有意思。还有很多你喜欢的小虫子,不管萤火虫还是会叫的蟋蟀,我也会编笼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刘玉洁的手太冷太冷,从内到外的溢出寒意,溢出战栗。

“你害怕我?”他倾身歪着头打量她微垂的目光。

是,我很怕!

怕一个忍不住挠花你的脸!

不,是一刀捅死你!

“殿下的心意臣女不甚感激,但天色已晚,男女有别,恕臣女无法陪殿下同游。”她说道。

时隔数月,提前五年在长安相遇的他与她,似乎和预期的有什么不一样。

不应该啊。

韩敬已目光微冷,袖摆华美的木槿暗纹在风中瑟瑟而舞,实不辱没这副衣冠禽兽的皮囊。

她可真冷静。

那个颤颤巍巍,惶如小鹿的她呢?

这不同寻常的表现。

犹记初次见面,假装对她好,她信以为真,叫她一声“嫂嫂”,她也傻乎乎答应,问她想不想见沈肃,她茫然的摇了摇头,问她想不想回家,她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想回家啊,那你亲我一口。她趔趄两步,小嘴半张的望着他,似怀疑自己听错。按照这样的脑子倒推五年,拐跑她也只需一块糖。

可眼前的小姑娘真不像是用糖便能拐的。

恐怕用心也不行。

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爬上嘴角,韩敬已嫣红的唇似吸饱血的花瓣。

他理了理广袖博带,“倒是我疏忽了,小姑娘天黑以前是得回家。你走吧。”

刘玉洁转身就走。

“等一下!”

就知这畜生没那么好打发!她回首,挤出一抹浮在表面的薄笑,“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浓荫如盖的菩提树下,伴着冗长而庄严的诵经声,快步走来的韩敬已倾身将她摁进怀中,刘玉洁脑子“叮”的一声,几乎要炸了!

他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女孩脚尖离地,整个世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一片火热,唯有他心跳一声比一声剧烈,深深的撞击着她柔软的身体。

刘玉洁神情阴郁,一动不动静卧在这畜生莫名其妙的拥抱中。

佛祖在看着这一切。

韩敬已滚烫的双唇贴向她香腮,触感微凉而滑腻。

禁林卫首领终是拗不过这个美丽婢女的哀求,表情有丝松动,转身走向花影深处,便再不敢上前,因他看见寡情薄欲的承易郡王正拥着初次见面的小女孩,隐约可辨其轻吻佳人脸颊,不时低语。

一种诡异的近乎妖/媚的亲密在两人之间流转,禁林卫首领揉了揉眼睛。

“我放你回家,但你被我亲过了,如若不嫁我,会怀孕的……”韩敬已一本正经的说瞎话。

但这瞎话换成任何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都会相信,可惜刘玉洁不是。

畜生!

畜生!

这辈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还要招惹我!

作者有话要说:

☆、024遇他

刘府的马车“得得得”疾奔下山,车里绿衣的脸色比刘玉洁还要苍白

“小姐,你……你不要紧吧?”

有没有被轻薄这种话绿衣打死也不敢问。

刘玉洁垂眸一下一下的擦着脸颊,又掬起一捧茶水连洗带揉,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绿衣想哭又不敢哭,隐隐猜到发生了什么。

“今天的事一个字也不准透露出去。”她撩起竹帘将锦帕扔出窗外。

绿衣惶然点头,绞在一起的双手不停发抖。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刘玉洁不敢让阿爹对上韩敬已,如果可以,一辈子都不要对上那个畜生!

她心乱如麻,汗湿薄衫,脑中不时闪过各种身影。

砚从兄,不行不行,耿直又瘦弱的砚从兄岂是那变态的对手。

九安……不,也不行,只要一想起,她的眼眶就酸涩,接他来长安是因为想念更是因为要对他好,而不是再把他的命送给韩敬已!

她不知自己离开后,韩敬已立在菩提树下,负手来回踱着步子。

一招手,有个黑影悄无声息走上前。

“你知道埋在刘府的钉子么?”韩敬已问。

那人点点头,神情木然,“他们只听命主上,殿下还是……”

后半句话被韩敬已不耐烦的打断,“那就你好了,我要知道刚才那个小姑娘最近五个月内的一举一动。”

“殿下恕罪,属下做不到。”

哦,做不到?韩敬已眼角微挑,“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老五的人。”

黑衣人仿佛被兜头砸了一拳,难以置信瞪着韩敬已,不知为什么,有一瞬间,他几乎不敢与这俊美的几近邪异的少年对视。

韩敬已悠然转回身,笑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意。

阿玉,是你吗,你也回来了?

其实不用求证,他已身心俱醒,说不出的遗憾还是庆幸。

不过,这样似乎也很有趣。

******

辘辘的轮毂如急雨驰奔,一路穿过官道,越过低矮的灌木山路,明春山刚下过一场雨,有一块坑洼还未来得及填平。

吱呦一声,四方四正的车身猛然倾斜,惊得拉车的两匹骏马先后嘶鸣。

“小姐,轮毂断了!”车外传来马夫小心翼翼的声音。

侍卫顿时围成一圈帮忙抢修。

可她一刻也不想停留。

刘玉洁从车里走出,抢过一个侍卫的马骑上去。

吓得绿衣一张小脸毫无血色,死死拉住缰绳,“小姐,这是胡马,你……你不能骑啊!!”

就是家里专门供小姐玩耍的小马,刘玉洁也不见得骑得有多好,何况庞然大物般的胡马,跌下来非摔断脖子不可。

刘玉洁一愣,握住缰绳的手微不可见的轻颤。

是呀,她不能骑。

她还不会骑马呢!

此生还未颠沛流离到阜南道,没到阜南道就不会遇到韩敬已,那么便也没人教她骑马啊!

没错,她不会骑。

如果突然会了,大家一定觉得她中邪。

刘玉洁怔怔从马上下来。

就在刘府人马的斜对面,也就是普众寺的山道上,渐渐走来一行人马。

骑在马上的少年人,一袭靛蓝色箭袖束腰长袍,洁白光滑的额头系了根同色的抹额,从头到脚干净简练的一尘不染。

“三爷,有辆车挡住去路,您先稍等下,我去……”周明眯着眼打量,话音未落,就被孙潇潇抢白,“我去看看!”她自告奋勇,窜过去,冲刘玉洁一行人喊道,“喂,你们怎么回事呀,没看到我家三爷赶路,好歹出来个人把车挪挪,还给不给人走……啊,周明,你有病啊,一个劲冲我挤什么眼?”

浓眉大眼,身段窈窕,一如记忆中的美丽,穿着婢女的服饰却盘着妇人头发,虽不得沈肃宠爱,却经常跟在沈肃左右的奇怪通房——孙氏,也是前世唯一一个对欺负她不感兴趣的女人。刘玉洁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转向沈肃。

绿衣皱眉,“这是沈肃的通房吧,没大没小的,居然还带在身边。”

沈肃极有风度的忍下用马鞭戳开孙氏的冲动,下马朝刘玉洁走去。

她的脸色在道路两旁的灯火与天上皎洁的明月里呈现一种不寻常的惨白,黝黑的眸子却泛着异样的神采,忽然拔腿朝他跑来。

“嗳,她谁啊?”孙潇潇边走边问。

“求你少说两句吧。”周明不停朝她使眼色。

沈肃。

沈肃!

在看见他的那一瞬,一道灵光闪现,平息了刘玉洁脑中的翻江倒海。

路面湿滑,她的步伐有些狼狈,沈肃忍不住上前扶住她,终于看清她眸中的神采。

就像第一次遇见被贼人劫持的她,在发现他时所流露的,这光彩无关情愫,只因他恰好出现在她有所需要时。

“是不是轮毂断了?”他问。

“沈肃,你答应过我三件事对不对?”她殷殷望着他。

“喂,答应你什么?离我家三爷远点。”孙潇潇撸了撸袖子,抬手去推刘玉洁,冷不防被沈肃捏住,“回去。”声音冰冷,不怒而威。

孙潇潇傻了,呵,娘的,你以为我多爱管你闲事。她灰溜溜去找周明。

“怎么穿这么少?”他轻抚了下她白的异常的脸颊,寒意凛人。

“你别管这些没用的。”她挥开他的手。

“刚才那个丫头不太懂规矩,你要是不喜欢以后可以打发出去。”沈肃指孙潇潇。

你打发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两人的对话至今还未统一,刘玉洁将重心再次拉回来,“回答我,你是不是愿为我做三件事?”

“要我做什么?”

“只要你能做到,我便送你十个绝色梨州歌伎。”她绝非吝啬之人。

刘玉洁的表舅舅主掌长安水道,直通烟雨繁华的梨州,长安绝不会有人比刘府更易买到上等资质的梨州歌伎。而拥有梨州歌伎几乎已经成为长安贵族男子之间身份的象征。

就不信沈肃不心动。

一时之间,他仿佛静止了。

“谢谢。”沈肃淡淡望着她,声音极凉极轻。

作者有话要说:

☆、025温柔

十个绝色的梨州歌伎。这是个大方的女孩,他应该感到庆幸,所以很有礼貌的道谢。

开口才发现连呼吸都有些刺痛,但不想承认。

她很好,可是他,很生气。

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她这样看轻?

没想到沈肃这么客气,刘玉洁想说“这是应该的”,但又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很好说话,便改口道,“沈肃……没想到你也有一处优点。”说完了才发现脱离本意,怎么听着有点刺耳,这可不妙,她急忙补救,“我的意思是……”

沈肃抬手制止,“不必解释,我自动理解成褒奖。现在我心情糟透了,就这样吧,明天巳时之前,一瓯茶斋见。”

说翻脸就翻脸,也或者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阴晴不定的人。这让刚刚发现他有一丝优点的刘玉洁不得不对他全盘否定。

她问,“能不能换个地方?”又不是相亲,为什么要去那里?

“不能。”

“可是……”

“你该回家了,坐我妹妹的马车。”

“谢谢,我家马车很快就修……”

“那你们慢慢修。”沈肃转身离开。

搞得她张了好几次嘴都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

沈肃重新骑上马,“孙氏,帮忙移开轮毂。”

孙潇潇正跟周明有说有笑,听见沈肃吩咐,撸了撸袖子走到刘府马车前,不等马夫有所反应,抬手一举,好了,轮毂离开了巨大的坑洼,顺便也为沈肃等人让开了道路。

上至刘玉洁,下至侍卫和马夫,无不呆愣在当场。

绿衣嘴唇微微哆嗦。她不要小姐嫁给沈肃,这个通房太可怕了!

走远之后,周明笑嘻嘻道,“我有办法让她不敢提过分的要求哦。”简单的事绝不会落到沈肃头上。偏偏又不能得罪了小丫头,三爷还等着娶她过门呢。是时候为主子分忧解难啦。

沈肃哼了声,“不必。”

“您……不会真想要那十个梨州歌伎?”周明咽了下口水。

“要!干嘛不要?岂能辜负她一片盛情!”

“这……”望着沈肃甩鞭催马远去的背影,周明摇了摇头,“要就要嘛,干嘛对我发这么大火呀?”

孙潇潇一脸憧憬,“我也好想要。”听说歌声堪比大珠小珠落玉盘。

周明愣了下,促狭而笑,“你要来干啥,还不如给我,我送你一片果园。”

呸,穷鬼!上回欠我二十文钱都没还,你哪来的果园,果皮吧!哈哈,孙潇潇干巴巴笑了两声,横眼走人。

******

翌日辰时一刻不到,一辆朴素的马车来到一瓯茶斋,下来个小少年,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在头顶挽髻,别了枚琥珀色的玉簪,一身圆领茧绸直裰,看上去与普通中上阶层家的小公子并无分别。

此人正是刘玉洁。但不知为何,所到之处不时有惊诧的目光投来,大家似乎很喜欢偷偷看她。

她不由得紧张,展开折扇半遮面。其实大家没有恶意,只是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小男孩罢了。绿衣轻轻抚着她胳膊,以示安慰。

主仆二人来到茶室,拉开推门,满室敞亮。本该有一面墙的位置仅挂着一幅巨大的竹帘,此时半卷,屋外一池春/水绿荫,水畔竟还立着两只丹顶鹤,有风吹来花香满室。

左手边是一扇十二幅山水白绡紫檀屏风,两侧各立一盏半人高的汝窑甜白瓷花瓶,瓶中盛开的鲜花并非这个节气所有,一看便是东市芳台特殊花棚里的稀罕物。

听见动静,沈肃撩眼扫过来,“坐。”

他为承诺而来,而她许他十个美人,怎么说都是沈肃稳赚不赔,刘玉洁也不客气,吩咐绿衣守在门外望风。

“穿女装还能戴个帷帽,你这样一路走来,不怕人看?”沈肃目光自她脸上淡淡掠过。

“我……”她抚着脸。

沈肃替她回答,“不想让人知晓刘二小姐跟沈肃在一起喝茶。”

还指望利用他做三件重要的事,显然不能对他说“是的”,刘玉洁摇了摇头,正襟跪坐茶案前,“其实喝茶挺不错,家里的哥哥们也很喜欢这里。”

将一碟水晶玫瑰糕推至刘玉洁面前,沈肃一边为她斟茶一边道,“脸色这么差,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她眼睑下有淡淡的阴影,似是藏着无尽的心事。

“没有。”她回。

沈肃起身将竹帘放下,空间忽然幽闭,她一个激灵,瞬间释放满身的倒刺,仰首警惕地盯视他。“风吹进来的时候你在发抖。”他解释。

“谢谢。”她收起倒刺。

“准备了什么花露参加高禄公主的赏花会?”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刘玉洁蹙了蹙眉,还有心情闲聊,难道不该先说正事,但还是耐心回答,“家里有很多花露,随便哪一瓶都不错。”

也就是根本没准备。长安花露多如牛毛,想要一款别出心裁的并不容易。

“这个或许有用。”沈肃递给她一只精致的小匣子,巴掌大,还散发着怡人的淡香。

“听说这是‘晨露’的方子。”他希望她喜欢。

晨露!

饶是时常木然的她,表情也刹那生动起来。

晨露啊!长安最富盛名的花露大师蓝康的典藏之品,关于它的好坏众人褒贬不一,然而说再多也没用,因为蓝康并不打算与世人共享。

据说连公主的面子也不给。

晨露,当之无愧的不传之品。那么以蓝康的尿性,这必然是香品中的极品。

由此不难想象拿着晨露参加赏花会将会获得何等的殊荣。

良久才回过神,刘玉洁呐呐道,“为了刘氏女,你竟这么拼,那我可不可以请你做五件事,不,四件……”

他的心意竟成了她得寸进尺的筹码。

沈肃双眸半晗,反问,“难道你要嫁给我?”

“不要。”

沈肃笑了笑,“那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世上哪有免费的馅饼。

不应便不应。

她也就碰碰运气随口一问,不管拒绝与否,皆在意料之中,女孩雪肤般的小脸始终平静。

“收下吧,这个礼物并不要你付出什么。”沈肃道。

“谢谢,但无功不受禄。”刘玉洁双手奉还。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再扬起,眸光闪烁破釜沉舟的坚定,“我想我们还是说正事要紧。”

“我在听。”

她顿了几息,“我要你……杀了韩敬已。”

沈肃煮茶的动作一顿,“你没疯吧?”

他果然认识韩敬已,寻常人只知承易郡王。

“没。”她说。

“我要知道原因。”他有附加条件。

“那么……换一个。”刘玉洁竭力掩饰了下目中那一瞬的不自然,却没逃过沈肃洞悉一切的深眸。她收起视线,淡淡道,“我不想让阿爹外放永州,任何可能沾上永州的事都不行,你帮我阻止。”

“不可能。”干脆而坚决。

“沈肃!”连续被拒两次,刘玉洁多少有些不忿。

不管她提多么不合常理的要求沈肃都不惊讶,因他就没觉得她正常过。“除了圣上,任何人无权做主四品以上的六部官员外放,我顶多帮你打探外放的时间和地点。”

沈肃这番话令她如坠冰窟,所以让阿爹去永州是圣上的意思……不,不,这种无稽的猜测一萌生就立刻被否决,阿爹的忠心日月可鉴,圣上又如此倚重阿爹,没理由这么做。定是小人利用这次外放栽赃陷害!再加上一心除掉三皇子的韩敬已……

“为何要杀承易郡王,你就不怕被诛九族?”沈肃换了一种方式套她话。

她一惊,饱满如花瓣的小嘴微启,失神的望着他,殊不知这样的表情对男人而言,根本就是危险的诱/惑。像是被灼了下,沈肃不自然的别开脸,为心底奇异的悸动而不甘。

“那么……帮我留意韩敬已的一举一动总可以吧?”缓过来,她冷声问。

“再具体点。”

“比如……关于他的婚事。”

她的肌肤又呈现出那种令人不安的白。

沈肃盯视她,“跟你有关?”

“是。”

“不可能。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藩王绝无可能与重臣联姻,这是不可更改的朝廷法度。”

藩王绝无可能与重臣联姻么,如果他非要联呢?

他不是藩王,或者令尊失去一切。

仿若一桶冰水迎头淋下,寒凉入骨,刘玉洁无法遏止的颤抖。

韩敬已!

她太了解韩敬已!

既然开口要娶她,就一定会不择手段强娶。

藩王是他与生俱来的身份,但让阿爹失去一切……这事他真干的出来。

不,不,她宁愿承受他的侮辱,大不了与他同归于尽,也不要他伤害阿爹!!

又开始了,是什么让她如此的恐惧?

就连红艳艳的樱唇也褪去了血色,湿漉漉的杏眸似有无边的凄惶,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委顿在地。

“洁娘,看着我,我在你身边,你害怕什么?”沈肃推开茶案,将她抱进怀中。

温度果然低的吓人。他用力揉着那两只攥紧的小手,呼唤洁娘时温热的气息不时打在她纤细的脖颈,“说话啊。”一手捧起她的小脸,另一手依然用力搂住她,她茫然瞪着他,竭力不让泪涌出。

“沈肃,沈肃……”

“我在听。”

“救救我阿爹,救救我……”她居然也会求人,沈肃垂眸望着她,目光里有自己都未发觉的温柔,低声道,“好,我答应你。”

咯,她噎了下,慌乱不已的眼神渐渐凝聚……我,我,她咬紧下唇,自他怀里挣开,一只小手握拳,紧紧挨在心口。

他还想抱她,左脸立刻挨了一巴掌。

******

推门呼啦一声被拉开,除了脸色略有苍白,刘玉洁神情如常。绿衣欣然迎上去,“小姐饿不饿,我们去多味楼吃点东西吧?”

好啊。刘玉洁心不在焉道。

“沈公子呢?”绿衣小声问。

“喝茶。”

“还喝!太没礼貌了,也不出来送送您。”绿衣没好气的撇撇嘴。

幸好没送,万一打起来两人可就彻底撕破脸。毕竟……他还有利用价值。

主仆二人急匆匆离开茶斋。

花了三天时间,周明将有关刘玉洁的材料整理一番呈给沈肃。展开过目,沈肃不禁诧异,无论横看还是竖看,她与韩敬已都不可能有交集,恨意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026心痛027大礼

刘玉洁把一部分希望寄托在沈肃身上,无疑与虎谋皮。

沈肃与韩敬已互相认识,很可能比她以为的还要熟悉。她这是让狼去咬狈,需承担狼狈为奸的风险。

然而,也只有这只狼才能给她最有效率的回馈。总比让九安和砚从兄受伤强。

所以在茶室那出惊慌失措的举动一半真一半假,那是她对沈肃的一个试探,试探他为了刘氏女究竟会做到哪一步。结果大大出乎意料,沈肃居然答应保护她。

至今她还有点怀疑是不是听岔了。

要知道“保护”这两个字可就不局限于三件事,很可能要做很多很多……

但她相信他的能力。

沈肃二十二岁就穿绯色襕衫,这个颜色非正四品至正三品不能穿,具体品级要看他腰带上的玉銙,正三品十三个,从三品十三个少一金,正四品十一个……刘玉洁拧眉仔细回忆。前世她很少正眼看他,当然也可能是不敢看,哪里清楚玉銙究竟十一还是十三。

那是两个人第二次在一起,她手忙脚乱伺候他更衣,可是男人的革带很奇怪,长这么大第一次碰怎么解也解不开,沈肃垂眸看她,催了她一声,她吓得手一哆嗦,指甲险些断了,这样的她看上去大概很可怜,他当时深深看了她一眼。

醒来时那条革带就躺在她的右手边,她翻过身目光寻找着落点时被玉銙上的光芒所惑,随着烛光摇曳,排列的整整齐齐,中间缺了一块……所以……那是十三少一金!二十二岁的他居然官至从三品,仅次于阿爹!

回到府中平静的过了两日,距离赏花会还有五天,重新做花露已经来不及,刘玉冉打算去御香斋随便买一瓶,谁知刘玉洁将蒸馏好的红蕊露拿出来,“就用这个,咱们就叫柑露。”

这不太好吧!

“她们会向祖父告状……”刘玉冉声如蚊讷。

告状?

这些年她们告的状还少吗,再多一笔又何妨?

刘玉洁唇畔讥诮,“祖父的心本来就是偏的,做的再好佟氏一句话便能抹杀。咱们还不如怎么舒服怎么来。”

一丝怅然浮上眉心,刘玉冉不禁琢磨起洁娘的话。

如何才算舒服。

首先想到吃饱肚子。听起来很不可思议,锦衣玉食的她很少吃饱过。

絮娘时常嘲笑洁娘痴肥,然而家里的从兄们最喜欢的还是洁娘,更别说逢年过节遇到的表兄,盯着洁娘的眼睛几乎要拔不出。

这么一想,吃饱肚子也没什么。

是该换个肆意妄为的活法。

然她终归是个木讷又娇怯的小姑娘,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肆意妄为。

此事就此揭过,刘玉洁离开冉心园,满身疲倦袭来。从前都是姐姐哄她,她只顾伤心,一个劲诉苦,如今才发现想要在乎的人开心一点有多耗费心神,尤其自己还深陷泥潭之中。

当年姐姐便是此刻自己这种感受吧。

那些柔弱的微笑背后是否也挨了婆婆打骂,丈夫冷落,下人欺凌……

是否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落泪,苦闷而无助?白天还要笑脸迎人,甚至咬牙宽慰天真的妹妹。

其实冉娘……也只不过大她半岁。

刘玉洁默默静立微风习习的秋千边,面对一丛蔷薇,失了神。

绿衣的一声“老爷”惊醒她,转首,阿爹笑吟吟负手走来。

今天回来的比往日都早,圣上只留他下棋,见他受制于天威,不曾拿出真本事,便喊了偏殿的承易郡王。想不到郡王小小年纪竟有意想不到的精湛棋艺,二人在圣上眼皮底下你来我往足足一个多时辰,看得圣上拍手称快。

临近中秋,明月几乎成圆,刘涉川感概万千,想起了大姚氏,便也想起洁娘。

“这么晚了还没睡?”

“阿爹不也没睡。”

刘涉川笑了笑,“从前你阿娘也喜欢秋千,但凡有绿荫的地方都要被她安一个。”

阿爹甚少提起娘亲,此时突然话多,可惜笑意再深也消融不了眉宇间的郁色。

阿爹在乎阿娘!突然之间,刘玉洁醒悟。

大姚氏去世的时候,刘玉洁才七岁,犹记得那是个特别擅长穿衣打扮的美妇,因家里有个做商贾的哥哥,不免被妯娌看轻,跟娘家人的来往渐渐变淡。佟氏曾用极其恶毒的软话刺激她:你阿娘脾气不好,平日里最好拈酸吃醋,最后把自己作死了。你不回去好好哄着沈肃,难道也要作死自己?哪个爷们不纳妾,不纳妾你一个人伺候的周全?!

刘玉洁不禁问道,“阿娘脾气不好,是真的么?”

“是真的。”出乎意料的回答。

原以为阿爹会不遗余力维护阿娘。

“脾气不好你还娶她?”

“感情这种东西很玄妙的,大概越在乎越争吵吧。”刘涉川用跟大人交谈的神情笑看她。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个风流儒雅的阿爹确实经常惹娘亲哭泣。

“那一定怪阿爹,阿爹不够体恤娘亲。”

这话着实大胆,但也只有刘玉洁敢说。

大姚氏去世之前,虽说刘涉川只有小姚氏一个姨娘,但却有很多通房,家里还养了两个梨州歌伎。

这个世上最爱他的男人,最好的父亲,其实是个坏男人。刘玉洁心情复杂。

哪有做女儿的这样议论父亲!刘涉川有瞬间的失神,却忘了斥责。

不禁忆起阿莹走的那天,刚下过一场雪,早膳也没吃多少。他过去哄她,向她解释通房马氏怀孕真的是个意外,他也不知马氏胆敢不喝避子汤,要打要杀任由她发落还不成。

阿莹难得平静,温顺的听他道歉,神情萧索,忽然笑了,眼底有一抹难掩的疲倦。一面给瑞哥儿穿衣服,一面说要回娘家看看。

这一去再也未回。

雨天路滑,被两辆失控的马车撞翻,跌破脑袋,不知为何,一声不吭的就去了。

他消沉很久,几乎一蹶不振。

“阿爹。”

洁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阿爹,我不想嫁给沈肃,因为他和你一样,你们是同一种人,所以你才喜欢他。”她的胆子越来越大,已然惊世骇俗。

少年得志,两榜进士,长安少女竞相追逐的美男子……直到这一刻,刘玉洁才赫然发现,沈肃同阿爹竟如此相像。

一个是最讨厌的男人,一个是最爱的男人,却是同类人!

忽然觉得有点冷,汗毛随着一阵微风根根立起。

刘涉川从未见过这样的洁娘,像是被霜雪打过的花/苞儿,颤巍巍的美,尤其那双忧郁如雾的眼,心莫名痛起来。

险些以为阿莹还魂!

刘玉洁怔怔道,“阿娘脾气不好,其实我的也不好,你把我嫁给沈肃,我可能活不过二十岁。”

前世她真的只活了二十岁,还不满生辰的时候。

连一只小虫子都不敢杀的她,死前杀了九安,然后又杀了自己。

“既然不喜欢,为何跟他喝茶?”他一直没问不代表不知道。

喝茶……阿爹怎么知道的?刘玉洁凝咽。

原来那天阿爹在楼上,隔着栏杆将她一举一动收入眼底,期间还不时与同僚闲谈几句。

不是这样的,我没跟他喝茶,不,是喝了茶,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刘玉洁百口莫辩。

刘涉川冷着脸,甩袖离开。

******

中秋赏花会,也是刘府的姑娘第一次进宫。

刘玉筠穿戴一新,犹如一朵幽幽绽放的香兰,清丽可人。她准备的花露并非红蕊露,而是玉簪露,这是二房董氏的传家秘方,之前的红蕊露不过是用来刁难刘玉冉罢了。

如今弃用,借口还十分漂亮:不能让冉娘为难。祖父听了心疼不已,为何田氏的孩子就不能像佟氏生的这般懂事?

罢了罢了,农妇田氏如何比得上知书达理的佟氏,没有可比性。

长房的两个小姐妹手牵着手上车,穿着一样的浅紫绉纱短襦,烟纹百合裙,行走之间月白色的裙角似有浅粉流光,如此精湛的绣工肯定是谭记的。

刘玉筠眼底闪过一丝嫉色,谭记刺绣分东西二家,东家只为宫廷服务,西家则接待三品以上世家。这么好的东西,她是有钱也穿不上,恨得心直跳。

她一直瞧不上长房的两个丫头,冉娘懦弱,空有一张漂亮的脸但是没脑子,洁娘娇纵,却越来越像大姚氏,美艳不可方物,可惜她不爱惜身材,好好一个千金小姐,长成了贱婢的身子,才十四岁就这般媚惑,真让爷们没法多看一眼,下作!天生就是个做玩意儿的料,上不得台面。

洁娘的身高不显,身材确实发育的有点快,小姚氏又羞又无奈,这种事怎好说出口,只能让人做了宽大的披帛给她遮掩。

经过了那样的事,刘玉冉面对刘玉筠不免有些别扭,可刘玉筠居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有说有笑,落在别家千金眼里不知她们有多相亲。

姐妹相亲不是坏事,不亲的话丢的也是自己的脸,刘玉洁和刘玉冉虽不屑,但也由着她惺惺作态。

赏花会设在皇家最大的花园——百芳宫。

高禄公主在众内侍的簇拥下登场,浣花锦衫搭配牡丹薄水烟裙,高贵又漂亮,一种盛气凌人的漂亮,好在她的母妃柔妃十分温和,宴会笙歌燕舞,看着绝妙的景,吃着皇家的饭,但刘玉洁浑身不舒服。

规矩太多,找她说话或者偷偷打量她的人也太多。

这里的人不像丰水乡下,看人都是光明正大的,你看过去,对方立刻回一个腼腆的笑。而宫里,让人捉摸不透,浑身上下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眼刀,偏无影无形,杳无踪迹。

刘玉洁随便凑数的花露如石沉大海,但冉娘和筠娘都被高禄点名请过去说话,一时殊荣无比。

起先刘玉冉还有点不自信,可当她的视线与洁娘的一对上,她忽然觉得有了一股勇气。

“刘二小姐。”

刘玉洁侧首抬眸。

一名白净的内侍走上前躬身行礼。

“小姐的月季露清雅厚重,香味独特,贵人请您到偏殿一叙。”

“敢问你家主子是哪位贵人?”

“承易郡王。”内侍清清楚楚道。

刘玉洁心里“咯噔”一声。

畜生!

他怎么无处不在!

027大礼

殿内每位千金的座位与座位之间空隙很大,宫女垂首立在身后五步远,这个白脸内侍的声音偏低,再加上悦耳的丝竹,如此惊世骇俗的话才没有落进旁人耳朵。

这是皇宫不是他一手遮天的阜南道!

就算为所欲为也该有个底线。

且不说自己的名声,就以他藩王的身份,一旦有什么风言风语传进圣上耳朵,头一个讨不了好处的就是他。

他就这么急着来找死?

“烦请公公通禀一声,臣女幼承庭训,规行矩步,知道什么事可为什么事不可为,望殿下自重。”

白脸内侍一笑,“这倒是个误会,是奴才没说清楚。奴才的主子是郡王殿下,但召见小姐的贵人是太后娘娘。”

什么!

太后娘娘!

“殿下让奴才给小姐传个话,小姐的月季露如此醇厚,只因制作方式去繁从简,单一的七色月季外加异域的三色蔷薇,反复蒸馏六次凝聚而成。”内侍微微一笑,“懂了吗?”

她能不知自己献上的月季露是怎么做的?

月季、紫罗兰再加点柑橘。

而内侍郑重其事的告诉她:你的月季露去繁从简,只有月季和蔷薇。

那这还是她的月季露吗?

当然不是!

这分明是韩敬已的!

他竟然换了她的月季露,并引起太后娘娘的注意!

又耀武扬威的派个内侍来通知她:你的月季露是这样做的。

******

太后娘娘乃江南谢氏嫡女,曾与安喜太妃并称先帝的绝代双姝,要知道她比安喜太妃大了足足十九岁,都能做安喜太妃的娘了,容颜还能与之匹敌,艳冠六宫,可想而知有多么美。

如今年过花甲也不见一根白发,黑鸦鸦油亮亮的挽成端庄而不失高贵的星月髻。

听闻刘涉川是当年长安第一美男子,多少春/闺梦里人。不免对他的女儿有些好奇,一是喜爱这孩子心灵手巧,此外几位皇子的年纪到了,也该留意周围适龄的千金。

一个娇小的身影自重重如烟如雾的鲛纱帷幔后款款走来。

她一出现,衬得满室的夜明珠似乎都黯淡几分,很美,恰似艳丽荷瓣的一滴晨露,一种带有攻击性的美,这种美丽极易挑起女人的敌意,可她偏还有双无辜的眼,柔柔的望过去,令人心尖也跟着不禁一软。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比刘玉洁漂亮的也能挑出几个,却没一个像她这般吸引人。

太后眼底掠过微讶,目光在刘玉洁的身上逡巡了几息。

可惜了。

实在是可惜。

千金小姐的命,却生了这样妖妖娆娆的面相。漂亮倒也是很漂亮的,可总让人联想到祸水这方面……太后微微蹙眉。

做正室不免有点欠缺,做妾又侮辱了她的身份。

她略表遗憾,为这个无辜的小女孩。

不得不说太后的眼睛十分精确,当年刘玉洁在阜南道瘦的好似一张纸片,但从韩敬已看她的眼神,那绝对是男人盯着祸水的视线。

这也是那些女人在背后骂刘玉洁痴肥贱妇的原因,越骂她越自卑,再加上沈肃的不喜,浑浑噩噩之后,她被肖姨娘彻底洗脑:原来我这么丑,所以大家才讨厌我!

可是丑又不是她的错,她已经无比憎恨,憎恨自己的样子,更憎恨韩敬已眸中直白的东西。

后来,她醒了,便原谅了自己的一切。

这不是她的错,错的是心存龌龊的人。

如此,她偏要出来见人,让大家知道她的样子,而不是自欺欺人的缩在暗处,等着一个不明真相的男人来迎娶。

“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刘玉洁屈膝行大礼。

“平身。”太后招招手,“好孩子,过来让哀家看看。”

刘玉洁起身大大方方走过去,微垂螓首,脖颈优美的好像一只天鹅。

太后捏着手里的帕子,笑道,“别人都爱牡丹芍药的,哀家却独爱月季,这东西既好闻又好养。可惜近几年花露师越做越花哨,没一个有你这瓶纯粹,殊不知这才是哀家心里想要的。快跟哀家说说你是怎么做的?”

“回太后娘娘,这不是臣女做的花露。”刘玉洁道。

太后身畔的一名宫女脸色微变。

“不是你的?你做的不是月季露么?”太后翻过牌子,上面写的清清楚楚,这东西是她带来的,难道还有人姓名一样。

“回太后娘娘,臣女做的是月季露,但不是这一瓶。”

此时,太后才暗暗惊讶,不过她惊讶的可不是花露被下人拿错,而是这个小女孩为何不装糊涂,借机亲近她?

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机会,却是人人都想要的。

想要也得有命要啊!刘玉洁不是不知取悦太后的好处,但给她好处的人是韩敬已啊!

打的什么坏主意,她已经猜出七八分。

恨不能直接揭发韩敬已,然而揭发了又如何,先不论太后信不信,证据呢?岂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使信了,韩敬已跳出来说“就是我干的”,太后还能为她申饬郡王?

恐怕心里还要怪她不识好歹,让郡王下不了台。

刘玉洁暗暗扣紧指甲。

太后收起笑意,淡淡道,“庭妍,你去问问怎么回事?”

“遵旨。”一名清秀宫女欠身退下,不久之后便查清原委。原来黄阁老家的嫡孙女黄樱做的也是月季露,不巧被一个粗心的内侍摆错位置。

太后宣黄樱觐见,一问才知这方子是黄大小姐无意中所得,大为惊艳,没成想送进宫里竟发生这样一番乌龙。

事情搞清楚后,太后罚了粗心的小太监一年俸禄,赏了黄樱红宝石头面,赤金百宝璎珞以及各色绸缎共二十匹。又夸赞刘玉洁一番,赐下白玉手镯一对,赤金头面一副,此事暂且告一段落。

刘玉洁谢恩后随内侍退下。

百芳宫的园子很大,五步一景,十步一亭,美则美矣,刘玉洁却无心欣赏。直到丝竹之声绵绵入耳,才发现快到宴会厅。

靠近宴会厅有一条从宫外引入的活水,水边小榭雕栏玉砌,开满了淡雅的木樨,花香袭人,竟像是要把这一片秋景熏醉。韩敬已斜倚栏杆垂钓,左手轻轻摩挲光洁的下颌,目光似乎全神贯注投入湖面,却不代表他没在看她。

引路的内侍身子一顿,恭恭敬敬上前请安。

韩敬已丢下钓竿朝她走来,内侍略微惊讶,目光在刘玉洁和韩敬已之间逡巡了几息,赶紧低头,弯腰退到一旁。

她木然平视他前襟的刺绣,木槿的暗纹。

******

阜南道没有樱花,却遍植木槿,于朝阳中盛开,晚霞里凋零,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开不尽,落不败,矢志不移的顽强,也是阜南道男儿的精神。韩敬已告诉她。

可是,她还是想念长安的樱花。韩敬已嗤笑。

她解释:樱花是最纯洁最善良的……

最纯洁最善良是什么东西?他很不屑,嘲笑她:所以你才流落阜南道,而且你看上去也不怎么纯洁啊?

她咬唇含泪,那时就该看出他不是个好东西。

却被他一口一个嫂嫂迷惑。

******

天上有皎洁的圆月,树下碎了一地银光,映着两道影子,长的是他,短的是她。

当长的那道影子越靠越近,刘玉洁蓦地扣紧手心。

“殿下安。”她后退一步,行福礼。

“不喜欢我送你的大礼?”韩敬已问。

大礼?

呸!

不就想把她骗进宫,任他欺负。

如何才能时常入宫,再没有比让太后喜欢更好的途径。

今日若换个眼皮子浅的,铁定被他骗的血本无归!

这皇宫,刘玉洁是再也不敢来了。

“殿下在说什么,臣女并不明白。高禄公主和姐姐还在宴会厅等臣女。”她说完,揖礼告辞,一双明媚的杏眸瞥向内侍,内侍一机灵,弓腰上前,“殿下,奴才去去就回,有什么吩咐您尽管开口!”

韩敬已似笑非笑,目光似无波的古井。

内侍汗如雨下,竟不知到底是走还是不走,祖宗啊,您倒是发句话啊。

“乖乖听话知道么,”韩敬已背对所有人,轻轻捧起她冰凉如水的粉腮,“我不会害你。”

内侍几欲昏倒。

哈哈,他说她不会害她。

那要怎样才算是害?

刘玉洁下意识的去摸袖中尖锐的玉簪,不,他不配!

不配让她为他赔上性命!

“韩敬已,你一个藩王在这里轻薄朝廷重臣之女,你觉得……圣上会饶了你?”

“轻薄?有吗?”韩敬已闻了闻她甜美的粉腮,似含非含的掠过女孩圆润的耳珠,“谁能证明?”说完,一口咬住。

此时此刻,头晕眼花的内侍恨不能给自己两个大嘴巴,扇死自己才好。我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啊!!

刘玉洁打了一个寒颤,却笑了,“贱!人!”

“不贱怎么得到你的人?”他反问。

“如果我大喊一声,咱们俩就一起下地狱。”

“有你陪着也不错,喊吧,越大声越好。”他目光凝于她樱唇。

“韩敬已,我从未得罪过你。”

她一字一顿的强调,眼底的恨意一如从前。

我知道,但你前世招惹我。他回,“那我得罪你好了。”

刘玉洁知道他想干什么,转首朝那贪生怕死的公公吼道,“今天我若出了事,你就等死吧!”

内侍哀嚎一声,扑到韩敬已脚下抱着他的腿哀求。

☆、第27章 028三章连更

奴才给您跪下了,殿下,她是刘二小姐啊!内侍仰首哭求,声音卡在嗓子里。

月影下,男子背对而立,但从呼吸可判断……事情麻烦了。

韩敬已细细的吻了她一会,沙哑道,“你这么不听话,害我得重新想个办法才能见到你。”舌尖刺痛,他舔了下,已经流血,被她咬的。

皇宫的夜太清冷,他只想拥着她入眠。

“阿弥陀佛!”一道温厚而熟悉的声音。

空止面无表情从水榭深处走来,双手合十,“郡王殿下,更深露重,为何不早些歇息?”

空止!

这种情况下不管冒出谁,对刘玉洁而言都是惊喜,挣扎的小手僵在韩敬已胸口衣襟处,忘了收回。这于他而言,便是世上最撩火的勾/引。

韩敬已侧身,怫然不悦冷视空止,究竟要缠着我到几时,“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如闻寺!”

空止神色如常,“寺庙不是贫僧的。”

刘玉洁趁机推开韩敬已,那内侍见无人阻拦,翻身爬起也跟着逃,脚步微微打飘。

“我说过让你走吗?”

韩敬已的声音像是寒冬里数丈深的冰,这才是真的他,终于露出真面目。

那内侍脚下一软委顿在地,中间还绊了刘玉洁一脚。

毫无防备的她趔趄两步,百合裙的后摆很长,又被那没用的内侍压在膝下,一股力道拽着身躯朝后仰。她狼狈的跌坐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径,口中满是韩敬已惯用的忍冬淡香……她只想漱口。

这是她最讨厌的味道,更是深藏于心不为人知的秘密,存于最阴暗的地方,腐烂,发霉,决不可示人。

她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也不懂如何打败韩敬已,但她知道要时刻保持冷静,不能让他看出一丝慌乱。

玉簪就在袖中,簪头抹了蛇毒,忍着恶心主动扑去吻他……她想韩敬已断然不会拒绝……吻,能让一个男人晕眩,这是沈肃说的,应该没骗她,只有让韩敬已晕眩,才能扎到他,世界从此安静。

她在这里念头乱转,想过了不下几百种杀韩敬已的方式,殊不知韩敬已已经立在身前。

内侍的哭声传进耳朵,刘玉洁转首莫名望去。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他绊倒千金小姐,伤了冰肌玉骨,甚至还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今晚怕是大限将至。

灵机一动,内侍跪爬着朝后退,退到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

如此一来,等同让刘玉洁单独面对韩敬已。空止眉心微皱。“大师,还是随我到水榭稍坐片刻。”一名年老内侍拦住空止,温和细语的声音竟在这样的夜显得格外阴凉。

“疼不疼?”韩敬已问。

刘玉洁将手缩进袖中。

“过来,”他递去一只手,“让我看看伤的重不重。”

男子的手修长而秀气,根本找不到任何瑕疵,除了虎口一块鸽卵大小的苍狼刺青。

狼首粗犷而狰狞,人却清秀又俊美无俦,很多时候,刘玉洁怀疑那道刺青才是真正的韩敬已,撕开他的皮,里面就能跳出一只野兽。

谁会将手交给一只野兽?

孤立无援的女孩伏在他高大的阴影下,平静的深处有不为人知的战栗。她笑了笑,“殿下该不是真看上我?哪有人才见过一回就喜欢,我也从不知有这种奇特的谈情说爱方式,你是不是搞错了……”

“你说呢?”他屈膝蹲下。

你说我是不是在跟你谈情说爱?

她打了个寒颤。

韩敬已问,“倘若这都不算,那怎样做才算?”手忽然滑向她温暖的颈间肌肤。

这是一个陷阱。

刘玉洁绕开回答,“可这也太突然了……就算你喜欢我,但你是藩王,我是重臣之女,根本不能在一起,除非你是庶人。”

“怎么变庶人?”他一脸好奇。

“前朝有疯王单枪匹马夜闯金銮殿被废为庶人,殿下不如也效仿之,趁今夜人多振臂高呼谋反吧。”

只要韩敬已前脚变成庶人,刘玉洁后脚就差人绑了他卖到南疆,不,不,南疆水草丰美,岂不是便宜他。就该卖到北疆,风沙漫天,吹在脸上犹如刀割!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逼他不停的挖煤掏矿,吃矿头的鞭子。

没有希望,没有尽头,受尽羞辱!

“真是个别出心裁的好主意,还有其他的么?”韩敬已点头称赞。

“既然是好主意你还啰嗦什么!”她忍住心头不适,镇定的自己都不曾想象,面色却以可见的速度煞白如雪。

“你就这么着急嫁给我?”

“是啊。”

“唔,很好。”

韩敬已思索了下,“不过……那样我就没钱出聘礼。”

还要什么聘礼,滚回北疆矿山做矿奴的倒插门吧!她极尽恶毒的诅咒。

“好吧,我慎重考虑你的建议。”他连敷衍都很正经。

他在捉弄我!

刘玉洁怔怔盯着韩敬已。哈哈,他忍俊不禁,垂眸吻了吻她掌心,原来左手已经被他包扎好。

畜生!

她再也装不下去,自地上爬起。

却望见了一线光亮。

横亘水榭的这条湖隔开两处宫殿,湖面并不宽,立在水榭这一端可以清晰的望见对岸的一切,比如眼眸明亮似晴空的沈肃。

微微躬身的绿衣内侍在对他讲述什么,他沿着岸边的紫藤花廊,边走边凝神倾听,间或说一句,那内侍顿时笑的更开。

沈肃!

她猛然喊了他一声。

韩敬已双手负于身后,笑意隐去。

******

“五殿下的美意,沈某不甚感激,但这次恐怕无福消受,我还没成亲呢,不如这样吧,让殿下留意留意,看看哪家有适龄女子……”沈肃的下半截话被隔空冲过来的一嗓子惊住。

女孩的声音并不嘹亮,甚至还有种与生俱来的甜腻,但这甜腻像是破碎了的冰,受了惊的夜莺。

她面色苍白立在对岸死死望着他,眸中有熟悉的光芒,这是……又有麻烦了?

目光越过刘玉洁的肩,一个颀长如玉的身影现于沈肃目中,月色加深了他的轮廓,但依稀可辨韩敬已微微一笑的样子。

******

“你们认识?”韩敬已问。

她点了点头,竭力不让自己发抖。

韩敬已一臂绕过她,抬手自然的轻捋她额前微曲的一缕碎发,又顺手碰一碰那圆圆的小耳垂,拨了拨,逗她发痒,但她只颤了颤。他问,“喊他过来干什么,难道你想让外人看见我们亲密的样子?”

“我不怕丢人的。”苍白的女孩仰首忽然这么说,“是你对我无礼,就算让人看见也只会觉得你品行不端。”

他滑过她心口的手一顿,“那样的话你的名声……”

“随便啊。”她并不想听下面威胁的话,早就听腻。

左不过绞了头发出家,旁人可能觉得惨,在她眼里真的无所谓。

只要能摆脱他,她什么事都敢做。

“那你走吧。”

大概没想到解脱来得如此容易,她竟有一瞬间的失神,茫然不解的眼睛犹如迷失的小鹿。

韩敬已心中一动,抱了抱她,附她耳畔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极其残忍。

这一世分明与从前不一样,她既没有害死他的白玉骢,也没有在王爷跟前说他坏话,为什么韩敬已还是这么过分?刘玉洁眸心浮起一层泪光。

大概是被他亲晕了,仇恨终于凌驾理智之上,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有股很大的力道将她与韩敬已分开,而藏在袖中的手则被人捏住,疼,疼的她不得不松开。

沈肃顺势夺走她的毒簪,抛入湖中。

“你疯了!”他咬牙道。她不要命了,竟要在皇宫行刺。

斥责的话说了一半便顿住,瘫软在他臂弯的女孩,美丽的眼睛落下一大颗晶莹的泪珠,难得脆弱的小疯子。

韩敬已哈哈大笑,他根本就不怕她的眼泪,只是胸口有点闷。沈肃平静的将刘玉洁交给绿衣内侍,右手暗暗攥拳,“烦劳公公送刘二小姐回去。”

内侍躬身领命,十分和气道,“洒家腿脚轻快,愿意侍奉姑娘回去,请。”都是练出来的人精儿,半抱半扶的拉着刘玉洁疾步离开。

走着走着,恍惚有什么感应,她频频回头,剪水双眸似有一簇燃烧的火焰,目光与沈肃一相接,他对她笑,她愣了下,脸色呈现一种脆弱的苍白,迟疑之后竟也对他笑。

这是开始信任他了。

但她期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沈肃和韩敬已仿佛同时失忆,绝口不提方才的事,甚至还愉快的叙旧,聊到开心之时,韩敬已有意无意的瞥眸看她,丝毫不掩饰眼底深深的恶意,讽刺无比的恶意,恰似一记利刃,剖开她千疮百孔的心口。

“刘二小姐,刘二小姐……”绿衣内侍吓了一跳,急忙抱起晕倒的刘玉洁。

中途遇到两名宫女,与绿衣内侍相熟,双方简单沟通过后,其中一名宫女便匆匆朝御医署奔去。

是她高估刘氏女的重要性,沈肃并非想象的那样好利用。

刘玉洁晕倒之前总结。

******

“真的吗?快带我去看她!”刘玉冉面色微变。

她从高禄公主身边回来,得知洁娘被太后请走,虽然不解太后娘娘为何喜欢喜欢普通的月季露,但真心为洁娘高兴。

想到洁娘即将与沈肃定亲并不想出这个风头,又有些担心,千万别在太后娘娘跟前出错。

然而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人。

却等来她受伤晕倒御医署的噩耗。

“小姐不必担心,听说是不小心滑了一跤,擦破一点油皮。”宫女好心安慰道。

只擦破一点油皮怎会晕倒?洁娘的身子一向康健,哪里就这般娇气。

大约受了惊吓。宫女冥思苦想。

刘玉筠陪着高禄公主有说有笑,两人一见如故,流转的眼波飞快的扫了一眼,刘玉冉跟着一个小宫女仓促离开。

刘玉洁也不见了。

管他呢,先把眼前的公主哄好再说。

高禄公主,圣上最为喜爱的一颗明珠,同时也是五皇子韩琦的亲妹妹。

妹妹在百芳宫大摆筵席,与众位千金小姐欢聚一堂,哥哥则在对面的良景园,笑呵呵听一群世家子弟谈古说今。

方晓恒喝了几杯酒感到无趣,有人神秘兮兮道,“我跟你们说,乌老头的药丸确实是宝贝,可惜小气的很,总共才给我一粒,要不你装病,我送你过去顺便再跟他讨要。”

“为什么不是你装病啊?”

“行行,我装还不行吗?”

他们说的乌老头是个老太监,在御医署干杂物,自学成才竟也小有名气,擅长捯饬闺房之乐的药丸。

几个年轻气盛的男孩子笑嘿嘿,心思不言而喻。

方晓恒正好想要醒酒,便同他们一道离开。

一心牵挂妹妹的刘玉冉此时也来到了御医署,朱红色的宫墙深深,似乎没有尽头。她微微垂眸,粉白的小脸两道秀眉深锁,别有一股楚楚动人的姿色。

两拨人马毫无征兆相遇。

又是他们,越来越无法无天,就算此地规矩不似后宫森严,但这样走来走去真的好吗?宫女拉着刘玉冉闪身回避,小声咕哝,“看来上回圣上罚的轻了。”

“哟,那不是刘大小姐!”

不知谁大叫了一声。少年们立刻沸腾起来,轰然大笑。

“方二郎,原来你就是被她甩了呀!”

“果然是个美人,可惜二郎你没福气咯!”

“二郎,你是不是不行啊,待会儿得跟乌老头多要两颗重振雄威啊!”

各种调侃,不过是年轻男孩的恶作剧。他们还知道分寸,并不敢乱说有损刘玉冉体面的话。

可怜刘玉冉一个深闺小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几乎呆了。

而那个认出她的该死的家伙是李尚书家的小儿子,前年才十一岁,年纪小,曾跟着母亲见过刘玉冉几面,没成想记性这么好。

这就是不要我的女孩?

方晓恒淡淡转眸打量。倒不是有什么可惜不可惜,反正他还不知对方是圆是扁。

刘玉冉注意到那群嘻嘻哈哈的少年里有一双格外明亮又犀利的眼睛,刀子般扫了一遍她全身。

那双眼睛的主人身如玉树,剑眉星目,薄唇紧抿,看上去很凶,她想,这便是方二郎啊。

原以为他是个满脸横肉的杀人狂魔,没想到长得如此俊俏,但看上去绝非善类,肯定不好相与。刘玉冉匆匆垂眸,颤巍巍的拉着宫女就跑。

刘元娘是吧。方晓恒飞薄的红唇一弯。

******

“大人,这个伤会留疤吗?”

“不会,涂上药三天便好。”

“谢谢大人。”刘玉洁伸出手,宫女弯腰温柔的为她上药。

刘玉冉抬腿迈入,扫了一圈,还以为会看到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孩。

洁娘小小的微肉的身子窝在秋香色的罗榻,大概受了惊吓,脸上少了几分血色,仿佛冰雪雕刻,显得眉目很淡,唇色也很淡,神情却如常。

她自己端着碗,一勺一勺的喝药。

刘玉冉吓了一跳,问宫女可有蜜饯,快拿些来。

宫女立刻去拿蜜饯。

“不必了。”听见动静,刘玉洁抬眸一笑,伸出手,“姐姐,快过来坐。”

刘玉冉眼圈一红,过去翻看她受伤的地方,又问了好些问题,直到刘玉洁分毫不错的一一回答,方才放下心来。

“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刘玉冉沾了沾眼角,锦帕濡湿,又发现奇怪的地方,“你居然这么配合的喝药,不嫌苦了?”

她没好意思说“怎么不像从前那般哭闹”,免得洁娘难堪,毕竟是大姑娘。

苦啊。可是苦也得喝,喝着喝着就不苦了。刘玉洁淡淡一笑。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刘玉冉懵懂的点点头。

避子汤比这个苦多了,她还不是一碗一碗的喝。后来糟/蹋的次数频繁,刘玉洁对韩敬已的要求便从“求求你不要再欺负我”变成“求求你不要留在里面,出去……”,可他不愿意,那她只有喝避子汤,被发现后便再也喝不成,他竟丧心病狂逼她喝调养的方子,难不成还想弄出个野/种来?

又舀起一勺,她腕子微微发抖,刘玉冉还以为她疼的,急忙接了亲自喂她。

“冉娘,今天的事别声张,我不想让阿爹担心。”刘玉洁笑道。

“可是……我不会撒谎。”

“又没人问你,这不算撒谎。你不吭声就行。”

“那……好吧。”

刘玉洁缓缓喝着苦涩的汤汁,享受被人疼爱的滋味。

端着蜜饯的宫女走进来,对两位小姐福了福身子,“外面有位自称姓沈的公子求见刘二小姐。”

刘玉冉一惊,目光从门口转到洁娘受伤的手上。

“叫他滚!”刘玉洁阴郁道。

宫女张大嘴巴。

“算了,我出去见他。”她又改了主意

“你受伤是因为他吗?”刘玉冉问。

“不是。”

“到底怎么回事?”

“被畜生吓一跳,不小心绊倒。”刘玉洁坦然迎向刘玉冉,目光澄澈,不像在撒谎。

确实没撒谎,真是被畜生吓一跳。

刘玉冉看上去笨笨的,做事却通常出人意料的善解人意。既然洁娘没有邀请她跟着,便是想跟沈肃说点悄悄话,那她远远看着就好,这样被人瞧见了也说不得什么,况且院子各个角落都有宫女内侍。

原以为同意他进去探望已经不得了,没想到小疯子纡尊降贵亲自出来。沈肃心中一喜,迎上去。

“洁娘……”

“沈公子请自重。” 姑娘家的闺名岂能让人乱喊。刘玉洁撩眼木然看他。

“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我那样做是有原因的。”他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小孩子脾气,定是恼他没帮忙痛揍韩敬已。然而深宫岂是胡闹的地方,估计还没开打,禁林卫的弓箭先射过来。

他拧眉道,“你以为他是我?想杀就杀!我再晚来一步……你知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首先,她会被禁林卫扎成刺猬。

是,那是个愚蠢的举动,此后再也不会犯。刘玉洁咬唇。

快要被咬出一抹艳痕,沈肃略一失神。

她嗤笑一声,“休要假惺惺装好人,一丘之貉!”

他竟同她最恨的人有说有笑!

他根本就不知韩敬已有多坏!

新仇旧恨一起涌出来,沈肃也是个混蛋,当年托韩敬已照顾她,韩敬已……那是照顾吗?刘玉洁往后退了一步,眼圈微微发红。

那时,她觉得阜南道的夜竟比一生都漫长。

那样的夜也彻底的洗去了她所有的纯真与善良,怪不得阜南道没有樱花,如此污秽肮脏的地方怎配有樱花!

“既想利用我,又不敢信我,这样可不行?”沈肃皱眉。

“抱歉,是我失礼了。”她已恢复常态。

又是这副样子。沈肃宁愿她发火,像个正常的女人那样撒泼,骂人或者胡搅蛮缠,都比这没有感情的木偶来得像个人。“我知道你生气,因为我把你气晕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站在你这边?”

“你想多了。”她的衣摆在风中瑟瑟发抖。

“刘玉洁!”沈肃蓦地吼了一声。

似是不曾料他也会发脾气。刘玉洁一愣,那惶惶又迷茫的神情落入沈肃目中,当真恨也不是,爱也不是。

回过神,她瞪大眼睛,“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喊?若真想让我开心,就去杀了韩敬已。”

沈肃也跟着笑了,不过笑意令人发憷。

“刘玉洁,”他用一种探讨又似是疑惑的语气问,“是不是一直以来……”说到这里他还稍微停顿了下,“我的好脾气……我对你的好……都让你觉得‘特不值钱’,对,就是不值钱,谁让我贱呢。”

刘玉洁目光微闪。

“你高兴了给我几颗我摘的覆盆子;翻脸就拿簪子戳我,再不行就一巴掌;受伤了我背你,送只猫还要看你脸色;令尊看上我我没让你如意,回头就找人打我。怎么碰到韩敬已你就怂了?在茶室吓得爬不起冷得活像个冰棍也是因为他吧?是我抱着你啊,舒服吧,暖醒了,睁开眼对着我脸又是一巴掌!”沈肃的双眸迸射出她从未见过的怒意,“现在又张牙舞爪,对我颐指气使,凭的是什么?”

她苍白的小脸又白了几分。

沈肃继续道,“你这么有本事,刚才被韩敬已抱在怀里为何还发抖?怎么不给他一嘴巴?我看你就是个胆小鬼,恃强凌弱,被害痴妄症,失心疯,总之你脑子有毛病!想使唤我是吧,那你给我个理由,说啊,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下人?裙下之臣?”

谁说她没打过韩敬已嘴巴,没用的,一点用也没有。

打完之后,他便光天化日在椅子上要了她。

他还定下规矩,如果不乖就罚她趴着或者坐着,乖的话才允许躺着,用各种姿势羞辱她。

刘玉洁又退了一步,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血,神情无波无澜。

她声音里有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你凶什么凶。没错啊,我就是恃强凌弱,恃强凌弱很可耻吗?你敢说你强的时候没有凌过弱?我就想利用你,但那也是你自愿的,而且我也没让你白帮忙。”

“是没白帮忙,十个梨州歌伎是吧?呸!老子身边多得是漂亮的妞。”沈肃愤怒的甩袖走人。

主要这不是一个适合的吵架场所。

好凶!

吵架的声音压的很低听不清,但沈肃转身离去之前那凶狠的样子是个女人估计都要吓软腿。刘玉冉颤巍巍靠上前,“洁娘……”

刘玉洁回首淡淡一笑,“这件事,也别让阿爹知道。”

十个梨州歌伎还打动不了么,装什么蒜!

******

热闹的花会渐渐散去,众位贵女向公主谢恩辞行,有人满载而归,有人郁郁寡欢,此处不再详述。

而韩敬已依然坐在水榭,仰首靠住金色的罗榻,聒噪的诵经声不时传来,他推开捶肩的宫女,一把掀起空止,“你不走是吧,我走。”

“阿弥陀佛。殿下的心不净,神才不宁,需多听几遍《心经》……”

韩敬已呵了声,“佛祖净化不了我,”他转首看空止无波的眼,“只有她,才能超度我。”

“那她便是你心底的万恶之源。”

“我作恶关她什么事?”

韩敬已大步流星离去。

他没回安喜殿,直接去了上书房,元德帝没想到他还敢来。

从这里就体现出皇宫的弊端,这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你看,他才刚调戏过阿玉,皇兄就知晓了。

当然,这正是他想要的。

“朕看你年纪也到了,过些日子清闲下来,是该给你指一门好婚事。”元德帝低首饮了口茶。

“好啊,把刘涉川家的二娘赐给我。”

元德帝瞪了他一眼。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即便肆意妄为也知道底限在哪儿,同时,也是个不太认真的人,对诗词歌赋以及书画不感兴趣,好在棋艺精湛,没事还能打的一手好猎。

做个闲散藩王足矣。

至少还没被养废,但若真的一点也不废,又怎能令人放心。

“你要娶她,难不成想摘了郡王这顶帽子?”元德帝哼了声。

反正你早晚都要废刘涉川,又何必惺惺作态。韩敬已笑道,“好啊,那丫头也这么建议我。是该认真考虑下了。”

“荒唐。你看看你,孬好也是做叔叔的人,就连韩琢都比你懂事。”

我能懂事吗?

你允我懂事吗?

韩敬已笑了笑,满屋明珠比之他的眼眸都要失色。其实他这样的人,若好好说话,谁都很难拒绝他。“反正我喜欢她,越看越可爱,就算不给我娶,总不能连想也不给我想。”他神色渐渐认真,看上去并不像一时兴起。

元德帝无语,心忽然有点疼,胸口好像被扎了无数根钢针。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他终究还是养废了他,眼皮子浅的只看见女人,罢了罢了,至少他还能安享一世富贵。

可他终是难过,也无心再听韩敬已说什么,无非是让他答应把那刘家二娘赐给他。这又不是小猫小狗,岂能拿来随便赏人。

作为圣上的心腹,第一贴心人,怀良这个时候跳了出来,笑着劝了韩敬已两句,要以大局为重。

“既然如此,那我只有另寻真爱。”韩敬已收起遐思的目光,朝元德帝拜了拜,告辞,碰巧安喜殿的人也立在殿外迎接。

元德帝气的丢下茶盅,“孽障。前头还一副痴情满满的样子,一转眼就变卦,我若允了他刘涉川的女儿,岂不要出大事!”

怀良一口一个圣上息怒,和声细气道,“郡王殿下还年轻,心性儿还没定,再过两年便好了。”

元德帝才稍稍息怒,其实敬已这样也很好,难不成还希望他真对那刘二娘上心。

无心才令人放心。

但他不知离开后的韩敬已,收起了面上的玩世不恭,以阴鸷晦暗所取代,在深冷夜宫纱灯的簇拥中,忽明忽暗,似月色天幕下,苍原之孤狼。

******

刘氏三姐妹结束了热闹的赏花会,只有刘玉筠艳光四射,春风满面,好不得意。

刘玉洁显得格外安静,刘玉冉则还没从一连串的不思议中清醒,心底虽担忧不已,但到底还是打住了追问的欲/望,也许洁娘心情顺过来的时候会主动诉说吧?

冷不丁一双刀子般锋利的眼窜入脑海,令她想起朱红色宫墙对面的少年——方二郎。

高挺的鼻梁,飞薄的红唇,身形高大而结实,就那样冷冷的扫过来一眼。

刘玉冉浑身僵硬,呆住。并非是被他迷得,而是吓得,吓得浑身起了一层冰碴子。

姐妹俩心中各自有事,便简单交谈了几句,又去父母那里问安方才回房梳洗准备就寝。

幸而云袖偏长又有披帛掩饰,刘涉川并未发现刘玉洁的手受了伤。

刘玉洁的洁心园有两个大丫鬟一个嬷嬷掌管。林嬷嬷最大,几乎所有事务都由她拿捏分寸,绿染温柔细心有点内向,管着刘玉洁屋里的事,绿衣活泼脑子转的又快,管外面,包括调/教下面的丫头或者对付各房之间必要的应酬,琐碎但做起来也十分周到,这便是每逢外出,绿衣经常跟在刘玉洁身边的缘故。

但若是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去处,刘玉洁也会带上绿染,她格外细心,与绿衣的性格完美的互补。

服侍刘玉洁睡下后,绿染在外屋问绿衣:“小姐为何受了伤?”

这个绿衣也不清楚,她属于女眷带来的婢女,被留在三源宫外殿同一群下人吃喝,回去之后才见到主子。

可是马车里的刘玉洁太安静,连大小姐都没有开口问,她更是不敢问,洗澡的时候倒是小声试探过,刘玉洁不答,但也未生气。

绿染微微叹息,“此事还是不要瞒着林嬷嬷,但小姐不想提,我们先也别急着问,慢慢伺候着,总会发现点什么。”

绿衣点点头,欲言又止。

刘玉洁睡的并不踏实,翻了个身,裹紧杏红色的绫被。

九安,你要带我去哪?她哭,纤白的小手被少年攥的紧紧的,印出青痕。

回丰水。

不,不能逃,韩敬已会杀了你的。

少年奔跑的脚步一顿,幽幽回过身,浓雾清薄,他的容颜似晕开的水墨,散开,凝聚,最终幻化成了韩敬已。

阿玉,为什么要跑?

不,我没有。

长安有什么好?你的堂祖父,堂伯父,堂叔父,就连你的亲叔父,有哪一个肯要你?就算是公主,没有亲族的支持,都要看人脸色行事。你回去,岂不任人宰割?

别说了,别说了!她不想听。

阿玉,只有我要你,只有我!

她使劲往后退,救命,救命啊!

沈肃不会来了,说不定在阎王殿喝茶。

救命!救命!她听清了每一个字,却一个字也听不懂。无边无垠的黑暗似一卷冰浪迎头拍下,刘玉洁委顿在地,不停捶打韩敬已,用力推他的头。

她在他的身下竭力的挣扎、呜咽。不要,不要!他不依,征服不了她的灵魂,至少还能征服她的肉/体。

阿玉,你服了吗?

服了。她说。你想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他眼中有无法遏制的怒焰。

她仿佛忘了哭泣,目光投在不知名的一点,半晌才幽幽问他,我可以穿衣服了么?

韩敬已的面色瞬间苍白,深色的眼瞳不断晃动。

******

他本来想礼貌的敲敲窗,或者坐在碧纱橱外跟她好好谈谈,但当鲛纱帷幔后的哭泣一声比一声强烈,隐隐开始挣扎时,沈肃再也坐不住,箭步冲进去抱起了她。

他惊讶的凝视怀中的她。

那么冷,那么柔弱,却也那么坏。

总是令他生气,挑他遐思,偏偏却有双无辜的眼。

沈肃默然片刻:“快醒醒,别哭了,这里不会有人强迫你‘要’。”

她微微蹙眉,长长的睫毛很慢很慢地眨了眨,乌黑的瞳仁渐渐凝聚,在凝聚的这段时间似乎还在判断梦境与现实。

沈肃!

你把我的闺房当成什么了?

她下意识去摸枕下的匕首,被他一手按住。帷幔笼罩的这一方小世界里,两人大眼瞪小眼,呼吸相对,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丝丝入骨,一点一点的吞噬寒冷。他声线黯哑道,“之前……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你讲道理,应该听从你的不讲理。”

他抱着她,目光缠绵,“我跟你是一伙的,只跟你一伙。”

同伙之间不应该有秘密。

我们互相分享一下怎么样?

他像手段老练的驯兽师,一点一点的抚平她浑身立起的倒刺,抓住一个最柔软的瞬间,忽然问,“什么梦这么可怕?”

她凝眸一顿,“忘了。”

他提醒,“你哭着叫韩敬已。”

“知道我有多讨厌他了吧?连做梦都在骂他。”她极镇定。

“可是我听见阜南道,还有烟霞湖,你怎会知道烟霞湖,这不可能。”

“梦里之事我怎会清楚,许是你听错。”

他发现她受伤的左手一直在无意识的拉扯他的袖摆,似要揉烂搓碎。

“哦,但是你得明白,如果你不对我敞开心扉,我很难做到令你完全满意。”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便是满意。”

他笑了笑,“凭什么呀,你凭什么这样使唤我?”

“你自愿的。”

“我为何不这样对其他人?”

“其他人不是刘祭酒的女儿。”月光中她泛着珠光的唇瓣讥诮一弯。

他捧起她几近透明的小脸,手心温暖,“那你可要听仔细了。”似乎是要给她做好仔细听的准备,顿了几息,他极淡的声音才温哑的钻入她耳中,“你没有这样的身份,我一定不屑搭理你。但有这样的身份不是你,我也不会如此追逐。”

噗嗤一声,她居然笑了起来,笑的非常好看,但不怀好意。

你没有这样的身份,我一定不屑搭理你。但有这样的身份不是你,我也不会如此追逐。

没想到时隔两年之后,在今生还能再听一遍。刘玉洁笑得花枝乱颤。

在那个五光十色的午后,结束一场极致的快乐盛宴,他起身穿衣服,又俯身吻了吻她满脸的泪痕。

“洁娘,你没有这样的身份,我一定不屑搭理你。但有这样的身份不是你,我也不会如此追逐。”他轻轻按摩着她颤抖的腿,“从前的都忘了吧,现在,我会好好待你……”

是好好待了她一段时间。不找她麻烦,不那么凶的盯着她,也不再骂她永远抓不住重点,还会让人每天送她爱吃的水晶玫瑰糕,偶尔又送她价格昂贵的珠宝,但都被她赏给了绿衣和绿染。此外,姨娘们再也不敢找她麻烦。

她被休掉的时候有点狼狈,族人一点面子也不给,堂伯父还一脸正气道“丢人,丢人,刘氏岂能出大归之女”,言下之意便是“你怎么不去死,死了便还是威宁侯府的三少奶奶”。

那时她抱着小包裹难堪的立在屋檐下,待她很好的他派马夫送她回家,马夫给她的那张巨额银票,应该也是他授意的吧?

他待她可真好啊。

刘玉洁笑吟吟转眸看向他,眼角一颗晶莹的泪珠光芒闪烁。

☆、第28章 029

回去之后,他久久无法忘怀那一滴晶莹的泪珠,就连她转眸瞥向自己的画面也变得异常缓慢。

沈肃感到无奈,隐约明白了自遇洁娘后许多奇怪的、莫名的期待是什么。

他早已陷入她织就的网。

根本无法将她当成一个孩子对待,她是女人,躲在小女孩躯壳里任性的女人。

其实十三岁也不算小,本朝十四就可成亲。当然,没有特殊原因又心疼女儿的人家也会留到十五。

也许可以向刘祭酒提出明年娶她回家,若是刘祭酒担心洁娘身子,他可以保证待她及笄再碰她,绝不让她小小年纪承受生育之苦。

但洁娘并不这样想。

她嘲笑他,让他胸口某个地方疼。

她也没有贞/操观,丝毫不介意与他发生过的亲密的行为。就像被一只猫一只狗蹭过,事后拂一拂灰尘便可。

一双微眯的杏眸形成一道斜飞的弧度,烟视之间有妩媚流转,令他浮起一层冷汗,大约猜测出在她身上可能发生过什么,但不敢问也不敢去想。

其实早就应该猜出来的啊,还有什么事能让一个女人对男人又恨又怕。

她这样惧怕韩敬已,连梦中都哭喊他的名字。喊声摒除哀戚和痛苦等诸多杂质,还有一丝暧昧的余味,只有被男人那样对待之时女人才会叫出的余味……他没碰过女人,但并非全无见识。

沈肃无法想象到底有多少伤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刺痛过她,所以她才如此任性而古怪。

倘他不要她,又有谁受得了这样的她。

有了这样一个理由,沈肃便觉得自己师出有名,理直气壮许多。

******

中秋之后,一天比一天见凉。谭记刺绣送来小姚氏订做的十二套衣裙,洁娘和冉娘一人六套,穿出去不知得要多么鲜艳美丽。

但是浣衣房送来浆洗之后的衣服,其中四套竟被人换成了普通成衣坊的。

小姚氏大怒,问是怎么回事。

佟氏身边的左妈妈笑嘻嘻来请安,“这是老夫人的意思。家里的姑娘都大了,到说亲的时候,自当一样体面才行,就算分了房还连着筋,总不好让人笑话小长房有谭记刺绣的衣服穿,二房的姑娘各个都寒碜吧。所以老夫人掏自个儿体己银子为冉娘和洁娘做了两套上好的衣裙。这样再分两套谭记刺绣的给小二房,岂不皆大欢喜。”

什么皆大欢喜,是你们欢喜吧!

平生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小姚氏脑子嗡嗡作响,含着一口气去枫泰堂见佟氏。孰料佟氏三言两语就说的她无力反驳,也不是无力反驳,而是她发现对方摆明就是我就不要脸啊。

“我这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咱们府上早早分了家已经让人笑话,倘若再不同气连枝岂不更让人说道。”佟氏眼角濡湿,居然哭了。

佟氏一哭,勋国公若知晓估计不亚于挖心肝肉。

可她的说辞未免也太不讲理,好像小姚氏一旦反对就是令外人笑话的罪魁祸首似的。小姚氏又怒又伤心,自己在家里没有说话的权利,不就是因为有个商贾哥哥,再加上大老爷对她不咸不淡的么!

既然瞧不起她有个商贾哥哥,为何还要占她便宜?亏她平日里对她那么恭顺,将她放在长辈的位置。“母亲,这事董氏知道吗?”

佟氏忙用帕子沾了沾眼角,“这事跟她没关系,是我自作主张。老大媳妇,我手里还有点体己银子,你若觉得亏了,我再添上。”

说的好听,若真心想弥补就让人将银子送到鸿澜上房,何必多此一问,难不成她还能说“好啊,把钱给我”。

小姚氏嘴里发苦,闷声道,“怎能让母亲破费。”

所以这银子就让董氏给吧。孰料佟氏假装没听懂。小姚氏气个仰倒,佟氏叹口气,趁机道,“原是我太心疼孩子们。我这就让那两个丫头将衣服还回来。”

从前她怎么没看出佟氏这么毒。自作主张拿了她孩子的衣服,再让二房的孩子哭着将衣服还回来,从此以后还让不让她做人了。小姚氏恨得嘴唇直哆嗦。

见火候差不多,佟氏便收起绵里藏针的手段,转而一张温柔脸,绵软嗓音,很难让人对她产生敌意。小声小意的开解小姚氏,我这也是为你好呀。你看你跟家里的妯娌,总是冷冷淡淡,出门应酬遇见都觉得尴尬,一家人怎能这样过日子?左不过几套新衣裙,董氏见孩子穿的漂亮,心里肯定记下这份情,以后大家有说有笑的在一起,多好啊。

所以我这都是为你好。

佟氏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得罪人之后总有办法再将人哄好,尤其是哄小姚氏这种缺心眼。

小姚氏这辈子就吃亏在脸皮薄和懦弱上,但也并非不懂人心险恶。拿佟氏的银子,恐怕还没捂热,勋国公就会让她怎么拿来的再怎么送回去。如今佟氏给个台阶,不下也得下,她真是够倒霉的,别人家婆婆不好,至少还是亲婆婆,她这个呢,杀人不见血。

吞下心底的不甘,小姚氏回到上房便病倒。佟氏做了亏心事也没闹腾,所以勋国公并不知她被小姚氏惹的掉眼泪这事。但小姚氏若不识好歹,那就别怪她说开。

第二天佟氏又派了左妈妈请小姚氏过去说话,温声细语,妙语连珠就化解了三分怒火,末了还让筠娘和絮娘出来给小姚氏磕头。

都是无辜的孩子,为了几件衣服这样记恨值得么?小姚氏叹了口气,便将此事压在心底,并未让丈夫和孩子们知晓。

刘玉筠和刘玉絮穿上了梦寐以求的衣服,不禁相视一笑。

******

洁娘的个子又长高一些,主要是她瘦了一大圈,方才这般明显。

瘦了之后的她令小姚氏心惊肉跳,直觉还不如胖点好。

再要七个月才满十四啊,这……也长得太快了吧!

腰更细,肩更薄这些都是好现象,但那青涩的胸口怎么又比之前鼓了几分,坐在葡萄架下的侧影当真山峦曲折,玲珑有致。

男人见了不免想剥开看看里面的风景。

家里的从兄遇见她已经略有避讳,刘涉川也不再让她随意接触成年男子。

刘玉洁心知肚明,表兄看她的眼神有古怪,不像曾经单纯的喜欢,而是多了一种她曾在韩敬已眼中看过的东西,为什么人长大之后都要这么复杂?

重阳节那日,阳光晴和,蔚蓝色的天际不时飘过几朵暖云,那时她还未曾意识到这是九安即将出现的征兆。

许多日夜后,她才会心一笑:嗳,九安,你来那天我在天上看见几朵暖云,是不是因为你叫傅云暖啊?

他是林嬷嬷的内侄,林嬷嬷是大姚氏最得力的人,如今伺候洁娘,刘涉川对林嬷嬷又十分看重,自然信任她介绍的人,但还是得见一见才放心。

刚刚十二岁的小男孩,身高与洁娘差不多,一身细葛布短衣长裤,腰身扎的结实,走路四平八稳,看得出有功夫底子。

刘涉川温和的打量立在身前的九安。

“你擅长这个?”他指孩子手里的齐眉棍。

“是。”简单而干脆。

“还会什么?”

“驯马养马。”

“识字吗?”

“识字。”

“谁教的?”

“师父。”

好了,刘涉川觉得他知道这个孩子的性格了。眼明正似琉璃瓶心荡秋水横波清,教养方面没问题,又识文断武……他笑了笑,私下里对林嬷嬷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人不合适。”

林嬷嬷一惊。

不签卖身契已经很危险,还长成这样,知道的是小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请回家的童养婿。

两个孩子天天在一起,万一日久生情可就麻烦了,他想找个人品好身手好但长得丑的。

******

新做的衣裙还缺一条精美的络子,刘玉洁想起阿娘留下的那条,阿娘的遗物一直由林嬷嬷管着,绿染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便差人去请林嬷嬷,不久回来告知林嬷嬷在老爷那里。

为什么?

她老家一个侄子过来探亲……后面的话小丫头还没说完,就见刘玉洁提起裙角奔走。

小姐,你要干啥?

九安立在火红的枫树下,黑头发,白皮肤,红叶子,颜色绮美无比,几个小丫鬟好奇的围着他,他也不恼,有人端来茶果点心给他吃,他说谢谢。

小丫鬟见他长得这般好看,笑道,“你应该说谢谢姐姐。”

他说,“谢谢姐姐。”俊秀的灵气袭人,大约年纪小,有一点儿雌雄莫辩。

小丫鬟们掩着帕子偷笑。

“九安!”一声宛若莺啼的娇嫩呼唤,尾音似乎有个软绵绵的小勾子。

九安诧异抬眸,人还坐在石凳上,小丫鬟们立刻福身喊小姐。

他看见一个美的近乎娇浓鲜艳的女孩子朝他跑来。

但他不认识她。

“二小姐?”他避开她的手。

对啊,我是二小姐。刘玉洁的眼眶微红,竭力压下扑过去抱住他的冲动。自从活过来,心口某处一直空着,仿佛被人挖去了,直到看见他,才真正的填满。

哦。九安愣愣道,袖子又被她抓在手里。姑姑没告诉他,这家的小姐如此热情啊。

对不起,九安!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九安睁大眼睛,“……”

为人父母的心思林嬷嬷怎能不理解,九安的相貌确实有点不合适,但她也找不到更可靠的人了,至少这孩子人品绝无二话。刘涉川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主仆二人便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洁娘笑颜如花,拉着小男孩衣袖不停说话,颇有一见如故的亲昵。

小男孩站的笔直,略微僵硬,偶尔眨巴下眼睛,大概还没想好如何应对这般热情。

这就是小时候的九安啊,居然同她一般高。

九安不是她的下人,也没有拿过她一分好处,更不是她的亲人,却为她送命,还是她亲手杀的,刘玉洁恨不能给他跪下。

对了,他不是有户籍吗,让阿爹找关系送他进国子监!

这个……或许有点难度,但没关系,还有刘氏族学啊,先让他进刘氏族学,再求砚从兄帮忙指点课业,九安的记忆力那么好,将来考个秀才,举人,进士一定没问题……愿他此生平安顺遂。

刘玉洁脑子里翻滚着各种打算。

“洁娘,回来!”刘涉川沉声呵斥。

刘玉洁一怔,大概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松开九安,那表情就好像孩子盼到期期艾艾许久的玩具,却忽然被大人警告,不准碰,不准看。

******

宫里重阳节的活动提前多日便开始,女子插花登高,男子多数参加秋季狩猎,围场豢养的珍奇异兽正是肥美之时。

今年入围场的年轻人居多,本朝崇文重武,开明盛世,元德帝有意要看看这匹世家子里有无可塑之才,便允各位皇子大力举荐邀请。

韩敬已陪他坐在锦棚喝茶,远处有旌旗舞动,衣甲鲜明的世家子弟催马你追我赶,烟尘滚滚,呼哨声,大喊声渐行渐远。

沈肃姗姗来迟,他刚被调去五城兵马司,交割完毕方才赶到。其实在户部做的不错,不过圣心难测,忽然之间又将他调回兵部。

“十七,沈肃怎么样?”元德帝很少这么直接的问问题。

“皇兄的眼光自然独特。”韩敬已笑。

“这个孩子心地纯良,头脑灵活,可惜时运不济啊……”元德帝自言自语道。

呵呵,心地纯良?韩敬已但笑不语。

沈肃上前跪拜,元德帝与他简单叙了几句话,便吩咐他与韩敬已下去狩猎,马上就要入冬,为长辈打几张狐狸皮做昭君套也是好的。

因上回狩猎的事故,韩敬已身边配了不少禁林卫,狩猎之前,巡山戒严,足足盘查一个月,当真是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原以为圣上会大动干戈,然而事情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殊不知这样才是最可怕的。

熟悉元德帝的人都知晓,不动则已,一动翻天,那背后的宵小之人大概也摸透这一点,至今未敢再有大动作。

六皇子吃了哑巴亏,见到韩敬已,小脸露出惶然之色,瓮声瓮气喊了句“十七叔”便溜之大吉。

哪有打猎还跟着一串护卫?韩敬已示意禁林卫散开,上回只是个意外。老三要对付的人是老六和老五,恰好拿他当靶子,靶子不宜重复使用。

他瞥眸打量沈肃一眼,转首扣马疾行,两人很快遇到几位皇子,又四散开来。沈肃并不想出风头,随便打了只梅花鹿和一只红毛狐狸,回去之时忽然发现一只五彩斑斓的长尾锦鸡,羽毛鲜艳动人,女孩子见了肯定会喜欢。

他这么想,脑子里也同时浮起一张娇颜。

她喜欢一样东西会是怎样的表情?

或者……她有喜欢过什么吗?

翻身跃下马,沈肃舍不得用箭伤那美丽的小东西,撸了把袖子,正要疾奔扑去,却有一支箭猝然擦着他脸颊飞射而过,活泼的长尾锦鸡眨眼被射穿,甚至被强劲的力道带起深深钉进树干三寸。

有殷红色的液体沿着黑色树干粗粝的沟壑流淌。

沈肃轻抚面颊,火辣辣的痛,箭头擦破油皮,留下一道半寸长的红痕。

耳畔蹄声踢踏,韩敬已勒马,日光从婆娑树叶漏下,吻在他眉梢眼角。

“沈大人,本王许久不练,没伤到你吧?”他关切询问,下马抚鞭而来。

自赏花会后,他便知韩敬已对自己有所不满,但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警告。

沈肃淡然一笑,“这点小伤不足挂齿,只是殿下若还手生,扎进沈某胸口,便是回天无力。”

韩敬已笑了笑,坚硬的马鞭指了指胸口,“扎进胸口么,那得要看有多深,如果是这个部位,”他指着肝脏,“会很疼,倘若流出的血是红色的或许还有救,可若是黑的,那才真是回天无力。”

沈肃唇线紧抿。

“世人都说恶人是黑心肝,其实大家都一样,戳破心肝流出的血,颜色也一样。”韩敬已从容握住箭尾,用力一拔,将死透气的锦鸡取了下来,“羽毛真漂亮,沈大人不会是想捉来送女孩子吧?现在死了,是本王的错。”

他拍拍沈肃肩膀,略表歉意。

跨上马背离开之前,又侧头视沈肃而笑,“哦,忘了告诉你,她不喜欢羽毛做的东西。”

树叶随风婆娑而响,那一瞬间的挑衅,只有男人才会懂。

沈肃嘴角微挑。

******

“阿爹,我喜欢那个小孩,为什么不能留在身边做小厮?”刘玉洁不懂。

刘涉川望着她没有一丝杂质的漂亮眼睛,“不准就是不准。”

“阿爹,你也太不讲理了。”

“此事没有商量余地。不过他是林嬷嬷的人,我们可以当做客人款待。”当客人款待已经是了不起的大面子,也是刘涉川最大的让步。

“只因姑母的一句话,他从永州不远万里而来,这样一个既孝顺又正直的人,却被你几句话打发!阿爹,你真冷血。”

“我不冷血,便是对你未来不负责。”

“你若真想对我负责,就不该……”

“不该怎样?不该把你嫁给沈肃?就你这副脾气,他想不想要你还另当别论。”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这样讨厌的脾气,和阿娘一模一样。他不想要我,我也不稀罕他,只有你啊,非要把我们凑成一对!”刘玉洁哭着跑走。

女孩子养起来真是麻烦!刘涉川只当她娇嗔,不予理睬。

能不能留下,九安一点也不在乎,可是这家的小姐不放他走。

刘玉洁劝林嬷嬷,九安虽然还小,但再过两年就不小,总不能一直在永州当和尚吧,不如留在长安,以九安的聪慧还有勋国公府的名号,将来总会有一番作为。

林嬷嬷刚开始还有些犹豫,后又想通了什么,才勉强点头。

这几年,她也攒下不少体己,打算去杨树街买套小宅子安顿九安。

刘玉洁摇了摇头,将心里早就考虑过几十遍的想法说出,“为何不让九安从军?”

本朝崇文重武,身手好的男儿走到哪里都不会混得太差。她直觉九安更适合武将这条路,当然,若喜欢读书习字也没什么,武将和读书习字并不冲突。

林嬷嬷犯难,从军啊,那也得有关系,如今长安的兵马司人满为患,没有真本事和人脉,哪有那么容易混进去,混进去也不一定能出头。

刘玉洁眼珠缓缓一转,我有办法!办法施行之前,先得问问九安的意见。

即使一心为他好,她也不能擅自做主旁人的人生。刘玉洁当着林嬷嬷的面将这番打算说给九安听,问他愿不愿意。

九安想了想,可以啊。

刘玉洁心中大喜,如此一来九安就可以留在长安。此生,她可以将绿衣和绿染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当然,也一定会为九安说个好媳妇儿。

勋国公府的宝康街与平泰长公主府的明德街相互毗邻,由北向南最后汇成一条明春街。

圣上既然下旨让这群年轻人狩猎孝敬家里长辈,自然要放承易郡王回公主府尽孝。

韩敬已没想到会遇上刘玉洁。

她应该是从家里偷跑出来,没带婢女,穿着男孩的服饰,胸/前鼓鼓一小团,一看就是个姑娘。

大周盛行女子穿男装,刘玉洁的打扮并不奇怪。

她兴致勃勃对一脸无辜的九安道,“我带你去吃凫茈糕,真正的长安的凫茈糕。”

这是前世就答应他但从未实现的小承诺。

九安为难,“凫茈糕是什么,我也没说想吃啊。”

他尚且年幼,男女概念模糊,就觉得刘玉洁长得好看,但并不觉得好玩,几乎要被她的热情弄疯了。

“郡王驾到!”

有司使长长的吟唱一声,只见两列重甲护卫并郡王仪仗而来,明春街一带属于达官贵人的聚集地,周围除了高档酒楼银楼绝不会出现小摊小贩,所以宽敞的街道并无闲杂人等,但仪仗威风不减。

“在长安有很多贵人,他们一出场就像这样,不过很少会有这么大的架势,这个是郡王的仪仗。”刘玉洁拉着九安回避,并向他讲解许多长安的注意事项。

仪仗忽然停下,朱轮马车的湘妃竹帘被人挑开一角,露出韩敬已的脸。

他嗤笑一声,对刘玉洁勾勾手指。

刘玉洁并没有动。

韩敬已放下竹帘,不一会又挑开,朝她扔来一个东西。

羽毛被发干的血迹黏连,呈乌红色,脑袋上直挺挺插/着一支箭的长尾锦鸡。

换成一般的女孩估计要尖叫着晕倒。

刘玉洁默然侧首视他。

“对不起!”他说。

刘玉洁:“……”

“有人想送你这只鸡,”韩敬已指着地上的尸体,“被我一不小心弄死了。”

☆、第29章 030

明春街,众目睽睽之下,韩敬已诚挚的向她致歉。

这鸡跟她有什么关系?别说弄死了,就算被他吃了也不需要对她道歉。不过这正是韩敬已的风格,杀鸡儆猴的吓唬她!

前世,她的波斯猫儿死的比这只鸡还惨。

他将鞭子一下一下甩过来,每一鞭都离她的身子不过半寸,只因她向王爷进了他的“谗言”。

“嫂嫂,我一共挨了三十六鞭,只甩了你十六下,连皮都没破,你哭什么?”他以手柄挑起她下颌。

“你……孽障!”那时她还不太会骂人。

“再骂一句。”

“孽障!”

“再骂一句。”

“孽!障!”

喵——

一声凄厉的惨叫,雪团儿般的波斯猫被韩敬已的鞭子卷上天,又落下来,刘玉洁哭得险些闭过气。

她的波斯猫儿,从长安买回的,足足陪了她一年零三个月,被他抽死了,一动不动,后腿挺的直直的。她恨他恨出一身冷汗。所以他的白玉骢该死,该死啊,但真不是她杀的,却算到了她头上!他假装若无其事的要送她白玉小马,还说为她准备了两个月,可惜白玉骢死了,小马不敢出来,让她自己去领,殊不知那是一场万劫不复的陷阱。

前世的浮影不断晃动,嘤嘤哭泣的她,饶有兴味倾听的韩敬已,甚至以指敲击桌面为她打拍子,“哭啊,接着哭,哈哈,小傻瓜。”

刘玉洁弯腰拾起长尾锦鸡的尸体,想砸韩敬已的脸,又想起身后的九安,攥了攥手心,作罢。

“阿玉,只要你学会接受我,我们之间就会变得简单。”韩敬已深深看了她一眼,放下竹帘,浩浩荡荡的郡王仪仗不疾不徐离开。

欸?她身后的小厮怎么有点眼熟。

车内老内侍为他添茶,低声问,“倘若刘涉川不为所动呢?”

刘大人谨慎又聪明,当然不会动容。

但是老三不行啊,求才若渴,正愁没地儿坑他呢。

韩敬已唇畔牵起一抹幽凉的笑意,目光掠过掌心,阿玉,你飞不出去的。

******

“长安的郡王都这样吗?”九安问。

“不,只有变态才这样。”

圣上可真喜欢他,恐怕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威风又嚣张的质子,五年后还放他回阜南道,简直无恶不作,只手遮天。

大家都被他骗了,因为他长得好看,能言善辩。

只有她知道,他有多坏!

热情的女孩忽然像泄了气的风帆,肩膀微微垂下。看来刚才那个郡王是坏人。九安不知该如何安慰刘玉洁,便拾起地上的鸡,“这鸡不错,烤着吃味道又鲜又嫩,尾巴上的毛还能做毽子,你会踢毽子吗?”

不会。刘玉洁摇了摇头,“绿染喜欢。”

“那给绿染做一个吧。”

她点点头,温柔视他。

“你吃过锦鸡的肉吗?”他问。

她又摇了摇头。

九安望着她,想起庙会上卖的木头娃娃,她应该是个木头美人。“我烤给你吃。”

那我买凫茈糕给你吃。两人相视一笑。

沈肃做梦也没想到那只鸡最后被刘玉洁和九安吃了,恐怕韩敬已也没想到。此事先告一段落。

没过多久,韩敬已的举动便收到成效。

他在明春街对刘玉洁的无礼迅速传进刘涉川耳中,再聪明冷静的人被触及逆鳞都要火冒三丈。刘涉川对韩敬已怀恨在心。

三皇子趁机上书参了韩敬已一本,这让刘涉川诧异不已,虽知三皇子目的不纯,但以这样的方式讨好他,不可谓不是另一番诚心。他心绪波动,但亦不会跨越雷池。

韩敬已被罚闭门思过。

另外几位皇子倒没啥特别动静,四皇子依然自负,五皇子倒是沉稳许多,并未因三皇子出了风头而着急。

没过几天,有御史上书参了三皇子和刘涉川一本,理由是朝臣与藩王交往过密。

刘涉川几乎要冤死,不就是平时打照面你多说两句,我回应一句。但前朝其实和后宫的长舌妇差不多,最怕捕风捉影的东西。

三皇子为他不惜得罪圣上最为喜爱的幼弟,不管在谁眼里,他都跟三皇子化成一条线了。刘涉川犹如醍醐灌顶,出了一身冷汗。

一向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元德帝又会怎么想呢?

元德帝的这个帝位来路不正……这是朝廷上下最为忌讳的秘密,身为他身边多年的得意人,刘涉川又岂会不知雷池在哪里,为了避嫌,他称病在家卧床休息,闭门谢客。

刘玉洁和刘玉冉轮流去上房侍疾,都被刘涉川以怕吵劝了回去,独留小姚氏一人在旁。

国子监就是一个小朝堂,一有什么动静通常最先探出风向。刘瑾砚一下学就被刘玉洁拖进相对僻静的绿藤榭。

阿爹病没病她还不知道吗,能让阿爹称病在家的原因肯定是朝堂上的事,刘玉洁只能问刘瑾砚。

刘瑾砚将所知道的复述一遍。

起因是韩敬已对她无礼,然后三皇子参了韩敬已一本,现在有人开始怀疑三皇子与阿爹的关系。

那天大庭广众之下,他一点也不避讳的朝她扔了一只鸡,引来对面茶楼不少人探头探脑,那些人里保不准就有御史言官的族亲。

她太了解韩敬已了,一举一动都充满目的性,这一世他还要害阿爹!

前世阿爹在她十七岁,嫁给沈肃一年半后被贬,距今还有四年,除非韩敬已疯了,才专注四年的时间坑阿爹。

从道理上说不通。

所以他只想谋害三皇子,阿爹只是不小心被连累,这一点就解释的通了。

然而这一世因她去如闻寺进香导致韩敬已提前五年遇到她,想到这一层,刘玉洁额头两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知为什么……他又莫名其妙看上她了,欺负她的眼神跟上一世一模一样,如此,手段必然也不逊色上一世,为了得到她,在构陷三皇子时会不会特意的黑阿爹一把?

倘他有意出手,阿爹很可能等不到四年后了,届时她就是罪臣之女,等待她的即将是什么……刘玉洁越想越心惊,一时之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般僵住。

只要能换来金钱权势,族人才不会管她死活,那时她连王妃都不是,即便被韩敬已摆弄而死估计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不,她不要做他的玩/物!

刘瑾砚见洁娘望着自己半天没什么表情,心下大为不解,目露担忧,在她脸前使劲晃了晃手指,“你没事吧?”

******

闷在宫里两天,高禄公主借口探望姑母便移驾平泰公主府。她自小与韩敬已亲近,或者可以解释为她自小缠着韩敬已,几天不见便想的慌。

“十七叔,赏花会的花露你还满意吗?本来只邀二十个丫头,你嫌人少,我又多邀了十个,足足二十五种花露,连母妃都说今年格外出色。”

“嗯,好。”

“十七叔,我种的牡丹开花了,你要不要啊,我让人搬几盆给你。”

“哦,行。”

“十七叔,这么好的天气,你看什么《心经》啊,是不是空止那臭和尚又缠着你?”

“唔,是。”

高禄气的从他手里一把夺走,人家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不能抬眼看一下吗?哪有两个字两个字回复别人的!

除了阿玉,他甚少有耐心哄女孩子,但高禄特别,韩敬已终于抬眸,唇畔一勾,“想让我陪你玩?”

嗯嗯,高禄点头如啄米。

“你哥哥呢,今天为何没有陪你?”韩敬已问。

“他啊,”高禄想了想,“他只顾生气。”

“哦?”韩敬已故作惊奇,语调微扬。

终于引起关注了,高禄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叽里咕噜倒豆子一般不管重要不重要全说给韩敬已听。

韩敬已笑着捏了捏她可爱的小脸,“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难道十七叔有办法?”

“你忘了上回皇兄要赐高静一对汝南的金丝孔雀,我让你提前告知高静,高静是不是很开心?”

她点点头。

“所以高静很喜欢你,比喜欢高熙还喜欢你。圣上有意任命武参政为黄门省侍中,韩琦如果把这个消息告诉武参政,武参政是不是也会特别高兴啊?”

高禄一脸迷惘,“他高兴哥哥就会高兴?”

真聪明!韩敬已夸赞她。

没过多久,五皇子将升迁消息透露给武参政,武参政又惊又喜,露出感激之色。殊不知背后推荐他之人是三皇子的舅舅。自此武参政拜相后有意疏远三皇子,却对五皇子颇为和颜悦色 。

风头无量的三皇子正从内里被人一点一点的蚕食。

韩琦高兴,送了高禄一对丹顶鹤赏玩。高禄又兴致勃勃来公主府找韩敬已,缠着韩敬已为她画小山眉。

平泰长公主呵斥高禄,“你羞不羞,怎能让叔叔给你画眉?”

“可是十七叔也帮你画过啊!”高禄委屈。

确实画过,平泰长公主有一双好眉,碰巧那天宫里送来了贡品螺子黛,一屋子侍女围着观赏,韩敬已也在,忽然道,“阿姐眉毛生的真好,我帮你画一个。”

谁也没想到韩敬已居然会画眉,画的比平泰长公主身边梳妆的侍女还漂亮。

美的长公主心下暗喜,揶揄他是个风流种子,逼问他在宫里与谁鬼混学的这些奇技淫巧。此事竟让高禄记在心里,她的脸型也适合小山眉,可是没有一个人能画的像韩敬已这么好。

他当然画的好,他为阿玉画了半年。

阿玉有一双天生好眉。

韩敬已摇摇头,并不答应高禄的要求。

******

刘玉洁准时来到茶室。

沈肃一身闲适的宝蓝色圆领直裰,只在腰间缀了枚透明暖玉,银白色的络子穿过暖玉折射出一种类似于珠光的亮泽。看得出为他打络子的人很用心。他在家里长辈疼爱,下人追捧,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所以她挠他,他定然是十分恼火的吧?

谁让他唤起一些不开心的往事,又趁她脆弱的时候拥抱她……刘玉洁定了定神,甩掉不想回忆的东西。

这一世,她不会与沈肃成亲,伤害便也不再,那么她是否也该克制下对他的讨厌,稍微和颜悦色一点的相处,如此……支使他做事岂不更容易?

打定主意,刘玉洁已来到对面,从容落座,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莹润如脂的小脸。

“我查过了,参刘祭酒的御史大夫并非韩敬已的人。他接触不了朝官,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沈肃直接切入正题。

“就算不是他的人也一定是他搞的鬼!”

“说话要讲证据。”

“原来你不相信我?”

沈肃哼笑了声,“那你信过我吗?”

刘玉洁一怔,忽然发现他的眼如黑岩石畔的一汪至深清潭,幽邃的摄入心魄。这一瞬的恍惚让她险些又想相信他,不过……她很难相信抛弃过自己的人。

“圣上会怪罪阿爹吗?”她问。

“君心难测,也许会在心里留下点什么,一时半会看不出。不过,这几日圣上并未有什么不悦的举动。”

那还不如责备阿爹两句呢!

刘玉洁眉头紧锁,想起小时候做错事,祖母瞪着眼睛呵斥,转身就会做好吃的凫茈糕、玫瑰糕给她。而佟氏就不一样,不管她多调皮都笑呵呵,从未流露一丝不悦,只待人毫无防备的某天,挑拨的祖父大发雷霆,拎她过去劈头盖脸一顿训。

从那时开始,她就深深体会到面上笑呵呵心里愤懑的人有多可怕。

“有没有办法为阿爹洗脱嫌疑?”

“这一点刘大人自己就能解决。”沈肃道。刘涉川不到四旬位列小九卿,三不五时被圣上留在宫里当值,又岂是无能之辈。

真的吗?

刘玉洁再次陷入疑惑。

那么韩敬已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刘大人有足够自保的手段,这件事真正受影响的人是三皇子,”沈肃顿了顿,似乎觉得对她说朝廷上的事不宜,便打住,换了个话题,“来日方长,众人定会看到刘大人与三皇子划清距离。”

大的影响没有,小的影响肯定有,不过这点刘涉川应该比谁都清楚,也不是洁娘能操心的事。沈肃简单说了两句,让刘玉洁明白此事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

是呀,目前当然没有那么严重。

但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只要韩敬已不死,就会有那么一天。

刘玉洁心不在焉的点点头,“谢谢。”

额头一凉,他的手探过来。

这个举动大约引起了她的反感,女孩柔软的身子微微瑟缩了下,眼底流露克制的厌恶。她推开他的手,“不要碰我。”

“你发烧了。”他说。

胭脂的颜色浮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从她坐在对面,沈肃就觉得不对劲。

刘玉洁诧异的抚了抚脸,滚烫的,怪不得头有些晕,出门的时候还不觉得,怎么说烧就烧了,大概思虑过度……可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说。

“沈肃。”

她唤他的名字,娇颜酡红,润泽的杏眸氤氲了一层雾气,似是被体内的热度蒸腾的。看得沈肃心慌意乱,摸了摸她额头,“先回家吃药,待你好了我去找你。”

“等我把这件重要的事说完。”

“说。”

“你能帮我一个朋友进五城兵马司么?”

沈肃现在是东城的副总兵,安插/个人不过是小菜一碟。刘玉洁神色殷殷。

“这是求我办的第二件事?”

嗯,她点头。

“年纪,户籍,秉性如何,是否有功夫在身?”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刘玉洁定了定发虚的身子,终于体会到沈肃承诺她三件事时专门补充的那一句话的妙处。

别以为随便什么事我都会答应你。

他确实落实了这句话,不管她提什么要求都要被他再三审核。

“他的功夫很好,”想说再过几年肯定比你厉害,又怕沈肃嫉妒,便咽了回去,她继续道,“秉性纯良,特别懂事,户籍永州,不过阿爹已经答应我帮他迁到长安。如果能在兵马司任职,正好就此安定,将来也好将老家的弟弟妹妹接来一起住。”

他对这个人在哪落户或者弟弟妹妹什么的真不感兴趣。沈肃打断刘玉洁,“年龄?”

年龄啊。

她吱吱唔唔一会,小声道,“十……十二。”

大概也清楚自己的要求过分,一张仿佛喝醉的小脸微垂,少了几分木冷,多了些许这个年纪应有的娇憨,沈肃窜起的怒火“噌”地被浇灭,但依然不悦道,“你为何不直接要我帮你养孩子?”

不用你养,他有地方住也有饭吃。刘玉洁睁大眼睛。

沈肃气结。

“他这么小,去了干什么?端茶倒水吗?”

九安才不是下人!

“端茶倒水”这四个字明显激怒刘玉洁。

“他比你强一百倍,就算年纪小也比你强,凭什么要他端茶倒水?”

女孩大大的眼睛含着薄怒,水光四溢,几乎要把人的魂儿溺进去。

沈肃心尖一痒,拿她实在没办法,“好,比我强。”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在哄小孩么?答不答应倒是给句话啊!她心绪不稳带起一阵晕眩。

沈肃一惊,也顾不得她言语的冲撞,急忙拉过她,“得了吧你,也就有本事跟我耍横。听话,我们现在看大夫。”

她看上去很不好。

小手冰凉,额头却滚热,这样的烧最麻烦,容易反复,时高时低,一不小心就会烧死人,沈肃没想到她这样严重。

刘玉洁只蹙了蹙眉,身体便不由自主趴进沈肃怀里,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使不出,轻飘飘的,脑子好似一团浆糊。滑腻的脸颊紧紧挨着沈肃冰凉的脖颈,他的喉结会动,弄的她不舒服,可她连抬起脸的力气都没了。

洁娘。

他哑着嗓音低低唤她。怀里的人绵软的他半边身子发麻,却又烫的他心里焦灼。

听闻动静,始终保持警惕的绿衣冲进来,只见沈肃打横抱起小姐。

“我家小姐……”

“她病了,跟我来。”

绿衣一时进退两难。你凭什么抱着我家小姐啊!

可是不让他抱……埋在沈肃胸口的刘玉洁露出半张酡红娇颜,红的仿佛要咕嘟咕嘟冒热气!再也顾不上其他,绿衣撒腿追上去。

谁知沈肃竟径直上了三楼,这里的管事认得他,见他上楼,二话不问走在前面引路,来到一间雅致内室,尽管他个把月才住一次,这里依然一尘不染。

“喊周明过来。”沈肃简单道。

那管事应诺,一溜烟消失。

周明提着心爱的药箱马不停蹄赶到。

一边号脉一边道,“好大的邪火。”

是不是受过惊吓,最近喜怒无常?周明问绿衣。

事关小姐的**,绿衣不知该如何作答,但医者父母心,她又不能胡编乱造,反复斟酌了词句后才一一道来。

原来刘玉洁自从宫里回来身子便有些不大好,一直在吃冷香丸,原以为无大碍,今天才出门,没没成想变得这么严重,大概……大概在宫里遇到畜生,摔倒跌破手所致。

畜生?什么畜生?周明一面为刘玉洁扎针一面问。

绿衣摇了摇头,不知道,小姐没说。

是韩敬已么?沈肃的视线落在刘玉洁沉睡的小脸上。

她才十三岁,这么小,花骨朵一样的小身子,韩敬已居然下得了手!

怪不得她这样讨厌他的触碰!

何时干的?沈肃觉得太阳穴似乎有针在扎,一想就痛,却控制不住的想。

他肯定韩敬已对洁娘做过禽兽之事。

可韩敬已是质子,没有行动自由。而他,也彻查过他的行踪,得出的结果便是韩敬已根本没有接近洁娘的机会,即使有,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做!

两点都是真的,但两点又互相矛盾。

洁娘,你能给我答案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30章 031

街北面有个现成的济世堂,悬壶济世,童叟无欺,随便派个人去就能拖回一个顶好的大夫,为什么非要我专程跑一趟啊?!

暗暗腹诽一通,周明动作不疾不徐,急的绿衣恨不能上去踹他一脚。

对周明而言,刘玉洁的病就好比小儿擦破了油皮,而他自认为,唯有一个脑袋掉了半边,四肢全断的人才配请他来出手,那才充满挑战性嘛!然而恶主欺奴,谁让发烧的人是三爷的心上人,别说发烧,就是真的擦破点油皮,他也得出马!

太虚医圣的牌子算是砸他手里了,欺师灭祖啊。

“针,我已经给她扎过,你把这药丸喂她服下,一炷香后替她擦洗发出的热汗,再顺便喂点水,”周明利落的打开药箱,从一堆看上去一模一样的药丸中挑了三颗,“一个时辰左右可能还会烧起来,用冰捂捂脑门睡一觉便好。”

生平从未见过这样看病抓药的大夫,绿衣怔怔捧着药丸,狐疑的目光不禁投向沈肃,沈肃点点头,“照他说的做。”

嗯?哦。绿衣做完之后才反应过来,我干嘛听你吩咐啊!

但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急出一脑门汗,目不转睛观察小姐的反应。

用完药,刘玉洁依旧昏昏沉沉入睡,半柱香过去,果然如周明所言发了一身汗。门外也正好来了一位小丫鬟,手提石青色的布包裹。原来趁绿衣喂药之时,沈肃吩咐人去成衣铺子买了一套小姑娘穿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有。

一个爷们的心居然这么细?绿衣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小姐浑身是汗,再没有比这套干净衣物更及时的。

打来热水服侍刘玉洁擦洗,再换上干净透气的衣物。当然换之前,绿衣已经仔仔细细的检查过,是吴记成衣铺的,上等的细葛布,绣边精致,看不出一点儿线头,又摸了摸,闻了闻,竟已浆洗过,花香淡淡,还飘着暖烘烘的太阳味道。

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此次出门,小姐打着去普众寺敬香的借口,哪有敬香回来换了一套衫裙的说法。但若穿着又潮又皱的回去,也不妥当啊,不仅有辱小姐体面,一旦被佟氏身边的长嘴八婆见了还不知要怎么讹传呢!尤其主仆二人还得在酉时之前赶回普众寺。毕竟……她俩是瞒着护卫偷溜出来的。绿衣急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茶斋后院都是女眷,有水还有熏炉,现在去洗还来得及。”沈肃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绿衣眼睛一亮,又想起什么,“不行,我绝不会把小姐单独交给你。”

“那我找个信得过的人,你将衣物交给她。”沈肃并不恼,相反他对绿衣的表现十分满意。

这更不行!小姐身上的东西谁也不能碰!绿衣将小包裹紧了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完蛋了!

“他不敢动我,你去洗,越快越好,酉时之前我们必须赶回普众寺。”刘玉洁不知何时醒过来,嗓音略微干哑。

倘被阿爹知道她干的这些事,出嫁之前她就别想再出来了。

绿衣犹疑不定,目光在沈肃与刘玉洁身上来回转了一圈,狠狠心,咬牙跑走。

沈肃若居心不良,根本没必要骗她。

一名体形高大的仆妇引绿衣来到后院,“这是洗衣池,引了外面的活水,洗过的衣服蓬松柔软,不伤皮肤,你慢慢洗,我去准备熏炉。”

谢过那仆妇,绿衣卷起袖子恨不能一只胳膊当两只用。

******

沈肃倒了杯水,立在帘子外面,“我要进来了。”

她没有回应。

沈肃直接进去,弯腰扶她起来,喂她喝水。

这里能用的人都是大老爷们,唯一信任的仆妇还是粗手粗脚的,沈肃便承担照顾她的重任,反正他也乐意。

刘玉洁喝完水,面色恢复了一点血气,沈肃不放心,用手试了试她额头,却被她推开,“出去。”

“刘大小姐,你用完了人就扔还能再明显一点?”

她不答,翻身捂着被子闭目养神。

热浪一阵一阵抖来,犹如置身焦灼的沙漠,入目皆是耀眼的金色,她又干又渴,快要冒烟了,忽然额头一凉,舒服的她打了一个激灵,幽幽睁开眼,一只宝蓝色的衣袖扫来扫去。

沈肃正用冰给她捂额头。

柔和的光线被轻纱帷幔滤成了朦胧的颜色,薄光里他的神情温柔的陌生,身上有自然的清爽味道。

羽睫抬起那一瞬,两人目光相撞,她的眼睛像藏着无数秘密的星湖,而他为之倾倒。有时候他也感到惭愧,愧疚自己为美色而失去某些风骨。从前,他不是这样的人,且他认为世上有很多比美色有趣的事,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没遇到她吧。

“你看什么?”她不悦的皱眉,夺过冰袋自己敷。

“我在想……你长大后该有多漂亮。”

寻常女孩,就算对男人无意,也不会对称赞自己美丽的言辞无动于衷,就像男人对一个美人无意,也断然不会拒绝美人的温柔。

可她却愣了一下,有疑惑之色掠过眼底。

前世虽然没怎么交心,但对他还是略有了解,大概因为有两个妹妹的缘故,他很会照顾女孩子,与两个妹妹的关系甚好。所以,一旦想哄哪个女孩开心也并非难事。

可惜她不会上当。

当一个男人对女人充满企图的时候,别管这企图是美色还是利益,什么话都敢说的。韩敬已曾说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哈哈,刘玉洁讥讽的打量沈肃一眼。

“喂,这什么眼神,我哪里又得罪了你?”他问。

“你前世得罪我。”

“那确实该罚,请问我前世怎么得罪你了?”

“你……”她一愣。

对啊,他怎么得罪她了?没有像阿爹那样疼爱她?没有答应她苦苦的哀求?或者休了她……

可是,他本来就不喜欢她啊,又不曾亏欠她,为什么要对她好?

并非每一个人都像九安,无私的关心她帮助她。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如果出现了,定是有所企图。倘若别人伤害你,那也不值得难过,因为没有谁有必须对你好的义务。这是韩敬已告诉她的话。那个畜生偶尔也会说人话。

那么沈肃也没有必须对她好的义务,是吧?

这个人很讨厌,但真没亏欠她,他唯一亏欠的便是那块胎死腹中的小肉……想到这里,她暗暗退缩,那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她已经烧了很多纸,而且她当时并不懂会有孩子,甚至她自己都是个孩子,也没有人教她……

刘玉洁望着他,一双眼睛没有丝毫情绪,沈肃暗暗心惊。

自己不也曾为了逃避亲事盼望他去死,那么被骗婚的他是不是也盼望她死掉?刘玉洁打了个寒颤,幸好他没杀她。

她对他的要求很低,没杀她就好。

刘玉洁改口道,“没有,你没有得罪过我,我们只是互相厌憎罢了。”

沈肃“哦”了一声,神色平静。

半晌,他才低声道,“如果我让你伤心了,那也许是……我认为唯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的保护你。”音色如沉弦。

她昏昏欲睡,也不知听没听见。

冰袋寒凉,搭在额头时间一久,那光洁的肌肤隐隐泛青。掌心探去,凉意似乎穿过皮肤渗进心里,擦了擦留在她莹润肌肤上的水渍,“感觉好点了吗?”沈肃轻声问,目光深邃。

好像好了许多。

倦意涌涌,她揉了揉眼皮,白皙的手指,嫩如柳芽。她的手明明很小,却不失修长,明明纤细,手背却有小肉窝儿,倘捏在手心,绵绵无骨,可爱极了。

“洁娘,”他唤她,“刘大人不会有事的,你别怕。”

刘玉洁背对他,似乎已睡。

“我会紧紧盯着他,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没有人能伤害你……”

她知道他说的“他”是谁。

不知那奇怪的大夫开了什么药方,服下药丸的她竟有种从未有过的松懈,心神安宁,喝完水就犯困。

抬手摸了摸她额头,温度退下了,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睡意恬淡,沈肃望着她,覆在她额上的手不禁轻轻抚向那同样光洁的粉腮,入手滑腻而温暖。

自从赏花会后,韩敬已的欺负,刘涉川的朝堂之事,一桩桩一件件,令措手不及的刘玉洁五内俱焚,偏她还要假装坚强,终于体力不支病倒。

再次醒来,身子格外轻松,一场无梦的沉睡令她有种洗筋伐髓的舒畅。

******

刘玉冉给刘玉洁做了一双绣鞋,粉嫩嫩的颜色,镶了米粒大的珍珠,团成可爱的小花儿,难能可贵的是这些珍珠看上去一模一样,是她仔细挑了好几天才挑出的。正好够做两双,粉色这双给洁娘,因她喜爱浅紫的衣裙,配上淡淡的粉,仿佛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人儿,又甜又动人。

却在半路遇上春风满面的刘玉絮。

自从得到梦寐以求的谭记刺绣衣裳,刘玉絮就感觉自己不再是五品官儿的女儿,行走在外,特别是回外祖母家,感受四面八方而来的羡慕眼神,这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该有的体面!

尽管嘴上不承认,但她心里不得不认同穿着浅紫衫裙的刘玉洁美的不像话,所以佟氏问她喜欢哪一套,尽管去挑时,毫不犹豫的她就拿了紫纱短襦月白裙。这令她郁闷了好一会儿,我为什么要喜欢那个妖妖娆娆丫头喜欢的颜色?!

直到姐姐不咸不淡说了句:你穿起来比她好看。

她心中哽住的大石方才落定,没错,我比她好看。

如今又看见刘玉冉精心制作的粉色绣鞋,哪个姑娘不爱俏,只一眼她就爱上这别具匠心的手艺。

倘再搭配身上这套衣服,马球赛上不知得要迷死多少世家公子!

“冉娘,高禄公主邀请我和姐姐观赏马球,你这双鞋先借我穿吧。”她开口就要,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

蹙了蹙眉,刘玉冉就算胆子再小,也不是被人打完右脸忙着送左脸的人。

“这是给洁娘做的,你最好别惹她不开心。”她不悦道。

刘玉洁的?

刘玉絮一顿,这才发现冉娘要走的方向正是洁心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似乎有只冰冷的小手从水里浮出拽着她往下沉。

那就是个疯子!

不是她怕她啊,而是姐姐警告她暂且安分一段时间,目前不宜再激怒小长房。

哼,不就一双破鞋,谁稀罕!

刘玉絮色厉内荏的喊了声,携着婢女匆匆离开。

说话真难听,哪里还像个闺阁女子,“破鞋”两个字岂是女孩能说出口的。刘玉冉望着刘玉絮的背影,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绣鞋这么漂亮,洁娘穿了一定很好看。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又明媚许多,对气愤不已的梅妆道,“我们走吧。”

却说刘玉絮气呼呼离开,身后的红绸不时轻声唤她“小姐,慢一点,走这么急容易磕绊”。

她听了便走的更急,一道黑影“唰”的从她脸前飞过。

啊!她尖叫一声。

什么东西!

喵呜~

那是一只山耳猫,亮灰色的皮毛油光水滑,毛绒绒的圆脑袋,水汪汪的琥珀眼眸清澈见底,再配上粉嘟嘟的鼻子,着实是个可爱的小玩意儿。刘玉絮一喜,这不是洁娘家的小畜生么!

喵,她模仿山耳猫的叫声,捡起一片叶子逗弄,企图骗它下来。

山耳猫一动不动伏在太湖石假山顶端,漫不经心斜睨她。

快下了啊,小畜生!刘玉絮娇嗔的跺了跺脚。

“算了吧,这猫很野的,万一伤了小姐便不好。”红绸小心劝道。其实她也怕任性的小姐伤了山耳猫,太太已经三令五申的叮嘱过:仔细你的皮,看好二小姐,别再让她惹事。

小长房的洁小姐岂是好招惹的,连老夫人都不怕,万一小姐发脾气弄伤这只猫,估计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唤了半天,该死的傻猫仿佛失聪一般,无动于衷,居然还斜着脑袋打量她!刘玉絮气不打一处来,恶向胆边生,捡起块石头狠狠砸过去。

小畜生,去死吧!

嗷呜——

石头当然砸不到机敏的山耳猫,它纵身闪避,浑身的毛立起,尾巴竖的好似一根旗杆儿,叫声更是咕噜噜的吓人。

这……这小畜生,吓唬我呢!刘玉絮怂了,提着裙角便跑,也不管身后红绸的死活。

山耳猫扑过来,红绸本能的挡在刘玉絮跟前,脖子被猫爪生生抓出四道血淋淋的口子。

啊!红绸惨叫一声。

诧异的回头张望,刘玉絮几乎要吓尿了,红绸一脖子血,冲她喊,“小姐快跑啊!”

啊——

刘玉絮尖叫,跑的比兔子还快。

杀人啦,杀人啦,洁娘家的小畜生要杀人了!

听见呼救,周围立刻涌来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大家一起围过去,忧心忡忡的问,“絮小姐,畜生在哪?”

畜生就在这里啊!她指着自己大声尖叫。

你们眼瞎了吗,没看到它挠我裙子?

婆子们望着她,表情十分微妙。

你们这群蠢货!快去找啊,别让它跑了,就是那只灰色山耳猫,捉住它重重有赏!刘玉絮继续尖叫,吵得人耳朵发木。

婆子们一哄而散,去捉猫。

当然不可能捉住。

回到二房,刘玉絮随便指了个丫鬟照顾受伤的红绸,便不放在心上,满心都是那只该死的猫。

她也想要一只如此可爱的小东西,却没想到这玩意这么野,怎么就不抓花洁娘那张狐狸精似的脸呢?

刘玉絮身边还有个贴身丫鬟红罗,平日里没有红绸得宠,听完小姐的抱怨,感觉出头的机会来了。

“小姐,依奴婢之见,咱们最好按下此事,不再声张。”

放屁!难道让我吃哑巴亏!刘玉絮眼睛一瞪。

红罗小心翼翼赔笑,“可是这样大张旗鼓,就算解了恨也招来洁小姐的恨,奴婢倒有个法子。”

快说。

“奴婢的哥哥曾是山上有名的猎户,最会配一些野物喜欢的药丸。野猫嘛,成天钻来钻去,生病了死了很正常啊,谁知道在外面吃了什么,谁能怪到小姐您的头上,就算是太太……也不好责备您吧?”红罗细声细气的笑。

呵呵,你这鬼丫头!刘玉絮忽然神清气爽。

“可是那只猫不吃生人的东西。”

“大多数野物都这样,可是它会闻啊,这是畜生的天性。”

刘玉絮大大的眼睛顿时闪起兴奋又恶意的光。

“那种药只要闻上三五回,铁打的畜生都撑不住。”红罗的细声细气有着掩不住的阴测。

山耳猫肯定不会吃外面的东西,但本性使然,一定会上去闻一闻。

转了转眼珠,刘玉絮掩着帕子笑起来,畜生吗,生个病莫名其妙死了确实正常,可怜洁娘又要伤心了。

红罗也跟着笑。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刘玉絮退下只红宝石戒指,顿了顿,又戴回去,转而抹下另一只素面赤金的赏给红罗。

******

翌日,刘玉絮打扮的花枝招展,亲热的挽着姐姐的手,一同参加高禄公主的马球赛。

赏花会结束,高禄公主对刘玉筠青眼有加,两人十分投缘,觉得这个女孩嘴巴甜,说的话都仿佛春风吹进心坎里,比那些一听就是溜须拍马的声音舒服多了。便有意记下她的名字,正好宫里有马球赛,多一个人多点热闹,高禄写了几张帖子,顺便将刘玉筠的名字也写上,又想起她还有个妹妹,因不能参加赏花会得见公主天颜而遗憾不已的妹妹……嗯,把她也捎上吧。

“宫里不比其他地方,我教给你的话可都记仔细了?”刘玉筠没好气的甩开她的手。如果不是亲妹妹,她实在不想跟这个蠢货一起出门。

“记仔细了,我的好姐姐,哪次出门我让你丢脸了。”刘玉絮娇嗔。

“把这金钗拿了,俗气死个人!”刘玉筠顺手拔下,丢给她。

梳妆的丫鬟心灵手巧,含蓄的建议刘玉絮不必戴那根金钗,但她不依,觉得不够隆重,便自作主张插头发里,孰料还没出门就被姐姐拔下。

心里当然不高兴,可是听姐姐的话没错。刘玉絮哼哼两声,将金钗丢给红罗。

于是,刘玉絮终于得偿所愿,踏进了金碧辉煌的宫殿,一路明黄曲折陡峭琉璃瓦,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最震撼心灵的不只是华丽,而是一种气势,唯有皇室才能散发出的势,令人忍不住要臣服,要膜拜。

其实这只不过是一处规模一般的皇家游乐场所,假如见过天极殿,刘玉絮或许会激动的晕过去。

她不禁想起之前偷偷听来的话。阿娘跟阿爹商量姐姐与她的婚事,想到这里,她偷偷打量一眼刘玉筠,姐姐可真漂亮,端庄又大气的美,所以才能配得上五皇子吧,失落之感油然而生,可一想到将来自己要嫁的人是沈肃,精神顿时又来了,五皇子又怎样,能有沈肃一根头发丝俊美么?

可是一想到洁娘会先嫁过去,她就恶心,巴不得洁娘早早夭折了才好。正胡思乱想,一阵马蹄声传来,她被刘玉筠拉到花丛后回避,身旁的宫人温声解释道,“马球赛快要开始,公子们正在入场。”

哇,这些就是参加马球赛的公子!刘玉絮睁大眼睛打量。

这个胖了点,这个瘦了点,这个不够高,看来看去连一个配给沈肃提鞋的都没有,她感到莫名的满足。

嗯?不对,有一个好看的,哟,还真好看!刘玉絮毫不矜持的伸长脖子张望,一点也未发现姐姐不悦的神情。

真是丢人丢进宫里。刘玉筠偷眼瞥了下身边的宫人,那宫人始终垂眸,标准的侍女站姿,也不知瞧没瞧见絮娘的怂样。

有个魁梧的少年上前拍了那英俊少年一下,“嘿,方二郎,走着瞧,今天我不会输给你。”

“好啊,试试看。”方晓恒坏坏的一笑。

刘玉絮的心也扑腾扑腾跳了两下。

方……方二郎?

能进这种地方姓方的人家除了方伯府不作他想。

方伯府的方二郎……原来这样好看啊!她怔怔发呆,忽然想起,这不是差点要跟冉娘定亲的方二郎吗?

呸,怎么所有好男人都紧着那两个贱婢先挑!

******

身子渐渐痊愈,刘玉洁的气色好了许多,沈肃送她一瓶闻起来甜甜的药丸,吃起来也甜,还带着一点酸。

“每晚吃一颗,就不会做噩梦。”他说。

刘玉洁漫不经心收下,心里翻腾不已。

这果然是宝贝,可惜家里的大夫研究半天,也弄不明白配方,更别提做出来,难不成吃完之后再厚着脸皮跟沈肃要?

威宁侯府内,周明立在书房对着沈肃一脸贼笑,“您也太客气了,拿一瓶药算啥,直接问我要配方得了,我很大方啊。”

“你也太客气了,只跟我要一个孙潇潇,我看她不太像女人,要不换另外三个刚进府的,我也很大方。”沈肃慢条斯理道。

呃,周明艰难的吞咽了下,忙赔笑,“三爷,我开玩笑的。”

“我也开玩笑的。”

周明气得一个仰倒。

恶主欺奴啊,恶主欺奴!!

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坏主意,给人小姑娘药却不给配方,不就是为下回骚扰人家准备借口!

“这是策略,跟女人也是需要斗智斗勇的。”沈肃往后一靠,单手搭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你这么厉害,干嘛不教教我如何泡孙潇潇?”周明不服。

“不是我不教你,”沈肃叹口气,“你想泡的那是女人么?”

周明张口结舌。

杨树街的宅子已经选好,刘玉洁托阿娘的陪房管事去问了问价钱以及其他一些琐碎的事。管事回来禀告:“宅基风水不错,也不曾有过凶事,就是价钱偏高,契行的人一听是咱们府上的下人要买,立刻压低了价格,我算了算,十分公道。”

刘玉洁非常满意,抓了把银锞子赏那管事。

管事躬身退下。

她换了衣裳,重新梳头,一身男孩装扮,瞒着嬷嬷偷偷溜了出去,嬷嬷最近对她很不满,认为她变了,整日就知道往外跑,哪有这样贪玩的大家小姐。

绿衣假装没看见,埋头整理博古架。

外院的枫树红了一片,九安立在树下慢慢转着棍子,练武之人手脚勤快,很少闲下来。

对他很好的二小姐又来了,从怀里掏出一包热乎乎的东西递给他,“给,这是我亲手做的凫茈糕。”

凫茈糕啊!想起上回吃它的味道,九安吞了吞口水。

她可真聪明,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爱吃什么。

“谢谢姐姐。”他双手接过,又觉得不对,天天被那群奇怪的丫鬟围着,他见了谁都这么说,但她不是姐姐,她是小姐,九安改口,“谢谢二小姐。”

“没关系的,你可以叫我姐姐!”刘玉洁眼睛酸涩起来,忽然又想起这不合规矩,会给九安惹麻烦,急忙补充道,“我是说背后,不给别人听见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姐姐。”

她摸了摸他的头。

头发又黑又厚,在脑后随意的绑了一条马尾,发质亮泽偏硬,可人却有一颗柔软的心。

九安抬眸望她,想要躲开,又怕熄灭她的热情,任她摸完后,才小声道,“姑姑说男孩子的头不能给人随便摸。”

那好吧,我以后不摸。她眼睛一弯,像月牙。

九安笑了笑,“你不是要做我姐姐吗,给你摸。”

她眼眶的水光被这句话拍了出来。

这可吓坏了九安。

“你为什么要哭鼻子?”他不解,可她哭泣的样子真好看,所以即使哭鼻子也值得原谅。

“我只是太高兴了……”她解释,并背过身揉眼睛。

九安转到她身前,想要为她擦一擦又觉得不对,急的两只秀气的手不知往哪放才好。

“这就是你说的玛瑙凫茈糕吗,很好吃啊,你也尝一口。”他将糕点塞进她嘴里。

她才止泪,小口小口的咬着。

她的嘴巴可真小,红色的肉嘟嘟,这让九安想起三月的莓果儿,又酸又甜的那种,也很好吃。

“我加了胭脂果,这可不是长安的胭脂果,是我祖母田庄里种的,可好吃了,不酸牙,改天我做糖葫芦给你吃好吗?”她又咬了一口。

嗯。九安点点头,将最后一块递给她。

******

“副总兵大人,外头来了两个小孩说要见你。”随从走进屋内禀告。

沈肃从一堆书册中抬眸,“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帘子后面就露出了那张熟悉的小脸,有着迷人眼睛的坏女孩洁娘,而她身后站着的那位,就是她的朋友吧。

一个娇浓可人,一个灵秀袭人,站在一起真是可爱又养眼,沈肃皱了皱眉,“进来坐。”

她拉着那小男孩的衣袖,仿佛护短的雌鸟,小心翼翼走进来,明亮的眼睛有期盼之色。

但凡有用到他时都是这个眼神。沈肃转眸,审视的目光投向九安。

作者有话要说:

☆、第31章 032

沈肃问了几个问题。

小孩的回答简练却措辞严谨,条理清晰,这一点很难得。

他在心里点点头,目视九安。

九安一点也不怯生,坦然迎上沈肃的目光。

从刘玉洁的角度能看见他薄薄的眼皮在浅金色的光线下有耀眼的光泽,从来没见过单眼皮的人还能拥有如此有神又明亮的大眼睛。

她好奇的多看了两眼,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深深的双眼皮,回过神,发现沈肃正一脸复杂的看着她。

刘玉洁微微窘迫,视线微晃。

沈肃收回视线,盯视九安,“你这棍法是南派还是北派?”

南派武当,北派少林,道士与和尚的齐眉棍耍起来区别很大,前者略娘,后者矫健,其实不存在谁比较厉害,关键是看使棍的人。

九安正襟危坐,“北派,家师乃永州少林寺一圆大师。”

一圆大师?没听说过。

“你年纪太小,倘若进东营控鹤队,恐怕难以服众。”

“我会让他们服气的。”九安道。

刘玉洁愣了下,想象不出柔软的九安也会说这么霸气的话,但他眼神明净,并无半分倨傲。

沈肃道,“是吗?你准备打赢他们?”

九安迟疑的点点头。

“那也只是口服心不服。”沈肃道。

因为他的年龄摆在这里,一群大老爷们败在一个孩子手里,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混。时日一长,必会生乱。

沈肃瞪了一眼想要插嘴的刘玉洁,转而对九安道,“这样吧,你先在骑锋队的马场待一段时间,会驯马是吧,如果做得好,两年之后我亲自安排你进控鹤队。”

马场?刘玉洁本能想到自家马场里那些抱着干草到处跑的马夫,心生不悦,“为什么一开始就把人丢进马场?难道你生来就很厉害吗?好不好至少也要给个机会试试再说。”

堂堂副总兵的情面居然就是安排人进马场,呸!早知道打着勋国公府的旗号花点钱最差也能进城兵营。刘玉洁没想到沈肃是这样的人。

“好。”

她还没开口九安居然抢着说了一句“好”。

你别被他骗了啊,他的能力根本就不止这点,把你塞马场简直就是……刘玉洁眉目沉凝。

“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沈肃忽然将话锋对准她。

“像什么?”

“老妈子。”沈肃回。他起身唤了一名随从进来,安排他带九安去骑锋队马场熟悉环境。

刘玉洁也想跟去,沈肃提醒她,军营重地,闲人免进。

“那你会一起去么?”她问。

沈肃嗤笑一声,“开什么玩笑?让我一个副总兵送小兵去骑锋队的马场?那是去当兵还是去巡检,他以后还想不想与身边的人共处?”

劈头盖脸一席话训的刘玉洁哑口无言。

她一个内宅女子哪里懂这些,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不管你相不相信,他真的很厉害,功夫特别好。”刘玉洁不放心的补充一句。

“我知道。”沈肃说,功夫好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但功夫好又怎样?兵营又不是逞凶斗狠的地方,也没见哪个武状元一定能当将军。”

好像有些道理,但不知为什么,这样的他,这样的语气,让她听起来莫名的刺耳。刘玉洁捏紧了袖中的小荷包,犹豫要不要将礼物送给他。

“生气了?”沈肃察觉自己方才的语气有点急躁,瞄了眼门外的侍卫,都立在廊下,门也关了半扇,便小声道,“是我不好。”

倒也不算他不好,毕竟他懂得东西比较多,还是先照这样安排吧,刘玉洁也不希望九安太过顺风顺水,哪个男儿不得经历一番千锤百炼。

考虑清楚,刘玉洁后退一步,对沈肃非常正式的敛衽一福,“谢谢。”

谢谢!

沈肃着实受宠若惊。

“谢倒不必,你只要不趁我大意的时候敲我闷棍我就谢天谢地。”他夸张道。

他的意思是她非常小人么?

刘玉洁诧异的抬眸,仿若白瓷的肌肤在碧空如洗的天气里几乎要反光。“你不招惹我,我何曾为难过你?”

他回,“是呀,我不招惹你,你就不会为难我,所以我才招惹你。”

否则,你还会站在这里与我说话?

她迟疑了一下,沈肃现在的一举一动真像前世与她成亲半年后的样子,奇奇怪怪,喜怒无常。在阿爹失势之前,她尚且有些战斗力,并不怕找茬的姨娘们,自然也不太怕沈肃,但寡不敌众,防不胜防,岂有不吃亏的道理。没过多久,阿爹失势,失去娘家庇佑再加上佟氏落井下石,刘玉洁觉得自己能活下来完全就是奇迹,要知道那时肖姨娘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她。绿衣脸上的疤就是她的恨意,她恨刘玉洁曾经当着众姨娘的面掌掴她。

但值得庆幸的是沈肃也没那么喜欢肖姨娘,两个不得男人喜爱的女人成天瞎折腾,有时候刘玉洁都想问一问肖姨娘: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为何偏偏跟我过不去?本来沈肃都快要忘记我,托你的福,害我三天两头在他眼皮底下晃。

为什么不说话?沈肃望着她。

有明亮的光线投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浅色的金,说不出的动人心魄,沈肃想起春分三月枝头那一朵浓丽的海棠,悄然吐露几分青涩的娇艳。

你懂我的意思了么?他在心里问,有些期待。

刘玉洁回过神,干什么?

他心里一空,没好气道,“现在就剩下一件事,你可得想清楚再说。”

说得好听,每件事还不都被你推三阻四,她嘴角不屑的微牵,即便那些推拒都有不可反驳的理由,但还是架不住她对他天生的敌意。

“这个不用你提醒,但你也别忘了答应保护我的事!”她说。

他“嗯”了声。

怎么?后悔啦?刘玉洁嗤笑一声,不无讽刺道,“从这个教训你最好记得,不要去占女孩子便宜。”

倘若不是他非礼她,事后心虚害怕,又怎会留下三件事的承诺。

“如果我再答应你三件事,你还会让我亲吗?”他忽然问。

女孩的脸色骤然变了。

糟糕,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口。沈肃脸上呈现尴尬之色,“哈哈,开个玩笑。”

也许努力营造到现在的东西就要被这个该死的“玩笑”毁了!

他轻咳一声,等着她激怒,也或许又是一巴掌,但不能让她得手,否则下衙的时候同僚会笑话他。

可是空气仿佛凝固了。

沉静,一潭死水般的沉静,可闻针落。

他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恼羞成怒的讥讽诅咒,也没有义正言辞的一刀两断,她只是缄默的望着他,就像打量一棵树,一块石。

就当他快要忍受不住上前道歉的时候,她忽然动了。

朝他走来,立在离他最近的距离,以没有起伏的口吻道,“你弯腰啊。”

沈肃的神情与身体同时僵住。

“你不弯腰我够不到。”她平静道。

你又疯了?

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沈肃半天才找回呼吸,呼吸竟有一丝刺痛,如针扎在肺里。

她,她怎么可以答应这样的要求!

“洁娘,”他有些慌了,“我,我不该说那样轻浮的话。你是女孩子啊,怎能答应这种要求?”

她问,“可这不正是你心里想要的么?”

我是想要,但我不要你这样的答应!他愤怒。

怎么,怕了,怂了?“倘被阿爹知道非打断你的腿不可,”她侧首视他,“不过我阿爹不会知道,因为亲一下又不是盖了擦不掉的戳,况且我们又不是没亲过。”她满不在乎,“如果亲一下可以换三件事,那我亲你十下好了。”

左不过多刷几遍牙。

她连韩敬已都敢亲,那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下不了口?

但像沈肃这样好利用的人却没那么容易找到了,无论身份,身手,头脑还是彼此迫切需要的某些东西。

他心如擂鼓,有些心虚的往后退了一步,忽觉喉间发干,努力去拆她攀过来的小手,她的力气那么小,人也那么小,放在平时都不够他一指头的,如今却轻而易举擒住他,捏住他的七寸,让他的挣扎看上去那么的可笑。

洁娘,别这样,你是好姑娘。

他纠结的闭上眼,唇间一热,脑子便也“轰”的一声烟花绚烂。

她好香。

嫁给我好吗?他只能抱着她小声呢喃。

而她所说的亲一下,真的只是亲一下。

刘玉洁缓缓离开他的唇,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加上之前剩下的一回,现在总共欠我四件事。想好之后我会找你。”

你,怎么能这样?他怔怔望着她。

我就是这样。

不过一个吻罢了。

如果失去亲人失去家,似无根的浮萍四处飘零,那时,恐怕什么男人都能亲我。

刘玉洁掏出袖中的荷包递给他,“这是你应得的。不过现在只能兑现这么多,剩下的来日方长。”

沈肃还未从震惊中苏醒,目光僵硬的落在手心的荷包,普通的料子粗糙的针脚,一看就是在外面的杂货摊随便买的。

可是这里面有东西。

是她送给他的。

她,在送他礼物么?

心悄悄跳了两下,他攥了攥荷包,“洁娘……”

我喜欢你,是真的。他脱口而出,目光一凝。

偌大的房间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佳人踪影。

他追出去,只看见那一抹甜美的背影,说不出的孤寂与清冷,走至花坛边沿时,白皙的小手微微一扬,有方洁白的锦帕飞出,随风翻滚两下,落进淤泥中。

那是她方才擦嘴的帕子。

愣怔片刻。

既然这么嫌弃我,为何还要亲我?!

气得沈肃恨不能将手里的荷包也丢进花坛,事实上他也这么干了。

门口的侍卫面无表情的目睹副总兵将一个东西掷出去,飞得很远,在半空画出一道弧线,落入花坛,然而没过多久,他又走出,在花坛附近转了一圈。

不知他在搞什么。

“大人,东西落在您后面十步远的位置。”一名侍卫忍不住提醒。

沈肃哦了声,果然在十步远的地方找到,淡定的捡起,重新塞回袖中,在侍卫不解的目光下,镇定的走回书房。

******

开阔的场地,一眼望过去,对面的人只有花生米大小,但场中央骑在马背上的少年不时从身边掠过,尘烟四起,十几个少年争夺一只球,汗水,阳光,野性,无不令在场的少女心中波澜起伏。

这恐怕也是她们唯一能正大光明欣赏异性的场合。

刘玉絮眼睛不时往方晓恒身上瞥两眼,微酸,但一想到沈肃的样子与身世便好过了一些。

“你又要干什么?”刘玉筠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为什么她就不能安静的像个名门闺秀一样的坐一会儿?

“我要去官房。”刘玉絮咕哝一声。

其实是想透透气,逛逛皇家的花园。

刘玉筠对她十分不放心,便多指派了一名宫女陪她,免得冲撞了贵人。

沿途一片枫树与月桂,正应了秋景,怪不得马球赛选在这一块儿。两名教养极好的宫女陪她去官房,又小心翼翼引她回去,但回去时的脚步明显慢了许多。

“两位好姐姐,我能去那亭子里坐一会儿吗?”她指的方向是一处高地,层层叠叠的苍翠似乎蔓延到半空,在那浓绿之间露出一角琉璃瓦,是座俯瞰整个宫殿的观景台。

因这里极少有贵人走动,且又离马球赛场不远,两名宫女对视一眼,无奈的点点头,但依然小声提醒,“小姐,我们不能待太久。”

知道了,我就看一下。

站在最高的地方,俯瞰这皇城究竟何等瑰丽雄浑。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亭子里居然有人,平时连只猫都懒得爬过去的地方居然坐了一个男人,更倒霉的是这男人还是郡王。

有内侍厉声呵斥:“你们是什么人?郡王在此,还不退下。”

两名宫女吓得瑟瑟发抖,立刻告罪,拉着发呆的刘玉絮疾步退下。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男人。

刘玉絮怔怔的忘了收回目光,直到那人察觉出,忽然抬眸,视线甫一对上,竟让她生生打个寒噤。

是的,她从不知男人也能长得这样漂亮,但他的眼神令她感到害怕,不敢直视,心脏几乎要跳出了嗓子眼。

回去之后落座直至球赛谢幕,刘玉絮始终未吭一声,任由刘玉筠牵着她给公主谢恩,然后离开。

背过身走了一会儿,仿佛有什么感应,她忍不住回了下头,这一回头便再次看见了那个人。

半挽的黑发很长,垂在腰下,他很高也很结实,却对高禄公主温和的微笑。

骄傲的一直用鼻孔看人的高禄忽然变成依人的小鸟,娇娇柔柔的绕着他撒欢。

那样的人,也只有公主才配得到他的温柔吧?

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刺痛了眼,刘玉絮感到无比消沉。

回去之后茶饭不思,董氏以为她撞邪,请道士回家做了三天法事,烧了一碗黄表灰给她灌下。

又苦又脏的黑色汤水灌了一肚子,刘玉絮连呕带吐,终于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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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的山耳猫喜欢晒太阳,四处溜达,但更喜欢缠着刘玉洁,一旦她在家,它的活动范围便是她周围十几米内。

红罗从家里带来一包药,又在小厨房包了几个虾饺鱼饺,装作去枫泰堂的样子,来回路过鸿澜上房好几圈,都未能遇到那小畜生。

为了能在主子面前邀功,她也是拼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连老天都在帮她,小畜生出现了。

喵,它嫩声嫩气的叫了声,熟练的窜上太湖石假山。

喵呜,红罗也叫了声,“快下来啊,给你好吃的。”

嗷呜,山耳猫龇牙,对她警告的吼了声。红罗哪里还敢上前,一面在心里骂一面将虾饺鱼饺放在地上,心道“我若不离开,这畜生也不会下来”,便扭身朝树行走去,闪身避在一棵大树后面偷窥。

谁知小畜生连看都不看一眼,“嗖”地一声不见踪影。

怎么会这样?

哥哥说山耳猫虽然有灵气,但遇见吃得一定会上前闻一闻,这也是捕捉山耳猫的唯一方式,不过这玩意太稀少了,难得碰上一回。

一定是吃的不合它口味。

谁知道它喜欢吃什么啊!红罗忽然有点后悔揽上这倒霉差事,真是提心吊胆又累人,可一想到从此以后就能压红绸一头,吃点苦受点累什么的便也认了。

她厚着脸皮接近顺才。顺才是小长房专门伺候猫儿狗儿鸟儿什么的小厮,惯会调理畜生。

顺才刚满十五,正是既害羞又冲动的年纪,禁不住红罗撒娇,便送了她一只银玲鸟,看上去蛮可爱的,将将孵化了不到一个月。

“谢谢你,顺才哥。”红罗掩着帕子轻笑,小手一扬,帕子随风飘到顺才的脸上,顺才面红耳赤。

她垂眸眼珠乱转,趁机瞄了一眼山耳猫的伙食。

为什么那么肯定那就是山耳猫的伙食呢?

除了它谁能用如此奢华的食盆,透明的玻璃,像宝石又像玉,这可是海外舶来货,很贵很贵的,也不怕打碎了。

里面居然是鸡肉,白斩鸡,闹了半天,这小畜生不爱腥味爱吃鸡啊。

不久之后,鬼鬼祟祟的红罗提着一只香喷喷的鸡腿,往石头上一丢扭头就跑,这回小畜生也没跑,一动不动伏在山顶,好奇的盯着地上的鸡腿。

可它也不下来。

急的红罗恨不能掐住它的脖子摔死算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红罗觉得可以宣布任务失败了,也准备好回去挨刘玉絮一顿骂的时候,假山上那团毛绒绒的小身影忽然动了!

哈哈哈,它动了,终于动了!红罗两眼放光。

毛绒团子轻灵的跃下假山,圆圆的眼睛里充满好奇,小心翼翼靠近鸡腿,前爪拨了下。

喵呜~

一声脆弱的哼叫,小山耳猫不停挠鼻子,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甫一回过神,连滚带爬的逃走。而地上白森森的鸡腿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连人闻了都会觉得不舒服。

红罗用纸包起“作案工具”悄悄溜回二房,找了个没人注意的地方掩埋,这才一脸得意的去刘玉絮那里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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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耳猫病了。

不吃不喝,油光水滑的皮毛也渐渐暗淡。

顺才急的大哭,能用的方法全用过,可他不是大夫,就算是大夫也不一定会给猫治病啊。

绿染让他将山耳猫的吃食拿出来检查,也没查出问题,问他最近可有什么人来过?顺才一愣,想起长房与二房不合,而且他还送了红罗一只银玲鸟,便矢口否认,没有人来过。

好不容易往猫嘴里喂了一点汤,又被吐出,刘玉洁红着眼圈,问大夫来了吗?没来再去催一遍。

山耳猫“喵”了声,前爪勾着她裙角,不让她离开。

刘玉洁懂它的意思,抱它在怀里。

大夫一来,吃点药就没事了。

可是大夫对着一只猫还真没办法,喂了点基本的草药,能不能活他也说不准。

好好的为什么变成这样?难道在外头吃了不干净的吃食?

可是山耳猫从不靠近生人啊,更别提来路不明的东西。

一只猫的死活在刘涉川眼里无足轻重,但女儿为此不开心,他便放心不下,吩咐管事去鸟兽坊挑几只波斯猫儿,什么白的黑的灰的黄的,但凡跟山耳猫一般大小的每样来一只。

结果不到半天功夫,洁心园到处都是猫。

刘玉洁已经坐在从勋国公府驶向东营兵马司的马车上。

这是沈肃送的,他又那么了解山耳猫,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这回没有预约,兵马司的衙门岂是她想进就能进的,绿衣劝她,“小姐,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待沈大人下衙的时间再……”

“时辰也快到了,万一他提前出来去兵营什么的……”刘玉洁喃喃道。

她喜欢这只猫,尽管是讨厌的人送的。

如果它死了,她一定会伤心落泪,过后也许会遗忘,如常生活。

但它现在还有气,她便无法放任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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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肃翻身上马,心里还在琢磨三皇子的事,忽然听得一声细细的呼唤,“沈肃!”

他回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