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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昭华未央》 · 阿幂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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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帝的性情颇为多疑,这番景和表现出色,在外也不耽误用功念书,还友爱兄弟,瞧着颇有长兄风范,乾元帝原是喜欢的,可听着玉娘絮絮叨叨地说了那番话,便勾起疑心来了。

若景和真是个友爱兄弟的,就不应由着景明因鹿与景宁生分,便是当时不在,事后也该劝着景明与景宁一块儿玩耍,他不独不劝,由着景明去,反再猎只鹿来与景宁,倒是显得他友爱兄弟。若是景和平日为人疏朗,这么做许还没深意,可景和从来是个周到仔细的性子。再有,陈淑妃也是他东宫时期的老人,这十数年竟然真是没与人有过龌蹉。便是玉娘这样和软柔顺的性子都叫人在背后说她狐媚专宠,她陈淑妃倒是“光风霁月”!

乾元帝想在这里,再看玉娘娥眉微颦,专注地撕着烤兔腿的模样,愈发觉着这个孩子瞧谁都是好人,实在软糯单纯,若是哪一日他一个不留意,只怕就要叫人暗算了去。不由自主地探手将玉娘的一只手握住。

玉娘看着乾元帝这个动作,便知她那番话明褒实贬的话他是听了进去,便娇嗔道:“圣上,妾手脏。”乾元帝手上一用力,将玉娘拖在怀里抱了,在她云发间一闻:“你这孩子瞧谁都是好人,也太傻了些,叫我怎么放心。”云娘回眸笑道:“哪来那么多不好的,再则,妾有圣上呢。”

这话说得乾元帝心花怒放,抱紧玉娘的纤腰在她樱唇上重重一亲,笑道:“好哇,这是打算赖着我了。”玉娘瞥了眼乾元帝,似笑非笑地道:“不光妾,还有阿宁和阿琰,圣上都得管着。”

她这一笑春山舒展,秋水流眄,樱桃初破,娇媚婉转,看得乾元帝心上软成一滩水,便将手按在玉娘小腹上,在她耳边轻声道:“只护着你和阿琰怎么够?等你生个儿子,我保你谢家三代富贵。”这几乎就是明着答应,只消玉娘生个儿子,就立之为太子。玉娘听说,将手盖在乾元帝手上,又把螓首搁在乾元帝肩上。乾元帝叫她这一靠,半边身子都软了,某处却是火热,想着玉娘才受了惊吓还在调养,当不得他骚扰,心中很是挣扎回,到底还是忍耐住了。

又说玉娘到底是庶母,她这儿赏下菜去,虽景和景明两个不用亲自过来叩首,也要遣内侍过来谢恩。乾元帝正将玉娘抱在膝上与她说话,景和与景明的内侍都到了帐外,昌盛只得报进来。玉娘趁势从乾元帝怀中起身坐回去,一转眼瞥见乾元帝衣袖上沾着些许油渍,知道是自家手上的,不由掩唇而笑。乾元帝顺着玉娘眼光一瞧,笑盈盈地点了点玉娘,起身进寝帐更衣,因看玉娘要起身,便笑道:“不用你,坐着。”

帐殿中的太监宫娥一个个垂眼屏息站着,看着乾元帝要更衣,才有两个宫娥动作,入内伺候。看着乾元帝进去,玉娘才要了热水,秀云杜若过来,替玉娘将袖子挽得更高些,服侍着玉娘洗了手,又拿煮熟的细棉布来吸干,仔细抹上香脂,将每寸肌肤都按摩了,最后带上指环镯钏,这才将罗袖放下抚平。她们这里才好,乾元帝也出来了。

景和的内侍蔡顺与景明的内侍王振都在帐殿外等候了好一会才听着宣字,见帐帘掀起,两个都屏息弯腰进入。进得帐殿也不敢抬头,只用余光观看,见正中一个穿着黄栌色团龙常服,知道是乾元帝,双双过来叩首:“奴婢请圣上安,圣上万安。奴婢请贤妃娘娘安,娘娘金安。”而后依着长幼叩谢赐菜。

乾元帝受了头,再向右一指,点着玉娘道:“是贤妃娘娘赏的,谢她才是。”看着两个内侍跪在地上挪了个向要磕头,玉娘方笑道:“妾所有,都是圣上赏的,谢圣上与谢妾,又有什么分别吗?罢了,起来罢。”蔡顺与王振到底还是叩谢了昭贤妃,这才立起身。

乾元帝看着蔡顺,便想起玉娘方才的那篇话了,不由自主地皱了眉,说了句:“好好伺候。”便命退下,玉娘在一旁坐着,自是瞧在眼中,知道自家方才那些话都叫乾元帝听进去了,口角不禁微微一翘。

蔡顺与王振出了帐殿,各自回去复命。虽昭贤妃不曾为景明不肯给景宁玩鹿的事责怪过景明,这番还赏了菜下来,景明依旧不喜昭贤妃。不独不喜昭贤妃,更觉得景和特去猎了鹿来送与景宁,是为着讨好昭贤妃,连着景和也有些不喜欢了。

景明本想过去讥讽景和几句,还是王振劝了,只道是:“您是二殿下的弟弟,五殿下也是二殿下的弟弟。二殿下待着你们好,那是他当哥哥的本分,您若是为着这个与二殿下不和,叫人知道了,倒是您有不是了。”景明冷笑道:“左右我在父皇眼中,已是不友爱,难成大事的了,还能更差吗?”王振又道:“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着娘娘想。如今娘娘可只能靠着殿下了。”景明听着高贵妃,这才气弱,到底还是心中不忿,到晚间玉娘赏了那道蜜制兔腿下来,顺手就赏给了身边粗使的太监,王振看着只是叹息。

这会子谢完恩回来,想起在帐殿中看着乾元帝与昭贤妃两个相处的景况并不像帝王与妃子,那恩爱的模样倒是有些民间夫妇的模样,有心再劝景明几句。昭贤妃看着软和实则深有手段,又是个量窄的,可看着景明那神情,分明是听不进去的,只得忍耐了,预备着回未央宫与贵妃呈一呈情,千万不要往深里得罪了昭贤妃。

又说蔡顺与王振分别了,也回在殿中,见着景和复命,细细讲帐殿中情形说了,景和听着乾元帝叫他们谢过昭贤妃,再没旁的话,心上疑惑起来,眯着眼细细思忖是哪里出错了?就是昨儿,他那个父皇还夸了他几句,如何今日冷淡若此?是不想夸了他惹得她不喜欢,还是她说了什么?

若是他是她,看着如今这个情形,会说些什么?景和走到帐门前,看着乾元帝的帐殿,帐殿外站着神武营的军士,火把的亮光照在他们的盔甲上,黑甲仿佛透着血色。

☆、第187章 回宫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赔母上过节逛街,回来得晚了,所以更新少了点,抱歉。

感谢

993132扔的一颗手榴弹

ganleiqing扔的一颗地雷

景和知道乾元帝虽是永兴帝嫡子,可登上皇位也是颇为惊险。若不是当年他叫人行刺险些丢了性命,虽种种证据都叫人湮没了,可余下的零星线索全指向了现在的齐王从前的皇次子,只怕永兴帝已将万贵妃扶正为后。若永兴帝真扶正万贵妃了,到时乾元帝虽是原配嫡子,可齐王也一般成了嫡子,更年长与乾元帝,又有母亲在世,胜面自是比乾元帝更大些。

便是最终乾元帝叫立为太子,永兴帝一般对齐王十分爱重,宽待齐王,严苛乾元帝,只说他任性妄为,直叫乾元帝太子位也坐得不安,日日小心,时时谨慎,如履薄冰一般。是以乾元帝对永兴帝颇有心结,一登基便手创了神武营,专司拱卫京畿与皇室,却将永兴帝羽林军闲置了下来。

当年的情景与如今也仿佛,只差在乾元帝尚无嫡子。可养在昭贤妃身边的,与嫡子又有什么差别?景和对着帐殿出了回神,正要转身,眼角一撇,却见道人影从那些军士身后缓步踱开,虽是背影,可看那红袍黑甲也知道,那是神武将军赵腾。赵腾领神武营,是以景和看着他倒也不在心上,只转身回到帐中。

这时景和也想明白了,今日这事原是他操之过急,只想着取悦父皇,却忘了景宁不是昭贤妃亲子,若是昭贤妃亲子,以她的性子更不能叫人踩着上位的,自要出手反击。她日日在父皇身侧,说个什么还不容易吗?以昭贤妃的巧言善辩,若夸张起来,当真是入骨三分。

如今且不说景宁留不得,就是昭贤妃,也要叫她吃个教训才好。想来,她这么聪明,吃着苦头也就该明白如何做才是好的。

景和一壁想着一壁将手伸在烛焰上,赤红带金的火焰舔过他素白的手指。蔡顺看着景和去摸烛火,忙赶上了拦:“殿下,仔细伤着。”景和将手缩回来,他是手指修长洁白,指肚才叫火焰烘过,略略红烫,却是不痛,只是有些灼热,仿佛是他方才的心情。景和慢慢地将手握紧,与蔡顺道:“磨墨。”

又说因玉娘晕了一场,西山大营虽也有御医伺候,大营中也备有各色草药,到底比不得未央宫中□□齐全,乾元帝对玉娘的心思怎可说无微不至,自不能放心,便想要早些回未央宫,左右留在西山也不过再见几个将领。只玉娘道是:“蒙圣上厚爱,许妾出来散心,已叫圣上费心了,再为着妾早回去,耽误了圣上国事,妾如何安心。”乾元帝看着玉娘脸上日渐苍白,连樱唇也失了红润,十分心疼,道是:“能有什么要事?叫他们随着我们一块儿回去也罢了。”。还是玉娘苦劝了回,到得最后各自退了一步,乾元帝依旧留在西山大营,由昌盛、赵腾护送玉娘回宫。

乾元帝因怕玉娘独自回去叫人以为她失宠,趁着他看轻难为她,便令景和、景明、景宁并景琰几个皇子皇女随玉娘一块儿回宫,如此便没人能拿着玉娘提前回宫做文章。二来,景和这些日子在西山的作为,也叫乾元帝多少有了些戒心,不想叫景和得了军中势力的拥护。

却讲高贵妃一面儿递消息与合欢殿,自己却也不肯就这样便宜了陈淑妃去,便常来承明殿闲坐,凭陈淑妃明说暗示,一概只做听不懂,一日十二个时辰,除着睡觉,总有三四个时辰是赖在承明殿的,有时连着午膳晚膳也在承明殿用了,还一副儿亲热的模样道:“我们俩也都是圣上东宫的老人了。如今我的三皇子,你的二皇子都不在,倒不如我们俩个老姐妹做个伴儿,说说话。”

高贵妃这样坐着,便是陈淑妃处理宫务也不走,反与陈淑妃道:“你忙你的,不用理我,左右我回去一个人也寂寞。等你忙完了我们好说说话。”

陈淑妃惯常用的是精致手段,每走一步,总是再三谋划演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忽然遇着高贵妃这等几近无赖的手段,偏又要维持个宽柔忍让的风范,不能为着高贵妃这个庸俗的妇人坏了自家辛苦十数年的名头,一时间竟是束手无策。便是她耐心再好,也免不了带出些痕迹来。

而自从高贵妃知道她落在这个境地大半儿拜陈淑妃所赐,看着陈淑妃自然也是切齿,只恨一时拿陈淑妃无法,如今看着陈淑妃勉强忍耐的模样,高贵妃就有些喜欢,愈发地跑得勤快,若是陈淑妃不理她,她还要哀叹一两声,直将陈淑妃搅得心烦意乱。

而乾元帝担忧玉娘体弱,怕陈淑妃趁着她一会去便将宫务缴回,倒是辜负了他令她先回去调理的信,是以一道旨意从西山大营出来送到了承明殿,只叫陈淑妃在玉娘回宫后,依旧代掌宫务,等着玉娘休养好了,再将宫务缴回。

陈淑妃看着这旨意,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着高贵妃再过来便与她笑道:“好叫贵妃姐姐喜欢,三皇子就要回来了。”陈淑妃因厌烦了高贵妃日日过来坐着,只不讲景明是与昭贤妃、景和等一块儿回来的,果然高贵妃听着这话,脸上的笑便淡了些,片刻才故意道:“也该回来了,他到底年纪小,比不得二皇子。”看着陈淑妃脸上淡淡的笑容刺眼,拂袖而去,陈淑妃这才觉着心上松快了些。

三日后玉娘回宫,高贵妃、陈淑妃等妃嫔在合欢殿前接了,倒似分别了许久一般,拉了手儿各叙寒温,携手进了合欢殿,分宾主坐了。

陈淑妃先笑道:“想是年纪大了日日叫那些琐事缠着,精神日短。贤妃回来,我原以为松了口气,不想圣上怕贤妃辛苦,只令我继续代掌,我也只得勉为其难,只有些事儿还是要与贤妃商议,贤妃可不能推脱了。”

高贵妃听着这番话,一口酸气冲上来,将陈淑妃斜了眼,也微微笑道:“淑妃妹妹这就太谦了,论着品性能为,宫里这些老人儿哪个及得上淑妃呢,便是我也甘拜下风的。贤妃妹妹能多大,又怎么比得上你呢?”又转头对玉娘笑道:“不耽误妹妹休息了,想来三殿下也该过去寻我了。”

说了转身便走。高贵妃这一走,陈淑妃也不好再留,只与玉娘约定了明日再过来,也回承明殿去了。这俩一走,余下的妃嫔们自不好再留,各自散去。

珊瑚等簇拥着玉娘入内殿沐浴更衣,合欢殿诸人这才在金盛与珊瑚的带领下过来与玉娘叩首,又将玉娘不在宫中的事与玉娘回了。

合欢殿总是金盛与珊瑚两个管束得力,除着辛夷与蘅芜听着的那番话,旁的竟可说是平安无事。而未央宫中,也好说平安,只有高贵妃几乎日日往承明殿去,搅得陈淑妃束手无策,又不好破脸,竟是生生受了一口气去。

玉娘听说便又笑道:“高氏原也有些聪明的,即会殷勤小意,也舍得下脸面,与陈淑妃那样的性情,倒是正好对上。”金盛笑道:“娘娘说得是,奴婢这些日子一直使人留意着昭阳殿,徐氏前几日过来时,奴婢看着袖子里仿佛有东西。”

玉娘原是有些倦,将手撑着头听着,待得听着这句便来了精神,将头抬了起来,与金盛对看了眼,金盛缓缓点了点头,玉娘便向左右看了眼。如今的合欢殿早叫金盛梳理得铁桶一般,能进合欢殿内殿服侍的,都是灵醒的,看着玉娘这个眼色,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看着人都尽了,金盛方道:“徐氏将东西交在了高贵妃手上,并没探听出是什么。”玉娘点头道:“我如今也回来了,圣上又恰好不在,想来她们多半儿会趁机下手。”

原是玉娘看着景和在西山大营谋划,又几次三番拿她做筏子,虽叫她在乾元帝跟前使了心机,叫乾元帝暂时不喜景和,却难保再叫景和哄回去。是以玉娘假托身上不好,故意弄得个憔悴的模样,好哄乾元帝心疼她。

也是玉娘深知乾元帝为人,若是关切起一个人来,那是处处为她考虑周到,为着不叫人以为她失宠,多半儿会叫几个皇子随同她回来。便是乾元帝自家不提,玉娘也只消说景宁景琰离不得她,要带景琰景宁一块儿走。景宁景琰都走了,景和景明两个还能留着不成,自然只好一块儿走。不想乾元帝倒是十分配合,不待玉娘扯着景宁景琰说话,自家先提着叫景和景明随着玉娘一块儿走。玉娘正中下怀,却还故意做个推辞的样儿来推辞了会,这才带了景和等人回宫,不想才到宫中,就听着金盛说了这个。

玉娘听了也就笑道:“不知我们二皇子可知道不知道呢?” 金盛听着这句弯腰道:“二殿下这个时候许也知道了,奴婢只怕二皇子不肯动哩。”玉娘轻声道:“若是从前,他许还耐得住,可这回,多半儿坐不住。”

玉娘话音才落,就听着外头景宁的声音传来:“母妃,母妃,妹妹醒了。”

☆、第188章 母子

听着景宁的声音,玉娘脸上不由略露了些笑意,随着话音,就看景宁哒哒地跑了进来,身后跟了保姆陆氏。景宁径直扑到玉娘跟前将腿一抱,扬着脸儿道:“母妃,妹妹醒了,阿宁带妹妹去看鹿好不好?”原是从西山回来时将景宁景琰两个的鹿也一块儿带上了,暂养在合欢殿后.

玉娘抚着景宁笑道:“看鹿啊,阿宁睡过没有?”景宁老老实实地摇了头:“阿宁不倦呢。”陆氏见玉娘看她,因有邓氏的教训在前,陆氏如今对这个养在昭贤妃膝下的皇子十分仔细,听着昭贤妃发话忙赔笑道:“奴婢劝过,殿下想着鹿,躺躺就起来了。”景宁扯着玉娘裙子道:“母妃不要怪她,是阿宁不睡的。”玉娘也就笑道:“即阿宁为她求情,就罢了。”景宁小脸在玉娘腿上蹭了蹭,又细声细气地道:“那阿宁好不好和妹妹一起去看鹿,陆妈妈说,妹妹小呢,要问过母妃才好。”

玉娘听着这句,方对陆氏笑了笑,又与景宁道:“好啊,那阿宁要看好妹妹呀。”景宁张着黑漉漉的大眼认认真真地看着玉娘,点了点头:“阿宁知道,阿宁是哥哥呀。”玉娘笑着在景宁脸上抚了抚,顺手理了理景宁衣襟,又摸着景宁的手不冷,方对陆氏道:“照应好两个殿下。”也就让他随着陆氏出去了。景宁松了玉娘的腿,恭恭敬敬地爬下行了礼:“母妃阿宁出去了。”方牵着陆氏的手往外走。

金盛在一旁看着玉娘举动,知她对这个养子不算无情,跟着笑道:“连着一年也不到,五殿下就视娘娘为母,实在是娘娘一片慈心的缘故。”玉娘垂眼瞧了瞧自己手掌,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只当是缘法了。”

却是玉娘从前收养景宁是为着自家名声和日后计算。一来,这么个小人儿,全然不知旧事。他即天然跟自家亲近,又有乳母保姆宫人们伺候,她不过过问几句,就好博个慈爱名头何乐不为。再有点,虽说因景琰肖似乾元帝的缘故,玉娘素日待她也不如何亲近,可到底血脉亲情在,又哪里是说舍下就舍得下的。却是看着景宁自家还是个幼童,可在景琰跟前却是一副当哥哥的模样,颇肯容让,就引发了玉娘的慈母心肠,便待景宁便愈发好些,只望有这些情分在,日后便是她有个什么,景琰也好有个依靠,只这番计算自是不能宣之于口。

虽宫中也有驯养宠物的,不过是些猫狗并灵鸟之类,上林里也有鹿这等活物,可未央宫中倒是头一回,引得多少人注目。莫说妃嫔们过来看看,便是宫人们也多有特意兜上一圈过来瞧瞧地,这新闻却惹恼了景明。

原是还在西山时,景明听着景和也送了鹿与景琰景宁,只觉脸上无光,人人与他作对,竟就拿着鹿撒气,把鞭子来打了顿。那鹿原是野物儿,叫景明这一顿打,再温顺也性发了,一头将景明撞到。景明愈加性发,抽打得更狠了,直将那只鹿打得遍体鳞伤。

因前头才有乾元帝说景明不堪大任的考评,这事自有人报与乾元帝知道,乾元帝听着景明这般任性,对这个儿子愈发的不喜欢,直把景明叫过去训了一顿,问他:“那鹿碍着你什么?你就要下这个的狠手?可是你不忿朕对你的考评,故意与朕作对?你小小年纪就这样狠辣,都是你那娘教得好!如今在西山我也不与你多说,回去之后好生进学,再听着博士们说你一句不好,你就与我仔细了!”训完不待景明分辩几句,便令他滚出去。

实情上景明发完脾气也就后悔了,还问侍卫讨了金创药来与鹿敷上,待叫乾元帝训完这一场倒是激发了左性。回去之后便将那头鹿杀了。乾元帝听着这个,气得摔了笔洗,怒道:“朕从前怎么就喜欢了这等睚眦必报,蛇蝎心肠的东西。”几乎恨不得要送景明与他哥哥景淳去作伴儿,还是左右苦劝了,又请了昭贤妃来才作罢。

因有这一场委屈,如今景明听着景宁与景琰的那鹿做了未央宫中的谈资,便勾起前情来,愈发地不喜欢玉娘,连着景宁景琰两个也痛恨起来。到底畏惧乾元帝,不敢在外发作,只拿着小太监们撒气。见着高贵妃时,又说与了高贵妃知道。

高贵妃听着景明转述的乾元帝那番话,又气又恨,暂时便将陈淑妃放在了一边,只把一腔怒火对了合欢殿去了,在高贵妃眼中,景宁还罢了,不过是玉娘的养子,如今待他是好,日后玉娘得了自家儿子,哪里还会将他看在眼中。倒是景琰,景琰虽是女孩儿,却是从皇子排名,更是落地就有了封号。高贵妃的女儿皇次女永嘉,如今已经十来岁了,也不过叫人叫一声二公主,一般都是皇女,生生地低了一头,更何况,有昭贤妃在,乾元帝眼里哪还看得到旁人!

再叫这回的事一激,高贵妃恨不得合欢殿母女死绝了才好。便将陈女官召进寝殿,挥退了其余诸人,亲自从暗格处取出了只不过一掌大小的暗紫色包裹,却是徐氏悄悄带进宫来那只:“放着那么个招人的活物儿在跟前,日日招了那许多人去瞧,这是老天也瞧不过那几个贱人!”

高贵妃亲自动手。当着陈女官的面儿将包裹打开,里头又是一层青色缎子报着,连着打开三层,才露出一只香袋来。香袋所用的料子极为寻常,不过是大红光面缎,胜在好看,上头用金丝线绣着两尾金鱼,日头下熠熠生光,更有系着香袋口的绳子头上还坠这两粒指肚大的珊瑚珠子,颇为招眼。

高贵妃咬牙切齿地道:“你去打听着,那两个孽种每日什么时候过去看鹿,在那前头悄悄儿地将这香袋扔下,只看老天什么时候收了他们!”高贵妃也知以景宁景琰身份是不能去拿这种东西的,可服侍他们的宫娥太监看着这值些钱的东西,多半儿会伸手。服侍他们的宫人沾上了,这两个小的还跑得掉吗?

陈女官打小进宫,这些年来也看多了,顿时知道高贵妃这是要拿天花来害五皇子与宝康公主。她是知道利害的,双手都在发抖,壮着胆子对着高贵妃瞧了眼,见她横眉立目,双目中几乎喷出火来,哪还有半分娇美的模样,说是面目狰狞也不为过,心上害怕,更怕的是,若是真叫两个小殿下遭了难,当今圣上哪有不查的。这还是好的,若是叫昭贤妃遭了难,以圣上对她的心意,只怕未央宫里半数人都要折进去。陈女官想在这里,身子都有些抖,腿上一软再站不住,不由自主地跪在高贵妃面前,颤声道:“娘娘还请三思啊!真出了事儿,圣上哪能不查呢。”

高贵妃冷笑道:“蠢货!查什么?如何查!日日招了那许多人过去,谁知是哪个?!瞧她不顺眼的可多了去了,仗着会撒娇会说话会哭,将皇帝把得牢牢的,一夜也不肯分出来,未央宫中想她昭贤妃死的,可多了去了!等着合欢殿出事,自是大伙儿拍手称快,这都是她平日作恶多端,得罪人太多的缘故。”又冷笑着与陈女官道:“你大可拿着这个香袋儿去向昭贤妃投诚,只你也别忘了,从前你替我做过多少事。”

陈女官握着香袋,整个人瑟瑟而抖,到底说不出话来,只得白着脸儿退出正殿回在自家所住的厢房,立时着火一般将那包裹扔出老远,包裹落在地上,跌得散了开来,露出里头的香袋来,陈女官不错眼地盯着香袋看了回,正要过去拣,就听着外头有人拍门:“陈女官,您快来瞧瞧,怎前儿送来的二乔和点绛唇都死了。”

点绛唇与二乔都是菊花中的名品,一下死了两盆,底下宫人们怕了,叫她过去瞧瞧也在情理之中,是以陈女官又对香袋瞧了两眼,站起身来开门出去。因她是高贵妃身边信用的女官,独自住着厢房,故此也不怕香袋扔在地上叫人拣了去。待得陈女官料理完那两盆菊花回来,香袋依旧好端端地在散开的包裹中躺着,香袋上两尾鱼象是活的一般。

陈女官又对香袋出了回神,叹了口,走过去正要将那包裹收起来,却发现香袋跌得松了,露出半只小香锭来,迟疑片刻,还是去取过两块帕子将双手包了,将香锭塞回香袋,又将口收了,依旧将包裹裹好藏在桌下,这才出门。

高贵妃只等着香袋扔下去之后,景宁与景琰两个出事儿。不想这一等就是四五日,一点子动静也没有,高贵妃只当着陈女官胆怯不敢动手,可再等下去,乾元帝就要还朝了。高贵妃便将陈女官叫过去,直问到她脸上:“你若是不敢,只管与我说,我还能强逼你不成?这样拖延着,真是当我好性儿吗?!你莫忘了,你那弟弟可还在我哥哥那儿呢!”

陈女官也在纳闷,她明明白白地将香袋抛下了,如何一点动静也没有?便是叫旁的人拣去了,这些日子也该发作起来了。听着高贵妃这样问她,低声喊冤,又赌咒发誓道:“奴婢一家子都是娘娘照拂的,奴婢怎么敢背弃娘娘!奴婢是三日前过去放下的,放下之后还在一旁看了会,看着个小宫女儿过来,奴婢才走开的。如何没发作,奴婢也不知情呀。”

☆、第189章 交手

高贵妃听着陈女官辩解,虽心中不能信,可一时也不能就认作是陈女官哄她,把双眼盯着陈女官看了会,直看得陈女官心中不安,将头低了下去。高贵妃方道:“你在我身边这些年,你也该尽知我脾性,我是个直爽的,你们若有错失,只管和我直说,我也不是不能容忍的。可若是欺瞒与我,叫我知道,这些年的情分可就顾不得了。”陈女官听着这话,便知高贵妃是不肯信她,暗自叫苦。可那香袋扔了下去,如何一点子动静也没有,却是个说不清。便是合欢殿的人多疑,看着来路不明的东西立时毁了去,也不能一点儿风声也没有。

陈女官越想越是忐忑,到底知道高贵妃性子,壮起胆子道:“娘娘说的是,奴婢心里也有疑问。娘娘且容奴婢几日,待奴婢打听打听。”高贵妃听着这几句,脸上才现出些笑容来,缓声道:“你素日办事勤勉,我还能不知道吗?只是圣上过几日就要还宫,是个怎么样的景况,你也要有数才好,起来罢。”陈女官低声答应了,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身来,饶是十一月的天,额角也布满了冷汗。也是陈女官心中有鬼,并不敢大肆打听,是以那香袋仿佛如水如汪洋一般竟是一点子痕迹也没留下来。

转眼就过去了三日,眼看着乾元帝就要还朝。只在乾元帝还朝前一日,陈淑妃往合欢殿走了回,先是与玉娘商议接驾的安排,玉娘只笑道:“淑妃为人素来周到,有你安排,哪里还能出错儿。”说来以陈淑妃为人素来谨慎仔细,便是要陷害人,也不会将自己一块陷进去,是以玉娘也是十分笃定。

陈淑妃听着玉娘这几句,脸上一笑,慢慢地道:“贤妃这样信我,倒是叫我不敢当。旁的不说,只有一桩事儿,我也拿不定主意,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故此来问问贤妃,也好拿个主意。”

玉娘听着陈淑妃这话,心知她不怀好意,横波目微微一凝,转眼便笑道:“我又能有什么主意呢?只是淑妃即开了这口,也只好勉力与淑妃共议。”这话便是不肯担责的意思了,陈淑妃也不奇怪,以昭贤妃的狡猾,若是一口应承了才是有鬼,也就笑道:“贤妃也知道,圣上明儿就要还朝了。”

玉娘将茶盏往陈淑妃面前推了推,含笑道:“是。”陈淑妃道是:“依着规矩,我们这些妃嫔都要往西阙外接驾,只是,”陈淑妃将茶盏端了起来,掀开盖子瞧着茶汤,叹息道,“只是殿下可怎么办呢?”

当时乾元帝以李皇后身子不好需静养为由,将李皇后关在了椒房殿,并没有明旨将李皇后禁足,是以乾元帝还朝,以李皇后的身份只要不是病得起不来身,是定要出来接驾的,不独要出来,还要站在最前头。

可这一出来,那病是好没好?若是说有病,这都可出来接驾了,满朝勋贵文武也都看着呢;若是说无病,那就不好再将李皇后关在椒房殿。更有一桩,乾元帝将宫务交在昭贤妃手上是以李皇后要养病为由,李皇后若是出来了,她即无大过,宫务再放在昭贤妃手上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只怕昭贤妃一日不将宫务交还皇后,参她的折子一日不能少。

费了那许多心思才夺得的宫务,昭贤妃又怎么肯轻易交还?乾元帝那般回护昭贤妃,却叫昭贤妃在脸上打了掌,又如何能喜欢?故此,陈淑妃特来寻玉娘,又故意地将这个难题搁在了玉娘眼前。

若是玉娘为着贤名,亲口说了请李皇后出来,回头与乾元帝少不了有些分歧,虽不指望着借此就能坏了昭贤妃与乾元帝的情分,可也能种下个引子。若是玉娘不肯叫李皇后出来,还怕没人传说昭贤妃跋扈吗,宗室里那些王妃、公主、郡主哪个能喜欢一个跋扈的妾?有了这个传说,乾元帝再想抬举昭贤妃,只怕宗室先不肯答应。

玉娘听着陈淑妃那句话,也就明白了陈淑妃意思,口角含笑地道:“如今淑妃代掌宫务,且你也是宫中的老人了,就没个章程吗?”玉娘肌肤洁白,脸容晶莹,瞧着又秀丽又温柔,一副儿信赖的模样看着淑妃。

陈淑妃即来问玉娘,便预备了她会在这里说话,也就笑道:“我素来是个不爱揽事的,素日只管着自家的承明殿,旁的竟也不怎么留意,这会子竟是无措起来。因想着贤妃往日掌管宫务时,事事妥帖,连着圣上都夸的,是以来寻贤妃商议一二。贤妃曾依着殿下住过,对殿下多些熟悉也是有的。”

玉娘听说,倒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曾蒙圣上恩典,随着殿下住过些日子。只我听说淑妃也是圣上东宫的老人?怨不得殿下从前也看重淑妃呢,直比我强多了。”陈淑妃听着玉娘忽然提起她从前得李皇后喜欢的事来,不由将帕子举起掩了掩口角,方才笑道:“不过是说说从前罢了。”玉娘含笑道:“淑妃这话儿也忒谦了,你的为人未央宫中哪个不夸赞的呢?便是”说在这里玉娘故意顿了顿,“便是我,也尽知淑妃为人的。”

陈淑妃过来寻玉娘,是为着要从她口中套出对皇后的安置来,不想这个狐媚子笑吟吟地说话,却将话头扯得越来越远,一时有些不耐,脸上略冷了冷,转眼又笑道:“贤妃即知我为人,也该晓得我是个没大主意的。这回圣上还朝,可请不请殿下出来呢?”

玉娘原也没指望着就凭几句话能把陈淑妃糊弄过去,听着她抛开那转弯抹角地精致说话,忽然单刀直入起来,便也道:“若我是淑妃,这会子就往椒房殿去,叩见殿下,亲自问一问殿下如今安否。若是殿下身子支撑得,自然该请殿下出来;若是殿下身子依旧孱弱,想来圣上仁厚,也不能为着殿下不能支持就恼了殿下的。不知这主意使得使不得若是不妥,只当我年轻识浅罢。”

玉娘这主意只说李皇后病着,出来不出来的只看李皇后自家意思,便是顺着乾元帝从前的旨意说话。再有便是乾元帝因李皇后出来不喜欢,玉娘这里又预先将使得使不得的选择放在了陈淑妃面前,到时椒房殿是陈淑妃亲自走的,出来的主意是李皇后自拿的,与她昭贤妃何干?

陈淑妃听了玉娘这番说话脸上不禁一笑,又把玉娘仔细看了回,方才笑道:“贤妃果然会说话儿,我竟是拍马也赶不上呢。”玉娘也笑说:“淑妃的光风霁月,为人磊落,这一世我怕都及不上了。”一面儿说一面儿按了按额角。这便是逐客令了,陈淑妃定了定神,笑着站起来,与玉娘客客气气地道:“明儿要迎驾,贤妃早些歇息吧。”即没说玉娘那个主意好也没说着不好,转身就出去了。

看着陈淑妃出去,金盛蹑手蹑脚地过来,在玉娘身边轻声道:“娘娘,奴婢以为,您不该与淑妃娘娘这么说。若是淑妃娘娘真依着您的话往椒房殿走了遭,只怕殿下是要出来了。”玉娘支着颐,似笑非笑地看着金盛:“殿下出来有什么不好呢?她是皇后,那病总是不好,圣上与外头也不好说呀。”

总将李皇后关着,还怎么生出事来,岂不是便宜护国公一家子了?她舍身入宫,费尽心思与乾元帝周旋,可不是为着当宠妃的!只有叫李皇后出来了,才能与护国公夫人联络,以她们母女的脾性,受了这些磨搓责难,哪里是能忍下这口气的?早晚要生出事来。

便是她们受了教训沉淀下来,玉娘雪白的纤指在几上敲了敲,只消她沈昭华还有一口气,她就要叫护国公人头落地,护国公府土崩瓦解,就如当年的沈家一般。

昭贤妃含笑微微的模样犹如娇花初绽一般,可不知怎地,瞧在金盛眼中只觉着后心生出一股子寒意来。

转眼便是第二日清晨,未央宫诸殿的妃嫔们虽知就是乾元帝回来,眼里泰半也只能瞧见合欢殿那个狐媚子,可万一就入了圣上的眼呢?是以天还未亮透,诸妃嫔们便忙碌起来,一时间未央宫上头都仿佛笼着脂粉的香气,便是李皇后,也一样对镜梳妆。

李皇后年纪原较乾元帝为长又受了这些日子的磨折和冷落,身心疲累,不独脸上黄瘦,嘴角儿愈发地下垂,眼角也是布满细纹连着脂粉也盖不住,便是鬓边也夹杂了许多银丝,看着便愈发得苍老憔悴,华丽的大朝服套在身上,瞧着竟是透出几分可怜来。李皇后在镜前照了会,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却是口角颤抖彷如哭泣。黄女官在旁看着眼圈儿一红,险些便哭出来:“殿下。”

却是昨儿陈淑妃竟真的往椒房殿来走了遭,先将乾元帝今日回来的消息与李皇后说了,又与李皇后说了回闲话,有意无意地将宫权如今在她手上的话与李皇后透露了。李皇后对乾元帝深有怨言,只说是乾元帝既不耐烦见她,那她也不往前讨嫌了,可一听着陈淑妃这话,心上忽然就热了起来。

☆、第190章 慈父

李皇后率着高贵妃,昭贤妃,陈淑妃等妃嫔,又有诸皇子皇女们等在未央宫西阙前候驾。她这回出来,除着陈淑妃与玉娘,哪个也不知道的,蓦然看着李皇后人影,妃嫔们多少有些惊诧。

说来昭贤妃在乾元帝的妃嫔们中是最晚进宫的,可恩宠却是独一无二,她得意便是旁人失意。这会子看李皇后仿佛复出,暗笑昭贤妃再得意,也不过是个妾,正妻出来了,还不得老老实实地站在正妻身后,莫说迎驾时要站在皇后身后,只怕连宫权也一并还了过去,有量小些儿的,便拿双眼去瞧昭贤妃。

也有机敏些儿的,知道昭贤妃性子机敏,只看李皇后在她手上一星半点便宜也占不着不说,还动辄得咎。这回李皇后忽然出来了,莫不是昭贤妃故意放李皇后个破绽,挖个陷阱与李皇后?

一时人人思想如潮,心思各异,就看着一太监骑了匹枣红马疾驰而来,至西阙前翻身下马,一眼瞥见身着皇后大朝服的李皇后,过来拜倒口称:“圣上进了都门。”又过片刻,又一马驰来,上头也是一太监,一样报说:“圣上已过朱雀大街。”李皇后端了架子站在最前头,看着一个个太监来报,口角禁不住露出一丝笑容,斜了眼与身后的玉娘道:“贤妃素来娇弱,可还站得住么?若是站不住,可要在旁歇一歇。”

这话儿说得倒是体贴,可乾元帝还朝,身为宠妃的昭贤妃却在一旁歇息,莫说乾元帝知道了能不能喜欢,便是悠悠众口就难塞。能说出这番话,李皇后这些日子仿佛是有了些长进,只这等粗疏手段又哪里在玉娘眼中,玉娘规规矩矩地回道道:“殿下此言与礼法不合,妾不敢尊谕。”只这一句话儿便刺得李皇后的脸在自层层脂粉下透出红色来。

玉娘只说得这一句便再不出声,李皇后便是要发作,一来如今凤印还不在她手上,二则,乾元帝也将回来了,一想着前几回因她发作玉娘,乾元帝就当着人给她没脸,李皇后到底胆怯,只哼了声就将脸转了过去。

又过得片刻,看得两行太监擎着龙旌夔头行来,而后是许多太监执事,再后方是一柄九曲黄伞,最后才是乾元帝的御辇。看得御辇踪影,李皇后率领诸妃嫔口称万岁俱都跪倒。

又说自乾元帝得了玉娘之后,这是头一回分别这许多日子,哪有不想念的,是以乾元帝自御辇上下来,先往人群头前一瞧,要寻玉娘倩影,不想却瞧见领头的那个妇人,虽带着六龙三凤冠,身着翟衣,却是容颜苍老憔悴,一时竟是认不得,片刻才迟疑地道:“皇后?”

李皇后看着乾元帝将双眼盯在她脸上,心知自家如今容颜憔悴,可叫乾元帝这般看着,也禁不住抬手摸了摸脸颊,才挤出一丝笑容:“妾皇后李氏参见吾皇。”乾元帝虽诧异她怎么出来了,却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与李皇后啰嗦,点了点头,大步向着李皇后这里走来,口中道:“尔等平身。”一面绕过李皇后,来在玉娘跟前双手将她扶起,脸上不禁带了些笑容,“贤妃平身。”

虽诸妃嫔早知只消有昭贤妃在,乾元帝眼中再看不到旁人,可真叫乾元帝这般明晃晃地忽视,脸上依旧是火拉辣地,仿佛叫人劈面打了一掌。又有些有志气的,还拿眼去瞧乾元帝,只乾元帝满眼都是玉娘,哪里觉得出来,便是觉得出来,也不会放在心上。

李皇后叫乾元帝当着这许多人这样忽视,虽知要忍耐,到底气恨埋怨,胸前起伏了几回,咬着牙道:“圣上辛苦了,还请还宫歇息。”乾元帝也不对李皇后瞧一眼,只淡淡地道:“你不好好地在椒房殿养病,出来做什么?”一壁拉着玉娘的手往宫门走去。

李皇后积了多少日子的怨恨,看着乾元帝与昭贤妃这一对儿这般不要脸面,心中自是气恨,忍了几回也忍不住,咬牙道:“圣上是巴不得妾出不来吗。”乾元帝听说便想起倒是站住了脚,回首对着李皇后看了眼,淡淡地道:“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罢。”拉着玉娘在前头走,诸妃嫔与皇子皇女们随后。

进得未央宫不几步,就听着一声叫嚷,却是从皇子皇女那堆人里传来的。

乾元帝自西山大营归来,不独皇后与妃嫔们要接驾,便是皇子皇女们也不能例外。只乾元帝虽有五子,无如长子景淳依旧在掖庭禁足,四子景平夭折,如今只余皇次子景和、皇三子景明、皇五子景宁,以及永嘉、柔嘉。景琰三个公主。

景和与景明都大了,景宁不过三岁,景琰更小,都有保姆带着。景琰因在皇女那列也就罢了,景宁人小腿软,在西阙外等了会,早腿软了,小身子晃悠悠地。保姆陆氏看着忧心,只怕景宁摔了,待要抱他,只叫景宁一回回地手推开,迈着小短腿儿跟着几个哥哥姐姐走。

要说景明与景宁为着鹿本就有罅隙,这会子看景宁这般,不独不觉着景宁乖巧,反冷笑道:“跟着个惯会演戏的狐媚子也会演戏了。”景宁虽听不懂景明这话,可听着他语气也知道是骂他,小脸涨得通红,粉嫩地小口抿得紧紧地看着景明,大眼中似乎要落下泪来。

景和在一旁轻声道:“三弟,五弟还小呢,能懂什么?便是你不喜昭母妃,你也不好这样说五弟!”

为着景明与景宁都能听明白,景和这话儿说得极为直白,略懂事些的听着便能明白其中挑唆之意,只景明性子也似高贵妃,并不是个心有城府的,能计算的,更别说只三岁的景宁了。一时景宁双眼都红了,张大眼看着景明,待要问他,到底年纪极小,竟是不值从哪里开口。

景和又续道:“你若是知错了,与五弟赔个不是也就罢了。莫说原本就是你的不是。便是你没甚错,你是哥哥,容让些兄弟,父皇知道了,也只有喜欢的。”景明原就自以为委屈,那能听着景和这句,顿时扬起声来,道是:“凭什么要我与他赔罪!论起长幼,我是哥哥,难道我还说不得他了?!”到底景明也不是一味糊涂的,还知道扯了虎皮来遮掩,“接父皇驾,大伙儿都恭恭敬敬地,独他这般摇摇晃晃,成何体统!”

景宁叫景明这几句一说,虽知不是这个景况,无如年纪极小,能说得整句话已算得聪明,哪里能与人辩驳,乌溜溜的大眼里立时噙满了泪,只强忍着不叫它落下去。可不巧的是皇子们身后跟的是皇女,依着排行,景琰恰好跟在景宁身后,景明这一声就将她惊动了。景宁尚能忍,景琰更小,还不足一岁,受了惊吓哪里是哄得住的,顿时放声便哭,又一叠声地嚷着娘。

若是景明乖觉些,看着景琰哭了,只收声站在一边,乾元帝也不能发作,不想景明如今嫌恶昭贤妃,因景琰是昭贤妃亲女,看着她哭,更不耐烦,又道:“哭哭哭,哭死你。”这话音才落,只看着身边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诧异地转头看去,还不待他将头都转过去,脸上就着了一掌,直打得他站立不稳,当时就跌在地上,口角都有些腥甜,举手一摸,掌心里都是鲜血。

却是乾元帝先叫景明那句“长幼有序” 引得看过来,虽不喜景明在这个时候摆个哥哥款儿与景宁计较,到底不过是小事,不料景明却是对着景琰说了“哭死你。”乾元帝并不是如何看重景宁,可景琰是玉娘所生,玉娘是他心爱的人,由母及女,乾元帝自然看重景琰,更何况景琰与他还是一个生日,生得与他又肖似,乾元帝待着景琰就超脱在诸子女之上。这回听着景明那话,不由想起景明在西山杀了鹿的事儿,便将孩子间一句置气的话看做了诅咒,哪里能忍得,大步过来冲着景明打下去。他这一掌是盛怒出手,全没想着景明也不过是九岁的孩子,不独站不住,连着口角也打裂了流出血来,又拿手抹了,整个下颌瞧着都沾了血。

这一下变起俄顷,高贵妃要楞得一愣才晓得扑过来,一把将景明抱在怀中护着,已顾不得乾元帝是皇帝了,只哭道:“我的儿!你爹竟是这样狠心。”乾元帝咬牙道:“这蛇蝎心肠的东西,阿琰能多大,不过哭几声就能叫他诅咒,日后还了得!弑君杀父也做得出来!”

高贵妃虽无有多少知识,可爱子之心却是实实在在的,又在宫中这十数年,听着乾元帝这番话,知道利害,只哭道:“阿琰是孩子,妾的景明就不是吗?他不过信口一言,便是错了,圣上打也打了,罚也罚得,圣上却加了这样的罪名与景明,可是不叫我们母子活了。”

乾元帝听着高贵妃这话冲冲大怒,冲着高贵妃一脚踢过去:“贱人!这都是你教得好儿子!”还待再骂,就听着身后几人叫道:“贤妃娘娘,贤妃娘娘。”转头一瞧,却是玉娘脸上雪白,摇摇晃晃地站着,这才想起玉娘有晕血之症,想是叫景明下颌的血吓着了,这才放过高贵妃母子,回身将玉娘半扶半抱地搀了,往合欢殿去了。只抛得高贵妃心中气苦难言,景明却是叫乾元帝打怔了,张着眼看着乾元帝离去的方向,一滴眼泪也没有。

☆、第191章 病发

景明一滴泪也没有,可高贵妃却将他抱在怀中直哭了个声哽气噎,便是高贵妃从前得宠时目中无人,妃嫔们瞧着他们母子如今这副模样,也觉得怜悯,就有过来劝解的,七手八脚地将高贵妃母子从地上扶起,只说是:“圣上偏心着她,咱们又能如何呢?娘娘且忍忍罢,到三殿下长成也就好了。”再看高贵妃怀中的景明脸上鲜红的五指印,口角带着血痕,便是景明口无遮拦,到底也是个孩子,不过说错一句半句,乾元帝这个当人父亲的就下这样的手,在场诸人都觉乾元帝心狠无情。况亲生儿子他尚且如此相待,何况她们,不免都起了兔死狐悲之叹。

又说高贵妃抱着景明哭了场,到底叫人劝了回去,高贵妃回到昭阳殿,看着昭阳殿中精美依旧,还是她得宠时,乾元帝赏她的,当时还是夫妇母子们一团儿喜气。如今已可说是物是人非。高贵妃满心悲凉凄楚,拿手撑着头坐着发了会怔,忽然就嚷了起来:“陈氏!”

今日高贵妃母子叫乾元折辱的事陈女官也听着了,她素知高贵妃是个爱迁怒的,只躲在一边,怕引起高贵妃注意,不想还是听着高贵妃唤她,只得提心吊胆地过来:“娘娘。”高贵妃瞥见陈女官,探出身子将她的手腕一把握着,逼近陈女官道:“那对儿贱人都爬到了我们母子头上,哈哈,要她们死可是便宜了她们!那香囊呢?你告诉我,搁哪儿了?!交出来给合欢殿送去!我倒是要瞧瞧,要那贱人留了一脸的疤,咱们那情种圣上可还会不会如珠似宝地待她!”

陈女官听着这话,身上一丝力气也无有,摇头道:“娘娘,娘娘您轻声些儿,叫人听着了,奴婢固然一死,您也有罪名啊!”高贵妃只一想着景明脸上的指印,口角的鲜血便是心如刀绞,咬牙切齿地道:“我如今还怕什么!如今不过是个养子,她就把我的景明看做眼中钉。要叫那个贱人自己生个,还有我们母子活路吗?!”只看圣上今日的模样,怕是那贱人说句要她们母子死,那偏心的就能下旨赐死,“她不叫我活,我也不叫她活!”

陈女官叫高贵妃这话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什么扑上去将高贵妃的嘴捂着,满脸是泪地道:“娘娘何至于此!奴婢对天发誓,那香囊是扔在了合欢殿后头的鹿圃里了,您再等等,再等等。”

高贵妃一把将陈女官推倒,拿双眼紧紧地盯着她,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来:“好,好,我等着。我只告诉你,若是叫我知道你背着我捣鬼,你哥哥弟弟可就不用活了。”陈女官看着高贵妃的模样,竟是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而合欢殿那头乾元帝与玉娘小别重逢,自是十分有情,乾元帝将玉娘抱在膝上坐着,双眼看在玉娘脸上细细打量,又问玉娘这些日子身上怎样,御医请了几回脉,脉上怎么说,药有没有按时吃等等。

玉娘一一答了,对着乾元帝脸上也细看了回,眉尖微蹙,拉着乾元帝的手道:“妾看着圣上竟是黑瘦了好些,圣上忙碌时,妾不能在圣上身边服侍,妾心中十分愧疚。” 乾元帝听着这话,心上喜欢,揽在玉娘纤腰间的手加了些力气,按着玉娘倒向他的胸膛,在她脸上一香,附在玉娘耳边笑道:“你若是真心愧疚,一会子好好地顺着我就是了,要是这不肯那不行的,我可不答应。”

这话中意思玉娘如何不明白,脸上顿时满是羞色,娇嗔道:“圣上,妾哪里是这个意思。”乾元帝在玉娘唇上亲了亲,笑问:“那你说我是什么意思?”玉娘斜睇了乾元帝眼,泠泠秋水眼中仿佛滴出水来,也是小别胜新婚,乾元帝叫玉娘这一眼看得满心火热,将玉娘抱入净室,自是好一番温存缠绵。过得半日才将玉娘抱回寝殿,搁在牀上又纠缠着求又欠,好容易才云收雨散,玉娘已倦极,几乎是立时就沉沉入睡。

乾元帝虽未餍足,看着玉娘倦成这样,到底爱怜疼惜,不忍再纠缠,扯过锦被来将玉娘严严实实包了,自家半撑着身子将玉娘的睡容欣赏了回,方披衣起身,走到外殿,点过金盛来,问他:“皇后如何出来了?”

金盛早预备着乾元帝动问,便将陈淑妃说的那些话儿与乾元帝学了,觑着乾元帝神色冷淡,小心地道:“娘娘以为,淑妃也是宫中老人了,淑妃都没个主意,她也不好做主。故此请问了殿下自己的意思。”

乾元帝冷笑道:“你们娘娘以为人人和她一般老实呢?去问她?她自然是要出来的。这些年,阖宫上下,除了她,还有哪个在她眼中?也只有她才能得她些青眼。这回便是她们两个串联起来,哄你们娘娘罢了。也难怪你们娘娘,她才多大,还是个孩子呢,哪里知道这些。”

乾元帝这番话,若是换个糊涂些的被这一串儿她给搅乱了,金盛是个灵醒的,不然也不能做得昭贤妃心腹,哪能不明白,这是说陈淑妃得李皇后青眼,这回是她们两个串联起来哄昭贤妃。只这样的话,乾元帝说得,金盛却是跟不得,只愈发将腰弯得低了些,一声儿也不出。可瞧在乾元帝眼中却成了玉娘是个软糯老实的,连她的内侍总管也老实,都这样了也一句褒贬不肯加,愈发觉得玉娘离不开他的护持。

因乾元帝有了这个认识,便不肯叫陈淑妃依旧掌着宫务,却也不能便宜了李皇后,次日便下旨,只说是李皇后身子好了些,理该掌管宫务,着陈淑妃即日就将宫务缴还。只李皇后久病初愈,身子还未健旺,故使昭贤妃代掌凤印,在旁辅助,小事可自决,无事不要打搅皇后休养。

这道旨意看着仿佛是将宫务还在了李皇后手上,可凤印依旧在昭贤妃手上。尤其那句“小事可自决,无事不要打搅皇后休养”,何谓大事,何谓小事?哪里来的定规。究其根本,不过叫李皇后占个虚名罢了,掌管后宫的,依旧是乾元帝心尖子:老实可怜的昭贤妃。

旨意一下,固然险些儿再将李皇后气倒,便是陈淑妃这样沉稳的人也在自家宫中撕了好些帕子,还是景和劝她道:“母妃休怒,快有热闹瞧了。”他的双眼闪亮,嫣红的口角也带了笑意,语气中竟有些兴奋难耐。

景和说这话没几日,果然就出了事,却是景明病了。

景明叫乾元帝当众怒叱了回,当日就有些恹恹的,一连两日没踏出殿门,就是送进去的膳食也动得少。高贵妃亲自来了广明殿,劝慰了好一会也不能使景明露出欢颜来,直叫高贵妃心疼得又哭了场,只得来寻景和,求着景和多加照拂,景和哪能不应,又叫高贵妃放心:“高母妃只管放心,三弟是我弟弟,我哪能不爱护他。”

可景明因连着几桩事都与景和有关,虽他还不能明白景和深意,却是本能地对景和有了提防,不肯理他。景和以答应了高贵妃为由,一次次在景明所住的偏殿的窗前叫着三弟,又扯着乾元帝说话,不止说高贵妃如何关切景明,便是乾元帝,他也一样关爱景明。果然激得景明发怒,在殿内赶景和走,又道:“不用你假惺惺地。”待得景明骂完,景和唉声叹气地走开,过得半日就如此这般来一遭儿,一连两日,直叫人觉得景和这个兄长是个友爱的,景明却是任性不懂事的狠。

过得了五六日,景明便病了,前些日子不吃是闹脾气,这几日却是吃不下,这日清晨不过吃了两口粥竟就吐了一地。王振忙来服侍,先要景明换沾染了污物的衣裳,只把衣裳一解,却看着景明身上有着数处红点,心上忽然一跳。起手往景明额头一探,果然火烫。

王振是有些见识的,看着景明这个模样,心上隐约知道不好,手脚都有些发软,忙先过来与广明殿的内侍总管张让说了。张让听着王振所说,也有些怕,强自镇定道:“你且别急,许是三殿下吃错了东西,哪里就是那病了。我且回贤妃娘娘去,你好生照应三殿下。”想了想又道:“三殿下身边的人,都看住了。”

张让一边说一边忙忙地向外走,却是远远都绕着王振,到得外面先来见景和,将景和的景况与景和的内侍蔡顺说了,轻声道:“二殿下还是小心些,去要些醋来将整个屋子蒸一蒸。”说了急急忙忙地往合欢殿赶。

到得合欢殿,张让只怕三殿下景明真是天花,如今已病发,那王振与三殿下日日在一块儿,只怕他王振也沾上了。王振方才来与他说了话,谁敢保他没叫王振传上?旁的还罢了,昭贤妃这里可是大意不得,若是昭贤妃有万一,他一家子的命都不够赔的。是以张让只敢请了金盛出来,远远地将景明得病的是与金盛说了。

金盛听着,立时进去告诉了玉娘,玉娘命人宣御医,又要亲自过去瞧瞧,金盛忙拦道:“奴婢说句没心的话,若是御医瞧了三殿下不过是寻常发热,娘娘去还使得,可要真是天花,娘娘去了,有个万一,奴婢们可都活不成了,还请娘娘瞧在奴婢们素日服侍谨慎,留奴婢们一条活路罢。便是娘娘不顾念奴婢们,也请娘娘想想圣上。”

合欢殿服侍的宫人太监们直跪了一地,也跟着齐声哀求,玉娘本就作势的,见此情景,自是顺水推舟,方问:“可与贵妃说了没有?不管是不是的,贵妃总是三皇子亲生母亲,哪有孩子得病不告诉她的道理。”金盛道:“已遣人告诉去了。”玉娘方才点了头。

☆、第192章 痘症

高贵妃听着景明得病的信儿,她这时还以为着是景明叫乾元帝当众责打叱骂,心上委屈得厉害病了也是有的,扶着两个宫娥的肩急匆匆踏出了昭阳殿,坐在肩舆上催着往前赶。只越往前去,许是母子天性,离着广明殿越近,高贵妃心上越是不安,连手脚都有些发软。

片刻就到了广明殿,广明殿的内侍总管张让在殿门前候着,高贵妃下得肩舆,不及待张让过来行礼,跌跌撞撞地往里走。张让在后趋步跟随:“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您别急,太医已在请脉了。”高贵妃又看在景明跟前服侍的保姆,太监,宫人一个也无,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跳出去了:“好端端地,如何就发烧了?叫王振来!”一面要往景明的住处闯。

因景明疑似得了痘症,他跟前服侍的人都叫圈在了景明所住偏殿一侧的配房里,连着王振也没脱出身来。是以一听高贵妃这话,张让便撩袍跪到在地,拦着高贵妃不叫她去:“娘娘,娘娘,您可进去不得。”

高贵妃叫张让一拦,脸上已变了颜色,扶在柳海胳膊上的手都在抖,心上隐约猜着什么,只不肯信,正是这时,偏殿的门一开,前后出来两位太医,看着高贵妃在,前后过来行礼,打头一个五十来岁,身形瘦小,胡子倒是十分浓黑稠密,禀道:“娘娘,三殿下是出痘了,状甚烈。”

高贵妃定了定神,把晃眼死死地盯着太医道:“确实?”太医回道:“回娘娘,确实。三殿下四肢都出了痘疹。臣这就去回圣上,请圣上处置。”

高贵妃后头的话已听不见了,白着脸望着景明所在的偏殿,偏殿的殿门关着,将她们母子隔在两端。

为何是景明?明明她叫陈氏将香囊扔在合欢殿后头。如何是景明,明明该是昭贤妃那贱人!

高贵妃只觉口中发苦,转过脸来看了看,却不见陈女官身影。看着陈女官不在,高贵妃脑中电光火石般掠过个念头,身上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亏得柳海扶得快,这才没跌倒。

高贵妃紧紧地抓着柳海的胳膊,从牙缝中迸出两个字来:“回殿。”柳海看着高贵妃情形不对,却也不敢出声询问,扶着高贵妃出来,上了肩舆,太监们抬起肩舆,飞也似地往昭阳殿去了。她前脚才离了昭阳殿,就看着景和所住的偏殿的窗开了半扇,露出景和含笑微微的脸来。

肩舆才离得广明殿,高贵妃因觉着肩舆行得太慢,便与柳海道:“你立时回去将陈氏那吃里扒外的贱人与我扣住了!”柳海虽不知高贵妃与陈女官之间的勾结,可看着高贵妃这时神色铁青,也知陈女官怕是犯了大忌讳了,不敢迟疑,带了两个太监撒腿往昭阳殿奔去。

柳海等人赶回昭阳殿,分头在内外殿一寻,只不见陈女官身影。柳海带了人来在陈女官所住的配房前,看房门关着,外头没落锁,只以为人在里头,便在门前喊道:“陈女官,娘娘有请。”里头寂静无声。柳海又叫了声,依旧没人应答。到了这时柳海也知道不对,自家往后退开两步,对身后两个太监递了个眼色。

俩个太监心领神会,合力向房门撞去。这俩只以为门是打内栓住的,是以用足了力气,不想才撞在门上,两扇门就向内荡开。这俩太监是用足了力气,哪里收得住,随着门扇荡开直跌了进去,还不待柳海跟上查看,就听着一声尖叫,就有个太监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抖着手指向身后,柳海壮起胆子走到门前一看,却见陈女官倒卧在地,手中握着一柄匕首直直插在心口,上身的衣裳都叫鲜血染得透了。

看着这个情景,柳海抢上几步蹲下身在陈女官鼻下一试,一丝热气也无,再往脉上一搭,虽身子还有余热,却是摸不出脉息,显见得已死得透了。柳海缓缓站起身来,与两个太监道:“守在门外,不许人进来。”言毕转身出去,临到门前又回头瞧了眼,看着陈女官的尸身笔直地躺在地上,口角竟带着一丝诡异地微笑,后心一阵寒意,快步离开。

柳海才回到正殿,高贵妃的肩舆也到了,见着柳海一人站着,才要发话,柳海已快步过来在她耳边将陈女官的事说了,高贵妃听着陈女官自戕,一时竟不能信,慢慢地道:“她自戕做什么?” 能做什么?!这贱人必然是叫昭贤妃那狐媚子收买了,不独不把香囊放去合欢殿,反把香囊送到了她的景明那儿,要害景明性命。如今事发,这吃里扒外,背主负义的贱人畏罪自尽。

高贵妃身子抖得筛糠一般,脸上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还是泪,在昭阳殿内转得陀螺一般,一会儿想去合欢殿扯着昭贤妃那黑了心肠的贱人问一问,便是她对不住她,她与她算账也就罢了,做什么害她的景明;一会儿想去乾元帝跟前,哭诉昭贤妃的狠毒。便是她也脱不了罪名,可拉着昭贤妃那毒妇一块儿死也算值得;一会儿又觉景明生死未卜,她这做娘的又怎么舍得抛下景明一个人。

高贵妃竟是一个主意也拿不住,在昭阳殿中转得片刻,便是脚下一软,跌在地上。两便宫人们看着,拥过来扶她,竟也扶不起。高贵妃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口口声声哭的是景明无辜受害;哭是是乾元帝反面无情,又不住口地咒骂,骂的是昭贤妃狠毒狡猾。

柳海在一旁兜了几圈,看高贵妃哭个没完,还得过来道:“娘娘,娘娘您且拿个主意。陈女官”下头的话还没说出来,高贵妃朝着他脸上啐去,骂道:“放你娘的屁,那贱人是哪门子的女官!你封的吗?”这话一出,柳海吓得顾不得擦去一脸的唾沫,重重地在高贵妃面前跪了,磕下头去:“娘娘息怒,奴婢说错了。是陈氏,陈氏。”高贵妃依旧恨恨地盯着他:“陈氏如何?”柳海连着头也不敢抬,只道是:“陈氏凶死,是要报宫正司的,您看这如何说?”

高贵妃哭了会也镇定了些,知道不好实说的。若是直说陈氏这贱人叫合欢殿收买了反咬她一口吗?无凭无据地闹开,乾元帝这将心偏到咯吱窝去的,必然回护那贱人,自家反作茧自缚,是以想想了道:“那贱人偷了我一套嵌黄玛瑙十三件头面,叫我发觉了,是以畏罪自杀,还能如何说!”

不说高贵妃这里一面收拾陈女官留下的残局,一面挂念着景明安危。却说广明殿那里景和已叫御医仔细看过,先挪了出来,另拨了套倒座房与他,景明与服侍他的保姆、太监、宫人们都叫封锁在广明殿中。景明还好,尚有太医在外服侍,日日煎了药送进去,他身边的保姆,太监,宫人们连续病发,连着躺倒了好些,更应少了照料,没几日就去了两个。消息传在未央宫,高贵妃急得口角都燎了许多泡,日日跑在广明殿外,对了紧闭的宫门哀哀哭泣。

皇三子得了痘症的消息传在宫外时,徐氏正在吃茶,登时就将一杯才倒的热茶尽数翻在裙上,忙抓着高鸿道:“好好儿地,怎么就得了痘症!我送进去的东西,明明是干净的!莫不是有人浑水摸鱼?!”高鸿也自心烦,将徐氏的胳膊一甩道:“你问我,我去问着哪个?你今儿就递个帖子求见,好好劝劝娘娘,叫她不用着急。三殿下吉人天相,必定无事的。”徐氏脸上刷白,抖着手道:“是,是,妾知道了。”当时就拿了自家名帖来,叫了管事来递进宫去。

玉娘接着徐氏名帖,与金盛道:“你走一回,就说我虽有心往前开解贵妃几句,只比不过家人明白贵妃的心。高夫人即有心,也不用隔日了,今儿便来罢。贵妃心上焦灼,正要个家人分解分解的好。宫门落钥前出去就是了。”

金盛听说,笑着奉承了玉娘几句,拿了合欢殿的腰牌往归德将军府走了遭,宣了昭贤妃口谕,又做出一副惋惜的面容与徐氏道:“贤妃娘娘说了,贵妃娘娘十分忧急。只她与贵妃娘娘素来少有来往,这个时候也不好往前走,怕说错话反给贵妃娘娘添恼,还是夫人素日知道贵妃娘娘的心。”

徐氏听着金盛这几句,手上禁不住抖了起来,唇上也是一片苍白,强撑着道:“妾多谢昭贤妃娘娘垂怜。”又递红封与金盛,金盛推辞了两回,这才受了。看着金盛出去,徐氏愈发地不安起来,无如这回算是昭贤妃额外开恩宣召的,若是不去,便是不将昭贤妃看在眼中,这狐媚子又狠毒又狡猾,哪里是好轻易开罪的?且三殿下到底怎么得的痘症还要问明白,是以徐氏只得按品梳妆,往昭阳殿去。

到得昭阳殿不待徐氏行礼,高贵妃已扑了过来,一把抓着徐氏的胳膊将她往内殿拖。徐氏只觉得高贵妃手上力气极大,抓着她胳膊生疼,脚下不由自主的跟随,一面道:“娘娘,娘娘您别急,三殿下到底是怎么得的痘症?”话音未落,就觉得手上一松,高贵妃缓缓转过头来,瞪眼看着徐氏,轻声道:“是昭阳殿那贱人,她收买了陈氏那表子。姓陈的这个表子哄着我,说是将东西送去了合欢殿,实则送去了景明那里。”

高贵妃一想着景明高烧不退,生死未卜,心上便疼得透不过起来,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双眼发亮地看着徐氏,细声细气地道:“那表子见事发便自戕了。她以为她死了就这么了了吗?她哥哥弟弟可在哥哥手上呢!嫂子,嫂子,你回去与哥哥说,叫他们兄妹姐弟的在地下团圆!也算我谢她这份厚礼!”

作者有话要说:  徐氏听着高贵妃这些话,脸上不禁一片愕然之色。原是高贵妃与徐氏之间有个绝大的误会,却是徐氏送进来的那香囊是干净的。徐氏与高鸿商议了几回,只说昭贤妃狡猾得狐狸一般,这等塞“不干净”的东西过去的手段如何瞒得住她,必然发觉。以昭贤妃的狠毒,决计会将这“把柄”送到乾元帝跟前,到时御医一验,是干干净净地,如此昭贤妃就有个陷害的罪名。因怕高贵妃演戏不真,是以也没将实情告诉她。而高贵妃因不知内情,到了这时还以为徐氏送来的是沾了痘症的东西,叫昭贤妃拿来反害了景明去。

徐氏想了想,到底还是与高贵妃说了实话:“娘娘,妾送来的是干净的。”高贵妃一时不明徐氏说的什么,瞪眼看着徐氏。徐氏只得将她与高鸿的盘算与高贵妃说了,高贵妃愣了好一会才醒过神来,抓了徐氏双手道:“嫂子,这是真的?”徐氏缓缓地点了点头。高贵妃退后几步,跌坐在榻边。

若真是如此,那陈女官说了几回的将香囊扔下去是真的,因香囊是干净的,自然不会发病,那她自也不是畏罪自杀。那景明呢?景明得的痘症又是打哪里来的?是哪个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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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

我是思想宝宝之母扔的一颗地雷。

☆、第193章 双管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一吖么二扔的一颗地雷

PS,这场三方布局写得阿幂要吐血啊。

恩,其实阿幂是求表扬的。(*^__^*)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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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氏没明说出香囊其实是干净的之前,高贵妃还以为害了景明的必然是昭贤妃,可听着徐氏的话,姑嫂两个一商议,再不敢肯定:若真是合欢殿的人看见陈女官扔的香囊,反过来借着那香囊生事,左右她们也未必敢拿着香囊与合欢殿对质去,何必杀了陈女官,倒显得欲盖弥彰,不打自招。

她们这番计较倒不是怕冤屈了昭贤妃,而是怕盯着昭贤妃,却错放了真正的冤家逍遥法外,到时岂不是叫害人的得意。一时姑嫂两个面面相觑,只觉得身堕迷雾一般,全然看不清身处何处,打心底升起一股子寒意。高贵妃抖着手捂住脸,泪水不断地从她指缝间落下。徐氏待要安慰几句,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是陪着落泪。

高贵妃哭得一会,忽然站起了身就向殿外冲,恰好与疾步进来的柳海撞在一处。高贵妃走得心急慌忙,柳海也脚步匆匆,两个撞在一处,高贵妃险些儿叫柳海撞倒,还是后来赶上的徐氏扶住了高贵妃:“娘娘,您小心些,三殿下那里还靠着您呢。”高贵妃咬牙道:“我去见圣上,在他跟前招认了,请圣上下旨细查。只要圣上肯细查,便是要了我的命我也是甘愿的。”说了还要往前走,只觉得胳膊往下一沉,回头看时,却是徐氏跪倒在地,双手把她胳膊抱住了。

徐氏没想着自家这个小姑子竟是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眼泪落得汹涌:“娘娘心疼三殿下,妾尽知。可说不得啊,说了娘娘的活不成的,日后三殿下康复了不见了娘娘,叫三殿下可怎么办呢?还有大殿下,娘娘忘了大殿下吗?”

虽说徐氏送来的香囊真是干干净净地,可偏偏是以加了脏东西的名头送到高贵妃手上,如今三皇子景明更是犯了痘症,陈女官也已死了的,这事便再说不明白。哪怕乾元帝信了是干净的,可只消起了这样的心思,后宫中再容不下高贵妃了。不管是哪种情况,只消高贵妃在乾元帝跟前一说,不独是高贵妃,连着她的母家也一并儿活不成,是以徐氏连忙跪倒在地,死死地抱着高贵妃的腿苦求。

(上接作者有话说)

高贵妃养在深宫这些年,身娇体弱的一时竟挣扎不开,而昭阳殿中服侍的宫人太监们素来知道徐氏得高贵妃信重,一时倒也不敢就上来拉扯,只围在一旁道:“夫人您起来,您有什么话儿起来再说,您这样可是为难我们娘娘呢。”

柳海原是知道了桩大事才急匆匆进来告诉高贵妃知道的,却不提防高贵妃正冲出来,两个恰撞在一处,便是高贵妃没摔倒,柳海也唬出了一身冷汗,忙跪倒在地,听着高贵妃与徐氏的那番话,明白必定这两位私下里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时也不敢多想,只帮着徐氏一块儿劝高贵妃,因他知道高贵妃一旦性起,那是听不进劝的,便直接拿事说话:“娘娘,三殿下身边的王振也发病了。”

那王振先头几日还好,一直在景明跟前服侍照应,每日御医署熬好的药都由王振在殿门前接了,再拿进去与景明服用,这会子连他也病了,又有哪个周到的能在景明跟前照应?高贵妃听了这话,果然不再闹着要去乾元帝跟前举发,怔怔地看了会金盛,嚷了句:“我的儿呀!”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开了徐氏的手向着殿外奔去。徐氏与金盛两个急忙站起身来,紧紧跟了上去,看着高贵妃走的方向是广明殿,徐氏才微微松了口气。

广明殿的朱漆大门紧紧阖着,许是日头偏西的缘由,大门的朱漆看着十分黯淡,还带了些昏黄,一点子生气也没有。高贵妃一路奔到广明殿前,头上的钗环早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发髻散乱,双眼却是闪亮,抬手拍门道:“叫我进去!贵妃的口谕你们也敢违抗吗?待我禀明了圣上,治你们一个不敬之罪。”

柳海与徐氏两个先后赶到,一起过来劝说高贵妃,只道是:“里头还有人服侍三殿下的,娘娘您且宽心,要是您也倒了,谁来照应殿下呢?”高贵妃摇了摇头,她早哭得脸面浮肿,再没半分往日娇媚的模样,只颤声道:“你们不用哄我,我知道,景明这回怕是不成的了,他在里头喊我呢,你们没听着吗?”

徐氏进门时高贵妃还没进宫,姑嫂两个颇有些情分,且徐氏自家也是当娘的,看着高贵妃这副模样,也自心疼,也忘了身在宫中,抱着高贵妃叫起了她的小名:“阿娇,没事的,没事的,有那么多太医伺候呢,三殿下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

仿佛要证明徐氏的话是错的一般,广明殿的侧门忽然打开了,从里头抬出一个担架来,由头至尾拿白布蒙着。送出担架之后,殿门立时就关上了,又有两个将头脸双手也包着的小太监过来抬起担架,两个才走了没几步,就从担架上落下一个物件来,却是一个正红色的香囊,上头绣的金鱼活灵活现,仿佛活了一般。看着香囊掉下来,俩小太监将担架搁下,把那香囊拣了起来,往担架里一塞,抬了就走。

打那香囊落地,徐氏与高贵妃两个便直直地盯着着,这只香囊旁人不知道,高贵妃与徐氏哪里会认不出来,正是徐氏送进宫来的那只。高贵妃看着担架走得远了,身上忽然一丝力气也没有,向后便倒,竟是晕了过去。徐氏到了这个时候,也是后悔无及,若不是她送了那个香囊进来,又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高贵妃在广明殿前这一晕,一面儿急宣太医,一面儿回到合欢殿来,玉娘听说也是十分叹息,便亲自往昭阳殿走了回,想探望高贵妃,却叫高贵妃挡在了门外,只同柳海道:“你与我去告诉她!我这里不用她这样猫哭耗子!我且不会死呢!她的下场,我等着看呢!”柳海哪里敢将这话学与玉娘知道,只说是:“娘娘吃了药已睡下了,不敢劳贤妃娘娘久候。”玉娘知道多半儿是高贵妃不乐意见她,她走这一回也不过尽个礼数,也就笑道:“那就请贵妃好生歇息。只看着大皇子三皇子的面儿上,也要自己保重。”说了这番话,也就扶着金盛出去了。

从昭阳殿回合欢殿要经过沧池,沧池边有渐台,台上有蓬莱阁,阁中内有对儿母子扶窗而立,看着昭贤妃一行人缓缓行过,正是陈淑妃与景和。玉娘梳着莲花髻,斜插支单尾点翠步摇,凤嘴中衔着那串儿金刚石正垂到鬓边,在夕阳中金刚石熠熠生辉,那转折迷离的光波仿佛都倒映到了玉娘的眼中。

陈淑妃扶着窗棂道:“瞧这模样儿,若我是圣上怕也要喜欢她,只这双眼就难得。”景和垂了眼,平心静气地道:“难得的是聪明。”论起模样儿来,她虽也美丽可爱,却还不到倾国倾城,便是高贵妃年轻时也不比她差,又有这些年的情分同两个皇子,不说立于不败之地,至少也有一斗之力,却叫她打得还手之力也没有,可见她得宠凭的并不只是容貌。

陈淑妃听着儿子这句话,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不禁皱了皱眉:“你杀了陈女官做什么?首尾可收拾干净了?别落下把柄,倒叫她渔翁得利。”景和这才看向陈淑妃,轻声道:“陈女官并不是儿儿臣下的手。”

景和听着陈女官在景明病发当日就因“偷窃事发而自尽”时,当时就是一阵寒意,可在这骨子寒意中,可不知怎地隐隐绰绰地又有些心痒难耐。

当日景和的人一直盯着陈女官,看着她将香囊扔在了合欢殿殿后,等着陈女官离开后便去拣了回来,那香囊竟是干干净净地。景和原就做了两手准备,若是高贵妃捎进来的东西是脏的,他便加个码,也好使病发得快些;若是东西是干净的,他便添些东西进去。左右是高贵妃先起的念头,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是以一看香囊是干净的,景和便做了手脚,将这个香囊送到了景明身边的小太监身边,果然使景明发病。

若是那香囊原本就是脏的,陈女官死不死倒也无关紧要。可如今香囊是干净的,景明一旦病发,高贵妃必然会叫陈女官过来问话,高贵妃自能从陈女官口中得知她是将东西扔下的,以高贵妃的脑子,多半儿会做出香囊叫合欢殿拣去,顺势害了景明的推测。可如今她抢先将陈女官杀了,陈女官这一死,便是高贵妃也会想一想,以昭贤妃的聪明又怎么能做出这等叫人一看就看破的“杀人灭口”的蠢事,如此一来,反叫她身上嫌疑减轻很多,这是陈女官之死的一个好处。

这里真正叫景和心中生出寒意的,不是玉娘当机立断地将水搅浑,而是时机,恰恰就在景和病发后。几乎是景明那头犯病,陈女官这头就殒命,手脚做得干干净净,一点子痕迹也没有,逼得高贵妃不得不出面遮掩。若不是景和清清楚楚地知道,景明那里的手脚,是他做下的,只怕要以为是她出的手。她即能在这时出手,至少好说在广明殿有她的人盯着。可这人在哪里?是在景明那里还是他这儿?陈女官之死怕也是她对他的一个警告。

这女人实在是临机百变,狡诈狠辣,只不知他那个父皇,可知道不知道他心爱的人是这个面目?景和看着玉娘一行人的背影渐渐地去远,口角不禁露出笑容来,看得陈淑妃心中竟是生出恐惧来。

又说乾元帝当日回在合欢殿,他原本叫景明病重搅得心烦意乱,这时看着玉娘牵了景宁,又有保姆抱着景琰接了过来,固然景琰酷似他,景宁也是白胖可爱,一个喊着爹,一个叫着父皇,乾元帝脸上便松快了些,对了景琰张开手道:“过来。”景琰认得乾元帝,露着上下四颗小白牙扑进了乾元帝怀中。

景宁看着乾元帝抱妹妹,多少略有些羡慕,低了头道:“我是哥哥,是男孩子,不能抱了,要自己走。”这话说得多少有些可怜,玉娘养了景宁这些时候,虽不好说视如己出,多少也有了些感情,摸了摸景宁的头,笑道:“是呢,阿宁好乖。”景宁抬头看着玉娘露出个笑脸来,将玉娘的腿抱着,小脸在玉娘裙上蹭了蹭:“阿宁乖。”

景宁还太小,实在记不得养在李皇后身边的日子。却记得在广明殿里那些太监宫人们冷淡的模样,便是他摔了,也叫他自家爬起来。直至到了玉娘身边,玉娘模样儿柔美,说话也温柔,又是在景宁病中将他带回来的,景宁就如同雏鸟一般,便将玉娘看成了亲生母亲,举动十分亲近。

不想在乾元帝怀中的景琰看着自家母亲摸了哥哥的头,便也嚷道:“娘!娘!”扑着要去够玉娘。

景琰叫乾元帝抱在怀中,一大一小两张面孔总有六七分相似,玉娘一看看着,心上多少有些酸涩,便没伸出手去,反叫了保姆过来:“殿下该吃奶了。”景琰倒是听得懂,便弃了玉娘奔着保姆去了,乾元帝只笑骂道:“跟你娘一样,是个小没良心的。”到底喜欢这个女儿,也不以为意,将景琰交在了保姆手上,景宁的保姆也过来将景宁带了下去。

看着两个孩子下去,乾元帝这才过来拉着玉娘的手,两个携手进了内殿,乾元帝在宝座上坐了,把玉娘抱在怀中,叹了声道:“景明怕是不太好。”景明到底也是乾元帝宠爱过的,看着他这样生死一线,乾元帝又怎么能若无其事。

玉娘垂眼看着乾元帝搁在自己腹部的手,反手覆在上面,温声细语道:“说起景明,妾正有一事要与圣上商议呢。”

☆、第194章 求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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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帝起手在玉娘鼻子上轻轻弹了下:“又有哪个求到你面前了?”玉娘睇了他眼,娇嗔道:“妾在您眼中就是专替人敲木钟的吗?”乾元帝反手将玉娘的手握着在唇边香了香,笑道:“整日都是这个如何,那个怎样。你也有点出息,哪日替自家求个什么我看看。”

玉娘含笑道:“圣上什么都替妾想着了,妾还用求吗?妾这一世靠着圣上也就够了。”乾元帝叫玉娘这两句话捧得心花怒放,只觉怀中佳人又乖觉又娇柔,真是无处不可人怜爱,捧着玉娘粉面在她腮上亲了口:“这还像句话。说罢要与我商议什么事。”

玉娘垂眼道:“圣上,妾今儿去看了贵妃,三皇子不大好呢,贵妃哭得都站不住了,妾也是做人母亲的,看着这样,也自心碎。是以妾有个想头。”玉娘说在这里,抬眼瞧了眼乾元帝,横波目中水光泠泠,仿佛含着泪水一般。

乾元帝从来看不得玉娘哭,只消玉娘拿泪眼对他一看,再软声请求一番,玉娘说着什么他都肯答应,这回也是一般,先从玉娘手中抽过帕子替她印了印泪痕,柔声道:“乖孩子,你想着什么告诉我,我替你做主。”玉娘把乾元帝袖子扯着,哀求道:“妾也知道逾矩了,可圣上,您将大皇子放出来罢。若是,若是三皇子有个万一,有大皇子在,贵妃心上也好受些。”说毕,张眼看着乾元帝,长长的睫毛上缀着泪珠将坠未坠,配着她微红的鼻尖,可怜可爱之处直叫乾元帝心上软成一滩水。

(上接作者有话说)

说来景淳有龙阳断袖之兴并不是关碍也不好说是过失,有这等癖好的,便是皇帝也尽有,只不该在事发后李皇后面前动手杀人灭口,那时的景淳不过是个皇子,还未封王就不将嫡母看在眼中,若是封了王,做得太子,岂不是连乾元帝也不放在心上了,是以景淳被乾元帝圈了也不算如何委屈。

只玉娘怎么会想着要将景淳放出来,莫不是高氏求到了玉娘的面前?这事倒是怪不得玉娘,她素来和善可欺,人一哭她就肯心软,答应了也不奇怪,只委屈她还要将这番想头都拉在自己身上。乾元帝想着这样,愈发地心软起来,抬手抹掉玉娘脸上的一滴眼泪,轻声道:“便是放了景淳出来,她们母子也未必记得你的恩情。”玉娘把乾元帝袖子扯着,又道:“妾原也不是为着他们记得什么,不过是看着贵妃可怜罢了。”

乾元帝想了想,方道:“你也知道景淳犯的错。我关了他也是为着他好,省得他日后闯下了不得的祸来。”玉娘听着这话自以为事不谐,低低地答应了声,脸上多少带出些黯然。乾元帝在她鼻子上刮了下:“你即开了口,我若是不肯答应,你肯放过我吗?怕是今儿要我拿眼泪洗澡了。”玉娘听见这句,便知道乾元帝答应了,含泪一笑,仿佛娇花带露一般。乾元帝原也有些勉强,可一笑着玉娘的笑颜,也欢喜起来了:“你这孩子哭哭笑笑的,倒跟阿琰一样大。”

玉娘之所以要放景淳出来,却是为着要替景和寻个绊脚的。以乾元帝对自家的宠爱,放景淳出来,必定会与他们母子明说了是因自家求情。

说来陈淑妃与景和母子都是狡诈狠毒的,若他们与高贵妃易地而处,以他们的聪明多疑,前有陈女官之死后有替景淳求情,只怕会以为这是欲盖弥彰故作姿态,反容易弄巧成拙。可如今是高贵妃。

高贵妃虽说不是如何聪明可也绝不蠢,看着她自发地为她长子求情,自然要多想。以高贵妃的性子多半会做这样这样猜测:若是她昭贤妃对景明下的手,如何肯主动将圈禁中的景淳放出来?她又不是个蠢货的,自然不能平白给自家找个敌人。再有前头的陈女官被杀人灭口那事,两下里一合,自然以为她在告诉他们母子,景和那里不是她下的手。

只那番推算也是照着高贵妃母子的性情来的,若是换做陈淑妃母子,他们母子聪明多疑而狠毒,看着景淳出来,怎么肯放心景淳不对他们母子出手?怎么敢放心地利用景淳?对毒蛇一般的聪明人,只怕他不动,不怕他动,动了才能找着破绽。陈淑妃与景和母子生了这么多事来,也该找些事与他们消遣消遣了。

玉娘看着乾元帝答应了,心满意足地靠向乾元帝怀抱的同时,不忘给乾元帝又灌了剂迷药:“那是因为妾有圣上呀。”果然哄得乾元帝意乱神迷。

乾元帝这里答应了玉娘,次日就下召只说是三皇子景明病重,特将皇长子景淳从圈禁处释处以服侍安慰高贵妃。

景淳从圈禁处出来,沐浴更衣了往温室殿谢恩。他叫乾元帝关了年许,原就消瘦的身形更是单薄,皇子常服穿在身上空荡荡地,脸上更是一点子血色也无,趴在地上磕头时,两片肩胛骨突得高高的。

乾元帝便是不喜欢这个儿子,看着景淳这样,也有些心酸,不由自主地转脸瞧了眼坐在身边的玉娘,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以示欣慰,这才转与景淳道:“这回是你昭母妃替你求的情,你与你昭母妃磕几个头。”

在内侍往掖庭宣旨时,景淳只以为是他母妃高贵妃在乾元帝跟前求的情,早在内侍跟前打听了。那宣旨的内侍为着奉承昭贤妃,便与景淳明说是昭贤妃在圣上跟前呈的情。

景淳起先有些不信,他从来不曾到昭贤妃跟前奉承,他母妃与昭贤妃也有几番龌蹉,那昭贤妃又不是圣人,如肯以德报怨?不趁机再踩上几脚已算得上为人厚道了。直至这会子进了温室殿,看着乾元帝携昭贤妃坐着,又亲口说了是昭贤妃开的口,虽心上对昭贤妃替他求情的缘由有百般揣测,到底还是信了。他叫乾元帝关了这一年有余,性子已不像从前那般冲动,恭恭敬敬地转向玉娘,磕了三个头。

玉娘坦然受了又轻声细语地道:“从前你是年轻不知事才闯的祸,闭门思过了这些日子自是想明白了,往后只消都改了,依旧是个好孩子。”竟是一个字也不提自己求情之功。

景淳原以为这昭贤妃要在他跟前夸耀一番她求情的恩典,不想竟是听着了这番话,倒是有些惊讶,偷眼看了眼昭贤妃,见她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含些微笑,瞧着便是十分和气的模样,竟是不带半分骄傲张扬。

乾元帝听着玉娘这些话,心上也自满意,只以为只有玉娘这样柔软温和又明白是非的性子才能教养得好孩子,便是日后他先行,儿女们交予她这样的母亲照应才能放心,是以先是含笑看了看玉娘,才与景淳道:“你听着你昭母妃的话了?日后你只消都改了,朕和你昭母妃也就喜欢了。”景淳又俯在地上道:“是,儿臣领旨,儿臣蒙父皇与昭母妃恩典,再不敢辜负。”

玉娘叹道:“如何是不辜负我呢?你弟弟病重,你母妃忧心得很,你如今便是你母妃的指望,你不要辜负了你母妃才真。”这话玉娘却是故意借景淳的口去说与高贵妃听的,只听昭乾元帝耳中,倒也勾起了几分慈父心肠,又想起从前余高贵妃也有一番恩情,便叹息了声,与景淳道:“你去你母妃那里罢。好生劝慰劝慰你母妃,儿孙自有儿孙福,叫她自己多保重。”景淳答应,又与乾元帝与玉娘行了礼,这才从地上起身,肃手倒退了三步,这才返身出了温室殿。

景淳足有一年多没在未央宫中行走,从前因中宫无子,他这个皇长子又有个宠妃母亲,宫人太监们哪个不趋奉他,远远见着他便弯下腰行礼,直捧得景淳以为太子位已唾手可得。可到得他叫李皇后陷害,叫乾元帝关进了掖庭,那些宫人们的脸皮都翻转了过来,一个个虽还不敢克扣他,只那冷淡的面目已叫景淳有世态炎凉甚之叹。如今他叫乾元帝放了出来,那些宫人太监们虽不似从前那般殷勤,可见着他时,脸上也已堆了笑。景淳如今再看这些笑容,只觉厌烦,冷冷淡淡地走过。

到得昭阳殿前,远远就看着高贵妃叫两个宫人一左一右地扶着,站在殿门前,景淳略站了站,拔腿奔到高贵妃眼前,双膝跪了,重重磕了三个头,触地有声:“母妃,儿子不孝。”高贵妃要楞得一愣,才晓得将景淳抱进怀里,放声大哭:“我的儿!你可怎么才来!你弟弟叫人害了,如今怕是活不成了!”一面哭一面抖着手将景淳身上摸去,只觉骨头硌手,愈发地心酸起来,在景淳身上拍了几把,哭道“若不是你不懂事,我们母子何至于如此!”

若不是景淳叫李皇后那个面善心恶的毒妇跳动得当着她的面儿杀人,她们母子何至于此?往前高贵妃自觉失宠,如今看着看乾元帝肯在这个时候将景淳放出来便知,便以为他心上到底还是念着他们母子的,愈发地不甘起来:若是景淳不胡闹,旁的不说,只景淳这个皇长子的位置就绕不过去!昭贤妃那狐狸精再得宠,她还没儿子呢,便是叫她日后生下儿子来,也是个幼子,拿什么与人争!

柳海与两旁的宫人过来劝慰了好一会,高贵妃才止住悲声,亲自将景淳从地上扶起,回在昭阳殿内殿,母子两个这才叙说了些离情别恨。高贵妃这只以为是乾元帝自家想着他们从前的恩情,才说得几句,就听着景淳道是得昭贤妃求情。高贵妃原在哭泣,叫景淳这番话一讲,顿时忘了哭,捏着帕子怔怔地看着景淳:“她如何肯替你求情?”说了便挥退左右,只余下他们母子二人,高贵妃这才将景明得病的来龙去脉去景淳细说了。

以高贵妃的教养眼界,不过擅弄小巧,会些寻常的献媚手段,遇着这样的事,便现出计短来。

景淳本就不甚聪明,前头又叫高贵妃宠坏了,如今虽算是迷途知返,到底本性不是个长于心计的,母子两个果然叫玉娘算准了。

便如玉娘预料的一般,听着这话,景淳便先疑心到了陈淑妃母子身上,先将玉娘所言所行与高贵妃学了,又道:“儿子叫父皇关着的这些日子也看了些书,不敢说懂事了,却也比从前明白些道理。那昭贤妃所作所为也太大方了,倒真配得上个贤字,可她要真贤,又怎么肯欺压到李氏与母妃头上?故此她这回定是自示清白,是在与我们说,景明那事不是她作为,不然平白将儿子放出来与她作对吗?”

高贵妃倒也肯信大儿子,且她心上也隐约觉着,昭贤妃那个狐媚子这样得宠,若是那香囊当真落在她手上,只消她拿着香囊去乾元帝跟前哭几声,便能将她治罪,又何必那样麻烦地去害景明性命,事后还要做这许多事,岂不是自寻烦恼?

可若不是昭贤妃,那只能是陈淑妃母子了。可大殷朝立储,以嫡以长。皇后李氏无有嫡子,长子景淳叫乾元帝关得那样一关,离大位就远了,那么下头就是他皇次子了,再往下才是景明,害景明与陈淑妃母子又有什么好处?以他们母子的狡猾,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来?

又说乾元帝将景淳从圈禁处放出来,高贵妃知道了固然喜极而泣,说完别情,自是自掏腰包叫了许多景淳往日爱吃的菜来与景淳接风。而陈淑妃那里却是怒气勃发,在景和的面前砸了许多东西,冷笑着与景和道:“果然是个聪明的。”

☆、第195章 阴森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我是思想宝宝之母扔的一颗地雷。

PS,抹泪说,这是阿幂熬夜写的,

景和打小儿便叫陈淑妃教导着立下了大志,不与高贵妃母子争一日之短长,把眼光放得长远些,左右中宫无子无宠,一般儿都是庶子,哪个能做得太子登上皇位只凭个人本事。他母子二人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了十数年,慢慢地陈淑妃颇有了些贤名,都说她是个安分老实的,连着他在前朝与博士们面前得了些贤名,若是长此以往,他们母子的赢面比高贵妃母子多上许多,可偏有了昭贤妃。瞧着这几回出手,大半是他们母子出击,昭贤妃那里忙于化解,可仔细想来,回回都叫她避了过去,不独避了过去,还能因势利导地得了好处去。

这回也是一样,将景淳放出,真好算是神来之笔。景淳已有了暴戾的考评,又是叫乾元帝亲自圈过的,除非乾元帝儿子死剩他一个,不然与大位是无缘的了。他在掖庭与在外头,又有多大分别?以景淳的脑子,在掖庭还能安安分分地不惹事,到得外头多半儿就成了旁人手上的一把刀,这人自然是她昭贤妃。

如今回头再看,只怕是自家与高贵妃的谋划一早就落入了她眼中。她故意装作不知,按兵不动,只等着自家与高贵妃动作,好寻机发难。旁的且不说,看陈女官之死便知,不独广明殿,便是昭阳殿怕也早有了她的人。若是只将陈女官杀死,许还不能叫高贵妃母子那对蠢货将眼光放在他身上,如今她凭又来了这一出,如今的高贵妃母子泰半已疑心了他,

景和微微一叹,心上很有几分惋惜懊恼:“母妃何必生气,这回是没想到她狡黠若此,算是儿子错了,只是来日方长,又何必急在一时。”陈淑妃瞧着景和冷淡的模样,不由自主想起他那回要与昭贤妃联手的话来,满心认为景和依旧不肯死心,愈发地不甘,恨声道:“这个贱人,你做不得皇帝也就罢了,你若是能做得皇帝,万氏就是她的下场。”万贵太妃所住的清凉殿,冬凉夏暖,真是好享受!景和听着这句话,眉间略跳了跳,抬眼对陈淑妃看了看,却是没接口。

又说景淳虽出来了,可景明的情势却是日渐危急,太医用药施针也算用心,可景明满身的红疹发不出来,就是从前发出的那些,如今也隐了下去,烧得人都糊涂了,满嘴地嚷着:“儿臣日后听话,父皇别恼了。”又口口声声地叫着母妃与哥哥,情状甚是可怜。广明殿中服侍的看着景明这样知道景明是不成的了,更知道若是皇三子没了,广明殿中这些人只怕一个也活不成,自家都是生死难料,哪个又有闲情去同情他,连着照料也不大上心了,只扔着景明一个躺在那里满嘴胡话。

病发的第十一日上景明亡故了,年不过九岁,因是痘症没的,莫说停灵了,连着尸身也不能留,当日连着景明寝殿中所有细软摆设统统一把火烧了,竟连个念想也没给高贵妃留下,直将高贵妃心疼得躺了三日才能起身。

消息传到乾元帝这里,从前再厌着景明心肠狠毒,如今年幼夭折,乾元帝哪有不惋惜的,也郁郁了两日。又因高贵妃是乾元帝东宫时的老人,虽早已厌倦,却也不好说是全然无情,听着高贵妃因景明之死躺倒,乾元帝也亲自往昭阳殿走了遭,安慰了高贵妃一回。说来高贵妃这人有千般不是,可爱子之心却是半点也不假,怨恨着乾元帝待景明无情,将锦被盖在脸上,无论乾元帝说什么,总不肯接一句话。

乾元帝不过是看在从前的份上来与高贵妃说几句话,见她不肯理人也就罢了,只与守在一旁的景淳道:“如今你弟弟没了,你母妃伤心在所难免,你是你母妃的长子,好生照料你母妃就是你的孝心了。”

景淳嗵地一声,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抬头盯着乾元帝道:“景明如何得的痘症,还请父皇细查。”景淳比之从掖庭出来时更瘦了些,两腮凹陷,愈发显出一双大眼来。乾元帝叫这双眼一看,不由自主地皱了眉,轻声道:“景明也是朕的儿子,他没了朕不心疼吗?你与你母妃只管放心,若真是有人暗动手脚,朕一定还景明一个公道。”牀上拿被子蒙着脸的高贵妃听着这句话,身子仿佛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将被子揭开。

说来自景明夭亡,不管是同情的还是瞧高贵妃笑话的,往昭阳殿走的人没断过,就是李皇后也亲自来了遭,高贵妃一概托病不见。今日乾元帝前头才从昭阳殿离开,高贵妃便坐起身,遣柳海往合欢殿请昭贤妃过来走一遭。

金盛珊瑚等人以为高贵妃才死了儿子,只怕失了常性,从前玉娘亲自过去吊唁时不见,这会子巴巴地遣人来请,万一她因丧子癫狂做出什么事来,悔之晚矣,都劝着玉娘不要去。玉娘却有个计较:因有景淳在,高贵妃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穷途末路,再不能与她拼个鱼死网破。倒是不去的话,只怕就要叫人以为她做贼心虚了,因此执意要去,众人劝阻不住。

因景明死得可怜,如今的高贵妃脸上已现出老态来,看着昭贤妃一身浅淡地从殿外进来,依旧雪肤花貌的美人模样,再想自家如今的模样,不免灰心丧气起来,也不与玉娘客套,斜了眼儿与玉娘道:“如今我只问你一句话,我从前几番得罪你,你这回怎么肯替我儿说话?我从前竟没瞧出来昭贤妃竟这般宽宏大量,圣人一般。”

玉娘听着高贵妃这几句,倒是叹息了声:“痘症之险贵妃不知道吗?我想着有皇长子在眼前,你也好受些。说句贵妃不爱听的,今日的皇长子又能碍着我什么?”说来高贵妃能得乾元帝十来年宠幸自然不是只凭着美貌,心机手段也有些的,不然未央宫中美人儿不少,如何就她出了头?因此玉娘深知,陈女官之死与替景淳求情这两桩也未必能全然打消高贵妃的疑心,是以在高贵妃问出玉娘为何肯替景淳说话时,玉娘丝毫也不惊讶,反趁机直说了景淳日后不能出头,她何必不做个好人的话。这话听着虽刺耳却也是实情,却是能直击中高贵妃心思。

果然看着高贵妃黑黝黝地眸子死死看了玉娘一眼,静默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皇长子不碍着你什么,那皇次子呢?”高贵妃如今脸色惨白,眼角满是细纹,忽然展颜一笑,不独不见娇媚,反先出几分诡异来。

玉娘听了这句才放下心来,径自在高贵妃牀前的锦凳上坐了,缓声道:“贵妃这话我不明白。”高贵妃抿唇盯着玉娘看,她如今已深信景明遇难不是昭贤妃的手脚,那么余下的也唯有陈淑妃母子了。如今皇后复归,陈淑妃又有个将要成年的儿子在手,可她早已颜色尽失,复宠无望,只凭她一人之力要翻身自是千难万难。她不能复宠也就罢了,可景淳被冤之恨,景明丧身之仇却是不能不报。

高贵妃将身子前倾,对着玉娘笑道:“贤妃知道清凉殿么?前朝的万贵太妃在那里礼佛。万贵太妃在前朝也如贤妃一般,后宫粉黛无人能与她相争,可咱们的圣上一旦登基,便请万贵太妃迁往清凉殿。清凉殿在冬日可说是滴水成冰,夏日么赤日炎炎。可真是个好去处。”

听着高贵妃这番阴测测的话,玉娘连眉头也没动下,只将高贵妃看了眼,站起身道:“贵妃累了,满口的胡话,你们好生照应着。”说毕拂袖而去。

高贵妃虽有心与玉娘合作将李皇后与陈淑妃都拉下来,可若是玉娘一口答应了,她倒也会不安,怕前头那些事都是玉娘设的局,要诱使她为她所用,看着玉娘头也不回地去远了,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笑容来,慢慢地将搁在胸前瘦如鸡爪的手举在眼前握成了拳:“李氏,陈氏。”

昭阳殿前地势广阔,别处的微风到了昭阳殿这里风力也会加大,何况今日的风本就大些,玉娘才从昭阳殿出来,刚走下汉白玉的石阶还不及上肩舆,就有一阵风吹来,在玉娘身边旋得几旋,将玉娘的裙袂吹得仿佛临风起舞,这情景倒像是她头一回到昭阳殿来时叫高贵妃故意为难罚她在这里站着,还是景明过来看见与她解了围。

说来景明之死虽不是玉娘亲自出的手,可玉娘明知着景和下手,不独不阻止,反而乘势而为,从中取利,实情说来景明是死在她同景和两个的手上,这回想起往事,玉娘多少有些动容,略站了站,才上了肩舆。太监们看着玉娘坐稳,这才抬起肩舆,晃晃悠悠地去了。

肩舆才行得不久,玉娘就听着一侧有人道:“儿臣见过昭母妃。” 玉娘循声看去,却见景和脸上微微带些笑容,垂手而立。玉娘颌了颌首,正要叫肩舆继续前进,景和已道:“景明是个好孩子,昭母妃你说是也不是?”语声淡然,还带些从容随意,仿佛说着今儿天气不错,由此可见景明的一条性命在景和眼中仿佛草芥,便是心冷如玉娘听着这样的语气,再看景和年纪,也觉着心寒,不由语带讥刺道:“你也知景明是个好孩子?”

景和微笑道:“儿臣自然知道。莫非您不知道?”这话便是说玉娘与他一般人,哪个都别说着哪个。玉娘做了个手势,肩舆停了下来。景和见玉娘的肩舆停稳,这才走过来,探出一只手在玉娘肩舆的扶手上轻轻扶住,将玉娘仔细看了眼,轻声道:“母妃叫你站你就站,我不叫你起来,只怕你还得跪下去。”

这话没头没尾地,可玉娘一听就明白了,这些话是景明头一回见着玉娘时说的,原是寻常,可这时从景和这样的人口中缓缓说出,若是玉娘胆小些,只怕就要叫他吓着了。

玉娘黛眉微微一蹙:“想来景明是拿你当着好哥哥才与你说这话的。”景明将手从玉娘的肩舆上挪开,直了身子道:“景明与母妃说这话时也是一片天真。”

☆、第196章 辛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一吖么二 扔的一颗地雷

景和与玉娘说话时姿态和语声都很是恭敬,可说出的话却是叫人觉着阴测测的,饶是玉娘这般镇定的人瞧着景和也仿佛是瞧着一条吐着信子斑斓的毒蛇一般,心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阵寒意。

只玉娘自沈家遭巨变后,这些年来早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她一哭一笑,一喜一怒,都是做戏,便是这回心上对景和排斥,脸上也依旧带着些温柔:“景明若是地下有知,见他二哥哥待他这般有了解,也必安慰。”

景和听着玉娘这句,不由一笑,他原本就生得秀丽犹如女子,这一笑,更是眉目潋滟:“若是父皇了解了昭母妃的性情,想来更会欣慰。”这话是说玉娘在乾元帝跟从来都是带着假面,若是乾元帝知道他心爱的昭贤妃是个老谋深算,心狠手辣的蛇蝎美人又会如何?是宠爱如前,还是翻转脸皮?依着乾元帝那般自恃聪明的性情,多半会恼羞成怒。

玉娘哪里将景和这些话放在心上,这景和虽是聪明,只可惜从前是长在陈淑妃手上,眼界上还是短了些。要知道,无论是后宫争宠,还是诸位之争,从来不在妃嫔或兄弟之间。而只在一个人身上,那便是皇帝。

天下的规矩都在皇帝手上,他说你对了,错了也是对了;他说你错了,对了也是错了。踩下旁人你就上位了?有这念头的真真可笑可叹。皇帝不觉得你好,踩下哪个都无用;皇帝不觉得你好,你联络了多少人也是无用。除非你如同当年的唐太宗一般,能做到杀兄屠弟,以兵权威凌唐高祖,不然做甚都是白费。

是以景和到玉娘面前或是示好或是警示,玉娘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再有这回景和看似在警告玉娘要去乾元帝跟前检举她,可实情上一个庶子跑去和父亲说,一个极得宠爱的非生母品性如何不好,莫说父亲会不会听这个庶子的,便是从此冷淡了那个庶母,前去报信的庶子就能得了好?便是寻常人家也是不能,何况皇家。一个皇子时时盯着个年轻的庶母,固然那庶母名声上也有妨碍,指不定就要叫皇帝厌弃,那个皇子就能脱身而出?做梦罢了。

景和眼界上短了些,那是一半是因着陈淑妃的教养,一半是年纪还小的缘故,若是再过个数年倒是个可怕的。可论起聪明手段来,却还是出色的,在他一心望着大位的时候,怎么肯做这样两败俱伤的蠢事。

故此玉娘听着景和说了这番话,反笑了,与景和道:“你怎知圣上不知我性情?”当皇子臣子的,固然要体会上意,可明晃晃地说着我晓得你心中想什么?无异于自寻死路。

只这一句话就叫景和退开了两步,玉娘似笑非笑地看了景和一眼,轻轻一跺脚,太监们便将肩舆抬了起来,扬长而去。

景和今日原也没预备着和玉娘说话,不想才从承明殿出来要回自家住处,就看着玉娘的肩舆从昭阳殿那处过来。

时值冬月末,玉娘裹着出长风毛的荼白大氅,雪白的风毛围在她脸旁,远远瞧过去,也不晓得是风毛白些还是脸更白些,倒是愈发现出她眉黛唇红来。

瞧着玉娘这幅模样,景和心口生出一股子气来。她已牢牢占着帝宠,自家又无子,安安分分地做个宠妃也就罢了,待得日后他践祚,还能亏待了她不成?自是如今怎么样的金尊玉贵,日后一般地安享富贵荣华,非要与他作对,连着他递过去的好处也不肯接,莫非真要捧景宁那个小东西上位吗?!

是以景和才欲借着景明使高贵妃与她成为生死冤家,好拖上她一拖,不想又叫她避了过去,不独避了过去,这会子更将景淳那个蠢货弄出来与他作对,到底生的什么心肠,打的什么主意?

景和有了这样的想头,这时看着玉娘颜色秀美,神色自若,仿佛全然不曾将近日种种放在心上,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出来与玉娘打了回口仗。

只论起巧言善辩来,景和又落了下风。他那句“若是父皇了解了昭母妃的性情”不过是说着唬玉娘的,他又如何不知这样的事再不能由他或是陈淑妃到乾元帝跟前说去。凭谁去说,依着乾元帝待她的爱重,哪怕是将真凭实据放在那里,乾元帝只怕也要说一句:“都是你们逼的她。”

可景和虽有这样的认知,听着玉娘出言讥讽,依旧叫他一口气堵在心上,将牙咬了咬,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咬牙切齿地看着太监们抬着玉娘的肩舆摇摇摆摆地走远了。

玉娘回合欢殿时,乾元帝已来了,正逗着景琰走路。因是冬月,景琰穿得圆滚滚的,像个团子一般,迈出一步就晃上几晃,再迈出一步又晃上几晃,没走几步便坐在地上,粉嘟嘟的小脸上带些怒气,小手拍着厚厚的地毯,正呀呀地叫,忽然瞥见玉娘身影款款进来一咕噜换了个姿势朝着玉娘爬了过去。

景宁原在一旁相陪,看着景琰这样,急道:“妹妹,要走,要走!跟哥哥这样,不好这样的。”一面跟在景琰身边走给景琰瞧。他年纪也小,穿得又厚,走路一般是跌跌撞撞,又要小心着不去撞到景琰,一个没留意,也跌在地上。景宁一跌下去,只觉在妹妹跟前丢了脸,小脸顿时涨得通红,乌溜溜的眼中满是眼泪,险些儿就要哭了。不想景琰看着景宁也跌了下来,张着粉红的小口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景宁原是要哭的,叫景琰这一笑,楞了楞,也跟着笑了起来,索性也不站起来,跟着景琰朝着玉娘爬了过去。

乾元帝一来合欢殿就听着太监们回报说昭贤妃娘娘叫贵妃娘娘请去了,虽知高贵妃未必会出手伤人,可口舌上难免,本有意往昭阳殿接玉娘,还是玉娘留在合欢殿的珊瑚劝道:“圣上,娘娘说贵妃娘娘如今已已自愧着没照料好三殿下,您过去了,她看着您去只怕更羞愧些,与病体休养不利。您若是来了请稍等会,她片刻即回。”

乾元帝听着这话才罢了,到底不放心,这时看着玉娘笑得喜欢,知道她没在高贵妃那里吃了亏,这才放心。这时看着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爬向玉娘,恍惚间竟有他与玉娘是一夫一妇,又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正是个圆满家庭的感觉。

景琰与景宁两个这时已爬到了玉娘身前,一左一右巴着玉娘的腿站了起来,仰着小脸叫了几声:“娘,娘。”玉娘俯身摸了摸景琰与景宁的脸,一旁乾元帝已走了过来,抢先将景琰抱了起来,道:“她寻你过去做什么?”

玉娘拉了景宁的手,又在他头上摸了摸,叹息道:“贵妃与妾说三皇子呢,落了好一会子泪。想是,想是妾才进宫的缘故,她才好与妾说说心里话。”乾元帝听着这话也就明白了,贵妃高氏如何会特特来请玉娘。

原是高贵妃和玉娘性子不同,玉娘的为人温和,颇有点得志不骄的从容,而高贵妃多少有些任性,得宠时不大将人放在眼中,如今她母子落了难,难保她从前得罪的人不去暗讽几句,还是玉娘,玉娘才进宫没几年,又肯让人,是以找她过去说说话也是常情。不想玉娘这话却是为着她日后与高贵妃来往在乾元帝跟前备下案,有了这个前情,她日后和高贵妃走动起来,纵有人要说些什么,在乾元帝跟前也讨不了好。

乾元帝听着玉娘的话,想起高贵妃没了儿子,多少有些可怜便道:“她若是再找你说话,你只管告诉她,景明没了我也一样痛惜。”玉娘道:“妾正要请罪呢,今儿贵妃在妾跟前哭诉时,妾已将这话说了。”乾元帝听了,反是一笑,将玉娘鼻子轻轻一刮:“我就知道你是个会疼人的,只是景明才没,我的生辰不好开宴也就罢了,阿琰的周岁就要委屈了。”玉娘就道:“这有什么?且三皇子是阿琰哥哥,阿琰也有服的,周岁不做也是应该的。”

乾元帝原是预备着将景琰的周岁与他的万寿一块儿办,到时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皆可赴宴,不想出了景明这事。他还罢了,再没有当皇帝的父亲给做皇子的儿子避让的,可景琰到底是妹妹,便是年纪太小,不用真的持服,可办周岁宴是准定不成的了。

乾元帝本就有些愧疚,这时间听着玉娘这话,愈发地不忍起来,摸了摸玉娘母女的脸:“等到明年,我们给阿琰办个大的。”玉娘自是知道乾元帝不能亏了景琰,多半儿会事后找补,可听着乾元帝这话,还是做了些欢喜的模样笑道:“那妾与阿琰就等着了。”乾元帝笑道:“有一年,你慢慢地想要什么罢。”

玉娘便笑道:“阿琰,你替母妃记着,你父皇可答应了随你母妃挑的。”乾元帝怀中的景琰虽不大明白爹娘说的什么,也一样冲着乾元帝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逗得乾元帝哈哈而笑,在景琰脸上亲了口,又看向玉娘,却见玉娘口角扬起,眼波流转,嫣然婉转,笑得媚不可言。

不想玉娘笑得不是乾元帝待她母女关切爱护,却是自打她进宫数年来的辛苦绸缪计划到今日终于有了收获,只消高贵妃不是个蠢到根的,自今以后都会站到她身边来,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

☆、第197章 意料

阿嫮人生的前十五年都在京中长大,身为大将军沈如兰的嫡女,又在东宫走动过,对宫中情势自是清楚。是以当阿嫮确定了要以玉娘的身份进宫,便步步计算。当玉娘与陈奉碰面之后,两个人将所有人的性情都推演了一回。

李皇后所依仗的不过是个出身与护国公李源的一番扶持,实则全不讨乾元帝喜欢,是高贵妃才能将她牢牢压住。而高贵妃得乾元帝宠妃,瞧着是手段出众,可在她威压之下,淑妃陈氏依旧得了皇次子,不光得了儿子,这儿子还站住了,自家在无宠的情况下还能稳居淑妃位,连着李皇后,高贵妃这一对儿冤家都不曾说过她半句不好,可见其心机了得。

固然李皇后与她出身的护国公府是她的生死冤家,余下名牌上的人,唯有高贵妃与陈淑妃了。陈淑妃即有心机手段,要算计她,还要算计得不露马脚痕迹,可谓困难重重,一个不留神,只怕是弄巧成拙,而高贵妃相形之下就容易许多,到底她所图甚大,少个敌人也好。

故此玉娘借着乾元帝因她“酷似阿嫮”而宠爱她的机缘自家一步步站上贤妃位的同时,一面逼得高贵妃不得不站到玉娘身边来,至少不会将矛头对准她。

譬如凌蕙早产一事,玉娘知道高贵妃要借她合欢殿生事,故意顺水推舟,装个不知道,请了诸人到她合欢殿去,趁人不备在凌蕙吃的水中下了使孕妇早产的药,因有王婕妤私下与合欢殿宫女交往,不管王婕妤当日动不动手,只要一查,这个替罪羊她是做定了的。

众所周知王婕妤是高贵妃的人,王婕妤得了谋害皇嗣的罪名,高贵妃怎么能干净?高贵妃失了一个臂膀是小事,在乾元帝跟前失了分数才是大事。偏这个罪名高贵妃就是辩解哭诉,也拿不出实证来。以高贵妃的聪明也能明白,这里才是她最吃亏最要命之处。

而李皇后无子无宠,眼看着一个孩子在那里,以她的智力想不到这个当口抢了孩子会如何,自然要伸手夺取。只要李皇后一抢得皇子皇女在手,高贵妃自然而然地就会怀疑凌蕙在合欢殿出事是李皇后的一石三鸟之计:一是打击了她高贵妃;二是自然地去母留子;三则是打击了新得宠的玉娘。

高贵妃这些年来在李皇后跟前处处占惯了上风,看着李皇后“使出这等手段”还“陷害她成功”怎么肯咽下这口气,必然深恨李皇后。

至于陈淑妃,因其人狡诈,若是不能一举将其定罪,叫她反咬一口倒可能入骨三分,反坏了大事,是以玉娘才没将陈淑妃也一并儿算计进去。就是放过了陈淑妃,因玉娘看起来在这件事里一星半点的动机也没有,是以这一手一石数鸟之计依旧可说是出神入化,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再譬如景淳一事,玉娘之所以肯在乾元帝跟前放过高贵妃,却是玉娘一面是在乾元帝跟前要做个宽柔的样子,更主要的,是玉娘当时已打算寻个由头如法炮制。

揭发景淳有断袖分桃之癖,是料准李皇后厌恶高贵妃母子已深,而李皇后身边有了养子,自然要为养子谋划,而身为皇长子的景淳自然是拦路的,看着有这么个将景淳踩下的机会,李皇后怎么肯轻易放过?看着最有可能立为太子的景淳在李皇后手上吃了大亏去,再结合前情,不怕高贵妃不将李皇后恨到入骨。

在高贵妃为着宫权来寻玉娘时,玉娘又故意表示她因险些叫黑猫扑得流产记恨高贵妃。高贵妃并没做过那事听着玉娘的怀疑讥讽,哪能不发怒愤怒。由此一来,除着受害的玉娘,余下的李皇后,陈淑妃自然都是高贵妃的怀疑对象。

只是那时高贵妃身边还有个儿子,不算穷途末路,是以这回玉娘知道高贵妃意欲对景宁动作,而景和要从中取利,却是装个不知道,由得景和与景明交通,由得景和借景明搏几个贤名,由得景明与景和闹翻,再以身子不好为由先回宫,将几个皇子一并儿带回来。高贵妃与景和两个果然先后动手。

而玉娘在此前后的那一番动作,洗清了自己嫌疑的同时便将陈淑妃母子凸显出来。

如此一来,景淳是毁在李皇后手上,景明是毁在陈淑妃母子手上,高贵妃的冤家仇敌便是李皇后与陈淑妃。而高贵妃自家失宠翻身无望,到了今日可说是无路可走,自是将李皇后与陈淑妃恨毒,有了这俩个吸引住高贵妃的眼光,玉娘便不用担心她计算李皇后与陈淑妃时,高贵妃还会在一旁生事。

再有,便是玉娘将李皇后从皇后位置上扯下来,也伤不着护国公府的筋骨,不能叫李源与唐氏尝一尝家破人亡的苦痛,她又何苦走这一遭费这些心思。是以在宫外对护国公府下手势不可免,虽有赵腾与陈奉能帮她,可若是高贵妃的哥哥们从中捣乱,岂不是成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是以玉娘叫高贵妃以为是李皇后和陈淑妃将她逼到绝处,只消高贵妃想报复李皇后与陈淑妃,那她不独不会与她作对,还会在一旁相助。高贵妃都站到了她这边,她那两个哥哥们难道还会与自家妹子作对?便是不助她,至少不会与她为难,做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玉娘的计算谋划可说步步为营,如同国手落子一般,起先看来平常无奇,甚至是太过保守,少了攻势进取,可等棋过半局就能看出当时的一个子生出几个活眼来,已是绵绵形成一张大网将对手的一条大龙捆住,而对手已是无力脱身随时会被绞杀。

如今解决了高贵妃,阿嫮的全副精神可暂时挪在诱护国公夫人唐氏入毂上。要诱使护国公夫人入毂,一般的手段是无用的,只凭玉娘自家也是起不了多少用,所能依仗的唯有乾元帝。故此玉娘借着乾元帝对景琰的怜惜,露出对景宁景琰一般的温柔慈爱来,使用得乾元帝愈发地觉得玉娘是一片慈母心肠。

不想玉娘这里才将高贵妃收在手中,外头却是出事了。却是当日齐瑱会试得中二榜之后,谢显荣依着前头的承诺将翠楼送与了齐瑱为妾。

说来齐瑱少时看何劭的《荀粲传》,看着这句“妇人德不足衬,当以色为主”,竟深以为然,打那以后也立志要娶个绝色的,还言之凿凿地道:只消容貌上出色,性子差些也无妨。不想阴差阳错,误将月娘当做了花园中惊鸿一瞥的那个丽人,成婚之后才发现误了。若是月娘的性子安分些,知道进退,即成了婚,日子久了也就好了,偏月娘颇为任性跋扈,一句话不合适便要发作,齐瑱三代单传,一般是叫父母宠坏的,看着月娘这样,怎么能喜欢?

齐瑱与月娘两个彼此都不肯退让,夫妇两个成婚不足一年便相敬如冰,再到后来齐瑱竟是绝足不肯进月娘的房。

到得齐瑱进京会试,谢显荣出于种种考量将与玉娘有几分相似的翠楼送于了齐瑱。翠楼虽也不是个绝色,可也个温柔佳人,更胜在性子温柔和顺,善解人意,颇能体察齐瑱心思,又十分肯退让,处处以齐瑱为先,这就和了齐瑱的意,两个相处和谐,日渐情浓起来。前个月,翠楼叫诊出身孕,齐瑱如今也将有二十,头回做得父亲,哪有不喜欢得意的,把翠楼看得更重了。

因齐瑱是谢家女婿,翠楼又是谢显荣送与他的,说不得要往承恩候府说一声。谢逢春与谢显荣倒没什么,只有马氏十分不喜欢,先与谢逢春道:“月娘还没孩子,倒叫个贱妾先得了去!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女婿与月娘不和睦,若是叫这个翠楼生下个庶长子,月娘日后还有地方站吗?!”竟是闹着要谢逢春去寻齐瑱说话,不许翠楼将孩子生下来。

谢逢春是见过翠楼的,因翠楼容貌上与孟姨娘有几分相似,故此谢逢春待翠楼就有几分心软,听着马氏这番话,不独不肯,反道:“你也知道月娘与女婿不和睦,不肯叫女婿进房,齐家三代单传,总不好叫齐瑱为月娘守着,断了他齐家香火。你即怕月娘吃亏,倒也无妨,等那孩子生下来,若是女儿也就罢了,若是个儿子,记在月娘名下也就是了。”

马氏自己是吃过宠妾苦头的,当日的谢逢春虽不至于宠妾灭妻,可为着孟姨娘也没少闹过,如何忍心要月娘再吃这个苦头。见谢逢春不肯答应,便叫了谢显荣来,将余谢逢春说过反倒话再与对谢显荣说了,要谢显荣为月娘出头

只马氏哪里知道翠楼本就是谢显荣送与齐瑱的,谢显荣如何能去出这个头,竟是与谢逢春一样地说话,还道:“母亲只管放心,有娘娘在宫里,齐瑱哪里敢叫翠楼爬到二妹妹头上去。”谢显荣这话说的是因翠楼与玉娘有几分相像,齐瑱断不敢叫翠楼在外抛头露面。可马氏并未见过翠楼,哪里听得懂,只知谢显荣不肯替月娘出头,气了个仰倒,便又去寻谢怀德说话。

谢怀德虽觉得齐瑱这事做得不体面,可也知道以月娘与齐瑱两个的性子,绝难和睦,也没个叫齐家因此绝后的理,一样劝着马氏息事宁人,只道是:“月娘才是翠楼孩子的嫡母,便是那孩子是个男孩,日后有了出息,请诰命也是给月娘的,母亲烦恼什么呢?”

马氏本性就有些跋扈,又做得承恩候夫人这两年,因昭贤妃隆宠不衰,奉承她的人也多,越发地听不进劝了。更自觉是齐瑱的岳母,自家女儿不在,她替女儿出头,发落个妖精也是应有之义,看着谢逢春与两个儿子不肯答应,也不再啰嗦,点了四五个粗壮的仆妇,又有即个丫鬟,马氏上得大轿,后头跟了三四辆车子,气势汹汹地到了齐瑱在京中的住处。

齐家与谢家一般也是富有人家,齐瑱中得进士之后,齐伯年便拿出了一笔银子给齐瑱在京中买了座三进三出的房子,离着承恩候府不过是两条街,马氏的轿子转眼便到,叫了仆妇上前拍门。

马氏到的时候,齐瑱尚未从翰林院回来,门房是齐瑱从阳谷城带了来的认得马氏,忙进去请管事出来。管事听说亲家夫人到了,又带了多少丫鬟仆妇,知道出事,不敢耽搁,一面开了正门相迎,一面遣了个脚程快的小厮去翰林院告知齐瑱。

作者有话要说:  阿幂从下班回家就开始写了,将玉娘的计划和目的写明白好难,想吐血。

PS,这一章叫意料是 意料之中 和意料之外。

感谢

我是思想宝宝之母扔的一颗地雷

dd1222 扔的一颗地雷。

☆、第198章 赶回

翠楼如今的日子是她从前再不敢想的,虽说是做人小星,可齐瑱少年才高,样貌俊美,嫡室又不在京中,家中都由得她做主,且翠楼怀了身孕之后,齐瑱待她愈发地周到和气,更新买了丫头来服侍,回来第一桩事先是问翠楼身子如何,胃口怎么样,翠楼只觉得如同梦中,自觉比寻常的正头夫妻还要胜出些,已是心满意足,如今只求一举得男,便再无他求。

马氏过来时,翠楼正叫两个丫头扶了安排齐瑱从翰林院回来后用的点心,才从厨房出来,就看着个仆妇脚步匆匆地从外奔进来,看着翠楼就喊:“姨娘您快躲躲,承恩候夫人过来了。”

翠楼知道马氏是齐瑱的岳母,在承恩候府时更听底下仆妇们提过马氏几句,说过夫人年轻时性子刚强,是以听着她过来,脚上先软了。翠楼却也是个明白人,虽是害怕,却还道是:“连老爷见着夫人都要行礼的,我若是躲了,夫人如何能善罢甘休,这里能多大,又怎么躲得过去。”虽知道承恩候夫人这回来多半不善,可到盼望着承恩候夫人总要给齐瑱几分面子,何况自家已有了身孕,承恩候夫人再不讲理也不能将她如何,硬着头皮往正厅来见马氏。

马氏叫丫鬟仆妇们簇拥着坐在正厅中间,冷着脸看向门前,就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妇人,身着绯红长绣袄,鱼肚白百裥裙的,怯生生地走进来,在马氏跟前跪了:“婢妾翠楼见过夫人。”马氏一看着翠楼这幅做派说不出的刺眼,只觉得像一个人,却是想不起像哪个,便由着翠楼在面前跪了,转头问洪妈妈:“我看着她眼熟,只想不起像谁。”

洪妈妈笑道:“夫人,这等地方出来的女人都是一个做派,您眼熟些也是应该的。”马氏听了点了点头,这才与翠楼道:“把头抬起来我瞧瞧。”翠楼大着胆子将头一抬,飞快地看了眼马氏,又将头低了下去。

马氏没来得及看清翠楼面容,便道:“你再抬头。”翠楼听着这句,心上便觉着不好,到底不敢违拗,还是将头抬了起来,马氏这回看清了,这翠楼生得面薄眉纤,琼鼻樱唇,的确有几分姿色,不独有几分姿色,更是与留在阳谷城那个妖精孟姨娘有几分相似。这回不独马氏看清了,连洪妈妈也看清了。

孟姨娘是马氏心头一根毒刺,为着那个孟姨娘,谢逢春与她闹腾过多少回,若不是孟姨娘出身实在不堪,谢逢春将她休了,扶正孟姨娘也不是做不出来。如今便是将孟姨娘留在阳谷城,也是一年四季供奉不绝,时时要问,只怕人委屈了他的心尖子!碍着如今一家子的富贵都系在玉娘身上,马氏再恨也只好装个不知道,如今看着与孟姨娘有六七分相似的翠楼已是十分不喜,更何况翠楼是横亘在齐瑱与月娘之间,叫他们夫妻不能和睦的罪魁祸首。

马氏原本是打算教训翠楼一回,灌她一剂药,将那个孽种打了也就完了,如今看着这张脸,不独想起来了前情后事,更以为谢逢春之所以不肯来发作这个狐狸精,就是为着这张肖似孟姨娘的脸,新仇旧恨凑在一处,哪里还忍得住,咬牙切齿地道:“好孩子,生得真是俊俏,你过来我瞧瞧。”翠楼听着从马氏牙缝中挤出的这几个字,身子都在抖,颤声道:“婢妾,婢妾不敢了。夫人您瞧在老爷的份上,绕过婢妾罢。婢妾日后改了就是。”

翠楼一面儿哀求,一面扑簌簌地落泪,身子也微微发抖,模样儿十分楚楚。这副模样叫旁人看着也就罢了,偏在马氏眼中便与孟姨娘重合在一块儿,钢针一般刺眼,愈发地不能忍,便对洪妈妈瞧了眼。洪妈妈在马氏七八岁上就到了她身边,如果不知马氏心情,便与带了来的仆妇道:“夫人慈悲要与翠姨娘说话,将她扶过来。”

从承恩候府跟过来的仆妇过去两个,一左一右地将翠楼拉住要往马氏面前拖。翠楼看着这个气势,便知道自家不知在哪里犯了这位承恩候夫人的忌讳,这一过去绝难讨好,必要遭难,顿时挣扎起来,又苦苦哀求道:“夫人饶了婢妾罢。若是婢妾哪里做差了,您与婢妾说,婢妾日后定然改过。”只她虽是忘却了前尘往事,可身子却是副娇滴滴的,如今又有身孕,哪里挣得动,不过略挣扎几下就叫仆妇们拖到了马氏面前。

马氏弯下腰,用两个手指捏着翠楼的下颚将她脸抬了起来,另一只手在翠楼脸上拍了拍,轻声道:“你这张脸惹了我。”说了手一扬,一掌打在翠楼左脸上,翠楼还没来得及出声,右脸上已着了一掌,因她叫仆妇们押着,躲也无处躲,不过几息,脸上已着了四五掌。

翠楼自到了齐瑱身边,齐瑱也买了两个丫头来服侍,因翠楼待人十分和气,这俩丫头虽没来多久倒也忠心,看着承恩候夫人打翠姨娘,双双扑过来,一个将翠楼的头脸抱在怀里拿身子去挡,一个给马氏磕头:“夫人,您打奴婢吧,姨娘有身子打不得。”

不想这句话戳正了马氏心中的恨意,指着那丫头道:“打的就是她的肚子!我今儿把她这胎打下来,再去问问你们的老太爷老太太,大老婆还没生呢,小老婆倒要先生了,这是哪家的规矩?”说了就命丫头们将护着翠楼的丫头扯开,“把药给她灌下去!”

翠楼原以为马氏发作顿也就完了,不想竟是要堕她的胎。她自知出身不好,所依仗的无非是齐瑱的喜欢,若是落了胎,日后如何便难说,故此死命往抱着她的丫头怀里钻,那丫头倒也是个好的,拼着身上受了许多拳脚,一样抱着不肯撒手,又急着嚷:“翠姨娘出了事,老爷回来了,看放得过你们哪个!”

这丫头的话是对着齐家的丫头仆妇们说的,情急之下说得仿佛是拿齐瑱威胁马氏一般。马氏原就厌恶翠楼,听了这句更是火上浇油,竟是站了起来要亲自动手去撕扯。还是洪妈妈知道些轻重,丫头仆妇们打了也就打了,倒是马氏还能推一句:“下人们忠心。”可她要亲自动手,失了她承恩候夫人身份不说,更是直接与齐瑱的父母破了脸,当时便拦了,劝道:“夫人,丫头说错了话,您叫人教训就是了,何必亲自动手,倒抬举了她们。”

马氏听了这句才罢了,又在椅子上坐了,拍着扶手道:“你们没吃饭吗?!用些力气,她们不是豆腐做的,扯不坏。”洪妈妈也道:“夫人的话你们听着没有?还不用些力气!”又看着齐家的仆妇们上来相帮翠楼,便冷笑道:“你们也明白些,她不过是个姨娘,你们正头的太太可是我们承恩候府嫡出的二姑娘!好不好的,卖了你们还是使得的。”

齐家在京中原就人少,再叫洪妈妈这一番威吓,仆妇们果然踟蹰不前起来。翠楼与两个丫头都是纤纤弱质,如何经得起撕扯,片刻就叫拉开了,那俩丫头身上着了不少拳脚不说,形容惨淡不说,翠楼也是两颊赤涨,不复才露面时美貌,马氏冷冷看了几眼,露出一丝冷笑来:“请翠姨娘用药!”

洪妈妈正要吩咐下去,就听着有人喝道:“且慢!”就看着冯氏与梁氏妯娌两个相携着从门外进来,说话的正是冯氏。马氏见是冯氏,丝毫也不怕,与洪妈妈道:“不用理大少奶奶。”

冯氏虽知马氏是个混的,也不知马氏能混成这般,梁氏更是没见过马氏这般的人物,一时倒也楞了。洪妈妈看着两个少奶奶都不出声了,正要动手,还是梁氏反应得快,先将翠楼护在身后,沉了脸与洪妈妈道:“夫人来这里,侯爷知道吗?莫非洪妈妈就不怕侯爷生气?”洪妈妈也知谢逢春性子,听着这句话,果然就站住了,情不自禁地回头看马氏,要讨个主意。

马氏虽然待冯氏挑剔,可知道梁氏出身高,又有谢怀德在中间周旋,故此待梁氏倒是一直和和气气,不想今日叫冯氏喝止也就罢了,梁氏说出的话更似刀子一般,气得拍着腿道:“有我呢!你们怕什么!?”

仆妇们待要向前,却碍着二少奶奶将那姨娘护在身边,她们哪里敢上前拉扯二少奶奶,一时也就僵住了。

要说冯氏与梁氏两个如何会过来?却是马氏带了丫鬟仆妇们气冲冲地出了承恩候府,车马上的管事知道马氏去向怕出事,进来回了冯氏的陪嫁丫头,如今的管事媳妇候氏知道,候氏听了,忙进来回冯氏。冯氏与梁青容妯娌两个都是精明聪明人,都有心结交,是以相处融洽,常在一块儿说话。候氏进来禀告时,梁氏正在冯氏处,妯娌两个听着就知道不好。

虽说在嫡妻未生育之前先有庶子庶女说出去要叫人指摘,可岳母打上门去堕掉妾腹中的孩子,更叫人笑话,连着这家女孩子的名声都要受累,左右谢家已没婚龄的女孩子,倒还不是很要紧。

可这打上门去发落齐家的妾室,这分明是不将齐家看在眼中,若是真叫马氏得手,这先不说齐瑱与月娘夫妇两个绝难再和睦,便是谢家与齐家,只怕也要结仇。齐瑱为人精明,玉娘在宫中辛苦,这样的人才正是要拉拢的,何必为着一个贱妾逼得齐瑱与自家反目?

冯氏与梁氏妯娌两个商议了一回,两个一面遣人将谢显荣谢怀德兄弟俩个叫回来,一面命备轿赶往齐家,只望着还来得及阻止马氏。待赶到齐家,正看着马氏命人要给那翠姨娘灌药,冯氏与梁氏妯娌两个松了一口气,冯氏忙出声阻止,梁氏过去抢先将翠楼护住,又将洪妈妈喝住,直将马氏气得脸上赤红,待要过来亲自动手,又叫梁氏问道:“母亲是觉着娘娘在宫中日子太好过了吗?”

马氏再胡闹,可有一点是明白的,她如今走到哪里都是靠着昭贤妃的体面,是以一听着要连累昭贤妃,果然就顿了顿。这时,谢显荣兄弟与齐瑱也先后赶了回来。

☆、第199章 惹事

冯氏与翠楼相处过,明白翠楼为人虽有些小心机,却是个懂进退分寸的,只看从前她避着谢显荣走就知道她并不是个有野心的,是以并不厌翠楼,又看翠楼今日模样十分可怜,便也有些怜悯,这时见马氏叫梁氏两句话吓住了,先过来安慰了翠楼两句,又问翠楼身上如何。

翠楼见着冯氏也有些安心,满脸是泪地扯着冯氏的袖子道:“劳谢夫人关爱,婢妾无事。”冯氏道:“你有身子大意不得,等你们老爷回来叫他给你请个大夫来。”说了便叫丫头将翠楼扶下去。

冯氏这里与翠楼说话,梁氏走过来劝马氏道:“母亲如何听人挑唆?一个姨娘值得什么?莫说妹夫日后封妻荫子总是妹妹的,便是叫那翠姨娘生下儿子,难不成还敢不认妹妹这个嫡母?何况还有娘娘在,妹夫便是看在娘娘的面儿上,也要供着妹妹的,母亲细想想,可是这理?”一面说着一面探手来扶马氏。

马氏发作翠楼时叫冯氏与梁氏打断,又扯着玉娘说话,这回才过神来,一边是对齐瑱与翠楼余怒未消,一边是觉得自家两个媳妇都帮着外人,失了她的颜面,更加恼怒,当时便将梁氏的手一推,沉了脸道:“你们两个少奶奶,金尊玉贵的人,赶了来替个贱妾撑腰,真是好大的体统!”

梁氏做了马氏这些日子媳妇,也摸着些马氏的性子,知道她颇为任性,只要有一分理便再不肯让人的,自己与冯氏这般赶来,到底有些失措,也不强辩,只笑道:“是,媳妇们错了。母亲回去教训便是。”

梁氏出身高贵,外祖母是曾大长公主、舅公是临安候、父亲是兵部尚书,又是圣上赐婚,来头如此之大,马氏哪里敢拿捏她,连晨昏定省都能免则免了,本就勉强忍耐。这时梁氏偏帮了外人不说,还来与她说什么回去再领教训,马氏从前压在心底的不痛快都翻了起来,就将梁氏的手再推了开去,冷冷道:“你这样知礼,我哪里能教训你!”梁氏毫不在意,含笑道:“那是母亲疼惜媳妇。”马氏吃梁氏这一堵,正要发作,冯氏这时也走了过来,却先对洪妈妈道:“还不去瞧瞧,夫人的轿子可准备好没有。”

马氏看着冯氏也做反,哪能不怒,正要说话,就听着门外脚步匆匆,一前一后进来两个少年官儿,前头那个,虽是面目俊秀举止翩翩,可满脸都是焦急之色,正是齐瑱;后跟的那位便是谢怀德了。马氏若是平和些,受了齐瑱的礼,再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左右翠楼没吃大苦头,这事儿也就这样过了,偏马氏依旧自居岳母身份,见了齐瑱,便冷声道:“罢了,你这是赶着回来为你心上人做主,我如何敢受你的礼!”

齐瑱叫马氏这一句刺得满脸通红,到底也知道此事他多少有些理亏,强忍道:“小婿不敢。”马氏冷笑道:“你怎么不敢?将月娘扔在老家,把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贱人捧得副奶奶一般,你还有什么不敢的!”齐瑱心上挂念翠楼的身子,满心要进去瞧瞧,马氏还在这里歪缠,又满口喊着翠楼是贱人,齐瑱哪有不恼的,当时便道:“岳母请宽坐,容小婿进去瞧一瞧再出来侍奉。”又嚷道:“怎么不给侯夫人上茶?”喊得这句,竟就将马氏抛在那里,转身进去了。

马氏原想拿着岳母的威势压服齐瑱,哪怕不能叫他堕了那小贱人腹中的孽种,也要叫他心怀愧疚,顶好借此契机将月娘接上京来。不想齐瑱竟是当场拂袖而去,马氏又气又羞又恨,转脸看向谢怀德,正要谢怀德与她出头说话,就听着谢怀德与退在一边的冯氏道:“嫂子,劳您过去瞧一瞧母亲的轿子可备好了。”冯氏素知若是家中有人能按住马氏,除着谢怀德再没第二个,答应了一声就走了出去。

谢怀德看着冯氏出去,这才与马氏道:“母亲累了回家罢。”马氏张口结舌地看着谢怀德冷淡的模样,由着谢怀德将她扶起来,送出齐家的大门塞进轿子。待得轿帘落下来,马氏才醒过神来就要哭闹,谢怀德已道:“母亲若是要儿子丢官,尽管哭。”这话一说,便将马氏吓得收了声,到底心中委屈,一路上不住地抽噎。又觉着从前一直乖巧懂事孝顺的谢怀德如今变了一个人一般,定然是娶的媳妇儿梁氏不贤不孝的缘故!便将一腔怨恨都算在了梁氏身上,无如想想梁氏来历,拿捏了她就是得罪了临安候与圣上,马氏也只得将这口气忍下。

马氏转念一想,却是梁氏不好拿捏,冯氏却是没甚来历的,便预备着将一口气都出在冯氏身上,不想自家却是先叫人发作了。

却是谢逢春也得着马氏去了女婿家闹事的信,当时便砸了个粉彩茶盏,正要叫长史出门将夫人请回来,便听着两个儿媳妇已赶了过去,这才松了口气,这时看着马氏进得房门便冷笑道:“夫人今日好大威风。”

马氏见着谢逢春便想起翠楼与孟姨娘相像的事来,冷笑道:“我哪里来的威风,倒是你那儿媳妇才是好大威风!”她这话才出了口,冯氏已在马氏跟前跪了:“媳妇不敢。”冯氏一跪,一旁身为次子媳妇的梁氏也一块儿跪倒。马氏叫两个媳妇这一跪原本想好的说辞便噎住了,顿了顿才道:“你们不敢还能支使我的人,你们若是敢,可不是连我的主也要做了?!”

谢逢春看着马氏还不知错,先将她指了指,再与两个儿媳妇道:“你们先回去。”冯氏与梁氏答应一声,站起身来与马氏福了福,齐齐退了出去。

马氏看着谢逢春不叫儿媳妇听她教训,一抬手将几上的茶盏拂落在地,冷笑道:“我知道你的心病!不过是看那小贱人生得似你的心尖子,所以你心疼她。不许我与她计较?可是这样?!早知如此,你如何不自己纳了她?白白将这么个娇嫩的小美人让与人去,我也替你心疼可惜!”

马氏的话音未落脸上已着了一掌,却是谢逢春听这话十分不像。旁的也就罢了,翠楼即像孟姨娘,那与玉娘多少也有几分相像,莫说他纳了这么一个小星,只消他动过这个念头,,一家子只怕都要去死上一死,当时便出了手。

马氏与谢逢春成婚这些年虽多有龌蹉,可动手也少,何况这回马氏自觉十分占理,叫谢逢春打了这一掌,怎么甘心,跺了跺脚道:“我在哪里说错了?为着个外道的狐狸精你竟打我!我今日叫你白打了,我也不活了!”一面叫一面往谢逢春怀里撞。事出仓促,一旁的谢怀德阻止不及,马氏已一头撞进了谢逢春怀中,头上钗环纷纷坠地。

谢逢春也是叫酒色虚淘了身子的,叫马氏一撞便站不住脚,顿时向后倒退了几步,还是谢怀德扶了才将将站住身子。马氏得了这回手,还要再撕扯谢逢春衣裳,叫谢怀德抱住了,马氏嚷道:“你也要帮着你爹欺负我吗?”

谢逢春怒急,一面整理衣裳,又指着马氏道:“你还以为你有理吗?月娘会落在今日这个境地,都是你的过错,你竟有脸来与我来装个慈母样?!若不是你一味纵着月娘,纵得她那样不知进退分寸,惹得婆婆不喜,丈夫不爱,月娘如何会有今日?!你女儿即不肯叫人进房,难不成你还要人家绝后?!亏你也有脸去闹!若我是你,早自己一根绳子吊死了!”

马氏叫谢逢春暴风骤雨般地一顿儿骂,先是楞了神,待得看着谢逢春要走出去,这才回过神来,正要赶上去与谢逢春纠缠,便听着谢逢春与谢怀德道:“你母亲感染了风寒,要静养,别叫你母亲出去走动,也别叫人叫她。”竟是将马氏禁足了。

马氏只觉她从前最疼爱谢怀德这个儿子,如今自然该是谢怀德回报她,不想谢怀德却是叹了口气,轻声道:“母亲请想一想,您这回若是得了手,这是齐瑱头一个孩子,他岂有不伤心的?您是他岳母,他自然不能将您如何,可二妹妹呢?”

若是叫马氏得了手,依着齐瑱那性子只怕就要翻脸。齐瑱固然不能将马氏如何,可月娘是他的妻子,他若是打算报复在月娘身上,月娘岂不是一世受苦?这还是好的,若是齐瑱左性发了,反投到对家去,将翠楼与玉娘相似的话漏一漏,那时才是悔之无及!只后面的话不好与马氏直说罢了。

谢怀德这一番话说得马氏怔得一怔,将拉扯谢怀德的手松了开来,眼睁睁地看着谢怀德出去,又看着房门慢慢地阖上,一时竟有众叛亲离之感,这才觉得后悔起来。

要说马氏这一场闹也未出什么大事儿,可因她是盛宠不衰的昭贤妃之母,昭贤妃在宫中擅宠将乾元帝把持得牢牢的,除了她之外,上至李皇后高贵妃下至各御女宝林才人等都捱不着乾元帝的边,虽无其他过犯,到底也叫那些御史们瞧着不入眼。只玉娘行事谨慎安分,对头们与御史抓不住她的把柄,好容易看着马氏犯了这样的错,怎么肯轻易放过。

次日乾元帝就接着上书,参劾马氏身为承恩候夫人,青天白日地闹上女婿的家门,管起了女婿的房里事,这自然是仗着昭贤妃的势派,这等无理无礼狂妄,这是辜负了圣恩,连着承恩候也有个不能齐家,何颜忝居爵位的罪名。

☆、第200章 宣召

冯氏与梁氏两个二人昨夜叫各自的丈夫叮嘱了,务令今日进宫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如何处置的都告诉昭贤妃,好叫昭贤妃有个防备,是以宫门才开,冯氏便递贴求见。

如今未央宫中事务都握在昭贤妃手上,看着昭贤妃娘家嫂子一早求见,内侍们哪有不上心的?赶着送到合欢殿来,玉娘见如此之早,又是妯娌俩联袂而来,便知有事,当即宣见。

冯氏与梁氏妯娌两个进得合欢殿便下跪请罪,将昨日马氏那一番闹腾与玉娘回了,冯氏满面羞惭地道:“都是妾等无能,不能劝阻夫人。”梁氏亦道:“辜负娘娘信赖,妾等羞愧。”

玉娘虽早知翠楼其人,因想着月娘也不在京中,即无嫡妻,翠楼不过是齐瑱的妾室,只消齐瑱还想做官儿,便不会叫翠楼在外走动交际,倒也不大紧要。且齐瑱与月娘议婚时,玉娘还在家,也听谢怀德提过齐瑱其人,知道他虽年纪较谢怀德还小些,却是个有见识能掌事的,不会糊涂至宠妾灭妻的地步。不想齐瑱这头没出事,马氏却又闹腾起来。

说来玉娘还是阿嫮时,叫沈如兰养得娇惯,性子刚烈跋扈,凡事不肯让人,自遭沈家倾覆之后,性子看似沉稳了下来,可从前养成的性子哪是这么容易就改了的,且乾元帝也肯纵着她,是以本性上依旧是那个阿嫮。这时听着马氏竟把京都当做了阳谷城,谢家这许多人竟看不住她,就有些恼。

冯氏与梁氏两个都是善看颜色的,见玉娘虽是脸色如常,眉间却是飞快地一蹙,横波目中掠过些不耐,就知道玉娘不喜欢,妯娌两个对视了眼,将头低得抵在了地毯上。

玉娘含着怒气将冯氏梁氏两个看过,冯氏身上有三品诰命,进宫请安回事也不出奇,可梁氏母家虽有些身份,而她的丈夫谢怀德如今不过是个庶吉士,梁氏身上尚无诰命,除着婚后第二日进宫谢恩之外,再没进过宫门,这回竟随着冯氏一块儿进宫,多半儿有话要回。玉娘忍了忍怒气,转向梁氏道: “可是二哥哥有什么话要说。”

梁氏为人虽镇定,可听着玉娘这句,也不由得惊讶,不禁抬头瞧了眼玉娘,心下暗服:“片刻之间就能断明情势,可见这位昭贤妃之聪慧明敏,怪道她能将圣上牢牢握在手上。”当下愈发恭敬地道:“今日妾随谢淑人给娘娘请安前拙夫千叮万嘱,务请娘娘放心。那齐翰林是个明白事理的人。”

原是昨日谢怀德将马氏掇回承恩候府之后,立时往书房去,谢显荣谢逢春父子三个关门商议了回。

谢怀德与齐瑱素有同窗之谊,虽因月娘一事疏远冷淡了些,到底还有些交情,便由谢怀德亲去与齐瑱赔个情,只消翠楼无大碍,只消齐伯年不想换个儿媳妇,齐瑱再不喜欢月娘也不会休妻。即不会休妻那与谢家也不会真扯破脸,倒是没大碍,只是马氏这里有些不妥。

从前的马氏虽有些跋扈,不肯顺从谢逢春是有的,两个儿子的话她还是肯听的,尤其是谢怀德,从前他说上一句,比人说上十句都有用。可昨儿竟是连他的话也不大中用了,只怕是叫人吹捧得以为自家是皇亲国戚了。旁的也就罢了,京中多的是官员贵胄,便是亲王郡王公主郡主也不少,若是再由着马氏性子来,今日是得罪女婿,明儿不知道就要得罪了哪个不能得罪的宗室,万一连累了宫里的玉娘,到时才是悔之无及。

依着谢逢春的本心是要将马氏送回老家去,也免得在京中惹祸。还是谢显荣与谢怀德两个将谢逢春劝住了,只说是以马氏如今的性子,若是将她送回去,到时天高地远的,少了人管束劝导,再叫人一奉承唆使,还不晓得会闯出什么祸来。倒不如就放在眼前,还好看顾。

父子三个商议定了,谢怀德赶往齐瑱处,不敢说郎舅情分,只借着同窗之谊来赔罪。好在翠楼虽受了一番惊吓恐惧,倒是没甚大碍,都不需卧床养胎,谢怀德再赔了一回罪,又将马氏的爱女之心剖白了番。齐瑱虽恼怒马氏,叫谢怀德这一番呈情说得不好意思,又自知有些愧对月娘,便也肯退让,却说了若是马氏再仗着岳母身份来胡搅,便怪不得他这个女婿云云。谢怀德也知这回是马氏过了,满口诺诺,允了马氏日后再不管齐瑱与月娘的事,这才将此事揭过。

而这里的一番交涉中的细节,谢怀德亲自交代了与梁氏。原本梁氏要转述与冯氏听,又怕转述中遗漏了甚,或者昭贤妃有什么话要交代,冯氏说与谢怀德也不便,索性就由冯氏带着梁氏进宫。这时听着玉娘问话,梁氏便膝行几步向前,行到玉娘面前,低声将事与玉娘说毕这才退回来,依旧在原地跪好。

玉娘这才道:“此事与你们无涉,婆母要做什么,哪是儿媳妇能拦得住的。起来罢,赐坐。”冯氏与梁氏两个谢过玉娘站起身来,一旁的宫女搬过两只锦凳来,冯氏梁氏正要坐下,就看着金盛从外脚步匆匆地进来:“娘娘,椒房殿的黄女官过来了。”

玉娘听着黄女官过来,,知道那是李皇后知道了外头的事,寻机发难,不由得眉间一松:“宣。”金盛喏了声,退出去传召黄女官。

少刻黄女官走了进来,脸上含些笑与玉娘行礼。玉娘不待她蹲下身已道:“免。”黄女官也就站直身,脸上笑得愈发谦卑,道是:“昭贤妃娘娘,殿下宣您这就过去。”玉娘点了点头,才要叫冯氏与梁氏回去,黄女官已道:“殿下还宣了谢淑人与谢太太。”

冯氏与梁氏两个听着皇后宣召,不由同时对玉娘看去,却见玉娘口角若有若无地含了些笑意:“殿下难得见外命妇,你们倒是有福。” 垂手立在一便的黄女官听着玉娘这话,脸上的笑淡了些,立时又恢复如常道:“娘娘说的是。”玉娘又道:“请黄女官稍候,容我换身衣裳。”黄女官哪里敢说个不字,自然答应,好在玉娘衣裳也换得快,片刻就出来了。黄女官虽是四品女官,在玉娘面前也不敢以女官自居,亲自服侍着玉娘上了软舆。

又说玉娘往椒房殿自有软舆,可冯氏与梁氏却靠步行,虽都有大毛的大氅裹着,可脸却挡不住,一路走过去两张脸还是叫朔风吹得通红,再被椒房殿的地龙一蒸,脸上的妆都有些花了,也没处整理,只得随在玉娘身后拜见李皇后。

李皇后坐在宝座上,看着玉娘,冯氏梁氏三个款款地过来。打头的玉娘云鬟峨峨,延颈秀项,体态绰约,行止间翩若惊鸿,仿佛游龙,哪里有半分妃子该有的恭敬模样,倒像她才是这椒房殿的主人一般。

要说李皇后李媛其人也是贵女出身,从小儿的教导并不差,唯有一点,她母亲唐氏只以为以她们护国公的家世,无论嫁着哪个丈夫,都得容让李媛几分,是以教养得李媛颇为率性,虽心底不坏却是一点子算计也没有。若是真嫁与平常人家,哪怕一般是公侯人家,她捏着正妻身份,国公母家,丈夫便是不喜欢也不能将她如何,偏做了太子妃,皇后。做太子妃时,乾元帝上头还有永兴帝在,乾元帝虽不喜李媛也不得不装个夫妇和睦的模样出来。待得永兴帝山陵崩,乾元帝头上再无压制,肆意任性起来便苦了李媛。

李媛一无有皇帝支持,二又不曾生育,她下面的高贵妃却有宠有子,唐氏与李媛都觉得李媛的皇后位摇摇欲坠。唐氏这才建议李媛引进新人来与高贵妃分宠,于是有了那一回采选,玉娘便是借着这回采选进的宫。

可高贵妃得宠时,李媛虽不得乾元帝喜欢,乾元帝还不会一点情面也不给她留,初一十五的也往椒房殿来,宫务也放在皇后手上。自从乾元帝得着玉娘,连着高贵妃也靠后,何况李皇后,只消玉娘露出一丝委屈来,在乾元帝眼中不分青红皂白都是李皇后的错。

这些年来李皇后真可说是动辄得咎,好容易才养着的皇五子景宁也叫玉娘抢了去不说,连宫务也把着不放,李皇后也可算是忍无可忍,好容易看着昭贤妃的母家出了事儿,李皇后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又探听着玉娘见了家人,索性将冯氏与梁氏一块儿召了过来。

这是看着玉娘口称妾在眼前跪倒,李皇后口角一翘,向前倾了倾声道:“贤妃说什么?我怎么听不着?”

玉娘那般机敏,在李皇后宣她与冯氏梁氏同来椒房殿时便知是为什么。这也是她向乾元帝进言将李皇后放出来时期望的,玉娘不怕李皇后生事,只怕李皇后安分了,是以李皇后今日宣召,真可说是正中下怀,看着李皇后这样故作姿态,故意缓缓地道:“妾、合欢殿昭贤妃谢氏参见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要是阿幂说,阿幂码字时睡着了,你们会笑阿幂吗?

☆、第201章 贱人

李皇后俯视了会玉娘,又将眼光朝着玉娘身后的冯氏梁氏看了看,转向梁氏道:“这位想是兵部之女了?从前宫宴时,你随着临安候夫人进宫过。”听着这话,梁氏不禁惊愕地抬了抬头:她是兵部尚书之女不差,临安候是她舅公也不差,可如今她已是谢怀德的妻子,以李皇后的身份教养见识如何不知女子出嫁从夫的道理?如今李皇后只提她母家而不说夫家,分明是瞧不上谢家,而谢家是昭贤妃的母家,想是李皇后借着她来削昭贤妃的脸面。

梁氏想在这里也就明白了,她身为谢家妇自要回护谢家,便回道:“妾谢梁氏见过殿下。”李皇后就等着梁氏这话,当时便冷笑道:“原来你已是谢家妇了,我这里不见你进宫谢恩,还以为你不曾嫁。”

原是谢怀德与梁氏这门亲事,是乾元帝为着给玉娘做脸,请平安大长公主保媒又亲自下旨赐婚方才做成,故此谢怀德与梁氏成婚的次日依例进宫谢恩,李皇后是乾元帝的元后,梁氏也该先来与李皇后谢恩,再去给昭贤妃请安,当时因李皇后叫乾元帝禁在椒房殿“养病”,这事儿竟就“疏忽”了,叫李皇后捉着错漏,选在这时发作。

说来梁氏当时也有些疑惑,如何不去给李皇后请安,便是她病着,在椒房殿外磕个头也算是守了规矩,不想冯氏不说,便是昭贤妃也不提。梁氏当时新嫁,又不知玉娘脾气如何敢提。这会子听着李皇后发难,到底不敢叫昭贤妃担了干系去,正要请罪,就听着昭贤妃缓声缓气地道:“殿下当日病着,圣上关爱殿下,阖宫上下大事小事都不许打扰殿下静养,是以妾才不叫他们打扰殿下。殿下即怪,妾不敢辩,甘愿领过,请殿下恕罪。”

这话中的轻慢嘲讽,只消是个晓得些帝后相处内情的都能听出来,何况是李皇后本人,叫玉娘这一段话刺得手上都微微发抖起来。一旁的梁氏也没想着昭贤妃能抢在她前揽下过失,更没想着,这过失竟是这般“认”的。这哪里是认错,这是只怕皇后不发作。

李皇后忍了几息才没将手旁的茶盏朝着玉娘扔下去,咬着牙道:“贤妃即这样懂规矩,如何不知约束家人?即便是承恩候夫人是令堂,可你如今是昭贤妃,与承恩候夫人早君臣有份。承恩候夫人的规矩体统,昭贤妃该好好教导教导了。她那般肆意妄为,你就不怕人说一句‘昭贤妃好势派’吗?”

李皇后虽是直性子,论起心机手段来远不是玉娘对手,可到底也是世家贵女,真捉着了错漏,也能端正起规矩来说话。不想她遇着的是玉娘,再不会和她辩驳这些,反问道:“妾不明妾母亲何事肆意妄为,还请殿下示下。”李皇后冷笑道:“贤妃的两位嫂子没与贤妃说吗?”

玉娘抬头对着李皇后一笑,她的一双眼生得清粼粼,不笑时带几分清丽,一笑之下双眼之中仿佛汪足了水,媚不可言,叫李皇后看着就是个火上浇油,还不待李皇后说话,玉娘已道:“此乃妾家事。妾也是妾的两位嫂子进宫请罪才知道的,殿下又是从何得知?殿下即知体统规矩,岂不闻‘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莫非殿下的规矩是只对着妾等的?”

这话说得颇为咄咄逼人,李皇后哪里经得住玉娘这一激再激,顾不得左右拦阻,抓起手边的茶盏朝着玉娘就掷了下来。这一回她叫玉娘气得狠了,扔的时候竟是对准了玉娘的头脸。玉娘早就预备着李皇后发作,看她将茶盏扔下来,将身子一侧,让过了头脸位置,故意叫茶盏砸中肩头,顺势往地上一歪,含泪道:“妾冒犯殿下使殿下震怒,是妾的不是,便是请宫正司也使得,还请殿下保重凤体,万勿亲自动手,若是闪失着了,妾更有罪了。”

椒房殿的宫人太监们看着不好立时围了上来,将李皇后围在当中,看着是劝阻实则是不叫李皇后再对昭贤妃动手。李皇后正是盛怒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劝,不住地扬声怒骂,只是她幼受庭训,便是发作,来来回回也不过是“狐媚子,贱人”几句。

椒房殿的内侍总管俞永福看李皇后不肯罢休,只得亲自过来,道:“奴婢冒犯了。”将玉娘扶起,轻声哀求道,“娘娘回去罢。”玉娘瞥了俞永福眼,颦了黛眉道:“惹得殿下动怒已是妾的不是,不得殿下吩咐,妾如何敢走?。”俞永福情知昭贤妃是在等乾元帝过来,却也无可奈何,知道李皇后今日怕是又叫这位娇滴滴的昭贤妃算计了。想在这里。俞永福不禁又对昭贤妃看了眼,见她清丽娇柔,犹如春日梨花一般,昭贤妃今日穿的是件樱粉色云锦绣四时花卉长袄,肩头叫茶盏砸中的那处,一片濡湿,十分地注目,心上长长地哀叹了声。

果然不过片刻就听着椒房殿外的小太监飞奔着进来传报,是乾元帝的銮驾正在行来,李皇后只好偃旗息鼓,与玉娘一块儿出去接驾。

乾元帝是接着昌盛报信,说是皇后忽然将贤妃宣召了过去,不独召了贤妃,连着贤妃两个嫂子一块儿喊了去。要说乾元帝,本性实在也是聪明的,见微知著,一听这话就知这是李皇后老毛病发了,抓着个“把柄”就要为难玉娘。在乾元帝看来,玉娘生得美丽可爱,为人温和谦逊,行事温柔体贴,且入宫这几年,莫说是与人争执了,便是高声说话也没有,这样一个可人儿疼她都来不及,哪里能容忍玉娘叫人欺负了去。

何况今日在朝堂上为着承恩候夫人马氏为着她另一个女儿出头,与她女婿闹了场这等小事,就有御史扯着玉娘说话,指玉娘不能约束家人。乾元帝为人颇为任性护短,他即心爱玉娘,就容不得人说玉娘半个不字,可御史风闻言事之责,又不好治罪他们,本就窝了火,再听着李皇后将玉娘喊了去,两处不痛快便合成了一处,当时便命摆驾椒房殿。

到得椒房殿前,乾元帝看着皇后在前,玉娘在后都跪在那里接驾。下得肩舆从皇后身边走过,到玉娘跟前,双手将玉娘扶起,正要说话,就看着玉娘肩头一滩水渍,脸上就沉了,指着玉娘肩头道:“这是什么?”

玉娘当时拼着吃李皇后一记,便是算准乾元帝会动怒,听着乾元帝这话,脸上适时地露了些迟疑惊惧来,将李皇后瞥了眼,却不说话。有着玉娘这一记眼色已足够了,乾元帝当即指着椒房殿一个宫人道:“你来说!”话音未落,就觉着袖子一动,却是玉娘将他袖子扯着,眼中将坠未坠地含了泪道:“是妾冲撞了殿下,才惹得殿下发怒的。”乾元帝反手将玉娘的手一握,只觉着掌中玉手冰冷,还在不住地微微颤抖,可见是吓得厉害了,心上疼痛,不由自主地将玉娘的手握紧了。

李皇后将乾元帝与玉娘的情状看在眼中,又气又愧又羞又恨,也不乾元帝叫起,自家站起身来,微昂着头道:“圣上何必多问?是我砸的她。您也听着了,她可是自己承认冲撞了我,我身为皇后,砸她一个贤妃又能如何?”

乾元帝叫李皇后这话气得直欲上去将她踹倒,手上却叫玉娘拖着不忍挣开,只得把手点了点李皇后道:“好,你很好!”言毕,握着玉娘的手转身便走,携着玉娘坐上銮驾,玉娘来时坐的那顶肩舆便空了下来,一前一后地回合欢殿去了。

冯氏与梁氏两个在旁瞧了这等情景,冯氏也就罢了,她是早知道乾元帝爱重自家小姑子,可梁氏虽有耳闻,却是头一回亲眼目睹,看着昭贤妃对上李皇后时,虽是一副娇怯有理的姿态,可说的话句句带刺,分明是故意激得李皇后动怒,虽知道昭贤妃有乾元帝为依仗,却不想哪怕昭贤妃说了她有过失,乾元帝依旧是一副李皇后委屈欺负了昭贤妃的模样,偏爱至此,几乎叫梁青容目瞪口呆。若非昭贤妃是她嫡亲小姑子,一家子一荣俱荣,以梁氏青容的教养只怕也要说一句“妖妃”“奸妃”。

梁氏青容却不知玉娘今日故意挑得李皇后冲冲大怒,一是要叫乾元帝更加地不喜李皇后,二则是要叫梁氏亲眼看见乾元帝对她的偏爱。梁青容身后是兵部尚书梁丑奴,是与梁丑奴交好的大臣权贵;与是临安候金奋韬,是与金奋韬交好的宗室。玉娘并不指望这些人只看着乾元帝宠爱她就站在她这边,只要叫他们心上有些顾忌考量便好。

而果如玉娘所料,冯氏与梁氏两个出宫返家之后,梁氏第二日就寻了个借口回了娘家,将亲眼目睹的这一幕告诉了梁丑奴,梁丑奴过得两日又往临安候去了,这是后话,说过不提。

只说乾元帝携着玉娘回到合欢殿,将玉娘抱进寝宫,屏退了左右,要亲自动手检看玉娘伤势,玉娘做出委屈害羞的模样躲了两回,便由着乾元帝半强着解开她衣襟查看。

玉娘容貌生得秀丽单柔,惹人怜爱不说,一身肌肤更是洁白莹润,便是极品的羊脂美玉也不如,周身没有一丝瑕疵,乾元帝素日最爱,牀第欢好之间常以“玉人”呼之。又因玉娘肌肤柔嫩,大力些便要泛红,连着乾元帝自己都不忍加力,今日在玉娘的肩头却有鸡卵大一块青紫,在周边白如积雪的肌肤衬托下格外醒目,看在乾元帝眼中十分惊痛,恨不能是伤在自己身上,手伸了两回,终究没忍心碰上去,咬牙道:“李氏这个贱人这般心狠手辣,朕要废了她!”

玉娘今日这番做派,也是在叫李皇后宣她过去时临机变化的,虽不知梁氏青容那里如何,看着乾元帝这样激怒,知道至少成了一半了。便一手拢住衣襟,一手将乾元帝的手握着,靠向乾元帝怀抱,轻声道:“有圣上这样关爱,妾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第202章 陷阱

玉娘叫李皇后的茶盏掷伤了肩,这位置自不好宣御医,叫的是医女。在医女替玉娘查看擦药时,乾元帝走到外殿,叫了金盛、珊瑚、辛夷等人过来,将今日的事细问了回。待听着金盛回说玉娘两个嫂子才将马氏犯的事回了,昭贤妃还不及说什么,李皇后就遣人来宣昭贤妃,还特特将冯氏与梁氏一块儿叫了过去,乾元帝就是一声冷笑,转向昌盛道:“宣赵腾,与朕查。”

玉娘要冯氏说了才知道,乾元帝也是御史参了马氏,那久禁深宫的李媛又是从哪里知道?

要说是合欢殿,冯氏与梁氏是在内殿回与玉娘的,当时在内殿服侍的四个,一个珊瑚一个秀云是合欢殿的掌事女官,只消不是蠢货就该明白出卖了玉娘,新主子那里也不能容下她们,自然不能做这等蠢事;余下的辛夷夜茴,却是乾元帝亲自给的,自是信得过。且这四个寸步未离她,是以消息自不是从合欢殿走漏的,那便是,有人将手伸到了他的身边。乾元帝知道以李媛的能为,怕是做不了这些,可她的父亲李源呢?

昌盛跟着乾元帝多少年,对着乾元帝的心思了然,知道乾元帝这是对护国公府起了疑心,低声称喏,弯腰退了出去。

又说玉娘算着如今是冬日,衣裳穿得厚,能端在手上喝的茶也不是十分烫,是以才敢受李皇后一砸。待得医女看过,果如玉娘所料并无大碍,只消抹些化瘀的药,几日便好。医女为玉娘上药,又留下药膏,仔细与宫女解说了如何用药,忌口食物,正要退出去看着乾元帝进来,复又下拜觐见,将昭贤妃伤势回了,乾元帝听着无碍这才放心,令医女退下,自己走在玉娘身边坐了,却在玉娘鼻子上一弹,道:“真是个笨孩子。”

玉娘按了自家鼻子对乾元帝斜睇了眼道:“妾哪里笨了。”乾元帝就道:“她今日是为着什么叫你过去的?”玉娘如何不知乾元帝为何这样问,口中却道:“殿下听着了妾母亲胡闹的事,将妾叫过去教训,要妾知道训导家人。”

乾元帝又问:“承恩候夫人的事你是如何知道的。”玉娘便飞快地瞟了眼乾元帝,粉面上略露羞涩道:“今儿是谢冯氏递帖子请见,妾就宣了进来。妾知道失了规矩,可是妾许久没见家人,还请圣上勿怪。”她一面儿说着一面用纤指扯着乾元帝袖子,娇怯怯的模样便是铁石心肠的人看着也不忍心怪她,何况是乾元帝。乾元帝素来以为玉娘单弱,今日是有心教她,冷笑道:“你要谢冯氏说了才知道,我是在朝上知道的,那她身在深宫是如何知道的?窥测帝踪,就是以此废了她,也是她该受的。”

在李皇后拿着马氏的事与玉娘发难时,玉娘便知道李皇后又着了道,这时听着玉娘听着乾元帝这话,十分配合地抬头瞧着乾元帝,水漾双眸里满是惊疑之色。乾元帝看着玉娘露出这个眼色来,才道:“你也莫怕,有我呢。”玉娘口角微微一动,脸上露出一丝笑颜来,乖顺地依入乾元帝怀中。

少刻,昌盛来报,说是赵腾已在宣政殿候驾,乾元帝便吩咐玉娘好生歇息,不许抱景琰等话,这才出去了。

玉娘看着乾元帝出去,脸上的浅笑便敛了。今日李皇后跳的这坑,怕是景和所挖。只不知他是用的什么手段将消息送到了李皇后跟前。只便是李皇后因此得罪被废,乾元帝也不会将陈淑妃立后,他这样,与他又有什么好处?与她又有什么坏处?

是了,这事看着是李媛窥伺帝踪,而以李媛的能为,哪能收买得了乾元帝身边的人?若她是乾元帝,多半会疑心到护国公那头去,方才昌盛来说,赵腾在宣政殿候驾,想来是乾元帝使赵腾去暗查李源。便是李源在乾元帝身边有人,以李源心胸能为,这个时候也多半儿蛰伏,是以赵腾未必能探查出什么来。李源与李媛父女都没问题,那哪里出了纰漏?以乾元帝的心思,就会回转头来再看,能看出什么来?

玉娘纤指不由自主地摸到了肩头,自家这回与皇后对峙,引得皇后出手,引得乾元帝大怒,那么她是明摆着得了好处去的那个。李媛叫人设了局,她得了好处去,那这局是谁设的?难不成还有人隐姓埋名地为了她昭贤妃,不遗余力地要将李皇后拉下后位来?说出去鬼也不能信!便是乾元帝不疑心是她动的手,李源也不能放她过去,外头那些风闻言事的御史也不会放了她过去。更为可虑的是,由此事为引子,叫乾元帝将从前种种再回想一回,只怕她立时要在乾元帝眼中成了蛇蝎女子。

可这事若是再往深处想一想,乾元帝对李媛父女的不喜根深蒂固,不能因这一事就翻转过来,而她这如日中天的昭贤妃又有了陷害的名头,还能去到哪里?便是一直以为她是个善人的乾元帝不将她憎恨也绝不能再跟如今一般抬举她,余下能得意的是谁?有着将要成年儿子的陈淑妃!

这回怕是上了景和的当了!玉娘想在这里,在内殿走了几回,才叫了声金盛,就看着蘅芜从外头进来,轻声回道:“娘娘,二殿下求见。”

玉娘听着这句,站定身子,垂眼想了想,道:“你去问问二皇子有什么事?”蘅芜听着玉娘声音仿佛带些冷意,不敢抬头,倒退了三步,匆匆走了出去。

景和身上的皇子常服袍角上绣着江水海牙纹,负手立在合欢殿外正抬头看着合欢殿上悬挂着的横匾,匾上合欢殿三个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听着蘅芜的脚步才转过脸来,不待蘅芜开口,先道:“可是昭母妃不肯见我?”蘅芜听着景和这一问,倒是松了口气,回道:“娘娘问殿下可有什么事。”

景和听着玉娘不肯见他,便知玉娘只怕已猜着了他在其中,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来,轻声道:“请转告昭母妃,母妃听着了今日昭母妃受的委屈,吩咐儿臣来给昭母妃请安。”

陈淑妃与昭贤妃面和心不合这在合欢殿可说是人人尽知,昭贤妃叫李皇后磨搓了,陈淑妃该喜欢才是,如何会忽然叫她将要成年的儿子来给昭贤妃请安?蘅芜心中十分疑虑,不禁瞥了眼景和,到底景和是皇子,不敢拦阻,依言进去禀告。

玉娘听着景和这几句话,将手按在桌上,口角却带了些笑道:“即是淑妃叫他来的,我若是不见,岂不是辜负了淑妃的一番心意?宣。”蘅芜答应了,脚步匆匆的出去,见着景和,蹲了蹲身道:“二殿下,娘娘请你进去。”

景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迈步进殿,就看着玉娘端端正正地坐在殿中的宝座上,髻挽流云,广袖垂地,眉目如画。仪态婉然。景和的眼光在玉娘脸上看过之后,不由自主地在玉娘的双肩来回看了看,不知叫李皇后砸了下的是哪个肩膀?

却是昨日景和听着马氏闹的那一场之后,便设下今日这局,算准了李皇后是个冲动的,拿着玉娘把柄哪有不发作的,故意将消息送到了李皇后处。果然李皇后入毂,宣玉娘过去发作。

景和来在玉娘身前,翩翩下拜:“儿臣见过昭母妃。祝昭母妃安康。”玉娘搁在扶手上的手微微一顿,浅笑道:“免礼,赐坐。”看着景和在一边坐下,微笑道:“不过是小事,倒叫淑妃操心,还劳动了二皇子,叫我怎么好意思呢?”景和含笑道:“昭母妃待我们母子素来关切,尤其是儿臣,昭母妃更是多加关照,做人哪有不饮水思源的呢?”

玉娘将身子靠向椅背,微微侧首看着景和,轻声道:“你回去与淑妃说,劳她费心,我很好。”玉娘与景和两个彼此言来语去地打了回机锋,景和看着玉娘丢了先手依旧丝毫不乱的模样,脸上笑得愈发地温和,在玉娘脸上看了看:“是,儿臣定然将此话带与母妃。至于儿臣,好叫昭母妃知道,儿臣待昭母妃也是一片孝心,从无更改。”

玉娘听在这里,不由地将身子坐直了,也将景和打量了回,只看着景和若说从前还有些男生女相,今日再看已褪去了青涩,是个少年模样,眼角眉梢带的笃定的笑意仿佛是猎人瞧着落入陷阱的猎物一般。

景和话中的意思再明白没有,他从前说过与玉娘合力,由玉娘替他谋夺太子位,他推玉娘上后座,这话到了今日还是这样。看着景和这幅模样,玉娘掩在广袖中的双手,缓缓握成了拳,脸上却笑道:“二殿下的孝心,我尽知了。淑妃那里二殿下更要孝顺些才好。”

景和听见玉娘这话有松口的意思,只是碍着陈淑妃,这也难怪,陈淑妃是他亲母,他空口白牙地说一句,也怨不得她不能信,只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她信不信了。是以景和眉间一松,笑得愈发地潋滟。

☆、第203章 逼迫

景和之所以要铺排下今日这局,一是他素来自为多智多计,屡屡被玉娘破局哪有不介怀的,譬如前回他好好的一个局面,叫玉娘以陈女官之死与将景淳接出掖庭给破了,以至于一点子好处也没沾着。虽说除了景明,可景明那般任性天真的一个孩子,从来也不在景和眼中,倒是他安排在景明身边两个线人折了进去有些可惜。

更叫景和难耐的是,玉娘竟当着他的面儿赌他不敢在乾元帝跟前将她的真面目揭露,玉娘说那话时,秋波流转,眉眼生动,种种娇媚之态,仿佛是只成了精的狐狸,一想起玉娘那得意的模样,景和连着牙根都有些痒。

而后玉娘与高贵妃的几回来往,景和看在眼中。景和自诩是个聪明人,顿时悟了玉娘图谋。原来玉娘之所以对景明见死不救,事后又救景淳出来,不是要与他作对,而是等着高贵妃母子与他母子结下死仇,从而不得不做她的手中刀。

待得景和想明白这节自将玉娘怨怪,他几番示好,这位昭贤妃只做不知道,偏费心去图谋高贵妃与景淳那对蠢货。高贵妃是个什么东西?一点心机盘算也没有,叫人玩弄与鼓掌之间而不自知,白长了张聪明面孔。景淳更是个喜欢男人的东西,又浅薄燥烈,叫人几句话就能哄了去。这样的人能帮着她什么?!

景和明白从前种种之后,立意要给玉娘个教训。也是凑巧,马氏闹了这场出来。景和虽未领实差,到底是在外走动的,早于玉娘知道消息。景和素知李皇后与玉娘已成死结,拿着这个把柄,哪有不发作的理,当时便使人送去了椒房殿。以玉娘的狡猾,哪里肯白受皇后教训,不是当场叫李皇后下不来台,便是回去哭诉与乾元帝知道。

无论哪种,以乾元帝的多疑多半儿会疑心到李源父女窥测帝踪上,必定要查,若是查无实证,转过头会疑心着哪个?会不会疑心到他爱如珍宝的昭贤妃身上?要是叫乾元帝疑心了,那昭贤妃谢玉娘又会如何应对?又或是,以昭贤妃的聪慧,不待乾元帝疑心她,她自家先明白了过来?

所以景和听着李皇后今日发作了玉娘之后就以陈淑妃令他来给玉娘问安的名头来合欢殿走了回,两个人言来语去了番,景和就明白玉娘已猜到了,见玉娘果然聪慧狡猾,景和便又起了初心。

虽景和得意他临机应变将狡猾得狐狸也似的玉娘逼迫得不得不翻转脸皮,到底也知道越是狡猾的人疑心越重,若不能尽去玉娘疑心,日后合作也有嫌隙,只是合欢殿站了多少人,其中不少是乾元帝手上使过的,剖明心迹的话自然不能直说。

只好在面对的是惯能闻弦歌而知雅意的玉娘,景和便道:“昭母妃即无恙,儿子这就回去告诉母妃知道,也好叫她欢喜欢喜。”这话便是与玉娘说,他的盘算陈淑妃不独知道,还肯赞同。

玉娘听着景和这话,心中愈发嗔怒,脸上依旧带些笑容,却将眼光往四周一掠,才道:“我这里并无大碍,你与淑妃说叫她放心便是。”

景和顾虑着合欢殿人多,其中更有乾元帝的人,自是不方便说话,这时瞧玉娘脸色,便知玉娘也是一般考量,只做个孝顺儿子的模样笑道:“是,昭母妃即无恙,儿臣便告退了。”玉娘颌了颌首,并不多言,看着景和走到殿门,霍然起身转回内殿去了,广袖拂动间将搁在浮雕喜鹊登梅四足鼓腹茶几上的天水碧汝窑茶盏拂落在地,滚得几滚才停住,里头的茶水与茶叶都洒了出来,沾染了一片,这块地毯都废了。

玉娘这一番动作,景和恰好回头也瞧在眼中,这才放心。若说玉娘多思多虑,景和也不遑多让,他自以为熟知玉娘性情,常以笑面对人,实则最是狡猾隐忍。若是玉娘坦然地应承了他的话,那便是她那里还有后手,如今这样强自忍耐,正是叫人捏着了把柄之后恼羞成怒的模样。

景和回身仰面瞧了瞧合欢殿上的巨匾,眼中一片得意:“《本经》有云:合欢,主安五脏,和心志,令人欢乐无忧。”

又说玉娘回在内殿,服侍的宫人们待要跟进,却叫玉娘喝止道:“不得我吩咐都不许进来。”说来昭贤妃为人素来和气柔软,虽当今将她宠得厉害可丝毫也不见骄矜,这般露出恼怒的颜色倒是头一回,从珊瑚起,一个个都站着了,看着玉娘摔帘而入。

进得内殿,玉娘将手紧紧握着才止住了手上的颤抖,景和即能设下这个局,自然有后手收尾,好将她洗脱出来,可真要与景和串联?

以景和与陈淑妃母子的手段,一旦沾上便难解脱。莫说以景和的心思城府如今已是这样难以掌握,待得长成只有更可怕,便是那陈淑妃也不可靠,只怕扶景和上太子位之后,先要去死一死给陈淑妃让位的便是她这位昭贤妃了,答应了他们,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要是不答应,景和的后手必定接踵而来。玉娘倒不是怕拆穿她心机诡谲之后失宠甚而身死,怕的是失宠之后再不能为沈家满门复仇,不甘的是她那般辛苦铺排的局面,一招不慎便化作烟云。若是如此,她当真是死也不能瞑目。

玉娘这里虽是嗔怒,却也定得下神,知道景和多疑,故意露出些慌张来与看,好暂且安景和的心,连那个拂落茶盏的举动都是玉娘故意而为。这时退回内殿,玉娘不肯叫人进来打扰,自家一个呆着,将她进宫之后所有的事从头至尾都想一想,除了这回的事,可还有什么纰漏没有,若是有,可能做什么补救。玉娘正一桩桩细想,乾元帝那里已吩咐了赵腾去查护国公李源。

护国公是百年国公府,李源又是皇后亲父,当然有这等手段人脉在宫中安排下个眼线,是以这回这事叫乾元帝愤怒的倒不全是李媛砸伤了玉娘,而是护国公李源即能在他身边安排下眼目爪牙。

这回是探听后宫**,若是探听政务呢?又或者是在他身边做下什么手脚来?如今李媛可还是皇后呢!他若是出着什么事,他父女两个里应外合连着朝纲也好把持了去,李源为着他护国公的爵位可说殚精竭虑,什么做不来,是以乾元帝亟不可待地宣了赵腾进来,以他为主,又叫高鸿为副细查。

又说赵腾领着乾元帝口谕,听着乾元帝安排的人手,心中便是忐忑,知道因前头有护国公许嫁孙女一事,虽当日赵腾回了乾元帝知道也说了不愿意,这事到底在乾元帝心上种了些疑心,不然为何将高贵妃之兄安排做他的副手?无非是高贵妃与李皇后不睦有十数年,若有盯着护国公府的机会,高家怎么能放过。

赵腾心知,这回差使怕是赵腾到乾元帝身边之后最难办的一遭。若是查出李源有什么也就罢了,若是查不出,以乾元帝的性情,许就会疑心自家徇私,以高鸿的为人多半会推到他的头上。可是只是圣口即开,那有不领旨的理?他若是不领旨,乾元帝立时就能疑了他。

果然如赵腾所料,乾元帝这里令赵腾去探查护国公李源,又叫了陈奉过来,使他与昌盛两个串联,将前殿。后殿、宣政殿、宣室殿、温室殿,椒房殿细摸一番。陈奉听着旨意,细想了回,又问:“圣上,昭阳殿、合欢殿、承明殿可查不查?”这话一出,昌盛不由自主地瞧了他眼,复又低头不语,

以乾元帝心思,不愿将玉娘当寻常妃子看待,也很不愿查玉娘。可若是诸殿皆查,只脱出合欢殿不查,不免叫玉娘引人注目,不免不美,是以乾元帝才将昭阳殿,承明殿一块儿摘出来,不想叫陈奉当面请问,不由瞧了眼陈奉:“若是事涉这三殿,押后再说。”陈奉要的就是乾元帝亲口说出这话来,如此一来,一旦查出于合欢殿有关的事,他便有时间从中斡旋。领了乾元帝的口谕,陈奉躬身领旨与昌盛一块儿退了出去。

只不说玉娘和乾元帝这里各怀心思,景和也去了承明殿与陈淑妃将今日见了玉娘的事简略一说。母子两个商议了一回,便定了主意,由陈淑妃出面,以安慰玉娘受牵累为由将玉娘请来,承明殿这些年早叫陈淑妃治理得铁桶一般,在这里说话一是不怕人传出去,便是玉娘要反咬一口,也寻不出个人证来。

陈淑妃与景和安排即定,看着景和眼角眉梢透出几分得意,更增神采,不由得意,眉眼笑得弯弯,道是:“我的儿,过得年你就十五了,也该择妃了,你心上可有什么盘算没有?”景和听着陈淑妃这句,脸上一点子也不动容,淡淡道:“母妃可是瞧上了吴大用家的女孩子?”

吴大用现在大理寺,品阶虽还在谢显荣之下,可却是大理寺的老人,自是人脉扎实。吴大用的女儿正是当日赏花宴时叫黑猫抓了手的那个,当日还是陈淑妃为她宣的太医,自那以后,那位吴姑娘只说是感念陈淑妃慈爱,常有绣品孝敬,举凡帕子,荷包,乃至绣鞋,不一而足,陈淑妃收了绣品也赏过几回,倒是有来有往。要说吴家这个女孩子论起年岁来还大着景和一岁,已将十六,至今尚未字人,其中为着什么,不问可知。

陈淑妃见景和点破,也就笑了,道是:“哪里是我瞧上了,这女孩子的父亲手上难得是个实职,又为你所用,他的女儿逢迎我,我哪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岂不是冷人的心?不想他家将女儿拖到今日,你可有什么想头没有?”

☆、第204章 疑心

景和听着陈淑妃的话,微微笑道:“依我大殷朝律法,皇子可有一正二侧三妃。”陈淑妃亦是明白人,只一听这话也就知道景和只肯将侧妃位给那位吴姑娘。

叫吴姑娘奉承了这些日子,她又有个有用的父亲,陈淑妃自然不讨厌她,也仅止于不讨厌罢了。且陈淑妃也明白若要景和日后内宅和谐,侧妃的出身就不能高过正妃,若是将正妃位给了吴大用的女儿,又往哪里去寻侧妃,难道真要从民间采选不成?民女哪儿来年的助力!只这样的事,便是他们与吴家都肯了,乾元帝那里未必肯答应。

陈淑妃迟疑地道:“你父皇哪里许不能答应。”景和听着陈淑妃这话,哈哈一笑,倾向陈淑妃,轻声道:“我们说不肯,她呢?”乾元帝待她可说是有求必应,只消她肯开口,乾元帝还能驳回吗。陈淑妃听言,想了想才道:“她不肯应承呢?”昭贤妃的性子何等狡诈狠毒,哪是当真能受胁迫的,正所谓打蛇不死必遭其反噬,只怕这里答应得好,一旦脱困立时就要反目。

景和垂目看着自家手掌,轻声道:“母妃先将她请了来再说。”陈淑妃将自家儿子上下仔细打量了回,迟疑地道:“好孩子,不是我不信你,只是那人也太狡猾了。”景和听着这话竟是一笑,眉眼潋滟:“谁说不是呢?”陈淑妃正喝茶,听着景和这句,再看景和面上神色,不由得手上一抖,大半盏都泼在了手上,将手背烫得通红。

又说乾元帝这里令赵腾与高鸿两个密查护国公,高鸿接着旨意,一时竟有些感叹。

自打景淳得罪,高贵妃失宠,高鸿已许久不曾领过要紧差事了,哪里晓得忽然就叫乾元帝启用,还是密查皇后之父。莫非圣上这是要对皇后下手?收罗得护国公的罪证,先将护国公定罪。罪臣之女何以忝居后位?便能以此废了皇后。而后再将昭贤妃扶上去?不然如何不用谢氏兄弟,倒要用他,他是高贵妃之兄。高贵妃与昭贤妃有夺宠之怨,有他在,便是查出李源有不法事,也不能有人说谢家为着后位罗织罪名。

再有,高贵妃也召见过徐氏,屏退了左右哭诉李皇后与陈淑妃之行事,倒是昭贤妃,虽有夺宠之怨,倒是没旁的过犯。若是由她坐上那个位置,一来报了景淳之仇,二则,新后为着她母仪天下的风范,也要宽待从前的妃嫔与诸庶子,贵妃母子的日子比之如今还要好过些。

高鸿自以为猜透了乾元帝用心,出得未央宫回到家中,立时使人将弟弟高鹏喊来,兄弟两个将幕僚都叫齐了,关起门来商量了好一会,便定准了主意,护国公传承百年,李源承袭护国公也有二三十年,不能一星半点过错也没有。便是真清白,圣上即要定罪,可还有个“行未显,意先有之”的罪名。

只他们兄弟虽拿定了主意,却愁到底正使是赵腾,凡事还要他定准。赵腾为人素来不苟言笑,未必肯做这样的事。不想那位寿山石听着,掂着稀疏的长髯一笑道:“两位东翁差矣。赵将军是哪位?手握神武营,圣上素来倚重信赖的心腹,若是圣上并无此意,何苦叫他?牛刀弑鸡矣。”这话一讲,倒是叫在座诸人都点了头。

高氏兄弟还有个想头,他们为昭贤妃立下这等功劳,昭贤妃那样聪明一个人,自然知道以德报德。且陈淑妃即是心计诡诈,皇后初立,总要心腹,除着贵妃,新后还能信着哪个?高鸿与高鹏兄弟两个到了这时候都拿定了主意,不肯叫护国公走脱。

不说高鸿兄弟这里打定了主意要将李源入罪,且说李源在宫中确有些人脉,只是近不得乾元帝的身罢了,探听些消息倒还行得。这时的护国公府已知道李媛失脚上了人的恶当,又将乾元帝惹怒,这回连着养病的借口也不找了,径直将皇后禁足。

唐氏听着这个消息,当时就晕了过去,待得醒来,只晓得扯着李源痛哭,一叠声地要李源想法子,又满口嚷着要昭贤妃去死。

李源较唐氏想得更明白些,知道这回算计的只怕是他,要栽个窥测帝踪的罪名与他。一旦真勾起了乾元帝疑心,莫说他如今已失了帝心,便是从前乾元帝还肯信他之时也不能容忍这个罪名。窥测帝踪是个什么罪名?大不敬,十恶不赦之罪。

真要落了这个罪名,莫说护国公的爵位了,性命也未必保得住。先将他除了,下头废后自是名正言顺,皇后位一旦脱空,依着乾元帝如今的心情,哪个能做皇后还用问吗?自然是合欢殿的昭贤妃。

李源回头再看,这世上哪有岳母愚蠢跋扈到管到女婿小妾的肚子上去的?何况是昭贤妃的母亲。以昭贤妃那贱人的心机手段,再看谢家那两个儿子的为人,他们的母亲怎么可能胡闹成这样?只怕马氏往她女婿那里闹,也是他们谢家商量好的一出戏。

由马氏出头闹一闹,放个话柄在那里,再唆使御史一参,便将私事化为国事。如今后宫都掌握在昭贤妃手上,要递给消息到椒房殿,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若皇后不说什么,与她也没什么坏处。只消皇后一动,就是入了她的毂。皇后是如何得知宫外的事?以当今的疑心量窄,哪有不多想的?

李源在书房坐了半日,又与幕僚商议了好一回,终于写了一本送了上去。这本自不是为他剖白,更不是替李皇后喊冤,却是直指玉娘出身有诈,直言道是:唐氏归家曾言及昭贤妃酷似沈如兰之女沈昭华,而唐氏又见过昭贤妃母亲,母女两个全无相像之处,虽有孔子阳虎之例,可这等例子又有多少?万一此即是彼,那昭贤妃进宫是为什么?老臣左思右想,心不能安,故此奏明圣上,已备万全。

乾元帝看着这本奏章时,玉娘正在惯例地在一边磨朱砂,乾元帝立时将奏章合起来,靠向椅背将玉娘仔细观看。玉娘心上挂着事,叫乾元帝这般赤果裸地盯着,磨朱砂的手不由一顿,又抬头对了乾元帝一笑道:“圣上这么瞧着妾,倒是叫妾心慌。”乾元帝探出手去抓着玉娘的玉手将她往怀里一扯,托起了她的脸细看了会,微笑道:“你慌什么?莫不是怕我?”

阿嫮去时是一十五岁,容颜尚稚,身量未足,仿佛是才打苞的花骨朵,而玉娘进宫,虽履历上一般是十五岁,其容颜已初露艳色,身量高挑,这几年也未再长身量。再者乾元帝也是见过谢氏诸人的,玉娘的容貌确与谢逢春、马氏全不相同,便是谢显荣与谢怀德弟兄,与玉娘也无相似之处,当时乾元帝还笑说这是民间说的歹竹出好笋。

可那是在没起疑心之时,一旦起了疑问,这些似是而非的都成了疑窦。

乾元帝仔细看着玉娘,若玉娘真是阿嫮,在他身边这几年,她当年可是说过:“他就不怕睡着了我给他一刀吗?”她要动手,自家早死过多少回,为什么她不动?或是,或是她瞧上的是后位?是要叫沈如兰的外孙子做他大殷朝的皇帝?

可玉娘与阿嫮酷似,李氏头一回见着玉娘时便该知道,为何早不说晚不说,偏在此时?莫不是李源这老儿知道了他已下旨查他,为着混淆视听,故意说这些话来扰乱,好浑水摸鱼,脱出身去?

依着乾元帝的本心不愿意疑玉娘,只怕错怪了玉娘,伤了玉娘的心。可,可玉娘若是阿嫮呢?那景明之死,与她有没有干系?这回的“窥测帝踪”是不是她的手笔?从前举凡种种,都是她的作态?

乾元帝从前喜欢阿嫮,就是喜欢阿嫮骄傲刚烈,轻易不肯低头。可这样的性子,如今是委曲求全,哪一日她做得皇后乃至太后,照着前些日子她的举动,怕就是吕雉第二,刘氏子孙恐无遗类。乾元帝思虑再三,竟是不知该怎么办,手上依旧托着玉娘的下颌,逼得玉娘不能转过脸去。

玉娘叫乾元帝这样看着,心上跳得厉害,脸上依旧做出个茫然地神色,笑道:“圣上莫不是不认得妾了?”乾元帝这才微微笑道:“朕瞧着你仿佛有些眼熟。”

自玉娘得宠,乾元帝已很久不在玉娘面前自称朕了,这时忽然将这个字说出口,玉娘全无防备,心上仿佛叫人重重一击,顿时将眼睛睁大了,强笑道:“妾也觉着圣上亲切。”乾元帝道:“就只亲切吗?朕以为你对着朕有别样心思,所以哄着朕。”

这是乾元帝查着这回不关护国公父女的事,疑心在她身上了?还是,还是哪里出了问题。玉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乾元帝合上的奏章。

他是看完这本奏章才变了颜色,上面写的是什么?又是哪个递上来的?

乾元帝见玉娘将眼光一动向奏章,知道玉娘必是有事瞒着他,不然不能是这副模样,心口仿佛空了一般,将玉娘的脸放开,在她脸上轻轻一摸,叹息道:“你回去罢,这几日朕就不过来了,不用等朕。”

玉娘眼中慢慢地凝了泪,又瞧了那奏章一眼,从乾元帝怀中站了起来,转头走了开去,临到殿门前,又回头瞧了眼乾元帝,睫毛微微一颤珠泪滚滚而下,瞧得乾元帝心上不忍,只的将脸转了开去。

从前玉娘只一落泪,乾元帝便要屈从,今日竟是转过脸去,玉娘便肯定出了事,当时也不做停留,迈步出去。才出得温室殿,酷烈得西风卷来,吹得玉娘几乎站不住。如意过来将玉娘扶住,轻声道:“娘娘仔细些。”玉娘按着如意的胳膊,轻声道:“你师傅呢?”如意道:“师傅有差使哩。”

玉娘点了点头,放开如意的手,就要迈步,秀云上来道:“娘娘,肩舆备着呢。”玉娘瞧了眼肩舆,却是不坐上去。

☆、第205章 狠手

从温室殿往合欢殿路途颇远,又时值冬日,这一路走回去,若是冻出个什么来可怎么好,秀云等苦劝了回,见玉娘不肯坐肩舆,只得抬着肩舆在后跟随。玉娘借着走回去的这一段,将她服毒苏醒后的事,细细梳理了回,自觉并无多少疏漏,这才略略放心。

只是乾元帝说了不来,便是真的不来,一连几日都没往合欢殿去。未央宫上下都拿眼盯着合欢殿呢,见乾元帝不往合欢殿去,人人心思浮动起来,可要说昭贤妃失宠,倒也未必,乾元帝虽没去合欢殿,却也没往别处去,更没召人侍寝,只一个人在温室殿住着。

说来从前高贵妃得宠时诸妃嫔们还能分些甘,可自从昭贤妃得宠,直将乾元帝霸得一丝不漏,诸妃嫔们哪有不怨恨的,这会看着两个不喜欢了,好比喜从天降一般,往温室殿前走动的,送吃食的,可说是络绎不绝。唯有昭贤妃,莫说人了,就是茶也没来送一盏。起先乾元帝还会问一句,过得两日竟是问也不问了,只他这里不问昭贤妃如何,旁人送来的也一概不接,未央宫中直闹了七八日才渐渐地安静下来。

期间有乾元帝指与玉娘请平安脉的那楚御医来回,说是昭贤妃已有两回的平安脉不叫请了,原是依着惯例,玉娘是三日一请平安脉的,可自乾元帝不往合欢殿去,玉娘便不叫楚御医摸脉,头一回还能进去问一问起居,瞧一瞧脸色,这回去,连着合欢殿的门也没叫楚御医进,楚御医无奈,只得来回乾元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