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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宠心》 · 流年忆月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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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老实地“招供”:“梅月说,要送荷包给帮自己的男子,你帮我好多好多,所以要送、送给你。”说完,好似意犹未尽,她竟低头添了一句,“虽然不知道你帮过我什么……”

君泠崖头疼地按了按额角,还当她的情丝牵动,知道了儿女情长,却原来是梅月当起了红娘,助推一把。

“多谢。”他将荷包细心地放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让香味没有一丝阻碍,顺畅地汇入刁钻的鼻中。

恰时,烟火像一簇簇花儿腾地升起,绽放了漫天银花,而后化作无数光点,刺目的白光将她眼中的惊艳照射得一览无遗。

她高兴地踮起脚尖,几乎要把身体探出楼外,激动地拊掌大乐:“有烟火,好漂亮,好漂亮!”

她出神地看烟火,他也出神地看她,痴情的凤眸里,一丝丝水线流动,忽明忽暗,看不清究竟隐藏了多少情愫。

烟火渐散,君泠崖脸上蒙了一层阴影,他走到意犹未尽的李千落身后,从自己脖间摘下一枚玉如意,双手绕过她脖子,给她戴上。

她身量还没长高,只到他的颔下,这样的差距正好够他张开双臂,将她圈在自己怀里,近距离嗅着她的芳香。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做,规规矩矩地垂下手,礼貌地走回原位。

“咦?”胸前沁入凉意,她好奇地睁大眼睛看去,好漂亮的玉佩,摸摸,冰冰凉凉的,好舒服,“这是什么?”

“送您的,可辟邪,亦可保您事事如意。”

“王爷!”声音方落,看清玉佩的梅月惊讶一唤,刚挑起一个高音,就被君泠崖横过去的眼神,骇得噤了声。

“这枚玉佩跟了臣许多年,虽有些旧,但效用极佳,多次护臣无恙。”

她不知什么叫婉拒,什么叫不应收受别人的贵重物品,只当坏豆腐今日心情好,开了心窍,要发糖给她,就傻傻地噢了一声,道声谢谢,抓起玉佩把玩。

好漂亮的玉,晶晶亮,好好玩。

梅月缓步走来,目光里揉碎了艰涩的情绪:“圣上,这是王爷的一片心意,请您务必要保管好这枚玉佩,好么?”

“好啊好啊。”

梅月心里一阵阵发苦,荆棘般的苦涩生根发芽,扎得她连呼吸都带着痛意。

这枚玉佩是君泠崖祖传的保平安玉佩,全凭这枚玉佩的福气,君泠崖才躲过了数场浩劫,经过龙潭虎穴的洗礼,平安无事活到今日。将如此贵重的玉佩送给她,这是要为她不惜豁出一切啊。

君泠崖认真地看她无邪的眼,她眼里的笑容真心实意地达到了心底,也传递到了他的心上。

远得不知藏在记忆何处的声音,在他脑中汹涌澎湃:

——“朕要你起誓,今生今世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为她牺牲一切在所不惜,若你有违誓言,便遭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世人皆以为他是翻云覆雨,颠覆朝纲的恶蛟,可谁人知道他蛟鳞下辛酸苦楚的热血情肠?

既然开了重诺这把弓,就没有回头之途,纵使刀山火海,也要含着热泪、忍着痛意去闯。

这枚玉佩佑了他半生,攒了半生的福分,是该让她享享福泽了。

君泠崖挥手阻下了梅月的余话,使了个眼色:“圣上渴了,给她倒茶。”

梅月声声无奈都吞进了喉里,给李千落倒了杯茶:“圣上,请喝茶。”

“噢。”李千落把玉佩塞进怀里,开心地拍了拍,玉佩还在,没有丢,可以放心。双手捧起茶杯,睁大了杏眼看君泠崖,“你不喝。”

见君泠崖敛下双眸,执杯饮了一口,她才乐滋滋地喝下:“好香好香。”

咕噜咕噜……咕……噜……

咦?头晕晕的……

啊,梅月的脸在转,转啊转……

她双眼顿时像坠了铅,沉得快要掀不开,慢慢地,放弃挣扎,紧闭贴合,再不睁开。

梅月摇了摇李千落:“王爷,圣上睡熟了。”

“嗯。”君泠崖眸里的柔光一挥而散,迸射出精明锐利的光芒,“出来吧。”

漆黑的过道中幽幽走出一人,就着月光一看,此人竟然与李千落长相一模一样,连装扮都分毫不差,若非眼里多了几分慧黠,还真同本人无异。

“眼神不对,莫让人看出了端倪。”君泠崖指正道。

“是。”那女子的柔声同李千落一般,甜美稚嫩,音一落,眼里就写满了纯真,不见一点儿的慧黠。

“让那人准备。”

“是。”

抱起李千落的一刻,君泠崖眼里的柔光又恢复了几许,他顺开她略乱的发,将其轻柔抱起,放入楼里的暗房内,着人看守,再带着假扮李千落的女子行回百乐宫。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粗来留评好不好QAQ评论少得快哭了,我急需大家帮忙打分爬榜,谢谢~待我V后,我会加更感谢乃们哒,信我!

感受总受扔哒萌萌哒地雷,mua ~

☆、19|第十九章遇刺

热闹的夏夜,偶然几丝凉风拂过,也消不去空气中闷热的暑气。

众人热闹的劲头逐渐被暑气磨光,强颜欢笑的,身心俱疲的,都懒洋洋得提不起劲,见到圣上归来,眼里都散出光亮,眼巴巴地等着圣上金口一开,散了宴。

“李千落”朝君泠崖睇了一眼,得到他的允可,故作一身疲惫,一摇三晃地站起来,把声线往软处压了压,宣布散宴。

众人呼啦一下便作鸟兽散,跟逃亡似的簇拥着往宫门挤。

便在这水泄不通的时刻,突然,风中“嗖嗖”声响,警觉的侍卫刚提起利刃,宫灯便被打灭,天地霎那漆黑。

刀光剑影毫无征兆地杀入,带着狂风席卷而来,茫然的人们还未来得及适应黑暗,便被尖锐的刀锋划破肌肤,鲜血喷溅!

“啊!”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叫,拉开了血腥惊恐的一夜。

“保护圣上,保护圣上!”

喊声再快,亦不及刺客的剑快!

刺客们没有一丝怜悯,谁人拦了前路,便了结谁的生命!

尖叫声、刀剑相接声,在黑幕般的夜空中响彻,众人惊恐地四处逃离,谁也不愿成为屠刀下的死尸。

“李千落”完美地在这场刺杀中表演了一个受惊之人,她趴在地上发抖尖叫,将自己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配合地在自己身上洒一点儿鲜血。

君泠崖的剑如巨龙般狂猛,带着杀伐狠意,每一剑都快如闪电,重如钢灌,毫不留情,但即便剑网密不透风,还是有人穿过缝隙,刺向趴在台下发抖的“李千落”。

嗖,利剑冷光逝过,刺客的眼中汹涌起磅礴杀意!

但他快,君泠崖更快!

剑意纵横,一剑穿心,将刺客的剑生生挡在离圣上仅有三寸之长的地方。

刺客震惊地看着胸口的血窟窿,喉咙里发出不甘心的咯咯声响,僵硬地转过头,只见月光中,君泠崖嘴角挑起一抹寒冷的笑。

刺客惊愕地睁大双眼,记忆涌上心头:

——“本王要你在乞巧节时,刺杀圣上!”

——“什么!你……但我……”

——“本王查得清楚,你身怀武艺。”

——“凭我一人怎么可能刺杀圣上!”

——“本王自有安排,只要你听本王命令行事,事成之后本王非但会饶你一命,还绝不找你父亲麻烦,否则……”

刺客眼底蒙上一层死灰,瞳孔放大:“你……你不是答应饶我……唔!”利剑在他胸口挽出一朵血花,血肉横飞,彻底了断他的性命。

死不瞑目——他的脸上至死都交织着恨与绝望。

君泠崖冰冷地抽剑,转身将他自己找来的杀手逐一灭口。

这是他布下的天罗地网,连刺客都是他雇佣的杀手,就等着将鱼儿引上钩。

一场残忍的刺杀在纵横的剑意与杀气中结束,所有的刺客无一人逃脱,幸运的人残留着一口气,被绑起来,拖到君泠崖面前屈辱下跪,不幸的人,就将尸骨埋葬在此处。

宫灯被赶来的侍卫点上,照亮了尸横遍野的血腥之路。

被意外砍伤的人数不胜数,娇花美眷都变成了不修边幅的乡村婆子,面染土灰,发丝凌乱,衣衫破烂,幸好侍卫保护得利,无人死亡,但善后工作可有得头疼脑胀的了。

君泠崖冷静地主持大局,安抚众人。

而那位即将刺到圣上的刺客,面纱被侍卫揭下,如果此时李灵月在场,定会大惊失色,只因此人是——庄盛!

.

这天夜里,李千落做了一个噩梦。

梦回去年,宫变的那一天。

鲜血如残阳铺满道路,连走路都举步维艰,因为不知落脚时,可会踩碎苍白的人骨。

她害怕得全身发抖,可她父皇却端坐九天之上,岿然不动,只是苦涩地俯瞰天下,长声一叹。

她惊恐地向父皇伸出手,但指尖却握不住一点实质,幽幽然穿过父皇的身体。

她听到父皇的苦涩哀叹:“千落,回去吧,那儿才是你的地方。”

她依依不舍,含泪追上去,一迭声不间断地喊:“父皇,父皇……”

然而,无人回应,直至血染黎明,直至父皇的身体化为虚无,直至她跌跌撞撞地扑到一人的怀里……

“父皇!”她大喊着坐起,眼里盛满了惊恐,冷汗浸透了衣衫,气息不稳地喘着。

“圣上!”梅月闻声过来,见她面色苍白,忙拿锦帕给她擦拭冷汗,忧心忡忡地问,“圣上怎么了?”

“梅、梅月……”她声音都不利索了,空洞的双眼还没恢复常态,攀着梅月的手,捕捉到一丝体温,才从梦魇中回到现实,“我、我做噩梦了,好可怕,好可怕。”

“别怕别怕,奴在这儿陪着圣上,只是一个梦罢了。”梅月捋了捋她汗湿的发,“圣上出了一身汗,可要去沐浴?”

“不、不去,”她还沉在梦中的魑魅魍魉中出不来,害怕地揪着梅月的衣衫,摇摇头,“怕、怕水。梦里,好多好多血,好可怕。我叫父皇,父皇不理我,丢下我走了。”

血?莫非是梦到了去年

梅月娥眉一蹙,忧愁写满脸上,今夜的刺杀,王爷为免她受到惊吓,特意让人易容顶替,并给她下了迷药,哪知这迷药大抵有些副作用,让她生了梦魇,掘出藏在深渊的可怕记忆。

梅月安慰道:“先皇只是登仙去了,并未丢下圣上,只要圣上乖乖听话,先皇会归来看您的。”

浮于表面的安慰,苍白而无力,根本无法触动内心。她眼里蒙上一层灰色,几粒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撑不住地垂落:“骗人,我很听话,很乖,但是父皇都没回来看过我……”

梅月满腹经纶,此刻也没了用武之地,安慰的话重重复复,意难达她心里:“先皇定会归来的,圣上你要相信,他绝不会抛弃您。”

“梅月,呜……”她扑到梅月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我好怕,好怕。那天到处都是血……然后坏豆腐出现了……他赶走了大坏蛋,可是小十弟变成木头,不会动了……”她絮絮叨叨地念着,每一句都向一把利刃,狠狠地戳在梅月心口,疼得她喉头发紧,两眼酸涩。

“圣上,”梅月紧紧拥住无助的她,尽自己所能给她一丝安慰,找了个话题岔开道,“坏豆腐是谁?”

“就是就是……”她脸蛋染上一层红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是那个大坏蛋……咦,他去哪了?”

“圣上是指王爷?”梅月头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忍俊不禁,“您要找王爷呀,可他今晚有点儿事,怕是来不了,奴陪着您可好?”

她不满意地甩甩头,夸张地比划道:“我想见见他,那一天,他好神武,把坏蛋都赶跑了。”

原来是因为害怕想找个安慰,梅月有些无奈,还当她是想找君泠崖说些什么灌着蜜糖的话呢。

“王爷今夜事情颇多,奴不知他能否赶来,奴且试一试吧。”梅月说着试,也是抱着不太可能的希望,毕竟今夜伤者不少,君泠崖要一一安抚,还要善后,恐怕不到明日是忙不完的了。

但梅月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君泠崖对李千落的一片赤诚之心,听到她生了梦魇,夜难寝,他就匆匆办好手里的急事,其余交代手下处理,往她寝宫赶去。

路上,刺鼻的血腥味逼得他清醒过来,见自己身上一身血腥,便让人给他取来一套新衣,换好了才去见她。

赶到时,她双手盘膝,呆呆地坐在床上,眼里还闪烁着泪光,面色颇有几分惨白。梅月附耳到君泠崖耳边,将她噩梦的内容告诉他。

君泠崖点点头,让梅月退到一旁:“圣上做了噩梦?”

“陪陪我。”她可怜兮兮地揪着君泠崖的衣袖,扯了扯,“我怕。”

“圣上平日可是怕臣,怕得紧呢。”嘴上这么说,君泠崖却接过梅月递来的薄被,盖在她的背后,“您出了冷汗,小心着凉。”

“不、不怕你。”她揪紧背后的薄被,低声糯糯地道,“你说的,不怕你。”

君泠崖一愕,眉目里涌动出几分柔情:“圣上不怕臣,也是好事。”

“可、可不可以,”她怯生生地抬头,撞入他深邃的眼眸,又吓得瑟缩了脑袋,“抱抱我……以前做噩梦,父皇都抱我,陪我。父皇不在,只有你陪我。”

君泠崖被她大胆的邀请吓了一吓,虽然只是单纯的拥抱,没有别的心思,但他心仪她,遇到这种“投怀送抱”的情况,要是没春.心萌动就说不过去了。

就在君泠崖犹豫的档口,一个软乎乎的小身板霸道地挤入了他的怀里,小短手也环住了他的腰,软软糯糯地道:“好害怕,梦里有好多人追我……”她唠唠叨叨地说着自己可怕的遭遇,细声细语都化成了一根根沾着蜂蜜的针,驻扎进他的心口。

君泠崖的灵魂霎那被抽离,在空中飘飘荡荡,神思都往不知何处去了,也没听到她说了什么,只听到胸腔回荡着甜美的声音,一声一声震入心鼓。

一直到,她一声惊呼,才从温柔缱绻的幻想中,回到现实。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拥抱了,拥抱了,拥抱了!不容易啊,请点赞/(ㄒoㄒ)/~~

感谢十三月的兔子萌萌哒的地雷

☆、20|第二十章佛珠

“怎么了?”君泠崖慌张看向她,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谁知她却没心没肺地拊掌笑了。

“那一天,你好厉害,一下子就把他们打倒啦。”她的巴掌跟打蚊子似的,拍得啪啪啪响,也不嫌疼,“你最棒了。”

“嗯。”君泠崖虚心接受,看她的兴致越烧越旺,要这般说下去,怕是没见到东方红日,她不会停了,“圣上,天色不早了,该歇了。”

“噢。”说了一通乱七八糟的废话,阴影也新陈低谢走了,她乖乖地点头,从他怀里退出去,拉好被子,往床上一缩,闭眼睛……啊呀,睡不着。

意识清醒得很,就像一刚睡醒的孩子,闹腾得想要做些什么事情发泄精力,才能安心入睡。

她翻身起来,扯住将要离开的君泠崖,无辜地睁着眼道:“睡不着。”

君泠崖无奈坐回来:“数手指便睡得着了。”

她噢了一声,掰着手指数了起来:“一、二、三……”

“圣上,您睁着眼数,还怎么睡?”

“可是,”她不明白,张开五指晃了晃,“闭上眼睛,看不到手指。”

“闭着眼数便是。”

谁知道,这数数催眠的真谛她没掌握,越数精神越是抖擞,睡意反而一扫而空。

她睁圆了杏眼,爬起来,从床头柜里掏出一本书册,双手递给君泠崖,很认真地道:“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讲好看的故事,才能睡得快,父皇都是这么哄她睡觉觉的。

君泠崖觉得他的运气铁定是在宫变时被用光了,不然怎么会掉在这么难哄的人手里?可要板着脸说不愿意讲故事么,又怕圣上不高兴,扁着嘴要他“退位让贤”。

君泠崖满心无奈,翻开话本,硬邦邦地念了起来。

他在朝中靠着一张嘴都能说服迂腐的愚臣,舌战群儒,但此刻那些厉害本事都走了歪门邪道,完全没发挥作用,念的话本艰涩难听,枯燥乏味,连念经的和尚都自愧不如。

她蔫蔫地支着双颊听着,越听越觉得无趣,连眼皮子都不忍直视地低垂下来,逐渐封闭她的感官,带她沉入梦乡,隔绝那可怕的魔音。

她呼吸渐匀,不久,便睡熟了。

君泠崖松了气,小心扶她躺好,动作轻柔地给她盖好被,放下帐幔。隔着云纱的帐幔,他徐徐望入她恬静的睡颜,眉目如画,美如冠玉,如果不是先后产子时遭逢意外,她也不会天生有缺,终生有憾。

但世事谁人能预料得到,失去了正常人的智力,她却持有一份天真的心,看不清勾心斗角、阴谋诡计,也许这也是一种福分。

他长声一叹,嘱咐梅月照顾好她后,带着一袖的落寞离去。

.

次日的早朝,李千落是头一回见到那么多睡不醒的瞌睡虫。

一、二、三……黑乎乎的眼圈,好多好多,数不过来。

昨夜君泠崖任性妄为的刺杀事件,让许多抱着娇妻睡得正酣的官员,被迫从暖和的被窝里滚下床,拎着靴子,打马扬鞭,狼狈地滚进宫来。

忙碌的一夜,把他们积攒了几日的精气都磨得精光,到了将至黎明的时候,他们还得顶着被榨干了体力的身体,一挪三晃地上朝,跟圣上汇报事情进展。

其实自古以来,圣上遇刺的事儿都跟吃饭一样,习以为常了,宫里为此进行过多次演练,挑选出一批批应变能力极强的侍卫,也形成了一套完善的处理机制。

但君泠崖还让那些相关部门的高官狼狈赶来,就是要试一试,哪个胸前有点儿墨水,哪个肚里都是肥肠油水。

这么一试,还真试出了一堆的腌臜。

因此今早君泠崖心情非常不佳,弯腰朝拜后,他足足让他们低头弯腰了一炷香,才放他们起来,接着又指着那些吞俸禄不办事儿的肥肠,劈头就是一阵连珠带炮,直骂得人腰背都挺不起来,脸都快埋到地里去了。

君泠崖很好地运用了欲扬先抑的手法,等火气泄了,又开始安抚受伤人员的家属,称此事定给他们一个交代。

李千落只从梅月口中得知事情始末,其余细节完全不知,竖着指头,不亦乐乎地玩着数黑眼圈的游戏,直到君泠崖大义凛然地打了一圈官腔,她才在于公公的提醒下,咋咋忽忽地背诵一番君泠崖教她的话——让众人缄口不言,勿将此事散布出去,造成恐慌。

形式地走了一轮,李千落就没精神跟他们绕十八弯的圈子了,宣布退朝后,她苦恼地揪着君泠崖的衣袖,天真地问:“上朝好累好累,不上行不行?”

“可以,只要圣上将传国玉玺送给本王,本王自然会将您请下龙椅。”君泠崖眉头都不动一根。

“不可以!”她气呼呼地嘟起双腮,传国玉玺是父皇的象征,谁都不给,她只是、只是让坏豆腐代为保管……她越想越没底,糯糯地低头玩起小手指,“还有别的办法,让我不上朝么?”上朝好累好无聊,她都听不懂。

“没有。”君泠崖面色不改,昂着下巴示意梅月带她回寝宫,而他则提步转向宣政殿,“将奏状送往宣政殿。”

“是。”

她不满地玩着指头,挪回太临殿,哪知椅子还没坐热,就闻殿外的内侍一声长报,太皇太后派人来了。

“皇祖母的人?”她好奇地睁大了眼,歪着脑袋,不明白,“为什么过来?”她跟皇祖母不亲的,皇祖母过来,是因为她做坏事了么?

梅月警觉心挑了起来,太皇太后与圣上关系不睦,这是宫里明眼人都知道的事情,平日别说往来了,连晨昏定省的问候都被太皇太后免了,两人就跟两条平行线似的,想强拉着连在一起,都不可能。

虽说昨日圣上在王爷帮助下,讨了太皇太后一点儿欢心,但那还不足以成为两人有交集点的理由。

梅月低声提醒:“圣上,太皇太后的人说什么,你若接不下去,便道声谢,闲话勿多说。”

她傻傻地噢了一声,扯好衣衫的褶皱,挺起腰板坐得一丝不苟,将人宣进殿。

来人只是一普通的内侍,行了一礼后,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云纹木盒上前,吊着尖细的嗓音道:“圣上,太皇太后听闻昨夜您受了惊,心里担忧得紧,连夜无法安睡,今早特意为您向佛祖请了一串佛珠,保佑您身体康健,无病无灾。”语落,将紫檀云纹木盒启了开来。

一串紫檀佛珠映入眼中,光泽油润,颗粒饱满,几乎每粒大小都相同,由此可见打磨这串佛珠的工艺非同一般,这价码自然也跟着往上跃,价值不菲了。

突然送来如此贵重的殷勤,太皇太后打的又是哪门子主意?

皇祖母送东西来,好开心,佛珠可以保佑她平平安安,不会变成木头。

啊,收别人的礼物,要说“谢谢”。

“谢谢。”她真心实意地莞尔一笑,让人把佛珠呈上来,开心地向佛珠伸出自己“贪婪”的爪子。

一直低头的内侍,这时慢慢地掀起眼皮,盯着那双柔荑的眼中,闪烁着不明的异光。

“圣上!”

内侍的异光晃动了一下。

只见梅月接过紫檀云纹木盒,含笑道:“奴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圣上应允。”

“什么?”她眼馋地凝在佛珠上,一动也不动。

“此佛珠有佛祖庇佑,奴也想得佛祖福泽,佑奴平安,一生康健,得以伺候圣上到老,因此奴请圣上准允,让奴亲自为您戴上佛珠。”

“好啊好啊。”

得了准许,梅月用手绢包裹双手,恭敬地将佛珠请出,不着痕迹地擦了一圈,看手绢颜色未变,才向李千落福了一礼:“圣上请。”就着她皓白的手腕,小心地将佛珠套入她手里。

佛珠串的绳松紧度正好,戴进去正好将她纤细的手腕套住,她兴奋地转动手腕,乐滋滋地笑道:“好喜欢好喜欢。”

“圣上喜欢就好。”梅月脸上带笑,但笑意却没一丝到达心底。手指攒动,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看着那串佛珠,内侍眼里的光芒绽得精亮,跟着附和夸了几句,便告退了。

回了清和殿禀明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笑着赏了他一锭银子:“办得不错,她可有起疑心?”

起什么疑心,照他看来,圣上不知有多开心,连那侍女还乐得要抱佛祖的金大腿呢。内侍把自个的想法添点油说了出来,太皇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甚好,退下吧。”

“是。”

在他走后,太皇太后眼里浮现一丝冷笑。

三日后,李灵月刚从面壁思过的囚牢里走出来,绿裳便慌慌张张地闯入寝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喊道:“长公主,不好了!”

李灵月还笼罩在面壁的阴沉中,一听这不吉利的话,登时一巴掌掴了过去:“贱人,你胡言乱语什么!”

“长公主,奴没胡言乱语,这事麻烦大了!”绿裳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等李灵月不满地挥手让宫人下去后,她才急匆匆地膝行到李灵月跟前,麻利地磕了个响头,“长公主,奴打听到,乞巧那夜的刺客竟然是庄盛!”

“什么!”李灵月后脊一怵,鸡皮疙瘩相继冒了出来,“他不是死了么!”乞巧那夜的刺杀她也略有耳闻,本着事不关己的心思,她就没过问,还恨不得刺客的剑锋利些,挑出圣上的龙筋。

“奴也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刺杀当夜死的确实是庄盛本人,奴担心,这事会牵扯到长公主您!”

“不……不,这是京兆尹的事,与本宫有何关系!”李灵月喃喃自语地安慰自己,猛地一个五指印又甩到绿裳脸上,“你少在这胡说八道,坏了本宫的好心情。”

“啊!”绿裳吃痛地捂着脸,目中含泪,“长公主,奴只是提醒您一句,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请您一定要守口如瓶!”

“废话,这点事还无需你提醒!”李灵月一脚踹开她,扯平因怒气而高扬的唇角,雍容地抚了抚云鬓,冷笑道,“本宫倒要瞧瞧,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来。况且,本宫还有王爷撑腰呢。”

“是,长公主您,还有王爷撑腰……”绿裳嗓音渐渐低沉,埋在地上的脸上展露出狰狞嘴脸,眼里涌起狠毒的决意。

可怜李灵月被情爱蛊惑,双眼被蒙蔽,一心以为君泠崖心向于她,却不知她“痴心错付”。

翌日一早,刑部的人便闯开寝宫,以她涉嫌刺杀圣上为由,将其列入嫌犯的名单。

☆、21|第二十一章

李千落还是头一回见到那么大阵势地把一人“请”出来,她掐着手指头偷偷地数,一、二、三……啊呀,数不清,好多好多穿着官服的人,他们像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围着皇姐的寝宫。

她不明白,小蚂蚁们在干什么?她好奇地睁大眼睛,骨碌碌地在那些小蚂蚁和梅月之间转,

梅月却始终低垂着头,给嘴巴拉起了封条,谦卑地演绎好一名不说闲话的女官角色,哪怕李千落急得想跳起来撬开她的嘴,她也不吐露半个字。

梅月不告诉我,坏豆腐又要我站这里围观,可是一堆小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我知道了,是让我看皇姐么?

啊……皇姐出来了。咦,怎么她这么狼狈。

只见李灵月的双目毫无精神,挫败的神情灰蒙蒙地扑在脸上,把胭脂水粉都打落了几层,衣衫也狼狈不堪,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挣扎与吵闹。

虽然她很努力地端起高傲的架子昂首挺胸,但若剥开那层虚伪的壳子,就知道她此刻就是一只落网的鳖,架子端得再好,也逃不了被刑部请去问话、侦查的命运。

就在半天前,刑部传来消息——乞巧夜的刺客已经招供,筹划并收买他们的人名唤庄盛,而刑部根据庄盛尸首里摸出的线索抽丝剥茧、顺藤摸瓜,发现柔成长公主李灵月与庄盛有密切关系。

这个消息就像一颗闷雷砸进朝廷里,将那些跟李灵月有些不清不楚牵扯的官员,惊得鸡飞狗跳,真恨不得把耳朵刮下来,贴到君泠崖的心口上,探探口风虚实,掐指算算自己的祭日是什么时候。

君泠崖这一出戏是要大清扫还是大喋血,李千落都不知道,她只是照着君泠崖的指示,来这里做个走形式的摆设,等到大伙儿簇拥着李灵月走了,她才傻乎乎地问:“他们带皇姐去玩么?为什么不带我去呀,我也想去玩。”

大锦律法严苛,哪怕金贵得同天子攀亲带故之人,只要有犯罪嫌疑,都得到刑部走一遭,让刑部从其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事儿,若是闭口不答或拒不配合,那只要天子一点头,臀部想开怎样的花,就由其自选了。

刑部有什么神乎其技的逼问本事,梅月不知道,她只知道,“有幸”从那走了一圈回来的人,哪怕从前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出来后都能变得絮絮叨叨、喋喋不休。

梅月可没胆子告诉她那些丢进池里都洗不清的黑幕,只把问题往君泠崖那甩:“他们并非去玩,圣上若是不解的,可偷偷询问王爷,他定会一一解答。切记,别让他人知道。”

噢,要偷偷地问,不能让别人知道。

掌握了询问方式的真谛,她乐得脚都控制不住,一径跑去宣政殿找君泠崖去了。

宣政殿乃天子办公之所,亦是天子的书房,本来是独属于她的宝殿,但现在却有只鸠占了她的鹊巢,非但将爪子按到她的宝座上,得意地引颈高鸣,还让她把巢擦干抹净,双手送给他做礼物。

她不喜欢批阅那些激昂慷慨的长篇大论,这礼物送出去,她也乐得一身轻,只不过她这被赶出来的主人,就得“享受”进殿得经过主人同意的可怜待遇了。

古朴的书香与墨香作伴,在空气中飘飘荡荡,嗅到宣政殿独有的香气,她放轻了步伐,蹑手蹑脚地走到眼尖的内臣身边,用“嘘”声阻止了内臣的长报。

“嘘,我要偷偷地进去。”竖着玉指,点在唇中,她骨碌骨碌地转着杏眼,傻乎乎地摇手道,“不可以吵到他。”吵到他,就不叫“偷偷”了,嘘……

内臣疑惑的水在肚里滚了一圈,实在摸不准圣上这股小偷小摸风的去向,只好用眼神请示了梅月,悄无声息地给君泠崖禀报去了。

金碧辉煌的殿门启开,她贼眉鼠眼地在殿内左右遛了一圈,见到君泠崖在内殿里埋首办公,大松口气,拎着下摆轻声慢步地往里去,好似一只偷腥的猫儿,走了几步怕被人发现,又鬼鬼祟祟地藏在桌后,打探好情况才继续前进。

嘘,梅月说要偷偷的,不可以被发现,不可以吵到他。

终于挪到内殿的龙纹金镂门上,她攀着门边,小心往里看一眼,坏豆腐低头写东西,看不到她,可以偷偷地进去。于是,把脚步放得更轻,贴着门钻进内殿,抱头蹲下,挪挪挪,挪到君泠崖腿边上,手指头一戳,在他惊异的目光中“嘘”了一声,虎头虎脑地摇手道:“偷偷地……”

君泠崖揉了揉眉心,内臣已经禀报她的到来,他也将她的一举一动落入眼里,还谈什么“偷偷”。只不过他专心批阅奏状,没闲余时间理她。

本以为她只是闲得没事做,想来学习政论,现在看来,她是闲出了新高度,无聊得要抽芽开花了。

“圣上似乎无事可做?”他慢条斯理地搁下笔,好整以暇地支腮看着她。

“有、有。”她东张西望,看到那些在殿内伺候的宫人,挪得离君泠崖更近,扯了扯他的衣袖,“嘘……有事偷偷问你。”

君泠崖眉头不动一根,挥手让宫人下去了:“说吧,何事?”

“梅月说,要偷偷问你,”看宫人都走了干净,她才站起来,夸张地比划道,“你要把皇姐带去哪里玩,为什么不带我去呀?”

君泠崖想通了她的意思,颇有些哭笑不得,她还真是将“偷偷”的真意演绎得十足啊——偷偷摸摸地进来,偷偷摸摸地问。

梅月将这问题丢给他,真是胆儿大了。

“圣上想知道?”君泠崖反问,见她点头如敲鼓,把一本奏状丢到她面前,下巴一昂,“臣的手有点酸,若圣上帮臣批奏状,让臣休息,臣便告诉您。”

又、又批奏状。

刚扬起的精神迅速走向下坡路,她嘴巴耷拉下来,不开心地摇摇头:“不想批,你告诉我好不好。”

君泠崖收回奏状,废话也不多说:“圣上,请吧。”

论意志坚定,她还差了十万八千里,遇到这铁打不动的坏豆腐,她还不得乖乖投降?“呜……”她扁扁嘴巴,认命地道,“我批、批。”

君泠崖眼里浮上一丝笑意,扶稳她坐好,摊开奏状,继续他乐此不疲地批阅奏状训练。虽说只是让她代笔,但他的要求一点儿没松懈,他非但会刻薄地指责她下笔的力道、气势不够,还会逼她学习遣词造句,直到她能独立写出三句像模像样的点评后,才放过快哭了的她。

“哭什么?”嘴上说得犀利,君泠崖却温柔地给她递去金丝锦帕,“擦。”

“呜……凶巴巴。写好多东西,我都不懂,手好痛,好痛。”她揉揉眼睛,抓着锦帕,随意糊了一脸,看到被自己弄得脏兮兮的锦帕,又嫌弃地丢回君泠崖怀里,“你看,手指头红通通的。”

君泠崖丢开锦帕,瞥向她的手指,葱白指尖抗议地散出红色,警告似的提醒他,今天的训练过量了。

他心口被针扎了一扎,生出些许痛意,他似乎太操之过急了,只怪先皇走得突然,烂摊子丢了一个又一个,而他这乱臣贼子,若不早日帮她筑好龙基,他日他被李氏势力颠覆时,尚有何人帮她?

但仔细一想,今天这训练强度对她而言,似乎真的过了。

“对不住,是臣的错。”君泠崖诚恳地道歉。

她还是不高兴,揉揉胡萝卜似的手指头,左右看看,梅月不在,就大胆地把“胡萝卜”伸给君泠崖:“痛痛,帮我揉揉好不好?”

君泠崖怔愕,送上来的玉指红色渐消,但还可怜兮兮地透着几分红,等待他的垂爱。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像捧着心爱的娇花,生怕一用力就折了,再握着她的指尖,动作缓慢,顺着同个方向揉捻,直把那任性的红痕消掉,才放手。

“成了。”君泠崖放开手,不留一点眷恋的痕迹,循规蹈矩得不像样。

看看小手指头,哇哦,不红啦。

她没心没肺地晃着手指笑了,突然上前,给了君泠崖一个大大的拥抱:“谢、谢谢你。”

作者有话要说:  坏豆腐被突袭,他会肿么样呢⊙▽⊙

感谢十三月的兔子扔哒萌萌哒地雷

☆、22|第二十二章心乱

君泠崖从来没有这么心烦意乱过,脑袋里的线都被一双玉手搅得乱七八糟,缠成死结,连线头都不知去向何方。

就在半天前,李千落突然的一个拥抱,拨乱了他沉寂许久的心池,什么天翻地覆、地动山摇的夸张之词,都无法贴切形容他内心的震撼。

拥抱在意犹未尽中结束时,空了的温度令他更想伸开双臂,将日思夜想的人揽入怀里。

然而,他不会这么做。

她纯真得不染尘世,不知人间路上多少坎坷险恶,不知人心拥有正反两面,更不知情爱的真谛。

他曾问她,为什么给自己拥抱。

她是这么说的:“梅月说,你帮我,我就要给你抱抱。我很听话,给了抱抱,你夸夸我好不好?”

他无奈扶额。

梅月的胆是要朝豹子胆的方向进化了,竟然敢这么“仗势欺人”,还将他拉下水。

也怪她太单纯,不知拥抱在男女之间有什么含义——虽然她曾为北斯动了少女心,但那不过是欣赏北斯的容貌与魅力罢了。实际上,哪怕丢一本缠绵悱恻的深情话本给她,她也只会笑嘻嘻地翻完,捬掌说故事好好看。

真是……无可奈何。

“王爷、王爷。”

于公公尖细的嗓子磨进耳里,君泠崖回过神来,只见朱笔都快点上了奏状,若非于公公机敏地捧张纸放在笔下,这奏状就被污了。

君泠崖出神的缘由,于公公心底清得很,只不过刑部尚书正顶着烈日在外侯着,说有急事要报,他可没胆子耽误要事:“王爷,刑部尚书在外候着,有急事要报。”

“准。”

刑部尚书一进殿,扑通一声就给跪下了,一哆嗦,连话都说好几次,才能连贯起来。

原来李灵月拒不承认自己是刺杀主谋,声称自己与庄盛毫无关系,她冤枉至极。

君泠崖嘴角挑起一抹冷笑,李灵月不承认,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只是借李灵月这踏板一用罢了。

“接着问,问不出就让她在里头多吸几口污气。”

“是、是……”

刑部尚书抹着一头冷汗出去了,刚走不久,君泠崖便叫来了君礼:“依计划行事。”

“属下领命。”

.

当夜,京兆尹府上就收到了一份大礼,将京兆尹吓得从美娇娥的床上滚下来,脸色惨白地大叫。

原来这份礼竟是他亲子庄盛,亦即是庄帆的头颅!头颅的血已干涸,双目凸出,好似要吃人的猛兽,狰狞丑恶,还散发出恶臭。

在头颅一旁,还悬挂着一张血色的白条,上面写明了会面的时间、地点,明摆儿是张开了巨爪,等着京兆尹老实地“自投罗网”。

京兆尹吓得魂飞魄散,匆匆让人将头颅葬了,又找来心腹,鸡飞狗跳地讨论了一个时辰,主旨便是:这张弥天巨网,他是跳,还是不跳?

庄帆是不得宠的庶子,当初不过是为了利益关系,京兆尹才将其秘密送进宫,为李灵月效力。

而庄帆被抓的事儿,京兆尹早得到了漏风的消息,当时以为自己瞒天过海,能蒙过君泠崖的双眼,就以为自己平安无事,熟料今夜君泠崖就把巨爪盖到了他的头上,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识相的,就趁着五指山落下前,认了罪,不然五指山一压,这辈子都甭想出头了。

京兆尹抓耳挠腮,愁白了头,经过深思熟虑,当夜还是提着自己的脑袋,畏畏缩缩地到会面地点去了。

隔着纱幔,与君泠崖深谈一夜,直至丑时,京兆尹才脸色苍白地离开,被君泠崖安排的人亲自送回府上。

昏黄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映照着君泠崖苍白的指尖,那儿夹着一张写满字的白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沈威大将军在战场上匹勇无敌,但却只有一根筋,只要嘴巴厉害些,就能让其对己唯命是从,如此头脑简单的老家伙,为何会让先帝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将其招回京城?

经过密探多方查证,却原来,是沈威的谋士张简从中作梗,此人竟曾为齐王效力,暗中以沈威为遮挡幕,为齐王收买人手,培植势力,其在宫中的触手盘根错节,哪怕用天罗地网,也罩不完所有的人——而李灵月与庄盛的大小事,就与他插了一手有关。

虽然齐王宫变失败,但难保张简不会靠着这份势力,拥护他王卷土而来。

那张纸上写的,就是张简部分党羽的名单,在大局未定之前,必须先帮圣上扫清障碍,将任何一个造反的苗子都掐得干干净净,给她一条哪怕没有扶手,也能安心走下去的路。

红日渐渐地为地平线镶上红边,上朝的时候到了,君泠崖将纸条交给君礼,叮嘱他派人去盯着那些人后,便简单洗漱一下,驾车上朝去了。

下朝没多久,奏状还没过眼,就听到圣上含着深怨的声音,不远数里地灌到了耳里,把他一夜未眠的困意,都震得七零八碎。

“王爷,圣上今日心情不佳,正在寝宫内哭闹呢。”伺候圣上的内侍报来消息,君泠崖一颗心都跟在沸水里滚了一轮似的,煎熬得双脚都站不住,火急火燎地往她寝宫太临宫赶。

到了宫外,人没见着,倒是宫内的哭声把他耳朵熏陶了一番。那哭声说不上悲惨,但声声泣泣都戳进了他心窝里。

梅月听闻他的到来,出宫来见,直接将一木盒装的佛珠捧到他的面前,简明扼要地说明事由。

原来太皇太后送了那串佛珠后,梅月心底的重石怎么都落不下去,虽然佛珠表面无毒无害,但谁人知道珠子里可会藏着什么断肠□□?出于无奈,她只能骗圣上说,佛珠需斋戒七日七夜后再戴,才有庇佑的神效。

得到佛珠后,又恰逢君泠崖忙碌的时候,她也不好做主,就把佛珠之事搁置下来了。谁曾想,今日圣上不知做了什么魑魅魍魉的噩梦,醒来就吵闹着要佛珠,下了朝还不依不饶,哄的劝的都当耳边风,风一过就当什么都没听到,继续闹得鸡飞狗跳。

“奴已查出,佛珠并无任何不妥,但以防万一,还是不敢让圣上佩戴。可叹嘴笨,又生怕圣上怀疑,只能惊动王爷您了,还望王爷恕罪。”梅月嘴上说着歉意,可眼里的慧黠却藏不住拉红线的心思。

君泠崖横了梅月一眼,让于公公派人再去验佛珠,自己则甩袖进入宫内。

大门一阖,那哭声就像口敲响的大钟一样,荡气回肠地回荡在每个角落。

他毫无声息地接近她,只见她趴在龙床上,身体无力得都快陷到床里去了,泣声揉着一对红通通的眼,手指头不安分地戳着手上的小君泠崖泥人,嘴上还不甘心地碎碎念着:“坏豆腐,戳你,打你,你坏。”

君泠崖的武功已至登峰造极的境地,身轻如燕,步履轻得连猫都自叹弗如,她完全没有发现君泠崖的到来,还乐此不疲地越戳越带劲,最后把小泥人戳得掉了层漆。

她惊吓地“啊呀”一声,宝贝地摸摸小泥人,细声软语地安慰:“小泥人不哭不哭,我不是故意的。啊……你笑了,你原谅我了,那我们勾勾手,做好朋友好不好?”自言自语,自导自演,玩得不亦乐乎,三两句下来,就这么把没心没肺的自己逗笑了。

君泠崖觉得自己就跟空气似的,义务奉献,无人感恩,还无影无形得让人完全忽略。罪魁祸首把自己逗笑了,就没了他发挥之地,他这一趟不但瞎折腾,还白浪费了时间,早知道他就睁只眼闭只眼,一心就扑入奏状海里了。

哪知,前脚刚踏向回路,后头就响起了饱含深怨的声音,幽怨得就像深闺弃妇,一字一句都含着血泪。

“小泥人,就只有你陪我玩了,呜……坏豆腐总是欺负人,拿走玉玺,拿走画像,拿走好多好多东西,什么都不给我。梅月也不乖,跟坏豆腐一样学坏了,拿走佛珠不给我,还骗我说要吃素七日七夜戴上去才有效用,可是我看到她把佛珠偷偷收进小盒子里,还摸来摸去,福气都被摸走了,呜……大家都好坏,小泥人,我想父皇,我不想待在这里。”

君泠崖的心被狠狠叩击了一番,他们总将她当成不谙世事、懵懂不知的痴儿,却不知她心细如针,能从事情最小的缝隙里钻入,看清事情本质,让所有的虚伪谎言都无所遁形。

保护与谎言,也许能让她无忧无虑,但在深宫之中,或许真相才能让她踩着荆棘,快速成长。

君泠崖敛下眸中波澜起伏的情绪,跨前一步道:“圣上既然厌恶臣,为何还与臣的小泥人耍?”

作者有话要说:  入V公告:本文将于10月17日入V,届时万字更新。

感谢聆听酱哒地雷,么么哒~

☆、23|第二十三章拉钩

“啊呀!”陡然间冒出的声音,把她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一见到君泠崖的脸,她登时像被抓包的小贼,羞愧地捂着脸,掩耳盗铃式地安稳自己, “看不见,看不见。”

君泠崖指尖才在空中晃了一下,就顺手牵羊地拿走了她的小泥人,搁手心里打量了一番。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小泥人的棱角就被磨得四平八稳,有些漆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看来小泥人的魅力不浅,勾得她日夜把玩,爱不释手。

“还我小泥人,还我!”又被“没收”一样玩物,她气呼呼地踮着脚尖,伸长了手去够小泥人,可惜她在君泠崖面前,矮得就跟草似的,怎么也蹿不到大树的高度。

“圣上还未回答臣的问题。”君泠崖重复,“为何不喜欢臣,还把玩臣的小泥人?”

“因为……因为……”拿不到心爱的东西,她蔫蔫地垂着头,揪着衣袖,把“可怜兮兮”的神态演绎得淋漓尽致,“因为我只剩它陪我了,父皇的小泥人要好好保护起来,不能玩,所以只有你的小泥人了,呜……”说到心痛的点上,眼泪又撒了野地奔涌出来,怎么都停不住,“你们坏,拿走东西不还给我,都骗我,只剩小泥人陪我玩。”

君泠崖一向舌锋如火,此刻也拙嘴笨腮,实在找不到恰当的词去给她解释其中道理,只硬生生憋出一句:“臣等都是为您好。”

“才不是呢。”她抬起脸,梨花带雨的模样刺得君泠崖心都疼了,“梅月拿走了佛珠,没有佛祖保佑,我身体就坏掉了,流了好多好多血,肚子好痛好痛。”

“什么!”君泠崖面色大变,什么流血、肚子痛,这都怎么回事!立刻叫来梅月质问,才知是虚惊一场。

原来她昨夜癸水初至,不知这是女子身体发育的自然反应,被吓得惊愕失色。哪怕梅月用她能理解的意思把事情说明,她还是固执地将这事跟佛珠连到了一条线上,认为她没了佛祖保佑,因而身体坏掉了。

而她捡了先后古怪的体质,癸水初临时,承了先后一脉,肚疼得在床上打滚,请御医来探,御医只说这是个人体质问题,只能喝药调养。

等到一身冷汗将痛意都挥发干净时,就到了上朝时辰,她又怕君泠崖板着脸怪罪,瞒着梅月说自己没事了,就顶着一双发软的腿赶来沾沾龙椅的龙气,期望将邪气压下去。

一下了朝,她强打起的精神就一泻千里,心理的、生理的伤痛全化作泪水,奔涌出来。

知道了事情始末,君泠崖的表情也放柔和了。对于这种女儿家羞于启齿的事儿,他便是有心想解释与安慰,也没发话的权利,他叫来了御医再帮她一探,御医称她初潮来得太迟,大概对身体有点影响,但并无大碍,只需注意保暖,多喝热水暖身便好。

她还是不依不饶,揉着泪眼,说没有佛祖保佑,自己坏掉了。

梅月无奈地给君泠崖睇了眼色,摇头说自己穷尽了脑力也劝不动圣上,只怕圣上身体还没坏,她的脑袋就先坏了。

眼看李千落那张脸都开起了染坊,花得跟打翻染料似的,眼睛红得比娇花还艳,君泠崖抿起了薄唇,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

等到人声静谧的时候,他从怀里取出一方锦帕,伸到她面前:“擦脸。”

泪水将她的视线占得满满当当,只见有东西伸来,却难分辨是什么,随手抓到布料,就顺势把自己花花绿绿的脸蛋凑了上去,擦干摸净泪珠,还顺带揩了一把鼻水。

一抬头,哇啊,要死翘翘,她竟然拿坏豆腐的衣袖擦鼻水……

“你看不见,看不见。”她下意识地捂住双眼,继续默念她的“掩耳盗铃”大法。

“臣什么都没看见。”君泠崖配合她演下去,脱去污了的外裳,不卑不亢地弯下男儿膝弯,半蹲在她面前,眼中像沉淀了一汪清泉,流动着似有似无的柔光。

“圣上,”他声音从来没有这么犀利过,仿佛带着穿心之力,叩问到她心底深处,“平心而论,臣与梅月害过您么?”

她一愣,很认真地掰着手指思考这个问题,数了数与他们相处以来发生的大小事情,可把手指头加上脚趾头都数遍了,也没找到一条他们的罪状。摇摇头,很真诚地回答:“没有。”

“那梅月待您好么?”君泠崖继续引导她。

她揪着衣袖,扁扁嘴巴点了点头:“好。”大抵是因为疼痛,她的胆子就壮大了,积攒在心里的怨念就像倾倒的玉壶,一口气全泻了出来, “可是你总是拿走我的东西,让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我不喜欢,不开心。”

君泠崖没有接她的话,运转体内的内力,让掌心变得火般炙热,再对准她肚子的位置,隔着她衣衫半寸的距离,顺着一个方向熨烫。

这讨巧的小手段比那暖炉还来得顺心如意,她体内像被注入一股热流,从小腹部位扩向四肢八脉,将痛意冲击得支离破碎。

“好暖好暖,”刚才还气呼呼的埋怨,这会儿得了好处,她就没心没肺地夸赞起来,还大大咧咧的把小手按到君泠崖的掌上,指引他走向,“按这里,好舒服。”

君泠崖一愣,抓着他的手掌热烫如火,烧得他不敢再停留,抽出手,继续隔着一段距离帮她按揉:“臣待您好么?”

她也没发现君泠崖的不自然,点点指头算了算,这么看来,好像他待她还是挺好的。可是他老是欺负她,他也坏。

“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她愁得眉头都皱紧了,竖着手指头,点点点,好、不好,不好、好,好难选好难选。

君泠崖恰时收回手。

没有暖流的供应,她不满地抗议,抓着君泠崖的手往肚皮位置按:“不要停呀,继续按继续按,好舒服的。”

“那臣待您好,还是不好?”

“很好很好,你对我最好啦。”她缴械投降,什么面子都丢到山沟里去,不依不饶地要君泠崖继续。

君泠崖嘴角难得地现出一丝笑意,继续帮她按揉:“圣上,臣问您一事,您喜欢学写字、作画和读书么?”

她不必经过思考,就给出了答案:“不喜欢。”

“那您的父皇,让您学习这些,他是在害您么?”

“才不是呢。”她辩解道,“父皇说了,这是为我好。”

君泠崖的手停下,抬头望入她无邪的眼里:“同样是让您学习您不喜欢的东西,既然您父皇是为您好,那臣自然也是为了您好。”

她只有一根筋,不知道那些弯弯绕绕的意思,摸摸脑袋,掰着手指想了半天,才明白这前后的逻辑关系。

好像说得有道理。

君泠崖循序递进,引导她:“您认为,您父皇厉害么?”

“厉害!”她夸张地比划道,“父皇好厉害好厉害,他会好多好多东西。”

“您想像他一样么?”

“当然想。”她重重点头。

“您父皇也是学了许多不想学的东西,做了许多不想做的事,方有今日的成就。您可知您父皇为何丢下您一人,登仙而去?”

“为什么,为什么?”她扯着君泠崖的衣袖,迫切地想知道。

“他望您能像他那般厉害,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但若是他在您身旁,您会不思进取,因而他忍痛离开,是期望您能成长。”

“真、真的?我不信……”她不敢相信,脸上的表情快哭了,“父皇不会那么狠心,不要我的,呜……”

“圣上,您学成之时,您父皇定会归来。”君泠崖声色不改,“不信,您试试便知。”

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没有可能实现的承诺,但被罩在鼓里的她,懵懵懂懂地抹干了眼泪,将其视为目标,燃起了决意,握着小拳头信誓旦旦地道:“我、我会努力的,你让父皇等我,我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的。”

“甚好!”君泠崖看她斗志高昂,满意地点点头,把话说开了,“臣拿您的东西,是为您好,您从他人那里得到的东西越多,越易生出惰性。正如佛珠一样,您想要佛珠,便亲自去向佛祖祈求,拿太皇太后馈赠的佛珠,得到的是她的福泽,而非您的。”

“那梅月拿走佛珠,也是为我好么?”她不明白,“那她为什么要摸摸佛珠?”

“她要帮您验明佛珠的真假,若是假的,那是欺瞒佛祖的大罪,佛祖降罪下来,您便无福享受福泽了。”君泠崖把牛皮都吹上了天,偏偏表情认真得,让人觉得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她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脑筋转得不够他快,也抓不住话中的漏洞,就信以为真了:“那我要亲自向佛祖求。”

君泠崖面色不变:“待臣忙过这段时日,便带您到皇兴寺,让您亲自去求。”

“好啊好啊,”她眉开眼笑,朝君泠崖伸出尾指,“拉钩钩,说话要算数,骗人是小狗狗。”

尾指娇小玲珑,折弯下来,就像一个半圆的圈,等着另一个小拇指来圆完整的圈。

除了必要的威慑外,君泠崖很少会触碰她的身体,哪怕是一根指头,他都会守礼地不越过男女之界。可是她将“信任”刻进了眼里,用眼神告诉他自己的期待,他别无选择,弯起尾指,紧紧扣上她的,声线隐着一丝激动的颤抖,一字一字地念着:“拉钩。”

“拉钩钩,不许说谎,骗人是小狗狗。”拉完钩,放下手,她笑开了,“说好了,要带我去求佛祖的。”

“嗯,”君泠崖低头看着那还留有余温的尾指,漫不经心地道,“臣还有事,先去处理了。”

“等一等,”她扯住君泠崖的衣袖,无辜地眨眨眼睛,“你真的是为我好,不会害我么?”

“自然。”

她迟疑一下,大胆地问道:“那……那你有空,再来帮我按按肚子好不好,好舒服。”

君泠崖一怔,点头道:“您每月癸水来时,臣都可帮您按揉。但您切勿大哭大闹,让臣等担心。”

“对不住,”她愧疚地低头,歉意地道,“是我不对,我以后都会听话的,会很乖的。”

“如此甚好,若您不舒服便喊御医,臣先告退。”君泠崖抬步,刚走不下三步,又突然想起一事,回头问道,“臣尚有一事相问,方才臣进殿时,听到圣上念叨‘坏豆腐’,敢问这是何意?”

作者有话要说:  李灵月一事将会牵扯出怎样的惊天秘密与阴谋,太皇太后针对小萌萌又有什么目的,小萌萌天生痴傻、先皇驾崩的真相为何,坏豆腐的身世又是什么?敬请期待明日入V后的精彩内容,不要错过哟。

入V啦,又到了跟很多小伙伴告别的时候了,来,请跟着我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右手左手慢动作重播,戳一下作者专栏,把我收走,给我留下乃们曾经来过的脚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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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毒发

她好像又惹坏豆腐生气了。

那天坏豆腐问她,“坏豆腐”是什么意思,她实在招架不住他的火眼金睛,老实巴拉地招了供。坏豆腐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您高兴就好”后,就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即便是过来帮她按揉小肚子,也只是形式地走过场,散场了又继续相顾无话。

她揪着梅月的衣袖,可怜巴巴地问了几次,坏豆腐是不是生气了,为什么不理她,是不是不愿意带她去见佛祖了,是不是她又不乖了……直问得梅月哭笑不得,真想敲敲她脑袋瓜子,瞅瞅里头究竟装了多少“学问”,怎么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

她为此愁坏了不少头发,小泥人都被她戳落了一层漆。

但梅月虽然心里悬了明镜,清楚知道事情缘由,却没那伶牙俐齿,能将诡谲的宫廷政事、不为人知的黑幕解释给一痴儿听。

其实她多虑了,君泠崖不理她,归根究底就一个字儿:“忙。”

自从得到部分齐王旧党羽名单后,君泠崖就胆大妄为地以搜寻刺客同谋者为名,将触手伸向那些人,顺带也把李灵月手底下的人揪了一把,只要逮着一条小辫子,就狠狠地威慑一番,逼得他们磕头求饶,向圣上表明忠心。

自然,也有一些冥古不化的,非要粗红着脖子,怒骂君泠崖是乱臣贼子,理应遭天谴,这时候,君泠崖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让那些人生个或大或小的病痛,被赶回老家种田去了。

这些行为理所当然地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但偏偏君泠崖打着寻刺客同党的旗号收拾他们,谁人敢提一句反对,就被拉入刺客同党,到牢狱里“安度余生”。

恰逢新科进士进入朝堂,有新鲜血液注入,君泠崖就势来了个彻彻底底的大换血,把最有可能威胁到她龙椅之人,削弱的削弱,驱逐的驱逐,将大权尽数拢在手中。其余不足为虑的虾兵蟹将,就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让他们老实安分地转换阵营,忠心天子。

这一轮大换血,一口气打击了齐王和李灵月的两股势力,闹得人人自危,一些胆小的巴不得同所有官员划清界限,在自家门口挂上“清正廉洁”的匾额,以证自己清白无辜。

等到这一股风波即将收尾的时候,已过去两个月了。

李千落因为君泠崖的爽约,每天都不高兴,想找坏豆腐算账么,又没那雄心豹子胆,只能不停地戳小泥人的脸蛋玩。

偶尔受不住冰窖般的冷落,她便会去找君泠崖,但最后都会被君泠崖拎回寝宫,继续享受养猪崽般的安逸生活。

不过,这段时间的主动,倒让她闲得到处钻缝寻乐的慧眼发现了一个古怪的现象。

她癸水都在月初到来,在这段时日内,她就如那附骨之疽,压根无法离开君泠崖,但偏偏在每月初十的时候,君泠崖都会匆匆结束朝议,下朝后就连影儿都不见了,只派人捎来一句“事务繁忙,恐无暇陪伴圣上”的借口。

她曾问过梅月,梅月却上下唇一碰,拉起封条,闭口不答。

又到初十了。

南方的天气即便是到了三秋,也仅仅是凉快而已,要想入冬见到鹅毛大雪,还得拉长了脖子等到葭月底。

九天而来的清风,不遗余力地捎来凉意,她打了个哆嗦,披上了一条流彩龙锦帔帛,发间别上一枚金花簪,踏着芙蓉祥云屐,就甩开拉住她的梅月,奔了出去。

刚刚下朝时,她见到坏豆腐被刑部尚书叫住,往宣政殿去了,她要赶在坏豆腐的脚跨出殿时,拦住他,问个清楚明白。

阻拦了内侍的长报,她像只小猫一样趴在殿门上,巴巴地踮着脚尖,偷窥殿内的情况。

怎么还在说话哇,说那么多,不口渴么,喝喝水,明天再说好不好。

啊,他听到我的心声了,站起来要走了,好棒。

刑部尚书行了大礼转身便走,前脚刚迈出,她后脚就溜进了殿内,跟一团风似的,刮完就不见人了。

自打招供了“坏豆腐”名称来由后,她就大胆地启用了这个称号:“坏豆腐!”朝君泠崖招招手,开开心心地跑上去,拦住将要离开的他。

咦?坏豆腐的脸怎么那么白,头上还有好多小水珠,他是不是涂了豆腐粉,没洗干净?心里想着,嘴上就蹦出字来,还调皮数了数:“一、二、三……好多好多小水珠,羞羞,你洗脸不洗干净。”

君泠崖的脸色已不能用豆腐粉的色彩来形容了,简直与“惨不忍睹”这类词有异曲同工之处,就像刷了一层白漆,还嫌不够浓墨重彩,再染上几层漂白的粉末——惨白无色。

小水珠都是粒粒晶莹的汗珠,若是揩下一滴,就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脚下一踉跄,险险摔倒在她的身上,幸而君泠崖意志坚定,勉强提了口气,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艰难地走回原位坐下。

于公公心底暗叫一声“不妙”,礼都顾不上行,通情达理地道:“王爷,可要即刻送您回府”

“赶不及,”君泠崖吃力地靠向椅背,颤着唇道,“派人回府,送解药来……快!”最后一点儿力气,随着“快”字冲出牙关,他不得不紧咬双唇,以免泄出痛楚的呻|吟。

剧烈的疼痛在胸腔中抽枝发芽,生出荆棘般的痛意,深深刺入骨髓,君泠崖的意识在逐渐被抽离,汗水滴湿了眼眶,朦胧间他只看到她呆滞地站着,茫然不知所措。

毕竟他从来没在她面前表现得如此虚弱过,说句难听的,现在的他,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能一刀了结他的性命!

每月初十,是他体内剧毒毒发之时,当日他都会早早结束朝议,回府服下缓解的解药,调养身体。谁知道,今天因为刑部尚书要禀报大事而耽搁了时间。

这是他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从来不让她知道,因为接受真相对她而言太过残忍。

可是,他也没想过要在她面前,抛开威风凛凛的光鲜外表,展露出不堪一击的内质。

“圣上,”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一丝清明,朝傻愣着的她道,“臣身体不适,请您回去。十五那日,臣便带您到皇兴寺,拜求佛祖。”

“坏豆腐……”她忧心忡忡,不肯离开。

“回去!”君泠崖灌足全力暴喝一声,吓得她肩头一抖,跌跌撞撞地就跑开了。

君泠崖略松了口气,推开于公公的搀扶,挪着艰难的步子靠到紫檀木雕龙纹榻上,绷紧双唇,闭上双眼调息,哪怕是最虚弱的时候,他也不会露出一点脆弱的神情。

约莫是今日发了一通火气,剧毒发作的速度堪比闪电,很快便剥夺了他的行动力,连意识都快蚕食殆尽。

正意识模糊时,紧锣密鼓般的脚步声闯入耳中。

“快快快,坏、王爷身体坏了,快点快点,哎呀你跑得好慢,我拉你跑!”

“圣上,使不得使不得啊……”

拒绝的声音还没随风散去,宣政殿的大门就被撞开了。

只见刚吓得跑掉的她,气喘吁吁地拉着御医跑了过来,急得面红耳赤:“快快快,他身体坏掉了,脸色好白好白。”

君泠崖被杂声扰得心烦意乱,不悦地蹙起了眉头,但奈何全身气力都被磨尽,纵是想发火也没有精力,见到御医是伺候先皇多年的人,就放下了心房。

他体内的是独家□□,若是靠御医的回春妙手便能解毒,他何故受如此多罪?只不过,念在她一番心意,他不忍拒绝。

御医果真没有一点儿办法,只看得出中了剧毒,却是抓落了几把长须,也找不到解毒的妙方。君泠崖知道自身情况,并没怪罪御医,为了不让李千落担惊受怕,他让御医替他瞒着,让其开一点不痛不痒的药敷衍了事。

听到御医说君泠崖没事,只是从前受的伤,每月反复发作罢了,她惊讶地“啊”了一声,古怪地盯着君泠崖瞧:“每个月都会痛痛,啊,原来你也来癸水啊……”

“……”君泠崖嘴角一动,深深吸了口气,意味深长地道,“您高兴就好。”

御医脸颊的肌肉不停抖动,忍着一口笑岔了的气,留下一张药方,赶紧低头退了下去。

她见君泠崖不理她,点着唇,疑惑地眨眨眼,她说错什么了么,为什么其他人好像在憋着笑,为什么要憋着,那多难受,笑出来不好么?还有坏豆腐不理她,是不是身体还在痛?

“坏豆腐、坏豆腐,”她忧心忡忡,轻轻推了推撑着扶手,安坐如山的君泠崖,“你是不是还不舒服?”

君泠崖冷汗如瀑流下,双唇越崩越紧,全身哪怕一根指头都如抽髓般疼,着实没气力理会她,她在这儿,简直就是添乱。

他用仅有的气力,瞪向后方垂首不答的梅月,明知自己这般情况,梅月还不拦着她,摆明儿是有什么想法。

眼皮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呼吸都带着千钧之重的痛意,他逐渐沉入无意识之海,突然胸口上感到一丝暖意,他兀然惊醒。

只见那添乱的人,双手按在他的胸口,呼哧呼哧着热气揉搓着,嘴上还念叨道:“揉揉搓搓,就不疼啦。”

贴在心口上的手太小,他只要轻轻一抓,就能把两只手握在掌心里,再慢慢地移开自己胸口,可是那张担忧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动作也温柔得不可思议,以致君泠崖生出了“揉搓后真的不疼”的错觉。

“圣上,男女有别,您这般……不妥。”君泠崖很想移开那双越界的手,但双手却违背了意识,一动也不动。

她不明白,歪着脑袋问:“什么是男女有别?”

君泠崖从牙关硬生生挤出一句:“不同性别之人,不宜接触。”

“可是你帮我按揉小肚子,”她指着自己的肚皮,“它就不痛啦,那我帮你按揉,你心口也不会痛啦。乖乖的,不要乱动,你要快点快点好起来,带我去寺庙见佛祖。”

“臣应承您之事,定不会悔改……”

“那说定了,十五那天你带我去哦,拉钩钩。”她抽出尾指,开心地在他面前晃了晃,大概是意识到他没有气力,就主动地抓起他的尾指,与自己的尾指勾搭做了伴,“拉钩钩,不许说谎,说谎是小狗。好啦,继续帮你按揉,你要快点好起来。”

后来她念叨着说什么,君泠崖都恍若未闻,她的软声细语就像一记定心针,打入心口,将那些痛意驱出体内——她似乎已经成为他的解药,能安定心神,消除疼痛。

他强撑着打架的眼皮,静静地看着她唠叨不绝的双唇,静静地看着贴在胸口的小手。直到解药送来,直到如沐甘霖地服下解药,再直到闭目休养,他都没有移开放在她身上的视线。

他很想,很想有一日,能牵起那双手,嗅着手上的清香。

然而,只是梦而已。

回到现实的时候,他与她终究陌路。

作者有话要说:  梅月:圣上,您在做什么?

小萌萌:我在准备小布条。[小布条,即古代的卫生巾……]

梅月:小布条?您的癸水不是完了么?

小萌萌:不是哒,这是给坏豆腐准备哒!他每个月都会不舒服,小肚子会痛痛,一定是因为来了癸水,所以我给他准备好了小布条,这样就不怕脏裤子了。小布条做好了,我去送给坏豆腐啦。

梅月:……

请问:梅月要不要阻止小萌萌呢?

感谢总受酱的小地雷,么么扎~

☆、25|第二十五章月夜

钟鼓楼上的钟敲了又敲,浑厚的钟声提醒着夜还不寐的人们,此时夜已深,该歇息了。

可是宣政殿的提花宫灯还在辛勤地劳作,将守夜之人的困意都亮醒了。

梅月已不记得自己跪在这里,有多少时候了。

夜间的冷风恨不得削减了力度,从窗缝钻进殿内取暖,凉意都顺进了她的骨子里,更何况,她还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距离君泠崖毒发已过了两日。那日君泠崖恢复后,把所有人都赶走了,独自一人在殿内批阅奏状。

这样的情况维持了整整两日,他几乎没有阖过眼,强迫自己抽离所有精力,一心灌注到奏状海中,这一方面是为了能挤出时间,十五带李千落出宫,另一方面是为了缓解心里的压抑。

那天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被迫撕开坚硬的外壳,赤‖裸‖裸地展露他的狼狈,这种打击就如巨锤夯击,将他金刚般的自尊心敲得七零八碎。

尤其是……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所以他找到了发泄的途径,一个是办公,另一个就是痛骂一顿。

“素黎,”君泠崖头也不抬,声音森冷得能与北风一较高下,“你知本王为何让你跪在这里。”这是肯定,而非疑问句,他知道梅月会给他一个解释。

梅月低垂着头,被背脊弯得一丝不苟:“那日圣上过来找您,奴在场,却未阻止圣上。王爷认为奴故意让圣上见到您不堪的一面,是有意要让圣上知道事情真相。”

君泠崖朱笔一顿,此时此刻才从奏状山海中抬头,双眸迸射出犀利的光芒,锐利得如同公堂上的判官,能将人伪装的壳子都剥得一干二净:“你知道,还故意这么做,嗯?”

“王爷,请容奴说一句,圣上已非□□小儿,她有权利知道一切真相,包括您背后的付出!”

“闭嘴!”君泠崖一掌拍在桌上,厉声喝道,“你还不配替她决定!”

“王爷并非她本人,同样也不配替她决定!”梅月的嘴顶到了气头上,什么礼仪廉耻都丢到一边去,一口气吐出积攒许久的怨气,“您这般付出,奴不问值不值得,奴只问您,有何意义?她不知您做过什么,不知您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她只当今日的一切来得轻而易举,便坐享您给她铺好的路子。但是王爷,她乃是当今圣上,是掌控一国命脉的一国之君,而非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深闺女子,她必须要明白,这个朝廷是什么模样,您为她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先皇将江山和圣上托付给您,不是让您一人独立承担,而是要让您助她一力承担,否则这个江山姓的就是‘君’,而非‘李’!”

“够了!”

然而梅月还没够,对君泠崖付出的心疼,对李千落无知的可悲,让她不得不张开这张紧闭多时的嘴,为他们两人抗争:“少爷,如果老太爷知道您重回朝廷,还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他九泉之下如何瞑目!”泪水夺眶而出,梅月心疼地低声啜泣,“您要助她,素黎毫无怨言,可是少爷,算我求您,别再一人扛起所有的梁子,这个江山是她的,她必须独立面对一切。”

君泠崖很久没有说话,夜风像把他满腹辩驳的话都捎到了九霄之外,令他唯有一声叹息,生出满殿寂寥:“毒虽是先皇所迫,但却是我自愿服下,我不可能告诉她……”

一粒□□,一份权利。先皇在赋予他保护她的权利之时,亦无情地剥夺了他决定生死的命运,若他安分守己,则每月一粒解药,生命长存,若他存逆心,则死无全尸!

他,无可奈何!

梅月心头一悸,泪如千行:“少爷,何苦,何苦……”

君泠崖没有回答她,走去将梅月扶起,卸下了王爷的担子:“但你所说不错,我会慎重考虑。素黎姐,起吧,天凉了,回去添点衣裳,不送。”

梅月拖着麻木的双腿走了。

烛光剪下梅月形单影只的身影,他静静地望着,空荡荡的胸口像被寒风无情灌入,冷得……太寂寞。

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寂寞留给自己就足够了,别让梅月踏自己的后尘。是时候,让梅月找个好人家嫁了。

他无言地回到原位上,再执起笔时,发现笔尖竟然没有落下的勇气。

——“这个江山是她的。”

梅月的话再一次提醒了他,他只是个代行者,而非掌权者,这份奏状理应由她来批复,而非自己。

钟声再次敲响,看看外面的天,已深得连明月都藏到云层里去了。

是时候,该歇了。

吹灭了烛火,拥被躺在榻上,从怀里拿出那只小李千落的小泥人,紧紧握在手里端详。

今夜注定难眠。

相较之下,李千落却兴奋得睡不着,躺床上都不知滚了几个来回,愣是阖不住那调皮得要撑开的眼。掰掰手指数一数,今天十二了,还有三天就能见佛祖了,好棒好棒,见到佛祖她要求什么呢?

求父皇和阿挠快快回来,求自己身体康健、快高长大,求梅月平平安安……哎呀,好多好多愿望,求不完。

睡不着,爬起来列个许愿的清单好了。

真龙化作泥鳅,一下子就从床上滑到地面,还鼓足了干劲往外殿的小书桌跑。

她光着白花花的一对脚丫噔噔噔地往外蹿,眼看就要接近目标时,脑海里却毫无征兆地蹦出了一个人来。

吓!坏豆腐。

左右看看,没人,噢,是她出现幻觉了。

坏豆腐为什么会出现呢?是她不乖么……低头看看被热气染红了边的双脚,指尖点在唇上,费神想了想,好像坏豆腐不给她光脚丫乱跑。

呜……坏豆腐凶巴巴,不听他话要被打屁股,好疼好疼的。

于是,不情不愿地挪着脚尖,移向床前的织云屐,可内心的两个小人还在不安分地打架,一个拍拍胸脯道坏豆腐不在,不怕,另一个面红耳赤地争辩,坏豆腐都是为她好,要乖,要听话。

其实她不明白穿鞋对她有什么好,但坏豆腐的话仿佛带有圣旨的效力,压得她不得不低头认栽。最终还是理智的小人占了上风,她听话地把脚塞进鞋里,穿得老实了才继续撒欢地跑到书案边。

铺开纸张,点墨,执笔,落笔时她却犹豫不决。

梅月说,许的愿望越靠前,愿望实现得越快,那第一个就要许父皇和阿挠回来的愿望。

墨香随着挥洒的笔尖散开,最后一字落笔,她满意地拿起纸,笑眯眯地点点头。

那第二个愿望,自己身体康……健……

可是她身体很好,除了每月癸水不舒服外,没有什么大问题,相比之下……坏豆腐憔悴的脸庞不期然地撞入脑海,就像一股狂猛袭来的龙卷风,霸道地卷走了她所有的理智,以致无意识落笔时,写的竟是“保佑坏豆腐身体康健”。

哎呀!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纸上已经深深刻入了坏豆腐的称呼。

她有点儿不满意,为什么坏豆腐那么坏,连她意识都要控制。

她气呼呼地丢下笔,不写啦不写啦。抓起那张纸,揉搓成一团,眼看就要将其撕得七零八碎,抹杀其存在。但恍然间,她又想起坏豆腐的脸。

他英俊如工笔细画,就像女娲将全天下最美的人型拼凑在一块而筑成,完美无暇,唯一的缺憾就是被赋予人性的时候,少给了一丝热情的情感。那张脸仿佛禁不起俗世暖意的熏陶,总是冷如冰霜,可是在安慰她、帮助她时,却破开了坚冰,展露出最柔和的线条。

然而就在两天前,坏豆腐的脸上,冰冷的、柔和的都烟消云散,只剩下痛楚和憔悴交织。

她展开手心里的纸张,看着上面的“坏豆腐”三字,第一次心理有些什么想法,想迫切地将这些想法付诸行动。

她展开一张全新的纸张,就着惨淡的月光,徐徐落笔,第一条愿望,就是保佑君泠崖身体康健、平平安安。

洋洋洒洒地将所有愿望写完后,她吹干了墨迹,小心地将纸张整齐地叠好,放进怀里,拍了拍,确定放稳了,才高高兴兴地蹦回床上,抓着小泥人把玩。

“小泥人,小坏豆腐,小坏豆腐,小泥人……”她咯咯发笑,抱着小泥人滚到床里去,戳戳小泥人的脸蛋,开心地把小泥人贴到胸口,“小泥人小泥人,你要保佑坏豆腐快点好起来,好起来……”

声音渐渐低垂,直至微不可闻,直至呼吸均匀,睡熟了……

夜还长,相隔几里的两人,在不同的两端,以不同的方式思念彼此。

作者有话要说:  小萌萌的读者群号:292330028,欢迎大家来加~\(≧▽≦)/~

☆、26|第二十六章回忆

皇兴寺是大锦朝的皇家寺院,相传□□在打下江山前,在该寺庙出家,□□皇帝一统江山后,便将原先仅有一扇小破门的破烂寺庙修葺一新,再添砖加瓦,修建了庞大的建筑群,形成了今日的皇家顶级寺院,只准皇家成员参拜,不准外人进入。

从皇宫到皇兴寺路途并不遥远,快马加鞭也就半个时辰的路程,但由于今日是望日,依照大锦律法,天子得于大兴殿举办朝会,京城所有在职官员都会入朝禀报大小事宜,因此等到朝会结束,褪下朝服洗漱后,已到了晌午。

用了午膳,就跟拿鞭子狠狠鞭笞自己一般,匆匆地收拾东西,匆匆地跳上马车,慌慌张张地往皇兴寺赶去。

只不过,这一行,可不单单只有圣上与摄政王两人。

毕竟是皇家参拜佛祖,怎么着也得意思意思地恭请太皇太后一并出行,这一请,非但将太皇太后请出了久未踏出的殿门,还将皇家上下非要挤着脖子凑热闹的子弟都请出了宫门。

浩浩荡荡的几队人马,如同万里长城,从街的这头绵延数里到那头,把通向皇兴寺长街挤得水泄不通,连小贩的摊子都被清得干干净净,腾扫出一大片干净的地儿供那些金贵的宫人踩踏。

用君泠崖腹诽的话说,如果天降陨星,一砸一个准,保管这皇家血脉断送在这十里长街上,一个子都不留。

在这一行人中,有一位十分特殊之人:李灵月。

就在前日,刺杀之事的真相浮出水面,李灵月拒不认罪还真迎来了一线曙光。原来主谋另有其人,但这人是谁,行刺又有什么目的,除了刑部与君泠崖外无人知晓,哪怕用真金白银喂养刑部,敲碎了他们紧闭的牙,也挖不出一点儿信息。

这就像是一个不能为人知的天大秘密,被塞进了君泠崖准备好的铁罐里,灌满了铅,尘封到地底下。

李灵月被放了出来,但从刑部那走了一遭回来,她的三魂七魄就被吓得丢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做了孤魂野鬼,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归不了位了。

其实这是君泠崖的意思,他留着李灵月还有些用处,暂时还不想将她逼入深渊地狱,只是先给她一点儿颜色瞧瞧,让她明白,圣上有上苍保佑,命如金贵、硬如金刚,想夺圣上的命,她还没那翻云覆雨的本事。

镶金嵌银的马车之上,君泠崖以保护圣上为由,占了一席之地,但行进的路上,他却沉默得跟被封口似的,说半句话都嫌多,目光远远地投向车帘外的景致,不知脑中在想些什么卓识远见。

李千落一个人无聊地玩着小泥人,可是小泥人太硬,手感哪及得上真人的柔软,她看向一言不发的真人,恶向胆边生,伸出手指戳了戳君泠崖的胳膊。

哎呀,好硬,手指好疼,呼呼。

君泠崖结实的肌肉被戳得猝不及防,散漫的目光逐渐聚焦,看到她呼痛,蹙起了眉头:“圣上在做什么?”

“我想找你玩儿。”她晃了晃自己的指尖,气呼呼地道,“可是你跟小泥人一样,硬邦邦的,戳不动。”

“嗯,”君泠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拿出锦帕罩在她的指尖,隔着一层单薄的锦帕帮她揉捻,“成了。”收回锦帕,继续心不在焉地望向前方。

“坏豆腐在看什么?”她不依不饶地凑上来,从他身体空出的缝隙钻了进去,把头伸到了车帘外,东张西望,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大树,有什么好看的?咦,这条路……

“胡闹!”君泠崖大手一揽,把她丢回车内,力道重得都快把她龙臀砸出花来了,“若不小心摔出去怎办!”

她受痛地揉了揉龙臀,扁扁嘴巴,不开心地道:“不是有你在么……”

君泠崖一愣,眼底刚逝过一瞬的光亮,又笼上落寞的神情,声线也低得几乎不可闻:“臣不可能陪您一辈子,您要学会独立。”

“噢,好吧。”她听不懂君泠崖话中之意,又往车帘靠去,“我想看看外面。”

君泠崖让开了位置,守在她身后,让她处在能看到景致,又在自己保护范围内的位置。

外面的景不外乎就是树和道路,其实没有什么新鲜的玩意,但随着皇兴寺的逼近,宏伟的建筑露出高昂的脊兽,她突然惊呼地道:“啊,我想起来啦,我来过这儿,我来过这儿!”

君泠崖浑身一震,心口像被一口闷钟击中,心跳余音回荡不绝,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不确信的音:“您……记得?”

“记得呀,”她笑嘻嘻地回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很很小很小的时候,父皇带我来过这里,这里好多好多人守着我们,可壮观了。”

“原来您记得的是这个……”君泠崖的声音有点失落。

她“啪”地一拊掌,又扬高了音调:“啊,还有一个小男孩,他脏兮兮的,从墙角边上跳下来,差点被侍卫抓了,然后……”

“然后您与您父皇恰好出来,见到了他。”

“对呀对呀,”她欣喜地睁大了杏眼,好奇地歪着脑袋问,“你怎么知道呀?”

君泠崖眼里里涌动不明的光芒,垂着眸子低声回道:“臣无所不知。后来呢?”

“噢,”她头脑简单,也没多想,麻利地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后来我见他好可怜,就拿了几个小馒头给他吃,他还一直感谢我呢,吃得可香了。我跟父皇要走的时候,他就追上来,说要报答我们,父皇没理他,他就追着马车跑,好可怜好可怜,我就让父皇停下马车,让他上车了,他冷冰冰的,不说话,我逗他他也不会笑,可是他会陪我玩。”她眼里写满了笑,过去的记忆就像一个甜蜜的罐子被她启开,咕噜咕噜地往外倒,“他会逗我笑,会陪着我说好多好多小故事,他……”

可惜,话到意兴阑珊时,戛然而止,只余一声叹息。

“可是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出现了。我好想好想他,我问父皇,父皇也说他走了,坏豆腐,”她闷闷不乐地扯着君泠崖的衣袖,“你说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陪我玩,是因为我不乖么?”

“他并没有走,只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陪着你。”君泠崖的声音很轻,就像被罩在一个看不见的壳子里,说不出的空荡低落。

“真的吗?”她双眼绽放出期待的光芒,“那他什么时候回来陪我玩?你是不是认识他,你叫他回来陪我好不好,我一个人好孤单。”

“他会回来的,终有一日……”无奈涌上心尖,他记忆里的青葱岁月恍然间又重现眼前。

——“香喷喷的馒头,给你,要吃饱饱哦。”

——“你陪我玩,好不好?”

——“我叫李千落,你叫什么名字呀?”

——“君……不,我没有名字。”

——“那我怎么叫你?”

——“就叫无泠崖……”

“启禀圣上与王爷,皇兴寺已到。”

侍卫禀报的声音,提醒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

掀开车帘,记忆中的寺庙一如多年前一样,岁月不改容色,但看景的人却是换了又换。

刚下马车,她就跟脱缰的小野马般,撒开蹄子奔到了大殿前,指着那面古朴得已经落了漆的墙道:“快看快看,他就是从这里掉下来的,我还被吓坏了呢。”

君泠崖收回方才的失态,目不斜视,慢悠悠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低声道:“圣上,这有数十双眼睛在盯着,请您注意礼节。”

“噢。”她闷闷不乐地应着,偷偷朝君泠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好麻烦呀,一点也不自在。

住持早早出来殿门外迎接,一见这场面,怎一个“壮观”能道尽,光皇室宗亲就来了十数人,再算上侍卫及伺候的人,就是用手指头与脚趾头一块儿数,也得数上一天一夜才将人数数完。

也怪不得大伙儿凑热闹跟来,谁让君泠崖这条恶蛟近日将朝廷搅得天翻地覆,连许多深根扎进朝堂四肢八脉的老臣,都被他连根翻起,掀了个底朝天,闹得人心惶惶。这皇室子弟中又有谁的池中水是清的?就怕一个不好,跟齐王、柔成长公主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被恶蛟拿来下锅,炸成一条条新鲜的泥鳅。因而有这种求佛祖保佑的机会,大伙儿自然挤破了头脑,都要来拜上一拜。

住持忙唤人安排,该伺候的好生伺候,该款待的好好款待,忙得跟陀螺似的,随时都能刮出一股奔波的风。

皇兴寺共分三大殿,依照大锦礼制,天子独自一人进殿朝拜,待三大殿都拜讫后,再从等级由高至低者有序进行参拜,但他们只需参拜完一殿,后人便可进殿参拜。

此处是皇家寺院,本来身为摄政王的君泠崖是无权进入寺院的,但有谁敢将他扫地出门?幸而他还进退有度,只在外等候,不进去朝拜抢皇家子弟的福泽。

他特意提前叮嘱住持,待她参拜完三大殿后,将那串他精心准备好的开光佛珠赠给她,并称是佛祖的意思。

前段时日他确实太忙,希望这串她心心念念的佛珠,能弥补对她的亏欠。

然而神思飘到八荒之外时,他敏锐的双耳突然捕捉到她的惊呼:“哎呀!”

作者有话要说:  小萌萌究竟发生何事?请看下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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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求佛

君泠崖反应极快,足尖一点,风流迅过时已闯入了庙内,紧张不已:“发生何事!”

“啊呀,”她扯着衣裳东翻西找,把衣服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生生糟蹋了装扮多时的打扮,“不见了不见了。”

“什么东西不见?”看到她安好无恙,君泠崖胸口大石沉沉落下,也怪他太紧张,这四面都是他亲手培养出的金刚铁卫,她能出什么事?况且她那声惊呼轻若蚊鸣,只是他耳力极佳才听到罢了,若真出事,岂会如此小声?

“小纸条不见了,坏豆腐,快帮我找找。”她急得跳脚,眼看就要丢了仪态趴到地上,翻起蒲团寻找,君泠崖忙把她拎了起来。

“这等时候还找什么纸条,大家都等着你。”

“没有小纸条,我……我拜不了,纸条上写了好多好多字,很重要很重要。你快帮我找找好不好?”她脸上的表情都快哭了。

“怎样的小纸条?”君泠崖下颔一昂,便有几位侍卫低头帮其寻找起来。

“就是一张写了好多好多字的纸条,我出来前还带在身上的,突然就飞走不见了。”

君泠崖锐利的目光在周围扫荡,也没见到一丁点儿的纸状物,眉峰一蹙,他迈出殿外:“臣出外找。”快步沿着她经过的地方寻找,最终在车厢内找到了。

他尊重她,并不打算偷看纸条上的内容,可是就像天注定一般,纸条在落到他手心里,调皮地展开了身躯,将她的“隐私”暴露得彻彻底底。

随意扫了一眼,纸条上夺目的“坏豆腐”攫取了他的目光。

一条条细心列好的许愿清单,诠释她的善良,而她给自己的祝福竟被排在最显眼的第一位。

从自己到先皇,再到她身边伺候她的人,每个人都安排好了对号入座的祝福,而每一份祝福都恰好是他们目前最渴望与最需要的。

虽不知自己为何能挤掉长期荣居榜首的先皇,但这份心意就像碗热水灌进了君泠崖的心里,舒服得畅快淋漓。

君泠崖回去的时候,面带一丝微笑,她打眼一望,糟糕糕,坏豆腐笑了,一定没好事。

啊,他是不是偷看了我的小纸条。可是我的小纸条没说他的坏话呀,他为什么要笑?

难道他笑是因为很开心?

她一脸苦恼地掰着手指头,点点点,坏豆腐开心,还是不开心?

“圣上请尽快拜见佛祖,以免众人等候多时。”哪怕是冷冰冰的指令,也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君泠崖迈步往外走去,道,“臣先告退,在后殿等您。”

“等等呀,”她叫住他,跑到他面前,揪着自己衣袖小声地问道,“你告诉我一件事好不好?”

君泠崖面无表情转身:“何事?”

“就是……”她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看,确信没人看她了,才踮起脚尖,手挡着嘴低声问,“你刚才笑了,是因为开心,还是不开心?”

君泠崖缓慢地转动眼珠,凝在她的唇上,他是不是对她用情太深了,不然怎么从来没发现她这张嘴还有损人的潜质?莫非只有不开心时才会笑么?将他想成什么人了。

“您猜。”丢下一个千古谜题,君泠崖潇洒离去。

她愣然看着那张笑脸,抓着头发苦恼地点点手指,又笑了,他到底开心,还是不开心?

“圣上,快些拜佛祖吧,若是迟了,佛祖便不理您了。”梅月哭笑不得地摇头,劝她赶紧收回心思,老实地朝拜。

她噢了一声,拎起下摆跑到佛祖面前,看了眼手里的纸条,背熟了,才摆放好蒲团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默念她的祝福语:“佛祖保佑,祝坏……不,君泠崖身体康健、平平安安……”

三殿朝拜讫,住持依着君泠崖的安排,赠送了她一串开过光的紫檀佛珠,珠体圆润泛光,粒粒饱满,打磨得大小几乎一致,木香幽幽传出,在鼻尖打了几个转,才汇入鼻中,舒服得心结都解开了。若是有行家来看,定能看出这串佛珠价值□□,若将太皇太后送的那串与它相比,两者根本就是玉器与石头的天壤区别。

她没那识货的慧眼,不知佛珠的好坏,但清幽而不腻的木香已将她收买了。在梅月帮她戴上后,她高兴得将左手高举,炫耀般道:“梅月,好看,好漂亮。”佛珠颗粒不大,正契合她纤瘦的手,沉木色将她的手衬得更洁白。

“圣上喜欢便好,快去感谢今日带您来的王爷吧,若非他,您还没机会朝拜佛祖呢。”梅月捂着唇笑开,再次当起了红娘。

“好啊。”她重重点头,与住持挥手道别,小跑着出去。

殿外的一株千年古树,苍劲如虬龙,张开树冠的血盆大口,盘绕着冲天而去。相比古树的张狂,君泠崖却显得内敛得多。

他安静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面前的白瓷水壶正冒着袅袅水汽,指尖小心端着的白瓷杯里,上好的龙井茶叶正在清色的水中飘漾,舒展卷起的叶片。日光穿透万叶垂落在他身上,映照出精致无暇的面庞,恍然间她竟看得如痴如醉。

“圣上杵在那儿做什么?”君泠崖毫不客气地揪出躲在角落里偷窥的人。

她吐吐舌头,慢悠悠地从掩不住她的柱子后走出来,扯平凌乱的衣衫,扶好发上的金簪,整理好装束才敢挪到君泠崖面前:“我来谢谢你。”

“不必客气。”君泠崖垂眸看着她腕上的佛珠,故意问道,“向佛祖求到了佛珠?”

“嗯!”她开心地点头,像得到新鲜玩具的孩子,得意地将佛珠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显摆,“佛祖给我一串好漂亮的佛珠,你看看,有佛珠保佑我的愿望一定都会实现的。”

“佛祖会保佑您的。”君泠崖声音浅淡,“坐吧,等到傍晚才有素斋用。”

“噢。”她乖乖坐下,爱不释手地把玩手里的佛珠,越看越对她的心头好,恨不得将佛珠都取下来按到心头上,不用抚摸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君泠崖没打扰她,细心地给她添茶倒水:“陈年龙井,宫里可尝不到这个味道。”

“真的?”她不相信,双手端起茶杯,小心吹了吹茶叶沫儿,抿了一小口,舔舔被滋润的红唇,好似味道还真有些儿不同,说不上的清香与醇厚,酿在口中醇冽如酒,入喉时又甘冽如泉,“好喝。”

“喜欢便好。”君泠崖又给她倒了一杯。

两人一时无话。

君泠崖平日话不多,不必要时不会吐露只言片语,而她虽话多得堪比长江,但撞上坚硬如铁的冰墙,纵是想开闸倒水也没辙,只能将废话都倒行回溯,缩回源头去了。

你一杯我一杯地饮下,她肚子都撑成了一个大球,圆鼓鼓地圆润起来。

“好饱好饱,喝不下了。”她摸摸小肚子,戳了戳,不好了,好大好大,得去泄气。再看君泠崖,面色淡然,也不像胀红着脸忍着不去五谷轮回的模样,好奇怪,他喝了好多茶,也不去茅厕。

记得梅月告诉她,那种事情不能忍着,忍着对身体不好。

她皱皱眉头,跟授课的夫子一般,语重心长地道:“坏豆腐,那种事情不能忍的,忍了身体会坏掉。”

“嗯?”君泠崖莫名其妙,“什么?”

“就是不能忍那种事。”她郑重地强调,摸摸肚子,太饱了,忍不住了,“我要先去了。”她站了起来,跟梅月示意要去上茅厕,临走前,还特意转头对着君泠崖道,“你……不许跟来,要排队,羞羞,等下再轮到你。”

说着,她丢下一脸古怪的君泠崖走了。

此时到来的宫人大都朝拜讫,正四处赏景闲逛,算算,还有半个时辰时间才到用素斋时,正好她肚子撑成了小胖子,吃不下东西,四处逛逛也好消消食。

解决了问题,她在梅月的指引下踏着轻快的步伐,东奔西走,不知走到哪个角落,阵阵饭香扑鼻而入,勾得她嘴里的馋虫都蠢蠢欲动地爬上舌尖。

“好香好香,是什么?”她闭上眼嗅着香味,双脚馋得都离了地,还勾引身体往香处倾。

“是膳房。”梅月答道,“圣上可要去看看?”

她拊掌乐道:“好呀好呀。”

梅月点头,带着她前行,然而刚拐过通往膳房的一隅,两人便在膳房外见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萌萌:谁来告诉我,坏豆腐憋着不去解决,身体会不会身体坏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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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偶遇

咦,那不是皇姐身边的侍女么?怎么在这儿。

她歪着脑袋看着绿裳。

啊,一定是皇姐肚子饿,要侍女找东西吃了。皇姐好坏,偷偷吃东西,不告诉她。

对了,皇姐一定还在为上次乞巧时的事生她气,她要去跟皇姐好好解释。

“圣上,你要到哪儿去?”梅月叫住往膳房那蹦的李千落。

“我……我想去找皇姐。”她动动指头,指向刚从膳房出来的绿裳,“她能带我去找皇姐。”

顺着她的玉指望去,只见绿裳行迹鬼祟,出了膳房后脚步明显加快,时不时还东张西望,等行至岔路时才放缓步子,掸去衣上的灰,慢步走回来处。

即将用膳时来膳房,还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就是梅月抛开了良心说绿裳是清白的,谁也不会信她一个字。

李千落脑筋直,不知九曲十八弯的阴谋诡计,见到梅月阻拦,好奇地问:“梅月梅月,我去找皇姐好不好?”

“圣上,我们快回去吧,以免王爷担心。”梅月催促她回去,在她不开心地转身时,给隐在树中的暗卫打了个眼色,便有一位暗卫往君泠崖的方向去,另一位追着绿裳去了。

又是坏豆腐,为什么坏豆腐总是不让她做喜欢的事情,可是要成为父皇那样的人,就得做好多好多不喜欢的事情,咦,那她到底要不要听坏豆腐的呢?

她乱七八糟的想法将脑子里的浆糊绕成了死结,摸摸脑袋,还好,还能动,没有坏掉。

梅月被她自言自语的话逗乐了,指尖扣在唇瓣轻声一笑,跟着她往回路去。

谁知,今儿不知刮了什么龙卷风,竟然将许多平日不常接触的人都卷到了他们面前。

准备回到时,拐角处的窃窃私语便夺去了她的耳朵。

这声音好熟悉,好像是姨娘。

好久不见姨娘了,要给她一个惊喜。

“嘘。”她敏锐地捕捉到声音来处,轻声慢步地靠在墙上,偷偷地趴在墙边,身体一弯,只等着太妃背向她,她就冲过去来个出其不意的“奇袭”。

她开心地谋划自己的游戏,梅月却拧紧了眉头。

只见太妃正处在面对着她的方向,与另一位背对着她的男子说话。

两人声音低不可闻,若非普通耳力的人,那是一个字都听不到,但梅月受过训,能力远甚普通人,轻而易举地将那些对话收入耳中。

男子的声音很普通,几乎没有什么辨识度,身量不高不矮,年纪约莫二十上下,就在梅月要仔细看时,男子退后一步,正好被墙挡住,纵是想见也见不着了。不过方才打眼一晃,服饰也算华贵,应当是皇室子弟,但皇室的族谱抖出来,都能绵延到十里开外,要找到个人,还真是个大工程。

男子似乎有点儿生气,满口都带着火药味:“说了别再送我东西,我不需要。”

“听闻你近日睡不好,我特意缝制了这个香囊给你,香囊内的干花有助你睡眠,多少是一番心意,便收下吧。”太妃的声音轻柔,带着恳求的味道,低声下气的劲都得直通到了地底。

那男子究竟是何人,竟能让身份高贵的太妃如此低头?梅月脑海里盘旋的想法一簇簇地钻出,但将今日到场的皇室人物都对上了号,也没找到个可疑的人来。

“少假惺惺了,你心里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凭这点东西便想我能接受你?做梦!”男子看来是气到了头顶上,他气冲冲地吼了一句就走了,独留僵硬在那儿的太妃一人,茫然呆滞地杵着。

梅月还是无法认出男子的身份,再看太妃,她一脸挫败,眉间的粉色画钿都暗淡了颜色,她灰心丧气地将锦囊收回袖中,沿着另一方向走了。

李千落“呀”了一声,正要蹦上前去追赶,梅月又拦住了她:“圣上,该回去了。”

“圣上,您怎么在这儿?”

梅月话音方落,就有人给她续了声。

抬头一看,梅月暗叫一声“不妙”,将头低了下去,福了一礼:“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吉祥。”

太皇太后不经意间出现,眉目还含着难得一见的笑意,看似慈祥,但谁知道这笑里藏的是什么神兵利器?

梅月额上渗出了丝丝冷汗,宫中关系网错综复杂,谁也不知太皇太后与太妃及那男子有没什么瓜葛,若是圣上心直口快,老实交待自己在偷看太妃怎办?

可叹没她发话的余地,她只恨不得变成圣上的嘴,帮其应付太皇太后的唇枪舌剑。

不过,她虽然不懂拐弯抹角,话里藏针,但老实人也不见得不好,她低下头掰着手指头,一一数道:“刚才我与王爷喝茶,喝多了就想上茅厕,于是跟梅月出来上茅厕,上完茅厕后……”

太皇太后常年受佛香浸染,自认身上沾满了佛祖的灵气,最受不得污秽邪气侵蚀。她娥眉一蹙,总觉得圣上字里行间都充斥着臭气,熏走她高贵的圣气。下意识地拿锦帕挥了挥鼻尖压根不存在的气体,打断了圣上滔滔不绝散发臭气的话:“成了,哀家明了。”目光不经意瞥向圣上的皓腕,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手腕上的紫檀木佛珠,“圣上戴的佛珠可真好看。”之前不是说圣上已经戴了她赠的佛珠么,怎么这会儿却换了?

若是机灵的,就能听出太皇太后话里的质问,但李千落一颗心不比常人,傻乎乎地就着太皇太后的问话道:“是呀是呀,可美了,是佛祖送给我的。皇祖母,我有向佛祖保佑你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呢,佛祖听到了我的祷告,就送了这串佛珠给我,有了佛珠,我的祈福一定会实现的!”

细腻柔软的腔调经由天真浪漫的话泡开,就像在太皇太后清心寡欲的心里泡开了馥郁的花茶,霸道地用甜蜜与清香温暖了她的心。

太皇太后心神一晃,很多话都哽在了喉头,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但与生俱来的高傲让她不能向一个痴儿服软,她又肃整了容色,岔开话题,硬生硬气道:“那圣上您在此做什么?”

糟糕。梅月刚松了口气,心底鼓又咚咚咚地敲起来,太皇太后这么一问,圣上说不准就老实招了。

但梅月也小看了圣上单纯的心思:“啊?我不是在跟皇祖母您说话么?”

太皇太后眉心一跳,隐忍着一口怒气道:“那在与哀家说话前呢?”

“我在跟梅月说话。”她真的很老实,很乖地说了,但为什么皇祖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呢?

太皇太后觉得自己的尖兵利器都刺到了软趴趴的棉花上,非但没一点儿用处,还让自己愈发窝火。

正是气氛僵硬的时候,救场的人出现了。

君泠崖走来的步子很轻,如踏浮云翩翩而来,身轻如燕,但他的气势却强大得连劲风都俯首称臣,为他扫荡开一条毫无阻碍的路。他明明与真龙毫无血缘关系,但说话的铿锵语调,慑人的气势却能让真龙一族卑微得跟泥鳅似的。

“圣上这茅厕,上得挺久的,还劳本王与太皇太后亲自来接您回去。”

坏豆腐头上好多好多烟,要发火了。

她瑟缩了一下脑袋,目光游移道:“我……我出来逛逛。”

“逛到这点上还不回,圣上可真闲。”君泠崖一声也不软,转头给太皇太后拱了拱手,“太皇太后,圣上年少,玩心过重,劳您亲自督导,臣代圣上跟您道一声谢。”

太皇太后话还没问到点上,就被君泠崖打断,这口气噎着怎么也吞不下去,但君泠崖已经把台阶给她铺好,她要是不下去就是自讨苦吃了:“好说,哀家也是心疼圣上,担心她出什么事。既然有王爷在,哀家便放心了。我们走吧。”说着,抚了抚云鬓,转身回去。却在离开君泠崖的拐角处时,低声嘱咐了身边的嬷嬷几句,最后道:“记得告诉乐端柔,她欠哀家一个人情。”

相比太皇太后不知耍什么的心计,李千落却苦恼地敲敲脑袋,恨不得里头放了一本三十六计,能在关键时候帮她逃过坏豆腐的惩罚。

“对、对不住……”她扯扯衣袖,小手指头交叠打着转,显示出她的紧张,“我下次出来会告诉你的。”

君泠崖负起双手,居高临下的气势显得她更加渺小:“为何要告诉本王?”

“因为我不说,你会来找我。”她小声解释。

“为何本王会来找你?”

“啊?”她茫然抬头,坏豆腐为什么有那么那么多的问题,他是不是比我还傻?

君泠崖面色不变道:“回答本王。”

“因为……因为……”因为什么?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每次她玩得高兴了,没给任何消息就不见的时候,坏豆腐总是会来找她,她以为是要抓她回去惩罚的,可是好几次坏豆腐也没罚她,就让她去洗干净脸,早点用膳。

“圣上,那是因为王爷担心您出事啊。”梅月凑到她耳边,低声提醒她这榆木脑袋。

“啊?”她不明白地看向坏豆腐,“是因为你担心我?不是因为想罚我么?”

君泠崖深深地吸了口气,才硬挤出一句:“臣都是为您好。”

“噢,那我以后出去都告诉你。”她还是不明白找人跟为她好有什么关系,但是她记得了,下次去哪儿都要告诉坏豆腐,不能让他担心……虽然她不知为什么他会担心。

“时候不早了,”君泠崖道,“回去用膳吧。”

“噢,好,正好肚子饿扁扁了。”她摸摸已经凹下去的小肚子,笑眯眯地道,“我要吃好多好多菜,要吃红烧肉,吃糖醋排骨,吃……”

“啊?怎么都是青菜呀……”然而,当素斋上来的时候,她傻眼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章有很多伏笔,不要错过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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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中毒

梅月看着下方一溜溜正饥肠辘辘等着她喊开饭的皇室众人,小声地凑她耳边道:“圣上,素斋都是素菜,您将就着吃吧,您快动筷,大伙儿正等着您呢。”

“噢……”她摸摸扁下去的小肚子,可怜地安慰道,“小肚子,等晚上回去我就给你喂好多好多好吃的,要乖乖等我,不许闹哦。”然后执起竹筷,示意大伙儿开动。

安静的房内,终于有点儿人气,相继响起了竹箸敲击饭碗的喧哗声。

本来她肚子是不用受这种不见油腥的罪孽的,但奈何皇室子弟来得实在太多,挨个拜完都得到了傍晚,若再排着长龙般的队伍赶回宫,也得到了晚上,因此只能在寺院里安排素斋,先填填肚子。

可是素斋对于大鱼大肉惯的皇室子弟们来说,实在太过素寡,难得一见的油腥粘附在青菜根上,即便想用筷子将其刮下来就饭吃,也还得担心青菜会不会先被柔躏得不成形。

她看着清一色的菜,胃口都倒了一个大跟斗,连动筷都觉得浪费气力,原本还嫌宫中的菜色千篇一律,吃不出新鲜的味道,现在才知拥有是福,只恨不得扬鞭跃马赶回宫里,将各色炒菜都搜刮一轮,祭拜她的五脏庙。

在场的除了素来食用素斋的太皇太后很享受这顿美食外,其余人都涨红了脸,在饿肚子的意识与不想吃素的动作中挣扎。

她扁扁嘴巴,放下筷道:“我吃不下。”正好坏豆腐在外殿,看不到,不怕他责怪。

梅月劝道:“圣上多少吃点吧,好歹是辛苦做出来的。”

她摇摇头,吃不下就是吃不下,她的口味得了先后真传,刁钻得青菜都要能吃出酸甜苦辣的味道。可是正如梅月所说,不吃就太浪费了,怎么办才好呢?

梅月看她苦恼得挤眉弄眼,提了个建议道:“不如圣上您那份,赏赐给大伙儿吃吧?”

“这样啊……那随便给谁都可以么?”她歪着脑袋问道。

“您是圣上,您想赏赐给谁便给谁。”

由于来人太多,小小的房子撑不住这般架势,迫使许多地位低上一等的,得搬张小桌子露天用膳。

她眼珠子沿着场上人溜了一圈,也没见到几个熟悉的脸,太皇太后不能赏赐,那换个人。

她看向坐在太皇太后身边的李灵月,心灯一亮,赏给皇姐好了,看皇姐吃得好香好香,正好赏给皇姐让其消消气,以后多多陪她玩。

“给皇姐行不行?”

梅月点头:“当然可以。”说着,让人将那几盘菜都送到了李灵月桌上,并教她说了几句赏赐的话。

李灵月不喜欢吃素斋,只是前段时日在刑部待久了,刁钻的舌头都被那些清淡无味的菜养得不喜荤腥,此时素斋正对了她的胃口。但若是仅有一份还勉强能入口,要再添一份上来,就吃不消了。

可天子赏赐,李灵月岂能说那婉拒之词?只能躬身站起,福了一大个礼,表面谢主隆恩,感激涕零,内心却忍不住唾骂几声。

本来天子赏赐是天大的恩宠,得了赏赐之人非但面上争光,还能得人眼馋羡慕。现在这份恩宠却有如奇耻大辱,将她钉在耻辱柱上,惹围观众人冷嘲热讽。究其原因,便是这份赏赐是圣上舍弃不要的“裹脚布”,谁知道这所谓的赏赐,是不是其可怜她被刑部审讯的日子里吃不饱,而好心赠与的一餐饱饭?那这种以牢狱之灾换来的殊荣,谁会艳羡?

她打碎了银牙,强逼自己忽视周围睇来的幸灾乐祸神情。赏赐来的精致小菜有好几碟,本来就不大的小桌即刻被其挤得满满当当,连她吃到一半的菜也要被挤到旮旯上。

圣上赏赐的小菜虽然看起来素清,但大厨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青菜油亮光鲜,还保持着新鲜的颜色,火候掌握得刚刚好,豆腐也水嫩水嫩的,没失去原味。再看自己的,菜色偏暗,豆腐的味道还缺了点火候,天差地别一眼可见。可恨这大厨,连炒个菜都要分个三六九等,凭什么她吃得如此之差,而李千落那傻子,却能享受高等待遇!

她不满地冷哼一声,将赏赐来的菜倒入了自己的那份里,两者混合一块,搅得均匀,令她的菜色就变得鲜亮油光起来。她得意地瞥向其余也吃着中等菜色的兄弟姊妹,悲哀地要靠这种方式来获得一丝丝的成就感。

她高傲地扬起头,夹起一筷子的青菜,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再慢条斯理地夹起下一道菜咀嚼,动作高贵得不像在用膳,像在跟人比美。

然而,意外突然发生!

李灵月面色唰地一白,一口气顺不上来,掐着自己的脖子使足了气力干呕,砰地一声重重倒在地上,口中不要命似的吐出白沫。

她惊恐地双瞳,空气越来越多地从腹腔挤出,却并无新鲜的气体进入,她甚至连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都是一种奢侈。

中毒!

脑子闪过这个词时,她意识已逐渐剥离,她仿佛看到自己魂魄抽离身体,飘荡在十里开外,她根本不知跑到自己身边的人是谁,不知是谁在喊她的名字,只知道自己再没得到救治,就会暴毙!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李千落完全不清楚发生什么事,还以为李灵月只是跟她开玩笑,直到太皇太后腾地站起,大喊一声:“快唤大夫!”她才懵懵懂懂地知道出了大事。

她脑袋懵了一懵,扬声大喊道:“御医,御医!”说着,甩下梅月就奔了出去。

寺院的大夫匆匆赶来,但他常年圈守在这个小地方上,甚少出外见世面,对于这种刚猛剧毒,是丁点办法都没有。

眼看李灵月只剩半口气时,李千落突然高声呐喊,带着一人闯入:“让开让开,让御医来看!”

看到老御医到场,众人紧紧吊着的一口气都松了。

本来仅是来上香,无需带御医,偏巧李千落担心君泠崖又犯病,硬生生将老御医拽了过来,让其在车上候命。真是命中注定,让李灵月捡回一条命,欠她一个人情。

老御医妙手一探,惊知李灵月中了一种极其特殊的毒,此毒单独服用毫无毒性,用银针也试探不出,但若中毒者闻到紫檀木香,体内便会产生剧烈的毒性。此毒相传是西域一女子为了报复抛妻弃子的男子所炼,因男子信佛,常年佩戴佛珠,她便炼制了这种毒,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男子,由此可见毒的狠辣霸道。

御医知道毒因后,立即施针逼毒,拼了老命地将李灵月拉回人间。

便在老御医救治的档口,闻讯而来的君泠崖雷厉风行,派人封锁了整座寺院,不让任何人进出。随后从御医口中得知毒的特征后,立即顺藤摸瓜,查到了毒来处,再派人捉拿了负责烹饪的所有僧人。

大门一阖,间隔两个世界。

门内,光明。御医热汗淋漓,施救命悬一线的李灵月。

门外,黑暗。君泠崖正动用铁血手段,严厉拷问。

动荡不安的夜里,冷风呼啸,直灌入人的心底深处,冻得浑身刺骨。

月上树梢的时候,一切尘埃落定,动静也歇了。

老御医抹去头上的热汗,颤抖着手放好银针,弯腰给李千落行了一礼:“启禀圣上,长公主体内毒素已清,余毒只需调养几日便可清除,性命已无大碍。”

李千落愣然看着那一盆盆乌黑的血水,心都寒涔得慌,她害怕地吞了吞口唾沫,在梅月的示意下,颤声道:“谢谢,辛苦了,快歇息吧。”

老御医告退。

李千落像被抽去了脊柱,瘫软成一滩烂泥。展开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手心到处都嵌着指印,染红了白嫩的掌心。

好、好可怕,皇姐差点就没了,呜……上一次坏豆腐也是这样,脸色好白好白,如果那天老御医没来,他会不会也像皇姐这样,差点没了?

不可以,坏豆腐不可以没了,他要帮自己按小肚子,要帮自己批奏状,要帮自己好多好多事情。

平时脑筋转得不快,这会儿一涉及到坏豆腐,就联想能力爆发了,从李灵月出事,考虑到今后得随身带着老御医,再到要怎么帮助坏豆腐才能不让他出事……从来没装过那么多“学问”的脑袋,一下子就被鼓胀得嗡嗡嗡地抗议起来,她摸摸脑袋,摇头晃脑地抱怨:“脑袋好小好小,好想换成坏豆腐的脑袋,装好多好多问题。”

梅月哭笑不得,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君泠崖突然闯入。

森冷的目光扫了一圈被迫留下的皇室子弟,再徐徐落到李千落的脸上。他的语调低沉而迟缓,仿佛要揭开惊天大秘密。

“臣已问出下毒的主谋是何人了。”

找到大坏蛋了?是谁是谁,快说快说,欺负皇姐,要打他!

收到她急切的目光,君泠崖一挥手,左右卫便将一位长得肥头大耳的僧人拖了上来。

僧人的模样十分狼狈,鼻青脸肿,显然受了一顿拳脚功夫的招呼。

他长得倒是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就是太圆润了,脸上的肥肉抽动起来,都能掉下一层油脂,给他添了几分搜刮民膏的黑心相。

“此人便是下毒之人。”君泠崖一昂首,僧人被掐住下巴,被迫抬首面向圣上,“当着圣上的面,说,指使你的是何人!

僧人显然已经被君泠崖好生“教导”一番,目光老老实实地在场上走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人之上,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语气挫败地道:“就是她,指使小僧下毒的。”

方才还大了舌头,窃窃私语八卦是谁下毒手的众人,霎时像被掐住喉咙,噎得蹦不出一个字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他们此刻的神情最贴切不过,因为谁都不会想到,主谋者与受害者竟然都是——

柔成长公主,李灵月!

☆、30|第三十章主谋

“皇、皇姐?”李千落也瞪圆了杏眼,将眼睛揉了再揉,跑到僧人的手指头前,顺着指头角度再看过去,哎呀,好像还真是皇姐。

皇姐下毒害自己,为什么?是不是吃得太饱,所以下毒把食物吐出来,把圆滚滚的肚子清空了,再继续吃?

可是看皇姐的样子好痛苦,她为了吃多多的,奉献好大呀……

在这紧要关头,她滴滴嘟嘟地自言自语,还蹦出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令梅月哭笑不得,梅月努力扯动嘴角,才勉强压下不合时宜的笑意:“圣上,您应当接着问他,有何凭证。”

“噢,”她乖乖听话,提了口气问道,“你有何凭证?”

“这……”僧人看了君泠崖一眼,抿紧了唇,眼里蒙上一层灰,“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所说的句句属实。小僧幼时曾受过沈卫大将军的救命之恩,因此当长公主找上小僧,要小僧替她办事时,小僧二话不说便应了。没想到,长公主竟然要小僧给圣上下毒!”

“竟敢下毒谋害圣上,好大的胆子!”君泠崖厉声一喝,全身爆发出骇人的气势,强烈的气流向四面八方鼓荡。

众人也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更将脖子拉长了,想瞅瞅这僧人嘴里还会吐出什么惊天秘闻来。

“你胡言乱语!”绿裳突然喊道,“长公主岂是这样的人!”

“长公主为何要给圣上下毒,毒又是如何下的?”君泠崖脸上绷出愤怒的线条,他使了个眼色,便有侍卫拦住了绿裳。

“小僧不知长公主为何要给圣上下毒,”僧人摇头道,“小僧原本是将毒下在圣上的菜碟上的,但临落毒时,又生怕毒性不足,便改下在了菜里,谁知……”他怯怯地抬头看向昏迷不醒的李灵月,被吓得心惊肉跳,哆嗦着身体战战兢兢地磕头:“圣上恕罪,王爷恕罪,小僧只是为了报恩,不得已为为之。这一切都是小僧之过,请圣上与王爷手下留情,放过小僧亲人,小僧已将所知的如实告知。”大锦律法严苛,若是犯人主动认罪,便不波及亲人,若是拒不认罪,则会连同亲人一并受罚。

“除了你……嗯,还有谁知道有人给朕下毒?”李千落在梅月的指导下,提了口气,追问道。梅月说,在大家面前要喊“朕”,不能说“我”,她有乖乖听话,照做哦。

“这……”僧人目光闪烁地看向李灵月身边的绿裳,一横心,指着她道,“当时,是她负责来同小僧谋划的。”

绿裳登时变了脸色,被人点名道姓地拉下水,她这条小命还要不要!她咚地一声,跪地求饶,把头磕得笃笃响:“圣上,长公主是无辜的,您切勿听他谗言!”

“啊,”李千落的指尖点上双唇,只是犹豫了一会,便趁着记忆还新鲜时道,“可是,方才朕与梅月路过膳房时,见到你了。”

绿裳大惊,她怎会想到,当时在膳房时竟然还有圣上这条小尾巴。圣上金口玉言,谁敢怀疑其中真实性?

她身体一抖,硬生生从口中挤出一句:“长公主当时肚饿,让奴去膳房瞧瞧,可有什么食物能填肚。”

“长公主真是好大的脸面,圣上还没得用膳,她倒先去偷腥了,哀家这回真是长见识了。”太皇太后手轻轻地抚着云鬓,看似漫不经心地批驳,但每字每句都带着一柄尖刀,直插入绿裳的心上。也不怪太皇太后句句带刺,一来乞巧宫宴时,她对李灵月的印象就差到了顶点,二来,那毒狠辣奇特,李灵月恰好坐在身上有檀香味的她身边,这样一来,她岂非成了间接害李灵月中毒的帮手?这种杀人之罪她可不想担!因此,她必须将罪名定死在李灵月身上,尽可能地让李灵月坐实“自食其果的下毒主谋”的罪名。

绿裳像生生吞了一口苍蝇,脸憋成了紫红色,若应了太皇太后这句,便是长公主以下犯上,若是不应,长公主就得坐实了下.毒罪名。

太皇太后又给绿裳添了一把热火:“哀家看圣上已乏了,这事再这么问下去恐怕也没什么结果,圣上,不如先将这贱奴打入天牢,让刑部审讯。若长公主与这贱奴是清白的,圣上便还她一个公道,若是她们有心隐瞒,便依大锦律法办了。”

绿裳身体抖如筛糠,李灵月是皇族之人,即便真有谋害圣上,至多只会被圈禁,但她不一样,毫无身份的底层人物,隐瞒实情,帮主子的谋害天子,那可是刮刑的死罪!如果老实招供,指不准还能死得漂亮一些。

她硬着头皮看向圣上,谁都知她是个痴儿,不足为惧,但她背后的摄政王,却是深不可测,谁也猜不准他的利剑,下一瞬会刺向他的朋友还是敌人。

压力如山般压来,她看向李灵月,狠狠地咬碎了牙,李灵月算什么东西,自命清高、自作多情,待自己也不见得多宽厚,自己凭何要对她付出真心?心如死灰,她豁出去地道:“是……正是长公主让奴去联络他,给圣上下毒的。”

“长公主为何要谋害圣上?”君泠崖问。

绿裳贝齿重咬下唇,双手紧紧绞着衣袖,眼里蒙上了一层恨意:“长公主一直不喜圣上,因为……”从幼时的瓜葛,到十皇子的过世,再到对君泠崖的爱意,一五一十,没有丝毫隐瞒地公诸于众,真真实实地将李灵月不为人知的黑心肝,剖开展示在众人面前。

谁也想不到李灵月会藏了这么多心思,便是一向喜欢她的李千落,也想不到身边的亲人竟会将魔爪伸向自己的喉咙。

李千落被吓傻了,鸡皮疙瘩一簇簇地往自己皮肤上冒,浑身像被冷水泡了一泡,冷得不像自己的。

君泠崖看她面色不太好,在绿裳招供后,决定将绿裳与僧人带回宫,交由大理寺审判,至于李灵月,由于其身体不适,暂时软禁。

圣上的龙位坐不稳,龙命天天被人惦记,这是谁人都心底清的事儿,只不过,谁也没有想到,竟然是李灵月先翻动了手掌,妄图碾碎真龙天子。

而李灵月本人也万万想不到,自己才刚逃出刑部的掌下,又被打回人间炼狱。

在她中毒醒来的翌日,她便发现自己被软禁的残酷现实。寝宫外的侍卫围了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地形成密不透风的人墙,就是一口气,都吹不出寝宫外。

起初她很不解,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大吵大闹,要求见圣上鸣冤,但侍卫冰冷无情的铁面毫不松动,哪怕她已经开始疯狂地动了手,扇得侍卫满面红印,侍卫依然如松般矗立不动。

后来,她从送饭的宫人口中得知,皇兴寺一行,令她臭名远扬,也让圣上残忍地剥夺了她的自由。更不巧的是,君泠崖让人搜她寝宫,竟从暗格里搜出了一个圣上的巫蛊小人!

种种罪状列数下来,罄竹难书,她心如死灰,颓丧地滑落地上,愣然地看着暗无天日的屋顶。

经过那么多事,她的脑袋总算灵活了,她终于从那自我催眠的情爱之海跌跌撞撞地出来,开始正视这丑恶的深宫世界。

不久,君泠崖到来,他开门见山地问:“长公主尚有何话想说?”

想说什么?李灵月一瞬不瞬地凝望君泠崖,他的背脊挺直,广袖长服也隐藏不了他身躯下蕴含的坚韧力量,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巍峨高山,看起来毫无威慑力,但爆发之时却能化成五指山,将魑魅魍魉压在手下。

看看这个男人,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恶蛟,连龙血都沾不上半点关系,还枉她一心痴恋,不惜屈尊降贵,讨好他,结果非但换不得半点垂爱,还被他亲手送进了刑部,可笑她那时竟被蒙蔽了双眼,听信谗言,自作多情,真是愚蠢至极。

她冷笑着看那高高在上的人,每次在他身边,总觉得自己卑微到了极致,哪里还有长公主的风范,现在既然已是困兽,她又何苦再做那卑微的泥鳅。

“本宫要说的太多,只怕三日三夜都说不完。”李灵月讽笑道。

君泠崖走到椅边坐下,捧起新上的茶,掀开青瓷茶盖,拨了拨水中的茶沫,漫不经心地道:“下毒的僧人与绿裳昨夜暴毙,死因不明。”

“什么!”李灵月睁大了双瞳,惊愕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君泠崖的眼眸轻轻一抬,锁在李灵月惨白的脸上:“长公主为何如此激动?”

“因为……”李灵月语塞,欲言又止地攥紧了衣袖,结果什么也没说。

“长公主可是有何难言之隐?”君泠崖低下眸瞳,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茶水面。

李灵月面颊笼上一层死灰,眼里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声音轻得难以捕捉:“如果……”

☆、31|第三十一章浪费

李灵月直视着君泠崖的脸:“若是本宫说,本宫没下毒呢?”

君泠崖眼底的池水像被搅动了一般,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态:“给本王一个信你的理由。”

李灵月捉到一丝希望,激动地道:“本宫经由刺客一事,已处在风尖浪口上,本宫还没蠢到要在这种档口,还是大庭广众之下,毒害圣上!”

“那为何不可能是长公主您狗急跳墙,欲同归于尽呢?”君泠崖平静无波地反问。

李灵月的一口怨气刚凶猛地涌出喉头,就被君泠崖这不痛不痒的话噎回了喉里。是啊,所有的罪证都齐全了,连证人都死了,她也确实有害圣上的谋逆之心,怎么瞧,她都是毒害圣上的罪魁祸首。“是,本宫确实对圣上不满,但本宫也说了,本宫还没蠢到那种地步!总而言之,既然王爷说到这份上,本宫还有何话可说,本宫言尽于此,请吧。”

君泠崖冷淡地道:“长公主如今是阶下囚,还轮不到您来逐客。”

“你!”李灵月怒道,“本宫沦落到此地步,王爷还要火烧浇油嘲讽一番,未免有失君子风度!”

“本王从来就不是君子,”君泠崖放下茶盏,抖抖衣袖,一派潇洒恣意地站起,“本王只是一个不折手段的小人。这茶味道不错,长公主不妨尝尝。”语讫,他幽幽然拂袖,负手离开空寂的寝宫。

殿门阖上的一刻,仿佛所有的光芒都被遮挡住了,黑暗得看不见一点光明,李灵月静静地聆听自己的呼吸声,蹙着眉头,琢磨君泠崖的来意。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奔到君泠崖的茶杯前一看,桌上正用水勾画出一个入木三分的字:“等!”

“您让长公主等?王爷,您相信她是无辜的?”梅月看向一边正苦恼地捧着一本奏状阅读的李千落,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道。

君泠崖的指尖敲了敲白瓷茶杯,在梅月倒茶的间隙,沉声道:“本王有信她的理由,也有不信她的理由。”

“王爷请明示。”梅月不解。

“正如她所说,她正处于风口浪尖,不会如此草率地当着众人的面去下毒。”君泠崖解释道。

“可是暗卫跟踪绿裳,发现其确实有与那僧人密谋下毒的嫌疑。”

君泠崖一挑眉头:“但你怎知绿裳听命于长公主?”

梅月一惊:“您是说……她可能是他人安插在长公主身边的人?故意作伪证来误导我们相信长公主是主谋?”

“素黎姐,”君泠崖挑出几本简单的奏状,让于公公交给李千落,“此毒特殊,中毒者要嗅到檀香味,方会毒发。但是圣上手上所戴的佛珠,是朝拜后才得到的,莫非主谋早已知道圣上会得到佛珠,提前安排了这一局?况且,当时在场中,不仅仅圣上戴有佛珠,尚有一人佩戴。”

“您是指太皇太后?”梅月倒抽一口凉气:“莫非主谋要害之人是太皇太后?”

“非也,是长公主。”君泠崖眸色一深,捧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圣上的菜与长公主那份混在一块,又受到供词的误导,以致我们的注意力转移,以为毒下在圣上的菜里,却没想过,毒可能一开始便下在长公主的菜里。”

“因此他们可顺理成章地误导我们,是长公主谋害圣上,以达到谋害长公主的目的。可是如果圣上没戴佛珠,他们岂非不能嫁祸长公主?他们又是如何算准圣上佩戴佛珠的?”

“这是本王疑惑之处。不过本王倒是想到了一个问题,太皇太后赠与圣上佛珠后,圣上当场便戴在手上,但后来她摘下佛珠之事,似乎除了你我外,无人知道。”

“您是说,太皇太后误以为圣上一直戴着她相赠的佛珠,便安排了这一切?”梅月打了一个寒战,这事的谱真是越理越乱,还越来越往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怪道先前太皇太后见到圣上时,提到了佛珠。”

“嗯……”君泠崖默不作声地点点头,那天回来后,梅月便将他们碰到太妃和太皇太后之事说了,只是当时忙于各种事情,无暇顾及,现在看来还真有些耐人寻味的意思,“但不可单凭这点便认定是太皇太后所为,毕竟毫无证据,证人与长公主的话也不可全信,只恨那僧人与绿裳暴毙,线索断了,刑部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本王先派人去监视太皇太后,而你多观察,那日与太妃接触的男子是何人。”

“好。”梅月应下,打着疑问问道:“王爷可有查出那两人的死因?”

“服□□。”

“这……”梅月语塞,若是非同一般的□□,尚可顺藤摸瓜查出来源,继而查到主谋,但偏偏□□是很普遍的□□。她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声:“王爷,若是主谋想害长公主,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知道为何本王明知李灵月图谋不轨,本王却还留她一条命么?”

“奴蠢笨,请王爷明示。”

“沈卫如今正在他的老地盘,若是李灵月一死,你道张简会不会往沈卫耳边吹上几口邪气?”

梅月震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茬。李灵月若是一死,沈卫悲愤难忍,被齐王旧部的张简鼓吹几下,便会带兵造反,引起大乱。怪道上一次王爷要借庄盛,来捣毁李灵月与齐王旧势力,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沈卫,不,应当说张简在宫中铁定有不少势力,不可小觑,齐王虽死,但难保他不会拥护另一个齐王。若是不调虎离山,让其远离京城,本王难以出手。”

梅月一声轻叹,先皇子嗣薄弱,能健全长大的,也没几个。但大皇子已封王出宫,二皇子即将及冠,封王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儿,其余皇子年纪虽轻,但在宫中长大的人,哪个会是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的软脚虾?而他们在明,敌人在暗,谁知道会是谁先伸出魔爪,掐住圣上的咽喉:“王爷,您辛苦了。”

君泠崖没有说话,他目光深深地送到正摇头晃脑,甩着两条腿看奏状之人身上,眉目如画,唇似点朱,如果将其画成一幅画,裱起来悬在墙上,定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美人画卷。可惜,这幅画卷摆放在深宫中,注定要被血气玷污,被岁月侵蚀棱角。

君泠崖头一回感到如此疲惫,这个深宫存在太多他看不到摸不着的丝线,看起来软而无害,但可能下一瞬便会化身锋利的獠牙,将圣上头颅割下——哪怕他现在已经权倾朝野,手掌传国玉玺,哪怕他已站在她面前挡下刀光剑影,但他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真命天子,百姓拥护的脸还朝着当今圣上。要是足智多谋的,定会先将圣上的龙魂送上西天,等他拿下江山,再以他名不正言不顺的理由举起反.动大旗。

“咕……”突然响起的咕噜声,毫不客气地打乱了他的思绪。

只见她慢吞吞地放下了朱笔,看向自己的肚子,葱白的指尖惩罚地往肚皮上戳了戳,赌气地嗔道:“不许叫,再叫不给你水糕吃。”坏豆腐在办正事,肚子乱叫打扰他,是要被罚的。

“圣上,水糕是什么?”君泠崖眼底浮现了几分笑意,连一贯厚如坚冰的脸,也稍稍破出了裂痕。

“就是水做的糕。”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梅月莞尔一笑,道:“水糕便是水晶龙凤糕,是圣上平日最爱吃的甜点,只是圣上说这名儿太长,记不住,便将其简称为水糕。”

“早膳的份量不够?膳房是谁负责的?”君泠崖挑眉问道。

梅月心里一咯噔,不忍膳房被君泠崖拿来出气,老实招了:“今早膳房给圣上备的早膳,圣上说不爱吃,一口都没动,是奴的错,没及时劝她。”

“本月月俸减半,”罚完了梅月,君泠崖冷声道:“圣上的嘴是越来越刁钻了,正巧本王还未用膳,下去知会膳房,按老规矩上早膳。”

什么老规矩?梅月怀揣着疑问下去,一炷香后,她愁眉苦脸地端着一大盘精致的食物回来了。请了君泠崖一声,将盘中的食物整齐地摆放桌上,有姜汁索饼、紫龙糕、薏米仁粥等等,全都是圣上……不爱吃的……

怪道梅月的脸色那么难看,想来是猜到君泠崖肚中的坏水是什么颜色的了。

“这都是臣爱吃的早膳,既然圣上没用膳,那便委屈圣上将就臣的口味了。”敢让一朝天子依着自己的口味,也只有胆大包天的君泠崖做得出,但他却有能力,让李千落把火气连同那不爱吃的食物,往肚里吞。

她胆小地缩了缩脑袋,指尖戳了戳糕点,沾着点心上的粉末舔了舔,不好吃:“不吃行不行?”

“圣上不饿的话,大可不吃。”君泠崖硬气地道。

呜……坏豆腐又欺负人,她摸摸小肚子,小肚子也饥肠辘辘地抗议了。

没办法,只能生吞了。她吃得难受极了,就像被人捏着喉咙,往嘴里灌黏糊糊的油一样,几乎咬一口就喝一口粥送,吃了足足一炷香,才把索饼咽了下去。

看着君泠崖慢条斯理推过来的紫龙糕,她哽咽了一声:“饱了……”

“嗯?圣上这是不愿陪臣继续用了?”

她立时抓起紫龙糕,硬塞进嘴里,糕的粉末像散了的花,调皮地往她喉咙里钻,刺激得她捂着嘴猛咳了几声。

君泠崖的手不着痕迹地一动,指尖微向她的方向移了移,又倏然握紧了拳头,淡定地熄灭了想帮她拍背的欲.望,让梅月待行。

她可怜兮兮地抽抽鼻子,坚定自己的想法:这一顿早膳,她是再也不要吃了,往后小肚子再嗷嗷叫,也得赶在坏豆腐使坏前,把五脏六腑庙供奉好了。

“听闻圣上今日挑食,不用早膳,是否有此事?”

她捂嘴,害怕地摇摇头:“没有。”

君泠崖面上染了几分怒色:“圣上可知一餐来之不易?战乱之时,多少黎民百姓为了一餐饱饭,不惜易子而食,即便是大锦盛世,也有不少子民因天灾人祸而无法温饱,而圣上身为一国之君,不起节俭的表率作用,还挑食浪费,可是要臣带您进入山荒野岭,品尝无物可食的苦头!”

“呜……”坏豆腐又凶巴巴,好可怕,她吓坏了,跑到梅月的身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君泠崖,“我……我错了,我以后不挑食浪费了,我……我都吃,你别丢我进山沟沟里,好不好?”

君泠崖双眼一眯:“可以,圣上若认真悔改,便与臣一并用尽这些食物,然后,将方才臣给您看的奏状,用最简练的语言,概括要点给臣听。”

“啊?”她脑袋瓜子暂停了转动,坏豆腐又想出什么坏招惩罚她了?

☆、32|第三十二章概括

“为什么,”她嘟起了小嘴巴,揪揪衣袖,不开心地道,“我不做行不行?”

“圣上浪费粮食,若不小惩以戒,您如何会记得牢。”君泠崖将她方才看过的奏状递给她。

“我下次不浪费了,不要看好不好?”她嘴上说着不愿意,双手却恭敬地接过奏状,老实地翻开,看来她也是知道坏豆腐的口是打了封条,不会轻易松动的了,“我下次会乖乖地吃完的。”

“下次的事下次说。”君泠崖果然一声也不软,拿了一沓厚厚的宣纸摆在她面前,将一管红雕漆牡丹纹笔塞进她手里,“圣上,请吧。记得,是要将奏状的内容概括给臣,以便臣批阅。”

“呜……”她可怜兮兮地摸摸右手的指头,自我安慰道,“小指头对不住,又要你变得红通通了,一会儿写完,我就好好给你按揉。”

大抵是着墨的力道太重,娇嫩的肌肤受不住摧残,每次她提笔落字,小指头都会含羞带怯地红了边,等松了笔过段时间才会恢复,因而每每被罚写字的时候,梅月都会帮她准备一小盒的清凉膏药,帮她祛红。

这一次写完,她的指头又变成了萝卜红。这几份奏状她已来来回回看了数次,里头的字深刻地印在了脑中,若是接通了记忆的筋,她便能倒背如流了。但对于初次接触这种活儿的她来说,这种学习方式太过陌生,懵懂无知如在深海漂浮,找不到方向,还是君泠崖实在不忍心她一头雾水,点拨了她几句,她才找对方法。

君泠崖让她概括奏状的内容并非毫无道理,奏状是形式文书,用书语言与口语大相径庭,其内容不但要列明事情起因与处理方式,还得添油加醋地写上几句敬辞,整一篇阅览下来,内容繁冗复杂,看完得花不少时间。

让她概括内容,一来是为了以后她亲自批阅奏状而奠基,二来私心的说,是他太过疲乏,需要一个人帮其排忧解难。

她的能力就像一个隐藏的火药,如果找到了线引,那只要一小簇火苗,便能让她熊熊燃烧,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而已经填饱肚子的她,干劲可谓十足,学习到新的东西,让她充满了求知欲,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满了“好奇”。

到午膳的时候,她气喘吁吁地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双手乖乖地将课业上交给坏豆腐:“给你,写完了。”

为了方便坏豆腐看,和将“节俭”的优良传统贯彻到底,她在梅月的指导下,将一大张纸剪成几份,每份都尽量用正反两面写,以节省纸张,写完后,再将本奏状的纸夹进奏状里。

君泠崖还在低头忙碌,皇兴寺一事,令他焦头烂额,许多政事因此耽搁。奏状堆积到今日时,都已笼成了高低起伏的山脉。

他实在无暇抬头顾及她:“圣上,请将您概括的内容念给臣听。”

“噢,”她乖乖展开纸,一字一句念道,“岷江大旱,饥民死之七八,请开仓救济。”

君泠崖朱笔一顿,拿过她手里的奏状,认真看了一遍,提笔批复后,丢给于公公:“即刻去办。”

于公公下去办了。

她乖乖地问:“还要继续念么?”

“念。”

“噢。”她应了一声,继续念了。她脑子虽不好使,但这概括能力还是学得有模有样,无形中帮君泠崖减轻了许多压力。

只不过,同样的事情做多了,她就厌烦了,等午休过后,君泠崖想让她再帮分担一点,她就不乐意了。

揉揉小指头,她一副你欺负人的模样盯着他:“小指头红了,休息好不好?”

红通通的指头就像一个被人打的孩子,哭红了脸,委屈地控诉他。君泠崖心尖蹿上一丝丝疼意,才发觉她娇嫩的指尖竟然长了一层薄茧,生生毁了她手指的细长曲线。细想,若是不生在帝王家,她此时当是相夫教子的普通女儿家,何至于今日被锁在深宫的牢狱里,毫无自由,行事做派都有一双双眼睛盯着,就等着她哪天出个岔子,将她赶下龙位。

君泠崖微不可查地轻叹,心酸苦楚都随着这声叹落到地底,抽枝发芽,长出一树悲哀。他很少叹息,但她却全霸占他所有的叹息次数,他也不敢逼她太紧,挥挥手让她玩去了。

她像断了线的风筝,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玩了。

可是皇宫虽大,但远不及外面的民间来得新鲜,除了花园景致便无认为可让人驻足围观的东西了,那些假山假水看一次还觉得新鲜,看多几次便觉得跟吃了一桶油般,腻得想吐。

不好玩,没事做。

她气呼呼地踢着脚尖的小石子,无聊地负着手,东摇西晃:“好无聊好无聊。”

“圣上,不如到文渊阁看看?兴趣能找到几本有趣的话本。”梅月提议道。

“话本?”她双眼登时散出光亮,高兴地拊掌道,“好呀好呀,快去。”

到了文渊阁内,庞大的书群豁然展开,如波澜壮阔的大海一波一波地荡开海浪,将古老而沧桑的气息拂来。

她高兴得如入水之鱼,滑开鱼尾便游向书海深处,连秘书监的道礼声都充耳未闻。

好多好多书,眼花缭乱,晕乎乎。

她揉了揉被书撑满的双眼,琳琅满目的书册,一排排如山般绵延到底,尽头都不知在何方,她的手刚试探地伸向一本书册,又被旁边那本似乎更有趣的书册吸引,又收回手,放肆地刚想“染指”那本,结果目光一转,似乎另一本更有趣,又收回手。

找了半天,捡了西瓜丢了芝麻,合心意的都没找着,她还越来越往阁内跑,不知不觉,竟然跑到了一处角落。

她苦恼地皱皱鼻头,抱怨道:“梅月,好多好多书,不知道看什么。”

梅月无奈一笑,扫了眼罗列一排的书册,随手挑了一本拿给她:“圣上,你瞧瞧这本如何?”

“好呀。”接过一看,翻看两眼,她就打起了瞌睡,好无趣的话本,不好看,踮着脚尖就往原位放回,梅月急忙要接过帮她放入,谁知两人的动作打了架,波及到旁边的书册,哗啦啦地几声,几本书册不堪受连累,集体出逃地脱离书架母体,跳到冰冷的地上。

“哎呀。”一、二……七,掉了七本书,要乖乖捡起来,放回去。她弯下腰,帮梅月捡书,突然一本书闯入她的视线,“起居注?这是什么书呀?”

梅月接过一看,细弯的娥眉蹙起。

这是一本起居注,记载了先后的轶事,翻开一看,这本书册里字字句句都是仔细斟酌过的,其中不乏溢美之词,而著书者竟是起居舍人。书册已被翻得带了卷,昏黄的书皮显露出书册的年岁。

听闻先皇对先后情深意重,两人两情相悦,焦孟不离,因而先皇为了先后,要开一本先后起居注的先河,也并非不可能。左右这事儿都是天子说了算,只要私底下著书,不让那些骨鲠之臣抓住把柄便成。

只是没想到,先后离去十数年,这本曾被先皇捧在手心里,日夜阅览的书册,就被尘封到这旮旯里头,与漫天飞舞的厚尘作伴。

翻到书册的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字,痛心地止在了“入葬”两字之上。

而先后过世后的内容,竟然是先皇亲笔所写,字字诛心,力透纸背。梅月仿佛看到十数年前,昏黄的宫灯下,先皇一夜之间苍白了头发,嘶声痛哭,用鲜血在轶事上痛心写下他的痛意。

再一页页往前翻,翻到先后生产时,梅月一怔,停住了手。

“梅月,这是什么呀?”她凑热闹地把小脑袋拱过来,虎头虎脑地偷看。

梅月赶忙将书册阖上,勉力一笑:“没什么,圣上找到心仪的书了么?”先后的概念对于李千落来说,太过模糊,虽然她十数年都没享受过母爱,但骨子里的母女情意还是存在的,现在还不宜揭她疮疤。

“找到啦,这本书好有趣,我可以拿回去读么?”她乐滋滋地捧着一本书册,爱不释手地抚摸封皮。

“当然可以,这儿的书您都给拿回去读。您还要看什么,我们一并带回寝宫。”

“不要啦,就看这一本。”她很容易满足。

梅月点点头,帮她把挑好的书收拾好,与守阁官道了声,连着那本轶事一并带了出去。

回到寝宫,她趴在雕龙纹倚红榻上,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

梅月没打扰她,往桌上放几碟点心,跟她告了声,就往宣政殿去了。

傍晚,君泠崖出来走动时,梅月悄悄地将那本起居注送到了君泠崖手里:“王爷,请看。这是奴在文渊阁的角落里找到的。”

君泠崖接过翻了几眼,眉头微蹙,先皇对先后用情至深,怎会由得这本起居注搁在角落里。

内心的疑惑打了死结,直到这本书册的启开,结才慢慢解开。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生日,加更哟。

第二更5:00 发出~

☆、33|第三十三章轶事

这本起居注记载得十分详细,从先后进宫到其故去下葬,事无巨细,都详细地罗列其中,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先皇先后的浓情蜜意。可惜两情相悦的一对恋人,生前情未尽,死后也难在天上团圆。

“王爷,请看此处。”梅月翻开书页,指向其中一处,那里的字迹有些褪色,看起来是被先皇反复抚摸过。

“后产前五月,娘家人进宫探视……隔日,太后来探,当日后呕吐不已,病因不明,数日不愈,帝怒……征和贰年春,贤德皇后忽感不适,于早膳时昏阙……两月后小产,诞下一女,赐封昭晚,然,公主天生痴傻,后产后,体弱多病,气血不足,时常头昏……征和伍年春,后病故……”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先后凄惨悲怆的后半生。君泠崖阖上书册,看着著书者的名字,双唇线条拉成了一根紧绷的弦,先后突然故去,当今圣上莫名痴傻,似乎都隐藏着一些等待人叩开大门发现的秘密。

“起居舍人方予……于公公,劳烦您查一下是否宫中是否有此人。”君泠崖将方予的名字给了于公公,于公公应声下去办了。

“王爷,您有何想法?”梅月接着书册,翻开,指着书册上的一行字道。

“太后来探,当日后呕吐不已,病因不明,数日不愈……”君泠崖反复念叨这一句话,深思道,“你怀疑太皇太后?”当年的太后便是今日的太皇太后,“理由?”

“齐王对皇位虎视眈眈,难保当年的太后不会有觊觎之心。况且当时太后的亲侄女贤妃已有了二皇子李孤松,若是皇后有何不测,贤妃便有机会坐上后位。”

“确实有这种可能。”君泠崖揉了揉眉心,从动机和书册上记载的来看,太皇太后确实是最有可能害皇后之人。

如果将之前李灵月之事与这个猜测连成一线,那么就解释得通了。

太皇太后觊觎皇位,当年欲谋杀皇后,捧李孤松上位,如今借圣上之刀杀李灵月,便可与张简里应外合,利用沈卫篡权夺位。

猜测顺利地一通到底,连死结都解开了。可是君泠崖眉头依旧不展,总觉得事情并非所想的那么简单。

“王爷,奴不明,为何这本书册会被放置角落里头。”梅月岔开话题道。

“此书被翻得起了卷,关于先后生病的字迹均已模糊,可见先皇十分在意先后的病情,那先皇还将此书隐藏在角落里,定然是不想他人看到。”

“可是隐藏得再深,终有被人看见之时,莫非先皇不怕有他人借阅,会被发现么?况且,先皇若如此珍爱此书,应当是放置其寝宫才是。”梅月不解地道。

君泠崖抚了抚卷起的封皮:“若是你深知自己命不久矣,那你会将你珍爱的宝贝放在你房内的密室,还是放在他人意想不到之处?”

“这……自然是后者,但是您言下之意,”梅月惊讶,“是说先皇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记得本王曾告诉过你,先皇真正死因么?”君泠崖见梅月点头,低声道,“先皇可能早便察觉到自己身体不适,只不过并未声张,不然你以为先皇为何在还年轻力壮之时,要将圣上代交给本王?”

梅月一阵唏嘘:“即便如此,先皇也不怕他人进入文渊阁,无意中翻到这本起居注,引起怀疑?”

君泠崖摇头道:“你明日不妨拿圣上的符令孤身前往文渊阁,试试秘书监是否会让你轻易地走到角落。”

梅月恍然大悟:“看来先皇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让圣上一人走到那里,允许她带走任何书册。若是能见到此书,查明事实,便是有缘,若是没有,那……”

“那不知也是一种福气。”君泠崖将话止于一声喟叹,“今日被你发现,也许也是种缘分。”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这深宫之内,究竟还隐藏了多少不能见光的真相,究竟先后生产前后发生何事,先皇又是被何人所害?究竟是谁,将罪恶的手伸向这对苦命鸳鸯,导致今日圣上先天缺陷?

还有,先皇先后之事,是否与害李灵月之人有密切关联?

心结方解开,复又缠成另一种花样,紧得无法挣脱。君泠崖竟然打心底希望,这两件事的主谋都是同一人,不然要解决这事情,便难如登天。

晚间的时候,于公公的消息更是火上浇油,在心结上狠狠地打上了一个死结:“启禀王爷,小的让人查过了名册,宫中并无此人。经查,得知方予已于先后故去当年,辞官归隐,但数年前,已于老家随州病故。”

“在随州病故?”君泠崖皱紧眉头,线索又断了,“去查查他老家何处,可有后人。尚有,打听下负责医治先后的御医是何人。”

“回王爷,小的知道,是赵环御医,不过这位赵御医也在先后故去当年辞官隐退了,去向似乎不明。”

“同一年辞官?”君泠崖剑眉一蹙,“去查他现在何处。”

“是。”于公公转身刚走没多久,又折了回来,“王爷,中侍来报,那只小猫崽已经训练熟了,可养了。”

“赏!”君泠崖一直蹙着的眉头缓慢舒展开来,语调里颇有几分高兴,“明日带它来见圣上。”

.

翌日。

“阿挠!”李千落高兴的尾音刚扬起个调,一只白色小猫就扑到了她的怀里,亲昵地喵喵叫,“哈哈哈,阿挠阿挠,别舔了,好痒好痒。”

看她一向苦着的脸,终于露出灿烂的笑容,君泠崖觉得辛苦都化成了甘泉,苦尽甘来。这只小白猫当然不是阿挠,只是为了能填补她心里空缺而另外找的小猫。

为了让这只小猫不露馅,特意让其出生后,日日都嗅到她的气息,识别她的气息,连饲养她的宫人还得模仿她的习性来与□□小猫。

这其中的麻烦程度,不是三言两语可以道尽。但君泠崖毕竟做出了承诺,若不将阿挠从天上捕回来塞进她怀里,只怕他连睡梦里都得听到扰人的哭诉。

“是你把阿挠带回来的么?”她开心地蹭了蹭阿挠软乎乎的毛发,蹦到君泠崖的面前问道。

“嗯,阿挠不听臣话,故臣耗费了不少时日方能让其下凡,还望圣上见谅。”君泠崖装模作样地道。

“阿挠回来就好,我原谅你了。”她揉了揉阿挠的脑袋,被它的舌头舔得咯咯发笑。

“谢主隆恩。”君泠崖把戏都演全了。

“咦?”突然一声疑惑,把君泠崖的心都提到了悬崖上,她抓着阿挠的小前腿,上下左右看了看,奇怪地道,“好像阿挠变瘦了,是不是在天上过得不好呀?”

君泠崖松了口气:“阿挠思念凡间过甚,定然会瘦。”

“那父皇一定也变瘦了。”她滴溜转的眼睛里突然盈上了泪光,霎时便红了眼,“呜……父皇一定吃不好,睡不好,一定瘦了。”

她的眼泪真是说来便来,一声招呼都不打,君泠崖揉了揉眉心,安慰道:“圣上,您父皇托臣向您传达一句话,他称您很听话,他甚是欣慰,您无需替他担心,只要您日后都认真读书,用心学习,他便开心了。”

“父皇真的这么说?”她的眼泪条登时缩了回去,眨巴着眼睛期待地看着君泠崖,“那我乖乖听话,学习了父皇是不是会下凡来看我?”

“这便看圣上学到什么地步了,若是学得好,兴许他会下凡,若是不学无术,臣便说不准了。”

“啊!”她被吓坏了,阿挠也跟着她发怵的身体发出不满的喵叫,“那我马上学,马上学!今日要学什么,我都会好好学的。”

“圣上有此用心,您父皇定高兴至极。”君泠崖目光斜向她怀里的阿挠,声音淡漠,“圣上是要抱着阿挠一块学习么?”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怀抱,睁圆了眼:“不、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君泠崖一拂袖,走在前头,“请圣上随臣来,但莫怪臣没提醒圣上,圣上若是学习之时,被阿挠分了心神,耽误了学习进程,那离见您父皇之日就更远了。”

“啊?”她愣住了,嘟嘟嘴巴看向怀里讨好地蹭她的阿挠,心里的天秤架了起来,是要斜向许久未见的父皇,还是斜向刚见不久的阿挠。权衡利弊之下,父皇那边的筹码越来越多,最终完胜阿挠。她不得已将阿挠放入梅月怀里,摸摸阿挠的毛发,“阿挠乖,一会儿我再陪你玩,你要乖,不要挠人,这是梅月,你要好好跟梅月相处哦。”

“喵。”阿挠歪着脑袋,不明白地看着她。

她笑嘻嘻地拍拍阿挠的脑袋,跑去追上君泠崖,又回头朝阿挠摇了摇手:“阿挠,等我回来看你,你要乖乖地听话。”

爽朗的笑容似乎感染了阿挠,它像是听懂了,仰首“喵”了一声,听话地腻到梅月怀里去了。

“难得圣上如此高兴。”

她眉飞色舞地道:“阿挠下凡回来,我和小泥人就有伴了。”

君泠崖挑着眉梢,凝望近在咫尺的笑容,他英俊的脸庞上也漾开丝丝笑意:“您高兴就好。”

九曲回廊径自从脚下逶迤而去,延伸向一处环境清幽的宫殿,“宏文馆”三字刚劲有力地刻在宫殿的牌匾上。

她甚少在这些不知有何用途的宫殿徘徊,好奇地睁着眼,指着牌匾上的字一个个字念:“宏、文、馆,这是什么地方?”

“宏文馆紧临宣政殿,此处是天子与内臣商量政事之处。圣上请进,臣为您引荐几位重臣。记得,”临进去前,君泠崖还特意交代一声,“您在外人面前,要摆出圣上的威严,要自称‘朕’。”

“噢,”她一拊掌,气力十足地喊了一声,“朕!”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三更于10:00发

☆、34|第三十四章宏文

可是这龙气刚肆意纵横了一瞬,就被君泠崖给她介绍的人,压得声势一弱,软趴趴地化成泥鳅了。

好、好多人,啊,是他们,我在朝上见过他们,他们都凶巴巴的,每次都会说好多好多话,跟别人吵架,吵得脸都红了。呜,坏豆腐让我见他们,是不是因为我不乖,让他们来骂我?

“参见圣上!”众人动作一致地弯腰,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一个大礼,气势雄浑,登时把她吓得缩到君泠崖身后,胆小地偷偷往外看。

君泠崖把她拎了出来:“圣上,不必怕他们,这几位俱是朝中骨鲠之臣,耿直不阿,忠心于大锦江山,亦是臣的心腹,日后臣不在时,您若有何不解的难题,可询问他们。”见她眼睛一亮,君泠崖又添了一句,“问题仅限于政事,其余诸如您父皇何时下凡的问题,不准问。”

呜,凶……她蜷起了小爪子,可怜巴巴地低头应了声:“噢。可是你为什么会不在?”

君泠崖一愣,斟酌了一会:“臣有时忙不过来。”其实,人算不如天算,他这半生张狂到了顶点,谁知老天会不会以他嚣张欺凌真龙天子为由,将他收了去?或是皇室子弟,掀起除逆贼的旗帜,将他拉向断头台……

她没有再问,傻乎乎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君泠崖摸透了她害怕的心思,知道一时半会让她接受也非易事,只能慢慢引导。他将昨日她概括的奏状拿出来,一字排开呈到她面前:“这都是昨日圣上看过的奏状,今日臣要与在座各位同僚商讨如何处理奏状所提的问题,请圣上跟着学习,臣会一步步教您。”

又、又要学啊,晕乎乎。

还未开始,她就已经两眼冒金星,等到讨论开始,她就开始头昏眼花,金星都在眼前飞了。

这些政事她是一个字都听不懂,偏偏还得将学习父皇做一伟大天子的使命贯彻到底,逼着自己哪怕是半个字也要往耳里听。

君泠崖见她听得难受,脸都胀成了紫色,便让众人放缓了速度,自己一面发表看法,一面用她所能听得懂的方式,耐心给她解释。

如果说他们的讨论像一篇晦涩难懂的文书,那君泠崖的话便如浅显易懂的白话文字,将每段难以理解的文字拆开,重新组合成简单的语句。

他还能于大文字中蕴含风趣的小故事,比如岷江大旱,他会从后羿射九日的故事入手,阐述大旱形成的原因及造成危害,再引起她对解决方法的好奇。

因而最后她听的不是政事,而是君泠崖由政事变化形成的小故事,接受起来也容易得多。

一件政事热火朝天的讨论结束,君泠崖让她歇了口气,端着碗香茶看话本,而他则继续与众臣打唇舌之战,讨论另一政事。

聒噪的讨论声化成一个个实质的文字砸到耳里,敲得她脑袋瓜子都疼,更别说安安静静地看话本,享受安逸。

她龙臀都像坐在钉上,坐立不安,心思地透过往房里灌风的窗缝,飘扬到阿挠那,阿挠没有她陪,有没有乖乖听话,有没有欺负梅月,有没有按时吃小鱼干……

等着他们也好无聊,她玩着自己的小手指头,看看昨天借来的那本话本,兴趣也提不起来,可是又没胆量去提出离开。

等到讨论结束,众臣告退,她才解放地从椅上蹦了起来,跑到君泠崖身边。刚想感恩颂德地请他开恩地放自己出去,却不经意间,看到他浓密的黑发里,藏着数根岁月斑驳了的白发。

父皇说,白头发是老的象征,难道坏豆腐变成老豆腐了?可是他才大自己几岁呢。

“坏豆腐,你怎么老了?”她天真地戳戳坏豆腐的胳膊,哎呀,好硬好硬,怎么那么硬。

她反手戳了戳自己的胳膊,软乎乎的,像棉花糖,跟他硬邦邦的不一样。

噢,她知道了,坏豆腐老了,所以身体坏掉了,变硬了。

“坏豆腐,你老了,你老了……”老了就会像皇祖母那样,满头白头发,还会一脸的皱纹。坏豆腐那么好看,如果变成那样,一定变得丑丑的,她不要坏豆腐变成那样。

君泠崖还沉在奏状里,乍一听到这不懂哪个穴口吹出的怪风,还莫名其妙,听她支支吾吾哭了半天,才明白这前后的逻辑关系。他抚了抚额头,好似跟她接触以来,这头疼的情况是愈演愈烈了。

朝政繁杂琐碎的事情太多,他年轻的肩头撑不起那如山般的重量,心力交瘁,白发自然也在不知不觉中,应景地钻入了发间。左右不过几根白发,又不是一匹白练,会夺他性命,真不明白她伤心什么。

“圣上,几根白发,无伤大雅。若无要事,请吧,臣不送。”低头,继续忙碌政事。君泠崖的心秤是偏向政事的,当他专注于忙碌的时候,他不会挪时间去儿女情长,更何况,这还只是单方面的相思。

可是,偏偏有人爱做打扰人的无良事。

“我有很重要的事。”她跑到君泠崖的背后,小指尖一竖,伸出觊觎很久的手,用力一拔,好棒,白头发被□□了,这样坏豆腐就会年轻了,保持原来很好看的样子。

君泠崖头戴银玉冠,如瀑的长发都被整齐地梳好,盘成发髻,以冠别好,她这不打招呼的拔发,彻底打乱了他长发的秩序,以致一根根长发竞相从冠中冒了出来。

偏偏她还上了瘾,对准他的头发眯着半边眼睛,找准了位置,继续伸出魔爪,将他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君泠崖很想忽略那以自己长发为乐的人,可惜她身上的茉香浮动,散出幽幽香气,淡淡怡然的清香,让人忍不住亲近。

沉在意识之海的一片痴心,抵抗不住香的蛊惑,浮出水面,随着神往的心思,飘离在九霄之外。

墨香顺着鼻尖萦绕的芳香散开,自然洒落空白的宣纸上,他笔下的不再是枯燥晦涩的书面文字,而是一幅美人画像。

他从来不敢画她的画像,怕自己拙劣的画技玷污了她的美貌,也怕自己入魔太深,无法自拔。

可是情至深处,岂是说回头就能回头的?

梅月抱着阿挠过来接李千落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幅从未见过的温馨美卷。

美人如画,抚着男子散乱的长发,一缕缕青丝穿过她的指尖,如瀑般垂落桌上。男子眉目含笑,提笔点墨,画中尽是缱绻情长。

梅月一瞬间失了眼眶,捂着唇,低声垂泪。

如果他们不在帝王家,如果她是正常的女儿家,这该是多少让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阿挠!”听到动静,李千落高兴地回头一看,立刻舍弃“旧爱”,投奔“新欢”去了,“阿挠阿挠,过来抱抱。”

“喵。”阿挠跳到她怀里,撒娇地蹭了蹭她的脸蛋,把她逗乐了。

“好痒好痒,阿挠好坏。”

梅月轻轻拭去眼角悬着的泪,过去给君泠崖请了安,持着满腹疑问问道:“王爷,为何要带圣上来此?”

“你忘了下个月廿三是什么日子么?”

梅月掐指一算,讶道:“是太老爷的忌日。那您要回云阳么?”

“祖父叮嘱过本王不得再踏入朝堂,可惜不得已,本王违背祖父遗愿再入朝堂,如今已是不肖子孙,还岂能连他忌日都不回去?”君泠崖双目如墨,浓重得像笼上一层化不开的哀色,“且方才于公公告知本王,赵御医的老家竟恰好也是随州,本王觉得此事有诡,恰好云阳与随州相近,本王顺带去走访瞧瞧。后续事宜本王已安排妥当,圣上便交给你了,待狩猎之日后,本王即刻出发。”

“王爷……奴担心您走后会出乱子。”

“本王离去之时,恰逢春节前后,若是整出什么幺蛾子,只怕人心向背,只是要辛苦你了。”

既然君泠崖已安排好,梅月也不再多说,黯然看向蹲在地上挠着阿挠小肚皮的人,叹息道:“为您,值得。只是圣上若是知道您离开,不知是何想法。”

“只怕她巴不得本王离开,没人管束。” 他声音带着些许低哑,一字一句,隐去了平素的清冷,只剩下道不尽的落寞。

冬日狂风不知止歇,簌簌而来,鼓吹起他散乱的长发,却拂不走他的寂寥与悲伤。

他卷起那幅美人画卷,郑重地交到梅月手里:“这幅画,请帮本王保存,若本王遭遇不幸,不能归来,请务必将其焚在本王坟头。”

.

“君泠崖带李千落到了宏文馆?”太皇太后哐啷一声掷下手里的白釉茶杯,眉梢暗藏几分怒意,“看来,这摄政王是与圣上一个鼻子通气的了。这摄政王表面上掌控朝政大权,但至今也没见他有谋朝篡位的意思,要说这摄政王是要反大锦江山,哀家还真不信了!”

“皇祖母息怒,为了这乱臣贼子您发什么火,小心伤了身体。”二皇子李孤松笑着拍了拍太皇太后的背,捋顺她的脾气,“皇祖母,即便君泠崖与皇妹站在一块,他又能做些什么?皇妹痴傻,君泠崖又非皇族血统,百姓暗中唾骂君泠崖的不在少数,只要我们在适当时机添上一把油,伙同大臣们浇上一把火,不怕这两人不滚下龙椅的位置。”

“就你嘴甜,”太皇太后的怒气被他的甜言蜜语哄灭了,指尖捻着手绢朝他点了点,“你啊,每次都能哄你皇祖母。只可惜唉,”她悲戚地按了按眼角,哀色笼上面颊,“过半月你便及冠了,你的王府也已修讫,届时你一离宫,便只剩哀家这一孤家寡人了。”

“皇祖母您放心,孙儿臣定会常常进宫见您。”李孤松信誓旦旦地道。

“唉,虽然哀家也想你能多陪陪皇祖母,但你及冠了,应当以事业为重,前些日子哀家为你引荐的几位良臣,你可与他们打好了关系?”

“皇祖母您便放心吧,这事儿孙儿臣自有分寸,孙儿臣也会好生照顾他们的。”

“那便好,记得,可别让君泠崖的探子,发现端倪。”

“孙儿臣办事您放心。”

太皇太后面上恢复了慈爱的笑容,轻柔地捧过李孤松的手,拍了拍:“你出外后可要注意身体,别染了风寒。”

“皇祖母,你怎么也唠叨起来了。”李孤松埋怨道。

太皇太后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提起娥眉道:“也?还有谁跟你唠叨过?”

“没……也就奶娘唠叨过几句,”李孤松目光闪烁,笑容也僵了几分,他岔开话题道,“是了,皇祖母,我们不如主动做些什么如何?李灵月既然大难不死,我们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帮她一把,将她求助的讯息传递给远在西北的沈卫,届时沈卫这莽夫知道亲外孙女出了事,指不准就会……”他意味深长地一笑,与一点就通的太皇太后对了个眼色,“到那时,朝廷不免一阵大乱,君泠崖自顾不暇,我等便有机可乘。”

“照你这么说,要如何助她一把?”

“皇祖母忘了,只要我们使人给她送饭,饭里夹张纸条暗示她便可。这样一来,她便欠了我们一个人情,日后沈卫也能为我们所用。”

“精!”太皇太后捻着锦帕一甩,笑得皱纹都少了几分,“就照你说的办。”

“孙儿臣谢过皇祖母。”

李孤松告退后,清冷的寝宫又没了人气。

太皇太后放松了身体靠在雕凤红木榻上,眼前不知为何浮现圣上那张纯真的笑脸,甜美的笑容下,是一双捧着九色丝线勾成的“寿”字的手。她第一次收到那么真心实意的寿礼,看似简单,却一针一线透出了心血。

其实那孩子其实挺乖巧的,只是可惜,错生帝王家,注定与她势不两立。

她心神一晃,目中聚起狠意:“去,照着二皇子说的办!尚有,警告那个人,哀家的眼还没瞎,少背着哀家接近孤松!”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更,这更开始到今天的最后一更,是给公子无忧小读者加的更,迟来的生日加更,请乃收下,么么哒~

下一更是15点

☆、35|第三十五章来使

当天傍晚,李灵月的晚膳如时送到。

又是缺肉少两的残羹冷炙,吃得她的胃都抗议地乱喊乱叫。

君泠崖说让她等,这都等了几日了,也没等出一条鱼来。

她真是撞了邪,才会相信君泠崖是真的会帮她。

“哼,狗东西,就一张嘴皮子会骗人,算什么本事!”她气愤地执起竹筷,将饭菜搅得一团乱,突然,发现饭菜里藏着一张纸条。

左右一顾,无人发现,以刨饭的动作遮挡,迅速拿起纸条拢在手心里一看,她略皱了皱眉,但仔细思忖了一会,挂了几日油瓶的嘴,突然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趁着无人发现,抓起桌上的牡丹纹毫,回了几个字,折叠起来塞到饭碗下,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姿态高雅地夹菜吃饭。她刚才怎么没发现,今日的饭菜竟然格外顺眼,口感也别有一番滋味,香气萦绕在唇齿中,纵是入喉也清气留香。

“想借机获取李灵月信任?”皱成团的纸条沾满油腥,连上面娟秀的字体都被油腥污得化开了,君泠崖两指夹着李灵月的那张回条,冷笑浮上嘴角。

太皇太后的算盘打得响亮,却万万想不到,他安排在太皇太后身边的探子,发现了送饭的秘密,暗中将纸条截下,换成了他准备好的纸条。被换的纸条是以圣上的口吻和字迹出具的,上头用很天真的话写明,欲救李灵月出去,但生怕坏豆腐发现,故仅以纸条传递消息,望能助她一臂之力。

李灵月一向小看圣上,见到纸条还真以为可利用圣上这傻子,就抱着一试的态度,回了一首诗,请求送达给沈卫。

这首诗,表面看似表达思念之情,但其实却于字句中暗含着求助的讯息。李灵月自幼受沈卫的熏陶,学了一手于字句中隐藏讯息的好技能,若是给普通人看,定能瞒天过海,可惜她遇上了从战场上杀回来的摄政王。

如果沈卫当真回来,李灵月就欠了圣上一大笔人情。

“看来本王是忽视太皇太后太久了,本王都忘了,她可是齐王的生母。”君泠崖将纸条交回给君礼,“想办法,将纸条原封不动地送到该送达的人手中。”

“是……属下即刻去办。”

君礼一颗赤胆忠心,完全投向君泠崖,他有命则领,有令则办,半句反对的话也不糊说,但他欲言又止的含糊声,还是出卖了他的疑惑。

君泠崖看出了他的心思,解释道:“沈卫在外头放浪已久,太皇太后已盯上他的兵权,本王要让他归来,交还兵权。”

君礼下去办了。

可惜从南方的京城赶到西北边疆,纵是快马加鞭,不停歇地抄捷径过去,也得要一个来月,此时再新鲜的消息也过了气。

因而沈卫得到李灵月求助的消息后,急得上蹿下跳,恨不得背上插上双翼,带着浩浩荡荡的大军闯进宫中,带着自己的宝贝外孙女远走高飞。

碰巧的是,驱逐敌寇的小战才刚落下帷幕。此前因敌寇仗着迂回曲折的地形之便,打游击战术,让沈卫抓耳挠腮都抓不到敌寇的小辫子,更甚者他们活跃的地盘又是大锦与西疆国争议多年的无国统御地,更将这麻烦事上升到两国利益相争的局面。

多年来,大锦与西疆国为了争议地,没少起冲突,但大锦一向以仁治国,奉行仁爱,鲜少发动战争,只要没有敌寇来袭,大锦便当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会主动出手沾染这块地。

但西疆国却走截然相反的路子,国人堪称马背上的民族,相当好战,常年奉行英雄主义,以蛮力著称,认为有能者应当以打天下为己任,为国捐躯为光荣,是以常常妄图染指这块地。但一小块土地如何能满足?欲.望不止,贪念不歇,西疆便将狂妄的手伸向与这块地毗邻的大锦。

于是,上至前朝,下至大锦当朝,百年来与西疆国爆发了或大或小的战役,伤亡无数。上一次战争爆发时,便在征和陆年,也即是当朝圣上五岁之时。其之所以爆发,也是历史遗留的问题,先皇的父皇锦文帝生性软弱,好舞文弄墨,不好朝政,若非当时人称“铁血”的太傅逼他理政,只怕这皇位就得拱手让人了。

当时的西疆国大抵以为锦文帝是个文弱书生,起了轻敌之心,开始蠢蠢欲动地骚扰大锦边境,谁知当时的太傅足智多谋,联合群臣上奏锦文帝,出了一御敌大策吓唬西疆国,让其缩进龟壳里足足数年不敢乱动。

谁知,锦文帝驾崩,锦睿帝也即是先皇即位后,却没福分拥有“铁血”太傅,手底下的良臣致仕的致仕,辞官的辞官,原本人才济济的朝堂都空了不少位置,而那时恰逢西北大旱,东南洪涝,多种天灾降临,西疆国瞄准时机,在天灾最严重的征和陆年挑起了战争。

那一年的战乱,导致居住在西北地带的人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先皇不忍百姓受苦,御驾亲征,凭靠雷厉风行的手段和高超的领导才能,将蛮子驱逐到争议地外,并迫使其定下合约,此生不得来犯。

可惜那西疆国国君吃了一大口败仗的气,没几年就一命呜呼了。其太子即位后,曾试图缓和关系,但因生性多疑,毫无主见,受朝臣意见左右,始终踏不出坚定的一步。

不过万幸,这些敌寇还不止骚扰了大锦,还嚣张地钻到西疆的地盘去。因而西疆国国君派出大量骑兵,以敌寇来犯,侵扰他国子民为由,与大锦联合,最终将敌寇剿灭。

方得知,那些敌寇是邻国一群不满天子而起.义的刁民,妄图在这块争议地建立新的国度,可惜他们的行为触犯了两国利益,导致全军覆没。

这一次合作驱逐敌寇,使得沈卫与西疆国国主结缘。

为此,从沈卫口中得到消息的张简,气定神闲地根据形势,制定了一条救下李灵月的计划:“要救出长公主不难,但得看将军的本事。将军您与国君的关系还算不错,而此前国君也有意与大锦交好,那您不妨往国君耳边吹个风,让其提出和亲,而您再顺水推舟地将长公主介绍给国君。只要国君开了口,提出想娶长公主为妻,那大锦为了缓和关系,定会同意,届时您非但能救出长公主,还能成为一代国君的岳父。”

“好主意!”沈卫眼底一亮,又暗淡了下去:“可西疆若主动提起要娶哪位公主,岂非太过霸道?届时我朝不满意,不愿和亲,岂非功败垂成?”

张简摇头道:“非也非也,数年前,大锦与西疆一战,死伤无数,如今正是修生养息之时,不宜劳民伤财,而去年先皇病故,朝堂上下风起云涌,若是此时因和亲之事,导致两国关系僵硬,将会让大锦陷入内忧外患的局面。圣上,不,摄政王若是聪明的,绝不会让这等情况出现。因而这和亲,只要一提,定成。”

沈卫心底鼓敲了几个来回,最终一锤定音,姑且一试。

张简将沈卫跃跃欲试的神情收入眼底,嘴角挑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若是沈卫真做了西疆国国君的岳父,那他人连同西疆国竖起谋.反大旗便容易得多了。

后来,也不知沈卫是开了哪门子的窍,甜言蜜语更不知灌了多少给西疆国国君,国君竟然真起了要娶李灵月为亲的念头。

一个月后,西疆国派和亲使到大锦,同时沈卫及其带领的大军也被召回京城。

浩浩荡荡的大军及来使,在人群的簇拥下进城之候,李千落正苦恼地坐着,揪着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脸不高兴:“我不喜欢他们。”说的便是西疆国。

“圣上为何不喜欢他们?”梅月抓住她乱挠的爪子,用纹金宫梳篦帮她捋顺长发,细心地解开每个小疙瘩。

“我小时候,他们来打我们,父皇说死了好多好多人,他要亲自上战场,赶走那些坏人。”她气呼呼地扬着小拳头,义愤填膺地道,“因此父皇带我到寺院里,求佛祖保佑他能赶走坏人,平平安安回来,啊我记起来了,当时我们捡到的那个小男孩,就是因为战争,才没有家的,流浪到这里,碰到了我们。”

梅月怔然,长远的记忆随着她的话音启开。那一年的冬季,雪霜漫天,百姓无食,鲜血满地,无家可归的人们如若枯骨,在雪地里红着双手,挖掘食物。她有幸逃脱了那个人间炼狱,却在即将到达京城时,被当地的山贼斩断了最后的食物来源。她带着圣上口中的小男孩,拖着两条腿在地上逶迤,最后来到了皇兴寺附近……

“圣上,来使已经进城,即将进宫,请您尽快。”

突如其来蹦出的男音,搅乱了两人的回忆。

她回头看到坏豆腐,甩下梅月跑过去揪着他衣袖道:“坏豆腐坏豆腐,不让他们来好不好,他们都是大坏人!”

君泠崖微抬眼眸看向梅月,见她眉目含苦摇了摇头,便大抵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低头道:“圣上认为,对付一群坏人,是将其全部赶走来得畅快,还是让他们俯首称臣来得舒坦?”

“啊?”她傻乎乎地摸摸脑袋,“这两个有什么区别么?”

“前者只是将其赶走,但难保他们会卷土重来,而后者则是屈服于我朝的淫威之下,不敢狂妄。”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将两者支心秤上量了一遍,道出结论:“那应该要他们向我们低头。”

“不错,”君泠崖点头道,“因而,您身为一国之君便得拿出应有的气势,吓唬来人,振奋我朝子民之心,”他云淡风气地将一张纸条递到她面前,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迹将她接见来使的任务,再次定格在“背诵”之上,“请圣上尽快背好,切勿出错,您今日代表的可是大锦所有子民,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影响我朝颜面,您父皇定痛心疾首,无颜下凡。”

她抓着着小纸条,像含化了一口黄莲,苦得说不出话来。其实君泠崖给她背诵的时间越来越短,赶鸭子上架地逼着她要在短时间内背全,这种烧坏大脑的脑力活,别说是她了,就是正常人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但君泠崖却发现她有一独特之处,她领会的本领极强,只要抽着狠鞭用力逼一逼,她定能找到学习的诀窍,以强人难以企及的速度学会一样事物,并融会贯通。

她就像是一道尘封多年的门,被“痴傻”的尘埃蒙蔽,常年处于封闭状态,直到君泠崖这把密钥到来,才拔开尘埃,启开这扇不为人知的门。

君泠崖为了减轻她的负担,教她如何快速地背完,并能气势不减地震慑来使。

她懵懵懂懂地听着,拿出纸笔一面用心聆听,一面勾勾画画,总算是赶在来使进宫前,一字不漏地背熟了,还能装模作样地眼神一竖,演绎出几分气势纵横的君王样。

换上赤红朝服,别十二龙簪,御临太极门,会见来使。

足下是伏了一地的朝臣,眼前是将背脊弯得一丝不苟的来使,那一声声气冲云霄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以不可估量的力量冲击她双耳,以不容阻挡的势头告诉她,此刻她是大锦的女帝,代表的是万千子民。

“众卿平身。”

那一刻,她背后的烈阳,金光万丈。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更~

下一更,也即是最后一更,20:00

☆、36|第三十六章妃病

她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

哪怕是朔、望大朝会,倾听京城大小百官叽喳不停的声音,还是繁琐复杂的祭祀大典,朝天神三跪九叩,也没像今日这般令人心力交瘁。

大典之上,来使长篇大论,在众人面前,直述来意,坦言两国为灭敌寇而结识沈卫,国君意外得见长公主之颜,坠入相思,故望两国交好,望圣上圆其心愿,望以和亲为两国友好邦交画上完美的止戈符。

百官无不震惊。

长公主作为毒杀圣上未遂的主谋,已是瓮中里的鳖,虽然圣上以证据还不全为由,未盖棺定论,但她活罪是逃不了的。而今西疆国却以抛出橄榄枝的形式,向长公主伸出手,那圣上该如何做?是要铁面无私地折断橄榄枝,还是顺理成章地让这双手抱得美人归?

凝重的空气化不开百官焦急的心,她迎着百官睁圆的双眼,热汗淋漓地板着张脸,绷出严肃的线条,照本宣科,将君泠崖给她安排好的谱一一道尽。她称长公主是戴罪之身,又称两国和亲的趋势势不可挡,那般连篇累牍那般义正言辞,只有轻飘飘的一句“柔成长公主乃戴罪之身,但若有幸为两国邦交而牺牲小我利益,朕便免其罪,但若长公主远嫁后,有违律法,则依律论处”提及百官最关心的焦点。

百官瞠目结舌,将眼睛揉了又揉,看龙椅上那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不肯相信这还是那个傻里傻气的痴儿——还是那张貌美的脸,只是面上添了威严的神情,嘴里添了伶俐的口齿,完全便是先皇附体,再世而来。

一众目瞪口呆的百官里,只有君泠崖看着她额上争相冒出的热汗,脸上透出一丝紧张。今日大典,来使与朝臣的黑脑勺一列列数过去,都有不下百个,更遑论宫外还有千万被她掌握着命运的子民,这样的压力对她而言确实太重了,每一项都是对她演技和忍耐力的重大挑战。

但先皇既然将她架到了龙椅上,便注定她身不由己。

经由这一事,沈卫更笃定圣上是装疯卖傻,一待敲定了和亲事宜后,他赶忙回府,将今日大典上的发现告知张简。后来两人不知私底下商议了什么,只见当夜的宫宴上,沈卫愁眉不展,不住地往圣上的龙颜上看,像是要硬生生从中看出一条龙纹来。

其实张简打的什么主意,君泠崖早从探子口中知道了一二。想与国君攀关系,想救出李灵月,这算盘是打得好,可惜他们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他的火眼金睛盯着。

他正愁没地方塞李灵月这个时刻惦记圣上性命的小人,正好当做个礼物送给表面温和无害,实际上残暴不仁的西疆国国君,届时李灵月出了什么岔子,影响到两国关系,他就可拿此事做些文章了。

次日晚上,他以圣上的名义邀沈卫进宫,以一杯酒释了沈卫的兵权,理由还很理所当然,让人找不到一点儿不妥:“沈老将军年事已高,当回京坐享清福,将机会让给年轻人。”一句话,将沈卫逍遥前半生的权力剥夺,只剩一个空壳子。

后日,册封沈卫为定国公,食邑三千户,从一品。沈卫与张简都出乎意料,本以为驱逐敌寇,还促成了两国之间的好事,沈卫立下大功,应当得到重用,谁知结局却截然相反。用沈卫的话说,就是明为升官,实为贬谪,定国公这虚衔不过是个只拿俸禄、不事生产,还连封地都不能出的酒囊饭袋,哪比得上战场快意杀敌,以敌人头颅定功绩来得逍遥?好不容易重返沙场,快意恩仇,又被打入深渊,连原本仅有的兵权都双手奉上,归还天子,这种苦,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惜他做了齐王的棋子,而张简背后牵涉太深,君泠崖需要留张简一条命,一步一步地铲除势力,因而他只能受委屈了。

和亲敲定后,大小事宜就紧锣密鼓地筹办中。

李千落摸了摸怀里的阿挠,歪头歪脑地看着张罗嫁妆的宫人们,她看到那些人从早到晚,提着一箱又一箱“自己”赏赐的东西出入皇姐的寝宫,不大的寝宫都被撑得满满当当,金光闪亮的首饰与瓷器一溜眼看过去,琳琅满目,都说不出名字来,眼都给看花了。她好奇地问梅月:“好多好多东西,这都是什么呀?”

梅月含笑告诉她:“这都是嫁妆,两人成亲,男子要出彩礼,女子要出嫁妆。”

“那我以后嫁人了,是不是也要出嫁妆呀?”她很快领悟道。

“是极。”

“啊,要送好多好多东西哦,我可以不送么?”她眨眨眼睛,天真地问。

“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若是不送,会很失礼。”梅月解释道。

她惊呼道:“啊,这么麻烦,那我不嫁行不行?”

“这……”梅月的脑子运转速度都快比不上她了,哭笑不得地道,“男婚女嫁,是天经地义之事,您已过及笄的年纪,其实是当嫁了,只是近来齐王叛党的余波还未歇,被暂时搁下罢了。是了圣上,”她转移话题道,“您近来可有欢喜之人,若是有钟意的,不妨跟奴说说?”

“欢喜的人……”她一手点上唇间,苦恼地皱着眉头想了想,北斯是坏人,我不喜欢他。那还有谁……

“圣上,您可有想相伴一生的人?”梅月的眼里浮动流光,泛开的光芒里流动着不可捉摸的期盼,“见不到他时,会心伤,见到他时,会开心,想每时每刻都跟他在一块?”

想跟他在一块啊。

掰着手指数了半天,似乎来来去去在她身周转的,除了一个君泠崖,就是一个坏豆腐,他就像个跟屁虫,走哪儿都能撞到他的脸。坏豆腐总是欺负她,让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但是他能帮她按揉小肚子,还会帮她买漂亮的鞋子,给她糖吃,如果不跟坏豆腐在一起,她就没人帮她按揉小肚子了。

那还是跟坏豆腐在一起吧。

“梅月梅月,我想到我喜欢谁了,我喜欢坏……”

“圣上,小的有事禀报!”突然响起的尖细嗓音,打断了她未尽的话。

她打着疑问回头一看,啊,是姨娘身边亲近的内侍:“怎么啦?”内侍行色匆匆,眉眼里写满了慌张,看来是出了什么事。

“启禀圣上,太妃娘娘身体不适,突然晕阙,梦呓时一直叫唤圣上的名字,称想见圣上,小的斗胆,恳请圣上前去探望娘娘。”

“姨娘晕倒啦!”她大吃一惊,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怀里的阿挠疼得喵叫一声,气呼呼地跳了下地,“啊呀,阿挠对不住。快快快,带我去看看姨娘。”

火急火燎地赶到清烟殿,刚踏入殿门,就是一阵刺鼻的香气熏来,将新鲜的空气都“赶尽杀绝”,就剩下让人头晕脑胀的怪味。

“参见圣上!”正在打开雕花窗,疏散气味的宫人闻声,齐声福了一礼。

她免了大家的礼,加快脚步到里殿去。

此时太医刚给太妃诊完脉,听闻圣上御临,抖抖袖站起,恭敬地行了一礼:“参见圣上。”

“姨娘怎么样啦?”她眉目里俱是担忧,只见太妃脸上如擦了劣质的胭脂,白得几乎能看到精细的血管,虚弱得连眉间赤红的画钿都暗淡了颜色。

太医禀报道:“回圣上,太妃娘娘的病状已有一、两月,是由风寒引起的,但因室内不通气,太妃又常闻自身受不住的檀香,以致病情加重,才导致今日的晕阙。”

“那……那怎么办?太医,你快救救姨娘。”她脸上表情快哭了,最亲的姨娘变成这副鬼样子,她心肝都疼了。

太医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叹息地摇了摇头:“圣上不必惊慌,太妃娘娘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太妃一直瞒而不说,延误了治根的最好时机。若要身体恢复,得先开窗通气,远离这些檀香味,再辅以药物好生休养。”

“那你快开药给姨娘喝,要让她快快好起来。”她激动地将太医推到桌边,连笔都硬往他手里塞,“快开药快开药。”

太妃从昏迷中醒来,灰蒙蒙的双眼在周遭转了一圈,许久才凝注在她的身上,目光里的死水动了一动,怔道:“千落,你怎么来了?”

她跑到床边,焦急地道:“姨娘你不记得啦,你在梦里一直喊我的名字。”

“是么……”太妃柔若无骨的手贴在脸上,轻轻盖在眼上,遮住瞳里的彷徨,“大抵是夜长梦多吧。”

“姨娘姨娘,你为什么生病了都不告诉我,呜……”

“姨娘怕你担心,”太妃慢慢地朝她伸出手,晃动了半晌,才凝注视线抓住她的手,冰寒从手心里顺到她的掌心,太妃微露一笑,“好暖,千落,姨娘好冷,帮姨娘暖手可好?”

“好,给姨娘暖暖手,热乎乎的,”她笨拙地搓着太妃的手,往手心里呵气,“姨娘,手暖不暖?”

“暖,好舒服。”太妃勉力扯动嘴角,笑了一笑。

“姨娘,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生病,是不是因为我不乖,惹姨娘生气了,呜……”她两眼盈满了泪水,泫然欲泣。

太妃吃力地揉去她眼角的泪痕,苦笑道:“也怪姨娘太不小心,那日前往皇兴寺祈福后,大抵是受了凉,染了风寒,后来见到落毒之事,姨娘心惊肉跳,生怕千落你再出什么事,就在寝宫里摆了个佛龛,日夜拿香供奉着,祈求佛祖保佑您平安,但是姨娘可能吃不消着檀香味,加之冬日窗户关得严实,不透气,闻多了身体便受不住了。千落,你无需担心,姨娘没事,只是太久没见你,怪想念你的。”

“啊!”姨娘染病已有一、两个月,竟然直到现在才摊开心扉说生了病,这让她心理如何好受?也怪她这段时日天天被坏豆腐赶上架,忙里忙外的,一得闲就巴不得与龙床化为一体,睡上十天八夜,这么一来,还着实是冷落了姨娘。“姨娘对不住,我不知道你生病,以后我会多多陪你的。”

太妃秋水剪瞳里俱是暗淡的光芒,病态的脸色变得更差了,她沉吟了好一会,提出一个要求:“千落有此心,姨娘甚是高兴。只是姨娘有一事想求,还请千落您应允。”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更啦,大家开心(╯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