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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昭华未央》 · 阿幂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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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作者有话说)

阿嫮真是个聪明孩子,不过数年就将护国公府连根拔起,又能将乾元帝哄得对她死心塌地地立她为后,膝下也有了亲子,待得乾元帝一去,这大殷的天下自然是有得集了严沈两家精血的孩子称制,哈哈,延平帝刘策!乾元帝刘熙!若你们底下有知,可恼不恼呢?!

阿嫮独自进得庵堂,木门在她身后阖上,将诸人都隔绝在了外头,不过数丈方圆的静室里只余玉娘与孟姨娘两个。一站一坐,好一会子,阿嫮才开口道:“姨母,他们对你可还好。”

孟姨娘慢慢地转过头,将阿嫮看了回,脸上带些笑容地探出手:“好孩子,来坐。”阿嫮应了声,缓步走过去,在孟姨娘身边盘膝坐了,对孟姨娘脸上看了会,见孟姨娘脂粉不施,铅华未御,脸儿上黄黄,可一双眼却是闪亮,口角边还带些笑容,倒象是没吃着辛苦的模样,这才道:“谢显荣还是个明白人,没叫你吃这委屈。”

孟姨娘将阿嫮的脸摸了摸,轻声道:“好孩子,我不委屈,只是委屈你了。”阿嫮微微一笑,侧了螓首与孟姨娘道:“您胡说什么呢。当时我就说了,若是叫我成功了,沈家,严家复兴有望。若是我事败,不过一身耳。稳赚不赔的买卖,为甚不做?如今您再看看,可不是赚了。”

阿嫮脸上虽在笑,可双眼中珠泪到底滚滚而下,一滴一滴俱都落在真红色常服上,仿佛洇开的血渍。

孟姨娘将阿嫮的手握住了,又抬手替她抹去腮上的泪迹:“将眼哭肿了,出去可怎么说呢?”阿嫮哈哈了几声,冷笑道:“他知道呢!李源那个老匹夫参劾我即是阿嫮,他是起了疑心的,遣使将我们查了通,如今他知道我有个做过粉头的亲娘呢,马氏与我,不过是冒名罢了。今儿来见你,他虽未明旨答应,却也是首肯的,不然,冯氏等人怎么肯安排!”

这番话听得孟姨娘刺心不已,一面是阿嫮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纵然有一日沉冤得雪,这可怜孩子又怎么快活得起来;一面是她从前不堪,便是有一日严家得以昭雪,她又有什么面目做回严佩琼呢?倒是阿姐有沈如兰护着,虽是早早身故,到底是干干净净的。

阿嫮看孟姨娘不出声,知道她感伤身世,将孟姨娘的手握紧了道:“姨母,您等着。我能做得玉娘,您就做不得其他人么?我总能叫您做回堂堂正正的严家后人。”

孟姨娘听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轻声道:“是了,姨母信得过阿嫮。”又因知道阿嫮脾性,最是睚眦必报,不然也不能走这条路,怕她迁怒在一双儿女身上,劝道,“只是那两个孩子,到底也有你的骨血。”阿嫮放开孟姨娘的手,慢慢走到一旁,不置可否地道:“我这一去,不知何时再来,您保重。”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孟姨娘原本还想问一句:“玉娘可寻着没有。”可看阿嫮这幅形容,哪里敢问出口来,更怕从阿嫮口中听着什么了不得的话来:亲生儿女尚且能利用,何况从未见过的表妹呢?

待得黑漆木门一开,阿嫮又成了玉娘那副软绵绵如杨柳迎风的模样,脸上虽隐约有些泪痕,更如梨花著雨一般地娇柔欲堕。

冯氏守在木门前,看着玉娘走出来,忙过来接了,仔细觑着玉娘神色,见她并无不悦,尤不放心,还表白道:“这庵堂妾命人仔细伺候的,日夜都有供奉,绝不敢轻忽。”玉娘忍了忍气,向冯氏微微倾过身去:“再周到些。”冯氏连忙答应。玉娘这才点了点头,率先走在前头,行过赵腾身边,脚下不由自主地缓了缓。

赵腾原以为阿嫮要与他说话,扶着刀柄半垂下头,哪里知道阿嫮脚下更不停顿地走了开去,只得率人跟上。

又说玉娘才进得福厚堂,诸宫人内侍等已上来接着,簇拥着玉娘进了正堂,在首座坐了。马氏与云娘两个这才过来,马氏先笑道:“殿下可走累了?”

玉娘将马氏看了看,唔了声,道是:“母亲请坐。”马氏这才坐下。云娘因方才惹得玉娘不喜欢,并不敢坐,听玉娘这样,忙道:“殿下,臣女会敲腿哩,母亲腿上不爽利,都是臣女服侍的。”玉娘脸上这才有了些笑容,与云娘道:“自家姐妹,无需这样,坐罢。”云娘瞥一眼冯氏,看她微微点头,这才坐了回去。

玉娘这才将谢逢春与谢显荣父子两个提了一笔。昌盛在一旁伺候,听见谢皇后提起父兄来,这才出来将谢逢春与谢显荣父子两个请进来与玉娘请安叩首。玉娘虽无多少闲心应付这父子二人,无如当着昌盛的面儿,不得不做出一副感伤的模样来,把袖子掩了面,哀哀哭几声,只叹父女兄妹们分隔,等闲不能相见。

又因玉娘自在小庵堂见过孟姨娘,就把这些年的悲愤委屈都勾了起来,一口气堵在咽喉处,直欲吐出,这时索性借机哭将起来,直哭得凄凄切切,如杜鹃啼血一般,连着马氏与冯氏两个听了也觉酸楚,不禁陪着落泪。

谢逢春忙叩首道:“殿下千万保重凤体,努力报答皇恩,勿以老臣为念,则老臣于愿足矣。”谢显荣亦跟着相劝,表了一番忠心,一面对立在一旁抹泪的冯氏递出眼色去。冯氏只得收了泪,过来帮着宫人们劝慰玉娘。

玉娘哭得好一会才算是气略平,把掩面的帕子收了,又由宫人服侍着进了内堂,重又梳洗更衣了番,复又出来。

马氏因看时辰不早,便道:“殿下,酒席业已齐备,您在哪里用膳?”玉娘哭得这一场,只觉身心俱疲,哪里有胃口,摆了摆手,连口也懒怠开。一旁的昌盛看着谢皇后颜色苍白,心上先吃慌了,乾元帝指了他随行服侍,若是皇后有个甚,回去莫说是功劳了,只怕内侍监的位置都要叫撸了去,是以忙凑近玉娘身边道:“殿下,您可还好?”

因乾元帝知道玉娘身子虚,便是往承恩公府来亦是指了两个御医随行,昌盛便要去请御医,叫玉娘止住了:“回宫。”昌盛忙答应了,将玉娘口谕传了出去。

谢逢春等再想不着玉娘竟是一口膳也不用就要回去,联想着她是才从孟姨娘那里出来,出来便哭成这样,莫不是孟姨娘与她说了甚,惹得她不喜欢了?只是这样的话,莫说是无人敢到她面前提,便是孟姨娘那处,也不敢轻易动问。

因看玉娘要回宫去,谢逢春、谢显荣、马氏、冯氏、云娘五人只得跟着送出来。

才出福厚堂,云娘就看着神武营的军士们一个个盔甲闪亮,器宇轩昂地守在门前,其中那位神武将军竟是立时看了过来。云娘心上先是一跳,脸上也微微有了些红晕,把头垂了下去,转瞬间又觉着赵腾瞧的并不是她,再抬头看去,却见赵腾果然把眼看在皇后身上。

云娘是情窦初开,又对赵腾有些儿心思,竟是叫她看出赵腾的眼光异常,一时间心上唬得厉害,险些站不住脚。

原是阿嫮在福厚堂内哭泣,虽赵腾守在堂外,然而他武艺过人,耳聪目明,自是听得清清楚楚。赵腾至今心系阿嫮,听她哭得这样凄切,知道她这是委屈得不得了,不然以阿嫮骄傲的秉性,如何肯这样失态。且阿嫮的这一场大委屈,他在其中也有功劳,如何不心疼,当真好说一句心痛如绞,好容易里头哭声停顿,又听着昌盛出来传阿嫮口谕,说是摆驾回宫。禁不住要瞧阿嫮神色,不想就叫云娘看出了破绽。

只是这当口,莫说是赵腾不知情,便是谢逢春夫妇,谢显荣夫妇也不知情,只忙着恭送玉娘上辇,一路随行到正门,方才跪送,直看着鸾驾去得远了,方才起身,诸人虽对玉娘那一场哭心存疑虑,到底碍着玉娘身份,不独不敢去问孟姨娘,反怕孟姨娘有个甚,玉娘发作起来,大伙儿都吃不消,反倒更把孟姨娘伺候得周到,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又说玉娘一进未央宫,乾元帝就听说了,带了两儿一女就在椒房殿前等候,看着玉娘鸾驾行过来,推了景宁与景琰去接,自家抱着才元哥儿慢慢地跟了过来。

玉景宁比景琰大上几岁,又是男孩子,已然开始习武,个高腿长的,没几步就将景琰拉下了,急得景琰直叫。说来景宁果然懂事,当时就站下了,等着景琰跑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还哄道:“慢慢来,仔细摔着。”待得景琰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这才牵引了景琰往前去。

娘在舆上看着景琰叫景宁牵着走来,她人小腿短,便是景宁有意等待,也走得有些急,模样儿又是委屈又是可怜,便将孟姨娘的话想了起来,到底是亲生母女,心上不由得一软,忙命住舆,踩着小内侍的背下了凤舆,朝着景宁与景琰两个走去。

景宁看玉娘走来,到底如今年纪渐大,知道玉娘虽待他慈爱,到底不是亲娘,便将景琰的手放开,看着景琰奔过去将玉娘的双腿抱着,快快活活地喊了声:“娘。娘。您回来了,阿琰好想您,五哥也想,还有元哥儿也想呢,他还哭了。”正说着,忽然看着玉娘双眼微微红肿,粉光融滑的模样,立时就改了口:“娘,您眼怎么肿了?您哭了吗?哪个欺负了您?您告诉阿琰呀,阿琰和五哥一起去打他!”

景琰年纪虽小,口齿却伶俐,这么一长串话竟是一点不带喘气,偏又是字字清楚,在场又是一片儿肃静,乾元帝与景宁父子俩个便听得清清楚楚。

乾元帝听着玉娘哭过,便将手上的元哥儿往跟在他身后的金盛手上一递,几步就超过了景宁,来在玉娘面前,低头一看,玉娘双眼果然红红的,又想着她回来的急,只以为她在承恩公府受了什么冲撞,待要发怒,玉娘已拉了他,含笑道:“无事,我不过是蓦然见着骨肉,一时感伤罢了。您要这样,以后哪个还敢再哭呢。”

乾元帝听玉娘这句,又朝昌盛看了眼,见昌盛点头,这才放下心来,牵了玉娘的手往椒房殿走去。而元哥儿叫乾元帝扔给了金盛,呆了呆,这时已明白过来,一面啼哭一面扎了小手往玉娘这里扑。

玉娘看着元哥儿哭得这样,就要过去抱,叫乾元帝拖着了,乾元帝笑道:“你前头才走,元哥儿就闹腾起来,乳母们也哄不住,还是景宁带着景琰过来才将元哥儿哄住了,才睡醒哩。叫他哭几声罢。”

☆、第317章 冤屈

元哥儿仿佛知道乾元帝说得他一般,倒是不哭了,只把头靠在金盛肩头,又拿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盯着玉娘瞧,一副儿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因玉娘为着要元哥儿日后肯听她的话,是以自元哥儿落地起,有意地与他多亲近,平日里常叫乳母抱了来母子们相处一回。只是到底骨肉天性,她本意利用,不想相处久了,竟是真的叫她对元哥儿多成出了几分爱惜来。这时看着元哥儿一副委屈的模样,自然舍不得,待要过去抱,偏手叫乾元帝托着,一时也挣不开,也不好强挣,只得与乾元帝道:“圣上,元哥儿到底还小呢,您叫我过去罢。”

乾元帝依旧不肯将玉娘的手放开,反与金盛道:“将荣王抱去与他的乳母。”说了拉着玉娘的手进了椒房殿,夫妇两个分别坐下,乾元帝方与玉娘道:“你莫以为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可狡猾着呢。哭闹不过是挟制你的手段罢了,只消你这次遂了他的心,他就得了主意,日后依法而为,你依是不依?一次次的依了,还成什么规矩!若是阿琰也就罢了,女孩子家家的,宠些就宠些,元哥儿到底是你我的嫡子。我实话告诉了你知道,我已命礼部拟旨,待得元哥儿周岁,即册他为太子。国之储君,怎好遇事就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玉娘虽早知乾元帝早晚会立景晟为太子,总以为要进学以后,没料着竟这样早,脸上神色变幻,过了回方道:“他那样小,还任事不明白呢。”

太子自册立起,就要迁到东宫去,手下有一班属官,譬如个小朝廷一般。景晟是不足周岁的婴儿,连着话也未必会说,且不好说是个人,倒有一批儿属官服侍,往好了说,早早历练了,到日后接掌国事必不会不知所措,上下无序。可若是叫属官们奉承久了,失了本性,养得妄自尊大,不肯听她的话,可怎么好?

乾元帝听着玉娘疑惑,颇不以为意,握着玉娘的手笑道:“我知道你不忍元哥儿早早搬去东宫,你只管放心,待他进学了,再搬去也不迟。”玉娘还待再劝几句,乾元帝又道:“你待元哥儿这样亲近,又是怎样对阿琰的?都是你的孩子,你总要公平些儿才好。”

玉娘叫乾元帝说了这几句,知道乾元帝这是误以为她因着景琰是个女儿,心上失望,这才冷淡她,又无有解释,只得红了脸称是。乾元帝到底心痛玉娘,看她脸上通红,一双明眸盈盈仿佛含泪一般,便不忍责怪,反哄道:“我也不是怪你,人心都是偏的,有些儿偏爱也是常理,譬如我待着你母子们,人也尽道我偏心。”玉娘听着这句,到底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乾元帝看着玉娘笑了,这才放心,又问她:“今儿谢家服侍得可周到?”原来乾元帝以为孟氏才是玉娘生母,只是孟氏出身实在太差,怕叫她连累了玉娘,是以还一早吩咐了谢逢春,不许孟氏见人的。这回叫玉娘回去省亲,又怕谢家的人不知变通,将孟氏挪去他处,这才使赵腾过去敲打。这时看着玉娘哭得双眼微肿,不知到底是见着孟氏哭的还是没见着孟氏哭的,又怕玉娘因孟氏出身羞愧,这才说得婉转。

玉娘熟知乾元帝性情,立时就明白了,垂着粉项道:“也算周到知礼,是我自家要哭的,并不干他们事呢。”乾元帝听说这才放心,又揽了玉娘纤腰,细细问她今承恩公景色如何云云。哪成想前大将军府正是玉娘心头隐痛,叫乾元帝问着又不好不答,只能勉力应承。乾元帝听得玉娘说道烟柳盛景,信口就说了句:“这是前大将军严勖的手笔,他是两榜进士出身,精通文墨,又能领兵遣将,胸中丘壑远胜常人,只可惜犯了事,把一世辛苦付诸东流。”

这话如钢针一般直扎入玉娘心中,疼得她一时间透不过气来,只她如今也做惯了戏,面上竟是一点子不显,还能反握着乾元帝的手道:“严勖犯了甚事?您仿佛有些儿惋惜呢。”乾元帝捏了玉娘的手笑道:“你问这个做甚,我就是说了,你也不能懂。”

玉娘听说,恨得咬牙,脸上却依旧是个婉转模样,把流眄双眸盯着乾元帝,道是:“您不教,我怎么能懂呢。”乾元帝只得道:“那时我也是个孩童,只听父皇说过几句。严勖虽是能臣干将,无如名利心甚炽,一心要名垂千古,想要些大功劳,惹得皇爷爷大怒,下了道明旨训斥。偏他从前办差做事手段激烈些,得罪了人,那些人见皇爷爷不喜他,便寻了些错处来,才有了灭顶之灾。”

玉娘听到这里就露醍醐灌顶一般,知道严勖必是卷入了延平年间的夺嫡之乱。

延平帝一生子女众多,不算上公主们,仅皇子们活到序齿的有十四位,长至成年的也有十个。他有这样多的儿子,偏偏无有嫡子,都是庶出,若延平帝早早地把庶长子立为太子,还好些,偏那位皇长子为人虽无大错,却也挑不出甚好处来,十分平庸,延平帝心上便有不足,不肯立一个无功无过的太子。

延平帝那些庶子们排行在前的几位年岁相差仿佛,看着延平帝这样拖延,都起了心思,哪个也不肯服从,都有夺嫡之意,在朝堂上各逞本事。延平帝瞧不上长子平庸,又想看余下的儿子们的本事,竟是沉默纵容,从延平二十一年起至延平二十九年止,九年间折了多少朝臣不说,连着皇子也折进六个,其中就有皇次子哀郡王刘荪。

皇次子刘荪早在延平二十二年就卷人了科场舞弊案,叫乾元帝废为庶人,圈在了永巷,与延平二十四年病故、死后也不曾追封,只赐了个愍字为谥号,是为愍庶人。愍者,在国遭忧曰愍;在国逢艰曰愍;祸乱方作曰愍;使民民悲伤曰愍;使民折伤曰愍,也算个恶谥了,足见延平帝对愍庶人厌恶。

不想延平二十五年,有中书侍郎朱远才泣血上告,指刘荪遭人诬害,诬害刘荪的却是皇三子刘茁。刘茁因此被废赐死,无谥号,而愍庶人改赐谥号哀,追封郡王,是为哀郡王,随葬茂陵。

而严勖能一路从二榜进士,再点庶吉士,而后做得翰林修撰,后任谏议大夫,再升兵部左侍郎,而后任左军都督,正是受了刘茁青眼,想是延平帝因此疑了严勖参与诬陷刘茁一案也是有的,只是无有人证物证,便是刘茁也不曾说过严勖涉案,延平帝并不能因此定了严勖的罪名。这才有了湖南乡民张三昂泣血上告,告严勖杀民冒功一案,严勖因此得罪,终至家破身死。可若是严勖当真卷入科场舞弊案,为何刘茁不曾吐露一字半句!倒要把别的罪名来治他的罪!

严勖死后两年,延平二十九年,延平帝一场大病垂危,那时年长的皇子们死的死,废的废,成年的皇子只余了皇长子刘筠与皇五子刘策两个。因庶长子仍在,延平帝便追封了刘策之母婕妤曹氏为后,将刘策立为太子,到得延平三十年初,还未出正月,延平帝便薨了。刘策以日代月,守孝二十七日后继位,次年改年号为永兴,是为永兴帝,如今回头再看,其中奥妙自是不问可知。

这些猜测,阿嫮在死里逃生后早有人告诉了她知道,只是当时不过是猜测罢了。今日从乾元帝口中亲口说出严勖是得罪了延平帝,这才有人举发他杀平民冒功,这才将从前的猜测都坐实了。阿嫮只觉身在冰窖一般,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乾元帝看着玉娘默不作声,只以为她听不明白,倒也不怪她,还在她鼻子上轻轻一捏,笑道:“说了你不懂还要听,可是糊涂了不是。”

玉娘慢慢地抬头将乾元帝看了眼,她在承恩公府哭了那一场之后就觉得手脚发软,身上软绵绵地没有力气,这时再听着外祖家奇冤,再扛不住,口唇翕动了回,还不待她开出口来,身子一软,向后便倒,还不待乾元帝回过神来,玉娘已软绵绵地已滑落在地。

乾元帝叫玉娘这一倒,唬了一大跳,忙起身将她抱了起来,又看她双眉紧皱,脸色潮红,便将手在她脸上一摸,只觉着触手滚烫,竟是做起烧来,忙将玉娘亲自抱入后殿,又命速宣御医。

昌盛看着玉娘倒下,已知不好,不待乾元帝出声,已在乾元帝面前跪了,一五一十将玉娘今日在承恩公府见了谁,说了甚,去了哪几处一一回了。乾元帝待听着玉娘在承恩公府竟是一口膳也没用就赶了回来,恨得把昌盛点了点,怒道:“你的舌头还要来做甚!”昌盛自知有罪,一个字也不敢辩解,只是不住地叩头请罪。

乾元帝看着昌盛这样,更是气恼,几步上前将昌盛踢倒,怒骂道:“狗东西,给朕滚到一边儿去跪着!”因看御医已赶了过来,顾不得再发作昌盛,带着御医进了后殿。

☆、第318章 各种

阿嫮本就叫毒酒伤了身子,若是仔细保养,细细调理,用个数年虽不好说尽复旧观,也能好个七八成,偏她性子倔强,为着报复,舍命一般地进宫挣扎。时时处处殚精竭虑,又先后生了两胎,虽有御医保着,也仅仅是勉强维持,这回听着外祖家故事惨烈,心情激荡下把病根勾了起来,竟一下就倒了,迷迷糊糊地时醒时睡,醒时昏昏沉沉地不大能认清人,昏睡时更是人事不知。

乾元帝看得玉娘这样,心急如焚,几乎将整个与御医署都挪来了椒房殿,自家料理完政务就来椒房殿相伴。景宁看着玉娘病倒,乾元帝为此心焦,景琰又是娇纵惯了的,唯恐她惹着乾元帝不喜欢,竟是告了假,来椒房殿带着景琰,陪她读书玩耍,不叫她惊扰了玉娘,倒叫乾元帝在愁肠百结中分了些神出来将他夸奖一番。

又说谢皇后省亲回去后就病了且病势沉重,御医们竟是不能使她痊愈,慢慢地就有谣言传了出来。原是京中略有些年岁的都知道如今的承恩公府正是从前的镇国大将军府,前镇国大将军本是个有美名的儒将在民间颇有些儿声名。皇后往从前的镇国大将军府走了一遭,回去就病成这样,就有传说是:“想是严大将军死的冤,英灵不灭,谢皇后怕是叫严大将军的冤魂缠上了。你们想想,当今的圣上正是当年延平帝嫡嫡亲的孙儿,皇后又是咱们圣上心尖子上的人,严大将军的鬼魂不缠她缠哪个?”

这传说也不知是从何处兴起的,先是只在民间流传,不过数日就传到了些官员家中,再后来就是勋贵大臣的夫人们中传说。待到传在乾元帝耳中时,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乾元帝当时大怒,就命彻查,可这等在民间口口相传的传说速度即快又最难理清,张三说是听李四的,李四又道是王五所言,再问王五,又能将赵六扯出来,从赵六还能牵出魏七来,竟不能摸着根源。

这传言直叫乾元帝心浮气躁,一则由这等传言可知,严勖虽身死家破这些年,竟还有人为他不平;三则,不过数日,玉娘病得连人也认不得了,御医们又说不清个缘由,用下药去,也如泥牛入海一般,难道真是叫冲撞了?

若是民间,疑心撞鬼还能叫个珐师来收个魂捉个鬼,可在宫廷这等神鬼之说通常与巫蛊相连,历来为朝廷严禁,乾元帝再心爱玉娘,也不好为她破这个例,只得把僧录司、尼录寺、道录司等主事召来商议。

道录司的主事因劝乾元帝道:“您是真龙,百神护佑,把您贴身之物与殿下佩戴上,便是有鬼,也要退避。”乾元帝闻言,将自家贴身的小衣与玉娘穿上,无如并无大用,直叫乾元帝急得愁眉不展,看着一双儿女,女儿尚未懂事,一团的稚气;儿子更小,连着娘也不会叫,更是心如刀绞一般。

未央宫中诸妃嫔们看着玉娘病成这样,一个个心中欢喜,每日来探望时,当着乾元帝的面脸上却还得带些哀戚神气来。倒是高贵妃,还有几分真心,暗地吩咐徐清道:“皇后是你嫡母,她病了,你做儿媳的该在床前侍疾。”又与乾元帝道,“妾无甚见识,可妾知道母子连心,若是元哥儿、宝康公主时时唤着,殿下许就回过神来了。”

乾元帝听说也觉有理,看着玉娘偶尔醒过来,就把景琰与元哥儿牵到牀前,叫玉娘看看,指望母子们天性,玉娘看着一双孩儿,振作起来也未可知。哪成想玉娘将一双儿女看过两眼,依旧闭眼睡去。到了这时,乾元帝不得不信了玉娘是叫严勖的鬼魂冲撞了。若是要解了冲撞,要么使人来将严勖的鬼魂收去,要么将严勖的冤屈平反了。前一个,“他今日召了道士进宫,明日奏章就能把他书案淹了;若是做后一桩,岂不是说祖父延平帝昏庸,冤屈了忠臣良将,这两桩,哪桩都不好做。

乾元帝正是为难的时候,赵腾已找到了陈奉在宫外的住处,将佩剑拍在了陈奉面前。陈奉看赵腾面沉如水,额角青筋尽露,十分恼怒的模样,茫然地问道:“赵将军这是做甚?”赵腾冷笑道:“陈奉,你借着阿嫮的病传出这样的谣言来,是想逼乾元帝为严勖将军昭雪罢。如今他是叫她的病挂住了心神,待得日后回过神来,起了疑心,你叫她如何自处?!”

陈奉见赵腾咄咄逼人,将袍袖一展,在椅上坐了,白白胖胖富家翁一般的脸上,满是笑容闲闲地道:““她到底是将军嫡亲的外孙女,我不救她救谁?我即救了她,为甚要害她?错怪了我也就罢了,若是因此你我生了罅隙,叫人钻着了空儿,岂不可惜。”赵腾原也不是个糊涂的,不过因阿嫮病重,自是着急,待听得那番传言之后,头一个就疑心到了陈奉身上。

却是沈如兰获罪之后阿嫮没入宫中,乾元帝从来就喜欢阿嫮性情骄傲,便使当时的皇后李媛去劝她,不想得着一句“他就不怕他睡着了我给他一刀”。乾元帝便是再喜欢阿嫮,也不敢拿自家性命冒险,因此赐死了阿嫮。陈奉那时还在乾元帝身边伺候,听着乾元帝下了旨,冒险搭救阿嫮,偏巧赵腾也不忍阿嫮叫乾元帝毒死,一样要动手,两个就此凑在一处,使了个调虎离山计,便将原本的鸩酒倒去大半兑了许多水,又掺上曼陀罗。这做过手脚的鸩酒叫阿嫮喝下,一时间果然如死了一般,又由赵腾将“尸身”运出,假意埋葬,实则运去了郊外。待解了毒,再由陈奉使严勖旧部远远地送去了阳谷城。

是以乍然听着严勖鬼魂作乱,缠上了谢皇后的传说,赵腾第一个就疑心到了陈奉身上,一时激怒,径直过来问罪,却叫陈奉一番反问问住。说来赵腾并不是庸碌的人,不然也不能叫乾元帝倚重,偏陈奉在宫中滚打了数十年,养得人精一般,两个蓦然对上,就叫陈奉把气势压住。

陈奉看着赵腾不语,又道是:“此事确非我所为,不独不是我,连着那些人我也一并可以保证。赵将军不妨想想,还有哪个能从中得利?”

赵腾皱眉道:“谢家富贵全赖阿嫮,自然不能害她。且谢家从前不过是个商户,哪里知道镇国大将军故事。若是,若是是严家人呢?”若是那冒姓了孟的严家小姐,为父伸冤心切,她如今是“皇后生母”,承恩公府的人也未必敢如何拘束她,她要做此事也不难,且阿嫮是冒了她女儿玉娘的名入的宫,阿嫮做了玉娘,真正的玉娘又去了哪里?

陈奉听着赵腾这句,眼角抽了抽,那些人做的甚,他也是事后才知道,活生生将个女孩儿推下山涧,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可谓残忍。若是那孟氏知道了真情,为着女儿,做下这事来也不出奇。只是玉娘的下场,阿嫮尚且不知情,孟氏又从何得知?孟氏这些年都忍了,又怎么不能再忍几年?不能是她。

陈奉简略将自家猜度与赵腾分说了回,赵腾也觉有理,一老人一青年,面面相觑,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而未央宫中的清凉殿内,万贵太妃盘膝坐在佛前,满是皱纹的脸上带了些微笑。

万贵太妃能得永兴帝十数年专宠,心机手段自是不少,又养了个素有贤明声名的儿子刘焘,母子们很得永兴帝看重。而因着刘熙行事略有偏激,永兴帝喜欢稳重些儿的,不免偏宠刘焘些,一个仗着嫡子名分,一个仗着贤王声名,倒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

当时敬贤皇后早亡。中宫久虚,若是乾元帝将万贵妃扶正,这刘焘亦是嫡子,且有年长,胜算大上许多。不想永兴十年,山东地动,刘熙代永兴帝祭天地太庙,没过几日遇着了刺客,还是陈奉舍身相护,这才保全了刘熙。

因大殷朝规矩,代皇帝祭奠天地太庙的,多是太子,且有种种模棱两可的证据指向刘焘,是以当时人都以为是刘焘情急,这才出此下策。而永兴帝素知刘焘脾性,论才干有,论心机也有,却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做不来杀弟这等破釜沉舟之事,多半儿冤枉,可也寻不着证据说刘焘无罪,只得把刘熙立了太子,以保全两个儿子。

万贵太妃事后也曾细细问过刘焘,刘焘指天发誓,只道若是他所为,必叫他事后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万贵妃自是信得过儿子。

即不是刘焘所为,那么还能是哪个?必定是刘熙的苦肉计,逼得永兴帝不得不立他为太子。说来,谋嫡本来就是各凭本事,输了也怨不得人,可刘熙践祚之后,就将她母子们暗暗磋磨,直将个意气风发的齐王刘焘,折磨得未老先衰。万贵太妃只得刘焘这么一个儿子,如何不心疼,自是将乾元帝痛恨,却又拿乾元帝无可奈何。

乾元帝先后两任皇后,前头那个李庶人,方正有余,严肃更多,万贵太妃只怕弄巧成拙,如何敢与她交通。好容易看着乾元帝宠着酷似当年沈家嫡女沈昭华的谢氏玉娘,爱若珍宝一般。因万贵太妃觉着谢氏来历可疑,便有意拉拢,想籍着她求情,好叫刘焘少受乾元帝折磨。哪里知道这位谢皇后,果然了得,凭万贵太妃示好,只做个不知道,万贵太妃只得暂时偃旗息鼓。

这一忍便忍到了今时今日,看着乾元帝为着哄谢氏喜欢,许她归家省亲,更是轻车简从,仿佛民间出嫁女儿归家一般。万贵太妃是永兴帝枕边人,如何不知道大将军府的前世今生,看着玉娘回宫即得病,且病势汹涌,便生了条计来。

万贵太妃叫乾元帝拘在清凉殿中不得出来,可乾元帝却也不能禁止齐王妃来探视她。说来也巧,玉娘病倒的第二天,就遇着齐王妃每月探视的日子,万贵太妃籍机叫齐王妃回去告诉了齐王刘焘,由他安排下严勖冤魂纠缠皇后谢氏这一传说。

虽说这传说不能伤着乾元帝根本,可到底好叫乾元帝颜面无光。

☆、第319章 薄情

乾元帝素性薄情,如今宠着皇后谢氏,不过是因着谢皇后能讨他喜欢,哪一日谢皇后给他添了烦恼,损了他的颜面,他又会如何看待谢皇后?不管那谢氏是不是沈氏遗孤,她能将前头的皇后与陈淑妃都置于死地,可见心性狠毒,哪里是肯坐以待毙的人,必然要生出事端来,倒是一场好戏。

再往深处说去,若乾元帝因着严勖冤魂故事厌弃了玉娘母子,前头的庶长子已然成年,到时候一个成年的庶长子,一个幼年又不得帝心的嫡子,只怕又要重演当年故事,这才是一报还一报。

而若是乾元帝不把传说当桩事,依旧待那谢皇后情密,那也没甚要紧的。左右查不到齐王头上去,实实在在的有百利无一害。

是以看着连未央宫中也有传说时,万贵太妃笑得开怀。卢雪觑着万贵太妃神色欢喜,斟了盏茶来,奉与万贵太妃,笑嘻嘻地道:“娘娘,若是殿下红颜薄命,一病没了。有着冤魂索命的传说,她那儿子再是嫡子,想问鼎大位,也是难呀。”

万贵太妃慢慢地喝了口热茶,叹息道:“这也是那孩子命苦。有那样一对儿父母。”卢雪满口称是,想了想又问万贵太妃道是:“您看,要不要再加一把火。”卢雪俯在万贵太妃耳边道,“严勖到底与谢氏无干,咱们圣上又是个怜香惜玉的,只怕还心疼着呢,若是其实不是严勖是李源呢。”

护国公李源因巫蛊案被诛,而所谓巫蛊案,不过是查着李源之媳小唐氏收买了师婆做法,且那小唐氏也一直辩说她所求的是乾元帝与废后李氏夫妇和睦,并不敢诅咒皇帝,只是无人信她。如今若是李源鬼魂将新后缠住,只怕乾元帝再怜惜新后,也要生出厌弃来。

万贵太妃听了,沉吟了回,道:“不可,过犹不及。如今他正查着哩。咱们若有动作,难保不被他发现,到时只怕他不肯放过阿焘去。”卢雪听了,答应了声,退在了一边。万贵太妃却是站起了身,缓步走在殿外,扶着石栏往椒房殿方向看去。

夕阳余晖正映在椒房殿的屋脊上,金光闪烁,一派堂皇气象。只看这幅情景,哪看得出这大殷朝的皇后正在垂危呢。

阿嫮睡了很久,耳畔一直听着有人唤着“玉娘。玉娘。” 阿嫮皱了眉头:玉娘是哪个?哪个是玉娘!到她面前来啰嗦,还不闪开些。又有个小孩儿在她耳边叫着:“娘呀,我是阿琰啊,您醒醒,弟弟要您呢。”阿琰?阿琰又是哪个,作甚叫她娘,好没规矩,还不撵出去!可凭她如何挣扎,只是开不出口来,又觉着口中常有苦药与参汤灌入,她就是想转个头也不能。

又似乎有人将她抱在怀中,细细劝说:“好孩子,莫怕。你是个无辜的,冤有头债有主,寻不到你头上去。乖,张个眼就好了。”阿嫮细细皱眉:“是爹爹么?爹爹回来了?”她手指动了动,终于张开了口,想唤一声“爹爹”,不想才张开口,一口参汤就灌了进来,正呛个正着,不提防间咳得涕泪直流。

阿嫮才要发怒,就听着身边有人怒喝道:“狗奴才!连个参汤也喂不好,还要你作甚!拉下去!”这声气好熟悉,阿嫮皱了眉,慢慢地张开了眼,好一会才看清自家床前,背对着她站着个男子,身着玄衣,后心出一条五爪团龙。

五爪团龙?这是皇帝常服。还不待阿嫮回过神来,已听人又哭又笑道:“殿下,殿下您终于醒了。”又胡说,哪个是殿下!阿嫮将眉头皱得更紧,待要出声叱呵,又觉着咽喉处干涉得很,竟是开不出口来。

站在她床前的那个皇帝听着身后动静已转过身来,见阿嫮张眼看着他,脸上顿时悲喜交加,张开双臂将她一把抱入怀中,把她的脸紧紧地贴在他胸膛上,不住口地唤着卿卿。又放开她,仔细盯着她瞧。

是了,这个是当今乾元帝。可乾元帝唤她卿卿作甚?她几时与乾元帝这样亲近了?爹爹呢?她怎么在宫中?阿嫮又有些糊涂了,眼看着乾元帝将手轻轻地落在她脸颊上,柔声道:“玉娘,你看我是哪个?”

乾元帝有习剑的习惯,掌心有薄茧,摸在阿嫮脸上,略有些儿疼痛,阿嫮皱了眉,微微侧转脸,便是这时,忽然听着有个女子声音哭叫道:“殿下,殿下,妾不是故意的。”还不待阿嫮开口,已听乾元帝喝道:“堵上嘴,拖下去!交与暴室丞。”

阿嫮正要看是怎么回事,却看乾元帝已把一副温存面孔对着她,捧了她的脸柔声道:“好孩子,你晕糊涂了,她自告奋勇要来伺候,却把你呛得这样,本就该死。”

是了,是糊涂了。她如今哪里还是什么阿嫮,什么沈昭华,她是谢玉娘啊。是大殷朝的皇后谢玉娘。看看,到底是她命不好呀,不能这样一睡不起。玉娘终于回过神来,口角微微翘了起来,眼中却是滚下两行泪来,慢慢地抬手按在乾元帝脸上,又滑落在脖颈上,指下是乾元帝的脉息跳动,一下又一下,十分强劲,就是这里了,可是元哥儿还那样小,元哥儿太小了。

“母后?”“娘。”循声看去,玉娘却见景宁与景琰两个并肩而立,两张小脸上都是惊喜之色。

元哥儿再大些就好了,只要再大些,就跟他这么大,已懂了些事,知道亲近母亲,不会叫大臣轻易就哄了去。

玉娘终于挣扎着开了口:“圣上。”乾元帝笑着点头,眼中却落下泪来,到底他也算细心,听着玉娘声音嘶哑,忙叫人斟上温热的蜜水来亲自喂玉娘喝了,这才命人将御医署医正唤来,方招手把景宁与景琰两个唤到床前,推了景琰与玉娘道:“你看看孩子们都瘦了。”

玉娘将景宁与景琰两个慢慢看过来,摸了摸景宁又拉了拉景琰的手,口中夸了句:“好孩子,都是我的不是,吓着你们了。”又转脸问乾元帝:“元哥儿呢?”

乾元帝气又笑,把手指点了点玉娘,又指了指景宁与景琰两个,到底还是使珊瑚出去将元哥儿抱来与玉娘看。

便是这时,在椒房殿侧殿候命的御医们得着乾元帝召唤,齐齐过来伺候,到底御医署连着御医,太医等总有四十余个,哪能个个向前伺候,总推了医正与两位医令向前请脉。

玉娘原就是心病,这一醒脉息上自是清晰明了。只是医正与医令们也是请老了脉的,知道甚话能说,甚话不能说。尤其皇后,圣上把她看得命根子一般,若是说皇后是心事郁结所至,只怕圣上着恼不说,又把皇后狠狠得罪了去,日后做些难,一家子都要折进去。是以背了些医书,都道是皇后这是外感内焦,一时悲喜过甚,这才病倒,并不是中了邪,更无大碍云云。只消仔细调理,就是再怀龙胎也是早晚的事。

乾元帝听着方才喜欢起来,过来坐在玉娘床边,握了她的手道:“好孩子,你听着了?你就是不为着自家,为着阿琰与元哥儿他们也要仔细保养才是。”玉娘摸了摸景琰的脸,又看了看景宁,景宁原本是张鹅蛋脸,这些日子下来,竟是瘦得下颌尖尖,玉娘便与景宁道:“怎么瘦成这样。”

景宁红了眼道:“母后,您醒了阿宁就能胖了。”竟是对他这些日子的食不下咽绝口不提,可越是这样越显着他懂事,饶玉娘已是铁石心肠,可看着个孩童这样依赖孝顺,到底还是软了心肠,拉了景宁的手道:“好孩子,你愿不愿意与阿琰一般唤我。”

景宁原是强忍了泪的,听着玉娘这话,眼泪就落了下来,扑在玉娘膝上哭道:“娘,您是儿子的娘呀。”

若是从实情说来,景琰虽亲近玉娘,到底还小,且自打落地又是千娇万宠长大的,看着自家娘昏睡,虽是害怕,到底不知道厉害。可景宁那是叫玉娘拣回来的,玉娘与他的一份好处,在他心上便是十分,因此格外害怕,唯恐连着玉娘也不要他了。可当着乾元帝的面又不敢哭,好容易玉娘醒来,竟是肯叫他唤一声娘,与景宁来说实是惊喜过甚,因此痛哭。便是乾元帝听他哭得这样可怜,也不忍责怪他。

又说珊瑚去唤乳母时,元哥儿才睡着不久,乳母因听着皇后醒了要见荣王,只得把元哥儿唤醒。这婴儿自睡梦中叫人唤醒,哪有不哭闹的,因此哄了好一会,方才叫荣王止了哭,又洗脸换了身衣裳,这才抱到了玉娘面前。

玉娘看着元哥儿,张开双臂要抱,乾元帝忙将元哥儿先接了过来,放在玉娘身边,轻声道:“你身上弱,仔细闪了。”玉娘顾不得答应他,仔细把元哥儿看着。

说来也是母子天性,元哥儿叫珊瑚抱来时还有些儿不喜欢,待听着玉娘声音,看着玉娘人影就安静下来,把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盯了她看,殷红的小嘴儿一张,咿呀了声。

景琰正扑在玉娘床头,看着元哥儿出声,轻轻拉了元哥儿的手道:“弟弟,是娘,不是咿呀。”元哥儿转头瞧了瞧景琰,又咿呀了声,景琰的小脸就红了,跺脚道:“哎呀,弟弟!姐姐告诉你了呀,是娘,不是咿呀!”

玉娘饶是气虚身弱,听着这话,也笑了出来。椒房殿中服侍的诸人看着景琰这般趣致可爱,待要笑又不敢笑,只得强忍。

乾元帝自是毫无顾忌,一面儿笑,一面儿招手将景琰叫到身边,摸了她的小手道:“元哥儿小呢,你和他这般大时,也不会唤娘呢。”

景琰哪里肯信,跺了脚嚷道:“爹爹骗人。阿琰这样聪明,阿琰很聪明的!”一旁的景宁也笑得落了泪,一面把袖子去拭泪,一面来拖景琰:“四妹妹,娘才醒,你轻些儿。”景琰听着这句,立时把小手按住了口,转了乌溜溜的大眼睛去看玉娘,见玉娘脸上带些笑,方才松了手,倒也不敢嚷了,细声细气地问玉娘:“娘,阿琰是不是很聪明?”看着玉娘点了头,复又得意起来,扑到元哥儿身边,捏了他胖乎乎的小手道:“阿琰就说阿琰很聪明呀,弟弟,你也要聪明点,知道不知道?”

元哥儿对着景琰噗地一声,吐了个泡泡,景琰素来爱洁,叫元哥儿吹了一脸的水,立时退在一边,哎哎地叫了声:“哎呀,弟弟!”

☆、第320章 忐忑

乾元帝看着景琰趣稚可爱,笑着将她招到身边,亲自拿了帕子与她擦脸:“元哥儿小呢,并不是故意的。”景琰点头道:“阿琰不怪弟弟。五哥说的弟弟小呢,所以娘多疼他些,阿琰小时候娘也是这样的。”

这话分明是景琰瞧着玉娘偏爱元哥儿,到底年纪小,心生羡慕。景宁因着遭遇坎坷,远比同龄孩童懂事,把来哄景琰的。乾元帝听得脸上笑容稍淡,不禁抬头将玉娘瞧了眼,就看着玉娘红了眼圈儿,哪里舍得怪她,转而哄景琰道:“你娘才醒,叫她歇一歇。”景宁在一旁听说,忙过来拉住景琰,也哄道:“阿琰,我们明儿再来。”

景琰对乾元帝看了眼,又瞧了瞧玉娘,因见玉娘脸上有倦色,用力地点了点头,又与元哥儿道:“弟弟要乖呀,不要闹娘。”这才叫景宁牵了出去。

乾元帝因觉着世人重男轻女尽有,玉娘不能免俗也是有的,是以看着景琰出去。便使人将元哥儿抱了下去,屏退殿中服侍的人等,方与玉娘道:“你也莫伤心,日后待她亲切些也就是了。”

说来为着景琰,玉娘吃了多少辛苦,自然也有母女情分在,听着景琰那话哪能一些儿不心疼,就把一口毒气都呵在乾元帝身上,恨不能与乾元帝道:“我不喜她,都是为着她是你的骨血。就是元哥儿,我也只是为着他是日后的太子。你父祖三人,破我两族,你以为我能真心待你们父子吗?”只是如今还得靠着乾元帝,且不能叫他起了疑心,便哭道:“旁的且不说,为着她,我险死还生,吃了多少苦头,我哪里会不心疼她呢。听着她那话,我心如刀割。”

玉娘病了这一场,险险才醒,乾元帝哪舍得她哭泣,只得道:“我知道,你疼阿琰与元哥儿是一样的。”又细细把软语来哄她。不一会,新换的药也煎得了,乾元帝亲自喂玉娘喝了,又叫她漱了口,直看着玉娘复又睡去,这才命摆驾宣政殿,而椒房殿中服侍的众人这个才喜笑颜开。

又说玉娘病倒时,马氏与冯氏也曾请旨入宫侍疾,因着玉娘是从承恩公府回去就病的,乾元帝心中十分忌讳,不肯要她们入宫,是以旨意驳回。谢逢春看着这样,十分忧急,不免把马氏责怪一番,道都是她亏待了孟氏,这才使得玉娘不喜欢。若不是玉娘哭得那一场,又怎么病了。若是玉娘有个长短,一家子可靠谁去。

马氏只是委屈,强辩道:“我哪里对不住她了?她虽在小庵堂住着,一概供奉都比照着我,为着她如今吃素,儿媳妇还特地请了个擅做素席的婆子来伺候她,你还要怎么样!莫非要我把承恩公夫人的位置让与她不成!”

谢逢春叫马氏这一番辩白气得脸上通红,把手指着她怒道:“不知所谓的泼妇!”说了抬脚就走,马氏气得手脚冰凉,与一旁的洪妈妈恨声道:“又怪我!又怪我!”到底知道一家子的富贵都是从玉娘身上得来的,不敢将不敬的话说将出来。洪妈妈只得把好言来劝道:“殿下是从家里出去才病的,若是好了也就罢了,若是,若是有万一,岂有不迁怒的。也难怪国公爷急。”

马氏也知洪妈妈说得有理,无如一时不能忍气,还道:“便是瞧着荣王殿下面儿上,圣上也不能把我们如何。”话虽如此,到底也望着玉娘痊愈,带着冯氏与云娘,亲自往皇觉寺祈福,许下无数愿心,只求佛祖保佑玉娘早日痊愈。而云娘也知自家前程都系在玉娘身上,是以祈祷得格外虔诚。

如今皇后痊愈,消息传出宫来,承恩公府自是满府欢庆。谢显荣脸上也现出笑容,与冯氏笑道:“圣上为着殿下得病,迁怒了昌内侍,不许他近身伺候,还是殿下醒了,知道了情由,亲自求了情,昌内侍这才能依旧伺候圣上。今儿见着我,十分客气。”

冯氏又与谢显荣叹道:“若是殿下有个甚,圣上再爱惜殿下,他正在壮年,早晚也要再立继后,偏荣王又极小,哪里经得起磨搓,到时莫说是荣王殿下,便是我们家也无有下场。,如今可算是云开雾散了。”谢显荣闻言也是一叹。

又说玉娘病重时,往承恩府问候安慰的官宦倒也不少,有的是做与乾元帝看的,有些是想结个香火情,到底还有荣王与赵王在哩,承恩公府也落魄不到哪去。偏往日常往承恩公府奉承马氏的广平伯夫人柏氏夫人竟是一回也没来。

这位柏氏听着民间传说,说是皇后叫前镇国大将军严勖的冤魂颤上,药石罔效,昏昏沉沉的,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原想过公府问候一番。不料广平伯府世子陈晖也是个外宽内忌有主意的,知道自家继母为人最是势利,偏又没读过多少书,见识上有限,就安排了几个媳妇婆子私下议论,只说皇后病得这样,多半是不成的了,她一薨,人死茶凉,圣上哪里还会记得荣王云云。

又把这话故意给柏氏听见,果然就叫陈晖料着,柏氏竟是深以为然,是以并未亲身往承恩公府问候,不过遣婆子去了两回。如今听着皇后苏醒,忙收拾了贺礼又来奉承马氏。

马氏虽为人淳朴,却也不是蠢到极致,哪能不明白柏氏心思,当日无非是怕皇后薨了,荣王即小,谢家前程难料,故此冷淡下来,如今皇后痊愈,谢家依旧是赫赫扬扬的皇后母家,是以又来奉承,也太势利了些。她如今叫人奉承惯了的,看着柏氏这样,心上就有怒气,命人将柏氏请了进来。只一看着柏氏进来,便微微笑道:“柏氏贵人事忙,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柏氏自知有愧,听着马氏这话脸上就红了,只是她也是个有智力的,厚颜叹道:“夫人,我并不敢说我不是个趋炎附势的,可殿下病重时,府上正是忙乱的时候,我是什么人呢,就敢上来添乱,只得在家日日替殿下祈福呢。如今听着殿下痊愈,实在欢喜得很,特来与夫人道喜,并没有旁的意思。”

马氏听了,把鼻子一哼,嘴角儿一撇,似笑非笑地道:“夫人没有旁的意思就好。”柏氏听马氏这话,知道求取云娘的事多半是不成的了,只是事到如今,后悔也是无用的了,只得收拾了心情,又把出殷勤嘴脸来与马氏说了几句,因看马氏只是淡淡的,只得忍气告辞。

柏氏为着爱子陈阳一番计算落空,心上哪能不恨?她不敢埋怨马氏反面无情,也不怨自家势利,反怪起婆子们多嘴来了,却也不敢拿着这事来追究,只得寻了些旁的错处来发卖了几个媳妇婆子。

哪成想那些媳妇婆子能叫陈晖收买了来蛊惑她,自然不是良善,又有陈晖暗中示意,便把柏氏势利的名头就传扬了开去。从前因广平伯陈博文不许柏氏靠近前妻留下的儿女,倒叫柏氏得了些贤名去,纵然陈阳不能袭爵,也有人肯把女儿嫁他。待得柏氏势利话传出来,都打了退堂鼓,自家女儿又不是见不得人,何必到这样的婆母手底下吃苦呢。

偏陈阳倒是个好的,斯文俊秀,举止还带些儿腼腆,身上一点子伯府公子的娇气也没有,却叫柏氏拖累了,婚事因此蹉跎下来。也是陈阳时运不济,他二十一岁上,陈博文急病没了,又守了三年孝,直至二十四岁上中了举,叫座师看重才把女儿许了他为妻,那时陈晖早袭了广平伯,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只说如今承恩公府这里,马氏想着云娘虽是庶出,却也是皇后的嫡亲妹子,配哪个配不上?便是嫡长子能袭爵的,也不过勉强匹配罢了,更莫说那陈阳不过是个嫡次子,且那柏氏又是一张势利嘴脸,自家是赫赫扬扬皇后母家,未来皇太子的外家,何必与这等小人有牵扯,再便不肯搭理柏氏。谢逢春原也并未将陈阳如何看重,待听得马氏这番解说,也觉有理,只是拿不准,便来问谢显荣主意。

却说谢显荣当日瞧中了赵腾,想冯氏问一问玉娘意思,不巧的是玉娘回去就病倒了,这事儿就耽搁了下来,这时听着谢逢春动问,便先把自家盘算与谢逢春讲了,又道:“若是殿下肯了,我亲自去请圣上做主。”

谢逢春把赵腾形貌想了回,只笑道:“倒是个好的,只是形貌太严厉了些,年纪也略大,云娘又小,未必肯答应哩。”谢显荣情知云娘对赵腾关注,陈阳她未必喜欢,换了赵腾,多半儿会答应,便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她做主。”谢逢春道:“须得问过殿下再做主张。”谢显荣自是答应。

而云娘那里,也恍惚听着了广平伯夫人柏氏得罪了马氏,叫马氏奚落了一场的消息,正是欢喜的时候,忽然听着世子夫人请她过去,心上不由忐忑起来。

☆、第321章 惊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天阶夜色扔的一颗地雷。

依着冯氏的心思,云娘虽无有甚大错处,却是个心思浅的。赵腾那样古怪的性情,与云娘如何能做成一对?这到底是云娘在冯氏身边长大,多少有些儿情分,不愿眼瞧着她做了第二个月娘的缘故。

无奈谢显荣意思坚决,又叫冯氏进宫时将云娘带去,好讨玉娘喜欢。冯氏无可奈何,只得使人将云娘唤来,细细吩咐道:“殿下久病,身子虚弱,心火旺些也是有的。你只管谨慎小心,殿下无有吩咐,你不说不动也就是了。”

云娘叫冯氏说得害怕,待要问冯氏带她进宫去做甚又不敢问,只得战兢兢地答应了。

冯氏想了想,到底问她:“那日来我们家的神武将军你也看着了,他是上过战阵的,倒是有些怕人,你觉着呢?”

云娘听着赵腾名字,蓦然将那个如烈火般的身影想了起来,脸上顿时有些红涨,慢慢地垂了头道:“我不知道。”冯氏看云娘如此情状,再听着不知道三个字,心上叹了口气,将手摆一摆使云娘出去,自家坐在桌前,按了额角,婆母马氏是个眼皮子浅的,听着赵腾身份,只怕立时就肯了,弟妹梁氏倒是有见识,偏又不在京中,待要找个人商议,无如寻不出来,只得罢了。

到得觐见那日,少不得又把云娘仔细吩咐一番,这才携了云娘进宫。进得椒房殿,姑嫂两个依礼与玉娘请了安。

又说玉娘那一场昏睡,起因虽是偶感风寒,能至昏迷却是因着心病,其实并无大碍。如今即醒了,当日也就能起身,也是乾元帝关切,硬按着玉娘又在床上躺了两日,方才许她下床。

玉娘这一病一醒,往椒房殿递的请安帖就如雪片一般,玉娘哪里耐烦见这些人,不过选了些宗室,其余的,一概都驳了回去。又因听金盛言道承恩公夫人与世子夫人曾欲进宫侍疾,叫乾元帝驳回了,是以看着冯氏求见,也就允了。这时看着冯氏与云娘两个拜在地下,淡淡道:“起罢。”又命赐坐。

冯氏起了身,先把玉娘觑了回。到底病了一场,玉娘瘦得厉害,脸上苍白得仿佛是叫雨水浸透的梨花一般,唯有一双眼瞳,依旧漆黑闪亮,正漫不经心地看过来,先在冯氏身上转了转,又落在了云娘身上。

玉娘瞧了回云娘,直看得冯氏与云娘两个都是暗自忐忑,才道:“上回那套碧霄纱的衫子,带四姑娘下去试试。”这话说得毫无来由,也不曾指名道姓,就看从玉娘身后转出个宫人来,二十来岁年纪,圆圆脸儿,口角带着笑涡,正是玉娘跟前得意的宫人秀云。

秀云笑吟吟过来,先与冯氏见礼,而后笑着与云娘道:“四姑娘请随我来。”冯氏如何不认秀云,忙笑说:“有劳女官了。”又与云娘递过个眼色。云娘虽不知玉娘这是作甚,到底记得冯氏千叮万嘱的话,并不敢出声,怯生生站起来,随秀云走去了后殿。

玉娘看着云娘走开,便道:“嫂子有甚话,这会子便说罢。”冯氏先奉承道:“殿下真真明见,妾实是为着四妹妹来的。”玉娘漫不经心都道:“是瞧上了哪家的儿郎?”

冯氏便先将广平伯府事迹说了回,又赔笑道:“那孩子又腼腆又温柔,身为伯府公子还肯进学,其实是好孩子呢。且有殿下在,还怕他们家不好生待着云娘吗?无如父亲母亲都不喜欢柏氏势利哩。”

冯氏这话初听着在说广平伯柏氏夫人的不是,可细辩起来,倒象是为那陈二辩白一般。以玉娘对冯氏的了解,她同谢显荣仿佛儿,都是有名利心的,倒略多些人气儿。这样的人,能叫她开口求肯,绝不能是只以金帛打动,必有其他缘由,难道是云娘与那陈二自家有情?云娘是长在她身边的,她因此怜悯云娘也未可知,因问道:“父亲与大哥即不喜欢陈家,瞧瞧上了哪个?”

冯氏听着玉娘问到了这句,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您省亲那日是由神武将军随扈的,父亲夸过将军俩句。”玉娘听着冯氏这句,眉头陡然一挑,脸上的笑容收了个干净。冯氏看玉娘脸色变化,哪里还敢再坐,立时站起身来,肃手而立:“殿下,妾并无它意。”

玉娘这才明白,为甚冯氏上来先将那个陈二明贬暗褒了番,原来根由是在这里。想来她并不喜欢赵腾,却不敢违拗谢逢春父子,只得勉强进宫。只不知到底是哪个的意思,玉娘将手慢慢握成了拳儿,瞟了冯氏一眼,轻声道:“那是谁的主意?”

因冯氏才提过谢逢春夸奖过赵腾,是以叫玉娘问得茫然,只啊了声,并无答话。玉娘忍耐了怒气,又问了声:“哪个的主意?!”冯氏这了才回过神来,赔笑道:“不过是父亲夸奖了两句,世子就上了心。令妾进宫请问殿下。”

玉娘哼了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冷笑来:“哥哥倒是有志气,瞧上了神武营么?莫非他忘了李氏的下场!”冯氏听见玉娘这句,双膝一软,在玉娘的面前跪了,颤巍巍道:“妾等不敢。”玉娘舒展开手指,将袍袖展一展,慢悠悠地道:“敢与不敢的,我只看你们行动。”

冯氏原本就不想叫云娘嫁于赵腾,听着玉娘这话,自是正中下怀,脸上禁不住有些儿笑容,恭声道:“是。”

两个说话时,云娘也换得了衣衫过来谢恩。因衣衫是可着玉娘身量做的,玉娘纤细高挑,云娘年纪尚小,身量儿未足,腰身上尚可,裙子却长了许多,逶迤在,。那裙衫色如碧水一般,随着云娘脚步,犹如春水在绯红的地毯上流动一般。冯氏因笑道:“殿下好眼力,这翠色倒是称得四妹妹好颜色哩。”

云娘叫冯氏这句说得嫩脸匀红,倒还知道奉承玉娘,含羞道:“殿下国色矣,在殿下面前,哪个能称得上颜色呢?”玉娘听说,敛了笑容将云娘从上往下瞧了瞧,转与冯氏道:“回去传我的话,云娘的婚事不得擅作主张。”

冯氏在听着云娘夸赞玉娘美貌时,已知不好,从来帝王的贤后贤妃们著称与史的都是贤德两字,以美色传名的都是褒姒合德之流。若玉娘是乾元帝原配嫡妻,女孩子不懂事奉承她一句国色无双,倒还能笑纳。偏玉娘是侧妃立后,把这美貌之名来奉承她,得亏云娘是玉娘亲妹,换个旁人,可不象是暗讽了,也怨不得玉娘恼怒,是以忙拖了云娘与玉娘赔罪。

不想玉娘倒不是为着这个动怒,却是自省亲那日,玉娘看着云娘有些不知分寸的举动,已然不大喜欢,今日又看她说了这话,更显出浅薄来。这样的脾性,若是往高门大户里嫁,便是人看着她是皇后亲妹,不与她多计较,也挡不住她自家要惹祸。更别说赵腾。赵腾这些年来为她所用,有多少要命的隐秘,孤身一个时,只消计划周全小心,也不容易泄露。可若叫云娘这样的人做了赵腾的妻子,大伙儿都要受她连累,只怕性命也保不住。

更有一桩,玉娘只怕谢显荣饶过她径直去求乾元帝恩典,而乾元帝那里虽有心抬举元哥儿,可看着他外家迫不及待地要与掌着神武营的赵腾联姻,会起个什么心思?李家的例子还在眼前呢,是以把厉色来对冯氏,云娘的婚事上不许谢氏父子插手。

冯氏自是从命,云娘听着脸上就有些发白,垂在身前的手,不由自主地将裙子紧紧抓在手上。

要说乾元帝待玉娘心思一直细腻周到,但有贡品,总是先送到玉娘面前来,便是他自家都要靠后,是以能到玉娘面前来的,无一不精,就是云娘身上这套碧霄纱衫裙,所用的碧霄纱是近两年新晋的贡品,因染色十分困难,宫中也一共只得着五匹。其中三匹在玉娘这里、一匹赏了高贵妃、一匹给了窦淑妃;宫外头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物。如今云娘得着一套,自是十分欢喜得意,正想着日后赴宴,将这套衫裙穿了去,能引得多少艳羡的眼光。可还没等她欢喜完,便听着玉娘不许谢氏父子在她婚事上做主的话来。不知怎地,心上就有些发急,只怕玉娘将她胡乱配了。只是云娘到底在京中长大,虽叫人奉承得有些儿任性胆大,可到底知道君臣尊卑,这样的念头只一起来,便叫她强按了下去,垂了头不敢出声。

玉娘身在凤座,居高临下,自是将云娘面色变幻瞧了个明白,黛眉一蹙,手指在凤座的扶手上敲了敲,转头道:“金盛。”

金盛听着玉娘召唤,忙越众向:“奴婢在。”

玉娘朝着云娘抬了抬下颌:“我与世子夫人有话要说,你好生将四姑娘送回去。”金盛答应,过来请云娘。

看这情形,云娘隐约猜着玉娘与冯氏两个怕是要说她的终身,心上即急且羞,急的是不知她们会将她许配与哪个,若不是那人,可怎么好;羞的是,这样的话,再不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听得的。且皇后已有了些不喜欢的意思,云娘也不是月娘那等性子上来不管不顾的脾性,并不敢逆了皇后意思,只得勉强过来拜别,跟在金盛身后退出了椒房殿。

临出椒房殿时,云娘心上不知怎地竟是想起了那日赵腾的目光越过了诸人,直直落在哭得脸红眼肿的皇后身上,眼光中仿佛有些痛意。因此竟是神使鬼差一般地回过头来,却见玉娘一身常服端坐在凤座上,远远看去,仪态万千,当真好说一句:“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兮,缀明珠以耀躯。”忽然自觉形秽,回过头来,随着金盛脚步就走得远了。

冯氏看着云娘去远,这才转来与玉娘道:“殿下可是有什么明旨。”玉娘慢慢喝了口茶,方道:“云娘可是心上有人了?”冯氏听着玉娘这句,直吓得将身子往后一靠,脸上露出些惊色来。不想玉娘下头那句,更是将她吓得站起了身。

却是玉娘仿佛漫不经心地道:“若是我没猜错,四妹妹在我省亲时,瞧见了赵腾罢。”

☆、第322章 懿旨

冯氏手上原捏着帕子,听玉娘这一言,指尖一松帕子就落在地上,待要去拣又不敢去拣,只惊诧玉娘仿佛亲眼见过一般,过得一会才巴巴地开口:“国公爷还不知道哩。”

玉娘听这话儿说得有趣,什么谢逢春不知道,莫非谢显荣是知情的?到底她心中有病,不肯叫许多人知道,因此将手轻轻一抬,椒房殿中伺候的诸人便鱼贯而出,只余了金盛与珊瑚两个在旁,方道:“说罢。”

冯氏见此情状,只得将当日赵腾来查检承恩公府,云娘躲在廊下瞧他,叫谢显荣撞着之事说与了玉娘知道,又怕玉娘因此以为她持家不严,急急辩白道是:“只此一回,两个连话也未曾说过哩,这个妾敢担保的。将云娘许配赵将军,不过是国公爷与世子爷一点子妄想,若殿下不喜欢,再不敢提。”

玉娘半靠着椅背仔细地听了,又做个漫不经心的模样微微颌首:“我是不喜欢。”冯氏哎了声,口唇微微动了动,又把头垂了下去,玉娘见她仿佛有话要说,便道:“嫂子要说甚?”

冯氏见玉娘问她,忙道:“殿下,妾以为云娘这脾性虽比月娘强上许多,也知道些利害进退,却是个没城府的,虽有您在,她吃不了亏,可到底不是个能当家理事的。故而妾有个想头,也不知道妥当不妥当。”

玉娘“唔”了声,冯氏便接着道:“妾以为,广平伯府前头有个已请立了世子的陈晖,陈晖也有嫡子。是以陈阳并不能承爵,还得自家挣前程。他如今才将将是个秀才,还不知甚时能中举,他的妻子并不用支应门庭,这是其一;其二,广平伯夫人虽有些儿势利,却是个肯见风使舵的,且陈阳才是她亲子,哪有不偏着亲子与亲儿媳的理,是以若是这家,云娘吃不了许多亏。您说呢?”

玉娘听说冯氏这番解说,倾身向前将冯氏看了眼,冯氏叫玉娘这一看,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步,玉娘又将身子懒洋洋地靠向椅背,慢条斯理地道:“咱们家依着圣上恩典,如今已是富贵已极,云娘许与哪家都是一样的,很不必往高门大户去找。依着我的意思,寻个清贵些的人家,有无有权位银钱,没甚要紧,有规矩就好,这话儿,嫂子替我传到了。”

冯氏听玉娘这话,便是不肯答应广平伯府,心上略有失望,到底不敢违拗,低头答应了,不待她抬头,耳中就听着玉娘道:“云娘也在嫂子身边这些年了,嫂子有耐心些罢。”说了不待冯氏辩白已立起身来,一旁的珊瑚忙过来搀扶了玉娘,折回后殿去。

冯氏吃着玉娘这句教训,脸上涨得通红,眼中也噙了泪,虽玉娘已不在殿中,依旧拜了几拜,这才含羞忍耻地退出椒房殿去。

说来冯氏替广平伯府说情,果然是有些儿私心,因她想着,云娘即对那赵腾有了思慕之意,依着云娘的性子,若是蹉跎下去,在外走动时,难保不露出痕迹来,叫人看破,到时自家名声受损不说,还要连累了她叫人说“不贤不慈”,岂不冤屈。若是早些儿嫁了,想云娘不过是没见过外男,陡然见着个又高大又齐整的赵腾,这才犯了糊涂,真嫁了个温柔清俊的丈夫,许就好了,便是不好,那柏氏也是个爱脸面的,绝不肯将消息走漏出去,两家子将门一关,自是有的商量。虽马氏不喜广平伯府,可只消玉娘肯了,马氏也不敢不答应。

不料玉娘这里不独不肯答应,反出言教训,冯氏羞愧难言,又不敢哭,一直把眼泪忍到了未央宫外,才在轿子里哭了回,到家时双眼也有些儿红肿,待要回房先换件衣裳,净个面,不想就叫马氏使人唤了去。

马氏看着冯氏进来,也没留意冯氏脸上有哭过的模样,劈头先问道:“殿下身子怎么样?可瞧着荣王殿下了?”冯氏原怕马氏问她眼红的缘由,听马氏不问,倒也松了口气,忙笑道:“还请母亲放心,殿下虽瘦了好些,精神倒还好。”因不敢说玉娘根本没让她见元哥儿,又笑道,“我去的时候。荣王殿下才睡下,殿下脾性大,睡下了不肯叫人惊动的,是以并没见着。”

马氏点头笑道:“荣王是中宫嫡出,天底下最尊贵的孩子了,脾性大些也是该的。”这才想起冯氏进宫是为着云娘的,方道,“怎地云娘先回来了?可是惹了祸,叫殿下不喜欢?”

冯氏回道:“倒没有。母亲请想,若是云娘真惹着殿下不喜欢,殿下也不能把碧霄纱赏了她。不过是有些话不方便叫她听,这才使人将她先送回来,并无大事。”冯氏是为着云娘婚事,讨玉娘意旨去的,即不方便云娘听,可见玉娘是有了旨意了,是以马氏忙道:“殿下说了甚?你可把柏氏的势利告诉殿下知道?这样的人也想和我们家做亲?!可是妄想。”

冯氏听马氏对柏氏厌恶至此,勉强笑道:“母亲放心,殿下听着广平伯夫人事迹,也说不妥呢。殿下倒是说,是我们家如今富贵已极,不用勋贵大臣那处找,只看有规矩清贵些的人家就是了。”

马氏也听谢逢春提过几回,说是勋贵人家又有势力又有体面,未来还能给荣王殿下些助力,可说是两全其美。可听着玉娘不肯答应,虽不明白她的意思,到底不敢违拗,只说是:“我也不懂,你与大郎说去。”

冯氏答应了,又与马氏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告退出来,才回到自家房中,叫丫鬟们服侍着换了衣裳,还不待吃口茶,她留在房中的大丫鬟春寒过来与冯氏轻声说了句。冯氏脸上原是淡淡的,听着春寒这句,眉梢竟也有些立起来,冷笑道:“她委屈甚?!竟还有脸哭!”

春寒说的却是:“四姑娘回在房中哭到这会子呢。”在春寒看来,若是世子夫人不在,四姑娘哭也就哭了,要劝也是她的丫鬟的事。可夫人即回来了,若是由着四姑娘哭,旁的也就罢了,世子是个要周全体面的,未必能喜欢呢,是以过来禀告。说来云娘叫玉娘先使人送了回来,马氏看着,只以为云娘惹得玉娘十分不喜欢。因此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云娘训斥了番,直说她肖母,辜负了冯氏教导云云。

云娘虽不知余姨娘是如何到的谢逢春身边,却也知自家是庶出,听着马氏说她肖母,便以为马氏说她是“小妇养的,上不了台面”,臊得连头也不敢抬,虽是十分委屈,可当着马氏的面儿到底不敢哭,也不敢辩白。还是马氏如今做久了国公夫人,看惯了京中贵妇们的做派,也自矜起来,骂得几句,便令云娘“回去好生想想。”

云娘这才忍耻出去,回在自家房中,自觉委屈,不由得一场大哭。

冯氏哪里知道前头有这一场故事,她在玉娘那里受了些儿委屈气恼,不敢埋怨玉娘,也不能说与人听,自然是冲着连累她受了气恼的云娘去,因此道:“你去告诉她,叫她端正些儿,莫要举动轻狂,辜负了她的身份!”

春寒不意冯氏不独不去肯去看顾一二,反露了些厉色,并不敢问,只得到云娘房前,听着云娘在里头尤自啜泣,倒也有些儿怜悯。鹿鸣看着是冯氏跟前的春寒,忙过来道:“可是夫人有话吩咐?”说着将春寒引进了房,叫她在外间等着,自家进了内侍,不一会,里头的哭声就小了,鹿鸣这才出来将春寒请了进去。

春寒进得内室,看着云娘因哭得久了,不独眼肿,连着脸儿也有些肿,心上就有些可怜,先过来与云娘见礼道:“奴婢见过四姑娘。”云娘一面拭泪,一面叫浮萍与鹿鸣两个扶起来,因问:“可是嫂子有甚吩咐?”

春寒因可怜云娘,便把冯氏的话说得和缓了许多,只道:“夫人听着四姑娘哭,使我来与四姑娘道,姑娘是公府千金,要注意些身份,这样啼哭不成个体统。”云娘听了这两句,脸上更是红得透了,口唇翕动了回,又道:“知道了。”

春寒看着云娘不哭了,便行礼告退,鹿鸣待要送她,叫春寒止住了:“好好服侍四姑娘。”自家走了出去,才走到门外,就听里头又有声啜泣,而后就听着浮萍劝道:“姑娘,世子夫人说得也有理呢,您哭得这样,不好看相。且世子夫人都遣人来劝了,您再哭,可叫世子夫人怎么想呢。”

许是浮萍这话有些道理,云娘的哭声渐渐止住。春寒听得里头鸦雀无声了,这才迈步走开,回来见过冯氏,将事回了。冯氏正看着宁姐儿爬在罗汉床上拼七巧板,听着春寒的话,便道:“不想这丫头倒是有些儿见识。”

春寒也就笑道:“可不得劝着么,四姑娘好了,她们才能好呢。”宁姐儿才拼了只鸟儿出来,听着冯氏与春寒提云娘,忽然抬头道:“宁儿不喜欢四姑母。宁荣喜欢皇后姑母,皇后姑母长得好看呀,衣裳也好看,还送宁儿这个。”说了又抬起肥嘟嘟的小胳膊来,白嫩嫩的手腕上套了一对儿小金镯子,随着宁姐儿动作,发出金玉交鸣之音来,清脆动听。却是金镯子是空心的,里头装了些玉珠儿,说来算不得贵重,取的是个巧,可孩童哪个不喜欢这等漂亮有趣的玩意,是以宁姐儿爱得什么似的,送她这对镯子的玉娘自然也得着了宁姐儿喜欢。

冯氏听着宁姐儿这几句话,想起玉娘在椒房殿中露出的威势,摸了摸宁姐儿的小丫髻,待要说甚,却是开不出口来。

又说冯氏这里才离了椒房殿,过得片刻,金盛也出了椒房殿,却是往掖庭去宣陈奉。陈奉见是金盛,便知玉娘有事儿,不然也平白地不能叫金盛来宣他,脸上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领了旨意,随金盛到了椒房殿。

说来自玉娘病后,陈奉倒是头一回见着她,因看她比之从前瘦了许多,脸色又极白,可见是受了一番辛苦的,哪能不急,当时就拜倒在地,哭道:“殿下,您怎么瘦得这样了。”

玉娘眉间细细一皱,对金盛瞧过眼,金盛正暗服陈奉会做戏,因看玉娘看他,忙过来搀扶,又笑道:“陈内侍,殿下如今已好了,你放心就是。”一面往陈奉脸上一看,见他脸上真是有泪,倒真服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Aimee扔的一颗地雷。

☆、第323章 抽薪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不要让阿嫮与赵腾见一面。

感谢

我是思想宝宝之母扔的一颗地雷。

陈奉叫金盛扶起,脸上尤有泪水滚落,金盛一面儿暗叹陈奉会得做戏,一面儿取了自家的帕子来与陈奉拭泪,又劝道:“殿下如今大好了,陈内侍这样啼哭,叫人瞧着可成什么样呢?”他这话一说,陈奉便挣扎着又拜倒在地请罪。

玉娘便叹道:“你也是心疼我,我哪里会怪罪你呢,起来罢。”陈奉拜谢,这才颤颤巍巍站起,肃手立在座下,偷眼看着玉娘白玉一般的纤指缓缓在扶手上掠过,心上不由警惕起来,果然听着玉娘道:“陈内侍近日在忙些什么?”

却是玉娘醒来之后,便从金盛口中得知了严勖冤魂纠缠的传言,头一个也疑到了陈奉身上,旁人不知她身份来历,陈奉还能不知么?到底陈奉帮着她在宫中立足,也是望着她为严沈两家出头,如今即有了个天送的机缘,借机做些事来也未可知,是以待得玉娘能走动了,便想唤了陈奉来询问一二,今日听着云娘对赵腾有意,益发地坚定,便使金盛宣陈奉来见。

不想陈奉见面就是一场痛哭,阿嫮本就是个多心的,看着他这样,疑心更甚,好在她到底是皇后,把掖庭令唤来讯问一二也是应当的,故而亲口动问。

陈奉当即道:“奴婢奉着圣上旨意,掌宫人账簿及御用杂务,夙夜警惕,不敢有疏。”这话便是在剖白他除着乾元帝于他的差使,再没其他动作。

“夙夜警惕,不敢有疏”。听着这八字,玉娘侧过螓首将陈奉打量了眼,也就肯信他。便把另一桩事提了起来,似笑非笑地道:“我这一病,竟是想起许多往事来。想我初入宫时,曾在掖庭少住,得陈内侍照拂一二,也算是有旧谊的了。”陈奉俯身道:“奴婢惶恐,奴婢不过略尽职责,实不敢当殿下褒奖。”不想玉娘继又道:“不知当时故人还有哪些个还在?倒想见一见。”

这话叫陈奉陡然将身子直了起来,那些同玉娘一批儿进宫的采女死的死、疯的疯、走的走、偶有几个叫乾元帝赐与宗亲做妾为婢的倒还在京中,除此之外,掖庭中哪里还有玉娘的故人!可她这样堂皇地当面说起故人来,莫不是她想着见他么?!

陈奉越想越是心颤,壮起胆来回道:“回殿下,掖庭中已无殿下故人了,倒是外头还有几个,殿下若是要见,也不是不能宣的,只是当着碍着好些贵人哩。”玉娘听说,脸上便露了些笑容,与陈奉道:“甚好,只是还要你安排周全,不要叫人挑了礼去。”到底玉娘如今是皇后,开出口来便是口谕,陈奉虽觉不大妥当,却也不敢违旨,只得答应:“且容奴婢安排。”玉娘又道:“倒也不急,你缓缓行来即可。”陈奉拜下领旨,退出椒房殿后才觉着后心都叫冷汗沁湿了。

只是这些年来陈奉也摸着阿嫮性子,看似娇花嫩柳,最是柔弱需人呵护怜爱的一个人,心肠却是刚硬坚强,拿定了主意便不肯回头,偏又周全多谋,多少男人都不及她。如今她即想见赵腾,以她今时今日的身份,不是不能成功的,只是多少有些风险,总要细细谋划了不叫乾元帝多心才好。

到得晚间,乾元帝回在椒房殿,先看了元哥儿。元哥儿倒是醒着,躺在悠床上张着乌溜溜的大眼四处看,见着玉娘与乾元帝便张了小嘴儿笑,又冲着他们张手要抱。乾元帝亲自将元哥儿抱起来,元哥儿正在自家吹泡泡玩,叫乾元帝这一抱,泡泡破了,元哥儿也不恼,咯咯地笑两声,又吹了个。

乾元帝便与玉娘看,又笑道:“这孩子倒是聪明,阿琰跟他这么大时,还不大认人哩。”夫妻两个逗引了回,直看着元哥儿打了个哈欠,方交与乳母。乾元帝又拉了玉娘去看景琰功课,勉励了一回,是以景琰格外喜欢,缠着玉娘与乾元帝说了好一会话才放了他们离去。

又说乾元帝与玉娘回在内殿,与玉娘并肩坐了,笑道:“阿琰像我多些,元哥儿的眉眼似足了你,倒也公平。”玉娘笑道:“若都像了您,我可委屈。”乾元帝将玉娘的鼻尖点了点:“你这孩子,真真是调皮。不像你,难道就不是你生的了么,这也计较。”玉娘嗔道:“不过是白说一句,哪里是真计较了。不像我难道我就不疼了么。”

乾元帝见玉娘峨眉微挑,秀目圆睁的模样,只觉她娇嗔可爱,在她粉腮上轻轻一香,笑道:“好了,你温和慈悲,我还能不知道吗?只看阿宁就知道了,若不是你待他慈爱不下与生母,他待你也不能这样亲近。”玉娘这才做出副回嗔作喜的模样与乾元帝看。乾元帝素来喜欢玉娘这幅情状,便将她抱在膝上,抱着细细说了好一会话。

玉娘故意在乾元帝面前做些情态来,便是要乾元帝来哄她的,看着乾元帝果然入港,便慢慢地将话引到了冯氏带云娘进宫的话来,乾元帝待谢家宽和,全然是看在玉娘面儿上,是以全不在意,手上捏着玉娘的素手,还有心道:“才养出来的肉,这一病又没了。她们来做甚。”玉娘便道:“我四妹妹正是豆蔻,也该字人了。我嫂子带了她来讨我个主意的。”

乾元帝听玉娘那番诉说,只以为玉娘是来讨旨求恩的。虽玉娘是皇后,可也不能在这等私事上将手伸到宗室头上去。她来自家面前求情,正是她懂事知礼之处,比之从前李氏强逼了临安候夫人做媒的做派,可谓天上地下,故而十分喜欢。

乾元帝一喜欢,就肯大方,手上依旧握着玉娘素手,只笑说:“你的妹妹身份上不差什么,宗室勋贵也嫁得,我准了。”玉娘忙道:“我正是不想四妹妹嫁与宗室勋贵才与您说的。我虽没见过她几回,可约莫也知道些。因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叫我父亲母亲纵得厉害,颇有些儿天真,哪里能嫁高门呢。若是惹出些事来,到时是料理她好呢还是不料理好呢。若是要料理她,哪能不顾及你我;若是不料理,失了公平不说,也叫人心不服,这又何苦。”

玉娘这是预防谢显荣性急,不肯听从自家旨意,径直到乾元帝面前求旨,左右他如今是自家哥哥,便是他违了自己意思,难道还真能治他罪不成,是以先在乾元帝面前做个预防。可乾元帝哪里知道这些,听这些话,愈发觉着玉娘懂事忍让,正色道:“那你又是个什么主意呢?”

玉娘便道:“只消清贵些儿的,规矩好些的也就是了,我那妹妹,自家立不起的,连着嫡长子也不合适哩。”乾元帝不意玉娘只要这个,当时就想了想,倒是叫他想出几家人来,因不知那些人家的儿郎如今婚否,也不好与玉娘实说,只含混应了。玉娘看乾元帝答应,又哄乾元帝道:“您即肯做媒,不若与我父兄透个意思,也好叫他们安心。”这在乾元帝眼中是微末小事,哪有不答应的理,与玉娘道:“好,我明日就下旨。”

不想玉娘知道谢显荣性情,唯恐夜长梦多,便缠着乾元帝当日下旨,乾元帝自是拗不过玉娘,在她粉腮上轻轻一捏,笑道:“你这孩子,性太急。”话虽如此说,到底还是把昌盛宣了过来,使他盛往承恩公府走一遭。

说来玉娘那一场病,头一个倒霉的就是昌盛。因乾元帝怨怪他没服侍好玉娘,当日已叫他跪在椒房殿外,竟是跪足了一夜,险些儿站不起来。而后虽未撤了他的内侍监,却将他交与陈奉管束,也不肯叫他觐见,也不看他的请罪折子。

昌盛不敢埋怨乾元帝,也不敢怨恨玉娘,连着迁怒小太监们也不敢,日夜忐忑,唯恐玉娘有个短长,他便活不成。好容易听着玉娘苏醒,这才松了口气,知道自家得脱大难,还没窃喜完,转头就听乾元帝将他宣了去。

昌盛只以为乾元帝要发落他,不想是叫他回去依旧伺候。却原来是玉娘得知昌盛被贬,在乾元帝面前为昌盛求了情,乾元帝这才赦了昌盛,因此昌盛方能回乾元帝身边服侍。得知始末,昌盛自是对玉娘十分感激。是以今日领着乾元帝口谕往承恩公府时,一点子乾元帝身边内侍监的派头也不敢摆出来,还做个十分恭谦的态度与谢逢春与谢显荣两个道:“圣上待殿下十分爱重,是以移情公府,连着府上四娘的终身也肯看顾。得着圣上赐婚,哪家敢不敬府上四娘呢?可喜可贺。”

谢逢春倒是无可无不可,左右云娘也是乾元帝妻妹,再不能将她胡乱嫁了的理;马氏待云娘原是平平,听着更不放在心上;冯氏知道旁的不说,那赵腾是决计不成的了,倒是有几分喜欢。唯有谢显荣,听着昌盛恭维,心中气恼,脸上还不得不做出副欢喜的模样来,与谢逢春一块儿将昌盛送了出去。

却说谢显荣正是叫玉娘料着,这位承恩公世子正仗着自家是玉娘嫡亲兄长,玉娘又是通过冯氏传的话儿,连着口谕也算不上,自家便是不听,她又能如何?难道真不要他这个长兄了吗?虽乾元帝如今待她如珠似宝,可看她待自家兄长尚且无情,也未必会喜欢。想来玉娘聪慧明智,也不能如此做。是以正想过个几日,待玉娘心头恼怒淡些,再亲自往乾元帝面前求个旨,哪里料着竟是漏夜来了这道旨意。还用得着问么?必然是玉娘讨来的,不然乾元帝见也没见过云娘,哪里会想起她来!

玉娘的意思,谢显荣倒还有个装不知道的勇气,乾元帝这已是口谕了,虽说历朝历代无有因着抗婚旨而叫皇帝降罪的故事,可予谢显荣一个胆子,他也不敢真逆了乾元帝与玉娘两个的意思,只能忍气吞声,回在房中,看着冯氏,竟是脱口埋怨道:“你到底与殿下说了甚?惹得殿下讨了这道旨意来!”

冯氏心中欢喜,脸上却是个茫然的模样,分辨道:“妾哪里知道呢。妾依着母亲吩咐先将广平伯府提了一笔,又把您与父亲的意思透了。哪里知道殿下忽然就不喜欢了,将妾打发了回来。”顿了顿,又补了句,“殿下倒是说了,我们家如今富贵已极,很不用找高门大户,惹人注目。”

谢显荣听着这些,只得嗟叹玉娘太过谨慎,想了想又与冯氏道:“这道旨意,又无甚要紧,明儿再下也是一样,圣上竟肯夤夜遣了昌内侍来,可见是拗不过殿下。孟氏那里,你还要再仔细些,莫要得罪了她。”

冯氏要停得一停,才知谢显荣这是忽然把孟姨娘想起,忙道:“是,妾知道了。”又与谢显荣道:“殿下昏睡那回,母亲在皇觉寺许了许多愿心,如今殿下即醒了,合该去还愿的,您看着您去不去呢?”

因玉娘忽然来了个釜底抽薪,搅了谢显荣一番谋划,谢显荣心上多少有些不喜欢,待要说不去,话到了唇边,到底点了头。冯氏看着谢显荣不喜欢,只做个殷勤的模样来待他,心中却是暗自欢喜。

不说承恩公府中人心思各异,未央宫中乾元帝是久旷了的,今日好容易看着玉娘健旺了许多,捧哄着她求又欠,倒是一夜红绡帐中**短,十分满足,以至于到得次日起床时脸上依旧带着笑,不想玉娘脸上却是带些愁容。

乾元帝因想着自家昨夜孟浪,许是叫玉娘吃着辛苦了,倒还肯劝慰她,只说是:“你身上倦,只管睡,不必管我。”玉娘却是轻叹一声,道是:“圣上待我实是不能再好了,倒叫我有些羞愧哩。”乾元帝听这话有些儿奇怪,便在玉娘身边做了,握了她的手道:“傻孩子,你这样可人怜,我疼你才是正理,你又羞愧些什么呢。”

☆、第324章 情根

玉娘垂了眼道:“我病的那些日子,恍惚回在掖庭,那时朱氏、凌氏、周氏等还是少年模样。”乾元帝听玉娘比出来的三个人,其中朱德音与凌蕙已经没了,周衡也叫他赐与了一位宗室子为妾。玉娘梦着这三个,多少有些不吉,因此将玉娘揽在怀中,轻声道:“那是你病重体虚的缘故,所以梦着故人,又愧甚呢。”

玉娘扯了乾元帝袖子道:“托赖圣上,我尊贵已极,可一块儿进宫的那些采女们,我竟是丝毫不曾想着,可不有愧呢。”乾元帝道:“你们又没甚情分,想不着也是有的。”玉娘听乾元帝这话,脸上就露了些羞色来:“我因梦着她们,所以找了陈奉来,讯问下落,又与他道想见故人。”

乾元帝听说,笑道:“这也是你念着旧情,甚好。”玉娘又扯了扯乾元帝袖子道:“可我忘了,她们不是嫡妻哩。我若是宣了她们来,岂不是乱了规矩,可我已与陈奉说了,您说可怎么办呢。”乾元帝听说,将玉娘鼻子一点,笑道:“你这孩子,我若教你个乖,你可怎么谢我。”

玉娘笑道:“我所有都是您给的,您要什么呢?”乾元帝将玉娘的手抬起来,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欺霜赛雪一段胳膊来,只是瘦得可怜,还不足一握,仿佛用力大些就好折断一般。乾元帝道:“你瞧瞧你都瘦成什么样儿了。真心要谢我,好生保养,多长些肉,我就喜欢了。”

玉娘不意乾元帝说得竟是这个,眼圈儿一红,慢慢落下泪来。乾元帝看着这样替玉娘抹去眼泪:“多哭也伤神呢。”玉娘强笑道:“还不是您招的我。您这样说,我心上酸酸的。”乾元帝将玉娘按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只觉触手处瘦骨嶙峋,格外心疼:“真是个傻孩子。”玉娘看乾元帝这般温柔体贴,再想他反面起来的种种无情,一半身子在火中,一半身子在水中一般,实是百味杂陈,只咬着牙不出声。

乾元帝还待再哄玉娘几句,就听着殿外昌盛轻声催道:“圣上,时辰不早了,您该上朝了。”乾元帝先道:“知道了。”又与玉娘道,“你召见那些人家的嫡室,叫这些命妇们将她们带进来就是了,值得什么。”说了,方唤宫人们服侍着玉娘躺下,这才出去。

因得了乾元帝首肯,玉娘当日便下了口谕,令得着乾元帝赏人的几家宗室十日后携采女们觐见。消息传在掖庭,陈奉便知玉娘这是示意他,早些儿安排。

虽陈奉觉着阿嫮此举任性了些,可想着她在宫内孤苦艰辛,却也不忍叫她失望。过得两日便是休沐日,陈奉换了衣裳,信步来在司马门前。虽宫中内侍无旨不得擅出,可真如昌盛、陈奉、金盛之类,守门的军士们多半儿也不会留难,因此叫陈奉轻易地出了宫。

说来赵腾也很有些儿自苦,他身居高位,俸禄丰厚,又常有乾元帝赏赐,是以家产颇饶,且依着赵腾官阶,高门豪宅也住得,足能使奴唤婢。可赵腾所居之处已算得上逼仄,所用的下人也不过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苍头,并两个常随罢了。老苍头看着陈奉过来,忙上来接着,脸上露了些笑容,因他满脸皱纹,这一笑倒有些儿像在哭:“老爷,您来了,我家将军在当值哩。”

陈奉听着这句,眉头略略一扬,他与陈奉休沐时间大致不差,如何他休沐了,赵腾却在宫中当值?

老苍头并不知陈奉身份,只以为他是个有些儿身份的富商,看着陈奉面露讶色,还道:“咱们将军可有多少日子没休沐了,宫里忙!”一面儿说,一面儿把手指数了数,叹息道,“有二十三日哩,也不知哪里有这许多事。”

二十三日,便是从阿嫮得病起,赵腾便一直在宫内当值。若是阿嫮病着,赵腾不肯抛下她也情有可原,如今阿嫮已将大愈,他依旧不肯少离,可是不怕人疑心么!阿嫮走道今日谈何容易!好容易得着个儿子,这还没立太子呢,便是立了,只消乾元帝一日未死,就大意不得!偏这两个,一个要见人,一个不肯少离,莫不是都昏头了,要使前功尽弃么!

陈奉心中恼怒,不待老苍头再说甚,已转身走开。老苍头一个站在原地,看着那位满面是笑的富商老爷忽然转了颜色,有些儿摸不着头脑地回到房内,将门依旧栓好。

陈奉回在掖庭,忍着怒气唤进小太监来服侍着他将衣裳换了,又连喝了两盏冷茶方将怒气压下,把小太监喊到近前来,只问道:“宫中可有甚事?”小太监叫陈奉问得摸不着头脑,仔细想了回方回道:“无有哩。”陈奉听了摆手令小太监出去,自家又坐了会,方才出门,在未央宫中闲闲转得一圈,连着膳房也去看过,又闲聊了会,方才做个散步的模样儿往神武营驻军处行来,行在门前往内瞧得一眼,赵腾果然正在殿中,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座上,手上捏着一卷书,眼光却不知看在何处。陈奉心上不由得一叹,原先的怒气又散去了不少。因见赵腾不知眼看何处,陈奉便有意无意地咳了声,这才迈步走开。

赵腾原在出神,蓦地听着门前有人咳嗽,抬头一看,却见陈奉正缓缓走开,便将手中书卷搁下问门前军士道:“陈内侍过来作甚?”军士回道:“回将军,陈内侍许是经过,您瞧,他身上穿着便装哩。”赵腾唔了声,心上却是起了疑惑:陈奉便装从门前过,又咳得那一声,莫不是阿嫮那里有甚事?

说来赵腾确是心系阿嫮,可他到沈如兰身边就是奉了乾元帝意思,因此不得不将沈如兰种种言行报与乾元帝知道。他虽早知沈如兰有个独女,却不知道沈如兰这个独女竟是这样一个人物。

那时沈如兰正春风得意的时候,只因他看着朝中诸战将,护国公李源虽能征善战,然而年已老迈,虽有个世子在,到底年轻。少有历练。而余下诸人更是提不起,只以为过得数年,待得护国公告老,乾元帝更要启用他,是以雄心万丈。因赵腾昔日在战役中勇猛,颇得沈如兰信赖,常将他叫来在沙盘上排兵布阵。

这日也是如此,沈如兰召赵腾往书房,拿着河西布防与他说话。赵腾幼遭家变,是以本就寡言,且他身上又有重任,是以更是寡言,故而书房中唯有沈如兰声音。正当沈如兰说着河西一支军队时,猛然听着书架后头有伶伶俐俐的女孩子声音道:“爹爹,您数数错了,是五千六百一十二位。”说着,就看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从书架后头转出来,黑黢黢的发,白生生的脸,身量儿纤细柔弱,穿着鹅黄衫儿,仿佛春日里才打苞的迎春花一般,几乎将书房也照亮了。

赵腾要到沈如兰身边,自是对他身边人知道得清楚。知道这位沈将军发妻早丧,只留下一个女儿,乳名唤作阿嫮,今年将将十二岁。沈如兰素来将这个女儿看得爱逾性命,唯恐娶了后妻,这个孩子要吃苦头,竟而始终不肯续弦。如今沈如兰房中唯有两个通房服侍,且是早年灌过绝子汤的,是以膝下独得一女。如今这个女孩子口唤着爹爹,又在沈如兰书房出入,想来就是那位阿嫮了。

沈如兰为人严肃,可看着阿嫮时脸上不禁带出笑容来:“你这孩子,好端端来我书房作甚,有外人哩。还不回去。”

阿嫮听着沈如兰说有外人,方瞧见立在一旁的赵腾。她竟不似寻常女孩儿见着外人会得露出羞涩来,反把赵腾上下打量了回,转脸与沈如兰道:“相书上说,武将两边眼眉上生杀气,正高而有颧,所以当得征战。”说着抬手往赵腾一指道,“看他面容,眉骨高而有颧,双眼有神光,能应相书言,可不知杀敌几何?”

沈如兰笑骂道:“瞧了本相书就来充先生,莫叫人笑话,还不进去。”阿嫮是叫沈如兰宠成的性子,哪里怕这个,反走进两步对赵腾又仔细看了看,两个双眼无意间一对,赵腾只觉着眼前的女孩儿年纪虽小,却生得一双妙目,黑白分明,神光乍离而合,似嗔似怒,若顾若盼,叫她专注看着,心上竟是一跳,不禁将眼光挪了开去,不想阿嫮忽然又道:“你目光游移,有心事否?”

赵腾叫阿嫮这句一说,脸上腾地就红了,轻咳了声,将脸转了开去。沈如兰看着阿嫮实在不像,不得不过来将她拉开,阿嫮尤道:“我拿着他比一比那本《相面》说得可准不准,您做甚呢。”到底挣扎不过沈如兰,叫他推了出去。

沈如兰回转身来方与赵腾笑道:“小女叫我宠坏了,一点女孩家样子也没有,见笑见笑。”赵腾忙道:“将军言重了,令嫒天真率真,毫不做作,是个好的。”说完这句,这才自知失言,脸上顿时红得透了。沈如兰起先倒也不怎么在心上,忽然看着赵腾脸红,心上倒是一动。

沈如兰自知将女儿宠得太过,说得好是天真率真,实乃霹雳一般的性子,一点子不如她的意就要发作,偏她又秉性聪明,手段百出,回回都能叫人还手不得,是以家中那些堂兄弟姐妹们哪个也不敢来招惹她。这样的性子固然不能吃亏,可真要嫁出去,哪个婆婆能受得住?她又怎么肯委屈自家服侍人去。而当日赵腾报履历时,报得的是父母双亡,无有兄弟姐妹在世,乃是孤身一人。且沈如兰平日也看着,军中的儿郎们一个个远离家人,又正当青壮,多有往花街柳巷泄火的,唯有这赵腾,竟是绝足不往,竟是个干干净净的。

虽说这些都是好处,可从前沈如兰并无放在心上,今日忽然听着赵腾初初见面就肯夸阿嫮,脸上又现红晕,分明是有些儿心动的模样,就把这念头勾了起来,又做个若无其事的样儿,旁敲侧击了番,听得赵腾果然无有什么成婚定亲故事,更是满意。

因阿嫮爱往他书房来,沈如兰便常把赵腾叫了来,叫两个有意无意见一见。说来,赵腾原是惑与阿嫮娇花嫩柳一般样貌,相处之后惊觉阿嫮琴棋皆通,双手能书,能言善辩,颇有见地,若生为男儿,只怕也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渐至迷惑。

只不待赵腾厘清自家心思,便有了西北夷狄之乱,而后情势急转直下,待得赵腾奉着乾元帝旨意将沈如兰出首之后,叫沈如兰一番怒斥,这才惊觉已是对阿嫮情根深种。

☆、第325章 再见

待得赵腾惊觉自家深爱阿嫮时,已与沈如兰决裂,沈如兰自然不能将阿嫮许他,可说是万般皆休,赵腾心上恨悔无极,却也无可奈何。

赵腾此人深有左性,认定了一桩事便不肯再更改,不然也不能为着替母伸冤,甘愿替乾元帝做耳目。又因着他对阿嫮有情且自觉愧对,这才冒险将阿嫮偷出,而后将她远远送走,好保全阿嫮性命,却忘了阿嫮的性子刚烈,哪里是肯忍辱偷生的人。

因着阿嫮在赵腾心上真好说一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以看着阿嫮假冒谢玉娘潜回宫来,因怕伤着阿嫮性命,赵腾不得不替她隐瞒。而这一隐瞒,便叫阿嫮觑着空儿半是强逼半是求肯地叫赵腾为她解决了绿竹一家。赵腾做了那一回便再也回不了头,一回又一回地为着阿嫮出力。

等阿嫮做得皇后,又诞下了乾元帝唯一的嫡子荣王刘景晟,赵腾以为只要等着荣王日后承继大统,沈如兰外孙坐得他刘家天下,与阿嫮来说,也算是大功告成。不想阿嫮不过省了一回亲就病得人事不知,赵腾唯恐哪一日阿嫮有个长短,可他又不在宫中,哪可如何是好,是以日日守在宫中,便是等到阿嫮苏醒,也依旧放心不下。 正是这个时候,陈奉寻了他去,婉转告诉他,阿嫮想见他一见。

赵腾听着这话,一时间百味杂呈,竟是说不出话来,想了好一会方道:“她要我做甚,只管说就是,好不容易才有今日,何必冒险。”陈奉听赵腾话默认了片刻方道:“你也知道她的脾性,并不是轻言历险的人,即要见你,必是有事要当面告诉,你预备着些。”说了叹息一声,走到门前将门打开,看着四周无人,慢慢地踱了开去。赵腾在原处立了会,直等着陈奉走得不见人影,这才自家走开。

又过得数日,玉娘召见数位宗亲内眷,又以想见故人为由,使这些宗室夫人将当日乾元帝所赐的采女歇进宫来。

乾元帝当日赐下的采女总共有五位,当中虽也有出色人物,可一个个的都颇为安分,并未生出什么故事来。便是那个曾有壮志的周蘅在金水伯府后院也没挣扎出头。

说来那金水伯已是六十开外的人,年轻时尚且不耽与女色,如今更淡,常一个月也不能进后院一回,是以周蘅无宠无子,不过苦度岁月。若不是皇后这回提起,金水伯夫人几乎要忘了自家后院还有这样一个人物来,这才将周蘅喊到面前来,将她打量一回。见周蘅脸容消瘦,下颌尖尖,颇有几分楚楚之态,只一双眼,眼光捉摸不定,并不象个安分的,心上不禁警惕起来,便将玉娘宣召的话与她交代了,又吩咐道:“殿下虽是仁慈,可到底尊贵不同寻常,你须得自知身份才好。”

周蘅虽是枯守后院与外界消息不通,可乾元帝废了前头的皇后李氏,将谢氏立为新后,这等大事,她也一样听说。一般是采女入宫,谢玉娘做得赫赫扬扬,威风凛凛的皇后,连带着家人也鸡犬升天;而她却不过是金水伯后院一个无宠的侍妾,两个的身份已是天渊之别。若是不听着玉娘宣召,这口气或许周蘅只能暗忍,可听着皇后宣召,周蘅便以为玉娘这是要在她们这些故人面前得意,心上的嫉恨怨毒犹如毒草一般蔓延开来。可在金水伯夫人手底下这些年,周蘅也知道这位柏夫人的脾性,最是严厉,只能忍气跪在倒,恭恭敬敬地道:“妾谨受教。”

到得觐见当日,金水伯夫人按品大妆,携周蘅进宫觐见。再进未央宫,周蘅恍如隔世一般。而再见玉娘,周蘅只恨不能身不在人世。她见着金水伯夫人时刻小心翼翼,仿佛如履薄冰,而金水伯夫人见着玉娘,一般是个小心翼翼,十分恭敬,两下对比,周蘅更觉刺心。

不想玉娘仿佛待她格外有情些,竟点了名问了她几句,直叫金水伯夫人对她侧目起来。周蘅就有些坐立难安,以为她从前与陈庶人私下交往的事玉娘知道了,是以故意难为她,好借着金水伯夫人的手将她除去,一时间心上十分忐忑。

只是玉娘仿佛不过是真的只为见一见故人,挨着个儿与从前的采女们说了几句话,又将各赏了一匹尺头,便叫她们退下,倒是又与那些宗亲夫人们说笑了好一会,也就放她们出宫去了。周蘅只以为玉娘不过一时兴起,虽对玉娘依旧嫉恨,却也悄悄地松了口气。不想又过的得十数日,金水伯夫人便又将周蘅唤了去,言道皇后再次宣召,叫她仔细准备了。

说这话时,金水伯夫人双眼犹如利刃一般在周蘅周身转了两转,直看得周蘅险些儿站不住脚。待得从金水伯夫人房里退出来,周蘅把一支金头银脚的簪子来贿赂了金水伯夫人房中一个二等的丫头,才探听了出来,却是自那次觐见之后,玉娘又单独召见了两位夫人,一般叫她们携待采女前往。金水伯夫人因此猜疑起周蘅来,只以为从前周蘅与皇后一同在掖庭时得罪了皇后,是以连累了她失了颜面,若不是皇后使金盛内侍来召,金水伯夫人几乎就把周蘅把来教训一场好叫皇后出气的。。

周蘅听说了这些,哪里敢再嫉恨玉娘,只盼着再进宫时奉承得玉娘喜欢,好得她另眼相看,从而在金水伯府的日子也好过些。是以这一回随金水伯夫人进宫,周蘅对着玉娘如敬佛陀一般,果然哄得玉娘脸上有了欢喜之色,还与金水伯夫人笑道:“府上有教导。”这话说得金水伯夫人脸上也放出光来,站起身回道:“这都是殿下端庄威严之故。”还待再奉承几句,就看着玉娘身后走来一个女官,蹲了身在玉娘耳边说了两句。玉娘便将眼光看向了周蘅。

金水伯夫人心上陡然一跳,不由瞧了周蘅一眼,还不待她说话,就听着玉娘道:“夫人少坐。”又看向周蘅,“你随我来。” 金水伯夫人心上惊疑不定,却又不敢出声,只能站起身来,看着玉娘将周蘅带出殿去,身后竟是只跟了两个宫人。

未央宫中景色依旧,周蘅随着玉娘行到沧池边,看着岸边的木芙蓉开得如火如荼。玉娘道:“你还记着我们初进宫时么?”周蘅觑着玉娘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奴婢不知殿下指的什么。”玉娘抬了素手指着岸边一丛木芙蓉道:“那时王婕妤曾送了一人一块儿罗帕,我上头绣的就是木芙蓉。”

周蘅听着这句,忙将玉娘奉承道:“王庶人把芙蓉来送殿下,那是藐视殿下,合该她有此下场。”她话音未落,就听着玉娘一声轻笑,便是她身后的两个宫人也掩唇而笑,脸上顿时红透了。实在是周蘅这句奉承说得实在不当,当日玉娘不过是个采女,王氏尚是婕妤,她送来帕子,上头是甚花样又有甚相干,哪里说得上个藐视。

玉娘笑得了又道:“我瞧着芙蓉花倒是甚好,你去替我摘几朵罢。”周蘅俯身领旨,连着头也不敢抬,由个宫人带了往芙蓉花从走去。

周蘅这里才走,玉娘已转身向后,转过个转角就到了一八角飞檐亭,亭内站着一个内侍模样的男子,帽子压得低低的,直盖住眉毛,看着玉娘几个走近,已跪倒在地:“奴婢拜见殿下,殿下安康。”声儿虽压得低低的,倒不似寻常太监的声音。玉娘听着这声,脚下更不停顿,却向身后的秀云瞧了眼,秀云便在亭外站住了。

玉娘进得亭内,待要在石凳上坐下,那内侍已站了起来,“殿下,石凳上凉。”说着从怀中取了帕子来铺在石凳上,这才弯腰曲背地退在一边。玉娘坐稳了身子方才移目向那个内侍看去,却看他窄面长目,唇如刀削,正是赵腾。

原来玉娘假托思念故人要见从前一共进宫的采女,故意做个没主意的模样,哄得乾元帝替她出主意,叫那些得着采女的宗室内眷们带了采女们进宫觐见。乾元帝哪里知道这不过是个引子,玉娘因此得了借口,而后再数回单独召见几位宗亲内眷,每回召见,都故意叫这些人服侍着她在宫中走一走,其间又会叫这些个采女为她做些事,为的是叫人习以为常。

玉娘这些行为,乾元帝哪里会不知道,只他事后听说也不以为意,反倒与玉娘道:“你想见哪个就见哪个,要她们作甚也不用顾忌,这原是你的权柄。”得着乾元帝这话,玉娘方召见了金水伯夫人,令她带周蘅同来。

说来金水伯夫人为人,看似严厉方正,待人公平,实则是个量窄不能容人的。是以在周蘅与陈庶人交好,几番在玉娘面前耍弄心机,要借着玉娘邀宠后,玉娘就哄着乾元帝将周蘅送了与金水伯,果然这些年过去,周蘅依旧默默无闻。

周蘅秉性好强,是个不安现状,肯挣扎向上的,如今她正身陷绝境,故而若是给她一个机缘,她必定格外要做得十全十美。即要做得十全十美,自然费时就久,正好拿她做个空儿,是以玉娘同时也递了消息与陈奉,教赵腾当日过来一见,指定了在这里等候。因玉娘从前见那些采女时,也会叫个内侍在亭中等候,今日赵腾做个内侍打扮等在这里,人也不会留意。

说来王庶人当日赏下来的罗帕上,哪里是芙蓉呢,玉娘不过是白说一句,好引得周蘅入毂罢了,如今她在那里摘花,又有秀琴看着,自是一时片刻过不来,玉娘便得着空与赵腾说话。不想她与赵腾隔着十来年头一回见面,赵腾便似从前一般,怕她受凉,将帕子铺在石凳上,倒叫玉娘到了唇边的话一时说不出口。

☆、第326章 索贿

玉娘瞧着不远处烟波浩渺的沧池出了回神才道:“你在承恩公府做了甚?”赵腾虽摸不清头脑,只回道:“不曾。”玉娘移过眼来将他看了眼:“若是谢氏父子寻你作甚,你只管挡回去。”赵腾一直弯着腰,扮个内侍模样,听着玉娘这句,不禁将腰直了直,谢氏父子与阿嫮虽并无亲缘,可到底也是荣辱与共,休戚相关,便是只为着他们自家的前程,也不能与阿嫮为难,是什么事,要紧到阿嫮费了这些手脚来见他,又说了这样的话来。

赵腾轻声道:“好。”听着这个字,玉娘余光里瞥过来一眼,继道:“那流言,我并不信是出自陈奉手笔。”赵腾想了想,也低声回道:“他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人。”

玉娘终于转过脸来看着赵。赵腾也禁不住将眼光玉娘脸上转了两转,看她虽是严妆华服,可脸庞儿消瘦,愈发显出一双眼来,依旧是黑白分明,似怒似笑,若顾若盼,看得赵腾心上一缩,手指情不自禁地在身侧微微张了张,又紧紧攥成了拳。

玉娘似全不知赵腾心思,又道:“自我醒来,听着京中传说,我细想了几日,旁的人便是有这样心思,也没这等手笔。唯有只有齐王母子,从前与他争得厉害,百足之虫断而不蹶,总有些余力在。且万贵太妃身在宫中,齐王人在宫外,一个递消息出去,一个儿铺排,倒能默契。陈奉到底是个内侍,少不得要你费些心思查一查。”

赵腾听着玉娘这番交代,便知她这样绕过了陈奉径直来与他说话,多少是启了疑窦的。这也难怪她,她身处险境,原就该处处小心才是,且陈奉也难自证。旁的暂且不说,只可怜阿嫮为着说这几句话,费了多少心思,便道:“知道了。”又想劝玉娘几句,请她保重身子要紧,不然如何看得到景晟长大,只是话到唇边,却又开不出口来,只得深深一拜:“殿下千万保重。”不待玉娘说甚,已匆匆站起,往着亭外走去,三转两转就不见了人影。

赵腾这里才走,周蘅已捧了一束木芙蓉过来,奉在玉娘面前,恭声道:“殿下,妾千挑万选了这几朵,您看,有尽放的、半开的,也有含苞的,正好次第开放,不至于同开同谢,白热闹一场。”

玉娘也不看周蘅,只对花瞟过一眼,忽然迈步出了亭子,宫人们连忙跟上,周蘅急忙忙跟在后头。一行人回在椒房殿,玉娘依旧坐回凤座,再看向金水伯夫人时,脸上带了些笑容,慢条斯理地道:“圣上前日还笑我散漫得很。仿佛民间话本子里的小娘子一般,只带了两个侍女就往出走,得亏是在宫内,若是叫外头人看着,可要叫人说我任性妄为,不讲体统了。”

金水伯夫人心上正有此念,陡然听玉娘说破,心上抖了两抖,唬得忙立身笑道:“您是小君,原就尊贵至极,哪里用铺排什么阵仗。要妾说,殿下这是魏晋风度,全出自然。”

玉娘听说,笑着令周蘅过去,亲自在周蘅手上捧的木芙蓉花中取了支半红半白的,转手递在一旁的宫人手上,又与金水伯夫人笑道:“府上自然不缺木芙蓉,只这些花儿是周氏在宫中摘的,夫人带回去罢,可别嫌简薄。”金水伯夫人拜倒谢赏:“妾不敢。”玉娘一笑,又对一旁的珊瑚看了眼,珊瑚喝了声:“退。”金水伯夫人便领着周蘅告退。

继金水伯夫人之后,玉娘又陆续召见了几家宗室内眷。虽说她是皇后,召见宗亲内眷原也是她的权柄,可这样无事就召一回,召来了又将人扔在一边,回数一多,到底招人注目。

宫内外因着她这番举动,多少有些言论批评,就是和善些儿的也说是:“到底是皇后,圣上又偏爱她,任性些也是难免的。且她虽召了人去干坐,到底言语也算客气,并未加以折辱,算得什么大事。”更有甚者,私下里暗笑,谢皇后召见那些宗亲内眷为着甚?还不是为着叫这些夫人们将从前与她一块儿进宫的采女们带去参拜她:同一日进宫的采女,如今已是云泥之别。到底出身商户,看着再温婉大方,日子久了也现了本相,到底见识浅了些,直到了这个时候,玉娘才慢慢地安静下来。

玉娘这一安静,倒叫乾元帝有些儿不惯,反劝她道:“你前些日子召了人来,想是多走动的关系,倒能多用些膳食,这是好事。如何不做了?”玉娘哪里能与乾元帝说,她召见那些人,一半儿是为见赵腾打掩护,一半是为着演戏与万贵太妃瞧,如今事已谐,她何必再画蛇添足,因与乾元帝笑道:“我不过是一时想念,如今看着她们都好,我也就安心了。为着我能多走几步,就叫那些夫人们常整装进宫,我也不安心的。”

又说连着宫外都有这样的议论,宫内清凉殿中的万贵太妃自玉娘召人觐见起就留意着了。起先万贵太妃以为玉娘召见这些宗室内眷是有甚事,可留意看下来,不过是叫几个从前的采女,如今的侍妾婢女陪着她散漫一回,个个都是如此,就叫万贵太妃有些儿捉摸不透。因与卢雪道:“我从前当谢氏是那位沈氏遗孤,如今看来又不大像,真是沈氏后人,也不能做这样猖狂的事来。”

卢雪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若谢氏是故意为之呢?”万贵太妃把卢雪看了眼:“她故意与谁看?”卢雪道:“若她真是猖狂的人,又怎么肯轻易就收手了呢?奴婢听说,用召见宗亲内眷的名头将从前那些采女带进宫来,可是当今替她出的主意。”万贵太妃听说,慢慢地点了点头,继道:“原来如此。若她真是故意为之,只怕是疑心在我们身上了,存心做这些戏,好叫我们松懈。”卢雪笑嘻嘻地道:“娘娘明见。她即做戏,我们也只当看戏就得,难道她还能问到娘娘面上不成。”

万贵太妃听说,脸上先是一笑,到底叹了口气:“她怎么就这样醒了呢?”她即醒了,叫严勖冤魂纠缠的说法自然不攻而破,便是刘熙从前心上猜疑,看着她无事醒来,也只有欢喜的,又暗自庆幸不曾依着卢雪的主意,再编了护国公李源的故事来,不然这时只怕已是弄巧成拙。

卢雪看着万贵太妃脸上有些愁容,取了对美人锤来替万贵太妃敲肩背,万贵太妃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到了入夜,清凉殿便冷了起来,万贵太妃这才张开眼与卢雪道:“去椒房殿报一声,只说我病了要宣太医。”乾元帝再厌恶痛恨她们母子,可到底有庶母与嫡子的名分在,且她这位太妃又是他亲口与臣民们说的:“替先帝祈福。”如今她这样有德贤良的贵太妃病了,刘熙与谢氏便是帝后,也要来走上一回。而齐王刘焘是她亲子,他与齐王妃更该来侍疾,刘熙拦不得。若是她病得再重些,说不得就要将她请出苦修的清凉殿,挪去长乐宫好生养息。

说来既能这样脱困,为甚从前万贵太妃不如此做?一来,从前乾元帝初登大宝,对她们母子怨气尚存,若是行了这招,指不定将计就计,叫她病重也未可知,倒不如让他出些气的好。二则,她为先帝祈福这些年,已得了贤名,如今再行此计,乾元帝便是要作弄她,也要顾忌一二。再则,若是那位谢氏已起了疑心,而她在清凉殿中行动十分不便,只怕是要吃亏的,是以万贵太妃打了这个装病离开清凉殿的主意。

卢雪低声答应,一手提了气死风灯,走出清凉殿,才走到楼下,就从石台一侧晃悠悠走出来两个眼生的内侍将卢雪拦下,一个黑胖短矮,另一个白瘦纤细,叫卢雪手上灯笼一照,竟是有些儿鬼气森森,仿佛黑白无常一般,卢雪饶是胆大,看着这两个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那个黑胖的将卢雪上下看了看,露齿一笑,尖细着嗓音道:“原来是卢少监。卢少监莫不是忘了圣上旨意?万贵太妃潜心静修,最怕人扰乱,她老人家身边的人更该谨言慎行,天黑之后无事不要出殿。还请卢少监回去,不要叫咱们为难的好。”

要说乾元帝虽叫万贵太妃住在夏热冬凉的清凉殿中为永兴帝祈福,又不许她身边服侍的人随意下台。可到底这些年下来, “看护”清凉殿的内侍一直是两年,或者三年一换。而最近一批是去年才换了来的,并不是这两个,想来不知未来甚,乾元帝又将人换了一回。

卢雪也是当老了差使的,听着这话就知道是这黑矮内侍故意刁难,只他领着万贵太妃口谕要往椒房殿去,说不得从袖子摸了个红包来塞在那黑矮内侍手上,赔笑道:“太妃忽然做起了烧,她老人家如今年纪大了,可经不起折腾。内官高抬贵手,叫我往椒房殿见一见殿下,成与不成的,都记得内官的恩情。”

内胖内侍把荷包掂了掂,倒是压手,脸上这才现出一丝笑容来,点头道:“原是太妃病了,你如何不早说哩。”说了向左让开两步,卢雪正要走,不想那个白面内侍却是半阖了眼,站定了不动,仿佛不曾听得卢雪说话一般。

卢雪也是久在宫内打滚的人,如何不知这是个索贿的意思。便是从前那些看守清凉殿的内侍索贿,拿了个荷包去也就罢了,今日这两个竟是贪心不足。卢雪心上恼怒,可也不得不忍气吞声,然则他匆匆下楼,身边儿只带了一个荷包,已把来送与那黑内侍,情急之下只得从腰间摘了块玉佩下来,塞在白面内侍手上,咬牙赔笑道:“还请多多包涵。”

白面内侍觉着手上握着了东西,这才张眼去看,见是块羊脂玉佩,脸上这才露了笑,向右让开了两步,笑嘻嘻地与卢雪道:“早去早回。”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我是思想宝宝之母扔的一颗地雷。

☆、第327章 反算

作者有话要说:  留言都没有

阿幂好伤心。

卢雪听着这句,眉头忽然一跳,待往那内侍脸上看去,却看他半低了头,口角带些浅笑,再没了索贿时的张狂,倒有些儿恭谨,心上疑惑更甚。那内侍因看卢雪看他,又笑嘻嘻地道:“不是贵太妃病了么?您还不抓紧些儿?”卢雪又将那内侍盯了眼,这才往椒房殿走去。他这里才走开,那内侍已直起了身,把个玉佩在手上抛接一回,与身边的矮个儿内侍道:“这玉佩倒也值些钱哩,这位卢少监倒是舍得。”黑面内侍笑道:“即是值钱的玉佩,想来贵太妃的病不轻了。”说了,两个相视一笑。

万贵太妃只想着她与乾元帝总有母子名分在,且她为永兴帝祈福这些年,在朝野早得了贤名,乾元帝便是为着他自家的名声也要善待她,不成想,卢雪连着乾元帝的面儿也没见着,就叫金盛拦下了。

金盛与卢雪有些儿旧怨,说来也没甚要紧的,不过是卢雪先发迹金盛后发达。卢雪是巴着万贵妃出头的,而金盛从前时运不济一直不能出头,却又不肯与卢雪低头,因此彼此都有儿瞧不上。如今先发迹的那个如今要求到后发迹的跟前来,少不得要受些儿言语,金盛听着卢雪言道万贵太妃得病,要请御医,便慢条斯理地道:“卢少监也是当老了差使的,怎么也糊涂了?贵太妃身份尊贵,自家就能宣御医,并不用报到咱们殿下面前来。若是因此耽搁了病情,知道的,是贵太妃太小心了,不知道的,还当着咱们殿下如何张狂呢。咱们殿下岂不是冤枉,到时还要劳动卢少监还一个个替咱们殿下分辨去。”

卢雪微笑道:“原早该过来的,不想清凉殿下新换了人,穷怕了,与我啰嗦了回。”金盛眉头也不动下,又道:“卢少监手上散漫,又是个有慈悲心的,惯常的肯赏人东西,宫里当老了差的,哪个不知道呢。”

卢雪那是在金盛跟前说他叫人索贿了,虽清凉殿下人手安排大多是乾元帝的意志,可到底也是后宫事,说与玉娘这个皇后有关倒也扯得上,好叫金盛不再纠缠,不想金盛反口说他行贿。卢雪见金盛不肯退让,只得偃旗息鼓,赔笑道:“我即来了,还请金内侍通禀一声。若是殿下不见,也给个准信儿。”

金盛笑嘻嘻地将卢雪上下打量了回,将袖子一拢:“等着。”说了转身折了进去。卢雪在原地等了没一会,就听着脚步急响,再抬头时却是金盛在前,身后跟了数个膀大腰圆的内侍,冲着他奔了过来,不待卢雪明白过来,已叫两个粗壮内侍反剪了双臂按在地上。

卢雪心下大骇,急急喊道:“我是奉着贵太妃娘娘令旨来求见殿下,要延请御医,你们扣住我做甚!”他才喊得这句,就叫人将两腮一捏,迫不得已将嘴张大了,一颗麻核塞了进来,外头又把布条捆上,顿时说不出话来。

金盛在卢雪面前弯了腰,把个脚在他身上轻轻一踢,叹息道:“哥哥,这可是你自家作死,当弟弟的方才已劝过你了,是你不听哩。”说完直起腰来,冲按着卢雪的俩个内侍道:“送去宫正司,与楼司正宣殿下口谕:少监卢雪,贵太妃娘娘病重,这厮不去请御医,反故意拖延,实为大不敬,若不严惩,如何服众。着实地打。”

“着实打”又不说数目,分明是要将卢雪杖毙。这一下事发突然,全不在万贵太妃与卢雪的计算中。卢雪骇得连挣扎也忘了,把双眼盯着金盛,就看金盛脸上带着愁容地道:“咱家这就去请御医。我们殿下素来敬重贵太妃替先皇祈福的贤良贞烈,听着贵太妃有病,急得什么似的,命咱家速宣御医,还要咱家亲自陪着去,卢少监,你只管放心,”

卢雪待要说甚,可他口中塞着麻核,又哪里说得出话来,就叫两个内侍拖离了椒房殿,直送入宫正司。

宫正司诸人都已歇下,因是椒房殿来人,楼司正忙起了身,整顿了仪容过来领旨,待听着卢雪罪名,又听皇后口谕叫她只管用心打,心上暗暗叫苦,不由自主把一旁的卢雪看了眼。

说来楼司正当日正是交好了卢雪,由卢雪进言方才得了万贵太妃青眼,而后一步步做到宫正司司正的位置上来,算是大殷朝头一份了,卢雪与她算是有恩,今日忽然要她将卢雪“着实打”,楼司正心上自然挣扎,无如皇后口谕也是懿旨,违背不得。

因有椒房殿的内侍们看着,便是楼司正也不敢徇私,只得咬牙点了两个行刑的太监来,指了卢雪与他们道:“殿下口谕,卢雪大不敬,合该严惩,着着实打。你们用心些。”

最后那句便是宫正司里的黑话了:着实打,不过是叫行刑时不必留情,还能有一线生机,而用心打,却是叫行刑的直接往死里打,依着这些人的手段,不过十数杖就能叫人结果性命,也算是个卢雪个痛快了。

卢雪听楼司正这两句,知道绝无幸理,便不再挣扎,闭了眼等死。当两掌宽的实木板子此起彼落地落在他腰臀上时,起先是火啦辣的疼,四五板之后,卢雪疼得已有些迷糊了,恍惚竟是想起了那个白面内侍的话来:“不是贵太妃病了么?您抓紧些,早去早回。”怪道觉得他们两个像黑白无常哩,原来如此,卢雪不禁想笑,只闷闷笑得一声,一口气吐了出来便再没进的气,身子挺了挺,已是气绝身亡。

行刑的手下也有数,又打得几板,看着卢雪身子一动不动,停了手,往他颈边一摸,见摸不着脉息,便回报与楼司正知道。楼司正白了脸儿与送卢雪来的两个内侍道:“两位,已行完刑了。卢少监捱不住板子,已去了。”

两个互瞧了眼,由一个去复检了回,看卢雪腰臀上满是鲜血,手腕与脖颈处都无有跳动,这才确信卢雪已死,这才道:“殿下原是小惩大诫,哪知道卢少监这样体弱,实在可惜。”说了两人相携而去。

楼司正看着椒房殿的人去远了,这才觉着手脚发软,跌坐在交椅上,呆呆坐了好一会,连着下属来问她如何料理卢雪尸身也没听着。

又说万贵太妃万没想着玉娘忽然下了杀手,正等着卢雪带了御医来看她。她原就年老体弱,清凉殿中又颇为辛苦,是以大病无有,小病倒是不少,任哪个御医来都不好说她无病。她再在御医跟前哭得一场,说不得就能离了这清凉殿,便是不能离开,她要刘焘夫妇来侍疾,乾元帝那个好面子的还肯拒绝吗?不管是叫她离了清凉殿还是让刘焘夫妇来侍疾,乾元帝便不能将她们母子再隔绝,要交通起来自然方便许多,正是个能进能退的好计算。

不想御医倒是来了,可陪着御医的却不是卢雪而是椒房殿的内侍总管,内侍监金盛。万贵太妃看着金盛脸上的浅笑时,心上已知道怕是哪里出了岔子,面上依旧是个镇定模样,道是:“怎么是金内侍来了,卢雪呢?”

金盛躬身道:“回贵太妃娘娘,殿下听着贵太妃娘娘有疾,十分焦急,原要亲身前来的,叫圣上劝着了。是以殿下命奴婢前来伺候贵太妃娘娘。还请娘娘安坐,御医好请脉,待御医请完脉,奴婢回去复旨,也好使殿下安心。”

万贵太妃听金盛答非所问,心上更觉不详,便仗着身份道:“狗奴才!我问你的话,你如何不答!莫非你仗着椒房殿的势,不将我这个贵太妃放眼中么!”金盛将袍子一撩,在万贵太妃面前跪了,似笑非笑地道:“奴婢不敢。奴婢斗胆,卢雪下落贵太妃娘娘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万贵太妃听见这句,顿时倒退了步,还是左右宫人扶住了这才没跌倒。万贵太妃将左右宫人挥开,把手指着金盛:“皇后将他怎么了!”

金盛抬起头来,将万贵太妃瞧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慢条斯理地道:“您病着,卢少监不说立时去请御医,反去椒房殿啰嗦,说了许多话,语焉不详,这是不将贵太妃您的凤体康泰放心上,实乃大不敬。是以殿下恼了,将他送去了宫正司,着楼司正着实打,也好叫卢少监长长记性,日后好生伺候贵太妃娘娘。”

万贵太妃是在未央宫打滚了几十年的人,如何不明白金盛话中意思,什么“着实打”,这分明是要卢雪的命,这会子只怕卢雪已经叫宫杖活活打死了。

万贵太妃自以为椒房殿那位谢皇后从前看着稳重,如今坐稳了后位便猖狂起来,口中不说,心上不免看轻了两分,是以想了这条借病脱困的计来,虽不好说万无一失,可就是不成,也吃不了什么亏去,不想谢皇后竟是抓着全不是错处的错处发难,直接将卢雪打死,折了她一条有力的臂膀。

这还不是要命之处,卢雪是她身边掌事太监,他即殒命,无论是乾元帝还是谢皇后,要再派个内侍总管来,正是个顺理成章的事。到时岂不是她身边时时刻刻有乾元帝与谢皇后一双眼目紧紧盯着,她还能做甚事!便是做些手脚来要她性命怕也不难。

万贵太妃想在这里,只觉得眼前发黑,颤抖着手指了金盛道:“你,你,你。”连说得三个你字,下头竟是哑口无言。

金盛看着万贵太妃气倒,转与身边御医道:“御医,你快看看贵太妃如何了?怎么连着话也说不周全,可是病加重了。”御医听说 ,当即走在万贵太妃面前,跪倒在地:“请贵太妃娘娘凝神定气,臣也好请脉。”

朝野看着万贵妃受封贵太妃,刘焘得封亲王衔,人人只道乾元帝善待庶母庶兄,可御医长年在宫中服侍,自是知道实情,乾元帝不过是要叫这对母子活受罢了。这会子椒房殿的内侍总管看似恭敬,可说的话中句句带刺,分明是有意要气倒万贵太妃,是以还没请脉已有了盘算,总要将病情格外往重里说。不想他才说了要请脉的话,就叫万贵太妃啐了一脸:“你当我疯了吗?!”

☆、第328章 气疯

御医虽说多是行走在内廷,到底不是内侍是皇家奴婢,也是堂堂天子臣属,吃着万贵太妃这一啐,脸上顿时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究竟不敢发怒,忍气吞声地道:“臣不敢。”万贵太妃厉声喝道:“即不敢,如何还在我面前跪着!滚一边去!”又抬了头与金盛道:“你去请皇后来,我倒有话要问问她,我的人请她下诏宣太医,如何她要打杀我的人!”

金盛委屈道:“贵太妃娘娘,殿下只是着将人送去宫正司教训,何曾下过杖毙的旨意。便是卢少监殒命,也是他辜负了贵太妃娘娘的教导,咎由自取,怪得哪个呢。”

万贵太妃叫金盛这番砌词气得更是恼怒,左右谢皇后打杀了卢雪,是要与她破脸的架势,她还顾忌个甚,便指了金盛道:“狗奴才,哪个与你的胆子这样顶撞我,莫不是你仗着皇后势派,以为我就不能将你送去宫正司吗!”

金盛撩了袍子在万贵太妃眼前跪了,叩首道:“贵太妃娘娘息怒,您要见殿下,奴婢怎么敢拦呢?只是您怕要等到明儿了。您忘了么,殿下听着您病了,原本就是要来的,是圣上言道,天暗风寒,殿下素来体弱,万贵太妃您又一贯儿慈爱,必不忍殿下辛苦,这才将殿下拦着。”

万贵太妃听着金盛比出乾元帝这一番瞎话来,气得手指发抖,却也不好拧着这回子就要见皇后,忍气半刻才道:“好!好!我明儿就恭贺皇后凤驾!”说着又把金盛与御医扫了一回,将袍袖一甩,转身进内殿去了。

金盛见万贵太妃这幅形容,暗自摇了摇头,一般是是侧妃出身,万贵太妃当年手握着素有贤名的庶长子齐王刘焘,敬贤皇后又没的早,宫中也算她一家独大了,饶是这样,她也没能叫永兴帝将她扶正。而皇后入宫时不过是个采女,上头不光有个李庶人,还有高贵妃与陈庶人,一层层大山压着,可谓势弱,可这才几年,上头原先这几位失宠的失宠,废的废,后位也落入她掌中,如今已算是六宫虚设。两下里比一比由此就能知道,万贵太妃与皇后两个心机手段相差甚远。万贵太妃不曾亲身领教过皇后的手段,以为皇后好性儿好拿捏,想借着她与今上别气,可不自讨没趣。

因看着万贵太妃进了内殿,金盛便过来将御医扶住,还叹一声:“您起来罢。”御医恨恨地把袖子举起来抹一抹脸,到底不敢口出怨言。金盛又把清凉殿中的几个宫人内侍挨个儿看了遍,似笑非笑地道:“好好服侍太妃娘娘,莫叫贵太妃娘娘病情加重了。”宫人内侍们听着卢雪身为少监都已被杖毙,何况他们,一个个都些胆寒,听着金盛吩咐齐齐答应了。金盛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笑容来,转与御医叹道:“我们走?”

御医呆在清凉殿,叫四周冷风吹着,如立针毡,听着金盛这句,如奉纶音,连声称是拎了药箱子随在金盛身后出了清凉殿。顺着石阶下台时,金盛因与御医叹息道:“不意贵太妃娘娘病得如此沉重,竟是胡言乱语起来。”御医先是一怔,立时就明白过来,脸上做些苦恼神色来与金盛叹道:“贵太妃娘娘想是外邪入侵内感失调,以至精神不属,言语无当,下官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

金盛见御医识趣儿,脸上隐约有几分笑意,也点头叹道:“照说贵太妃娘娘日日礼佛,受神佛保佑,理应神台清明,如何会这样,真真叫人想不明白。圣上知道,也要叹息的。”御医连声称是。两个这一番说话就到了清凉殿下,又相携着来椒房殿交旨。

乾元帝瞧着天色颇晚,不肯叫玉娘辛苦,自家过来见了御医,待听着御医言道万贵太妃许是中了外邪,把鼻子哼一声,道是:“知道了,你下去罢。”看着御医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便冲着金盛一勾手指。

金盛赔着笑趋近几步,笑嘻嘻地道:“奴婢在。”乾元帝起脚就踢在金盛膝盖上。乾元帝这一脚并不重,金盛却是趁势跪倒:“奴婢惹着圣上动怒,奴婢该死。”乾元指一指金盛道:“你这狗奴才,当朕不知道吗?他的话是哪个教的?”金盛听说便与乾元帝磕了头道:“圣上明见万里,犹如洞烛。只是奴婢也实在是气不忿,咱们殿下是何等人,宁可委屈着自家也不为难人的,贵太妃偏说那些话。”说了便将万贵太妃言行说了一回。因金盛知道,当时多的是人证,是以竟无一字加减,饶是这样,也叫乾元帝脸上铁青。

乾元帝怒气冲冲地道:“她以为她是什么东西?要皇后去见她?她也配!”转脸与脸露委屈跪在地上的金盛道,“你起来,明儿你去见她,告诉她,是朕的旨意,叫她好生吃药,待病好了,再与皇后相见,也省得冲撞了。”

这话儿十分刻薄,莫说万贵太妃本就有了些年纪,在清凉殿这等苦地方呆久了,身子也有损伤,一气之下,竟就真的病倒在床。说来,万贵太妃这一场病不过是偶感风寒,若是御医们用药得当,万贵太妃又能按时吃药,用不了数日就好起身的,不想万贵太妃这一场病竟是始终不愈,直拖了半个来月也不见有起色。

万贵太妃也是在宫中呆了这许多年的人如何不知道只怕是乾元帝或谢皇后做的手脚,可若是他们有意要她性命,不肯叫她痊愈,如何又不叫病势加重?不待万贵太妃想明白过来,乾元帝就下了旨,旨称万贵太妃病重,思念齐王与齐王妃,令齐王与齐王妃入宫侍疾。

旨分两路,一路径直下到了清凉殿,却是乾元帝新拨与清凉殿的内侍总管袁有方,亲自告诉万贵太妃知道。

袁有方年纪还轻,只在三十上下,身量儿颇高,白生生的脸庞,嘴唇却红,又极瘦,衣裳穿在身上仿佛套在竹竿上一般,若是卢雪还再生,瞧着他定然变色,原是在清凉殿下将卢雪拦了好半日的白面内侍正是此人。

万贵太妃听着乾元帝旨令齐王夫妇进宫侍疾,立时知道乾元帝这是要将他们母子一块儿关了,她原是有病的人,听见这个,难能不急,直道:“我的病用不着他们!”

袁有方哪里管万贵太妃说甚,自顾自慢条斯理地道:“您得多谢皇后殿下,若不是皇后殿下与圣上进言,道是:‘宫人内侍们服侍得再周到,到底比不过亲生儿女。倒不如将齐王与齐王妃宣进宫来侍疾,贵太妃看着儿子儿媳,心上先就轻省了。且如今又没什么大事,齐王世子也将成人,总该叫他历练历练,齐王府日后总要交给他的。’圣上听着殿下所言成理,这才准奏。贵太妃娘娘,您能与齐王殿下母子们在宫中相聚可不是该多谢皇后殿下。”

万贵太妃本以为是乾元帝自家量窄,不想竟是玉娘进的谗言,气得浑身发疯,咬牙切齿道:“真是要多谢她了!”她原是有病在身的人,再这一气,病势果然加重许多。

另一道旨意由昌盛捧着下到齐王府,且立等着齐王夫妇动身。

齐王妃把个极厚的红封送与昌盛,又婉转恳求,求昌盛留些时间与他们夫妇,叫他们能与儿女们交代一番,再来也好收拾些换洗衣裳。

昌盛将红封推了回来,又笑道:“王妃您玩笑了,宫中甚没有呢?您是去侍疾,又不是不回来了。若是您实在不放心世子与郡主,奴婢倒是有个主意,万贵太妃到底是世子与郡主的祖母,若是有世子与郡主在眼前侍疾,这病啊许还能好得快些,您说呢。”

乾元帝待着万贵太妃与齐王怎样,齐王夫妇还能不知道么?这一番说是侍疾,可什么时候能出来,哪个也不知道。若是将一双儿女带进去,岂不是叫他们一起吃苦,再没出头之日。是以齐王夫妇听见昌盛这句,哪里还敢再拖延,只得将王府长史与两个侧妃唤来,各自吩咐几句,只叫他们务必门禁,不要与人轻易往来。看得长史与侧妃们答应了,夫妇俩这才忍痛出来。齐王府外已停好了宫车,车帘高高挑起,正等着齐王夫妇上车。

夫妇俩含恨忍泪上得宫车,齐王妃到底忍不住从车窗回看了眼,见永兴帝御笔所制的匾额上齐王府三字依旧闪亮,想及自家这一去不知何时回还,不禁泪如雨下。

齐王心上知道这回大概是严勖冤魂缠住谢皇后这一流言叫刘熙起了疑心,虽无实证,可刘熙是什么脾性,哪管有没有证据。看着自家妻子落泪,心上十分后悔不该听了万贵太妃的话,探出手去将齐王妃的手抓住,迟疑了片刻才道:“是我们母子害了你们。”齐王妃垂眼看着齐王覆在自己手掌上的那只手,又听耳边一声叹息,眼泪落得更急,

原是玉娘苏醒后就疑心是万贵太妃母子出的手,虽赵腾那里还未送消息来,然而玉娘原本就是跋扈性子,遭遇家变之后,心性更是顽强,怎么肯忍下这口气,是以在万贵太妃遣了卢雪来要请御医时,逼令楼宫正将卢雪杖毙。

宫正司宫正楼氏是在朝云杜鹃一案入了玉娘的眼。当时朝云扼杀杜鹃此案明明还有疑点,那楼司正却是草草了事,就叫玉娘起了疑心。再一盘查,她原来是靠着卢雪发的迹,而卢雪又是万贵太妃心腹。要说楼司正与万贵太妃一丝干系也无,真是鬼也不能信。

只是要拿下她容易,可那万贵太妃拘与清凉殿多时,还能动这样的手脚,想来在宫中还有人脉,动了楼司正多半是个打草惊蛇,因此玉娘只做不知。待得卢雪这回送上门来,玉娘便逼着楼司正将卢雪杖毙,一来折了万贵太妃一个要紧的臂膀;二则,楼氏即打杀了卢雪,万贵太妃还肯放心用她吗?万氏若有那样的胸襟手段,也不能穷永兴帝一朝也没坐上一直虚悬的后位。

☆、第329章 警示

可只除一个卢雪、叫楼氏与万贵太妃离心,又怎么能叫玉娘气平,她万贵太妃母子即敢来招惹她,也怪不得她无情了。因玉娘深知乾元帝忌讳齐王,故而在他面前闲闲一笔,只把齐王夫妇提起,果然正中乾元帝下怀,将齐王夫妇召进宫来侍疾。待得齐王与万贵太妃母子们在清凉殿相聚,两个都是面带忧色,虽乾元帝顾忌着朝野议论,不能将齐王杀害,可甚时再放他出去,就是个未定之数。

齐王妃因不知其中还有玉娘手笔,乍了胆儿与万贵太妃与齐王道:“殿下素来肯与人为善,不若妾去求一求殿下,将王爷放出去。王爷到底是成年男子,久住宫中也不成话。”齐王待要点头,就看着万贵太妃一声冷笑道:“求她?不是她,你我还落不到如今这个地步。”将身边服侍的宫人内侍都喝退了,这才将袁有方所言与齐王齐王妃低声说了回,恨声道,“她逼着楼氏将卢雪杖毙,这等狠毒的心肠,也不怕报应!” 齐王与齐王妃听说,只是相顾无言,暗自懊恼不该无端招惹她,如今可怎么了局。

正当齐王妃发愁之际,便听得殿外有内侍报说殿下宣召齐王妃。齐王妃无奈,只得应道:“妾知道了。”略略收拾一番,随内侍下得清凉殿,逶迤往椒房殿去。

齐王妃进得椒房殿,却见殿内不止玉娘一个,高贵妃与窦淑妃陪坐在两侧,她进殿前仿佛正说着话,看她进去,两个脸上笑容尚未及收敛,倒是见了她,一个将脸转了转,一个却把头略低,倒像有些儿尴尬的模样。

齐王妃原就忐忑,看着这样,更是不安起来,镇定了心神走在玉娘脚前就才要拜倒,叫玉娘使左右扶住了,就听得玉娘闲闲笑道:“不过是寻你说些闲话,自家妯娌很不必这样拘礼。”又说赐坐。

因她来前,高贵妃与窦淑妃两个分左右在玉娘手下坐着,玉娘一说赐坐,虽贵妃与齐王妃品秩一般,细论起来,齐王妃到底是齐王正妃,高贵妃便站了起来,将位置让与齐王妃。齐王妃谢过高贵妃,在玉娘手下坐了,面上带些笑容,小心翼翼地道:“殿下病时,妾曾想进宫侍疾,是以递过折子,圣上言道殿下不爱人叨扰,不准妾所请。妾中心不安,常日惴惴,如今看着殿下大愈,方得安慰。。”

玉娘便微微笑道:“齐王妃看着我好了,所以安慰么?”齐王妃听这句颇有些儿名堂,不禁将身子动了动,又笑说:“莫说是妾,天下臣民听着殿下大安,也都感谢上天恩德。”玉娘点头叹息道:“也未必哩,有些儿愚民,胡乱相信鬼神之说,道我是叫冤魂缠上,所以不信。这话儿实在可恼,齐王妃,你说可是也不是。”

齐王妃虽知玉娘召她无有好事,不想玉娘竟是当面把故事提起,饶是她素来镇定,一时也有些儿尴尬,红了脸道:“便是有冤魂,也比不过殿下有洪福,神佛庇佑。”玉娘听说,转与高贵妃笑道:“我醒了,是我有福,我若是一睡不醒,可不成了无福之人,鬼神厌弃。”

还不待高贵妃开口,齐王妃已立起身来,在玉娘面前跪了:“妾失言,妾万罪。”高贵妃这才笑着与玉娘道:“齐王妃素来是个谨慎的,殿下这话可吓着她了。”一边窦淑妃也笑道:“殿下这话说得果然吓人,亏得妾与贵妃姐姐问心无愧,不然可怎么坐得住呢。”这两个一人一句,把话说得刀子一般,直刺得齐王妃请罪也不是,不请罪也不是,脸上涨得通红,还强笑道:“贵妃与淑妃说得是。”

玉娘这才笑道:“罢了,你们俩个回去罢,我有话要与齐王妃说。”高贵妃与窦淑妃两个这才站起身来,行礼而退。齐王妃见高贵妃与窦淑妃两个出去,又觉玉娘目光直直盯在身上,不由将背挺得笔直。

不想她坐了好一会,只不听着玉娘开口,她是心上有病的人,看着这样,自然是心思百转,正想玉娘是不是猜着了实情,只是无有证据,这才撺掇了乾元帝将他夫妇二人宣进宫来,这会子又支使了高贵妃与窦淑妃两个讥讽她;转念又觉着玉娘不独能哄住乾元帝这般多疑的人,连着从前的对头高贵妃如今都规规矩矩的,可见不是常人。即不是常人又怎么肯做这样粗疏之举。

齐王妃正在猜测,忽然听着耳畔有人道:“齐王妃,齐王妃,殿下与您说话呢。”这声音响得忽然,齐王妃陡然一惊,这才回过神来,谢皇后与她说话?如何她没听着,又说的甚?齐王妃抬头看向玉娘,却见玉娘也正看过来,一双眼瞳黑白分明,隐隐带些嘲讽,心上陡地一抽,不待她辩解甚,就听玉娘淡淡道:“齐王妃即急着回去伺候万贵太妃,我就不留了,你回去罢,小心服侍。齐王府中你只管放心,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自然不能出事。”

齐王妃原想假托身上不好这才分了神,不想玉娘她是为着万贵太妃分神,倒叫她无从辩解,也辩解不得。又听玉娘令她退下,只得立起身来,行礼告退。才走到殿外,齐王妃浑身忽然如浸冰水一般:她好端端地提着齐王府作甚?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自然不能出事”这话在齐王妃耳边炸响,唬得她霍然回过身去,却看椒房殿中的凤座上空无一人,谢皇后已然进去了。便是这样,更叫齐王妃心中害怕,当下转回身来,脚下加快,跌跌撞撞地就回清凉殿去了。

待得进清凉殿,齐王妃顾不得宫人内侍们都在,直扑到齐王面前,颤了声道:“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自然不能出事!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自然不能出事!”

齐王与万贵太妃叫齐王妃这两句说得摸不清头脑,万贵太妃先皱眉将殿中服侍人等看了遍,那袁有方执着拂尘端端正正地站在殿中,看万贵太妃看过来,忽然露齿一笑。他原就生得白面红唇,这一笑又露出洁白的牙齿,竟是格外可怖。

万贵太妃看着袁有方这幅形容,再把齐王妃的话想了想,心上狂跳起来,莫不是刘熙这薄情寡义的,畏惧天下人言,不敢拿他异母兄长如何,却要除了兄长后代血脉?是以方才纳了谢皇后进言,将齐王夫妇都接进宫来。

万贵太妃想在此处,满面惊惶地将儿子媳妇瞧了眼,齐王与齐王妃也正想到此处,一般抬起头来向万贵太妃看去:虽说天下脚下,齐王府又是亲王府自有王府亲卫,可若是趁着齐王夫妇不在,群龙无首的时候,寻些籍口将两个孩子引出,做些甚也不是不能的事。

一时之间三人心上俱都惶惶,还是齐王镇定些儿,先叫殿中服侍人等都退出去,方轻声道:“未必就如我们所想。若是他们要作甚,合该将我们瞒个密不透风才是,作甚出言警示?她是他的皇后,自然是夫妇一心的,难道还肯与我们为善不成。”

万贵太妃抖了唇道:“你哪里知道她,脾性古怪得很,性子又狠毒,指不定看着我们都在宫中,是以故意叫我们知道,好看我们鞭长莫及,惶恐终日。”齐王妃听自家婆婆这句,顿时霍然开朗,把齐王袖子拉了,哭道:“是了,是了,便是这样!”一行哭一行把玉娘宣了她去,与高贵妃,窦淑妃一起将她讥讽嘲笑的话学了一回,又道是,“她说妾出神,不将她说的话放在心上。如今回想来,妾虽有出神,确是不曾听得她有说话。她实是没与妾说话呀。这般指鹿为马,分明是故意与妾为难,叫妾白受她训教罢了。”

齐王刘焘从前能叫乾元帝觉着如芒在背,实是有能为的人。可再有能为的人,这十数年如一日的叫乾元帝明里暗里欺压着,可说一事无成,性子执拗强韧些的许能忍辱负重,甚而卧薪尝胆,以图日后报复,偏齐王从前顺遂惯了,忽然一日从天上落在地下,难免失衡,竟是失了胆色,变得优柔寡断起来,不然也不能答应了万贵太妃那条妙计。是以这回子听着齐王妃哭诉,再叫万贵太妃在一旁愤愤,不由也相信了乾元帝或许真有此意,又惊又怒道:“我已奉他为君,俯首称臣,从不敢直腰,他还要作甚!若是不放心,只管拿了我的性命去!与我一双儿女何干!“

这话说得响亮,唬得齐王妃忙扑上去将他嘴捂了,又劝道:“王爷,您慎言!你若是有个长短,叫妾与孩儿们可怎么好呢。”万贵太妃看着齐王这样,格外有气,过来一掌打在齐王脸上,劈面又啐一口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胆色没智量的东西!你若是死了,你以为刘熙放得过阿康?!当年他将沈家女儿十分看重,可为着他自家性命,一样赐死了她,难道他还能留着阿康性命吗?”

齐王原是一时激愤,叫万贵太妃骂得这一场,倒也明白过来,双目赤红地道:“母妃说的是,儿子错了。”说了也顾不得抹去脸上唾沫,先把腰间系的一枚团龙黄玉佩解了下来。这枚玉佩团龙又雕得线条干涩凝滞,更有几处刀痕断续,可见雕这块玉佩的人手工拙劣。而色做赭黄,其沁由外而内,原算不得是上品,偏上头泛着油润,想是叫人常常摩挲了才养出来的,且上头的络子又打得十分精细,又在齐王身上挂着,可见珍爱。

万贵太妃与齐王妃都知道这枚玉佩的来历,正是齐王世子刘康十二岁上亲手雕刻了送与齐王。齐王自得着这枚玉佩,整日佩戴,十分珍爱,这时解下,多半儿要借他做个信物。果然齐王握着玉佩与万贵太妃言道:“若是母妃手上还有人,借儿子使一使。”若是乾元帝要对阿康不利,自然不能在府中杀了他。冲击亲王府,何等大案,便是乾元帝也压不住,是以只有将他骗出,才好施为,而乾元帝即要将阿康骗出,自然不能以宫中名义,自然另生他法,是以只消阿康不出府,便可告无虞。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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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活捉

齐王将一盘盘算说与万贵太妃知道,到底阿康是万贵太妃嫡亲孙儿,听着齐王这主意也觉稳妥周全,万贵太妃自然答应。只苦在万贵太妃是叫乾元帝软禁在清凉殿的,从前还有个卢雪好四下联络走动,如今卢雪已死,再要将消息送出清凉殿去,殊为不易。

齐王妃听着万贵太妃与齐王母子两个商议了回,她倒是悄悄想了个主意,只是不敢说,因看他母子二人迟迟拿不定主意,壮起胆子道:“妾倒是有个主意,只不知使得使不得。”万贵太妃听说,转脸将齐王妃看了眼,见她脸上带些焦急之色,双眼却是闪亮,倒真像是有了主意的模样,又想起她到底是刘景康生母,便道:“你且说来听听。”

齐王妃将思绪理了理,缓缓道:“母妃叫圣上拘束在清凉殿行动不得,王爷虽未接着旨意不许走动,可到底是成年男子,也不能随意下山走动。唯有妾,妾即是女子,也是命妇,从前在宫外,不能常与皇后殿下请安。如今进得宫来,自要常常请安,才是臣下本分。母妃手书一封,王爷再将玉佩也给看妾,妾相机而行。”原来齐王妃打着去给玉娘请安的幌子将消息送出清凉殿的主意。

万贵太妃听说,满脸堆欢地道:“这倒是个主意。只是那谢氏不是个好相与的,心思敏捷,你与她说话,千万小心了。”齐王妃答应道:“是,母妃放心。凭她问甚说甚,妾不吐实言就是了。”万贵太妃缓缓点头,待要将齐王妃夸赞几句,就听得一旁的齐王道:“你出入也有许多人跟随,如何与人传信?”齐王妃小心地道:“圣上令妾进宫侍疾,并未指令妾寸步不离。妾若是替母妃折几支花贡瓶,或许使得。”

齐王听齐王妃这样言讲,方缓缓点头。万贵太妃又将齐王妃叫到身边,拉了她的手儿在她耳边细细嘱咐一番,又道:“你千万小心,阿康就靠着你了。”齐王妃温声答应。

他们母子三个在寝殿里说话,又不许人近身伺候,便是傻子也该知道其中有病,更何况那袁有方又是个极精明的,待得齐王与齐王妃走出来,几步踱到齐王与齐王妃身边,弯了腰笑嘻嘻地道:“奴婢伺候齐王殿下,王妃娘娘。”

这个袁少监是在卢雪死后由乾元帝指过来的,便是齐王再蠢笨些儿也能知道,这袁少监说是服侍万贵太妃,实情是监视来了,心上自是恼怒。只他如今也受多了气,颇能隐忍,当时微微笑道:“孤用得着时再唤你。”

齐王原以为袁少监叫他说得这句之后就要退下,不想袁有方依旧笑嘻嘻地道:“殿下可不要与奴婢客气。像这等殿下在殿内坐着,却叫宫人们都避在外头。哟,您瞧瞧奴婢这嘴儿。”说着轻轻拍了自家嘴一下,继又笑说,“您与贵太妃娘娘叫宫人们都退在殿外,知道的,是贵太妃娘娘与您体恤宫人辛苦,不知道的,还当奴婢不会教导人呢。贵太妃娘娘与殿下都是一片慈悲心肠,好歹也疼疼奴婢。”

齐王叫袁有方这几句惫赖的话,说得脸上发红,冷笑道:“孤若是不疼你,只凭你拦在孤身前,孤就好问你这狗东西的不是!莫不是你不知道卢雪是个什么下场吗?”

袁有方叫齐王这几句说得脸上笑容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忍住了,做个惶恐的模样在齐王面前跪下,道是:“奴婢逾矩,还请殿下瞧在奴婢初犯的份上,饶过奴婢这回。”一行说着一行磕了两个头。

齐王心知既然袁有方是乾元帝指了来的,便是自家真将他送去宫正司也不能将他如何,指不定收了袁有方回去,再指个新人来,多半儿更难缠。好在这没了子孙根的东西气性软弱,叫自家几句话吓住,不若就此罢了,因此道:“这回孤且饶了你,若是下回再犯,孤定当将你送去圣上那里,问问宫中内侍可都像你这等张狂!”

袁有方自是连声道不敢,齐王这才叫他起身。袁有方又与齐王磕了个头,方才爬起身来在退在一边。齐王又将他瞪视一眼,便与齐王妃相携离开,走得几步,忽然转回身来,却看袁有方依旧规规矩矩地站着,这才放心走开。看得齐王夫妇走得远了,袁有方这才直起身来,伸展了下腰身,脸上莫名闪过一丝笑容。

又说齐王妃即得着齐王与万贵太妃首肯,次日就要往清凉殿下去,不想袁有方慢腾腾地踱出来将她拦着,又客客气气地道:“王妃娘娘请留步,殿下那里您不能去。”齐王妃故意怒道:“圣上使我与齐王来侍疾而非圈禁,你这样拦着我,可是要矫诏!”

袁有方忙笑道:“娘娘这话奴婢当不起,奴婢便是长了十颗脑袋也不敢矫诏。只是您在宫外并不晓得,圣上素来爱惜殿下,知道殿下不耐烦与人啰嗦,是以令娘娘贵人们十日请一回安。今儿并不是请安的日子。王妃娘娘要与殿下请安,或是再等上七日,自然能见着。若王妃娘娘不耐久等,递个折子请见就是了,您与殿下份属妯娌,殿下还能回了您的折子吗?”

齐王妃听这袁有方这一番长篇大论,十分心烦,却也知道成理,只得忍气吞声回来,亲自写了请安折,复又出来,待要寻个人投去,依旧是袁有方接话道:“若殿下信得过奴婢,奴婢替娘娘走一回?”

齐王妃待要不答应,可仓皇间又寻不出第二个人来,且这袁有方即是乾元帝刘熙的人,想来也不能做这等小儿手脚,这才将折子朝袁有方递过去,袁有方双手接了,转身走出清凉殿。

说来这袁有方脚程倒快,不到半个时辰也就回来了,见着齐王妃还满脸是笑,道是:“殿下瞧着是齐王妃求见,当时就答应了,您这就过去吗?”齐王妃挂心一双儿女,哪肯久待,连忙道:“殿下宣召,妾怎敢拖延呢?待妾换身衣裳。”说了不待袁有方说甚,疾步进殿,拿抿子抿了抿两鬓,又将那枚黄玉玉佩与万贵太妃写就的一张纸条塞在袖中,匆匆转身出来。

袁有方将齐王妃看了看,脸上一笑,道是:“王妃娘娘早去早回。”这话也是常语,由袁有方口中说来,听入齐王妃耳中,便有许多别扭,只这时齐王妃也顾不得与袁有方啰嗦,携了自家带进宫来的宫人匆匆往椒房殿赶去。

要说上回齐王妃来见玉娘,叫玉娘一番言语敲打,又隐晦地暗示了要对齐王一双儿女不利,险些儿叫齐王妃心惊胆战。可这一回,玉娘倒是十分可亲。

玉娘原本就生得一副娇柔外貌,即便叫乾元帝捧在手上爱惜了这些年,如今更做得皇后,也依旧不改娇滴滴软绵绵的做派,一旦和颜悦色起来,格外可亲可爱,便是齐王妃对她深具戒心的,看着她娇容软语,也觉其温柔可爱,竟是渐渐就软了姿态。

不想齐王妃才放下些戒备来,就听玉娘闲闲地说起她景宁与景琰兄妹两个,道是:“阿宁素来乖巧孝顺,说去懂事来,远过他年纪,叫人不得不多疼他些。哪像阿琰,叫圣上纵得厉害,好在还肯听话,只是顽皮任性之处真是叫人生气。”

齐王妃听说,顺口就道:“妾的阿康,平日大概也懂事,只是脾气倔些,有时也叫人做恼。”这话才出口,齐王妃心上就是一跳,隐约知道不好,果然听玉娘笑道:“阿康,是齐王世子么?我听着齐王世子今年也有一十四了,齐王妃如何不带进宫来叫万贵太妃瞧瞧,到底是嫡亲祖孙,弄得这样生分,可怎么好呢。”

齐王妃听着玉娘这两句,惊惶之下,险些儿站了起来,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强自镇定着依旧坐好,这才与玉娘笑道:“回殿下话,阿康都要成年了,无有旨意,不敢擅专。”这话出了口,便见拘谨,却是正中玉娘下怀,因掩唇笑道:“齐王妃也太小心了。自家子侄,哪里计较这许多呢?你若是真要求旨,我与你下一道也就是了。”齐王妃听说,只怕玉娘当真要作弄她,忙立起身来推辞道:“并不是妾小心,只是,只是那孩子孤僻些儿,不大爱与人说话,进来了也不过是讨人嫌罢了,殿下饶了那孩子罢。”

玉娘听着这话,只笑道:“哪有你这样做人娘亲的,罢了,你即不愿我也就不讨这个嫌。”齐王妃听着这句,才略略放下心来,恨不能立时就走,可到底不敢,又耐着性子陪着玉娘说了会话,这才起身告退。

因今儿玉娘在齐王妃面前提了回要宣景康进宫,直叫齐王妃更心焦些,恨不能立时按着万贵太妃所说的法子将消息递出去,不想一路回清凉殿时,来往的宫人内侍颇多,竟是抽不出空儿来,齐王妃虽是满心焦灼,却也无可奈何。

又过得几日,正是宫中妃嫔们与玉娘请安的日子,齐王妃也往椒房殿走了一回,故意寻了个替万贵太妃折花贡瓶的籍口退了出来。这回路上宫人内侍比上回少上许多,齐王妃匆匆来在清凉殿下的石台边,看着左右无人,便按着万贵太妃所言,摸着一块微凸的石头,将它抽出,将万贵太妃手书与那枚黄玉玉佩一块儿搁了进去,将石头依旧放回,这回返清凉殿。

过得些时辰,就有个粗使太监模样的内侍匆匆经过,看得石台脚下落着两块碎石,看着四周寂寂,摸着那块石头,才要将里头的物件儿取出,身后忽然窜上两个人来,一个将他制住,另一个却探手去摸齐王妃留下的信物。

☆、第331章 酷吏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都知道了,周俊臣其实就是周兴加来俊臣,那酷刑。

之所以用花椒,那是因为辣椒明末才传入中国,而花椒,最早有文字记载是在《诗经》里。

那内侍叫人按在地上待要挣扎喊叫,已叫人在口中塞了麻核,又把一条绳索来将他捆了,方将他扔在地上。还不待他抬头便觉得有只脚在他头上踩了,一把声音在他头顶笑嘻嘻地道:“圣上果然明见万里,带回去。”说话时踩在他头顶的那只脚也挪了开去.

那内侍原还在挣扎,听着这句,身上顿时没了气力,软摊在地,两旁胳膊叫人架住往上一提,内侍无意间把头一抬,却见个少监服色的内侍怀抱着拂尘正对他笑,年不过二十许,生得面目清秀,体态欣长,正是乾元帝身边的如意。

见着是他,那内侍自知再无幸理,竟瑟瑟发起抖来,叫人拖了跟在如意身后,竟不是往三大殿去的,却是绕去了永巷。

掖庭令陈奉为人宽和,可叫宫中内侍宫人们闻风丧胆的祕狱正在永巷,祕狱丞周俊臣为人酷烈,有的是手段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凭是什么样的铜齿钢牙到了周俊臣手上,由不得他不吐实情。是以那内侍万念俱灰,待要嚼舌自尽,偏口中塞了麻核,莫说嚼舌了,便是说话也不能,只得闭了眼,由人将他一路拖进了暴室。

周俊臣与梁丑奴恰恰相反,梁丑奴名中带个丑字,人却生得俊秀昳丽,萧萧肃肃。这位周俊臣,实在对不住这个俊字,面应白而黑、眉该清偏乱、眼合大却小,全无鼻梁,下头生了一张巨口,牙齿又露在齿外,偏他还爱笑,一笑时,嘴唇几乎裂到耳根,实在丑陋。说来,以他的形貌,本不应入选内侍,旁的且不论,没的将宫中贵人吓着。不想选拔当日,前一任的祕狱丞何善在,因看周俊臣实在丑陋,冷不丁地看着便要叫他吓一跳,倒是个人才,这才将他留下。

周俊臣相貌虽丑,人却机敏,知道自家唯有这条出路,是以十分用心向学,将何善的手段学了个齐全不说,更是青出于蓝,是以才在何善病故后接任了祕狱丞。说来周俊臣虽是个酷吏,可也十分知机,知道如意是乾元帝跟前说得上话的,是以对着如意,倒是十分客气,亲亲热热地与如意把臂而行,又笑道:“怎么劳少监亲自送来了?”

如意把头向后一看,俯在周俊臣耳边说了几句,周俊臣听说,脸上勃然变色。他原就形貌丑陋,这一动容,五官扭曲,更仿佛厉鬼一般。便是如意,瞧在眼中也有些儿心惊胆战。

周俊臣将如意的手放开,搓了搓手指,呷呷笑了两声:“您放心,到下官手上的,可还没不招承的。您叫这两位退开些。”如意便朝压着内侍的两个点了头,两人撒手退在一旁。周俊臣将袖子挽一挽走到内侍跟前,将缚在他嘴上的布条一解,一手托着他下颌,一手伸出两指来往内侍口中一伸,夹住麻核往外一掏。内侍觑得这空儿,正要咬舌,顿觉两腮剧痛,竟已叫周俊臣卸了下颌。

周俊臣便将内侍胸口衣襟一揪,将内侍提到面前来,笑嘻嘻地道:“咱们打个商量?我问甚,你答甚,不要欺哄我,我便不叫你吃苦头。这样,我省些手脚,你死前也快活些,如何?不然,我这一动手就收不住,将你拆得七零八落的,到阎王面前也不好交代哩。”

内侍听得这段话,再看周俊臣笑得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牙齿,仿佛择人而噬的厉鬼一般,身上抖发起抖来,无如他是叫周俊臣卸了牙关的,哪里说得出话来,徒自嗬嗬。

周俊臣看着内侍不出声,将内侍扔在地上,又把个脚踩在他咽喉处,依旧是个笑嘻嘻地模样,问道:“说还是不说?”内侍咽喉处叫人踩着,呼吸困难,哪能不挣扎,他这一挣扎,周俊臣足下用力,直踩得他呼吸不能,脸上渐渐发紫,口角流涎。

如意本在一边儿笑看,待看着周俊臣将脚踩在内侍咽喉处,不叫他呼吸,只怕这内侍叫周俊臣踩死,便是个死无对证,坏了大事,乾元帝必定大怒,定然要降罪的,周俊臣本就残暴,死了也就死了,自家倒要白受连累。是以忙上来相劝。

周俊臣自然肯给如意颜面,且他也尽知内侍还有用,是以如意一劝,他就叫脚挪来。内侍陡然能呼吸,自是猛吸口气,这口气吸得又快又急又深,自呛得他咳得眼泪也出来了。周俊臣看着内侍咳完,这才走到内侍面前在他腰间踢了脚,似笑非笑地道:“如何,招不招。”

内侍心知,自家若是招了,自然逃不过一死,而万贵太妃母子们也要受连累,不得善终,是以依旧不肯认承。周俊臣看得他不招,一撩袍子在他面前蹲了,把手一探,就有个小太监捧上一个红漆盘来,描金画花,十分华美,上头猩猩红的垫子,密密麻麻插着银针,小的不足寸许,就是寻常绣花针的模样;而大的却足有一虎口。长粗如儿指,密密麻麻、银光闪闪、十分骇人。

周俊臣取过最小的那根银针。捉了内侍的手,将银针从内侍指尖与指甲的缝隙间扎了进去,直痛得内侍嗷了一声,无如他下颌依旧卸着,这一声痛呼也是含含糊糊。周俊臣好似没听着一般,又取了稍粗些的银针来,往内侍另一根手指扎了下去。这一针下去,内侍痛得如叫人钓上岸的鱼一般,直挺挺地跳了两跳,而后便躺在地上直喘粗气,虽是指尖一滴血也无,可十指连心,这疼痛哪是常人受得住的。

周俊臣笑嘻嘻地道:“还是不招么?取水来。”不过片刻,就有个内侍捧了个铜盆过来,里头的水不知道是铜盆的颜色还是水中有甚,瞧着黄澄澄的,扑鼻又有些儿香气。如意嗅得俩嗅,竟是打了个喷嚏。

铜盆把来便搁在周俊臣与内侍之间,周俊臣抓住内侍刺了两根银针的手往铜盆里按了下去。内侍的手才入盆,就看着他眼睛陡地瞪大,啊了声,人猛地往上就挺。他的手正叫周俊臣按在水中,这一下挣扎用力极大,铜盆也险些叫他带翻,再看那内侍,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竟如死了一般。

如意看着自然大急,过来道:“可是死了?!他还没招呢!”周俊臣笑道:“少监稍安勿躁。”又命人打了两桶井水来,其中一桶照着内侍头脸上一浇,内侍悠悠醒转,眼张得一张,又闭上了。

周俊臣盘膝在内侍身边坐了,把内侍的那只受了刑的手握住往余下的井水中浸下,徐徐道:“方才那盆水是用一斤盐与一斤花椒熬成,好人的手尚且受不住,何况你呢。”说着抬起自家的手来,如意这才看着周俊臣的手掌也一样通红,脚下不由自主倒退了几步,只看周俊臣又说,“若是你招了,我自叫人换水与你浸泡,好叫你减少苦痛,你若是不招,你还有八根手指哩。”

听着这话,内侍的双眼陡然瞪大,直直盯在周俊臣脸上,好一会才慢慢地点了点头。周俊臣又笑道:“你若是想哄我与你把下颌合上,而后咬舌自尽,尽管试试。只消你没死成,我多的是法子叫你生不如死。”说了,果然将内侍的下颌推上,又另人取了水来喂他喝下,看着内侍乖乖地将水都喝尽了,周俊臣这才起身,与如意道:“少监要问甚尽管问,下官在外头等着。”说了,带了祕狱诸人都退到了室外,将门带上,只与如意与押送内侍的两个。

又过得片刻,就看着紧闭的房门一开,如意怀抱着拂尘走了出来,仿佛志得意满,见周俊臣站得离门远远的,脸上就露了些笑容,对着他一挑拇指。周俊臣看着这样便知那内侍果然都招了且十分叫如意少监满意,这才接过来请问如意:“那人如何料理?”如意道:“好生看着,不可叫他死了。”周俊臣道:“必定不辱使命。”说着亲自将如意送道祕狱门口,这才折返,自去料理那名内侍不提。

又说如意携了口供走来见椒房殿见乾元帝,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把内侍的口供双手举过头顶奉与乾元帝。

乾元帝探手取过,先是一目十行地看了,顿得一顿,又细细看了回,脸上颜色显出狰狞来,冷笑道:“朕念着父皇恩情,饶他们母子性命,他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说了将口供重重往桌上一拍,因是气恼得狠了,将身边那只等身高的薄胎天青色花鸟鱼虫花尊踢倒,花瓶重重砸在地上,只听一声脆响,花尊跌得粉碎。

乾元帝在殿中转了两圈,又行到如意面前,才要说话,就听着身后玉娘道:“圣上,可是什么碎了?您伤着没有?”

如意眼睁睁地看着乾元帝敛去脸上怒色,转回身去将皇后扶住,口中嗔怪道:“早叫你睡了,不必等我,这会子又出来做甚?还穿得这样少,可是药汁子没吃够吗?”又怪跟在玉娘身后的宫人:“皇后要出来,你们不知道拦着些也就罢了,如何不晓得请她多穿件衣裳!要你们还有何用!”

玉娘按着乾元帝的手道:“您别怪她们,是我自家要出来的,您也知道我脾性,她们哪里拦得住我呢?倒是您,这花尊都碎了,您没伤着罢。”乾元帝握了玉娘的手道:“原是我踹翻的,叫内侍们收拾了就好,并不碍事,你仔细踩着了。”

乾元帝一行说一行拉了玉娘走在上头的凤座上,两个并肩坐了。玉娘觑着乾元帝神色虽是和缓,眉间仍有怒气,心上便知道事谐,还故意道:“你生这样大的气,可是问出甚来了?”乾元帝冷笑道:“若不是你的话,我倒想不到我那好哥哥好庶母,心这样大

☆、第332章 百般

玉娘与乾元帝有仇,与延平帝有怨,与万贵太妃倒是无甚冤仇,且从实情说来,倒是沈如兰对不住他们母子多些。是以便是朝云杜鹃一案上万贵太妃从前试探过一回,玉娘虽是恼怒疑心,可也不曾发作,不想这回万氏母子竟是生出这样的事来。她殚精竭虑方有今日,眼瞅着离着大功告成不远,若是因着这事叫他乾元帝对她生出罅隙来,可是前景不妙,是以依着玉娘脾性,怎么肯罢休?

故而玉娘故意装个得志猖狂的模样,将从前一块进宫的采女一个个宣来,一面是替她见赵腾打个掩护;一面是迷惑万贵太妃。以万贵太妃为人,不论冤魂索命的传言是不是她母子的手笔,看见她猖狂,必定要生计端,果然叫她料准,顺势将齐王夫妇也扣在宫中。

齐王进得宫来,玉娘便不想叫他能活着出去,只她又深知乾元帝为人,最好颜面,再不肯担着心胸狭窄杀害庶兄的骂名。要叫他下定这个狠心,总要与他些籍口才是。是以齐王甫一进宫时,玉娘便做个若无其事地模样与乾元帝道:“如何世子没来呢?世子虽是年少,不能在床前侍疾,可到底也是万贵太妃嫡亲的孙儿,祖孙们见上一见也是好的。”

乾元帝先是笑道:“旨意上叫他们夫妇两个进宫,并未提着他们儿子,不来也是有借口的。”玉娘笑道:“原来如此,我还当着他们怕病气过人呢。” 玉娘说完病气过人那句之后,觑着乾元帝脸色微沉,故意扯着他袖子又说:“若是这样,可也太凉薄了些。我病得那样昏昏沉沉,圣上都不怕什么病气,细加照料,夫妇间尚能如此,祖孙间倒要避讳,也太叫人心寒了。”

乾元帝除着涉及玉娘时偏听偏信,旁的时候都好说个多疑聪敏,朝事尽在掌握,不然也不能轻轻松松撸去前护国公手中的兵权,万贵太妃什么病,他还能不知道?万贵太妃不过是个心病,哪里来的病气过人!齐王夫妇不肯将儿子带来侍疾,防的自然不是万贵太妃,而是他这个皇帝!

乾元帝自问待着万贵太妃母子仁至义尽,当年若不是他们母子一心夺嫡,苦苦相逼,他也不至于与沈如兰谋划,演了那样一出大戏来。若是叫史官们知道了,在殷书上记下一笔,千秋万代都要叫人指摘。是以在极好颜面的乾元帝心上,对万贵太妃母子怎么肯释怀,故而叫玉娘闲闲几句,将乾元帝对万氏母子的疑心彻底勾了起来,当时就叫了如意来,叫他使人将清凉殿看住了。

说来也巧,乾元帝这道旨意是当着玉娘的面下的,玉娘正盘算着怎么打草惊蛇,齐王妃竟是自家送上门来,玉娘便故意说些话来惊动她,好叫齐王妃以为乾元帝调他们夫妇进宫是要对着齐王世子刘景康动手。

说来也难怪齐王夫妇中计,大殷律例:立嫡择,本拟传承,嫡妻之长子为嫡子,许以传承。若无嫡子,嫡妻年五十以上,不复乳育,方许立庶为嫡。齐王虽有一正妃二侧妃,更有数位姬妾,可膝下统共一子一女,都是齐王妃所生,其余侧妃姬妾都无出,是以若是齐王世子有个长短,齐王就是无子。便是齐王能再纳新人,生下庶子来,许可不许立庶为嫡,还得上本请立,只消乾元帝不肯,齐王便是个无子国除。

是以听着乾元帝仿佛有此盘算,万贵太妃、齐王、齐王妃哪个也不敢冒险,这才要往宫外送些消息,偏生能在宫中随意走动的卢雪已叫玉娘命楼司正打杀,是以,不得不叫齐王妃冒险。

乾元帝叫玉娘挑唆了两句勾动疑心,使人将清凉殿诸人看住,不意真拿住了个与万贵太妃联络的内侍。这内侍姓华,在花木原是万贵太妃还是万贵妃时收拢的,迄今足有二十来年,一直在粗役处当差,管的正是清凉殿一处的花木,是以往常联络时并没叫人发觉,无如这次乾元帝无心插柳,正将他拿个正着。

华内侍也知道利害,待要不招,却又抗不过周俊臣残酷手段,只得将实情招供,连着他知道的万贵太妃在宫中其余的人脉一并说了出来,只求速死。

供词交在乾元帝手上,乾元帝看着供词上头有十数个人名,本就羞恼,再看着万贵太妃手书,上头竟将他说成连子侄也不肯放过的蛇蝎心肠,更是大怒,当时就将那只薄胎天青色花鸟鱼虫花尊踢倒。

玉娘原就留意着前殿动静,听得花尊倒地的声音,就猜着该是拿着了万贵太妃与齐王的罪证,又故意拖延了回这才出来相劝。这时听着乾元帝道是:“若不是你的话,我倒想不到我那好哥哥好庶母,心这样大!”还做个懵懂样儿道:“您说是甚?我与您说的哪些话?”

乾元帝见玉娘糊涂,待要不说,转念想到玉娘小他这许多,日后多半是他先山陵崩的,若是他去了,她还这样糊涂,母子们叫人哄了去,可怎么好,是以耐下性子将事与玉娘细细分说了回。

玉娘听着这一回竟是拿着了万贵太妃在宫中许多人手,多少也有些意外;再看着万贵太妃写下来的手书,险些儿笑出来,可当着乾元帝的面儿,哪里敢露出嘲笑来,只得强忍。乾元帝因见玉娘脸上有些儿僵硬,只以为她是叫吓着了,握了她的手道:“你别信万氏的话,康儿到底是我刘氏血脉,我害他作甚?”

玉娘闻言嗤然,刘景和还是他儿子呢,一样叫他赐死,侄子又如何?,脸上却是做个迟迟疑疑的模样,道是:“那这信儿您留下了,万贵太妃要是知道信没送出去可怎么好?”乾元帝在玉娘脸上轻轻一摸,笑道:“傻孩子,要的就是她知道。”玉娘听着乾元帝这话,脸上有露些赫然,悄声道:“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是不是要她们知道害怕,从此蛰伏。”

乾元帝听玉娘这句,哈哈一笑,探手将玉娘抱在怀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几拍,笑道:“你猜得很是,好孩子,你先进去歇了,我就来。”说着将玉娘扶起来,半退半送地将玉娘送进寝殿门口,这才折返。原是乾元帝以为万贵太妃使华内侍递信,自是要等回音。若是华内侍不知所踪,宫外又无有消息不说,万贵太妃在宫中人手都叫人拿下。万氏与刘焘夫妇绝能坐得住,必然再生事端,到时拿住把柄,将他圈禁也好废为庶人也罢,与天下都有个交代。只是乾元帝因觉自家计算深了些,若是告诉了玉娘,使她生出惧怕,从而与他离心,可是要后悔不及,是以再不言说。

不想玉娘对乾元帝的心思揣摩得极透,一听乾元帝说辞,顿时明白其中意思,正中下怀,过得两日,待乾元帝按着华内侍招供将万贵太妃在宫中人手一个个全都拿下,其中更有宫正司宫正楼氏后,便以要询问宫中人员安排为由召见了陈奉。

玉娘想及齐王只得这么一子,已然请立世子,日后齐王府是要交在他手上的,今年也有一十四岁了,若是那传言真是齐王所为,他绝不能一些儿不知情。是以这回见陈奉,却是要他使人出去,将乾元帝拿下万贵太妃身边所有服侍久了的宫人内侍,更不许齐王与齐王妃走动等话传进齐王府去,正是要打草惊蛇。若能套出话来,或是逼得齐王世子做出甚杀人灭口的行径来最好。

陈奉听说自是明白玉娘多半是猜着了万氏母子作为,故而报复。因万氏母子险些坏了他的事不说,更叫陈奉险些被玉娘怀疑,陈奉如何不怨恨,自是慨然答应。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清凉殿中万贵太妃与齐王夫妇看着昌盛忽然进殿,似笑非笑地与万贵太妃道:“圣上听袁少监言道,清凉殿诸人懒惰粗心,常不在贵太妃身边服侍,贵太妃与齐王殿下、齐王妃娘娘说话时身边连着个奉茶打扇的也无有,世子太不成规矩,是以命奴婢将人尽数换过,换些懂事勤快的来服侍贵太妃娘娘。”

万贵太妃与齐王夫妇看着华内侍久无回应,虽不敢猜测华内侍失手可到底不安,这时再看昌盛口中说着宫人等服侍不全有罪,使人将清凉殿中服侍久了的宫人内侍们一个个拿下,便知事泄,饶是万贵太妃与齐王都是老道之人,脸上多少有些色变。

昌盛等他带了来的宫人内侍与万贵太妃磕了头,这才笑道:“哟,瞧瞧奴婢这粗心劲儿。这些人犯了过失,原该送与宫正司,使楼宫正处置的,无如楼宫正昨儿叫人举发,说她与人有阴私事,圣上已将她拿下。如今这些人送去宫正司,还不知几时有宫正处置他们呢。”一行说一行摇头叹息。

万贵太妃听着昌盛这段话,到底是有了年纪的人,再站不住,脚下一软已跌坐在蒲团上。还是齐王镇定些,因问昌盛道:“阴私事?不知是什么阴私事,惹得圣上这样大怒。”昌盛含笑道:“奴婢大胆说句,齐王殿下若是想知道,您不若亲自去问圣上。您与圣上是亲兄弟,圣上许能跟您直说。”言毕,带了人就走。

因听昌盛这番说话,倒是叫万贵太妃与齐王更是惊疑不定。齐王又悄声问万贵太妃道:“母妃可曾教她做甚事?”齐王口中的她,自是指楼司正。

万贵太妃藏在袖中的手也有些发抖。楼氏虽是她的人,可自乾元帝登基,虽依例封了她贵太妃,却将她拘与清凉殿,因此与楼氏久断联系,唯一的一回,却是万贵太妃从卢雪口中得知陈婕妤要安排新人与乾元帝,要分皇后的宠。是以万贵太妃使人扼杀杜鹃,嫁祸朝云,原是想以此挑拨得玉娘与陈婕妤势不两立,一个是新晋有宠的皇后,一个有成年皇子在手,两个对起来,实是有的热闹。只是万贵太妃计算虽妙,可她到底久居清凉殿,再不是那个将未央宫握在手上的万贵妃,案子做得不周全,不得不动用楼司正将案子匆匆了结。

如今若是因华内侍事发,牵累了楼氏,楼氏再熬刑不过,将此事招出,依着乾元帝的性子,怎么肯轻易放过。

☆、第333章 投子

万贵太妃虽忧心着楼司正捱刑不过,可清凉殿中服侍的人都叫乾元帝尽数换过,若是从她口中漏出一字半句,立时就能报到乾元帝那里,倒成了不打自招,是以虽是忧心忡忡,也只得咬牙不言。

说来从前永兴帝时期,未央宫尽在万贵妃手上,是以倒也不用楼司正做甚阴私事。而到了乾元年间,万贵太妃更是失了权柄,只得按兵不动,直至陈庶人要用朝云与谢皇后分宠。

朝云一案说来不过是个太妃瞧不惯皇后专擅,要与她下些绊子,使人杀了个宫人,便是乾元帝再不喜万贵太妃,也不能因着这事定了万贵太妃罪名,将她废黜。可这未央宫到底在他手中,他若是要寻些罪名来,却也不是不能。若是乾元帝处置了,倒也罢了,偏生乾元帝那边按兵不动。这情形就如一柄钢刀悬在万贵太妃母子们头顶,却是引而不发,这等滋味实叫人如芒刺在背。 可再是坐立难安,却也没有自家去认罪的道理。

到了这时,万贵太妃与齐王心上都是后悔不迭,不该无端生事。如今他们自家叫乾元帝扣在宫内也就罢了,阿康小小年纪又怎么撑得起一个王府来。

想在此处,齐王陡然醒转:阿康放在齐王府中,又无人与他个信儿,乾元帝要对他作甚,极是容易,倒不如将他放在身边,乾元帝便是再瞧他们父子们不入眼,就是为着天下人言,为着他自家的名声,也不能平白要了他们性命去。

是以齐王忽然厉声与一旁的齐王妃道:“你这妇人糊涂!祖母病重,康儿是做人孙儿的,合该在宫中伺候祖母,如何能在家躲懒。”又扬声道,“袁少监何在。”

袁有方缓缓地踱进殿来,对了齐王一笑:“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齐王道:“贵太妃身染沉疴,想念孙儿,还请袁少监行个方便,启奏圣上,将世子接进宫来与贵太妃见上一见,以全祖孙情分。”

袁有方听见这两句,似笑非笑地瞧了眼齐王:“这也容易,只是您也知道圣上日理万机,再没有拿这等小事啰嗦着圣上的道理,您且缓缓,待得圣上得闲,奴婢一定替您传到。”

齐王又不是个傻子,怎么不知道袁有方这些话不过是些推脱之词,竟是拿他当孩子哄了,他本是凤子龙孙,虽叫乾元帝打压了这些年,到底气性仍在,再忧心爱子安危,便是身在危墙,也忍气不住,站起身道:“既然接世子进宫与贵太妃相见是小事,那还辛苦袁少监走一趟,就说孤求见圣上。敢问袁少监,哥哥要见弟弟,是小事么?!”

虽袁少监是奉了乾元帝旨意的,要将齐王留在清凉殿中,可齐王再无权无势,也依旧是个还是亲王,并不好太得罪他,是以当时就答应道:“您稍候,奴婢这就替殿下传禀去。”说了正要转身,不想齐王妃忽然从蒲团上爬起身来,扑过来一把抓着袁有方胳膊道:“你去替我传禀,我要见殿下!我要见殿下!”话未说完已是泪如雨下。

齐王不意自家妻子竟是如此失措,忙过来搀扶,又劝道:“你莫怕,我这就去求见圣上。圣上爱惜兄弟,人所共知,又怎么肯亏待子侄呢。”说着面上露出一丝微笑来。

自乾元帝践祚之后,齐王每办一件差使都要出些岔子,而朝中臣子多的是知道乾元帝与齐王从前恩怨的,看着这样怎么不明白乾元帝这是记恨齐王从前与他争斗,要与他计较,只是先帝尸骨未寒,不好横加罪名,只能这样作弄,好坏齐王名声。众人有明白乾元帝心思,道他情有可原的,也有道乾元帝量窄的,大多不过是私下议论罢了。

可这世上多的是趋炎附势之徒,就有些官员为着讨好奉承乾元帝,屡屡上本弹劾齐王。客气些的道齐王昏聩无能,难当大用,请齐王居闲职,不要耽误国家大事;刻薄些儿的,竟有直骂齐王尸居余气,是为官蠹禄蠹的。更有狠毒的,竟是暗搓搓提起乾元帝从前遇刺的事来,道是:“这都是天佑大殷,是以才保得圣上无恙。”

齐王原有贤名,可哪经得起这样众口铄金,没几年折腾下来,自是名声尽毁。说来齐王原本是永兴帝最心爱的儿子,自是养得骄傲,哪里经得起这样的磨搓,不仅志气全无,老得也格外快,虽比乾元帝只大着两三岁,没几年竟是差着十余岁的模样。

而乾元帝因不肯听从御史们参劾,一力保全齐王,便叫他得了孝悌的名声去,是以齐王才有此言。可也因着这个名声,若是他执意求见乾元帝,乾元帝又怎么好一意拒见。

齐王妃叫齐王劝得这几句,她是经过齐王与乾元帝交锋的,怎么肯相信,含泪道:“王爷,不是妾不信着您,可殿下那里曾说过,妾可常去她那里坐坐,想来殿下也算金口玉牙,不能哄妾的。”

到底是齐王妃少进宫的缘故,只以为便是谢皇后再有心机手段,与他们无有不解之仇,又未必知道他们做了甚,且都是为人母的,总比乾元帝好说话些。而乾元帝爱惜这个皇后如珠如宝,朝野哪个不知道,若是得着谢皇后开解几句,许就能叫乾元帝放过阿康去,是以一心想见玉娘。而万贵太妃是听着齐王妃竟做此痴心妄想,又惊又怒,待要叱呵几句,一眼瞥见袁有方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只得隐忍。

她这番欲言又止,叫袁有方瞧见了,将万贵太妃瞥了一眼,慢吞吞地道:“齐王殿下,到底是先见圣上,还是先见殿下,您给个准话,奴婢好去传禀。”

齐王扶着齐王妃与袁有方道:“在袁内侍瞧来,我们夫妇不能同时面圣吗?这是哪个的意思,袁少监竟敢言之凿凿。”

这话就将乾元帝带了进来,袁有方倒也不敢再啰嗦,左右他就是将话传到,乾元帝与谢皇后未必肯见他们哩。再则,乾元帝令他来时,也不曾说过不许传禀的话,是以又软了声气,忙先请罪,又笑道:“奴婢这就去,这就去。”说了将拂尘一甩,转身出殿。

袁有方先去求见乾元帝,将齐王言行加油添醋地与乾元帝回了,乾元帝想也不想地答应了。袁有方又小心翼翼地道:“圣上,齐王妃要见殿下,您看,奴婢要不要去传禀?”

乾元帝自是知道齐王妃用意,可在他心上一力以为玉娘生性软糯娇怯,最是肯替人周全的,唯恐她叫齐王妃蛊惑了,转过头来替他们求情,到时若是答应了她,倒是前功尽弃,若是不答应,又见不得她委屈神色,索性不叫她见也就是了,因此就道:“不许齐王妃打扰皇后。”

袁有方起先听着乾元帝肯见齐王,还有些忐忑,待听着乾元帝不许皇后见齐王妃,要笑不敢笑,垂头答应了,恭恭敬敬地退了出来,回在清凉殿,把乾元帝的口谕传了,齐王妃听着乾元帝不叫她见皇后,身上仿佛没了力气一般,跌坐在蒲团上,呆了呆,把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落下。

齐王与齐王妃感情甚笃,看着她这般,自是怜惜,正要安慰几句,一边的袁有方已淡淡地道:“殿下,圣上等着您呢。”齐王情知,这回是自家求见,若有耽搁,如今乾元帝正寻自家岔子,只怕立时就好压个不敬的罪名下来,只得忍痛拍了拍齐王妃的肩,随着袁有方走出殿去。

袁有方将齐王引至温室殿,温室殿外守着的正是昌盛。这回昌盛见着齐王,倒是端了副笑容,殷勤地过来与齐王见礼:“奴婢问齐王殿下安。”齐王淡淡点了点头:“圣上在里头?”昌盛笑道:“正等着殿下您呢。”说亲自推开温室殿的殿门,殿呢乾元帝穿着常服,盘膝在罗汉榻上坐着,面前摆了张棋坪,听见门开的声音,抬头见是齐王,脸上露了些笑容,点着自家对面道:“ 二哥来了?坐。我们兄弟手谈一局。”

齐王却依旧与乾元帝行了君臣大礼,方才走在榻前,将袍袖一抖,当真在乾元帝对面坐了。

两人先猜了枚,倒是齐王执黑,乾元帝执白,两个落子都极快,兔起鹘落一般,不过一炷香功夫,乾元帝一条白龙已然成形,团团将齐王的一大片黑棋围住,已成绞杀之势,便是国手在此也无力回天。齐王将棋势看了会,抓起一把棋子扔在了棋盘上,抬头与乾元帝道:“当哥哥的服输了。”

乾元帝看着齐王投子认输,便将身子往后靠去,早有小内侍爬过来,匍匐充做椅背叫乾元帝靠住。乾元帝盯着齐王看了回,慢慢地问道:“二哥还是同从前一样,总要到山穷水尽才肯认输。”

齐王听说,脸上竟是露了些笑容:“圣上难道肯早早认输?”乾元帝一笑:“自然也是不肯的。”说着一拍手,如意趋步过来,将一叠折子奉到乾元帝面前,乾元帝取了头上一张扔在齐王面前,抬了抬下颌:“朕不知道,朕的皇后碍着贵太妃什么事,贵太妃要这样为难她。”

☆、第334章 下场

齐王看着乾元帝脸色不善,知道事泄,只以为是楼司正捱不住刑,探手将面前的折子翻开,才看得几行字,手已然瑟瑟而抖,却原来折内说的哪里是什么朝云案,却是齐王世子景康举发亲父行不道事。折子上头一个个墨字似钢针一般刺入齐王心底,实有锥心之痛,齐王身子原虚,惊痛愤怒下,两眼昏花,勉强还能认得折子上的字,看到后来,已是双眼模糊,手上一松,折子摔落在地。

乾元帝看着齐王这样,倾身向前道:“朕的皇后,素来羸弱、言不高声、行不张扬、怒不动刑,她碍着你们母子甚了?把这个的流言来害她?!还是你们,对皇祖父心怀不满,所以借朕的皇后来生事?”

齐王迷迷糊糊间听着乾元帝夸赞着玉娘,想要笑一笑,笑乾元帝将蛇蝎当做羊羔,一张口,竟是喷出一口血来,鲜红滴滴地落在棋坪上,身子一软,缓缓地滑落在地,再听着乾元帝将个怨恨延平帝的罪名扣在他们头上,待要辩解已是有气无力,挣扎着张开眼,看向乾元帝,又看着乾元帝在他面前蹲下,身,脸上带些笑容:“你要问景康吗?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知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是为不孝,所以亲自出首,你合该高兴!”齐王听见这句,哪里还撑得住,双眼一闭向后直直倒下,竟是昏死过去。

乾元帝这才站起身,先嫌恶地瞧了染着齐王鲜血的棋坪一样:“烧了。”两个内侍忙过来将棋坪抬了出去。乾元帝这才从齐王身边绕过,回在书桌后坐了,昌盛早将齐王世子的折子拣了起来,搁在乾元帝眼前。

乾元帝慢慢掀开折子,自家又看了回,脸上竟是现出一抹笑容来,轻声道:“二哥,你养了个好儿子,当弟弟的在这里谢过了。”又与昌盛道,“你去请楚王叔来。”楚王是为大殷朝宗正寺宗正,掌天子族亲属籍,即是请了他来,便是要发落齐王了,昌盛不敢耽搁,答应一声,立时转身出去。乾元帝这才叫内侍们将齐王搭出去,还叹息道:“刘焘到底是朕的哥哥,他对朕不义,朕不能对他无情,宣御医来与他好好诊治。”

又说楚王陡然接着乾元帝宣召,不敢耽搁,立时换了衣裳随昌盛进宫,才进温室殿,就看着乾元帝把袖子掩面,叹了声道:“皇叔,朕无颜见君父矣。”

所谓“君忧臣辱君辱臣死”听乾元帝说得这句,楚王哪里还敢再站,双膝一软已跪在乾元帝面前,将帽子摘下露出苍苍白发,重重磕头道:“臣惶恐,臣万死。”

乾元帝将袖放下,转过书案来双手将楚王扶起:“此事是朕行事不周,使二哥心怀怨愤,与皇叔何干?”

楚王历经延平、永兴、乾元三朝,老大年纪,可谓老而弥精,听着乾元帝这话立时知道,刘焘怕是叫他抓住了什么要命的把柄,就要动手了,脸上一点子也不敢露出来,只颤巍巍地顺着乾元帝手势站起身来,睁着昏话的老眼看着足下,抖抖索索地道:“臣不知。”

乾元帝手一探,昌盛忙将书案上刘景康的折子递了过来,乾元帝接了,又转与楚王,楚王只道:“臣老眼昏花,怕是认不得折子上的字。”乾元帝又往前一递,楚王无奈,只得双手接了,抖着手儿打开,凑在眼前一目十行地看完。

待看完这本折子,楚王已知齐王绝无幸理,无论这折子里所言是不是真,只消是出自齐王世子的手笔,就足以使一半的天下人信服。只是刘景康为甚会出首他的父亲?难道他不知道他这折子椅上,乾元帝便是因此要了齐王的性命,史书上也只好叹齐王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乾元帝仿佛知道楚王心思一半,在楚王肩头一按,使他坐下,自家回在书案后坐了,闲闲地道:“朕与皇叔引荐一个人。”说了,朝着殿门前一抬下颌。

楚王顺着乾元帝眼光看过去,却看殿门前光影一闪,却是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带胡须,身着软甲,十分地眼熟。楚王再看得两眼,陡然将眼张了张,低声叹息一声。却是进来的人竟是齐王典军魏鎏。

魏鎏进殿,先与乾元帝磕了头,又过来见过楚王。楚王看着是他,心上更是发寒,耳中却听着乾元帝道:“魏鎏,楚王在此,你将前后经过都与楚王说了。”

魏鎏答应一声,躬身与楚王道:“魏鎏是齐王府典军,常在齐王府当值。因着齐王殿下与王妃进宫侍疾,临行前嘱下官等小心看护王府,是以下官连日来都在王府中当值。昨日丑正,下官巡检时行经王府后园的滴翠山,听着山洞中有人说话。下官只以为有贼,只怕惊动贼人,是以小心近前,不想正听着世子与人道:‘若是叫他知道了谢宅流言与我父王有干,他久看我父子不入眼,如今得着这个把柄,必定藉此生事,陷害我父子,那人不能留,手脚儿赶紧些。’下官闻言心慌,待要后退,不想踩着石子,惊动了世子。”

魏鎏这一番言讲直叫楚王变色,便拿刘景康年幼,也不是这样的蠢货,这等机密事不在房中言讲,却往花园这样人来人往之处,是怕没人听着么!可这些话显然正中乾元帝下怀,是以信他,楚王素来明哲保身,也不能提出疑点来,又道是:“惊动了世子又如何?”

魏鎏继道:“世子见是下官,问下官听着甚。下官实言与世子讲了,世子便要臣赌咒,不将此事泄露与人,不然死后堕入拔舌地狱不得超生。然下官虽是王府典军,却受朝廷恩典,若是将此事瞒下是为不忠,可若下官举发齐王殿下与世子,又为不义。是以下官劝说世子,请世子亲自来领罪,殿下素来仁爱光明,只看世子这一番忠心,也必定能宽宥齐王殿下。世子想了回,言道:‘魏典军所言成理,只是天黑,我又心慌,山路陡窄,行走不便,还请典军搀扶一二。’下官听着信以为真,过去搀扶世子。不想才扶着世子走了没几步,肋下一凉,已叫世子刺得一刀,亏得下官身着盔甲,皮糙肉厚,世子又文弱,这才没伤着要害。下官不想死,更不想死后背了污名,这才奋力逃出齐王府,夤夜投奔神武营副将宋大人。由宋大人请了旨,拿问世子。世子知大势已去,这才实情招认。”,

楚王听着魏鎏这一番侃侃而谈,脸上忽青忽白,世子杀人灭口竟是亲自动手、一击不成还能叫人走脱、叫人走脱了不算还老老实实地等着人来捉拿他,这等拙劣说辞只好去哄三岁孩童!他刘熙是个聪明帝王,如何瞒得过他,他之所以句句肯信,无非是因着他想信,好用这个籍口将齐王除去。齐王世子年不及十五,怎么抵得过老手讯问,自然要他招甚就招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