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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柏贤妃传》 · 远山怅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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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汀今后的打算?”皇帝陛下越发觉得疑惑,“这丫头在宫里头呆得好好的,现今都已经是正一品的宫令女官了,还需要想以后的事情么?”自然是永远呆在宫里头伺候着自家皇后了。

“陛下!”柏芷不赞同地瞪了朱见深一眼,“芳汀也有可能会出宫嫁人啊。”

“这丫头与你这样好,舍得丢下你出宫嫁人?”朱见深惊讶地看着柏芷,“你也舍得放她出宫?”芳汀乃是柏芷的心腹,这宫令女官交给她做,柏芷才能这般安心轻松。若是芳汀出了宫,再提他人上这位子,怕是没有现在这般轻松容易。

“陛下这是什么话?”柏芷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我是这般自私的主子么?”嫁人生子、夫妻和美、家庭幸福,将来有儿孙绕膝,乃是普通女子一生所期盼的幸福。她可不会为了能让自己过得舒心点而剥夺芳汀一生的美满。

“这坤宁宫里头这么多女官宫女,可没瞧见你对谁这么上心的。”朱见深揽住了柏芷的肩,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你问过这丫头是怎么想的了么?”在他看来,自然是希望芳汀能永远留在柏芷身边服侍着的。这女官宫女满二十五便可出宫的诏令,一来是体恤那些入宫多年、思念宫外家人、想要出宫的宫女们,二是为了缓解宫中冗余的大批宫女、减轻开支。可若是因为这道诏令导致主子们无人可用,那不是得不偿失么?再说了,主子身边信任的心腹女官宫女儿,想要出宫哪是这么容易的?毕竟其他的主子可不像自家皇后这般宽厚仁慈,上赶着把自己的心腹嫁出宫去的。

“芳汀总是不一样的呀。”柏芷摇了摇头,避而不答皇帝陛下的问题。一同长大的情分,让她想要给芳汀更多的选择机会。

“那她说要出宫了么?”皇帝陛下锲而不舍地追问。

“没有。”柏芷叹了一口气,“她说要永远留在宫里头。”

“说了这半天,原来只是你剃头担子一头热。”朱见深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柏芷,“既然芳汀自个儿都愿意留在宫里头继续伺候你了,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自己的芷儿可真是个傻丫头。

“但是......”柏芷还想要说更多,但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朱见深的话。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朱见深拍了拍柏芷的后背安慰她,“恐怕对于芳汀来说,留在宫里头才是最好的。既然她都已经说要永远留在宫里头了,你又为什么还这么执着呢?”

“我......”柏芷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似乎因为自家哥哥的婚事,她觉得对芳汀更加亏欠,所以才想方设法地想给她安排更好的未来。

“你呀,就是想的太多。”朱见深伸出另一只手戳了一下柏芷的脑袋,“这些事情顺其自然便好。”

“嗯...”柏芷点了点头。

“父皇母后,你们在干嘛呀?”正在此时,长公主揉着她的小眼睛,出现在了寝殿门口。

“小菁?你怎么在这儿?”柏芷十分惊讶,刚才和芳汀说话之前明明把殿里头其他的宫女都遣出去了,这小家伙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许是因为刚刚睡醒的缘故,长公主的声音软糯极了:“菁菁一直就在寝殿里头睡午觉呀......”她一边揉着自己的小眼睛,一边哒哒哒地朝着朱见深和柏芷跑过来。

“哎哟朕的闺女儿......”朱见深起身爱怜地抱住了长公主,把她放到了自己怀里,“小家伙,你怎么在你母后的寝殿里头睡午觉?看把你母后吓得......”长公主和太子满三岁之后,柏芷就让人在偏殿里头为他们各自收拾了房间,他们就不跟着柏芷一起住在寝殿里头了。

“今天用完午膳,菁菁觉得好困...哈......然后就到寝殿里头去睡午觉了......”刚刚睡醒的长公主还有些懵懵的,虽然在回答朱见深的话,但是仍旧在打着小哈欠,这样子别提多可爱了。

“可真是个小磨人精。”柏芷笑着低头在长公主肉嘟嘟的脸颊上亲了好几口。

“咯咯咯....好痒啊.......”长公主被柏芷逗得“咯咯”笑了起来,这个软软糯糯的可爱样子看的朱见深和柏芷的心都化了。要是自家闺女永远都这么可爱、不要老是带着汪直做些人小鬼大、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就好了......这是此时此刻帝后心里头一致的想法。

然而等到长公主从困倦中缓了过来,马上就扯了扯柏芷的袖子:“母后母后,你是要把芳汀姑姑嫁给那个穿黑衣服的叔叔么?”

柏芷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家小女儿,“母后刚才和你父皇的话你都听见了呀?”

“听见了一些。”长公主点了点头,“我一下子就想到那个穿黑衣服的叔叔了,所以马上就自己乖乖起来,出来问母后了呢!”

“哪个穿黑衣服的叔叔?”柏芷一头雾水。

“就是昨天那个!和芳汀姑姑一起来找我和直哥哥的叔叔呀!”长公主手舞足蹈,“那个叔叔,喜欢芳汀姑姑呢!”

“穿黑衣服的叔叔?”朱见深仔细回想,然后看着柏芷,“莫不是东厂的郑桻?”昨日他负责安全护卫的工作,似乎也是着了一身黑色的甲胄。且若是当时他见到芳汀和栀子匆匆忙忙的样子,前去帮忙也是很有可能的。

“东厂?”柏芷无语地看着自家小女儿,“那个叔叔就是跟着芳汀姑姑一起来找你和汪直的,和喜欢不喜欢的没有关系哟。”自家小女儿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就是喜欢!”昨天明明都和直哥哥一起看到芳汀和那个黑衣叔叔那么亲密的样子了!长公主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自家父皇母后。

“好好好,喜欢、喜欢!”柏芷才不相信自家小女儿知道什么叫“喜欢”呢,只当她是童言稚语,并未放在心上,只是随口哄着她。

然长公主可是十分严肃地在说这件事情:“母后,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会把芳汀姑姑嫁出宫去么?”那不就永远都见不到芳汀姑姑了嘛!

看着自家小女儿着急的样子,柏芷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安慰她:“这事儿啊,可不是母后做得了主的,得看你芳汀姑姑是怎么想的。”

“啊...是嘛......”长公主噘起了小嘴,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淘气,你可不要去找芳汀问这件事情!”柏芷一刮长公主的小鼻子,嘱咐道。很多时候,她还是很了解自己的这个女儿的,她眼珠子一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为什么呀?”长公主一把抓住柏芷的手指,不解地问道。

“因为芳汀会害羞呀!”柏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好吧......”长公主瘪了瘪嘴,“不问就不问。”

朱见深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家皇后哄着长公主,在心里面暗暗赞叹:还是芷儿会应付这些小家伙们!

☆、第一四六章

端午节之后,一向没心没肺的洛索突然有了心事。

好兄弟柏杞要成婚了,再经过郑桻一刺激,洛索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也是时候该成家了。这个觉悟来得突然,若是早几年前,洛索肯定不会萌生这样的念头。

以往就算是自己爹娘催促着自己成亲,但只要自己哄哄他们、说上几句好话,这件事情就能让自己给搪塞过去。如果说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像自己老爹说的那样,是觉得成亲没意思透了、想多玩几年,这才不想成亲;那么后来,则是因为心里面突然有了一个人,这之后再看其他的姑娘,皆觉无趣。那个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自己心里面占据了这么多的地方,正因为她,不愿将就。

但是郑桻的话突然让洛索意识到,自己心里面有那个小丫头又有什么用呢?还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她若是想一辈子呆在宫里面,又或者是已经有了钟意之人,那该怎么办?!

仔细一想,心里面的害怕和烦躁就密密麻麻地泛了出来,即使是勉强正色与同僚们一起度过了端午节,但回到家之后,洛索整个人都不好了。当天晚上连晚饭都没吃,就直接钻回了自己房间里面。

“咱们家小索是受什么刺激啦?”洛夫人在自家儿子房间门口看着自家老爷,“竟然连饭都不吃了?”

“这个......”洛大人思索了半天,这小子也就是在今天的射柳比赛上面输了,然后被自己说了一顿嘛。这小子厚脸厚皮的,什么时候承受能力这么差了?

想到这儿,洛大人一摊手、迅速甩锅:“我也不清楚。”

洛夫人狐疑地看了洛大人一眼,然后身后敲了敲洛索的房间门:“小索啊,出来吃完饭啦,今天的菜可都是你喜欢吃的!”

“我不饿。”洛索有些泱泱的声音从房间里头传来。

“小索.......”这个死孩子真是太不乖了,洛夫人还想继续敲门,被洛大人拉到了一边。

“得了,夫人,这臭小子不吃晚饭,那就咱们两个吃呗。”反正饿上一顿半顿的也没什么关系嘛。

“也成......”洛夫人略一犹豫,就和洛大人一起去吃晚饭了,顺便让厨房给洛索留了一点饭菜。

哎,隔壁的柏杞都快要成亲了,自家的儿子现在还在闹情绪不肯吃饭,真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哟!洛夫人在心里面暗暗叹气。

原本洛夫人以为自家儿子的情绪这么低落,肯定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好几天吧,谁知道第二天一大早,她还在和洛大人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昨天还垂头丧气的洛索已经穿好了当值的甲胄、昂首挺胸地......抓了三个包子,随手拿起一个往自己嘴巴里面一叼,就准备离开了。

“去哪里啊臭小子?”洛大人看着自家傻儿子意气风发的样子,觉得十分神奇。

“今天我当值。”洛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吃掉了自己嘴巴里面的包子,然后回答道。

“宫里头的巡逻?”洛大人继续追问。

“对啊。”洛索点了点头,“爹、娘,我先走了。”

“这小子,怎么风风火火的?”洛夫人表示完全看不懂。

“年轻人有干劲儿是好事。”洛大人慢条斯理地吃着包子,“夫人就不要大惊小怪了。”

“大惊小怪?”洛夫人不乐意了,“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关心咱们的儿子好嘛?老爷,不是我说你,小索又不是路上随便捡的,你怎么这么不关心自己的儿子......”

看着自家夫人喋喋不休地唠叨起来,洛大人忧伤地放下了自己手里吃了一半的包子,“好好好,夫人说的都对......夫人啊,我也要办差去了。”洛大人想以此来逃离洛夫人的唠叨。

岂料洛夫人一拍桌子:“你给我把包子吃完再走!”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吃剩半个包子......这两父子,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是是是。”洛大人忙不迭点头,跟刚才的洛索一样风卷残云般啃完剩下的半个馒头,然后匆匆忙出了门。

洛大人的去处暂且不提,只说洛索精神抖擞地到了神武门前的广场,准备跟着巡逻的锦衣卫兵士们一同入宫。

不出一刻钟,锦衣卫的兵士们便聚集完毕,只等着领头的袁彬带着他们入宫。洛索趁着袁彬一个不注意,麻利地站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洛大人,您应该站队伍前头去。”一个实诚的新兵不顾洛索的挤眉弄眼,对他如是说道。

“哎呀,你!”洛索有些气急败坏地指着那新兵,“你你你......”真是坏人家好事!

“洛索?”耳力非凡的袁彬自然听到了队伍最后头的动静,当下他锐利的目光就朝着洛索扫了过去,“你在这儿干嘛?今天你不当值吧?”

“我我我......”洛索想着不能在这帮属下面前丢了面子,但是自家指挥使大人探究的目光又实在是有些吓人,他只能跑到袁彬身边,轻轻道,“我在家里面闲着无聊,就索性跟你们一起入宫巡逻。”

“无聊?”袁彬一点都不相信洛索的鬼话,“呵呵。”

“哎哟,头儿,别这样嘛。”洛索继续和袁彬说悄悄话,“这么多属下看着呢,给我点面子嘛!”

袁彬看了洛索一眼,这小子平日里头这么爱玩,就是轮到他当值,也未必那么尽心;今日这借口,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叫人信服的。

瞧这小子着急的样子,似乎是急着去宫里头呢。袁彬一眼就看穿了洛索的想法。

若是换了平时,袁彬肯定容不得洛索这么胡闹,不过今天......一想到自家夫人近日身子不舒服,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袁彬突然心头一软。

“洛索,今日你就替我当值,带着他们入宫巡逻吧。”袁彬突然松了口,甚至把入宫的机会递到了洛索的面前。

“是!”自家指挥使大人真是个好人!洛索不疑有他,兴奋地一点头。

“可别给我弄出什么事情来。”袁彬看着突然喜笑颜开的洛索,语带深意。

“请指挥使大人放心!”洛索仍旧喜滋滋地在和袁彬说着官腔,没有注意到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

“既如此,你们快些入宫巡逻吧,莫要误了时辰。”袁彬对着锦衣卫们一挥手,示意他们入内。

目送着这支队伍消失在了宫门口,袁彬这才慢慢地往回走:夫人最喜欢吃雁峭楼的菜肴,不如回府之前顺便去雁峭楼一趟吧。

自从娶了夫人之后,袁彬对于一应公务及下属都宽待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严苛非常、弄得自己的属下都苦不堪言。若是以前的他,绝不会因为洛索这离谱的借口而把自己手里的差事假手他人,给他入宫的机会。当然啦,想要早点回府陪身子不适的夫人是最重要的理由。

由于袁彬的网开一面,洛索顺利地在本不是自己当值的时候入了宫。巡逻队伍路过尚宫局附近的时候,洛索心里面跳得厉害:若是能够在这儿遇到那小丫头,就能够解开困扰了自己好久的疑惑了!那丫头对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呢?

比起心思缜密和沉稳从容的同伴们来说,洛索心思相对简单一些、因此也更容易冲动。心里面有了疑惑,自然就要问清楚。不过或许这样子的性格也更容易受到别人的信赖与喜爱,反正从小到大,洛索的运气一直都很不错。

虽然没有读书的脑子,但他的武艺很好。再加上有喜爱包容他的一众叔伯兄弟,他顺顺当当地跟着自家老爹一同在锦衣卫当差,顺利地升到了现在的位子。若是不出意外,等他老爹从锦衣卫退下来之后,这副指挥使的位子,也将会是他的。

人生顺利至此,也就只缺一个自己喜欢的媳妇儿了!洛索昨天已经想通,不论如何,也要叫那个小丫头知道自己的心意。就算是她会因此而惊愕、亦或是嘲笑自己,那也没有关系!

然而满怀着期待的洛索这回却没有在尚宫局附近见到他想要看见的那个身影。路过的宫女多是多,但却没有一个像她那般让人喜爱心动的。

走在远离尚宫局的夹道上,洛索有些丧气。以往不经意的时候,经常能在巡逻的时候远远看见金铃的身影,当时只当是寻常,至多也就多看上两眼罢了,然现在真正想要找她的时候,她却又不见了。难不成真的是连老天爷都在捉弄自己?

跟着洛索巡逻的锦衣卫们不止内情,只觉平日里总是乐呵呵傻兮兮的镇抚司大人今日情绪似乎十分低落啊,这越是往前走,他的头就垂得越低。

“大人......”跟在他后头的一个锦衣卫千户终于忍不住了,“您看着点前头!”快些打起精神吧!

听到属下的提醒,洛索终于抬起了头。啊......没见到那丫头,自己今天真是白白入宫了啊......洛索正在自己心里头抱怨的时候,突然看见一身着玉色束锦罗裙的窈窕身影在前方路过,然后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头。

他的心突然砰砰直跳起来:没错,就是她!

☆、第一四七章

“大人!大人,你怎么啦!”那千户看见洛索终于抬起了头、振作了一些精神,还以为他终于要开始用心好好巡逻了呢,岂料下一刻就看见他看着前头空无一人的夹道、突然愣住了,因此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他。

其实这千户也在心里面埋怨:既然洛大人无心当差,干嘛巴巴地等在神武门前、还替了指挥使大人的差事呢?既然顶下了这差事,就该好好完成。但他现在这垂头丧气的样子,别说丢了锦衣卫的体面,便是这日常的巡逻进度,都被他拖慢了不少。

不知道是这千户大声的提醒起了作用,还是洛索自己回过了神,趁着大家都盯着他发呆的方向看的时候,他偷偷扯下了悬在腰间的绣春刀鞘上头挂着的排穗,然后作出了慌张的样子,“许业,我绣春刀上的排穗不见了,我要去找找,你带着他们继续巡逻吧!”

于是就在那名唤作“许业”的千户和其他的锦衣卫都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的镇抚司大人突然就往回跑出了好远。

“洛大人今天怎么更加奇怪了......”大家目瞪口呆地目送着洛索的身影消失在了夹道的拐角处,那名排在队伍最后的新兵忍不住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无辜背锅的许业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休得多言,咱们继续巡逻吧!”但他心里面却已经把洛索给埋怨了好几遍:等到今日巡逻完毕,自己定要去叶大人和袁大人面前参上他一本!往日里他吊儿郎当的也就算了,好歹还算是好好完成了自己的差事,可今日竟然在当值的时候就擅离职守!

而那洛索一边往前飞奔,一边把自己手里头紧紧攥着的排穗一把塞到了怀里头:哟嚯!自己今天真是太机智了!

他拐过一个弯,果然见到了那抹玉色的身影正娉娉婷婷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身后还跟了一个托着托盘的小宫女儿。

佳人就在眼前,洛索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就连嗓子似乎都开始冒烟了。他猛地停止了奔跑,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得衣衫甲胄,然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慢慢往前走去。

而刚从慈宁宫送完首饰的金铃自然看见了前头突然出现的那个奇奇怪怪的锦衣卫,再仔细一看,这不就是那个傻小子么?

锦衣卫在宫中巡逻,一直结队而行,除了少数几次这傻小子丢了东西,自己遇到过落单的他之外,还没见过他一个人在宫里头溜达呢。只是今日他目视前方、走得极其缓慢,不像是在寻找什么的样子嘛。

金铃在心里头觉得奇怪,而洛索则是觉得十分紧张,不知不觉,两人就在夹道中央遇见了。

“咦,好巧啊。”洛索看着脸上带着淡淡微笑的金铃率先开口,只不过他觉得自己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沙哑奇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许久不见了,洛大人。”相比勇气可嘉、但到底是有些冒冒失失的洛索,金铃则是带着得体的微笑,朝着洛索微微一颔首。

这个小姑娘今天怎么这么好看!?这是洛索心底的呐喊。

许是因为金铃实在是耀眼得体,洛索不知不觉就开始有些结结巴巴了:“我...你...哎......”他一边看着金铃的眼色,一边又看了一眼跟在金铃后头、一直好奇地盯着他看的小宫女儿。

哎,被这个小宫女儿盯着,自己想要问的那些个问题都说不出口了!

金铃看着洛索有些犹疑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支开了那个跟着自己的小宫女:“你先行回尚宫局吧。”

“是。”那小宫女恭敬地点了点头,然后先行离开了。只是在和洛索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忍不住心里头的好奇,抬起头疑惑地看了洛索一眼。

这位锦衣卫大人怎么看上去奇奇怪怪的?

不管怎么样,这长长的夹道上总算是只剩下了洛索并金铃两个人。在金铃好奇的眼神里面,洛索轻咳了一声,鼓起勇气又朝着她走近了几步:“我.....”

但几乎是同一时刻,金铃的问话也一同响起:“你......”

两个人听到对方的声音,又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停顿。彼此尴尬地看了对方一眼,两人再次一起开口:“你要说什么?”

因为难得的默契,尴尬的气氛突然减淡,金铃朝着洛索微微一笑:“你在这儿做什么?不用去巡逻么?”

“我......我.......”正视着金铃,洛索刚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似乎一下子不见了。他低下了头,轻轻道,“我的排穗丢了......”连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再次提起那该死的排穗!

“绣春刀鞘上的排穗?”金铃也是一愣,想起了那枚自己苦参不破的精致排穗的编法,神色稍稍有些变得黯淡,“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不过,它不是在你怀里头么?”金铃疑惑地指着从洛索怀中露出半截的宝蓝色排穗。细细端详,其编法和被自己偷偷收起来的那枚排穗一模一样。

看来果真是极其重要的人编给他的排穗。说不准......可能是位姑娘呢......金铃几乎是在一瞬之间证实了这么久以来的猜想。

“嗯?!啊......”洛索顺着金铃的目光,低头看见那枚从自己怀中露出了一半的排穗,心中的懊恼更甚: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真是像个傻瓜似的!

“这排穗是谁帮你编的?”金铃淡淡开口询问。

“这个?”洛索不知为何金铃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郑重,心里面模模糊糊觉得这个问题似乎很重要,但却又不知道玄机所在。他只能呐呐地答道:“这是我娘给我的。”

金铃听到这个答案,语气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什么嘛......我还以为是哪个姑娘送给你的定情信物呢!”

“哎?”洛索惊讶地看着浅浅微笑的金铃,慌张地连连摆手,“哪...哪有什么姑娘......”这个小丫头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么?

哎?不对啊!洛索就算是再迟钝,也突然发现问题所在了。他的双眼变得亮晶晶的:“你似乎对这个很在意的样子......”

“嗯?我就是随便问问。”金铃故作镇定。

“不,不是这样的。”大大咧咧的洛索此时突然带上了郑桻平日里的笃定从容,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金铃的眼睛,不放过里面流露的一丝一毫的情绪,“你分明就很在意。为什么呢......”问到最后,他的嘴角向上勾起,笑容里面带了笃定。

看着笃定悠闲、仿佛变了一个人的洛索,金铃有些被镇住了。然这三年多的时光,成长的也不仅仅只有洛索。

自己对洛索是有好感没错儿,然而被他这笃定有余的目光窥视着自己的想法,却让金铃感到很不舒服:“尚服局还有事要忙,我可没闲工夫在这儿和洛大人闲聊。”说罢她便不再看着洛索,准备继续往前走。

洛索没想到金铃会作出这样的反应,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哎,你别走啊!”于是他又变成了平日里那个傻头傻脑的愣小子。他伸手想要去抓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金铃的手臂,但是刚刚伸出去,却又意识到了不妥。讪讪地收回自己的手,洛索轻轻嘀咕:“还不是因为喜欢你,我才......”变得傻兮兮的,竟然在巡逻中途溜了出来!

原先不过是想逗弄一下这个小姑娘,谁料到她会突然变得这么冷淡呢!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那可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洛索一下子着急起来,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金铃正与他擦身而过,他的话哪有听不清楚的?她顿住了脚步,回头朝着洛索粲然一笑:“你喜欢我?”

“嗯......”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洛索仍旧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真是个傻小子!”金铃意味不明地埋怨了洛索一句,心里面却是满满的欢喜:什么嘛,原来这个傻小子还喜欢自己啊。亏自己还以为他在宫外有什么相好的姑娘,甚至还研究了好久那排穗的编法呢......

“你呢......”现在这气氛,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那可真就是傻子了!洛索紧张了咽了咽口水,期期艾艾地看着金铃,“那你呢......”

金铃并没有马上回答,但心急的洛索继续追问:“你有出宫的打算么?”

这问题切到了正中要害,金铃皱起了眉头。事实上,若不是贪图自家女儿在宫中作女官的好名声,她爹也不会巴巴地送她进宫。

“没有么......?”洛索热切的目光几乎是在一瞬之间黯淡了下来。

但是金铃却好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还有三年。”她在洛索骤然变得明朗的表情下继续说道,“若是你能够等得了这三年,我自会出宫......”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明说,但洛索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由于狂喜,他的心砰砰直跳、脸已经涨得通红,甚至还有蔓延到脖子跟的趋势。若不是现在还在宫里头,他恨不得大大地欢呼上好几声,好叫其他人都知道自己的喜悦!

金铃虽然不似洛索这般感情外露,但明亮的双眸里面亦是闪动着非同一般的光彩。她将洛索怀中藏一半露一半的排穗抽出,收到了自己袖中:“等到下回见面,我编一个新的给你吧。”

☆、第一四八章

金铃回到尚服局的时候,大厅里头正在攒珠花、绣花、做衣裳的小宫女们全都安静的很,一点儿说话声也无。

“这是怎么了?”金铃收敛了嘴角若有似无的微笑,问方才先行遣回的那个小宫女儿。

“回司衣大人,尚宫大人来了,现在正在您的屋子里头等着您呢。”那小宫女露出了有些怯怯的表情,“尚宫大人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

“是么?”除了在主子面前,对着底下人,自家姑姑一向都是不苟言笑的样子。这么久了,底下人也应该习惯了,这小宫女儿特意提醒自己,看来今日姑姑的心情可不是一般的不好。想到这儿,芳汀敛了心神,兀自朝自己的工作间走了进去。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金尚宫看见金铃推门进来,不待寒暄,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带了责备的问话。

金铃关上了门,露出一个笑脸:“方才去慈宁宫里头送首饰,这才回来迟了。”旁人怕她这位雷厉风行的姑姑,她可不怕。

金尚宫抬头看了金铃一眼:“那也不该耽误这么久。”那和她同去送首饰的小宫女儿,可是在半个时辰之前就端着托盘回来了。这半个时辰里头,她在外头干什么了呢?

金尚宫在宫里头呆了这么久,能坐上现在这个位子,其心思细密,在宫中可算数一数二。即使她并不知晓方才金铃是因为洛索而耽搁了回尚服局的时间、且那小宫女也没乱嚼舌根,但凭着这一二表象和时间差,已然推测出了金铃恐怕是因为私事才晚回来了。毕竟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金铃应该早就告知她为何会晚归,而不是拿去太后宫里头送首饰这件事情来搪塞她。

金尚宫虽然知道金铃有古怪,但对方终究是自己的侄女、且又一向知情识趣,她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今日她到尚服局来,为的可是其他的事情。

这不,她还没有说出自己的来意,她乖觉的侄女就已经主动问了:“姑姑,您今儿特特到尚服局来找我,有什么事么?”金铃也不傻,自家姑姑到这尚服局来,不找尚服大人,而是特意在这儿等着自己,自然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和自己说。

“你方才去慈宁宫送首饰了?”金尚宫却话锋一转,顺着金铃前头的话问了下去。

金铃心里头一惊,还以为是自家姑姑察觉到了自己和洛索的交往过密。但仔细一想,这事儿不过发生在片刻之前、那小宫女也断断不会把这件事儿说出去,而自家姑姑可是早就到这儿来了,应是与此事无关。想通了这关节,她遂松了一口气儿:“正是。”

“送的什么首饰?”金尚宫关心的果然是其他的事情,“可觉得有什么古怪?”

“古怪?”金铃看着金尚宫很是严肃的神情,之前心里头的疑惑也猛地跳到了脑海中,“今日送到慈宁宫里头的首饰是根据太后娘娘那儿送来的图样制成的,主要是一套珍珠头面,均用了上等的南海珍珠制成,包括一只云卷须珍珠冠、两支珍珠玲珑八宝簪、一对丽水珍珠耳坠子、一对珍珠玉扣手钏儿。若说有什么奇怪的......”金铃顿了一顿,“恐怕就是那双珍珠白玉绣花鞋了。”这双鞋子是金铃根据慈宁宫里头送来的图样制成,鞋子固然精致好看,但与宫中贵人们日常所穿的鞋子相比,形态意趣有所差别,反倒更像是舞姬们跳舞时所穿的舞鞋。虽然当时心有疑惑,但金铃却不敢妄自揣摩主子的意思,所以老老实实照着图样制作完了鞋子,便送到了慈宁宫里头。

“姑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金铃察觉到了金尚宫甚至是有些反常的谨慎表情,心里面也跟着紧张起来。

其实这事儿若是仔细思考,那也没什么特别难猜的。那头面和鞋子清新淡雅,并不适合太后娘娘那样子年纪和身份的人穿戴,必然是准备赏赐给别人的东西。不过钱太后一向贤名在外,这后宫也已经平静安稳了三年、上下一片祥和,金铃很难想象钱太后会在这个时候......

金尚宫看一眼已经似有所悟的金铃,突然换了慈祥的长辈口吻:“金铃,你一向聪慧。主子们虽然尊贵无比、手掌杀伐,但有的事情,反倒是咱们这些做下人的最先察觉。

“姑姑您的意思是?”这宫里头,又要添新人了?

“你也该多长点心了。”金尚宫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这个侄女。

能在这么年轻就坐上司衣的位子,纵使是有自己的关系在这里面,但金铃本身的才华和为人处事的手段,也是十分重要的因素。只不过她终究还是太过年轻,这关键的东西从自己手里头做出来,她却没能立刻想明白其中的关节。

若要顺着自家哥哥的心意,坐上自己的位子,她怕是还得多多磨练。光是在底下人当中有好名声,却不通上意,是她最大的不足。她有心护了金铃这几年,如今她年龄渐长,也是时候知晓参与这其中的厉害关节了。

“姑姑您是怎么知晓这件事儿的?”金铃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儿,不过也倒与金尚宫的想法殊途同归,“难不成是皇后娘娘......”自家姑姑是皇后的人,这一点金铃是很清楚的。

“慎言!”金尚宫皱起了眉头,“是我从尚仪局和尚服局呈上的单子上发现了不对劲儿,这才想要弄清楚这件事情。”皇后娘娘不比一般的后宫女眷,骨子里颇有几分铮然傲气,这件小事,她恐怕还不放在眼里。只不过主子虽然不在意,可这做下人的,少不得要将这些事儿打听清楚......

金尚宫与金铃所料不错,钱太后命尚服局制作这套清雅的珍珠头面并玲珑精致的珍珠白玉绣花鞋,确是为了一位美人儿准备的。

之前钱太后差自己的心腹出宫去往江南,这几人倒是效率极高,迅速在杭州觅得了主子所要寻找的美人儿。

杭州镇守太监的养女邵氏,自小长于西子湖畔,如今正是娟娟二八的好年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又能歌善舞。不说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却也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儿。最让这几个寻美的太监感到惊讶的,是那邵氏虽由汲汲钻营的太监抚养着长大,但眉目间却丝毫没有鬼祟之气,反倒是姿态清雅、灿如春华。且其神态容貌,竟与位居中宫、独宠无二的皇后娘娘有那么两三分相似。

钱太后欲寻找美人分薄中宫荣宠,而那杭州镇守太监收养此女、又花千金培养,自然也是为了日后奇货可居、为自己的仕途出力。两方一拍即合,这位娇滴滴的美人儿立刻就被献入宫中。

邵氏初初进宫,钱太后未知其品性底细,只是让她顶着司乐司女史的名头在慈宁宫里头住着。因着连月来宫女们纷纷请辞出宫,尚宫局管理异常忙碌、免不了有所疏漏,一时间竟无人发现邵氏的突然出现。

然这邵氏毕竟不是真正的司乐司女史,而是钱太后寻来意图取悦朱见深的美人。等到钱太后摸清了她的底细,认为可以将她献给皇帝,那她自然要在宫中暗自习舞弹唱。即使是独舞,也需其他奏乐之人。慈宁宫向司乐司抽调了好些乐工舞姬,司乐司那儿自然发现了不对劲儿。层层上报、最终消息递到了金尚宫那儿。因此金尚宫心中早就有数,今日见到尚服局呈上的首饰单子,再来金铃这儿询问,不过是肯定自己心中猜想罢了。

然莫说皇帝陛下,便是皇后娘娘在这宫中的眼线心腹又何止一二?纵使没有金尚宫向柏芷回禀,她也一早便知慈宁宫多了个灿如春华、皎若秋月的美人儿。甚至那邵氏的画像,也一早已经被呈到了坤宁宫。

她柏芷这后宫之主的地位,可不只是一个响亮的名头罢了。且皇帝陛下又对她极其爱护信任,比起当初的钱皇后来说,她对这后宫的掌控甚至更上一筹。只是收藏了这美人儿的钱太后一时隐而不发,她便也当作没有这件事情罢了。

至于那年轻貌美、能歌善舞的美人儿,这点小威胁她还不放在眼里。

若是随便一个与她长得有两三分想象的美人儿就能搅动皇帝陛下的心,那她柏芷在皇帝陛下心中,不过也只是个以色侍君、可有可无的人罢了。钱太后此举,不止是低估了皇帝陛下,也是小看了自己。

因此当金尚宫趁着午后太子殿下并长公主殿下都在自个儿的寝殿里头睡午觉、坤宁宫正殿之内没有旁人的时候向柏芷禀报,说是钱太后命尚服局定制了一套珍珠头面并一双玲珑精致的珍珠白玉绣花舞鞋的时候,柏芷也不过是赞赏了金尚宫一番,但并没有太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第一四九章

五月的暑气越来越强,纵使殿里头摆上了厚厚的大冰块,亦无法驱走萦绕在柏芷胸口的闷热不适感。金尚宫退下之后,感觉困倦的柏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最终还是没有抵住睡意的诱惑,索性转身入了寝殿准备睡一会儿。

隔着描金赤凤的檀木屏风,柏芷在芳汀的伺候下换下了皇后常服,只在清雅的海天霞色主腰的外头穿上了一件素白色的纱衫。她自己轻巧随意地系上纱衫的衣带,不等芳汀服侍,便歪到了寝殿的床上。

触到柔软的床面的一瞬间,柏芷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不知道是不是天气闷热使然,她最近十分嗜睡。往往早上皇帝陛下已经起身了,她却还懒洋洋地歪在床上;等到他穿戴完毕,她才在他的拥抱下顺手搂住他的脖子,让他从床上将她抱起来。

迷迷糊糊地想着皇帝陛下的温柔陪伴,柏芷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等到芳汀收拾完她换下的襦裙、走到床边伺候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她沉沉睡去的笑颜。

娘娘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看到柏芷迅速地入睡,芳汀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柏芷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芳汀见到她恬静安然的睡颜的时候,却仍然觉得她还是柏府里头那个傲娇善良的大小姐,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照顾她。见柏芷衣衫单薄,芳汀体贴地帮她盖上了一层薄薄的丝被之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守在了寝殿门口。

柏芷这一觉睡了很长的时间,等到她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彼时她睡得香甜的时候,殿外的夕阳正在天空中燃得灼然,琉和带着已经睡醒的太子和长公主殿下在廊下大大的青花瓷缸里头看荷花并藏在莲叶底下的小小锦鲤,而皇帝陛下也已经处理完了政事、正在回坤宁宫的路上。

橘红金灿的夕阳洒在坤宁宫的院子里头,午后的暑气已经慢慢消退,底下人井然有序地做着自己的差事,并廊下的两个观花的可爱幼童,便是一幅再温馨不过的画卷。刚刚走到宫门口的皇帝陛下看着这一幕,严峻的面部曲线变得柔和放松,嘴角也勾起衷心笑意。

只是须臾,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一切都安好,只是这个温馨宫室的女主人,到哪里去了?往日里这个时候,他的皇后也已经处理完了后宫的事务,或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一边玩耍一边等着自己回来,或倚在廊下看渐逝的夕阳,但今天却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皇帝陛下顾不得廊下的孩子们,快走几步,到了正殿里头。正殿里静悄悄的,除了几个正在无声地擦拭着桌椅摆设的小宫女儿,便只有守在寝殿门口的芳汀了。

朱见深心里不由一跳:这是出什么事儿了么?

来不及细想,他快步走到芳汀跟前、张口就问:“你家娘娘呢?”

芳汀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无端着急的皇帝陛下,轻声答道:“娘娘还在里头睡着呢。”让他一下子安了心。

不过下一刻他又皱起了眉:“她是什么时候睡下的?”怎么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芳汀倒是没有朱见深这般大惊小怪。近日来娘娘甚是劳累、且今日又格外的闷热,娘娘睡下得又迟,此时还未醒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她仍旧是好声好气地耐心答道:“大约一个多时辰前。”

朱见深这才松了一口气,朝着芳汀挥了挥手,把她丢到了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殿下那儿:“你先去院子里头和琉和一起带着太子和长公主,别让这两个小东西来打扰他们母后休息。”然他自己却是轻轻地进了寝殿里头。

陛下这可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看着朱见深走进寝殿里头的背影,芳汀自知他是不想太子和长公主殿下进来打扰他和娘娘。她露出了了然的微笑,然后把正在正殿里头洒扫的的其他小宫女儿一并带出了正殿,又让秋晴和冬霁守在了正殿门口。

在朱见深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柏芷就有些醒了。只不过总觉得全身懒洋洋的,不想从床上起来,索性就继续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待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的时候,她突然起了戏弄之心,索性就装作继续睡着的样子,想看看皇帝陛下要干什么。

皇帝陛下只是轻轻坐到了床边,微笑着看着自家皇后恬静的睡颜。

自从芷儿诞下那两个小家伙之后,他们就少有这样单独安静相处的时间了。皇帝陛下这么想着,微笑里头带上了几分满足:不过现在那两个小家伙都已经长大了些,太子也快要去文华殿读书了,以后他就能像刚刚新婚的时候那样了......

皇帝陛下正想得欢乐,一直假装睡着的皇后娘娘却是好一阵都听不见动静,最终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好嘛,看见的却是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正露出了傻兮兮的笑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陛下......”柏芷有些哭笑不得地伸手扯了扯皇帝陛下垂在床边的衣袖,出声呼唤他。

“芷儿,你醒了。”朱见深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笑眯眯地看着柏芷。

“陛下,你一个人在想些什么呢?”柏芷一边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边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朱见深体贴地扶着柏芷坐起来,视线却不自觉地粘在了她的身上。

柏芷穿在外头的素白色纱裳松松垮垮地披在她的身上,在熟睡中系好的衣带已经松掉,露出了白皙柔嫩的肩膀和胸前一大片美好的风光。因为生了孩子的缘故,该丰腴的地方很是丰腴,海天霞色的主腰紧紧地束在她胸前,因为压迫而更显圆润饱满的两座雪峰,让朱见深清明的眼神骤然变得深沉。海天霞色淡淡的清浅颜色映着无比柔嫩的雪色,原该是无比清雅的颜色,可此时反倒是添了让人血脉贲张的诱惑感觉。更何况,那素白色的纱衫本就轻薄的很,柏芷的玉体若隐若现的,在窗外透进殿内、热烈的橘红光线的映衬下,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朱见深突然的停顿和骤然变得深沉的眼神变化,自然落到了柏芷的眼里。她微微一愣,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掩好了纱衫、系好了衣带。可是薄薄的素白纱衫怎么挡得住朱见深炙热的眼光,柏芷只觉被他这么打量着,自己像是未着片缕、好似□□裸地在他眼前似的。然而她不知道,现在她这样子,可比未着片缕还要来得诱人。

两人相处甚久、甜蜜缱绻的日子自是多得很,可朱见深这时候炙热侵略的眼神,还是叫柏芷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的,她又钻进了丝被里头。

自己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连柏芷都觉得此举有些奇怪可笑。

“还藏什么?都看见了。”朱见深突然低沉一笑,磁性的嗓音里头竟是带着无比的诱惑。柏芷一愣,紧接着就发现他的手已经灵巧地跟着自己一同滑到了丝被里头。她下意识地去看他的表情,却发现他一贯清明的眼睛此时变得深不见底,里头的光芒让她瞧了都有些害怕。

这男人...他不会是想......吧?

现在可是傍晚十分,两个孩子很快就要进来和他们一起用晚膳了!正殿的门也不知道有没有关上,若是让那两个小家伙进来看到这一幕,那她真是要羞愧死了!柏芷还在惦记着其他,可很快就容不得她想那么多了。

那原本宽厚可靠的大手此刻却意外地灵巧飞动,隔着薄薄的丝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渐渐点燃炙热的火焰。成婚五载,朱见深很清楚究竟怎样能够取悦他的皇后。支离破碎的□□从柏芷口中溢出,然她还想要阻止他来势汹汹的进攻:“陛下...啊......”可她话不成句,顷刻就淹没在了他的热情之中。

她不满地把手撑在他的胸膛上想要推开他:“朱见深,你讨厌!”但这只是让皇帝陛下笑得更加得意。他伏下身子,轻轻吻上了她的眼睛:“专心一些。”他的吻一路向下,布满了她娇美如兰的脸庞,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顶开她的嘴唇和贝齿,触到了她绵软的舌尖。柏芷无处可躲,只能被他纠缠着,与他共舞。

温热的气息在嘴边、脸上、耳边逐渐蔓延开来,柏芷只觉得朱见深身上清冷好闻的青木香味混着他身上原有的味道,强势地席卷而来,非但叫人挣脱不得,反倒想拥抱、想亲热、想索取。她脑中绷着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突然断掉,她的手从丝被中伸出,紧紧拥住了这个男人。甚至不自觉地,她的手也变得灵巧翻飞,他的龙袍滑落在地。

从上方紧贴着的宽阔胸膛里传来的心跳仿佛电流一般穿过她的胸膛,炙热与温暖相撞,她只有陪着他一起沉沦。

☆、第一五〇章

天色渐暗,激烈的情*事过后,柏芷背对着朱见深、如绸缎一般光滑的雪背整个都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里面,轻轻喘息着,仍旧未从方才的脸红心跳中完全回过神来。生过孩子之后,她的身子逐渐变得更加成熟敏感,平日里与朱见深也不乏缱绻的夫妻情趣。但是像今天这般刺激激烈,却实在是少有。她无意识地把手放在朱见深垂在她胸脯上的大手上,轻轻与之交握。

暮色四合,寝殿里头的光线也一点一点地逐渐消失,窗幔中的两人逐渐陷入一片黑暗。无法使用视觉,全身其他的感官却更加敏感锐利。朱见深和柏芷凭着全身来感知如此亲密的对方的存在,时间拉长,两个人仿佛成为了一体。周身传来的温热亲昵的触感叫人觉得十分舒畅,一时之间,两人心里头皆都涌现出了一股岁月绵长、时光静好的味道。

“在想什么?”慢慢的,朱见深与柏芷贴得更近,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他把头靠在她颈间、双唇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从他鼻子里头喷洒出来的热气非但染红了她玉色的耳朵,更是让她全身一阵颤栗。激烈的缠绵刚刚过去,此时她的身子还敏感的很。他这亲密无间的举动,让她忍不住夹紧了自己的双腿。

朱见深自然感受到了怀中人正在轻轻地颤抖,方才逐渐平复的呼吸也又变得急促起来。他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坏心眼地收紧了横在她胸脯上的手,让她的玉背离自己更近。

本来两人之间就几乎毫无缝隙,朱见深这个动作,简直就像是要把柏芷揉进他的怀里、血肉里一般。他的手牢牢地贴着雪峰,这往后收紧的动作,自然又刺激到了柏芷敏感之处,她登时就忍不住低低□□了一声,全身俱都瘫软,由得朱见深为所欲为。

方才才稍稍恢复了清醒的神智又是一阵模糊,低低的□□声中,柏芷似乎听到了朱见深得意沙哑的笑意。

这个男人!

柏芷自然明白朱见深这个坏家伙的企图,但她此时身子都软成了一汪春水,根本毫无阻止他的力气。甚至在她心底深处,似乎也并不是特别抗拒他这行为。那是最原始的欲望,是爱的索取。然他的动作逐渐强势大胆,方才的狂风骤雨似乎有卷土重来之势。

热......很热......甚至是带了火山迸发般的炙热。她逐渐有些抵挡不住他的热情,可是抱着她的这个男人,却丝毫不给她逃离的机会。她的玉臂牢牢地缠着朱见深的手臂,动荡之间,修剪的极为齐整的指甲都要扣进他的肉里头。

但是他没有感受到疼痛,她也没有觉得任何不妥。两个人都沉浸在既痛又快的极致体验中,快意与爱意,都在此刻一起升华。

这男人今天究竟是怎么了?这个疑惑在柏芷脑中稍纵即逝,但她马上又被朱见深一起带进了狂风骤雨的世界。

又是一番胡闹过后,柏芷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既酸又疼,她得换个姿势。轻轻嘤咛一声,她转身投入了朱见深的怀抱。柔软与坚实相触,夹杂着因为柏芷转身而带入的清凉空气,两个人均发出了舒服的喟叹。

柏芷与朱见深紧紧搂在一起,把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说话:“陛下,可不许再胡闹了。”她的声音不似平日里清冷悠扬,而是带了十足的妩媚感觉。这语气,若少一分,则没有那甜的动人;再多一分,便足以让人迷醉。但是现在不多不少,则是带了娇嗔的请求,让朱见深老老实实地听话了。

他倒是还有力气再蒸腾她,但就是怕她这娇气的身子受不住。

虽然乖乖不动了,但朱见深突然有些遗憾地说道:“我喜欢芷儿那样子唤我。”

“哪样子?”皇帝陛下这话让柏芷多少有些摸不清头脑,她试探着开口“陛下...?”

“不是这样。”朱见深有些不满意,为了帮助她回想起来,他搂着柏芷的老老实实的双手开始顺着记忆轻轻舞动起来。

“啊......”柏芷轻轻闷哼一声,终于想了起来。之前自己情难自抑的时候,似乎是叫过他一声“朱见深”?

“想起来了么?”朱见深低沉性感的声音重新在柏芷耳边响起。说完这句话,他又顺便亲了亲她的脸颊。

可是柏芷却有些不确定,他会喜欢自己直呼他的名字。带着小心开口,她心里头突然有些惴惴的:“朱...见深......?”

因为被朱见深紧紧搂在怀里面,所以她没办法看见这个男人的表情。只不过心里面还是满满的不可思议:这个世界,就算是普通的男人,都未必能够忍受妻子直呼自己的名字,更何况是天下之尊的皇帝陛下呢?

是了......他说的必然不会是这个意思的。

她话音刚落,就开始后悔起自己的轻率了。毕竟有些东西,光是拥有对方的爱和喜欢,也是无法改变的。柏芷到这个世界十几年,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只希望......皇帝陛下的反应不要太大才好。就当自己是一时失言,然后把这件事情给掠过去吧。柏芷在心里头祈求着。

只不过事情的发展多少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这担心的念头一出,下一刻便听见了朱见深发出的低沉笑声。因为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所以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发出这笑声时胸膛的震动。他非但没有觉得自己无礼,似乎还十分高兴儿?

“再叫一遍。”就在柏芷目瞪口呆的时候,她听见朱见深用了愉悦的口吻,让她再叫一遍。

这个男人......柏芷心里头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她自知他们两个亲密无比,但却不知道他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她不明白,索性用手撑开了他的胸膛,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她太过心急想要确认他的真心,却忘了现在这床幔里头可是一片黑暗。她有些泄气地低下了头,恨自己不能看到他的表情,以揣测他的心意。

朱见深这奇怪的举动是真的让柏芷感到惊慌。否则若是平时,以她与他的默契,又怎么会想不到他英俊的脸上此刻定然是带着清朗的笑容,就连双眼亦是含笑看着她呢?

“再叫一遍。”朱见深不知道柏芷心里头的纠结,他很是执着,见柏芷没有按照他的话做、甚至推开了自己,便伸手捏了捏她挺拔秀气的小鼻子。

“朱...见深。”仍旧是有些犹豫,柏芷甚至觉得这样很奇怪,轻轻开口。

柏芷觉得今天这男人肯定是疯了,因为下一刻她就听见他说:“真好听,芷儿以后就这么叫我吧。”

所以他是一点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别扭和难以适从么?

柏芷头一回觉得自己还是没能够完全了解这个男人。不过这让人无法视物的黑暗倒是提醒了她一件事情:她和这男人不知道在寝殿里头胡闹了多久,已然错过了平日里头晚膳的时间了!说也奇怪,那两个小家伙怎么也不进来找自己?

她不知道,有芳汀和琉和哄着,又有秋晴和冬霁守在正殿门口,那两个小家伙怎么可能进得来?

这就是芳汀的体贴和周到之处了。

柏芷伸手推开了搂着自己的朱见深,半坐在床上开始摸索起在意乱情迷之时不知道被扔到那儿的主腰和纱裳。

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朱见深终于想到因为自己,柏芷和两个孩子们似乎都已经错过了晚膳的时间。因此他极为体贴地下了床,点上了寝殿里头的蜡烛。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寝殿和床上的柏芷,朱见深往回望,只看见一个光裸着身子的美人儿背对着自己,正在床上寻找着衣衫。柔和的光亮照在她雪白的娇躯上头,隐约可见敏感地方的红肿,那是方才自己唐突佳人的痕迹。然这非但没有影响柏芷的美,反倒是更加让人心动不已。

柏芷当然知道皇帝陛下在看着自己,因此她加快了搜寻衣裳的速度,很快就发现了缩在床角的海天霞色的主要和揉成一团的素白色纱。她松了一口气,急急穿起了衣裳。

看着柏芷雪白窈窕的玉背被衣裳遮住,朱见深略微有些遗憾,但他总算是也寻找起自己的衣服,开始穿戴起来。

柏芷从床上下来,背过身子不再看朱见深,兀自走到那描金赤峰紫檀木屏风后头去换常服去了。可是方才的疾风骤雨不仅让她全身酸软,就连她穿着衣裙的双手也在微微发抖。

虽然作出了淡然的样子,可她心里面却突然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念头,想触碰,却又感到害怕。那是她多年前曾经出现过的妄念,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和世事的打磨,她十分完美地将其深埋心底。可是今天朱见深莫名地让她唤的他名字,又渐渐吹去了她心底的尘埃。

☆、第一五一章

柏芷一边哆哆嗦嗦地穿着衣服,一边在心里头左右挣扎。她反复地告诉自己,现在的圆满很是够了,她不需要更多的信赖与......坦诚。

她是不喜欢亏欠别人的性格,她害怕他再要给她更多,她便会忍不住想要回馈给予。可她现在的这一切,全都是这个男人给的;若是能再给他更多,除了自己的爱之外,恐怕就是毫无保留的坦诚了吧。

醒醒吧,柏芷!她在自己心里面劝着自己,恐怕你这么做,到头来付出的是自己的生命和孩子们的幸福呢?不行,绝对不行......

她心里面的挣扎那样激烈,甚至都已经开始摇头了。

屏风后头传来“咚咚”的声音,朱见深好听可靠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芷儿,换好衣裙了么?”他知道她是有些害羞腼腆的性子,虽然在外头是稳重老成的皇后娘娘,但在自己面前,却永远是那个娇俏的小姑娘。他只当柏芷现在是害羞,所以才借着换衣服的时候躲到屏风后头。他知道自己现在若是大咧咧地走到这后面,她定然是要恼羞成怒的。所以他才体贴地留了那小小空间于她,让她穿戴妥当。

他不单不觉得这样子的柏芷太过娇气,反倒觉得十分可爱动人。若是她一辈子都只在自己面前这般,那他定然会觉得十分幸福。

朱见深这体贴的举动让柏芷能够缓一口气,终于冷静了下来。如果要维护住现在不易得来的幸福和美满,方才脑海里面出现的念头是再也不能够出现!

女人若是下定了决心、真正硬下心肠来,那也是十分可怕的。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带了浅浅的微笑,走出屏风后头冲朱见深微微一点头:“我好了。”她又走到了梳妆台跟前,从妆匣中挑出一支海棠花簪,堪堪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

春光已过,这海棠花簪却真如刚从海棠花枝上头摘下的那般娇艳,这是尚服局司衣金铃的得意之作。但在朱见深看来,他的皇后此时米分面含春、许是刚刚受过雨露的滋润,一双星眸亮过天上的星星,美得惊心动魄。这海棠花簪再怎么娇艳动人,却也不及她半分的美。

“咱们出去吧,孩子们该等急了。”柏芷从梳妆台前起身,笑语盈盈地看着朱见深。

她这笑容虽然动人,可朱见深却无端觉得这像是她头上的那支海棠花簪一般,虽然花瓣俏柔、花色动人,与真正的海棠花几乎无异,但看上去总是有些奇怪。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柏芷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如水的星眸看着他,硬是把他的话和那丝奇妙的违和感觉堵在了喉间。

许是自己的错觉吧......朱见深走在柏芷跟前,牵起了她的手,一同走出了寝殿。她的步伐还有些虚软无力,那是方才恩爱的证据。朱见深突然又放心了:她永远都是自己的皇后,那丝小小的疑惑和违和,自己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解开,怕什么呢?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方才趁着柏芷在屏风后头天人交战又自我警告的时候,朱见深已经晃动了床边的雕花银铃,示意外头的宫女们进来伺候。因此当他牵着柏芷走出寝殿,正殿里头已是上了灯,柔和的光晕下,宫女们有条不紊地侍立在外头。

见到朱见深和柏芷出来了,侍立在最前头的芳汀含笑上前:“陛下,娘娘,要传晚膳么?”她殷勤温柔的口吻与平日无异,可嘴角多少有些揶揄的笑容让柏芷一下子想到了方才和朱见深的缱绻缠绵。即使芳汀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她也知道她是在笑话自己了!

柏芷狠狠地瞪了朱见深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面抽开,向前走了一步,朝着芳汀道:“太子和长公主呢?”

可几乎是瞬间,朱见深也跟着她往前跨了一步,然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这人......柏芷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战胜他的厚脸皮!

“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和直哥儿一同由琉和带着,在小厨房里头听罗女史说故事呢。”殿里头其他的宫女们全都知趣地低下头欣赏地毯上繁复精致的凤穿牡丹的花纹,芳汀亦是低头恭敬应答,但她似乎话中有话,“之前长公主殿下饿了,奴婢本是想叫罗女史呈些点心上来的,但长公主却干脆拉着太子殿下和直哥儿一同去小厨房里头了。”

芳汀说到这儿,柏芷终于忍不住老脸一红。长公主会觉得饿,自然是因为她和皇帝陛下在寝殿里面耽误了时间......可方才只是试着小小地反抗了一瞎皇帝陛下、相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他就搂上了自己的肩,若是自己再瞪他,那可不知道他要做出什么了。

她是真的很怕他,怕他毫无顾忌的喜欢,怕他万分坦诚的爱。

“你让琉和带着孩子们回来吧。”柏芷轻轻倚着朱见深、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也叫那罗女史将晚膳呈上来。”现在已经万分幸福了,自己实在不该奢求更多。须知若是因为自己的贪念、欲再进一步,可能反倒会落得一个米分身碎骨的下场。

等到自己可爱的孩子们进了正殿的时候,柏芷跳动不已的心总算是安定了下来。然而下一刻,长公主奶声奶气的问话却又让她慌了神:“母后,您是身子不舒服么,怎么睡了这么久?”之前琉和带着太子和长公主在廊下看荷花的时候,已经告诉过他们皇后正在午睡。只是没有想到因为小小的“意外”,她现在才起来。

长公主这问题一出,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侧的太子殿下和汪直都轻轻扯了她的衣袖一下。两股力气往不同的方向拉扯,娇小的长公主的身子甚至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她虽然机灵,但有些事情却没有善于观察、且已经被皇帝陛下“教育”过的太子殿子和比她长上几岁的汪直知道的多。猛不丁被一拉扯,她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秀气的小鼻子,质问自己的弟弟和直哥哥:“你们做什么扯我呀?害的人家都站不稳了。”

但此时孩子们的体贴倒更叫柏芷如坐针毡。

“母后没有不舒服......”平时很能哄孩子的柏芷偏偏在这事儿上放不开,看着长公主最后又扑闪扑闪地看着自己的大眼睛,她言辞间多少有些闪烁。

“那母后怎么起得这么晚?”长公主走到柏芷跟前,嘟嘴,“母后可不要骗我呀?”

“母后......”在柏芷有些吞吞吐吐的时候,朱见深上前一把抱住了长公主,“母后就是最近有些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是嘛?”长公主顺势伸出小手抱住了朱见深的脖子,“那父皇是和母后在一块儿休息么?”朱见深回坤宁宫之后快步走入正殿、然后芳汀姑姑就带着宫女儿们从正殿里头退了出来的场景可都是被长公主看见了。

听了长公主的童言稚语,柏芷脸上更红了,她终于忍不住转头羞恼地瞪了朱见深一眼。但皇帝陛下不仅没有不悦,反倒是露出了更加会意的微笑,更加厚脸皮地哄起了长公主:“是呀,小菁怎么那么聪明!”

“哼哼,那当然咯!”长公主也像她的母后一样,把小脑袋搁到了自家父皇的肩膀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菁菁最聪明了!”

“上膳吧。”太子殿下看了越发局促的自家母后一眼,贴心地帮她解了围。

太子殿下年纪虽小,但其命令却是无人敢质疑。端着各色菜肴的宫女们鱼贯而入,很快一桌色鲜味美的御膳就摆在了正殿里头。

一家人坐下用膳,朱见深为柏芷夹菜、柏芷照顾着孩子们吃饭,倒也和乐融融。

用完膳后,朱见深带着太子殿下和汪直去了书房,说是要指导他们写大字,长公主就在正殿里头和柏芷呆在一起。

身子实在酸软,柏芷今日实在没有力气哄长公主。所幸长公主看出了自家母后眉间的倦意,乖乖巧巧地坐在榻上拆着孔明锁,而柏芷也得以轻松地坐在榻上、慵懒地倚着大靠背枕看着自家女儿玩耍。

长公主玩的是由十二根木条组成的十二方锁,彼此之间以隼牟结构联结,若想要拆开,须得费上一番功夫。但只见这小巧的紫檀木十二方锁在长公主嫩白的小手中渐渐变换排列顺序,那十二根木条就这样轻巧地被长公主一根一根地拆了下来。

“解开啦!”约莫三盏茶之后,长公主一拍小手,冲着柏芷得意一笑,“母后,菁菁是不是很厉害~”

“菁菁最聪明了!”柏芷顺势把爬到自己身边的长公主搂在怀里,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让她觉得十分放松,之前心里面的不安也暂时忘却。

☆、第一五二章

柏芷冲着得意洋洋的长公主招手,示意她到自己的怀里头来。

原先就是觉得自家母后近日身子不好,且父皇临走之前又交代自己要懂事、不要老是去闹母后,所以之前长公主才老老实实地呆在一边自顾自地玩耍。然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哪有不喜欢自己的娘亲的?现在得到了柏芷的示意,长公主马上眉眼弯弯地倚进了柏芷的怀里头,轻轻把头靠在了她的臂弯里。

自家父皇的怀抱虽然也很温暖踏实,但自家母后身上却带着不同常人的馨香柔软,是最最舒服的怀抱!长公主轻轻蹭了蹭柏芷的手臂,把小脑袋靠在柏芷的肩膀上。

“咦......?”长公主像只小猫咪一般在柏芷的脖颈处嗅了又嗅,“为什么觉得母后身上和父皇的味道呢?”这小家伙的嗅觉和柏芷的一般敏锐,在柏芷怀里头又十分放松,心里觉得疑惑,便直接脱口而出。

被毫不知情的女儿问这种问题,柏芷心里面的羞意一下子又喷涌而出,不仅脸红了,就连暴露在外的那端脖颈也变成了好看的米分色。

“咦?怎么突然变红了?”长公主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抚摸柏芷的脖子,只见柏芷玉色的皮肤突然染上了一层红米分,比起原先玉色透亮的肌肤,更显细腻好看。小女童柔若无骨的小肉手比最柔软的羽毛还要轻柔,却叫柏芷愈加羞愤难当:都怪朱见深!

“母后,你是在害羞么?”偏偏一向机灵的长公主突然没了眼力劲儿,“母后今天好奇怪哦......”

柏芷闻言都快把自己的脸伏在长公主柔软娇小的身躯上了:知道自己是在害羞,那你就不要往下讲了嘛,闺女!

正殿中本就安静,长公主奶声奶气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以至于侍立在殿中的宫女儿们都忍不住低下头露出无声的笑容。

“母后不要害羞。”长公主从柏芷的怀里头稍稍出来了一些,伸出小手抚摸她的后脑勺:“菁菁知道是因为母后身子不好,所以父皇才会抱着你的,对不对呀?上回菁菁和直哥哥去公园里面摘花玩,不小心被花刺刺到,那可疼死了~当时直哥哥也抱着菁菁安慰了很久呢~”

长公主自以为自己的推测完全正确,柏芷也只能呐呐点头。虽然此抱非彼抱,但她可没脸对这么小的女儿说。

“母后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和小姑娘似的,那么容易害羞呀~”见自家母后稍微坦然了一些,长公主忍不住埋汰起她来,“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呀~”她不知道在自家父皇的心里头她母后就是个容易害羞的娇气小姑娘。

发现自己竟然被女儿给教训了,柏芷决定还是得要学习朱见深的厚脸皮,端起自己大家长的风范来。她伸手轻轻刮了刮长公主挺直秀气的小鼻梁:“真是个人小鬼大的小家伙!”

但此举被长公主一眼看穿:“母后你是在装作不害羞的样子么~放心啦!”她又轻轻拍了拍柏芷的头顶,“菁菁是不会嫌弃母后的~”

“......”柏芷无言地看着长公主了然的脸庞,头一回发觉儿女那么聪明也不是那么好的事情。她年纪还这么小,就知道埋汰自己了,等到长大之后,那该怎么办好哟!皇帝陛下又那么娇惯这她,要是自己失了家长的威严,那以后岂不是就没人能管住这个小不点儿了?

长公主不知道柏芷心里头莫名其妙的无谓担心,放在柏芷头上的那只小手滑到了她髻边簪着的那支娇艳欲滴的海棠花簪上头。女孩子天生就对好看的事物特别敏感喜爱,长公主虽小,却也是个爱美的小姑娘:“母后,你头上的花花真好看!”她双眼亮晶晶的,想要把那支花簪摘下。

这花儿之前也在御花园里头看到过的,但是现在明明已经谢了呀。为什么自家母后的头上这朵还开得这么好呢?带着这样的疑问,长公主更想把柏芷头上那朵海棠花给拿下来了。

看见自家闺女兴致勃勃的样子,柏芷坏心眼地一歪头,那快要到长公主手里头的花簪就离开了。长公主想要继续去抓,但她发现她的母后牢牢地抱住了自己,自己的身躯无法移动,而小手又太短,怎么够都够不到那花。

看着自家女儿垂头丧气的样子,柏芷得意一笑。

“母后,坏!”长公主不满地噘起了红润可爱的小嘴巴。

柏芷哈哈大笑,看够了自家闺女的沮丧样子之后这才又摆正了自己的头,让她摘自己头上的海棠花簪。长公主抓住花簪上头惟妙惟肖的娇嫩花瓣轻轻一拽,柏芷挽得松散的发髻登时直接散开。三千青丝尽数垂下,柔顺地披散在她肩上,衬着她方才受过滋润、犹如玫瑰花一般娇艳妩媚的脸庞。在殿内偏橘黄灯光的映衬下,柏芷的身形像是古画中的仕女一般娉婷宁静,但其原本清丽的脸庞却在妩媚长发和浅曳灯光的装饰下显得美艳不可方物。

纵使长公主只是个小小女童,也不禁看呆了。她都顾不得自己刚刚花了大力气拿到的那支海棠花簪了,只直愣愣地伸出小手,环住了柏芷的脖子:“母后可真好看,比画里头的美人儿还要好看呢!”

听着长公主的夸赞,柏芷掩袖:“你这小家伙,嘴巴是越来越甜了!”长公主惯会哄人的,柏芷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倒是殿里头侍立的芳汀见到柏芷此时的样子,也觉心惊:长公主说的没错儿,此时自家娘娘真的是像极了那画中的美人儿。虽然好看极了,但却觉得柔和的光亮为她罩上了朦朦胧胧的一层纱,使她美得不像凡人。

芳汀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古怪的念头到底是哪里来的,那却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家主子的美丽此时真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是自己看错了吧......她在心里面安慰自己,然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感,总觉得日子太过幸福畅快,总像是要出什么事情一般。

柏芷只顾着陪自己的小女儿玩耍,并不知晓芳汀心中模模糊糊的不安感觉。而长公主夸完自家母后,获得她的香吻一枚之后,又兴致勃勃地玩起了那海棠花簪。

金铃的手的确很巧,若不是这花簪的花瓣在长公主的手里头怎么扯都扯不掉,她都要把这个当成是真正的海棠花了。不过在听了柏芷的解释之后,长公主才弄明白这是簪子,并不是簪花。撅了撅小嘴,长公主伸手把花簪戴在了自己头上:“好看么?”

长公主头上可爱的小小双丫髻根本承受不住和她的小拳头一般大的花簪的重量,很快那花簪就从长公主头上“扑腾”一下掉了下来。长公主呆愣着眨了眨眼睛,这才低头去看掉在榻上的花簪。

“哎呀宝宝!”柏芷倚在迎风枕上、搂着长公主肉鼓鼓的小腰笑得前俯后仰,“你太可爱啦!”

长公主当然知道自家母后是在嘲笑自己,她十分不高兴:“坏母后!我才不是宝宝!”

自己这闺女再怎么人小鬼大,也只是一个三岁多的小娃娃,不是宝宝是什么?看着她较真的样子,柏芷笑得更加欢乐了:“哎呀,宝宝,母后带你去挑适合你的饰物吧。”因为长公主年纪还小,柏芷害怕尖锐的饰物会伤到她,因此她头上带着的饰物均都被是镶在绣带上,再绑在她的双丫髻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长公主对柏芷头上簪着的那些个簪子、步摇更加喜欢,刚才才会稀奇地去扯柏芷头上的海棠花簪。

从榻上站起来,柏芷的双腿还有些微微发颤,这都是不知轻重的皇帝陛下的错儿。看见自家母后似乎很虚弱的样子,长公主乖觉地朝着一旁的芳汀伸开小手臂,示意她把自己从榻上抱下来,然乎主动迈开小短腿往正殿里头走,没有要柏芷抱着她过去。

宝宝真体贴~看着长公主一蹦一跳往寝殿里头走的可爱样子,柏芷的一颗心都要化了。

进了寝殿之后,母女两人一同坐在梳妆台前,柏芷叫芳汀打开了自己未入宫之前的妝匣。翻找了一会儿,从一大堆昔年的旧首饰里头找到了一对雕花镶玉的玲珑环,环末还垂着细如星雨的层层叠叠的流苏,十分精致好看。柏芷把这玲珑环打开,环住了长公主头上小小可爱的双丫髻上。长公主对着梳妆镜歪歪头,里面那个玉雪可爱的小人也歪了歪头,双丫髻上的玲珑环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可爱极了。

“真好看!”长公主又摇晃了好几下小脑袋,“这是母后小时候戴过的头饰么?”

“对啊。”柏芷伸手戳了戳长公主的笑涡,“现在小菁还小,不能戴太过尖锐的簪子小步摇,省得伤了你。明儿我再寻一些适合你的头饰,再让尚服局做一些,你先戴着这对玲珑环顽罢。”长公主这个年纪的首饰大多是一些好看的手镯手钏并缨络之类,精致小巧又安全的头饰其实并不多。往日里柏芷倒也是没在意,但现在看来,那些个好看的绣带已经不能讨长公主的欢心了。

☆、第一五三章

趁着柏芷帮长公主整理她的小发髻的时候,长公主在妆匣里头翻啊翻,想要再找找有什么适合自己的头饰,却只发现了一些小簪子小步摇,顿时有些意兴阑珊:“好想快些长大啊......”

“怎么啦?”柏芷笑盈盈地看着长公主皱成一团的笑脸,“当小孩子多快乐啊~”有自己和皇帝陛下宠着,有太子和汪直陪着玩耍,这样子无忧无虑的日子不好么?若是长大,那该有多少烦恼啊?

长公主没有回答,只是亮晶晶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仍旧看着妆匣。

“咦,母后,这是什么?”在匣子的角落里,长公主发现了一小块银子。粗糙的样子,和其他精致的首饰简直是有着云泥之别。长公主还小,金尊玉贵娇养着长大的她也不知道这是流通的货币,可以用来购买东西,她只是好奇这块这么丑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家母后的妆匣里。

“嗯?”柏芷接过那块小银子,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可不记得这妆匣里头还有这银子。不过......这块银子看起来怎么有些眼熟?

她眼光一闪、打开了梳妆台最下的一个抽屉,从里头拿出另外一个小匣子。长公主的小脑袋凑过来看,发现匣子里头躺着一支简约精致的四蝴蝶银步摇。

“呀~”长公主的小手直接拿起步摇,轻轻晃动,步摇上头的蝴蝶也翩飞。

为柏芷则是对着自己手心里头的小银块浅笑:这就是当初皇帝陛下为自己垫付了这支步摇的银钱之后,自己还给他的那块银子吧。当初他让汪德把这银子给自己的时候自己明明拒绝了的,现在又突然出现,恐怕是他偷偷塞到自己的妆匣里面的。

切,这个男人......还真是幼稚的紧!

虽然心里面是在埋汰皇帝陛下,但柏芷的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盛。

“母后母后,你怎么一个人笑得这么开心?”长公主见自家母后拿着那块银子呆愣愣地笑了起来,觉得莫名其妙。

“这个啊......是你父皇欠母后的东西呢。”柏芷得意地朝着长公主挥了挥那块银子。

“咦?”长公主伸手想要拿过那块银子细看,那她的母后不但没有给她看,还把自己手里面把玩的那支步摇拿走,将这两样东西一起放回了那小匣子里头。

“母后,我还想玩嘛~”长公主不干了。刚才那步摇上头蝴蝶翩飞的样子,很是好看。

“这可不是给你玩的。”柏芷把小匣子收好,“这是你父皇头一回送给我的东西,贵重着呢。”

“好吧......”长公主歪了歪头,索性托着自己的腮看起了柏芷重新梳妆。

柏芷的手极巧,细梳翻飞间,很快一个慵懒的随云髻就在她手下成形。固定好发髻之后,再簪上一只白玉喜字龙头簪,那垂下的三千青丝便有条不紊地成了她头上美丽的发髻,少了几分慵懒妩媚、多了几分娴静优雅。

长公主此时脸上都是羡慕了:“什么时候菁菁也能像母后一样梳这么好看的发髻、戴这么好看的簪子呀?真想快些长大!”

这已经是长公主今日第二次表现出想要快快长大的想法了,柏芷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哭笑不得:“菁菁想要长大,就是为了梳好看的发髻、戴好看的簪子?”自己这闺女也太爱美了吧?

“恩!”长公主坚定地点了点头,“这样子直哥哥会更加喜欢菁菁的吧?”

柏芷皱起了好看的眉头:“菁菁......”她原先不过以为长公主和汪直那么要好,是因为宫中唯一和长公主一样年纪的太子少年老成、不爱与她一起玩耍,她这才选了脾气好、万事都顺着她的汪直一起玩耍。但是现在看她一口一个“直哥哥”,甚至为了他想要快些长大、快快变美,柏芷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不是她狠心,但是菁菁和汪直并不是一路人。

柏芷看着长公主继续对着镜子把玩玲珑环上头垂下的流苏、笑嘻嘻的样子,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恰在此时,皇帝陛下从外头走了进来。

看见一大一小、眉眼间有七八分相似的大小两个美人儿坐在梳妆镜前说话这赏心悦目的画面,他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微笑,轻快地朝着她们走了过去:“在聊什么呢?”

“父皇!”长公主看见朱见深过来了,欢快地张开了自己的小手臂要他抱。

“哎哟朕的长公主可真乖!”朱见深一把抱起长公主,自然地坐在了柏芷旁边。一家人挤在算不上十分长的梳妆凳上,倒也其乐融融。

“父皇~”长公主的奶声奶气的,让人的心都忍不住跟着柔了下来,“直哥哥呢?”然而这小宝贝的下一句话却让柏芷和朱见深一起沉下了脸。

柏芷是觉得长公主对汪直的依赖已经超过了自己的想象,心中担忧,而朱见深只不过是单纯的吃醋:自家闺女儿怎么老是惦记着那个臭小子?

他心中不忿,伸出手捏了捏长公主还有些肉嘟嘟的脸颊,脸上虽然作出凶狠的样子,但手上的动作极其轻柔:“你怎么老是想着那个臭小子?他啊,还在和你太子弟弟一起练字呢。”

“哦......”长公主语气中略过失望,但到底还是知分寸,拿太子作挡箭牌,“都这么晚了,太子弟弟和直哥哥都不休息的么?”

但小小女童的这么点小心思怎么瞒得过柏芷和朱见深?朱见深正想要说什么,柏芷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说话。而她自己却是看着他开口:“陛下,太子什么时候去文华殿读书?”

“怎么突然问这个?”皇帝陛下一开始还有些不解地看着柏芷,等到他看见柏芷的目光放在长公主身上的时候,突然反应了过来,“朕已择定了李贤、袁彬为左右太子太师,汪直为太子侍读,打算着六月初的时候让太子入文华殿读书。”

长公主原先在皇帝陛下的怀里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寝殿门口的位置,待到听到皇帝陛下听到“汪直”的名字,马上收回了期冀的目光、认认真真地听着自己的父皇和母后说话。

看见自家闺女这个样子,柏芷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必须要让汪直和长公主分开!现在她还小,虽然一开始会有不舍,但是习惯了没有汪直陪伴的日子,慢慢也就好了。将来她会有敬她爱她的夫君,可爱体贴的孩子。而她和汪直的感情再好,汪直也是没办法给她这些的。

柏芷知道自己现在是想得远了些,但有些事情若不趁着细微之时杜绝,时间长了,只怕会是一发不可收拾。

“那也没多少日子了。”柏芷摸了摸长公主的小脑袋,“菁菁,小直陪着你太子弟弟去文华殿读书之后,可就没时间整天陪着你在宫里头疯玩了。”

“我和太子弟弟一起去文华殿读书不成么?”长公主并没有听出柏芷语气中的警示意味,只是眨着清澈的大眼睛天真地问柏芷。

“不成。”柏芷断然拒绝,“文华殿在前朝,是太子读书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如何能去那儿?若是你想读书,自然有宫中女官教习指导。”

许是想断了长公主的这个念头,柏芷的言语间多是严厉,让长公主吓了一跳。但她还是轻轻摇着柏芷的手撒娇:“母后,菁菁很乖的~菁菁也想去嘛~”

“不成就是不成。”柏芷丝毫不为所动。

“父皇”长公主又拿了希冀的眼神去看朱见深。

“咳......你母后说得对。”虽然朱见深不知道为什么谈到这件事儿,自家皇后这么严肃,但她说的的确在理。就算他再怎么宠长公主,但礼不可废。更何况......他也想趁着这机会把汪直那个臭小子和自家闺女儿分开。闺女那么小就只知道汪直了,要是长此以往,等她长大以后她心里哪还有自己这个父皇啊!

“哼......”长公主见父皇母后都无视了自己的撒娇,干脆噘起了嘴巴,露出了不乐意的神情。但两个人见到她这个样子,也没有哄她。

其实长公主心里也清楚直哥哥要陪着太子弟弟去读书,这事儿很早之前就定下了。虽然心里头不舍得,但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自己不高兴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始扯着柏芷的袖子撒娇,“那母后,菁菁现在可以去小书房找太子弟弟玩么?”

这机灵的丫头知道自己不愿意她老是和汪直黏在一起,现在拿太子当挡箭牌呢。柏芷在心里面轻叹一声,点了点头:“叫芳汀姑姑牵着你去。”所幸汪直马上就要陪着太子去文华殿读书,他们两个能好好相处的时间也不长了。

然而此事真会如柏芷预想的那样子发展下去么?

许多人长大之后会渐渐忘记小时候发生过的事情,但那些从出生起便一直陪伴在身侧的人,入了心,恐怕就是一辈子。

☆、第一五四章

汪直头一天陪着太子去文华殿上课的时候,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坤宁宫。他们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等候多时的长公主一下子就扑进了汪直的怀里面,旁边的琉和拦都拦不住。汪直摸摸长公主的小脑袋,清俊的脸上渐渐带了笑。

汪直正是飞快成长的年纪,这几年他就像是雨后一下子拔高的竹子,一下子长高了许多,身姿变得挺拔俊秀起来。随着外貌身形发生巨大变化的,是他的性格。这几年他在宫中应该是过得不错,但不知为何变成了极其沉默寡言的冷淡性子,叫人不敢接近。当初那个喜欢撒娇的可爱软萌小胖子就这么不见了了。甚至他偶尔冷着脸发怒的样子,就连底下伺候着的小宫女们也都觉得有些可怕。

但他此时露出的真心笑容,却像是初春里头的阳光,叫人觉得无比的温暖舒坦。也只有在长公主的面前,汪直才会显露出这样的真心。而站在汪直身边的太子殿下看到这一幕,只是冷哼了一声,并不管欢喜地和汪直说这话的长公主,兀自去了正殿向柏芷请安。

长公主这一天里面念叨汪直的次数不下十次,柏芷一早就知道自己这傻闺女在宫门口候着汪直了。当她见到太子一人遥遥先行、过来向自己请安的时候,她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太子和长公主是她的孩子,但汪直同样也是她当成自己的孩子那般看着长大的。她与他们俱是亲密无比,自然也乐得见到这几个孩子彼此亲近。只要,长公主与汪直之间不是男女之情便好。

现在他们都还小,长公主应当只是单纯的喜欢汪直,并没有想到这上头去。纵使现在长公主有这耐心去候着汪直,可是等到时间长了,她会忙起来,这情也会变淡。更何况,等到太子再大一些,搬到东宫去住之后,长公主也会有自己的寝殿,而汪直自然也不会一直住在坤宁宫里头。到时候,别说长公主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候着汪直,恐怕早就把这事抛诸脑后了。

这么想着,柏芷索性也就对长公主每日傍晚到宫门口等候太子和汪直回来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长公主那么聪慧,若是一味无理由地阻拦她和汪直见面,恐怕要叫她发现不妥,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柏芷可不敢把自家这两个小家伙当成一般的三岁多稚童对待,其心智成熟,远在真实年龄之上。更何况,她也还有宫务和其他的事情要操心。

五月末的时候,钱太后已经给各宫发了帖子,邀请各宫主子们于六月初十午后一同观荷。宫中无趣,女眷们的这些小聚会也属正常,然当朱见深告诉柏芷,钱太后也邀请了他的时候,柏芷就知道这事绝不正常。

又不是什么节日,不过是一个小小聚会,竟然还请了皇帝陛下。看来钱太后宫里头的那位美人儿已经□□好,就等着这好日子送给皇帝陛下呢。

这宫里头虽然没有几个妃嫔、也不碍事儿,但周太后和钱太后这两位老太太倒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争着抢着想要在宫里头弄出些动静来,要叫别人知道她们的存在。不过柏芷倒是没怎么当一回事。

属于她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如果她们要是聪明,就该安安稳稳地呆在自己的宫里头好好养老。

这观荷宴,她权当作是去看戏了。

六月初十那日,柏芷带着妆扮得玉雪可爱的长公主一同去了溋水阁。

今日这观荷宴太皇太后是不会出席的,既如此,也就不必特意早到许多。柏芷牵着小小的长公主在御花园内闲庭信步,不早也不晚,正巧在盈水湖畔遇见了如约而至的周太后。

老太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万贞儿离开后的这几个月里头一下子清减了许多。她今日一改繁复夸张的妆扮风格,只穿了一条简单的四喜如意云纹锦锻宫裙,在头上簪了两三只玉钗并青花珠玉步摇。妆容恰到好处,不会太过隆重、叫人感到负担不说,就连往日里头的趾高气扬也收敛了许多,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柏芷是知道当初周太后把自己宫里头的小宫女儿送到乾清宫、被皇帝陛下亲自退回的事情的,但她并不知晓皇帝陛下那天究竟和周太后说了什么,能让她有这么大的改变。瞧她现在这妆扮这做派,倒像是在宫里头好生面壁反省、洗心革面之后才出来的。

虽然在心里面这么吐槽,但柏芷面上仍旧不显山露水。谁知道这老太太有此改变,是真的转性了、还是在暗地里磨刀霍霍、酝酿着更大的计划呢?

然而周太后接下来的举动却叫柏芷大大吃了一惊。

当柏芷微微低头准备向周太后请安的时候,离着她还有好几步距离的周太后突然快走几步、上前亲自扶起了她:“皇后不必多礼。”她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甚至还有些微的殷勤,让柏芷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她进宫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周太后这么亲切和善的样子。再细细瞧她,她眸子里头甚至带了些诚惶诚恐。周太后这转变实在是太匪夷所思,简直要叫柏芷怀疑她这身体里头装着的是另外一个灵魂了!

柏芷还在心中暗暗计较的时候,站在她旁边的长公主倒是挺高兴、嘴巴更是甜得很:“皇祖母,您今天瞧上去可真年轻~”其实这话倒也不全是奉承,比起以往隆重繁复、好似随时都准备奔赴国宴的夸张装扮,周太后显然更加适合这样子家常亲切的风格。她本就是小家碧玉的婉转气质,只不过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尊贵的身份地位,想要妆扮上压过别人一头,反倒失了自己原有的魅力。

在成人嘴巴里面显得谄媚的奉承话从玉雪可爱、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嘴巴里说出来,是一定会叫人深信不疑、感到高兴的。长公主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下子让周太后笑开了花,蹲下来搂着她亲了又亲:“哎哟咱们长公主这小嘴可真甜~”

长公主颇受两宫太后的喜爱这事儿柏芷自然是知道的,但看见周太后眼睛里露出的真心笑意,心里面还是啧啧称奇:自家闺女可真是能干,只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那么难讨好的周太后哄得眉开眼笑。

不过长公主这话儿也缓解了周太后和柏芷之间隐隐的尴尬,两行人遂一同朝着九曲回廊走去,只不过牵着长公主肉嘟嘟的可爱小手的人从柏芷变成了周太后。

看着自家闺女一边走一边和周太后说话,把这老太太逗得十分高兴的样子,跟在她们后头的柏芷忍不住对芳汀笑道:“咱们长公主这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一张小嘴真是厉害,瞧把太后娘娘哄得开开心心的~”简直让自己这个当娘的自愧不如。

“大概是像皇帝陛下吧。”芳汀笑着看着柏芷。

“你怎么看出来的......?”就皇帝陛下那个性格,明明是少年老成的太子更像他一些嘛。听说他现在在朝堂上可是说一不二,严肃板起脸来的样子就是那些老臣看到了,都觉得害怕呢。

“但是陛下哄娘娘高兴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呀。”芳汀笑盈盈指着前头言笑晏晏、舌灿莲花的长公主。

柏芷看着自家闺女眨了眨眼睛,眼前突然浮现出皇帝陛下英俊的脸庞来:芳汀好像说的没错儿...皇帝陛下在自己跟前的时候的确是这样...咳,厚脸皮。舌灿莲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温柔体贴......

“咳,今儿天气不错啊。”不知道想到了哪儿,柏芷看着在湖面娉婷玉立的荷花并摇曳生姿的荷叶,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深知她性格的芳汀没有接话,只是抿嘴偷笑:娘娘怕是想到了陛下对她的好,现在是在觉得不好意思呢......

走过长长的九曲回廊,进到溋水阁里头之后,柏芷发现为了这观荷宴、钱太后倒还真是花了好些心思。溋水阁四面的雕花木窗全部打开,宾客不管在溋水阁里的哪个位置,都能看到盈水湖里的田田荷叶并娉婷荷花;水阁内又燃了莲香,外头的风轻轻一吹,荷叶微微摆动,再闻着清浅的莲香,暑气渐消、夏意清凉。

置身溋水阁里头,她们好像是坐在漂浮在遍植荷花的湖面的小船上,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荷花之美。然她们所处的空间更加宽敞舒适,座位前的长桌上更是摆满了时鲜的水果、供人享用。

只是......柏芷看着今日这观荷宴的位子安排,在心里头摇头:此情此景自是极美,但若是钱太后的私心能不这么明显就好了。

☆、第一五五章

水阁里头待客的桌案皆围绕着中间的圆形空间,那围起来的地方正铺着一大块勾勒着水墨莲花的诗意地毯。这一切都不似以往的摆设,柏芷心里头约莫有了一个底:看来等一会儿那位能歌善舞的美人儿恐怕要在这毯子上头表演了。

她收回自己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向坐在主座的钱太后请了个安,然后坐到了主座的旁边,正巧与周太后左右相对。

“齐妃今日又称病不来。”钱太后看着淡然安坐的柏芷,“这宫里头,可真是越来越冷清了。哀家办这观荷会,能请的人实在是寥寥无几。”

柏芷露出了标准的微笑:“待到齐妃身子好了,便又热闹了。”事实上她这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现在宫里头的这位齐妃,这病恐怕怎样都不会大好了。不过钱太后这话中有话,并不意味着她一定得接下她这个话茬。

她柏芷又不是昔日那个初入后宫、人人都可以拿捏的柏妃,她钱太后心里头想什么,她可一清二楚。她正是心急火燎地想要往皇帝陛下后宫里头塞人的时候,自己可不会称了她的心意,把这机会巴巴地递到她跟前。

柏芷气定神闲、丝毫不露破绽的回话简直让钱太后牙痒痒:就算是齐妃能够赴宴,这场面也远远算不上热闹吧?皇后这是没有气量,容不下后宫其他的妃子!可自己就偏不信了这个邪,一定要给皇帝的后宫里头添上几个人!

就算钱太后原先是为了皇帝陛下的子嗣着想,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然远远偏离她的初衷,变成了她阴暗嫉心驱动下的固执念头。

而坐在柏芷对面的周太后一边笑眯眯地亲自给坐在自己身侧的长公主剥荔枝,一边看着钱太后和柏芷你来我往地交锋。当看到柏芷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钱太后充满深意的一句话给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之后,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真是有趣极了!

看到能言善辩、贤德端庄的钱太后哑口无言、甚至算得上是有些凶狠的面部表情,她的心里头就不自禁地涌出一阵快意:自己以前怎么就没发现皇后这么能干呢?

溋水阁内气氛正微妙间,又有一名客人来了。被春丛搀扶着、面容憔悴的吴才人入内,木着一张脸向两宫太后和柏芷请安。

约莫一年之前,皇帝陛下就已经解了她的禁足,不过两年多的冷宫生活显然已经磨掉了她的骄傲和斗志,若非必要,她一般都会呆在自己的偏殿里头,不会出来。

那么今日她出来,一定是因为有人要她务必出席。柏芷看了一眼眼神木讷、衣着朴素的吴才人,眼光又回到了钱太后的身上。

钱太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这宫里头啊,实在是太冷清了。齐妃称病,皇帝又没有旁的妃嫔,哀家就只能叫吴才人出来凑数了。”

柏芷微微一笑,这回甚至都懒得回答钱太后了。皇帝陛下不喜吴才人是阖宫皆知的事情,钱太后若是为了要叫自己难看而把她弄到这溋水阁,实在是大大的失策。她不会因为看到吴才人而觉得不便,但皇帝陛下等下看到吴才人,就算压着不发作,心情也不会有多美妙。

毕竟吴才人刚刚被关到冷宫里头的时候,还是不怎么老实安分的。那时候她就做了一些让皇帝陛下感觉十分不痛快的事情,正因如此,皇帝陛下才特意找人好好“教导”了她一下宫中的规矩。以至于她现在虽然从冷宫里出来了,但也已经变了一个人。

几人坐定,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帝陛下才从乾清宫那儿过来。他今天没有到坤宁宫陪着柏芷和长公主一同用晚膳,柏芷估计他应该是在忙着处理政事。

这几□□堂上似乎出现了什么让人伤脑筋的事情,皇帝陛下每晚回到坤宁宫的时候都是十分疲惫的样子,晚上都睡不□□宁,甚至有一天晚上似乎还做噩梦了。但是柏芷被他惊醒之后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他却仍旧是心有余悸的样子,只是紧紧地搂住了柏芷。

皇帝陛下这么不安的样子,这几年来柏芷还是头一回见。虽然心中好奇,但是既然他没有告诉自己,柏芷也只当是不知道。

夫妻之间纵使恩爱非常,但也需要给对方留出一定的空间。等到他想要告诉自己了,自然就会对自己说。

不过今日皇帝陛下能抽出时间到这观荷宴上来,柏芷还是觉得有些惊讶。毕竟以他最近这么忙的情况,柏芷还以为钱太后慈宁宫里养着的那位美人儿今日是无缘见到皇帝陛下了呢。

但其实皇帝陛下不过是抽出了一小会儿的功夫稍稍露面,一来是全了钱太后的脸面。毕竟她大张旗鼓地举办观荷宴,这几年来还是头一回;这二来嘛......他是放心不下柏芷。虽然柏芷已非当初受人掣肘的小小宫妃,按理来说这小小场面完全能够应付,但他最近噩梦连连,甚至还梦到了当初柏芷落入盈水湖中、下裳泛血的样子,实在是不怎么好的兆头。而钱太后这观荷宴偏偏又是在盈水湖上的溋水阁上举办,他心里面总不平静,想着一定要过来看着点柏芷。

不过虽然心中焦虑异常,但皇帝陛下面上却是四平八稳、淡定异常,只有十分熟悉他的柏芷在他微微抿着的嘴角上头读到了不安和焦虑。

看来朝堂上的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困难呢......柏芷只当他是困于政事,但碍于钱太后的面子、又不得不前来,一时之间只有对他的心疼和担心。但是她却不知道,皇帝陛下这焦躁有七分是因为她自己。

既然主客已到,钱太后便从主座上头站了起来,把位子让给了皇帝陛下,自己则坐在了他旁边、稍稍偏离主座的地方,但仍是与他共用一个桌子。

她是今日这观荷宴的主办人,想来应该是考虑到皇帝陛下要来,所以在主座旁边还设了一个位子供自己坐。

皇帝陛下坐在主座上,将水阁内的情景尽收眼底。方才众人向他请安的时候,吴才人缩在柏芷和其他宫女儿们的身后,他倒是没有看见。现在坐在主位上,很容易就看见了形容憔悴、表情木讷的吴才人。

在这皇位上头坐了几年,他早已做到了喜怒不形于色。若是在坤宁宫外露出了什么特别明显地情绪,那多半是为了让别人看到才特意作出来的。

但是现在,皇帝陛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面上笑盈盈、心中打着小算盘的钱太后没有发现他的表情变化,但分坐在他左右两侧的柏芷和周太后却都看出来了。皇帝陛下看到吴才人之后的反应在柏芷的意料之中,但周太后却并没有柏芷那么了解他。

也许真的是旁观者清。看到皇帝陛下不快的样子,周太后突然想到:自己以往在做那些荒唐事情的时候,皇帝是不是就是这样露出了不耐不快的表情呢?

细思极恐。

周太后这时候突然间察觉到了自己以前是有多么愚蠢,竟然想要左右这个至高无上的男人!很多次自己觉得能够再进一步、自作聪明的时候,他是不是就露出了这样子不耐又厌恶的表情呢?只是当时自己心怀鬼胎又自鸣得意,完全没有注意到罢了。

在周太后心惊肉跳的时候,坐在主座的皇帝陛下突然冲着另一边的柏芷招招手:“皇后,你坐到朕身边来。”钱太后既然让他不舒心,那她也别想舒坦。

突然被点名,柏芷一愣。皇帝陛下今日这举动,可不像是平日里甚会隐忍的他啊。

其实柏芷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今天在对待钱太后的态度上,她和皇帝陛下的举动是惊人的一致,俱是前恭后倨。这虽然多少有钱太后言行不当、让人忍不住动怒的原因在里面,但其实皇帝陛下和柏芷也早已转换了心境。

今时今日的帝后,已经没有必要容忍自己的不快、委曲求全。

柏芷虽然愣了一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带着得体的微笑优雅端庄地坐到了皇帝陛下的身边,丝毫不理会一旁钱太后脸上的复杂神情。

他们.......怎么敢!?钱太后紧紧咬着自己的后槽牙,在心里面叫自己冷静。但是看见自己一向就不待见的皇后越过了自己,和皇帝一同坐在了主座之上,感觉受到了冒犯的钱太后又怎能这么轻易地冷静下来?

柏芷发誓,她甚至听到了坐得离自己极近的钱太后的愤怒喘气声。

而这一幕落在一直沉默着的周太后眼里,是如此的畅快!她甚至觉得今天皇后看起来比往常都要顺眼许多,和皇帝坐在一起是那么的般配!

这三个月里面她想得很清楚: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皇帝没有幽禁甚至是处死自己,已经是对自己分外宽容了。这个时候若是想要再钻营些什么,那显然是不现实的了。心灰意冷,难免觉得有些生无可恋。不过她现在突然发现,看着钱太后那蠢人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蠢事,似乎也相当有趣?

☆、第一五六章

周太后这半辈子,一直就被钱太后稳稳压了一头。但是现在看到以往那么有眼力劲儿、传说中最是贤德的钱太后做这些蠢事,被皇帝毫不留情地打脸,心里头实在是说不出的畅快!

这个女人,怎么越老越糊涂?皇帝可是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以往他隐忍着,不过是因为羽翼未丰;如今他稳坐龙椅、权势滔天,她再屡屡使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叫他心烦、甚至为难他心尖尖上的人,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放下心中对权势的执念,周太后倒是彻底想明白了。

“给~”周太后一边看戏,一边又剥了一颗荔枝,递到了长公主的嘴边。

长公主笑嘻嘻地咬了一口荔枝,饶有兴致地看着脸色不虞的钱太后和言笑晏晏、情深意笃的父皇母后,一歪头靠在周太后的胳膊上,舒适极了。

周太后把自己手里头剩下的半个荔枝放在长公主面前的碗里面,接过侍立在她身后的嬷嬷递过来的帕子,斯里慢条地擦干净了自己的手之后,轻轻刮了刮长公主挺拔秀气的小鼻子:“真是个懒宝宝!”

长公主皱了皱小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我已经长大了,才不是懒宝宝呢~”

“哎哟,咱们长公主真是讨人喜欢~”周太后看着长公主玉雪可爱、如同心生花蕾一般娇嫩的小脸蛋,就算是作出嫌弃的小表情,也让人看着心生愉悦。

周太后突然觉得,这样子含饴弄孙、看看老对头笑话的日子,似乎也很不错?

周太后和长公主这边和乐融融,坐在她们对面的钱太后的脸色则是越来越差,甚至连坐在她对面的周太湖和长公主的小互动都没有在意。

今日是钱太后主办的观荷宴,溋水阁内凉风习习,是宫中难得的避暑之地。但她这个主办人却也不看水阁外头的田田荷叶并娉婷荷花,只盯着皇帝陛下:“难得今日皇帝也一同来了这观荷宴上,哀家可是让底下人好生准备了一番。”言罢她转头朝着荣姑姑点了点头,荣姑姑拍了两下手掌。

不知道候在哪儿的乐工突然鱼贯而入,坐到了水阁的角落里头。悠扬的音乐声想起,有一白衣美人舞着长长的水袖翩然而至,未曾行礼,便直接走到了水阁中央的那块水墨荷花地毯上,偏偏起舞。

她的腰肢极软,她的眼神极媚,水袖翻飞间,年轻娇美的脸庞明艳动人。发髻上的云卷须珍珠冠上斜飞的珍珠随着她的舞步轻颤,衬着她耳间轻轻摇晃的丽水珍珠耳坠子,又美得清雅。妩媚和雅致在她的身上糅合到了极致,就算同为女子的柏芷,也忍不住用了赞赏的眼光观赏这支舞蹈。

怨不得钱太后这么心急火燎、毫不婉转地想要把这个美人儿塞给皇帝陛下。她有这样的自信和资本!

这个美人儿简直是天生尤物,她身上的气质介乎女孩的青雅和女人的妩媚中间,好像是清晨正在含苞开放的带露玫瑰,叫人忍不住想要摘采。

“陛下可真是有福之人。”柏芷轻轻凑在朱见深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促狭地打趣道。

“呵。”朱见深面上表情不变,心里面却是恨得牙痒痒。这敌人都已经在眼前曼舞了,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竟然还说得出这样子的话!这是吃定自己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一出,原本因为钱太后连连的不识趣而变得焦躁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下来,甚至还涌上了淡淡的喜悦。趁着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那个舞姬身上的时候,朱见深伸出长臂搂住了柏芷纤细的腰肢,在没有人看得见的角度有些恶意地将她紧紧揽到了自己身侧。

柏芷本来正在促狭地打趣朱见深兼欣赏美人儿的歌舞,哪里料得到在外一向稳重严肃的皇帝陛下竟会作出这样子轻浮的举动!腰间搭着朱见深那只大手的地方变得炙热滚烫,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头也涌上了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皇帝陛下一向都很了解皇后娘娘,不仅是在精神上,还是在...身体上。

“你干什么呀!”柏芷趁着钱太后看着跳舞的美人儿的时候轻轻推了一下朱见深,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低沉训斥语气道,“不许胡闹!”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腰间是敏感的地方,却还故意如此,摆明了是要自己出丑!

朱见深盯着柏芷带着怒气的眼睛,嘴角一勾,露出一丝坏笑:“谁让某人取笑我......”

“你!”柏芷暗暗一跺脚,眼角余光突然发现自己的闺女儿正歪着头不解地看着自己和皇帝陛下,一下子收回了就滑在嘴边的那些话。

真是的!又让小菁看见了!柏芷在心里哀叹一声,真是太害怕这个耿直的孩子又要在观荷宴结束之后问自己一些奇怪的问题了。

就在柏芷调戏皇帝陛下不成反被调戏、还被长公主抓包了的时候,乐声渐消,美人儿的表演也结束了。

钱太后仿若胜券在望一般转头看着皇帝陛下,想在他脸上看见迷醉的心情。毕竟这样子的可人儿,就是女子也会觉得她迷人,更何况是男人?

但是钱太后注定要失望了。她回过头的时候,正巧看见皇帝陛下正用极其宠溺温柔的眼神看着皇后娘娘。那样子的表情,是她从未在这个年轻的帝王脸上见过的表情。

原来他也会露出这样子的表情?

看着朱见深,钱太后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当年刚刚入宫,在御花园里头凑巧撞见正在一同游园的皇帝陛下和汪家小姐时候的情景了。她躲在枝叶繁茂的花树后头,悄悄打量自己未来的夫君,而那位年轻英俊的皇帝陛下却用极其宠溺温柔的眼神看着那位汪小姐。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恐怕不怎么能够得到皇帝陛下的欢心了......

这可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钱太后在心底冷笑一声:“皇帝,这舞如何?”任是当初先帝如何钟意那汪小姐,终其一生都没有得到她。皇家里头哪有真爱?便是有,也不可能会持续一辈子!

“不错。”朱见深收回了看着柏芷的目光,重又端着一张严肃的脸,微微点了点头。事实上,除了那舞姬刚出场的时候他看了几眼,之后他的注意力就一直在他的皇后身上。不过这场面上的话还是得说说,否则的话,恐怕这老太太又要不高兴了。

朱见深这话让钱太后露出了几分笑容:“这是在哀家宫里头伺候着的女史,若是皇帝喜欢,那哀家便将她送给皇帝了。”

朱见深原本平和的眼神一凛:“您说什么?!”这老太太不是傻了吧,她从哪里听出自己喜欢这个舞姬的?

没等钱太后回答,朱见深摇了摇头:“多谢太后一番美意,只是乾清宫不需要舞姬。”

这下子连那位低垂着头、面带娇羞的美人儿的脸色也不大对劲了:自己可不是什么舞姬!

显然钱太后也是这样子的想法:“皇帝这是什么话?哀家说了,这是哀家宫里头的女史邵氏!”

“哎哟哟,姐姐,别说宫里头的女史了,就算是正正经经的舞姬,也不会穿成这个姑娘这样子啊。”一直都没有出声的周太后突然噗嗤一笑,用了不屑的眼神瞧着那邵氏。

柏芷倒没想到周太后这个时候会突然出声埋汰钱太后和邵氏,但是看了一眼邵氏的衣着,她觉得周太后这话倒也并不是也别过分。

邵氏今日穿的是一袭蝶戏水仙抹胸裙衫,轻柔洁白的纱裙包裹着她年轻美丽的身躯,微露酥胸,娇媚可人。只不过这样子露出大片肌肤的衣衫,或许能在闺房之中见到,可是正经女子是绝不会穿到外头去的;就算是宫中的舞姬的舞衣,也是遮得严严实实,只不过漂染得明艳好看、看上去叫人赏心悦目罢了。

邵氏这身舞衣,是在宫外特意定制的。她原以为这舞衣能极好地衬出自己的婀娜身姿的优点、进而得到皇帝陛下的垂青;钱太后亦是这么认为,甚至叫尚服局做了一套首饰来配这衣服。岂料这衣服不但没有帮她加分,甚至因此受到了讽刺......

因了周太后的一句话,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邵氏身上的这件舞衣上头。讽刺里面带着同情,让邵氏羞愧万分。原先她极有自信,但现在却一下子变得有些瑟缩起来。

☆、第一五七章

钱太后可没料到这个时候周太后会突然跳出来拆自己的台,然而她说的话又在理,叫人挑不出错处。仔细看看,邵氏这身衣服,确实是太过暴露了!只不过她和邵氏一心想要引起皇帝的注意、并未察觉到这个不妥,岂料现在非但没有引起皇帝的半分注意爱怜,反倒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让皇帝将那邵氏当成了轻浮的舞姬。

然而就算是皇帝没有将邵氏当做低贱轻浮的舞女,那又如何呢?

朱见深心中已有柏芷,邵氏再怎么出众,也入不了他的眼。

朱见深对柏芷的情意,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来得深刻诚挚。

转头看着满脸羞愧、瑟缩怯懦的邵氏,原本就心气不顺的钱太后心里头又浮上了一层恼意:原以为这个邵氏知书达理、进退有度,会是皇帝喜欢的女子类型。然而这时候皇帝和周太后不过说了几句话,她就瑟缩成这个样子,怎么和皇后比!?

她看着坐在朱见深身边、依旧年轻貌美、雍容大方的柏芷,心里面的怒意更甚!就没有人能比得过她么!?

而那邵氏受到了奚落,原本想着一向宽容仁慈的钱太后定然会为自己说话解围,谁知道她的眼角余光扫到钱太后只顾着用怒气冲冲的眼神看着上座的皇后娘娘,丝毫没有顾及到自己。登时间,她的心就凉了一半。

义父说的没错儿,宫中凶险万分,自己若是想要仰仗着钱太后攀上皇帝的高枝儿,恐怕只是一厢情愿。虽然皇帝陛下和周太后的话刻薄难听,但在钱太后心中,自己又何尝不仅仅只是一个用来献给皇帝的玩物罢了?

说到底自己在这宫中,可真正是孤立无援。看来皇帝陛下并没有对自己产生什么兴趣,而钱太后会因此而更加觉得自己无用。

也就是说,不管为了什么,要想在这宫里头好好活下去,就必须得到皇帝陛下的宠爱!不然的话,谁都帮不了自己!

邵氏本就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只不过初入皇宫的兴奋和钱太后一直以来的仁慈和善叫她有些忘乎所以,自以为锦绣前程触手可及。今日这小小的冷遇,反倒是让她冷静了下来。只不过她的心里越冷,脸上的表情却更是局促惹人疼爱。

她是杭州镇守太监精心□□长大的剔透女子,自然知道如何利用自己娇媚的容貌和楚楚可怜的气质叫男人心生怜爱之心。

只不过她心心念念的皇帝陛下并没有注意到,倒叫柏芷看见了。

柏芷在心里面暗暗叹了一口气儿,有些心疼底下的这个姑娘。

柏芷当然知道她不足以成为自己的威胁,只是有些可怜她罢了。这样子的好人才,偏偏要进宫来瞎掺和。这姑娘虽然掩饰得极好,可一直看着她的柏芷却没有错过她眼角一瞬间出现的怨恨表情。

看来她是看清钱太后的真面目了,这老太太看起来和善的很,在宫外的名声也不错儿,可事实上,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头生存下来、成为英宗敬爱一生之人,她又怎么可能是那纯良之人。

女人想要在这宫里头好好活下去,无非各凭本事。就算是受宠的后妃,帝王的宠爱也绝非机缘巧合、空穴来风。总之,绝不可能有无端的幸运之说。

“母后,这姑娘舞得极好,想来也是受累了,让她下去歇着吧。”柏芷出声帮邵氏解围。

一直局促不安地低着头的邵氏听到柏芷这话,忍不住抬头惊讶地看了柏芷一眼。对方眼神清亮温暖,看来是真心在为自己解围。看见自己抬头看她,她甚至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邵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此举的不妥,马上低下了头。可是她却觉得这个皇后完全没有太后娘娘平时所说的精于算计、工于心计,相反,她的眼神比起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清透明亮,坦荡从容。这样子的女人,才配得上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吧......

邵氏且退且思,心中迷惘甚嚣尘上:那么自己进宫,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实在太过完美,恐怕自己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自己精心准备的荐美宴席就这么落了空,钱太后的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更何况,没想到最后帮邵氏解围的竟然是那皇后,她可真是会收买人心!

既然钱太后目的已经落空,这余下的观荷宴也就这么索然无味地结束了。倒是坐在周太后身边的长公主觉得今天实在是吃了不少好东西,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肚皮,伸手央着父皇抱,顺便让父皇送母后回宫。

柏芷看着乐滋滋地靠在皇帝陛下肩膀上的长公主,不由失笑。看来今儿的观荷宴上头最尽兴的恐怕还是自家闺女儿。

也是,大人们之间复杂的利益争斗幼童又怎么知晓,恐怕在她看来,今儿实在是再美满不过的一天了。若是可以永远这么高兴,那倒也是她的造化。

朱见深一手抱着小女儿,一手又牵着娇妻,对于钱太后这别有用心的观荷宴的不豫也已尽消。他一边看着前头的路,一边用眼角余光注意着柏芷的表情。当看到她摸着长公主的小脑袋、露出唏嘘不已的表情的时候,他很是疑惑:“怎么啦,芷儿?”

柏芷收回了看着长公主的目光,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现在这么多人在呢,更何况还有长公主这个小磨人精在,她怎么好意思把自己心里面突然出现的伤秋悲春之情说出,那不是白白惹人笑话么?

然而皇帝陛下却是不依不饶:“芷儿和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快些说来听听!”别说皇帝陛下了,就连原本安逸地趴在皇帝陛下肩头的长公主也侧过小身子好奇地看着柏芷。

“哎呀,真的没有什么呀!”不过是自己的一些小心思,这人也实在是太过大惊小怪了!

她不知道,在他心里,关于她的事情,从来就没有什么小事。

“母后,刚才那个跳舞的漂亮宫女儿,是皇祖母要送给父皇的么?”皇帝陛下还在好奇自己的皇后究竟在想些什么,长公主却直接丢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儿。

(⊙o⊙)!

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俱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长公主,心里面同时惊呼:这小宝贝儿方才不是吃的正欢么!竟然留意到了这一茬?

事实上,从钱太后想要把那邵氏送给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拒绝、再到周太后出言讽刺,虽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然而火药味十足,一向聪慧的长公主又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

“......是想要送到乾清宫里头去伺候你父皇的。”柏芷语焉不详地回答道。这小宝贝儿再怎么聪慧,到底也还那么小,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早也不妙。

然而长公主搂着皇帝陛下的脖子摇头晃脑,一下子无视了柏芷的文字游戏:“那不就是送给父皇的么?”

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对视一眼,皇帝陛下无奈道:“是有如何?”他倒是想知道自己这闺女儿的小脑瓜里头究竟在想些什么。

“哎呀,慈宁宫里头的宫女儿可比寿康宫的宫女儿好看多啦,还会跳好看的舞~”长公主还真的眯起眼睛作出了评价。

“寿康宫的宫女儿!?”这下子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可更加惊讶了,“菁菁,你怎么知道的呀?”难道是听了底下人的闲言闲语?

“我和直哥哥亲眼看见的呀。”长公主一脸天真无邪,但说出来的话却要叫人吐血,“看来还是慈宁宫的皇祖母要厉害多啦。”长公主这真的是大实话,但落在朱见深和柏芷耳朵里,却又有另一番意味。确实,钱太后比起周太后来说可要难对付一些。这回观荷宴上朱见深拒了那邵氏,指不定这老太太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不过,我觉得父皇肯定不会做出叫母后伤心的事情的。”长公主摇了摇头,“毕竟那宫女儿长得再怎么好看,也比不上母后一根手指头。”

这话倒是贴心的很,要不是那么多下人跟在后头,柏芷都要忍不住亲亲贴心小棉袄的小脸蛋和甜甜的小嘴巴了。

“可是......”长公主奶声奶气地继续说道,“我看那个宫女儿看父皇的眼神可是势在必得呢~母后,怎么办呀?”

☆、第一五八章

“势在必得?”柏芷扑哧一笑,同时又觉得惊奇,“呀,我们长公主可真聪明,还知道‘势在必得’这个词儿啊~”

“直哥哥教的~!”长公主很是得意,“直哥哥跟着太子弟弟去读书之后,回来能教我好多东西呢!”

看着小女儿不识愁滋味的明媚脸庞,柏芷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一些。她和汪直......哎!

“母后,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就不高兴了?”长公主看着柏芷的脸庞,认真提问,“难道母后也是在担心刚才那个宫女么?”

“没有的事儿~”柏芷笑着摸了摸长公主的小脑袋,“母后对你父皇可放心啦~”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走在一边、一直静静听着长公主和柏芷的对话的皇帝陛下听到她这颇有些有恃无恐的话,嘴角勾起了温暖的笑:“看来皇后是吃定朕了!”

那邵氏献舞之时皇帝陛下也曾经出现过这个念头,方才心中就已是喜悦,现在听柏芷亲口说出来,却又是另外一番激动感觉。

他和她虽然朝夕相对、无比亲近,就连孩子也已经生了两个,可总觉得自己并没有与她完全心心相印。她和他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他有时候并不能完全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就像自己虽然一直在她面前以“我”自称,可她却鲜少直呼“你”、“我”,大多数时候仍旧是叫自己“陛下”,甚至有时候还会自称“臣妾”。

虽然这在礼数上头没有一丝错处,可朱见深总觉得以自己和她这般亲密无比的关系,不必拘泥于这些俗礼,但她却一直恪守礼数、不愿越雷池半步。这虽然是重规矩的体现,可又何尝不是说明在她心里头,自己首先是君、其次才是家人呢?

他不愿她与自己如此疏远。但若是贸然把自己心里的这些计较说出来,又怕唐突了佳人。上一回让她唤自己的名字,她也似乎是别扭了好久,之后就绝口不提、权当做没有这一回事儿了。

其实这还是让朱见深有些失望的。可是他现在竟然听到柏芷对小女儿说她完全信赖自己,心里的些微不满立刻烟消云散。

“本来就是,难道陛下不是这么想的么?”柏芷斜眼看了朱见深一眼,她今日的妆容本就精致,微微上挑的凤眼里面满是风情,里头的潋滟光华叫人移不开眼睛,“臣妾以为,陛下把那块银子偷偷塞到臣妾的妆匣里面,就是已经做好了让臣妾吃定您的准备呢。”

其实自从柏芷封后、搬到坤宁宫的时候朱见深就已经将那块银子放到了她的妆匣里面,事过三年,现在柏芷突然提起银子,他还微微一愣。等到想到柏芷说的是什么,他看着柏芷的目光更加温柔:“自身如此。”

只要她想,他便能给。他害怕的并不是被她吃定,反倒是她不愿意接受自己。她现在提起那块银子,想来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定情信物,这是他的荣幸才是!

长公主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看着打着哑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朱见深和柏芷,有些不满地撅起了自己的小嘴:“父皇~母后~你们在说些什么呀?菁菁为什么听不懂呀~”她觉得父皇母后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融洽,两个人看着彼此的眼神也更加甜蜜温柔了。

可是这和银子不银子的有什么关系呀?长公主晃了晃自己手上带着的白银缠丝莲花镯,完全摸不着头脑。

“等到菁菁长大就知道了。”柏芷才不好意思把自己和皇帝陛下的情史告诉自己闺女呢,更何况她现在还只是个这么小的小娃娃。

“哼,母后坏~”长公主别过头去不看柏芷,揪着朱见深束在紫金冠中的头发,“父皇快告诉菁菁!”长公主觉得按平时父皇对自己的宠爱程度,自己想要问些什么,他肯定都会告诉自己的!

岂料皇帝陛下对着长公主粲然一笑:“你母后不让说呢~”

“呀!”长公主没想到竟然会遭到拒绝,“父皇也坏!”还是直哥哥最好了!自己不管问他什么事情,他都会温柔又耐心地告诉自己的!

皇帝陛下一行人在盈水湖旁边的草坪上说说笑笑、和乐融融之时,比他们稍晚一些离开溋水阁的周太后正站在九曲桥上看着他们。

“真好啊......”周太后微微眯起眼睛,无比感叹,“竟然能够在宫里看见这样子的场景,可真是匪夷所思......”但或许这也就是皇后在皇帝心目中占据了那么重要的地位的原因吧。他想要的温暖和安定的家的感情,先帝没有给他,钱太后没有给他,就连自己这个生母也只知道算计着他,唯有皇后给了他这一切。

柏珍的女儿,确实是与众不同。

看着柏芷,周太后却突然想起了当年那个在南苑外头冒着大雨给先帝送药的柏珍。先帝被软禁在南苑的那些年,宫人们不落井下石也就不错了,又有谁会如此竭力地给予那么大的帮助呢?甚至连先帝的命也全都是柏珍救回来的......

那时候别说周太后了,就是英宗和钱后,也只是在南苑熬日子罢了。谁又能想到,若干年后,英宗能够凭着石亨等人的帮助再次登基呢?

然而比起个人境遇来说更加难测的是帝心。周太后原以为救过英宗性命的柏珍必然能够得到英宗的青眼、从此扶摇直上,但英宗却似乎对柏珍颇为忌惮,只是给了他一个锦衣卫的四品官职便作罢。原以为这人和朱家便是没有关系了,但谁又能料到他的女儿竟然入了宫,现在还成了皇后呢?

“世事难料啊......”

寿康宫的管事嬷嬷默默地站在周太后身侧,静静地听着她似是自言自语的喃喃声,脸上的表情不变毫分。

“咱们走吧。”看着皇帝一行人走远,良久,周太后才吩咐管事嬷嬷一同回宫。

“是。”管事嬷嬷低低应了一声,伺候着周太后回宫不提。

而等到这天晚上,长公主在小书房里头见到汪直,对汪直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直哥哥,钱太后又要给父皇送女人了!好讨厌!”

是的...钱太后......虽然在两宫太后甚至是朱见深和柏芷跟前,长公主一向是称两宫太后为“皇祖母”,可私下里在汪直和太子跟前,为了容易区分她们,长公主也是直接叫她们“钱太后”和“周太后”。

孩子的心思最是细腻,自然知道大人们对自己的好究竟是表面上的仁善还是真正的喜欢。两宫太后虽然对自己好得很,可算计起自己的父皇母后来那也是丝毫不手软,这一点长公主心里头清楚的很,自然没办法和她们亲近起来。

“怎么?今儿的观荷宴又出了什么岔子?”一直沉默地习字的太子殿下终于抬起了头。

“钱太后叫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宫女来跳舞了...而且...我觉得那个宫女还和母后有一点点像呢......”长公主皱了皱鼻子,说出了观荷宴上大伙儿心照不宣的秘密。

正因如此,才觉得钱太后其心可诛。

“一个宫女儿?有点意思。”太子殿下冷冷地勾起了嘴角,“汪直,你去查查吧。”

“是!”自从汪直跟着太子殿下去文华殿读书之后,对着太子殿下,他已隐隐有了臣下的姿态。

太子入文华殿之前,皇帝陛下找汪直深谈过。若是不出意外,他以后就该是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第一心腹。

皇帝陛下年幼之时早就尝到了没有心腹的苦头,当初英宗虽然将他立为太子,可在英宗眼里,他不过只是个小孩子,别说为他培植心腹,甚至在出征瓦拉之前都没来得及将他送到文华殿里头读书。之后英宗被俘,他虽然仍旧住在宫里头,但却是受尽了宫人们的怠慢和景帝的欺辱。但凡自己有些许心腹,或许还不至落到那么凄惨的地步,甚至差点连命都保不住。

因此柏芷刚刚怀孕,皇帝陛下就已经开始为将来的太子培植人手。更加让他惊喜意外的,是这两个孩子皆都早慧,因此他早早将太子送入文华殿不说,更是将自己计划交给他的一部分人手提前交给了太子。

皇帝陛下并不怕太子年级尚小,驾驭不了这些人。他朱见深的儿子,自然是天赋异禀、与众不同,更何况由稍大一些的汪直帮衬着,出不了什么岔子。

虽然汪直在柏芷心里头只是个少年老成的孩子,但他跟着袁彬,学得可不止是简单的拳脚功夫。更何况看着长公主和汪直要好的样子,说不定日后汪直和朱家的关系会更进一步......

其实皇帝陛下虽然一直吃汪直的醋,不愿意他和长公主多多亲近,但心里头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

长公主、太子和汪直在小书房里面密聊了一番的结果就是两天后,栀子禀报柏芷,有人正在暗中查钱太后宫里头的那个邵氏。对方虽然露出了小小的破绽,但坤宁宫的人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宫里头派出去的人。

☆、第一五九章

这倒还真的是有些奇怪......柏芷放下手边的书册,托腮沉思:邵氏入宫也有一段时间了,就算是一开始钱太后将她藏得极好,可之后大张旗鼓地为了她从尚宫局寻找乐工、伴舞,又制了好些首饰,但凡宫里头有些眼线的主子,就应当能够凭此推测出邵氏的存在,根本不必等到邵氏正式露面之后才想到要去查探。且听栀子的回报,那些人似乎还有些本事,若不是坤宁宫放在慈宁宫里头的人机灵,恐怕也不会发现他们的动静。

这些人,究竟会是哪个宫里头派去的?柏芷兀自想了许久,都没有什么头绪。若是太皇太后,定然一早就知晓了邵氏的存在;若是周太后......这老太太会对钱太后想要献给皇帝陛下的一个小小舞姬如此上心么?宫里头其他的主子......王齐妃不论,吴才人手下也没有这样子的人才......仔细想想,这宫里头的主子似乎都没有必要如此行事,除非......

柏芷心里头“咯噔”一声,难不成是当初银作局那位的同党!

若是他们...这事儿恐怕就严重了!

当初皇帝陛下处置了银作局那位和他大多数的同党,但有部分同党却极有眼力劲儿地在银作局那位暴露之前就藏起了自己的踪迹、甚至都不知是否继续藏匿在宫中。三年多以前皇帝陛下没有完全找出他们,这三年多来他们也没有再露出过端倪,纵使皇帝陛下渐渐将自己的人手安插到二十四衙门内外,把那些个可疑的人都换成了自己人,但柏芷深信,能够在当年那么严密的查探下全身而退的人,定然不会那么不小心地轻易漏出破绽。

柏芷和皇帝陛下早已达成默契,这些人绝不可能轻易放下心里头的野心,说不定哪一天又会卷土重来。因而这几年帝后从未放松过对他们的警戒,所以这回有人开始查探起慈宁宫的邵氏,柏芷百思不得其解、很快就联想到了那帮人身上。

若是他们想要借着那邵氏接近皇帝陛下身边、以此东山再起,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眼看着太子已经渐大、入文华殿读书,若是再不做些什么,恐怕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妄想了!

柏芷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想法没错,不但吩咐栀子让人好好盯着那邵氏、看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会和她接触,甚至在晚上一脸担忧地把这想法告诉了皇帝陛下。

这顺当的日子过得久了,冷不丁出现危机,柏芷的心里像是堵上了一块大石头,七上八下、就是没办法安心。当初银作局那位的野心和手段俱是一流,若非齐妃相告,皇帝陛下绝不会这么容易除去他;然而现在......这回再没有人能帮他们了!

皇帝陛下看见柏芷惴惴不安的神情,轻搂着她好言安慰:“芷儿,不必如此担心。现在可不是三年前......”他和她已经掌握了宫里头的主动权,别有用心之人想要动坏心思,可没有那么容易。

柏芷虽然知道今非昔比,她和皇帝陛下远没有当初那么被动,但是他们现在也不只是两个人,还有两个孩子呢!他们还那么小,并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那些人若是算计自己和皇帝陛下也就罢了,万一对着这两个孩子下手...那该如何是好!

“我自是不害怕,可是极儿和菁菁......”柏芷靠在朱见深宽阔的胸膛里头,无意识地轻轻拉扯他的发冠上头垂下的丝绦,“他们还那么小,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这你不用担心,咱们平时多注意着些,明里暗里再多布置些人保护着他们便是。”朱见深轻轻抚着柏芷的后背,想要安抚她的情绪。

若是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出现在慈宁宫里头探查的那些人就是这两个孩子派去的,恐怕要哭笑不得了。然而此时他们的担心焦虑却是无比真实,尤以柏芷为甚。

“这事儿还没作准、得要叫底下人好好查查才能确定。芷儿你就别想这么多了,今儿用晚膳的时候你也没吃多少,现下要不要叫人呈一些好克化的东西上来垫垫肚子?”朱见深有意想要纾解柏芷紧张焦躁的情绪,一边说着关切的话,一边还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

手指触到的凝脂光滑柔嫩,只是似乎比起以前来稍稍有些消瘦?

“哎呀,你讨厌!”柏芷正是担心的时候,可没有闲心思和朱见深打情骂俏,“我在和你说正事呢!”

“等等!”朱见深不理会柏芷的娇嗔,伸手托住了她的脸蛋,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

他这认真的样子让柏芷有些忐忑:“怎么了......”

朱见深一脸凝重,说出的话却叫柏芷想要吐血:“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瘦了?”

“哎呀这不是重点!”柏芷拍掉了朱见深的手,“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人家都是年纪越大越稳重,这人怎么像是跟别人反着来的似的?

“怎么不是重点了!”朱见深理直气壮,“这么多下人伺候着,朕的皇后竟然还能消瘦下来,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坤宁宫的奴才可真是没用!

柏芷最后还是被他这堂堂正正的甜言蜜语逗笑了:“你......哎呀你讨厌!”明明是那么不好意思哄人的话,怎么从他嘴巴里出来,似乎真的就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柏芷虽然觉得皇帝陛下实在是太不要脸,但心里头却是非常受用。

“好啦,会笑就好~朱见深趁着柏芷不备,低头在她脸颊上印上轻轻一吻,“叫罗女史呈碗燕窝粥上来?”他还是不依不饶地想要把自己的皇后给喂胖,这样子抱起来才舒服嘛~

柏芷伸手轻轻拂过方才朱见深轻吻的地方,在他期盼的殷切目光里根本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只能点点头,然后看着朱见深笑着去吩咐候在正殿里头的婢子。

看着他长身玉立的背影,柏芷觉得自己心里头的那些焦躁都叫他这几句话给熨平了。非但平静下来,而且还觉得很是温暖。

是呀,有这个男人在,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在这样好的气氛里头,当燕窝粥呈上来的时候,还是出了问题。

柏芷只吃了一口,还没有完全咽下呢,就皱起了眉头,几乎是觉得有些恶心地将嘴巴里头剩下的粥全部都吐了出来。

朱见深还看着自己吃东西呢,自己怎么就......柏芷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局促地伸出手遮住了碗口,不叫朱见深看见自己吐出来的那些脏东西:“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就像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学生一样,呐呐又却毫无说服力地为自己辩解,希望对方不要生气。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朱见深却是一下子站了起来,长腿只跨了一步,便来到了她身边,神色焦急:“怎么回事儿,不舒服么?”

“有些恶心......”柏芷还用手护着那碗燕窝粥,朱见深却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是不是这粥有什么问题?刚才吃进去的燕窝粥都吐出来了么?”

“不是......”柏芷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明明这燕窝粥和平时的味道没有什么不同,但她却突然觉得反胃,忍不住将它吐了出来。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朱见深的大手从她的脸颊移到了她的额头上,用手感受她的体温,“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他说完这句话,马上就想要大喊,吩咐外头的宫女去请太医。

“不要!”柏芷着急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示意他不要大惊小怪,“我没什么事的......”这么点小事还要叫太医,自己得有多娇气啊......

“都吐出来了,怎么会没事?”柏芷手一伸起,朱见深就看见了碗里头的东西。

“啊!”柏芷意识到了这一点,急急伸手去遮。她和他虽然亲近无比,可是这些东西,也没有脸让他看到,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小傻瓜!”朱见深看着柏芷的窘态,低笑一声,把碗从她手里头拿走、放在桌上,然后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在我跟前还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这些东西下人自会收拾,你现在赶紧去床上躺好,等着太医过来看你!”在皇帝陛下眼里,这可不是什么小事!罗女史他信得过,这粥有问题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反倒是柏芷的身子......可能抱恙了!

☆、第一六〇章

太医很快就来了,在皇帝陛下担忧的目光里面,太医院的妇科圣手从容淡定地为柏芷把完脉,慢悠悠开口:“哎呀恭喜陛下,娘娘这是喜脉啊~”

“啥?”皇帝陛下一下子愣住了。初为人父的喜悦还是三年多以前的事情,这三年里面他和柏芷也想要为长公主和太子殿下添上一个弟弟或妹妹,但孩子是上天赐予的珍贵礼物。这孩子迟迟不来,他们遂也放下了殷切的期盼,顺其自然。却没想到在现在这个时候来了。

老太医只当皇帝陛下没听清,于是又重复了一遍:“陛下这是喜脉啊!”

站在殿里头的小宫女们全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老太医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啊~就连侍立在床头的芳汀也是面带笑意:这消息实在是太好了!

她想的更远一些,慈宁宫那位屡屡以皇帝陛下子嗣单薄为借口想要在自家娘娘和陛下之间插人,那么现在娘娘怀了身孕,她也就没了这借口!

被老太医调戏了的皇帝陛下在小宫女儿的窸窸窣窣轻笑声中面带窘意地朝着他挥了挥手:“太医辛苦了,赏!”柏芷又怀了孩子,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此刻皇帝陛下的心情不知道有多棒呢。

“谢陛下。”老太医欢欢喜喜地领了赏赐之后离开了坤宁宫,原先因为皇后娘娘的不适而慌忙涌到寝殿中伺候的小宫女们也俱都散了出去,只余帝后两人在寝殿里头说话。

“芷儿,咱们又要有孩子了~”皇帝陛下坐在床畔喜气洋洋地看着柏芷,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你可不能再劳神了,别说我不许,这肚子里头的孩子也不许啊。”

不知是不是欢喜极了,柏芷的脸红扑扑的带了十分的精神,之前的忧愁尽扫:“我知道啦!”她伸出那只没有被朱见深握住的手。轻轻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尚且平坦的小腹处又孕育着一个小小生命,纵使已经诞下过两个孩儿,可这体验仍旧新奇无比,让人心情激动!

“太医说你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再过些日子,这胎也就稳了,到时候咱们再公布你怀孕的消息。”皇帝陛下脸上满是满足,“怪不得这些日子以来芷儿越来越娇气又别扭,原来是怀了身孕。我猜这回多半是一个娇气的小公主~”说起未出生的孩子,皇帝陛下越发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谁娇气又别扭了......”柏芷撇了撇嘴,“陛下可不要胡说。”

“我才没胡说。上回你不是还在我身上抓了好几下...到最后甚至都哭了......”皇帝陛下的一张俊脸凑近柏芷,神情暧昧。

“我什么时候......”柏芷刚开始的时候简直是一头雾水,待到看到皇帝陛下暧昧的神情时,突然明白了什么,“那还不是因为你讨厌!”皇帝陛下说的应当是那次傍晚时分的事情吧。这男人的脸皮真的是越来越厚了,这种事情都好意思拿出来说......柏芷双脸通红,在反驳了他之后马上把自己的头埋到了被子里面,羞愤欲死。

“可别闷坏了自己!”皇帝陛下笑眯眯、眼明手快地将被子稍稍往下卷了一些,露出了柏芷红得几乎都快要滴血的小脸。

“那天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孩子......”在皇帝陛下含笑的注视眼神中,柏芷别过头,呐呐地抱怨道。

以前也没有发现,今日皇帝陛下的笑脸怎么那么俊朗动人,叫人有些不好意思直视......

“怎么会呢?”皇帝陛下摇了摇头,一脸的无辜,“等到之后胎稳了,咱们也还可以再......”低沉的尾音带着磁性,勾得人心里痒痒的,但柏芷只是越发羞愤。

“不要说这些了......”这男人还没完了......

看着柏芷不好意思的样子,皇帝陛下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愉悦的爽朗笑声。就算是已经生过两个孩子的母亲,自己的这个小姑娘还是这么容易脸红害羞。幸而在□□上已经褪去了之前的稚气羞涩,两人每回都能尽兴......

皇帝陛下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让人脸红心跳的那些场景,甚至连他自己也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父皇~母后~~”这时候长公主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皇帝陛下一回头,就看见汪直牵着自己的闺女,从正殿里头走到了寝殿里面,而自己稳重的儿子面色平静地跟在这两人的身后,只不过关切的眼神已经落到了床边。

看来这三个孩子是知道太医来过了,也听到了其他宫人们的议论声,所以这才过来探望柏芷。

皇帝陛下的那些个绮念终于消失不见。他伸手抱住了朝着自己一路哒哒哒小跑过来的长公主,抱着她一起走到了床边。

“母后~听外头的宫女姐姐们说您又有小宝宝了~”刚才皇帝陛下虽说等到再过一段时间、再公布柏芷怀孕的消息,可他光顾着高兴、也没了柏芷初初怀孕之时的顾忌,因而也没让宫人们死守这个秘密,于是就被这几个小家伙知道了。

“是呀。”柏芷半坐在床上冲长公主笑笑,“菁菁高兴么?”虽然这几个孩子十分懂事、也从来没在自己跟前争过什么宠,可柏芷还是想知道这几个孩子的想法。

“当然高兴啦~!”长公主连连点头,“终于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可以陪着我玩耍啦!”柏芷闻言看了一眼太子殿下,他的脸上也带着几分笑意,只不过没有长公主这么明显。听到长公主说终于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陪她玩耍了的时候,他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

自己这个儿子,可真是傲娇。柏芷的脸上带着幸福温柔的笑意,看着和乐融融的这一家人。不过当柏芷的眼神扫过汪直的时候,发现他的脸上虽然带了笑意,但却未直达眼底。她心里有些吃不准,但到底也是自己抚养着长大的孩子,并不需要什么试探。于是她直接看着汪直提问:“小直不高兴么?”

汪直突然被点名,惊讶地看了柏芷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并不会。”

这孩子的心思虽然越发叫人猜不透,可也不会跟自己说谎。柏芷心里头虽然仍旧对他有些落落寡欢的眼神有些不解,但还是放心地点了点头。这就好。

“母后~”长公主示意皇帝陛下放下自己,然后走到床前半趴在柏芷的床上,对她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抱着十二万分的热情,“菁菁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呀?”

这童言稚语不由让柏芷笑得更加温柔。有时候这几个孩子太过早慧,常常让她忘记他们不过只是四岁左右的孩童。但是现在长公主这话却让她感到了孩子的天真可爱。

是呀,长公主还这么小,自她出生后,宫中再没有人怀孕,她自然不知道怀胎十月的道理。

柏芷摸了摸长公主的头:“还要过上七个来月呢~菁菁可不要心急!”

“呀!”长公主瞪大了眼睛,“竟然还有这么久!那母后......”她话还没说完,皇帝陛下就伸出大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巴:

“菁菁,你母后怀着小妹妹呢,你不要问这么多的问题,让她好好休息~”

“咦?”长公主眨眨眼睛,“母后肚子里面的是个小妹妹?”直哥哥明明告诉自己要等到宝宝生出来了,才能知道究竟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的呀!

“嗯,应该就是个小妹妹~”霸道的皇帝陛下张嘴就是胡说八道。

“陛下!”柏芷不赞同地看着皇帝陛下,“你可不要胡说。”万一以后生出来是个小皇子,那可就啪啪啪打脸了。

“我怎么是胡说?就是个小公主!”皇帝陛下很是执拗。

长公主看看自家父皇,又看看自家母后,完全不知道应该相信谁。

“等到以后你就知道啦~”柏芷不忍心拂了再次化身为傻爸爸的皇帝陛下的面子,只是委婉地教导自己的女儿要“眼见为实”。

“喔~!”长公主乖巧地点了点头:就是说,不能相信父皇对吧^_^

“好啦好啦,小家伙们,去找琉和带你们玩吧。不要老在这里烦着你们母后了。”看着柏芷轻轻打了个哈欠,爱妻狂魔加傻爸爸皇帝陛下冲着孩子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打扰柏芷了。

太子走到床头:“母后,儿子明日再来瞧您。”然后也好奇又温柔地看着柏芷藏在被子里头的小腹,脸上认真的神情和皇帝陛下如出一辙。

柏芷可受不了自己儿子这么一板一眼的:“知道啦,小极。”说罢她又故意揉了揉太子的脑袋,直到把他的小小发髻并同样小小的紫金冠揉歪。

唔,这样才可爱一些嘛~柏芷笑得很满足。

看着玩得高兴的自家皇后,皇帝陛下宠溺地笑了笑,索性和她一起欣赏起太子殿子羞恼而又无可奈何的小黑脸来:虽然芷儿这样子做实在是太胡闹了,不过真的很难在太子脸上见到这种无可奈何的表情啊哈哈哈哈!

☆、第一六一章

被皇后娘娘弄乱了发髻和发冠的太子殿下黑着小脸自己整理好了头发,然后在皇帝陛下暗示的眼神里带着汪直和长公主一起告辞离开。

一行人回到小书房之后,按照惯例把伺候的人遣到了廊下候着,然后太子殿下重新坐到了书桌前面练字,但被汪直抱着坐到榻上的长公主却发现汪直的心情似乎比太子还要低落。

这是怎么回事儿?

看着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的汪直,长公主扯了扯他的衣袖,甜甜开口:“直哥哥~你怎么啦?”

这个小家伙还有些良心......汪直看着长公主娇憨的脸庞,心里面稍稍舒坦了一些。只是这样还很不够,他看了一眼正在认真习字的太子,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心底的不安:“等到皇后娘娘诞下小皇子或者小公主,菁菁是不是就只顾着和他玩耍了?”

“啊?”长公主歪着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汪直,“直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汪直认真地黑眸盯着长公主晶亮的眸子:“我的意思是,菁菁以后会不会忘记我?”他现在虽然白天都陪着太子读书,可好歹晚上的时间是一直和长公主在一起的。但是日子未必能够一直这么安逸下去,再过几年,他就该领差事了。没办法一直一直陪着她,也没有办法能够让她一直记着自己。

他和她到底是云泥之别,怎么比得上她的血缘至亲?恐怕她很快就会忘记自己吧......

汪直并不是头一次意识到这一点,只不过从没像今天这样清楚体验到这个事实。皇后怀了孩子,他自然也是欢喜的很。但是看到长公主对皇后腹中孩子如此期待、甚至完全不顾自己的时候,心里面又是受伤得很。

人家是一家子,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感到眼红受伤呢?

汪直在心里面问自己,也憎恨自己竟然出现了这样子的情绪。

长公主不知道汪直的复杂心思,她仰头看着汪直、带着不解:“为什么会忘记直哥哥?以后直哥哥还要和菁菁一起带着弟弟妹妹玩耍呢~”在长公主心里面,早就把汪直当成了家人。可以和他一起玩耍、可以向他倾诉心事、可以肆无忌惮地向他撒娇、可以喜欢依靠的家人。

听到长公主天真无邪的回答,汪直突然松了一口气:自己似乎是想太多了......

他这一放松,长公主明显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渐渐变好,干脆直接站到了榻上,伸出柔软的小手拍了拍汪直的头:“直哥哥要一直这么开心呀~这样子菁菁才会高兴~”

被这么小的孩子当做奶娃娃哄着,汪直非但没有觉得别扭,脸上反而带上了难得的和煦温暖笑意。其实汪直生得极为俊俏,只不过平时一直板着一张脸,脾气又冷冰冰的,大家才忽略了他极为出色漂亮的外貌。他现在一笑,两颊上甚至露出了浅浅酒窝,长公主一下子看呆了眼:“直哥哥真好看~”虽然平时直哥哥就很好看,但还是笑起来最最好看了~!

在汪直的笑容里头,长公主把放在他头顶的小手移到了他的脸颊旁边,然后......戳了又戳......

“直哥哥的酒窝比母后的还要深很多呢~真好看~”小孩子正是对什么都感到新奇的时候,长公主凑近汪直的脸颊看了又看、玩了又玩,欢乐不已。

一直低着头认真习字的太子殿下突然抬头,看着汪直露出来的哭笑不得的表情,冷冷吐出了一句话:“恶人自有恶人磨。”

汪直的表情一滞,最后还是忍不住把长公主在自己脸上作怪的手轻轻抓住,然后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菁菁不要戳了。”再戳脸都要破了。

稍长一些的可爱男孩子抱着颇有些圆滚滚、玉雪可爱的女童,这场景看上去有爱极了。长公主嘻嘻笑着,才不理会汪直的小小警告,小手从汪直手里面挣脱,继续戳着他的脸蛋。

呀,直哥哥的脸其实也很软呢~

而汪直虽然无奈,但却并不能拿长公主怎么样。只要她想要做的事情,他什么时候拒绝过?虽然汪直嘴巴里面说着“菁菁不要这样”,但仍旧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脸颊奉上,避也不避。

太子殿下勾起尚且稚嫩的手指轻敲桌面,示意他们两个不要太吵了。但是兀自玩耍的两个人并没有听见他敲击桌子的声音,谁都没有理他。

太子冷哼了一下,又重重咳了一声,汪直和长公主才停止玩闹看着他。

“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太子殿下看着汪直。

长公主也突然来了兴趣,好奇地看着汪直。

汪直皱了皱眉:“那个女人是钱太后派人从江南带回宫的邵氏,这几个月来把她藏在慈宁宫里面好生培养,就等着找机会献给皇帝陛下。不过这女人自从观荷宴回宫以后就再也没有出过自己的房间,钱太后这几日也没有再传唤她。”

“钱太后不要她了?”长公主问汪直。

汪直摇了摇头:“只是这几天未曾传唤。”

“看来没能把这个女人送给父皇,皇祖母很不开心呢。”太子殿下可不认为邵氏只是简单地未曾出过自己的房间,恐怕是钱太后把怒气撒到了她身上,关着她吧。

确实如此。

自从三年多前钱太后为吴才人求情失败,她还没有在皇帝陛下面前这么受过气过。邵氏没能成功邀宠,还被嘲笑为举止轻浮的歌姬,甚至最后还是皇后为她解的围,无论那一点,都够她生上好一会气的了。

钱太后就不明白了,这青云之路都已经帮邵氏铺下,为何如此她仍旧无法成功?非但如此,还丢了她慈宁宫的脸面,甚至被自己的老对头周太后嘲笑。

她心里头藏着不满,在外头还没怎么表现出来,但回到自己的慈宁宫,自然会发作邵氏。不过她想来自诩仁慈宽厚,自然不会当众责打邵氏。更何况这么娇滴滴的美人儿要是打坏了,以后还想用,那可就不好办了。然而心里头的这口气还是得出。

宫里头要为难一个人,那方法可是多了去了。

于是钱太后明着让那邵氏帮着自己抄经,然实际上却把她关在了房间里头给软禁了起来。

你看,那邵氏不是在抄经嘛,不如就顿顿茹素、更显诚心;她一个人抄经、也没人陪着说话,多累啊......那就找个嬷嬷过去陪陪她吧~

邵氏原以为自己入宫之后定能德蒙圣宠、从此扶摇直上,可谁料到受尽奚落不说、眼看着自己的大好青春就要耗在这宫里头,她既委屈又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宫外嫁个达官贵人,以自己的姿色和本事,再加上义父在杭州的地位,何愁没有好日子?

可是邵氏不知道,更加苦的日子还在后头。

被关在屋子里头抄经也就罢了,原先每日三餐的山珍海味一下子变成了一个馒头,甚至还有太后那儿伺候着的嬷嬷一日十二个时辰盯着自己,不管是吃饭睡觉或是出恭,都要看嬷嬷的眼色,甚至还时不时会受到嬷嬷的刁难和责骂,这日子实在是和她原先想象的日子相去万里!

邵氏在杭州之时虽然学了琴棋书画、被教授了如何取悦男人、与大妇争宠较量、甚至是那些在后宅中克敌制胜的狠厉手段,可这些在皇宫之中根本没用。别说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了,恐怕就连那日观荷宴上木讷失宠的吴才人,也不是她这样子身份的人能见到的。

事事不顺,每日要抄大量的经书、吃得又差、还有嬷嬷在一旁严加看管,十日不到,邵氏很快就憔悴了下去。不过若是让她知道除了明里的钱太后的人,这暗里还有不下三方人马一直盯着她这边的动静、甚至有人能够悄无声息、毫无破绽地出入她的房间,恐怕她消瘦得还要厉害。

邵氏原以为这样子的苦日子没有头了,但过了约莫十几日这样子的苦日子,将她抛诸脑后的钱太后却突然召见了她!

她还以为是太后娘娘终于想起了自己,欲给自己再一次机会,便强自打起了精神、细心梳妆了一番,跟着太后那儿遣来的小宫女儿去了慈宁宫正殿。

正殿还是那么富丽堂皇、宫婢成群,这是她进宫之时头一回见到的主子宫殿,当时就下定决心,自己也要成为这宫中的主子、过这样人上人的日子!然而初战失败、甚至过了二十几日很是没有盼头的苦日子......

眼看着第二次机会就在眼前,邵氏再一次暗暗下定了决心:这回自己一定要成功!

☆、第一六二章

这或许就是王太监培养方法的不对,让邵氏以为自己是那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凡是见过她的男人,全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底下。事实上,虽然她姿容过人,又学了好些伺候男人的本事,若是做个大家妾,那是绰绰有余,可要是在这后宫之中大放异彩,那还差得远了。旁的不说,便是昔日的王齐妃,便足以艳压邵氏;其智慧胸怀,更是远远在其之上。

邵氏满怀期待入得殿内,殿内气氛却是低迷。

“皇后可真是好本事!”她刚刚迈进正殿里头,就有一盏青莲茶盏在她脚下炸开,随之而来的是钱太后的不满牢骚声。

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邵氏心中一凛,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未知前途的惴惴:皇后怎么了?这和钱太后今日召见又有何关系?自己这步路踏进去,又会面对怎样的境况呢?

“娘娘,奴婢将邵姑娘带来了。”站在邵氏前头的荣姑姑低眉敛目、神色无异地向钱太后禀报,似乎脚边破碎的青莲茶盏并漫开的茶水只是邵氏自己的幻觉。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钱太后本就心气不顺,话间也就带了十分的不客气。

“邵姑娘,请吧。”荣姑姑冲着邵氏微微一笑,示意她往里面走。荣姑姑这语气倒是客气,但邵氏却无端觉得她这微笑里头带着怜悯。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就算里头是火坑,她也只能往里头走!

邵氏咬咬牙,打起了精神继续往里头走。

“奴婢给太后娘娘请安。”邵氏的语气轻柔动听,向着钱太后盈盈下拜。行止间满是叫人如沐春风的愉悦,任是谁对着这样子娇滴滴的美人儿都会忍不住心生怜爱。

“免礼吧。”钱太后看着邵氏如朝云一般可人的脸庞,心里突然升腾起了希望,“你可知道,皇后有孕了?”

“奴婢不知。”邵氏面上装作懵懂的样子摇头,但心里面却开始飞快盘算:皇后有孕,那是不是...自己的机会就要来了!

她本来还在后悔入宫,但现在钱太后突然说起皇后怀孕一事,却叫她心里面的渴望死灰复燃。她久久不能忘怀那日皇帝陛下看着皇后的温柔关切眼神,这天下至高无上男人的爱慕,真是叫人无比眼红、想要拥有!若是那坐在他身边的人换成自己,该是如何快意无比的事情!

皇后虽然年轻貌美、高贵雍容,但自己可是要比她年轻的多!更何况她现在怀了孕没法子伺候皇帝陛下,真真是天赐良机!

钱太后看着沉默不语、状似懵懂的邵氏,却在她微微转动的眸子里头看见了这姑娘的野心。她突然微笑:“那现在哀家可是告诉你了。”

“奴婢省得!”邵氏突然福至心灵,在钱太后这句看似无关痛痒的话里头听出了端倪。

“荣姑姑,吩咐下去,打今儿起,邵女史就不必呆在房里头抄经了。”钱太后定定地看了满脸自信的邵氏一眼,嘴角满意的笑容更甚。

就算上回皇帝嫌邵氏的衣裳轻浮,但这回只要做好万全准备、投其所好,应当能够成其好事!

邵氏的禁足令一解,钱太后又立马叫了尚宫局的人过来为邵氏量体裁衣、制新首饰,这阵仗,就算是幽居重华宫的吴才人都没这么好的待遇。

“钱太后这脑子,可真是越来越不好用了。”周太后听说了这件事,嘴角露出讥笑,但语气间却甚是可惜。

真是的,这老对头这么没有脑子,硬是要将那邵氏塞给皇帝,这不是明摆着惹皇帝生气么?

管事嬷嬷看着周太后一脸不屑加不耻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娘娘,长公主来了......”周太后最近越发喜爱埋汰吐槽钱太后,就连长公主偷偷跑到殿里头、正在好奇地盯着她也没发现。

虽然自己在寿康宫的任务是要监视周太后,但管事嬷嬷觉得自己有职责在长公主面前守护周太后的面子。更何况,虽然皇帝陛下并未交代,但自己应该有必要保护小娃娃纯真无邪的童心......吧?

“哟,看我!最近老是恍恍惚惚的......”周太后这才回过神来,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宫里头的“不速之客”:“咱们长公主怎么不出一声就来了呀?”

“来找皇祖母玩呀~”长公主冲着周太后张开手臂,周太后亲自抱着她坐到自己身边的座位上,吩咐底下人立马准备些好吃的东西。

“咱们长公主可真贴心~知道哀家一个人呆在宫里头无聊,特意来陪陪哀家。”底下人很快准备好了小吃茶点,周太后亲自端起夏莲瓷碗、拿起汤匙喂长公主吃莲子羹,那米分色莲花在碗底悄然绽放、枝枝蔓蔓延伸到碗边,悦目的绿意仿佛也在夏日里带来了一丝清凉。

长公主喝一口莲子羹,视线却胶在汤匙上。茎叶从匙把伸出去,在匙心盛开了一朵米分色的莲花,伴着装着莲花羹的瓷碗,分外赏心悦目。

清甜的莲子羹里微微带了一些苦,长公主满意地咂了咂嘴:“真好喝~”

周太后微笑着又舀起了一匙莲子羹:“长公主今儿怎么一个人过来了?”以往基本上都是那个唤作汪直的小太监牵着她过来、坤宁宫的琉和带着小宫女们跟在他们后头。虽然长公主比较调皮,常常故意和小宫女儿们躲迷藏、惹得那些个小宫女着急死了,但有汪直跟着,总还是叫人放心的。现在她一个人过来,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呢。

“琉和她们以为我在午睡呢~”长公主的声音软软糯糯,“我是偷偷跑出来哒~皇祖母可不要告诉她们呀~”

周太后摸了摸长公主的小脑袋,不知道她这古灵精怪的样子究竟是像谁。毕竟皇帝陛下可从来没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可爱的样子,皇后看上去也是稳重的很啊。

“对了,皇祖母刚才是在说上回观荷宴上那个跳舞的漂亮姐姐么?”周太后还在心里头想着些有的没的,长公主突然语出惊人。

“嗯?”刚才自己是在说钱太后愚不可及来着......周太后突然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姐姐,真好看呀。”长公主托腮看着周太后,露出了星星眼。

若果不好看的话,钱太后才不会巴巴地把她弄进了宫里头,还安了个女史的名头。这傻孩子,还只知道那个邵氏好看,却不知道钱太后这算盘可是打得噼啪响,万一真让她用那些个下作的手段得逞了,那这宫里头,怕是又要多一位娘娘了。

不过这些话怎么能说给还是个奶娃娃的长公主听呢?周太后憋得很辛苦,最后只能无奈地摸了摸长公主的头:“那不过是个下人罢了,可不用叫她‘姐姐’。”

“嗯!菁菁知道啦!”长公主点了点头,“皇祖母,可是那个漂亮宫女好奇怪哦,穿那么少,不会生病么?”

“生病?”周太后不解地看着长公主。

“因为现在天气也很热,菁菁晚上睡觉觉的时候就会踢掉被子啦~”长公主拍了拍自己有些圆鼓鼓的小肚子,“母后说睡觉的时候不能露出肚子,会着凉的呀~然后就会生病呀~”

“那邵氏只是那天穿的少,怎么就会生病......啦!”周太后看着娇憨的拍着自己小肚皮的长公主,眼睛一亮,突然有了个好主意。

对啊,皇帝只说不让自己再动些不该有的心思,但是那邵氏......应该没关系吧?

想到钱太后即将吃瘪的样子,周太后简直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咱们长公主可真聪明~”周太后笑眯眯地看着长公主,嘴角唇线愈发诡异勾起,“说不准呢~”既如此,就让哀家帮皇帝和皇后除去那个麻烦吧!

步入悠闲养老生活的周太后似乎终于找到了新目标,突然变得斗志昂扬。

管事嬷嬷跟在周太后身边数年,听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哪能不知道她打得是什么主意?这老太太好不容易安分了几个月,又闲不住了!她耳根子软,经常想一出是一出,自己被派到寿康宫监视她,那可真是操碎了心!

但是......管事嬷嬷暗暗看了一眼长公主天真娇憨的俏脸,心里突然忍不住抖了一抖:刚才自己还想要保护小娃娃天真无邪的童心呢,但现在看来,这小祖宗可不是什么一般的三岁孩童啊......

她可没有周太后那么好骗,相信今日长公主是突然不想睡午觉、这才偷偷溜到寿康宫里头来找周太后玩耍的。再加上方才周太后只是在埋汰钱太后,并未直接提起邵氏,长公主提到邵氏,分明是刻意而为。

那管事嬷嬷本就是朱见深派去监视周太后的细作,长公主这点小把戏自然容易看穿,但难为糊涂愚钝的周太后,只当长公主这番童言稚语给自己提了个醒,丝毫没有想到自己完全被这奶娃娃牵着走的可能性。

周太后行事向来风风火火,于是没过几日,坤宁宫放在慈宁宫那边盯着邵氏的人就传了消息回来,说是寿康宫的人在邵氏的簪花里头做了手脚。

☆、第一六三章

柏芷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先是错愕,然后再是哭笑不得:这老太太是吃错药了?该动手脚的话几十年前就该动了,怎么现在争无可争了,反倒开始动起慈宁宫的人了?

柏芷还没办法理解周太后的奇葩想法,更没有想到她只是单纯为了打乱钱太后的如意算盘而做的这些个事情。|她只觉得,自从那邵氏进了宫,这宫里头明里暗里似乎都开始有些不安宁。那悄悄开始探查邵氏的势力还没有找到,周太后又出来添乱了。

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让自己省心。

柏芷只当万贞儿一死,宫中各方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想要趁机笼络皇帝陛下;这邵氏的出现乃是一个契机,大家都有些坐不住了。要是让她知道,让她颇为忌惮的那波势力,竟然是太子和长公主殿下因为一时好奇而派出去的人,怕是比现在还要哭笑不得。

皇帝陛下交给太子殿下的那些人虽然不多,却都是暗卫之中的佼佼者。虽然现在太子还小,这些人主要承担了护卫太子之职,但皇帝陛下把他们交到太子手上的时候,可是说过,若是太子有什么吩咐,必须尽量满足。因此太子殿下让汪直交待他们去慈宁宫查探的时候,暗卫首领非但没有拒绝,内心里面还是有一点小窃喜的。

毕竟训练完之后都没干过几票大的,就被皇帝陛下丢到了太子殿下身边保护,虽然工作清闲,但生活还是需要刺激啊~虽然被一个七岁多的小娃娃木着一张脸指派任务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但是这个机会真是太棒了啊~

因为暗卫首领太过激动,加上在慈宁宫查探的时候竟然看见了一同训练之时的同伴,一时兴奋,所以才在撤离的时候露出了马脚。

要知道,他们这些暗卫一旦被指派不同的任务,以后可就难得见面了。一来是因为这些任务往往天南地北、就算是天各一方也是常有的事儿,从大本营出去之后,可不就是再难相见了嘛;二来嘛,暗卫之职,便是要拼死保护主上、完成其吩咐差遣。任务艰难,有时候即使能够完成任务,也未必能够有命回归。

因此能看见那个倔强的小姑娘,可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嘛~!

只不过他这一激动露了马脚,可就为人家的主子添了很多烦恼。毕竟就连皇帝陛下也没有想到太子殿下智几近妖,现在就已经知道动用身边的一切力量去弄清楚那些个可能存在的未知威胁,来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亲人了。

“娘娘,咱们是继续观望周太后的这些个举动,还是......”栀子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柏芷。

柏芷无奈地扶额:“周太后那儿的人究竟在邵氏的簪花里头动了怎样的手脚?”

依着周太后往昔的做派,柏芷觉得这老太太此举肯定得露出马脚。到时候钱太后知道了,少不得要和她大大争执一番。为了能够安生地过下去,还是为这老太太遮掩一二吧......

岂料这回她可失算了。

栀子一五一十回禀道:“周太后是在那邵氏最经常用来簪头的玉簪花上下了慢性□□......”

宫中女眷的簪花,皆是由司苑局供给。或从宫外采买、或是由专门的花匠培育,呈到各宫之前均会经由专人的检查,以免不轨之徒在这上头动手脚、毒害宫中贵人。而那周太后是在装着新鲜玉簪花的水晶花瓶里头的水上下了毒。

无色无味的慢性□□,遇水即溶,就算是送到慈宁宫的时候曾对这些簪花进行严密检查,也不能够测出水里头有毒。可只要过上一个时辰,等到这花瓶里的水顺着玉簪花的花茎渗入花朵,花儿会更加水灵,甚至比起同时摘下的正常花朵还要晚些凋零,但这佩戴之人,也会慢慢染上花朵上头带着的毒,于性命无碍,但容颜却是会日渐憔悴下去。

待到花儿凋谢,便是佩戴之人入毒之时。初时只觉憔悴、气力不济,可只要再佩戴有问题的簪花,毒素渐深,便是拥有如花美貌,也抵不过毒性侵蚀、终会凋零。故而此毒又名“红颜老”。

这毒是古方,相传乃是昔年隋宫中的玉华夫人用来谋害其他妃嫔的秘药。若不是那放在邵氏身边的暗卫与栀子一般精通各种宫廷□□秘药,又知道呈上这花之人乃是周太后的人,否则光凭这簪花经过一日仍旧靓丽如新摘下的一般,怕是不会这么轻易想到这个簪花后头有问题。

听完栀子详细叙述经过,柏芷惊讶极了。周太后乃是低等宫女出身,若非极好的运气及银作局逆贼的帮衬,以她愚钝的性子,是绝不会走到今日这个位子的。银作局那位一被处死,皇帝陛下早已将她宫里头有问题的人撤换,而她放在慈宁宫的人,也是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这才没有除去。原本是想着,左不过一个洒扫的低等宫女,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但是现在看来,这件事情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

有扮作寿康宫管事姑姑的暗卫看着,寿康宫里头的下人是决没有问题的。那么周太后是从哪里弄到了这古方去陷害邵氏的呢?旁的不说,这可真是杀鸡焉用牛刀。

柏芷觉得心里头的疑问更加多了。

再怎么样都是,细思极恐。

其中最为关键的,是这“红颜老”的古方,究竟是从谁的手里头流出的!

柏芷一方面不相信周太后有这样的能耐,一方面又怕自己低估了周太后。再想想宫里头的人也实在是太有能耐,这秘方古方的,实在是叫人防不胜防。就算是坤宁宫得力儿的人再多,自己也不能完全放心。

想着想着,柏芷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这肚子里头怀着一个小宝贝儿,自己宫里还有另外三个大宝贝儿。就算是汪直已经懂事,又在跟着袁彬学功夫,可他究竟也只是个小孩子罢了。

虽然柏芷不愿意长公主亲近汪直,但这真的是为人母的一片苦心。事实上,汪直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怀着太子和长公主的时候,也都是这小胖子陪在自己身边。虽然现在小胖子已经迅速地拔尖长个,但在柏芷心里他永远是那个呆愣愣的可爱小胖子。

这三个孩子还那么小,特别是太子和汪直每日还要去文华殿里头读书,长公主又是爱跑爱跳的活泼性子,万一那些个别有用心的人对孩子们下手,那该怎么办?!

光是想想未知的潜在威胁,柏芷的一颗心都快要被揪起了。

正在禀事的栀子见到柏芷轻抚小腹,目光微怔,眉间满是担忧,就知道她多半又由这件事情想到其他的地方去了。

自从她的孕信确定,就变得多愁善感,担忧的事情一下子就多了好多。皇帝陛下常说她怀着的肯定是个爱娇的小公主,否则才不会害得她的情绪这么敏感呢!

因此对于柏芷这个样子,栀子已经习惯了。只不过对于孕妇来说,情绪波动过大并不好。虽然知道逾矩,但眼看着柏芷脸上浮上愁容,栀子仍旧忍不住出声打断她的思绪:“娘娘,周太后此举可谓是毫无破绽,若是能够顺利进行,恐怕不出几月,邵氏的容貌便会毁了。”

这毒竟如此狠毒么?柏芷一怔。

栀子看着柏芷的眼色,心里纠结着要不要再问一遍之前的那个问题:对于周太后此举,坤宁宫的人究竟是冷眼旁观,还是要出手制止?

然而没等到栀子问出第二遍,柏芷就已回过神来:“既然周太后这事儿做的漂亮,咱们又何必坏了这事儿呢”虽然弄不清楚周太后究竟因何而有此一举,但她柏芷又不是什么圣母,既然这件事情无损自己这边的利益,说不准、还能帮上自己一把,断断没有理由阻止。更何况那邵氏如果没了现在这倾城的容貌,说不准还能活得更久些。

栀子看着柏芷嘴角勾起的淡漠笑容,心中一凛。她自然知道,皇后能够拥有现在的尊荣,当然不是什么容易心软的小女子。她并非质疑柏芷的这个决定,只是突然发现这安逸的日子久了,自己反倒变得容易心软了。

这样子,不好。

“栀子,邵氏的事情无须忧心,你替本宫去好好查查周太后放在慈宁宫里头的那个钉子。”柏芷沉吟许久,面色凝重地吩咐栀子。

凭她的直觉,那个洒扫的低等宫女儿绝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是!”栀子应诺,“娘娘还有其他的吩咐么?”

“你让下头准备好辇车,本宫要去逸景轩。”柏芷抚一抚鬓边滑落的一缕发丝,重又慵懒地靠在了大大的迎风枕上。她面容有些疲懒,但目光却仍旧清亮无比。

这个“红颜老”的出处,她一定要弄个清楚!

☆、第一□□章

九尺五寸的冠金圆顶凤车在宫中夹道上缓缓前行,八角穹盖的八个角上垂下的金凤明明昭昭,气派非凡。路上的宫人侍卫见驾无不恭敬避让。

皇后娘娘本就宠冠后宫,现下又怀了身孕,其地位更是牢不可破。若是冲撞了她的凤驾,实在是自寻死路!

其实地位卑微的宫人们是最会审时度势的。

柏芷到逸景轩的时候,敬妃正在凭湖的小轩内插花。听到小太监的通报,这才放下手里的活,带着一众宫婢从容行至正殿前,正巧与从宫门外入内的柏芷一行人遇见。

逸景轩虽唤作“轩”,其实也是座殿宇四合的小小宫苑。只是一角临着盈水湖,为周周正正的院落添了自然野趣,没有旁的宫苑那样一板一眼、肃穆无趣。

柏芷鲜少到这逸景轩来,初初进宫之时是由于敌友难辨、待得受封为后,则是俗务缠身、难有时间。但她每次到逸景轩,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舒畅妥帖。这逸景轩就像它的主人那样,大气雅致。敬妃身上有股很特殊的气质,能够让靠近她的人不由自主放下心中烦恼、变得平和从容。

“皇后怎么突然来了?”这五年的岁月似乎没有在敬妃身上留下一丝痕迹,她身着鸠羽色的海上鹤家常襦裙并薄墨灰披帛,明明是寡淡至极的颜色,却在她身上有种别样的从容光彩。算不得极美的脸上是叫人放松信任的淡笑,一如柏芷五年前见到的那位高贵端庄的敬妃娘娘。比起钱太后和周太后,老天在这点上实在是宽待她良多。

“怎么?娘娘不欢迎本宫么?”柏芷脸上带了俏皮的笑,似乎也变回了未出阁之时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眨着眼睛向敬妃撒娇。

“这是哪儿的话?”敬妃伸手亲热地挽住了柏芷的手臂,轻轻扶着她一同进入正殿:“若是皇后想要见我,唤人传唤一声,我自然会去坤宁宫。你还有身子呢,何必这么奔波?”

“您是长辈,本宫平日偷懒不来拜见也就罢了,可没胆子‘传唤’您呐。”柏芷和敬妃一同步入正殿,在芳汀的搀扶下落座,笑嘻嘻向敬妃说道。

“如此看来,皇后今日必是有事。”敬妃笃定微笑。

“确是如此。”柏芷一点头,敬妃一挥手,除却常年跟在她身边的碧落之外,其余伺候着的宫人们井然有序、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殿外。

纵使是偏居一隅、处境尴尬,可敬妃到底是敬妃,这御下的本事,却是极好。

可惜了。

柏芷在心中一叹,然后看了侍立在自己身侧的芳汀一眼。芳汀一个眼神,坤宁宫的宫人们亦是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厚重的红木雕花殿门一关,敬妃脸上笑容微敛:“发生了什么事情?”

“菀姨,你知道‘红颜老’这道秘药么?”柏芷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将自己心里头的疑问丢给了敬妃。

她想得很清楚,周太后自入宫后,就被分到了太皇太后的宫里头伺候。若这道秘药是她在机缘巧合下得到,那定然是宫里头一早便有的秘方。

她和皇帝陛下身边的人虽然能干的很,但在这宫中仍是根基尚浅。若要打听这些秘事,又怎么比得上宫中的老人呢?

只不过太皇太后到底是辈分极高的长辈,没有敬妃这儿来得轻松,所以柏芷选了敬妃相问。她在宫里头呆的时间也不短,又是七窍玲珑的性子,若是宫廷秘方,应当会有所耳闻。

然而在柏芷期盼的眼神中,敬妃犹豫地摇了摇头:“并未听说过。”

柏芷心里登时又是一突,连忙追问:“您丝毫没有听说过么?”

“没有。”敬妃笃定摇头,看着柏芷皱眉,转而担忧地看着她,“难道是有人向坤宁宫下手了?”柏芷几乎是在后宫中一枝独秀,现下又怀了身孕,更是有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没有,只是近来在宫中出现......”柏芷摇了摇头,脸上的忧虑更甚:连敬妃都没有听说过的秘药,周太后竟然会拥有?若是真的,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不可思议。

她心里很清楚:周太后放在慈宁宫的那个低等宫女,必有问题!

“你怀着身孕,不要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敬妃伸出手抚上柏芷手背,用了慈爱的目光看着她,“倒不如把此事告诉皇帝,男人嘛,总归比女人更有办法些。”如果是在四年前,她还不会对柏芷说这样子的话。朱家的男人虽然看似是痴情种,可若是翻脸无情起来,那也是能将人直接从云端打下地狱的程度。

但是皇帝陛下却是不同的。他不像他的父亲和叔叔,就算是知道了自己喜欢的女人的身份可能有点问题,也不会立刻弃之如敝履。

他是真的爱皇后啊。

“我晓得的。”柏芷点了点头。只是一开始觉得如果连这些后宫小事都要麻烦朱见深,那自己这个皇后未免也太过没用了。但是现在看来这问题并不简单,她自然要告知他。

“芷儿,你是幸福的。”敬妃盯着柏芷图通初生婴儿般细腻软和的侧颜,忍不住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感慨。

在这宫里,女人若想要过得好,要么得到帝王的无上宠爱和尊重,要么得学会死心,将一切执念全都放下。

柏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敬妃的这句话,就在这时刻,殿外小太监的通传声大声想起:“皇帝陛下驾到!”

他怎么到这儿来了?柏芷歪着头疑惑,敬妃却已经是带了揶揄的笑容看着她:“你瞧,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敬妃一向是端庄稳重、气质卓然,很少露出这样子促狭的表情。但正因如此,反倒叫柏芷更加不好意思:“菀姨,今儿这可真真是巧合......”平时她去哪儿,也没见这男人这么上心啊。

但其实是咱们的皇后娘娘如非必要,绝不会出坤宁宫,皇帝陛下这才没有追着她满宫地跑。今天皇帝陛下好不容易早早处理好了政事,想趁着太子还没放课、长公主仍在午睡的时候去找自家皇后说说体己话,却被告知皇后娘娘去了逸景轩。

虽然知道皇后去敬妃那儿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对着偌大宫殿无聊的皇帝陛下还是追了过来。

哎呀,逸景轩和御花园可是离得近的很,自己也好久没陪着芷儿出来走走了。正巧去逸景轩接了她,然后共游御花园呢~

这是皇帝陛下的真实想法。

敬妃向来知情识趣,也没有多留柏芷,笑眯眯地看着皇帝陛下和柏芷联袂告辞。

虽然对朱家的男人实在是失望透顶,但敬妃对皇帝陛下还是很满意的。

“娘娘,继续去小轩内插花么?”朱见深和柏芷离开之后,碧落问敬妃。

“那是自然。”敬妃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薄墨灰披帛,潇洒起身:“否则这长日漫漫,如何度过呢?”表情虽然仍旧淡定从容,语气间却颇有些心如死灰的感觉。

“娘娘......”

“好了,不必再说。这就是命。”敬妃语气淡淡的,没有了刚才的绝望情绪,“走吧。”

她这后半生虽然寡淡无奇,但年轻时也曾拥有过两个男人的爱恋,坐到过后宫中最高的位子。虽然那虚伪自私的爱现在想来只让人厌恶作呕,那位子的尊荣也未给她半点温暖,可就是为了她的使命,她也一定要活下去,活到太子登基、继承这大明江山的那一天!

那时候,诸事皆毕,她也自然能够放心离开这巨大无比的牢笼!

而朱见深带着柏芷离开逸景轩之后,就与她去了御花园。

八月中的天气,已经没了之前的酷暑难耐,随意走在草木繁盛的御花园内,光是看看那些个花树,心情也是舒坦的很。更何况还有心爱之人陪在身边,此时此刻,便是用良辰美景来形容也不为过。

朱见深握着柏芷的柔胰,心里就像脸上的温柔笑意一样,开心地很。只不过柏芷的兴致似乎并不是很高,脸上神情颇有些郁郁。

“芷儿心里头有事情?”朱见深侧头认真地看着柏芷。

“嗯。”柏芷边与朱见深往前走,边微微一点头,正欲说些什么,一股浓郁的香气突然窜入了她的鼻子,让她一下子皱了眉。起初还是努力克制,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拿出帕子捂着嘴巴干呕起来。

原先还想和柏芷在御花园中漫步一番、体会一下难得的悠闲,可她这干呕着的样子让他心疼极了:“芷儿,哪里不舒服?!”虽然知道八成是她肚子里爱娇的小公主的原因,但他仍旧是不放心地问她。

“这里的味道......太难受了。”柏芷皱眉,实现落到了他们前方四五尺外的一丛植株上头。仔细一看,那正是一丛玉簪花。

又是玉簪花!

柏芷心里头的厌恶感觉同玉簪花的刺鼻幽香搅在一起,让她觉得更加难受了!

看着柏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朱见深又是抱歉又是心疼,最后干脆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抱着她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第一六五章

回到坤宁宫,打开正殿的雕花木窗扇,让外头清爽的风吹进殿内,又喝了一大盏清冽浓郁的龙井茶,柏芷才将自己心口的恶心感觉压了下去。看着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朱见深的心也跟着安定了下来。

他轻抚柏芷后背:“芷儿,怎么近来怀孕的反应越发强烈了?咱们这小公主真是太不乖了!”还是长公主和太子懂事,在芷儿怀孕的时候没怎么折腾她!

柏芷无奈地看一眼朱见深,因为他的执着,现在阖宫上下都只当她怀着的是个小公主了。但她也懒得再在这一点上和他争辩,不管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都是她的宝贝孩子。

她把头靠在朱见深的肩膀上,闷闷道:“都怪方才御花园里那株玉簪花的味道太浓了!”再加上因为邵氏的玉簪花的事情,她本就心里有刺,现下的语气更是厌恶!

朱见深一怔,玉簪花香气遂浓郁,但往往于夜间开放,方才那株玉簪花并未开放,更何况他方才也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啊,怎么芷儿这么难受?

他哪里知道,柏芷的嗅觉本就敏锐,再加上正处孕期,对这些气味更是敏感的很。更何况这玉簪花还勾起了她心里头关于“红颜老”的疑惑担忧,比起闻到这香花的不适应、心里头更是难受。

“哼,我跟你说......”柏芷不知不觉带了委屈,像长公主一样胡闹般地轻轻扯了扯朱见深紫金冠上垂下的明黄丝绦,将他扯得离自己更近了些,然后嘀嘀咕咕地把周太后在给邵氏的玉簪花里头下了红颜老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因为离得极近,朱见深方才没有再御花园闻到多少香气,现下却闻到了柏芷身上的幽幽冷香。这股香气他不能再熟悉,特别是与柏芷行亲密之事时闻得越发清楚。

对了,芷儿用的是什么香呢?这么好闻......不知不觉,他就开始想到奇怪的地方去了。

“哎呀,人家在跟你说事情呢!你究竟有没有认真在听啊!”柏芷兀自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夹杂着对周太后这老太太的无奈和这件事情背后隐隐的诡秘的担忧,但等她看着朱见深的眼睛的时候,却发现他的眼神有些虚飘,显然已经开始走神了。

自己说话这么无聊么?连他都不惜得听了!柏芷心里头泛上了委屈和不耐烦,伸手就在朱见深的腰间狠狠捏了一下。偏偏这个男人的腰间全是肌肉、硬实的很,她这一下子非但没有起到惩罚的作用,反倒是自己用力的手有些疼了。

“嗯?”柏芷的娇叱在耳边炸开,腰间又有一点痒痒的感觉,朱见深终于回过神来。不过自家皇后的表情,可是不怎么美妙啊......

“哼!你都不听我说话!”柏芷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眼撅嘴,不满意的神色和长公主不高兴时候如出一辙,果然是天生的母女。

“我听着呢~”朱见深干脆将柏芷搂到自己怀里,在她微微噘起的米分嫩红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才没有听......”显然皇后娘娘对皇帝陛下的美人计并不买账,此举并没有熄灭她的怒火,“那你说说,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周太后给邵氏的簪花里头下了红颜老,她放在慈宁宫里头的那个宫女有古怪。”皇帝陛下还真言简意赅地把她方才说的内容都给概括出来了。

本以为这下子皇后娘娘满意了,但柏芷冷哼一声:“全都听到了,了不得咯?”

“岂敢岂敢!”皇帝陛下把一张俊脸凑到柏芷跟前,“是小的的不是,皇后娘娘就饶了在下吧!”

“切!”柏芷把朱见深的俊脸轻轻推开,嘴角终于绽出一抹微笑,“油嘴滑舌的......”她轻轻扯着他的衣袖,那是她纠结时候的表现:“你说嘛,这该怎么办才好嘛!”她现在才意识到这宫里绝不可能会有省油的灯,就算是明明表现出了已经释然的周太后,可能也在暗中磨刀霍霍、酝酿着一些阴谋。

周太后要是知道自己的一片好意在柏芷这儿成了磨刀霍霍的阴谋,估计得气得吐血。她现在正在自己宫里头乐滋滋地招待着长公主顽,完全没想到柏芷已经将一顶名为“麻烦”的大帽子扣到了她的头上。

“皇祖母,最近您的心情好像很好~呢~”长公主托腮看着笑容满面的周太后,奶声奶气地打探,“是不是遇上什么好事情~啦~”

“还是咱们长公主关心哀家~”周太后笑吟吟地看着长公主,“若说好事嘛,倒也算不上......”毕竟对付邵氏,也不过是她闲着无聊、想要看见钱太后吃瘪才想出来的法子,还是算不得什么上台面的大事的。更何况跟这么一个小娃娃说这种事情,皇帝和皇后要是知道了,可是会找自己拼命的......不过说实话,那个放在慈宁宫的钉子还真是好用,自己不过交代下去,她马上就把这些事情给自己办得服服帖帖了......

周太后自诩慈祥祖母,不想给长公主幼小的心灵蒙上阴影:咱们长公主这么机灵,等到她再长大一些,自然就会这些了。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被机灵的长公主算计去对付那邵氏了。

谁说小娃娃不懂事的?他们正处于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认真钻研的时候,对大人的情绪性格最是能够轻易掌握。凭着萌萌哒的外表,若是遇上个把愚蠢的大人,牵着他们的鼻子走也不是什么难事。

长公主看见周太后欲言又止、但眼睛里头又是止不住的得意样子,心知事情估摸已经成了一半。于是当天晚上她就告诉了太子和汪直。

“哎呀,不知道那个邵氏会怎么样呢?”虽然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然而长公主他们还并不知道邵氏中了“红颜老”。

“能怎么样?”太子面无表情,“没有威胁了呗。”

“小极。”长公主凑到太子跟前托腮看着他,“你好无情哦!”

“无情”是长公主新学的词儿,有一回她在柏芷的寝殿里头午睡,朱见深以为她睡着了,就跟柏芷调笑,用到了“无情”这个词儿。

“长公主殿下倒是有情,送给了邵氏这样一件好礼物。”太子不动声色地回了过去。

长公主傲娇一撇头看着汪直:“小极欺负我。”

汪直摸一摸长公主小脑袋:“要不要叫罗女史做些好吃的送上来?”

“唔......”长公主摸一摸自己的圆滚滚小肚皮,纠结了半盏茶的时间,“还是......算了吧。”最近老是往寿康宫里头跑,实在吃太多东西了╭(╯^╰)╮

“今儿太阳可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太子眼也不错地看着长公主的圆滚滚小肚皮,露出了难得的微笑:)就是不怎么叫人高兴就对了。

长公主一跺脚,拉着汪直往书房外头跑:“小极最坏了!不理小极了!”

长公主殿下和太子殿下拌嘴,带着汪直往外跑的情形下人们都见惯了,左右有汪直跟着,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因此也就是只有保护着他们的暗卫跟着他们往外走,底下人并没有马上跟上。

汪直好脾气地跟在长公主身后:“菁菁,咱们去哪里啊?”

“去消食!”受到了伤害的长公主哼哼唧唧。

“跑半点,我背你呀。”汪直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既温柔又耐心。

一直不管不顾哒哒哒往前跑,都已经跑到坤宁宫后苑的长公主终于停下了脚步:“可是......菁菁那么重,直哥哥抱不动了呀~”昨天父皇抱着母后去床上休息的时候,就跟母后说,等到她的肚子再大一些,他就抱不动啦~

“菁菁哪里重了?”汪直蹲下,把小小的长公主背了起来,“轻的像羽毛呢~”

卧槽这个小子简直就是说谎话不打草稿Σ(°△°|||)︴!一路跟着长公主和汪直的暗卫首领听着他们俩的对话,简直目瞪口呆:这臭小子,也太会哄人了吧!

他正在心里头感概着呢,突然就听见前方连着御花园的绰约花树下突然间有了动静。

这么晚了,谁会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呢?

暗卫首领还没来得判断对方到底是谁,就看见汪直背着长公主闪身到了坤宁宫的宫墙背后,隐没在了一大片黑暗里头。看来是隐藏自己和长公主的存在,看看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这小子......挺有本事的嘛......暗卫首领突然能够明白为什么皇帝陛下如此器重这个黄毛小儿了。

这么快的反应以及完美的躲避技巧,就算是一般的练武之人也未必能够做到。

看来锦衣卫的袁彬,确实是教了他不少本事。

但长公主还那么小,会乖乖不出声配合么?暗卫首领突然抱了看戏的兴致,伏在坤宁宫苑里头的一棵大树上看着下头的汪直和长公主。

然而他实在是多虑了。长公主虽然还是小小孩童,但和从小陪伴着她长大的汪直何其默契?汪直往阴影里头一躲,她就知道了他的意图。她甚至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点儿声息也无。

☆、第一六六章

长公主这完完全全就是早慧啊......暗卫首领看着高大的宫墙角下极其和谐地趴在汪直背上的长公主,再一次佩服得五体投地:果然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身边就没有什么普通的孩子......

他还在心里头感慨,那边影影绰绰花树下的人就开始说话了:“那‘红颜老’已经下下去了?”这是一个干净好听的男声,虽说语气里隐隐有一两分女气,但并不让人觉得反感。甚至若是忽略他话里头的内容,这好听的声音很容易就能叫人心生好感。

“是的,大人。”回答的是一个恭敬的女声,“不出几月,那邵氏的容貌应当就会毁了。到时候......”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些听不大清楚。但若是再向前走,恐怕就会发出动静叫人发现了。长公主搂着汪直脖子的小手轻轻握紧,有些着急。

汪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长公主的小拳头,示意她稍安勿躁。他跟着袁彬练了几年的功夫,耳聪目明,还能够听见那两人的对话:

“...到时候再给她解药...定然能够拉拢她......”汪直轻轻握着长公主柔软的小手,心里面寒冰渐结:这伙人是谁,竟然想趁着这个机会把邵氏拉到他们的阵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