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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假如明天来临》》 · [美]西德里·谢尔顿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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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明天来临》

作者:[美]西德里·谢尔顿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第一部

1  新奥尔良

二月二十日,星期四,晚上十一点她精神恍惚地、缓慢地脱着衣服,脱光之后,挑选了一件鲜红的长睡衣穿在身上,以便流血时不露出血迹。多丽丝。惠特尼最后环顾了一下这间在过去三十多年里逐渐亲切而可爱起来的房子,仍然是那样整洁。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小心翼翼地把手枪拿了出来。手枪黑得发亮,冷冰冰的,令人不寒而栗。她把它放在电话旁边,开始拨动在费城的女儿的电话号码。她听到了那遥远的电话铃的回声。接着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哈罗!”

“特蕾西……亲爱的,我就是想听到你的声音。”

“真没想到是您,我太高兴了,妈妈。”

“但愿我不是把你吵醒的。”

“不是,我在看书呢,正准备去睡。查尔斯和我本想出去吃晚饭,但天气太糟糕了。这儿的雪下得可真大啦。您那儿怎么样?”

天哪,我们竟然谈起天气来了,多丽丝。惠特里想,我有那么多的话要跟她说,可又不能说。

“妈妈,您那儿的天气到底怎么样呀?”

多丽丝。惠特里望了望窗外。“正在下雨。”说完她想,这太富有戏剧性了,就象演电影一样。

“什么声音?”特蕾西问。

外面雷声阵阵。多丽丝由于陷入极度的沉思之中,竟然没有听到雷声。新奥尔良地区正在下暴雨。气象太已经预报过:“新奥尔良地区有雨。华氏六十六度。夜晚将转为雷阵雨。别忘了带伞。”可她已不再需要伞了。

“是雷声,特蕾西。”她极力使自己的声调显得很轻松,“告诉我,你在费城过得怎么样?”

“我就象神话了的公主一样,妈妈。”特蕾西说,“我从来不相信有人会象我这样幸福。明天晚上我将和查尔斯的父母见面。”接着,她象宣告什么似的压低了嗓门,“是栗树山的斯坦厄普夫妇,”她叹了一口气,“他们很古板。我正害怕得发抖呢。”

“别担心,他们会喜欢你的,亲爱的。”

“查尔斯也说没关系。他爱我,我也爱他。我真想让您马上见到他。他可帅了。”

“这我相信。”可她永远不会见到查尔斯了,永远也抱不上孙儿了。不,别想这些了。“孩子,他知道能得到你将有多幸福吗?”

“我也是一直这么跟他说的。”特蕾西笑了,“关于我的事就说到这儿吧。告诉我,您那儿的情况怎么样?您好吗?”

拉什大夫曾说过这样的话:“多丽丝,您的身体好极了。您可以活到一百岁。”命运可真会捉弄人!“我很好。”多丽丝答到。

“有男朋友了吗?”特蕾西开玩笑地说。

自从特蕾西的父亲在五年前去世以后,尽管特蕾西一再怂恿,多丽丝。惠特里从没有考虑过和别的男人外出。

“还没有。”她改变了话题,“你的工作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结婚以后,我要是继续工作,查尔斯也不会不高兴。”

“这太好了,宝贝。他真是个明白人。”

“是这样的。您还是亲眼见见他吧。”

这时,天空响起了一声炸雷,就象后台的提示:时间到了。除了道别外,更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再见了,我亲爱的。”她竭力使她的声音保持平静。

“结婚时再见,妈妈。我和查尔斯一订好日期,就打电话给您。”

“好的。”毕竟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特蕾西,我爱你,非常非常爱你。”说完,多丽丝。惠特里轻轻地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

她拿起手枪。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了。要快,她把手枪对准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2  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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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五,上午八时特蕾西。惠特里从她那栋公寓的石砌门厅里走了出来。这时,灰白色的雨夹雪正不偏不倚地向着每一辆行驶在商业街上的豪华轿车和那些集聚在费城以北贫民区的木板钉成的破烂小屋飘洒而去。这场雨夹雪把轿车冲刷得干干净净,浸湿了高高地堆积在一排无人照看的住宅前的垃圾。特蕾西。惠特里行进在上班的路上。她步履轻快地往东沿着栗树街朝银行走去,只有这样,她才能使自己不致放声歌唱。她身穿一件米黄色的雨衣,脚登雨靴,一顶黄色的雨帽仅能盖住她那一头发亮的栗色香发。她芳龄二十五岁,英气勃勃,聪颖异常。嘴唇丰满迷人,两眼顾盼流波,眼珠的颜色时而从青苔绿变为宝石绿。她的身段苗条秀丽,肤色随着情绪的变化——愤怒、厌烦或激动,会从晶莹雪白变为深玫瑰色。她母亲有一次曾对她说:“说真的,孩子,我有时都认不出你了。你真是说变就变。”

现在,当特蕾西在街上行走的时侯,人们纷纷扭过头去朝她微笑,羡慕她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神情。她也向他们报之以微笑。

特蕾西。惠特里想:一个人能这样幸福真是太难得了。我将嫁给一个我所钟爱的男人,我将给他生个小宝贝。一个人还能要求什么更多的呢?

特蕾西走近银行时,看了一下表:八点二十分。费城忠诚信托银行的大门在八点三十分以前是决不会向雇员们开放的。但是,主管银行国际部的副行长克拉伦斯。德斯蒙德已经关闭了门外的警报器,打开了一扇门。特蕾西欣赏地观看着这个每天早晨都要屡行的程序。德斯蒙德走进银行,随手锁上了门,而特蕾西仍在雨中伫侯着。

全世界的银行都各自有一套神秘的安全措施,费城忠诚信托银行也不例外。费城银行的这套措施是从不改变的,只是每星期需要更改一次安全信号。这个星期的信号是将一扇窗户的软百叶帘拉起一半,这是告诉在外面等侯的雇员们,检查银行里有无企图将雇员扣作人质的隐藏者的工作正在进行之中。由克拉伦斯。德斯蒙德对洗室、贮藏室、地下室和保管库进行周密的检查。只有当他确信整座银行里别无他人时,作为安全信号的百叶帘才会全部拉起。

老记帐员总是雇员中第一个被允许进入银行的人。他守候在紧急警报器旁边,直到其他雇员全部进入并锁上大门为止。

八点三十分整,特蕾西。惠特里和她的同事们鱼贯进入银行那华丽的大厅。她脱掉雨衣、雨靴,摘下雨帽,感兴趣地听着其他人对天气发出的抱怨。

“该死的风把我的伞都刮跑了,”一个人抱怨到,“我淋了个透湿。”

“我看见两只鸭子在商业街上浮水。”出纳组长开玩笑说。

“气象预报说下星期还是这种天气。我真想迁到佛罗里达去。”

特蕾西一边笑着一边开始了工作。她在转帐部门工作。直到不久以前,转帐工作仍是把钱从一个银行转到另一个银行,从一个国家转到另一个国家,程序缓慢而费力,需要根据国内外各个邮局的情况填写一些颇为复杂的表格。随着计算机的出现,情况发生了激动人心的变化,巨额款项转眼之间即可转换完毕。特蕾西的工作是通过计算机把前一夜的转帐金额提出来,并通过计算机把它们转到别的银行。所有这些交易都是通过密码进行的,这些密码定期更换,以防别人非法冒用。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电子货币经过特蕾西的手。这是一项迷人的工作,是维持全球贸易活动的生命线。直到查尔斯。斯坦厄普闯入特蕾西的生活以前,银行工作对她来说一直是世界上最令人兴奋的事情。费城忠诚信托银行拥有极为广大的国际区域,因此吃午饭时,特蕾西和她的同事们总要议论一下当天上午的活动。这是一场激动人心的谈话。

记帐组长德博拉声称:“我们刚刚封闭了一家被犯罪集团操纵的辛迪加向土耳其提供的一百万美元的贷款……”

银行副行长的秘书梅。特伦顿语调神秘地说:“今天上午召开的董事会上决定向秘鲁提供一笔新的款项,预付金额就超过五百万美元……”

银行快嘴乔恩。克赖顿补充道:“听说我们还打算向墨西哥人提供五千万美元的救济款。要我说,这些墨西哥人就是一美分也不该给他们……”

“真有意思,”特蕾西沉思着说,“这些指责美国过于注重金钱的国家总是第一个向我们乞求贷款。”

这曾是特蕾西和查尔斯初次见面是争论的话题。

※  ※  ※

特蕾西是在一次经济座谈会上和查尔斯。斯坦厄普相识的。查尔斯是这次座谈会上的应邀发言人。他正在经营他曾祖父创办的投资公司,他的伙伴和特蕾西工作的银行有许多生意上的往来。在查尔斯讲演以后,特蕾西立刻接着发言。她不同意查尔斯对于第三世界国家偿还能力——他们从世界各大银行和西方政府那里借来的款项多得令人咋舌——所做的分析。查尔斯最初感到有点好笑,接着却被面前这位漂亮姑娘充满激情的发言吸引住了。在那座古老的装钉工人饭厅就餐时,他们还在没完没了地讨论。

特蕾西从一开始就对查尔斯有所动心,即使她知道查尔斯被认为是费城姑娘们所追求的头号目标。查尔斯三十五岁,是费城一个名门望族的富裕而又颇有成就的继承人。他身高五尺十寸,黄中带红的头发已开始有些稀疏,长着一双棕色的眼睛,态度认真,并有点学究气。特蕾西想,他一定是个令人厌烦的富家子弟。

查尔斯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从桌子那边探过身子说:“我父亲一直认为医院给他的孩子掉了包。”

“什么?”

“我是个不孝子。我认为金钱并不是人生的最终目标。但请您千万不要把这些话告诉我父亲。”

他坦率得令人着迷,特蕾西不禁对他产生了好感。她想:“不知跟他这样的人——一个大户子弟结婚将会怎样?”

特蕾西的父亲花了大半生才建立了一个小厂子,但这眼说出来恐怕还不够斯坦厄普家耻笑的呢。

特蕾西想,斯坦厄普一家是油,惠特里一家是水,油和水是永远也结合不到一起的。而我却象白痴似的猜想这位男子会不会请我出去吃饭,以及我是否应该嫁给他。我们也许永远也不会再见面了。

就在这时,查尔斯说:“您明天能抽空和我一起出去吃晚饭吗?”

※  ※  ※

费城真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吃喝玩乐的乐园。一到星期六晚上,特蕾西和查尔斯就去看芭蕾舞或里卡多。缪蒂指挥的费城管弦乐队的节目。其余的时间他们去逛新开辟的商业区和在协会山的那些各具特色的商店。他们既在吉诺街人行道上的桌子旁吃干酪牛排,也在费城最高级的饭店之一——皇家饭店吃晚饭。他们在主楼广场购物,并在费城美术展览馆前和罗丁博物馆漫步。

特蕾西在一位思想家的雕像前停住脚。她望着查尔斯笑了:“这是你!”

查尔斯不喜欢锻炼身体,但特蕾西却非常喜欢。星期天的早晨,特蕾西总是沿着西河路或斯库基尔河畔散步。她还参加了每星期六下午举办的太极拳训练班。经过一个小时的训练之后,她精疲力竭而又心情舒畅地来到查尔斯的公寓和他约会。查尔斯是一个擅长烹饪的美食家,他喜欢做一些别具特色的佳肴,如摩洛哥的比斯提拉和中国北方的狗不理包子等,供自己和特蕾西享用。

查尔斯是特蕾西所知道的最认真和古板的人。有一次吃晚饭,特蕾西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十五分钟,结果查尔斯整整一晚上都不理她。此后,特蕾西向他发誓下不为例。

特蕾西虽然没有多少性生活的经历,但她觉得查尔斯的做爱方式和他的生活方式一样:过于谨慎和正经。有一次,特蕾西大胆地在床上做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动作,谁知查尔斯见状大惊失色,弄得特蕾西暗自思自己是否有点狂热。

特蕾西没有料到自己会怀孕,因此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查尔斯从未提到过结婚的事情,而她又不想让他因为孩子的缘故觉得非和她结婚不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做人工流产。在这两者之间,任何一种选择对她来说都是痛苦的。没有孩子父亲的帮助,她能养活这个孩子吗?这样做对孩子公平吗?

一天晚饭后,她决定向查尔斯吐露这个消息。她在自己的公寓为他做了一砂锅什锦,由于紧张竟把菜烧糊了。当她把这锅烧糊了的什锦端到他跟前时,却忘了自己精心排练好的一番话,而贸然说出:“太抱歉了,查尔斯,我——我怀孕了。”

一阵长时间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正当特蕾西准备打破沉默时,查尔斯说:“当然,我们会结婚的。”

特蕾西感到心里一阵轻松:“我不想让你认为我——你知道,你不一定非得和我结婚不可。”

他举起一只手,不让她忘下说。“我要和你结婚,特蕾西。你会成为一位好妻子的。”他不慌不忙地补充说,“当然,我的父母会感到有点意外。”接着,他微笑着吻了她一下。

“为什么他们会感到意外呢?”特蕾西轻轻地问。

查尔斯叹了一口气:“亲爱的,你现在恐怕还不知道你的处境。斯坦厄普家的人结婚总是要——注意,我在引用他们的话——要‘门当户对’、非费城的世家不可。”

“并且他们已经为你选好了对象。”特蕾西猜测说。

查尔斯把她搂在怀里:“那也毫无妨碍,重要的是我看中了谁。下星期五,我们到我父母那里去吃晚饭。那时你就会见到他们了。”

※  ※  ※

差五分钟九点的时侯,特蕾西感到银行里的声响有所变化。雇员们讲话和行动的节奏都加快了。银行大门五分钟以后将要打开,一切必须准备就绪。特蕾西通过正面的玻璃窗看见一队顾客正站在冰冷的雨水中等候。

特蕾西看着银行警卫把一些崭新的空白存款单和提款单分别摆在六张桌子上的铁盘子里,这些桌子排列在银行大厅的正中。长期存户都发有一张底部印着个人磁性密码的存款单。存款时,计算机能够根据密码自动将存款记入适当的帐户。但是顾客们来的时候往往忘记带自己的存款单,因此需要填写空白存款单。

银行警卫抬头望望墙上的大钟:时针正好指向九点。他走过去彬彬有礼地将大门打开。

银行开始营业了。

※  ※  ※

特蕾西接连几个小时在计算机旁边忙碌着,什么也顾不上想。每一份电汇都得反复校对,以便确保密码不出差错。每项提欵,她都得把帐号、金额和汇款银行的名称输进计算机内。每家银行都有自己的密码代号,这些密码均被列在一个绝密的密码簿上。这个密码簿囊括了全世界各大银行的密码。

一上午转眼之间就过去了。特蕾西打算利用午餐时间去做头发,并且已经和拉里。斯特拉。博特约好了。他要价很高,但这是值得的,因为特蕾西想让查尔斯的父母看到她最漂亮时的样子。我一定要让他们喜欢我。无论他们为查尔斯找的对象是谁,我都不在乎,特蕾西想,没有一个人能象我这样使查尔斯幸福。

中午一点钟,特蕾西正在穿雨衣时,克拉伦斯。德斯蒙德把她叫进他的办公室。德斯蒙德是典型的高级行政人员。如果银行在电视上做广告的话,他是再合适不过的发言人了。他在穿戴上比较保守,显得稳重、老成而有威严,给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

“请坐,特蕾西。”他说。他素以熟知每个雇员的名字而自豪。“天气糟透了,是吗?”

“是的。”

“啊,不过人们还得跟银行打交道。”德斯蒙德的开场白讲完了。他把身子从写字台那边朝前倾了一下,“听说您和查尔斯。斯坦厄普订婚了。”

特蕾西吃了一惊:“我们还没有宣布呢。您怎么知道的?”

德斯蒙德笑了:“任何有关斯坦厄普一家人的事情都是新闻。我真为您感到高兴。我想您一定会回到这里和我们一起工作的。当然,我指的是蜜月以后。我们不希望失去您,您是我们最得力的雇员之一。”

“查尔斯和我谈起过这件事,我们一致认为,如果我继续工作,我会更加快乐。”

德斯蒙德满意地笑了。斯坦厄普父子公司是金融界最重要的投资公司之一,如果能得到他们的投资,那可真要走红运了。他把身子靠回到椅子上:“特蕾西,等您度完蜜月回来时,您的职位将会提升,薪水也会随之增加。”

“噢,谢谢!太好了。”她以为这是她努力工作的结果,一股自豪感不禁油然而生,她恨不得马上告诉查尔斯。

※  ※  ※

查尔斯。斯坦厄普。西里尔一家人住在里顿宫广场一座引人注目的古宅里。这所房子是费城的显著标志之一,特蕾西过去经常路过这里。现在,她想,它将要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她感到很紧张。她那秀雅的发式由于雨水而大为减色。她一连更换了四次服装,还是拿不定主意,她应该穿得朴素一点呢,还是应该穿得讲究一点?她曾经用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一笔钱在沃纳梅克服装店买了一套非常华贵的衣服。她想,如果穿上这套衣服,他们会觉得我寒酸,配不上他们的儿子。唉,随它去吧,反正他们总是要品头论足的。她最后选了一条普通的灰色羊毛裙和一件白色丝绸衬衫穿上,脖子上还戴了一条母亲在圣诞节时送她的细细的金项链。

※  ※  ※

一个身穿制服的男管家打开了古宅的大门。“您好,惠特里小姐。”特蕾西想,连男管家都知道我的名字,这是吉兆吗?“我能帮您拿外衣吗?”她弄湿了斯坦厄普家华贵的波斯地毯。

男管家领着她穿过比银行还要大一倍的大理石门厅。特蕾西惊慌地意识到,天哪,我穿错衣服了!我应该穿那套沃纳梅克服装店买来的衣服。她走进书房后,面对面地站在查尔斯父母的跟前。

查尔斯。斯坦厄普。西里尔六十五岁,面容严峻。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很有成就的人,那形象简直就是他儿子三十年以后的模样。他长着一双褐色的眼睛,和查尔斯的一模一样,下巴坚挺,两鬓斑白。特蕾西立刻就爱上他了。对于他们的孩子,这将是一位再好不过的爷爷。

查尔斯的母亲有着一副令人难忘的仪表。她虽然又矮又胖,但显得非常富有华贵。她看上去就令人觉得可靠,特蕾西想,将来一定是个好奶奶。

斯坦厄普夫妇拉着特蕾西的手说:“亲爱的,欢迎你到我们家来。我们要求查尔斯给我们几分钟时间和你单独在一起,你不会介意吧?”

“她当然不会介意,”查尔斯的父亲说,“请坐……你叫特蕾西,是吗?”

“是的,先生。”

斯坦厄普夫妇坐在长沙发上,面对着她。特蕾西想,我怎么有一种将要受审的感觉?这时,她耳边响起了母亲的声音:“宝贝,上帝是决不会为难你的。不过要适时地采取每一个步骤。”

特蕾西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是微笑,然而却是完全错误的,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她感到连裤袜抽丝的部位也正在朝膝盖方向扩展。她竭力用手捂住。

“听说,”斯坦厄普先生的声音很洪亮,“你和查尔斯打算结婚?”

“打算”这个词使特蕾西心里一震。查尔斯显然已经把他俩准备结婚的事告诉他们了。

“是的。”特蕾西说。

“你和查尔斯认识的时间很短,是这样吗?”斯坦厄普夫人问。

特蕾西想,果然不出所料,审问开始了。

“但已足以知道我们在彼此相爱,斯坦厄普夫人。”她回敬道。

“相爱?”斯坦厄普先生咕哝了一句。

斯坦厄普夫人说:“老实讲,惠特里小姐,关于查尔斯的传闻使他父亲和我感到震惊。”她强忍着笑了一下,“查尔斯自然已经跟你提起过夏洛特了?”她观察着特蕾西的面部神情,“不错,他是和夏洛特一起长大的。他们一直非常要好,而且——坦率地说,大家都希望他们能够今年宣布订婚。”

无须她对夏洛特做一番描述,特蕾西自己也能想象得出来,近邻、大家闺秀、有着和查尔斯家一样的社会背景、受过高等教育、喜欢骑马并经常夺得奖杯。

“请给我们讲讲你的家庭情况。”斯坦厄普先生说。

天哪,这简直是在拍电影,特蕾西不着边际地想,我在扮演立塔。海沃思这个角色,第一次去见卡里。洛兰特的父母。我需要饮料。在旧影片里,男管家总是托着一盘饮料赶来救援。

“亲爱的,你的出生地在哪儿?”斯坦厄普夫人问。

“路易斯安那。我父亲是机修工。”这后一句话没有必要补充,但特蕾西未能把握住自己。让他们见鬼去吧!她为自己的父亲感到自豪。

“机修工?”

“是的。他在新奥尔良开办了一个小小的制造厂,后来又将它发展成一个相当大的公司。五年前,父亲去世以后,母亲接管了这个企业。”

“这个公司是生产什么的?”

“排气管和其它汽车零件。”[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斯坦厄普交换了一下目光,异口同声地说:“我懂了。”

他们的语调使特蕾西心里一紧。她自言自语道,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爱上他们!她望着对面那两张冷冰冰的脸,开始语无伦次地唠叨起来:“您真地会喜欢我母亲的。她又漂亮、又聪明、又迷人。她是南方人。她很瘦小,当然,是和您的身材相比,斯坦厄普夫人……”特蕾西的声音逐渐低下了去,终于被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完全取代。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痴笑,但很快就在斯坦厄普夫人的凝视下消失了。

斯坦厄普先生毫无表情地说:“听查尔斯说,你怀孕了。”

噢,特蕾西真希望查尔斯没有告诉他们!他们的态度显然是不满的,好象他们的儿子与此事毫无关系。他们使她感到这是一件见不得人的肮脏事。现在我知道我应该穿什么了,特蕾西想,一件印有红A字的衣服。

“我真的不知道今后——”斯坦厄普夫人说,但她永远也讲不完这句话了,因为就在这时查尔斯走了进来。特蕾西有生以来无论见到谁,还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噢,”查尔斯微笑着,“一切都好吗?”

特蕾西起身扑到他的怀里:“很好,亲爱的。”她紧紧地靠在他身上,心想,感谢上帝,查尔斯不象他的父母,而且永远不会象他们。他们狭隘、势利、冰冷。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男管家托着一盘饮料站在那里。一切都很正常,特蕾西自言自语地说,这部影片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的。

※  ※  ※

晚餐极为丰盛,但特蕾西紧张得一点食欲也没有。他们讨论了金融、政治和世界上令人不安的事情。气氛非常和谐。竟然没有一个人高声说:“你在骗我们的儿子结婚。”特蕾西想,平心而论,他们完全有权力关心他们未来的儿媳妇的事情。查尔斯总有一天要接管家业,因此选择一个合适的妻子是非常重要的。

查尔斯轻轻地拉住她那只一直在桌子下面摆弄餐巾的手,笑着向她使了一个眼色。特蕾西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

“我和特蕾西想举行一个简单的婚礼,”查尔斯说,“然后——”

“胡说,”斯坦厄普夫人打断了他的话,“查尔斯,我们家的婚事从来都要大办。有好几十位朋友想要参加你的婚礼。”她望着特蕾西,计算了一下人数,“依我看,婚礼请帖应该立刻就发出去。”接着,又象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们认为合适的话,就这么定了。”

“合适,当然合适。”

斯坦厄普夫人说:“有些客人来自国外,我得给他们安排一下住处。”

斯坦厄普先生问:“你们打算在哪儿度蜜月?”

查尔斯笑着说:“爸爸,这是一个不受一般法规限制的问题。”他用力握了一下特蕾西的手。

“你们计划度多长时间蜜月?”斯坦厄普夫人问。

“四十天左右。”查尔斯答道。特蕾西对他的回答感到非常满意。

晚饭后,他们来到书房喝白兰地。特蕾西四下打量了一番,发现这间书房是用非常漂亮的栎木板镶嵌成的,书架上摆满了皮革封面的书籍。即使查尔斯没有什么钱,特蕾西也不会嫌弃,但是她承认,查尔斯的富有将使生活变得非常意。

当查尔斯开车把她送回她那套位于费尔蒙德公园附近的小公寓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了。

“特蕾西,今晚的事情你不要太往心里去。爸爸、妈妈有时是有些厉害。”

“噢,不,他们非常可爱。”特蕾西撒谎说。

她由于一晚上都处于紧张状态,已经感到精疲力尽,但是当他们来到公寓的门前时,她依然问道:“你进来吗,查尔斯?”她需要他的拥抱。她想让他说:“我爱你,亲爱的。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说:“很抱歉,今天晚上我想好好睡上一觉。”

特蕾西掩饰住自己的不快:“当然,我懂了,亲爱的。”

“明天见!”他轻轻吻了她。她看着他消失在夜幕中。

公寓失火了,持久而又响亮的火警铃声突然打破了沉寂。特蕾西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困得头昏眼花,在漆黑的屋子了嗅着是否有烟味。铃声继续响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是电话铃声。床边闹钟的时针指着凌晨两点三十分。她心里一惊,首先想到的是查尔斯可能发生了什么意外。她一把抓过电话:“喂?”

一个遥远的男人的声音问道:“特蕾西。惠特里吗?”

她迟疑了一下。如果这是一个下流的电话……“你是谁?”

“我是新奥尔良警察局的米勒警长。您是特蕾西。惠特里吗?”

“是的。”她的心开始狂跳。

“很抱歉,我得告诉您一个不好的消息。”

她紧紧地握着电话听筒。

“是关于您母亲的事情。”

“是——是妈妈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她死了,惠特里小姐。”

“不!”她发出一声尖叫。这一定是个下流的电话,一定是某个坏蛋想吓唬她。她妈妈没出事。她妈妈还活着。她昨天还说:“特蕾西,我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我很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通知您。”那个声音说。

看来是真的了。这是一场恶梦,但确实发生了。她说不出话来。她的脑子和舌头都僵住了。

警长的声音还在说:“喂!……惠特里小姐?喂!”

“我乘下一班飞机赶去。”

※  ※  ※

她坐在公寓窄小的厨房里想着她的妈妈。她是不可能死的。她总是那么充满活力,那么生气勃勃。她们一直那么相亲相爱。当特蕾西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她就能向妈妈提出许多问题,和她一起谈论学校、男生,后来还谈论男人。特蕾西的爸爸去世以后,那些想买下她们的生意的人提出过许多建议。他们给了多立丝。惠特里一大笔钱,足够她舒舒服服地过上一辈子,但他坚决不肯出让。“这个公司是你爸爸一手创办的,我不能丢掉他辛辛苦苦挣来的东西。”而且她也真地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兴隆。

啊,妈妈,特蕾西想,我是多么爱您呀。您永远也看不到查尔斯了,永远也见不到您的孙儿了。她失声痛哭起来。

她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在黑暗中,让它慢慢冷却。她很想给查尔斯挂个电话,告诉他出了什么事,让他陪伴着她。她看了一眼厨房里的钟,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她不想叫醒他;她打算从新奥尔良给他挂电话。她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影响他们的结婚计划,但是这个念头刚一闪现,她立刻又感到非常内疚。到了这个时候,她怎么还能考虑自己?米勒警长说过:“您感到这儿以后,请立刻乘出租汽车赶到警察局。”她想,为什么要到警察局去?为什么?出了什么事?

※  ※  ※

特蕾西站在拥挤的新奥尔良机场等着取她的手提箱。她被熙熙攘攘、焦虑不安的旅客围在中间,感到透不过气来。她想走到行李托运站跟前去,但谁也不肯给她让路。她的心情越发紧张起来,一会儿就要面临的情景使她不寒而栗。她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误会,但那电话里的声音也不停地在她耳边回响:“很抱歉,我得告诉您一个不好的消息……她死了,惠特里小姐……我很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来通知您……”

特蕾西终于取回了手提箱。她坐进一辆出租汽车,重复着那位警长告诉她的地址:“南布罗德大街七百一十五号。”

司机通过车内的反光镜朝她咧嘴笑着:“嘿,唠叨什么呢!”

不能交谈。现在不能。特蕾西的脑子里没有一点头绪。

出租汽车向东径直朝庞查特里恩湖路驶去。司机仍然喋喋不休:“小姐,来这儿观光吗?”

她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是她想,不,我是来这儿奔丧的。她只知道司机的嗓子在嗡嗡做响,但说的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清。她呆呆地坐在车座上,无心观看窗外掠过的那熟悉的景色。只是当驶临法国居民区时,特蕾西才注意到外面不断增大的嘈杂声。这是一大群着了魔似的人发出的声响,他们在轮流高声应答着一些古老的祷文。

“我只能把您拉到这儿了。”司机对他说。

特蕾西抬头望去,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展现在眼前。成千上万的人一齐高声叫喊,他们戴着假面具,扮成龙、鳄鱼和异教诸神的模样,把前面的各条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音乐、彩车和载歌载舞的人流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您最好在他们把我的汽车推翻以前下去,”司机说,该死的狂欢节!“那是当然的。现在正值二月,是全市居民庆祝四旬斋到来的日子。特蕾西从出租汽车上下来,提着手提箱站在路边,接着就被那高声叫喊、载歌载舞的人群拥着朝前走去。真是可憎,在这传说中妖魔鬼怪每年聚会一次的该死的日子里,上百万的鬼魅都在欢庆她妈妈的死亡。特蕾西手中的手提箱被人夺走,弄得不知去向。她被化装成魔鬼的胖男人一把揪过去吻了一下。一只鹿使劲抓着她的双乳,接着一只大熊猫从后面把她拦腰抱了起来。她极力挣脱,打算跑开,但这是不可能的。她被团团围住,被迫成为这支歌舞大军的一员。她随着欢乐的人群朝前走,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流。无路可逃。当她终于瞅了个机会,猛地冲出人群,躲进一条僻静的马路时,她几乎要歇斯底里了。她靠在一根路灯柱上,大口喘着粗气,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慢慢地,终于恢复了平静。她径直朝警察局走去。

米勒警长已到不惑之年,总是耷拉着脸,一副饱经风霜的面孔似乎对他所担负的角色由衷地感到不舒服。“很抱歉,我没能到机场去接您,”他对特蕾西说,“整个城市都疯了。我们翻阅了您母亲的材料,您是我们唯一能够找来的人。”

“警长,请您告诉我,我妈妈到底出——出了什么事。”

“她自杀了。”

一股凉气流遍她的全身:“这——这不可能!她为什么要自杀?她没有任何理由要自杀。”她的声音很刺耳。

“她给您留了一张字条。”

※  ※  ※

停尸房冰冷、阴森、可怕。特蕾西跟在别人后边,沿着一个长长的、涂成白颜色的走廊进入一间宽大、消过毒、空荡荡的房间。她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间空房子:里面放满了尸体,其中还有她的尸体,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慢慢走到墙跟前,伸手抓住一个把手,拉出一个特大号的抽屉:“要看看吗?”

不!我不想看躺在大盒子里的这具冷冰冰、一动不动的尸体。她想离开这个地方。她想回到火警铃声响起来之前的那几个小时去。让它是真正的火警铃声,而不是通知我妈妈死讯的电话铃声吧!特蕾西朝前慢慢地挪动着脚步,每挪一步,她的内心深处都发出一声尖叫。接着,她低头凝视着那个生她、养她、逗她、爱她的人失去生命的身体。她弯下腰在她妈妈的面颊上吻了一下。那面颊冷冰冰的,象一块橡胶。“啊,妈妈,”特蕾西低声说,“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们必须对尸体解剖,”那医务人员说,“这是国家对自杀者做出的法律规定。”

多里丝。惠特里留下的字条没有提供任何答案。我亲爱的特蕾西:请原谅我。我失败了,要我成为你的负担,我可忍受不了。还是这样最好。我多么爱你啊。

妈妈这张字条就象那个抽屉的尸体一样,是毫无意义的。

那天下午,特蕾西按排好葬礼事宜,然后乘一辆出租汽车回家。远处,狂欢者们的叫嚷声依稀可辩,对她来说,那声音是那样的可怕。

惠特里的住宅是一幢维多利亚式的房子,坐落在域北住宅区的花园街。象新奥尔良的大多数房子一样,它是木质结构的,没有地下室,因为这个地区在海平线以下。

特蕾西是在这幢房子里长大的,它充满了温馨而又欢愉的回忆。她已经一年没回家了。当出租汽车减慢速度在房前停下时,她惊奇地发现草坪上竖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待售——新奥尔良房地产公司。这是不可能的。妈妈常对她说,我决不会卖掉这座老房子。我们全家在这里声活得非常幸福。

怀着一股奇怪的无名之火,特蕾西经过一棵高大的木兰,径直朝大门走去。早在上七年级时,她就得到了一把房门钥匙,从此象护身符一样把它带在身边,一看到它,就觉得有一个避难所在时刻恭候着她。

她打开房门走了进去。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的,家具全被搬走,美丽的古玩也都不见了。房子只剩下一个空壳,就象主人把它抛弃了一样。特蕾西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有什么灾难突然从天而降。她跑到楼上,站在那间曾经伴随她渡过生活中大部分光阴的寝室门口。那寝室似乎在凝视着她,寒冷、空旷。噢,上帝,究竟出了什么事?特蕾西听到大门的门铃在响,便象梦游似的走下楼去开门。

奥托。施米特站在门道里,这位惠特里汽车零件公司的工长是一个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头,除了由于常喝啤酒肚子挺大,其他部位则骨瘦如柴。几根凌乱的灰发装点着头顶。

“特蕾西,”他操着浓重的德国口音说,“我刚刚听到消息。我——我无法向您表达我的悲痛。”

特蕾西紧握着他的两只手。“噢,奥托,看到您我真高兴。请进。”她把他领到空无一物的起居室,“很抱歉,没有地方让您坐,”她抱歉地说,“坐在地上您不会介意吧?”

“不,没关系。”

他们在地上相对而坐,两个人的目光都由于悲伤显得有些呆滞。从特蕾西记事以来,奥托。施米特就是公司的雇员。她知道她父亲对他是非常信任的。当她母亲接管了公司以后,施米特仍然帮她经营。

“奥托,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警方说妈妈是自杀,但您知道,她没有理由要这样做。”突然一个念头刺痛了她,“她是不是病了?她是不是得了某种可怕的——”

“不,没有。没有那回事儿。”他把目光移到别处去,显得很难受,好象有什么话不好讲。

特蕾西慢慢地说:“您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用他那双粘门眼屎的蓝眼睛凝视着她:“您的妈妈没有吧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您。她不想让您担心。”

特蕾西皱了皱眉:“不想让我担心什么?请……请您说下去。”

他那双长满茧子的手张开又合上:“您听说过乔。罗马诺这个人吗?”

“乔。罗马诺?没有。怎么了?”

奥托。施米特垂下眼皮:“六个月前,罗马诺跟您妈妈接洽说他想买下公司。她对他说,她不想出让,但他支付的价钱超过公司价值的九倍,于是她就没有拒绝。她兴奋极了,她打算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债券,这样就可以有足够的收入使您俩以后的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她想给您来个意想不到。我也为她感到非常高兴。最近三年来,我一直准备退休,特蕾西,可我不能离开多里丝太太,我怎能那样做?而这个罗马诺——”说到这个名字时,奥托恨得咬牙切齿,“这个罗马诺只给了她一笔小小的现金,其余那一大笔款项说好上个月支付。”

特蕾西急不可待地说:“讲下去,奥托。后来怎么样?”

“罗马诺接管公司以后,就把原来的人都解雇了,而将他自己的人安插进来管事,接着他就开始洗劫公司。他卖掉了公司所有的资产,又订购了大量设备,但是没有付款。那些供应商起初对延期付款毫不在意,因为他们以为他们还是在和您妈妈打交道。当他们终于催您妈妈付款时,她找到罗马诺,要求他对此事做出解释。他对她说,他早已决定中断这笔交易,正准备把公司交还给她。这时,公司不但已经分文不值,而且您妈妈还欠下了她无力偿还的五十万美元的债款。特蕾西,看着您的妈妈为了拯救公司而拼命地挣扎,我和我妻子的心都要碎了。但是没能找到出路。他们把她逼得破了产。他们把一切都抢走了——公司、房子,甚至还有她的汽车。”

“噢,我的天哪!”

“这还不算完呢。区检查官通知您妈妈,说他准备对她提出起诉,指控她进行欺骗,这使她面临坐牢的危险。我想,她一定是在那天死的。”

特蕾西怒火中烧:“其实妈妈只要向他们讲明真相——说清楚那家伙对她所干的勾当就行了。”

老工长摇摇头:“乔。罗马诺是为一个名叫安东尼。奥萨蒂的人效劳的。奥萨蒂是新奥尔良的一霸。当我发现罗马诺以前也曾对别的公司下过毒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即使您妈妈对他提出起诉,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解决,再说她也没有钱跟他打官司。”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这是为她妈妈的极度痛苦而发出的呼喊。

“您妈妈是个要强的女人。再说您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件时谁也帮不了忙。”

您错了!特蕾西暗自发誓。“我想见见乔。罗马诺。我在哪儿可以找到他?”

施米特直言不讳地说:“把他忘了吧。您不知道他的势力有多大。”

“他住在哪儿,奥托?”

“他在杰克逊广场附近有一所房子,不过您就是到了那儿,也没有用。特蕾西,您就听我的话吧。”

特蕾西没有回答。她内心中充满了一种完全陌生的情感:仇恨。乔。罗马诺将为害死我的妈妈付出代价,特蕾西暗暗地下了决心。

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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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时间,需要思考下一步行动的时间。她不能回到那座已被洗劫一空的房子里去,她忍受不了。她在商业街找了一家小旅店。这家旅店远离法国居民区,狂欢者的队伍还在那里行进着。她没有一件行李,坐在桌子后面的服务员警惕地说:“您必须先付钱。一夜四十美元。”

特蕾西从她住的房间里给克拉伦斯。德斯蒙德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她几天之内不能去上班。

由于某种考虑,德斯蒙德掩饰住自己的不满。“不必担心,”他对特蕾西说,“在您回来之前,我会找人填补空缺的。”他真希望她别忘了告诉查尔斯。斯坦厄普他是一个多么通情达理的人。

接着,特蕾西又给查尔斯挂了一个电话:“查尔斯,亲爱的——”

“特蕾西,你跑到哪去了?妈妈找了你一上午。今天她想和你一起吃午饭。好多事情需要你们俩一起安排。”

“对不起,亲爱的。我在新奥尔良呢。”

“你在哪儿?你到新奥尔良去干什么?”

“我妈妈——去世了。”后面几个字她费了好大劲才说出来。

“噢,”他的声调立刻变了,“太抱歉了,特蕾西。这可太突然了。她不是很年轻吗?”

她的确非常年轻,特蕾西痛苦地想。她大声说:“是的,她很年轻。”

“出了什么事?你好吗?”

不知什原因,特蕾西怎么也张不开口告诉查尔斯,妈妈是自杀死的。她真想向他哭诉他们害死她妈妈的整个可怕经过,但是她忍住了。这是我的事情,她想,我不能连累查尔斯。于是她说:“别担心,亲爱的,我很好。”

“特蕾西,需要我去你那儿吗?”

“不需要,谢谢你。我应付得了。我明天给妈妈举行葬礼,星期一就赶回费城。”

当她放下电话,躺在旅店的床上时,她的思路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她数着天花板上汚迹斑斑的瓷砖。一块……两块……三块……罗马诺……四块……五块……乔。罗马诺……六块……七块……他将付出代价。她还没有想出方案。她只知道以罗马诺之道是不能还治其人之身的,她应当另外想出一个办法为妈妈报仇。

接近黄昏时分,特蕾西离开旅店,沿着运河街来到一家当铺。一个戴着老式绿色墨镜、脸色苍白的男人坐在带有栅栏的柜台后边。

“您要买什么?”

“我——我想买一支手枪。”

“什么式样的?”

“噢……一支……左轮手枪。”

“您是要三十二、四十五口径的,还是——”

特蕾西从来没有摸过枪。“嗯——三十二口径的就可以了。”

“我这儿有一支上等的史密斯- 韦森工厂制造的三十二口径的左轮,价钱二百二十九美元,还有一支特许兵工厂生产的三十二口径的,价钱是一百五十九美元……”

她身上的现款不多。“还有便宜一点的吗?”

他耸了耸肩。“小姐,再便宜一点的只有弹弓了。这样吧,这支三十二口径的就收您一百五十块,我再白给您一盒子弹。”

“好吧。”特蕾西看着他走到他身后一张桌子上放着的武器柜前挑了一支左轮手枪。他把枪放到柜台上,“您知道怎么用吗?”

“您——您搂一下板机看看。”

他哼了一声:“要我教您怎么装子弹吗?”

她刚说不用,说她并不打算用它,只是想用它来吓唬一下人,但转念一想,这种说法听上去真是太荒唐了。“好,请您示范一下。”

特蕾西看着他把子弹装上膛。“谢谢。”她掏出钱包,把钱数好交给他。

“请您留下姓名和住址,好向警察局备案。”

特蕾西事先没有想到这一点。用枪威胁乔。罗马诺属于犯罪行为。但真正的犯罪的是他,而不是我。

他望着她,绿色墨镜使他的眼睛变成淡黄色。“您贵姓?”

“史密斯。琼。史密斯。”

他记在一张卡片上:“地址呢?”

“道曼路。道曼路三千零二十号。”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曼路没有三千零二十号,那会在河中心了。我们就写五千零二十号吧。”他把收据推到她面前。

她签上“琼。史密斯”。“手续办完了吗?”

“完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左轮手枪从栅栏后面推出来。特蕾西端详了一下,然后将手枪拿起,放进手提包,转过身,快步朝当铺门口走去。

“喂,小姐,”他朝着她的背影喊道,“别忘了枪还上着膛呢!”

杰克逊广场位于法国居民区的正中央,美丽的圣路易大教堂象保护神似的矗立其间。高高的树篱和秀雅的木兰遮掩着广场上那些可爱的古宅,使其免受街道上车水马龙般的交通工具的骚扰。乔。罗马诺就住在其中的一座房子里。

特蕾西等到夜幕降临之后才出门。游行队伍还在查特里斯街上行进着,特蕾西听到远处传来阵阵喧闹声,这是当初她曾被卷入的狂欢大军发出的声响。

她站在阴影里观察那座房子,感到装在手提包里的手枪沉甸甸的。她制定的方案非常简单。她打算和乔。罗马诺理论一番,让他为她妈妈恢复名誉。如果遭到拒绝,她就用枪威胁他,强迫他写一个供词。她将把供词交给米勒警长,于是他就会逮捕罗马诺,这样她妈妈的名誉就能恢复。此时,她真希望查尔斯能和她在一起,不过这件事最好还是由她一个人来干,决不能把查尔斯牵扯进来。等到大功告成,乔。罗马诺被关进铁栅栏——他应有的归宿以后,她将把这一切都将给他听。一个行人越走越近,等到他过去之后,街道上空无一人。

她走到房子跟前,按了一下门铃,没有动静。特蕾西想,他可能参加为庆祝四旬斋前的狂欢节而举办的某个私人舞会去了。但是我可以等,我可以一直等到他回来。突然,门廊的电灯亮了,接着门被打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他的仪表完全出乎特蕾西的预料。她原以为她将看到一个相貌丑陋、满脸杀气的恶棍。相反,她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仪表堂堂、颇有魅力的男人,他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某个大学的教授。他的声音低沉而友好:“您好,找我有事吗?”

“您是约瑟夫。罗马诺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的。您找我有事吗?”他的举止潇洒迷人。特蕾西想,难怪我妈妈上了这个男人的当。

“我——我想跟您谈谈,罗马诺先生。”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当然可以。请进。”

特蕾西走进一间摆满光可鉴人、古色古香的漂亮家具的起居室。约瑟夫。罗马诺家境阔绰。这是靠我妈妈的钱得来的,特蕾西愤恨地想。

“我要给自己调一杯鸡尾酒。您想喝点儿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喝。”

他望着她,感到不可理解:“小姐,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叫特蕾西。惠特里,是多丽丝。惠特里的女儿。”

他茫然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脸上掠过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哦,是的。我听说您母亲的事了。太不幸了。”

太不幸了!是他把妈妈迫害死的,而他仅仅说了一句“太不幸了”。

“罗马诺先生,区检察官认为我妈妈犯了欺骗罪。您知道这不是事实。我想让您帮助我使她恢复名誉。”

他耸了耸肩:“狂欢节期间,我从来不谈正事,否则就会违背我的信仰。”罗马诺走到酒柜前开始调酒,“我想,您喝上一被就会觉得好受些的。”

他使她只能做出一种选择。特蕾西打开手提包,把左轮手枪拿了出来。她把枪口对准他:“罗马诺先生,让我告诉您怎样才能使我觉得好受些:请您如实供认您对我妈妈都做了哪些勾当。”

约瑟夫。罗马诺转身看到了手枪。“您最好把手枪拿开,惠特里小姐。它会走火的。”

“如果您不老老实实地照我的话去做,那它就真地要走火了。您必须将您如何掠夺公司,使它破产,并导致我母亲自杀的整个经过写下来。”

他小心地望着她,那双黑眼睛警惕地望着。“我懂了。如果我要拒绝呢?”

“那我就杀死你。”她感到拿手枪的手在瑟瑟发抖。

“您可不象杀人犯,惠特里小姐。”他端着酒杯朝她走去。他的声音既温柔又诚恳:“您母亲的死和我毫无关系,请相信我,我——”他把酒猛地泼到她的脸上。

特蕾西感到眼睛被酒精刺得痛不堪言,紧接着枪从她的手中飞了出去。

“您家的老太婆对我有所隐瞒。”乔。罗马诺说,“她没有告诉我她有一个好斗的女儿。”

他抓住她,扭着她的双臂。特蕾西什么也看不见,感到非常害怕。她竭力从他手里挣脱,但他把她逼到墙跟前,紧紧地压住她。

“宝贝儿,您还真有点勇气。我就喜欢这样的,够刺激。”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特蕾西感到他的身体紧贴在她身上,她拼命挣扎,但却被抓得紧紧的,一点也动弹不得。

“您是来寻找刺激的,对吗?好,现在就成全您。”

她竭力呼喊,但嗓子不听使唤,只能气喘吁吁地说:“放开我!”

他撕开她的内衣。“嘿!瞧这对奶头!”他底声说道。他开始捏她的乳头。“反抗吧,宝贝儿,”他低声说,“我就爱这样的。”

“放开我!”

他压得更紧了,使她感到疼痛。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可遏止地朝地板倒去。

“我敢打赌,你还从来没被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占过便宜。”他说。他分开两腿骑在她身上,身体重重地压住她,双手顺着她的大腿往上移。特蕾西什么也看不清,只得拼命地朝为推他,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支手枪。她一把抓过手枪,接着传来一声响亮的枪声。

“噢,耶稣!”罗马诺大叫一声。他的手突然松靠了。透过红色的烟雾,特蕾西惊恐地看着他从她声上翻滚下来,手捂着胁部,瘫倒在地板上。“你击中我了,……你这个婊子。你击中我了……”

特蕾西惊呆了,一点也动弹不得。她感到一阵恶心,眼睛疼得什么也看不清楚。她慢慢爬起来,转过身,步履踉跄地走到房间尽头的一扇门前。她推开门,原来是一间浴室。她跌跌噇噇地走到洗脸池前,放满凉水,冲洗她的眼睛,直到疼痛开始减退,能够看清东西为止。她照了一下镜子,看到自己眼睛通红,神情慌乱。天哪,我杀人了。她跑回起居室。

乔。罗马诺躺在地板上,鲜血滲进白色的地毯里。特蕾西站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对不起,”她神智不清地说,“我本来并不打算……”

“救护车……”他喘着粗气。

特蕾西急忙跑到写字台上的电话机前,拨通了总机。她感到嗓子好象有什么东西堵着,差点没能说出话来:“总机,请立即要一辆救护车,地址是杰克逊广场,四二零一号。有人中了一枪。”

她放下电话,低头看着乔。罗马诺。噢,上帝,她祈祷着,别让他死。他知道我没有想杀死他。她跪在地板上的人体旁边,查看他是否还活着。他双眼紧闭,但还在呼吸。“救护车正在途中。”特蕾西判断。

她逃了。

她尽量不跑,害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她把夹克衫紧裹在身上,遮住那件被撕破了的内衣。在距离那座房子有四条街的一个地方,特蕾西决定叫一辆出租车。有六辆满载着愉快说笑的乘客的出租汽车从她身边疾驶而过。特蕾西听到远处传来逐渐扩大的警笛声,几秒钟之后,一辆救护车从她身边风驰电掣般地驶过。我得离开这里,特蕾西想,在她前面,一辆出租汽车停在路边,从里面下来几个乘客。特蕾西朝汽车跑去,惟恐失掉机会:“您有空吗?”

“那要看情况而定。您去哪儿?”

“机场。”她屏住呼吸。

“上车吧。”

在前往机场的路上,特蕾西想起了那辆救护车。如果他们到的太晚,乔。罗马挪死了,那该怎么办?她将会成为杀人犯。话她把手枪落在那间屋里,那上面有她的指印。她可以对警方说罗马诺企图强奸她,那支枪意外地走了火,但他们是决不会相信她的,因为他买来的那支枪现在还在乔。罗马诺身边的地板上放着。过去多长时间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她必须尽快离开新奥尔良。

“来过狂欢节的吗?”司机问。

特蕾西吱吱呜呜地说:“我——是的。”她掏出小镜子,尽量把自己整理得和平时一样。她竟然想让乔。罗马诺坦白,真是太傻了。一切都错了。我怎么向查尔斯讲这件事呢?她知道他会感到非常震惊,但是在他解释之后,他会理解的。查尔斯会知道怎么办的。

当出租汽车抵达新奥尔良机场时,特蕾西惊奇地想,我是今天上午才到这儿的吗?这一切仅仅是在一天之内发生的吗?她妈妈的自杀……狂欢节上的可怕场面……那个男人的咆哮声:“你击中我了……你这个婊子……”

当特蕾西走进候机室时,她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用谴责的目光盯着她。她想,这是良心上受到谴责造成的。她希望有什么办法能了解到乔。罗马诺的情况,但她不知道他会被送进哪家医院,也不知道该向谁打听。特蕾西想,他会安然无恙的。我和查尔斯将回来为妈妈举行葬礼,乔。罗马诺会好起来的。她极力把那躺在被血染红的地毯上的男人的影子从脑海里驱走。她必须赶快回到查尔斯身边。

特蕾西走到三角航空公司的售票处前:“劳驾,我买一张下一班到费城的单程票。我是来旅游的。”

售票员查看了一下电脑:“班次三零四。您真走运,就剩下一张票了。”

“飞机几点起飞?”

“二十分钟以后,您刚好来得及登机。”

当特蕾西把手伸进她的提包时,与其说是看到,你如说是感到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分别站在她的两旁。其中一个说:“是特蕾西。惠特里吗?”

她的心脏一下子停止了跳动。她想,否定我的身份是愚蠢的:“是……”

“你被逮捕了。”

特蕾西感到那冰冷的手铐扣上了她的手腕。

在其他人看来,这一切都想电影上的镜头一样。特蕾西戴着手铐,在警察的押送下走出机场,过路的人都扭过身来观望。她被推进一辆用铁网将前座和车厢分隔开的黑白两色相间的警车。警车飞快地驶离路边,红灯开始闪烁,警笛发出怪叫。她在后座上缩成一团,尽量不让别人看到她。她成了杀人犯。约瑟夫。罗马诺死了。但这是一个意外的事故。她会解释清楚的。他们应该相信她。他们必须相信她。

特蕾西被带到的警察局位于新奥尔良西岸的阿尔杰尔斯区,是一昨冷酷的建筑物,其外表本身就令人产生一种绝望感。预审室里挤满了神情沮丧的人——妓女、恋童、行凶分子及其受害者。特蕾西被押到值班室警官的桌子前。

一个逮捕她的警察说:“伙计,这就是那个姓惠特里的女人。我们是在她正要潜逃时把她抓住的。”

“我不是——”

“把手铐打开。”

手铐被摘下了。特蕾西说:“这是一个意外的事故。我并没有打算杀死他。他企图强奸我,而且——”她控制不住她那有点歇斯底里的声调。

值班警官简短地说:“你是特蕾西。惠特里吗?”

“是的,我——”

“把她关起来。”

“不!等一下,”她请求说,“我得打个电话。我——我有这个权力。”

值班警官哼了一声:“你还挺懂规矩。宝贝,你蹲过几次班房?”

“没有,这是——”

“你可以打电话,只限三分钟。电话号码是多少?”

她太紧张了,怎么也想不起查尔斯的电话号码。她甚至连费城的分区代号也想不起来了。是251 吗?不,不是这个号码。她全身都在发抖。

“快点!我不能等你一晚上。”

215.对了!“是2155559301. ”

值班警官拨了号码,把话筒递给特蕾西。电话铃响了很长时间,但是没有人接。她想,查尔斯应该在家。

值班警官说:“时间到了。”他准备把话筒从她手中拿过来。

“请等一等!”她喊到。但她突然想起查尔斯一到晚上就把电话挂断,以防被人打扰他。她听着电话铃的空响声,意识到不可能找到他了。

值班警官问:“完了吗?”

特蕾西抬头看了他一眼,呆呆地说:“完了。”

一个身穿长袖衬衣的警察把特蕾西带进一个房间,在这里他们给她做了记录,并按了指模。接着她被押着穿过一条走廊,关进一个单忍不住牢房。

“明天早上你将接受审讯。”那警察对她说。说完,他走开了,只剩下她孤单单的一个人。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特蕾西想,不过是一场恶梦。噢,上帝,求求你,让这些都是假的吧。

可是这间发出阵阵恶臭的牢房是真的,墙角那只没有座圈的马桶是真的,这些铁栏杆也是真的。

漫漫的长夜好象是没有个尽头。只要能和查尔斯联系上就不怕。他现自爱是她有生以来最需要的一个人。我应当一开始就同他商量。假如我早这么做,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早晨六点,一个显得很不耐烦的狱警给特蕾西端来一杯温咖啡和一碗凉燕麦粥。她没有动,她一点胃口也没有。九点,一个女看守来到她这里。

“该走了,美人儿。”她把牢房的门打开。

“我得打个电话,”特蕾西说,“这是很——”] “以后再说吧,”女看守对她说,“你甭打算让法官久等。他可是个婊子养的龟儿子。”

她押着特蕾西走过一条走廊,穿过一道门,进入法庭。一个上了年纪的法官坐在法官席上。他的头和手轻微而又急促地抖个不停。在他前面站着区检察官爱德。托波,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瘦男人,一头黄白色的卷发,两眼冷酷、漆黑。

特蕾西被带到一个座位前,过了片刻,法警宣布:“现在开始对特蕾西起诉。”他的话音刚落,特蕾西就径直朝法庭席走去。法官正看着面前的一份材料,头上下不停地抖动着。

到了,特蕾西向当局阐明事实真相的时刻来到了。她把两只手紧握在一起,不让它们发抖。“法官先生,这不是谋杀,我是击中了他,但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吓唬他一下。他想强奸我,而且——”

区检察官打断了她:“法官阁下,我认为没有必要浪费法庭的时间了。这个女人携带一支三十二口径的左轮手枪,闯入罗马诺先生的住宅,偷走了一幅价值五十万美元的雷诺阿的名画,当罗马诺先生发现她的盗窃行为时,她蓄意朝他开枪,然后不顾他的死活逃跑了。”

特蕾西的脸色变得煞白:“你——你在说什么?”

这是毫无意义的。

区检察官厉声说:“我们已经拿到了她杀罗马诺先生的手枪,上面有她的指纹。”

杀伤!这么说约瑟夫。罗马诺还活着!她并没有杀死人。

“法官阁下,她偷走了那幅画。那幅画现在很可能在某个销赃者的手里。因此,证人要求特蕾西。惠特里承担蓄意谋杀和持械抢劫罪,保释金为五十万美元。”

法官转向站在那里已经惊呆了的特蕾西:“你有律师代表你出庭吗?”

她甚至没有听到他在说话。

他提高了嗓门。“你有辩护律师吗?”

特蕾西摇摇头:“没有。这——这个人说的不是事实,我从来没有——”

“你有钱请律师吗?”

她在银行存有一笔钱。她还有查尔斯。“我……不,法官先生,我不明白——”

“本法庭将为你指派一名律师。你将留在狱中,除非你能提供五十万美元的保释金。下一个案件。”

“等等!全都错了!我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押出法庭的。

法庭指派给她的律师名叫佩里。波普。他年近四十岁,五官棱角分明,显得很聪明,一双蓝眼睛流露出同情的目光。特蕾西一下就喜欢上他了。

他走进她的牢房,坐在帆布床上说:“好样的!您这位小姐进城才二十四小时就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他咧嘴笑了起来,“不过,您挺有运气。您的枪法太糟糕了,仅仅伤及皮肉。罗马诺不会死的。”他掏出一支烟斗,“允许吗?”

“当然。”

他装满烟丝,点着了烟斗,开始认真观察特蕾西:“惠特里小姐,您不象一般的亡命徒。”

“我不是,我敢发誓。”

“那得使我信服,”他说,“告诉我事情的经过。从头开始。别怕浪费时间。”

特蕾西向他讲述了整个经过。佩里。波普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直到特蕾西讲完。接着,他脸色阴沉地靠在牢房的墙壁上。“这个杂种!”波普轻轻地说。

“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特蕾西的眼睛里流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关于一幅画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

“这很简单。乔。罗马诺把您愚弄了,就象愚弄您妈妈一样。您完全中了他的圈套。”

“我还是不明白。”

“那就让我把他的诡计向您全盘端出来吧。罗马诺早就把把幅雷诺阿的画藏到了某个地方,这样他将会因为这幅画的遗失从保险公司那里得到五十万美元的赔款,然后他再把那幅画取走。于是,保险公司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您身上而不去注意他。事过境迁之后,他会把那幅画卖给某个私人收藏家,再赚上五十万美元,当然,这都多亏了您的自愿上钩。难道您不清楚在手枪威胁之下得到的供词是毫无作用的吗?”

“我——我是不太清楚。我只是想,如果我能让他说出事实真相,别人就会进行调查。”

他的烟斗灭了。他把它重新点燃。“您是怎么进入他的住宅的?”

“我按了前门的门铃,是罗马诺先生让我进去大。”

“他可不是这么说的。房子是他的,而枪却是您的。您知道您在和谁打交道吗?”

特蕾西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就让我告诉您生活中的现实吧,惠特里小姐。这座城市全都紧紧地攥在奥萨蒂一帮人的手心里。安东里!奥萨蒂不点头,什么事情也办不成。如果你想建楼房、铺公路、开妓院、办赌场或卖鸦片,您得先去参拜奥萨蒂。乔。罗马诺起初充当他的打手,现在已经成了奥萨蒂手下的头号人物。”他吃惊地望着她,“而您却跑进了罗马诺的住宅,拿枪威胁他。”

特蕾西坐在那里,浑身发麻,精疲力尽。终于,她问:“您相信我说的话吗?”

他笑了:“您说的完全是事实,尽管听上去很愚蠢,但一定是真的。”

“您能帮助我吗?”

他慢慢地说:“我将尽力而为。只要能把他们通通关进监狱,我什么都能豁出去。这个城市以及绝大多数法官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如果您去受审,他们会把您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从见天日。”

特蕾西疑惑地看着他:“受审?”

波普站起身,在小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我不想让您在陪审团面前受审,因为,请相信我的话,那将是他的陪审团。只有一个法官是奥萨蒂绝对收买不了的。他叫亨利。劳伦斯。如果我能安排他来聆讯,我深信我能为您做很多工作。严格说来,这是违反法律的,但我准备和他私下谈谈。他和我一样痛恨奥萨蒂和罗马诺。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实情就是去找劳伦斯。”

佩里。波普安排特蕾西给查尔斯挂了一次电话。特蕾西听到了查尔斯的秘书那熟悉的声音:“斯坦厄普先生办公室。”

“哈里特,我是特蕾西。惠特里。查——”

“噢!他一直在设法找您呢,惠特里小姐,但是我们没有您的电话号码。斯坦厄普夫人要和您讨论一下结婚事宜,她都急死了。如果您能尽快给她挂个电话——”

“哈里特,麻烦您能让我和斯坦厄普先生通电话吗?”

“很遗憾,惠特里小姐。他去休斯顿开会了。如果您能给我您的号码,我相信他会尽快给您去电话的。”

“我——”她不能让他往监狱里给她打电话,在她有机会把事情向他解释清楚之前,是决不能这样做的。

“我——我只能给斯坦厄普先生去电话。”她慢慢地放下了听筒。

明天,特蕾西疲惫地想,我要把一切都向他解释清楚。

当天下午,特蕾西被转到一间大一点儿的牢房里。从加拉托里饭店送来一份热气腾腾的可口饭菜,不久又送来一束附有一封信的鲜花。特蕾西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卡片。“打起精神来,我们会把那些狗杂种打垮的。佩里。波普。”

次日上午,波普来探望特蕾西。一看到他脸上洋溢着微笑,她就知道准是有什么好消息了。

“我们真走运,”他喊到,“我刚离开劳伦斯法官和托波,就是那个区检察官。托波象老妖婆似的又喊又叫,但我们还是达成了妥协。”

“妥协?”

“我向劳伦斯法官讲了您的全部情况。他同意接受您的服罪请求。”

特蕾西吃惊地望着他:“服罪请求?可我没有——”

他举起一只手:“听我把话讲完。如果服罪,您就可以为国家节省一笔审判费。我已经使法官相信您并没有偷走那幅画。他了解乔。罗马诺的为人,他是相信我的[奇·书·网-整.理'提.供]。”

“但是……如果我服罪,”特蕾西缓慢地问。“他们会把我怎么样呢?”

“劳伦斯法官将判处您三个月的监禁,然后——”

“监禁!”

“别急。他会缓期宣判,而且您还可以争取缓期执行。”

“但是那样我就——我就会被记录在案。”

佩里。波普耐心地注视着她。“这要由您自己来定,”他说,“我只能给您提出最好的建议。我能办到这一步,已经是奇迹了。您并不一定要这么办。您可以另找律师,还可以——”

“不。”她知道这个人是诚实的,鉴于她的愚蠢行为,在目前的情况下,他已经为她做出里最大的努力。要是她能和查尔斯商量一下就好了。然而他们需要现在就答复。她也许还能幸运地免去缓期宣判的三个月监禁呢。

“我——我同意。”特蕾西说。她费了好大劲儿才说出这几个字。

他点点头:“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姑娘。”

在她再次被押到法庭之前,不准她和任何人通电话。爱德。托波站在她的一侧,佩里。波普站在另一侧。坐在法官席上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相貌出众的人。脸庞光滑,没有皱纹;头发浓密,发式时髦。

法官亨利。劳伦斯对特蕾西说:“本法庭得知被告愿意由不服罪改为服罪。是这样吗?”

“是的,法官先生。”

“其他两方都同意吗?”

佩里。波普点点头:“是的阁下。”

“证人同意,法官阁下。”区检察官说。

劳伦斯法官坐在那里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他把身子往前一倾,注视着特蕾西的眼睛。“我们这个伟大国家之所以落入如此可悲的境地,其原因之一,就是各条街上爬满了自以为可以不受惩罚的害人虫。有人在嘲笑法律。这个国家的某些司法系统在纵容犯罪,企图蓄意杀人的时候,我们认为这样的人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特蕾西开始感到惊慌。她扭头看了看佩里。波普。他的眼睛正注视着法官。

“被告承认她企图谋杀本地一位杰出的公民——一位以乐善好施而著称的人。被告在偷窃一件价值五十万美元的艺术珍品时,朝他开了枪。”他的声音逐渐严厉起来,“是的,本法庭将保证你不能享用这笔钱——在未来十五年内不能,因为在这十五年里,你将在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监狱服刑。”

特蕾西感到法庭开始旋转。他们正在跟她开一个可怕的玩笑。法官是这场戏里负责分配角色的导演,但是他却把台词念错了。这些台词中没有一句是他应该说的。她转过身去想把这个情况告诉佩里。波普,但他的眼睛却不朝她看。他正在摆弄公文包里的一些文件。这时,特蕾西才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指甲都被咬得秃秃的。法官劳伦斯已经站起身,正在收拾他的文件。特蕾西站在那里,呆若木鸡,无法理解正发生在她身边的事情。

一个法警走到特蕾西的身旁,抓住她的手臂。“走吧。”他说。

“不,”特蕾西喊到,“不,求求您!”她抬头看着法官。“全都搞错了,法官先生。我——”

当她感到法警把她的胳膊抓得更紧的时候,她意识到并没有弄错。她被愚弄了。他们要毁灭她,就象他们已经毁灭了她妈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