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相思不曾闲》》 · 席绢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知道了。”

将手下骂回工作岗位后,耿雄谦领孟宇堂到密闭的包厢中,问道:

“情况怎么样?依极天帮落败的情况看来,没什么卷土重来的机会了吧?”

孟宇堂脸色已回复沉重:

“如你所料,极天帮的老大朱木村已投靠‘火星帮’,他们扬言要你的人头。

火星帮有三百六十三名手下,硬来的话你会吃亏,目前你们吃不下这么大的组织。”

“打仗的方式不只一种。”他点燃一根烟,对孟宇堂道:“你走吧!极天帮已经瓦解,你没后顾之忧了。你们孟家不宜再涉入其中,你帮的忙已很多,有什么恩早也报完了。”

孟宇堂简直想咒骂,事实上也骂吼了出来……

“去你的!这样叫我滚蛋,让我提着一颗心担心着你们用十五人去应付三百多人可能会遭遇的不测,而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危急时藏好你的妻子,其它就无能为力了?

这算什么?!”

耿雄谦火气也不小:

“你管太多了,姓孟的。明知道区区一个极天帮的威胁奈何不了你,由警方处理更有看头,你偏要来缠上我。至少我是帮你了这件事,其它的事你管不着,也没必要去管。”

“我可不会眼睁睁看你死掉。为什么你不接受风烨组的助力呢?我知道丁武找过你了,但你一口回绝了他。人力、物力全不要,你八成是疯了!”

耿雄谦不为所动,冷静了一会才道:

“你当我白痴到只会打杀吗?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许多事要做之前,早已布好了局。我知道弄垮极天帮后要面对的是谁,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准备,只会叫兄弟去送死、任人砍杀吗?我是血气方刚没错,但我不笨,别以为你多活我十年才叫‘大人’。”

他从不向人解释自己的行事方式,但这该死的老混蛋像是当自己是别人父亲似的大吼大叫,惹得他火气也起来了,要不是日后可能得拜托他保护蔚湘,早把他丢出去了。

“问题是,你有十成的把握吗?”孟宇堂当然知道这小子不是白痴,但怕的是他太过自信。

“十成?有三成我就干了。”

“喂!你——”

耿雄谦烦了,叫道:

“必要时我会借助丁武的势力,满意了吗?”

满意,当然满意了。孟宇堂收起三寸不烂之舌,很欣慰这小子还算有药可救。

有妻有室了,哪还能逞勇玩命,混黑道也要懂得自保之道。

谈话已告结束,黄大夫正好敲门进来。

耿雄谦立即捻熄烟头,问道:

“怎么回事?是什么病症?”

黄大夫脸色怪怪的,没有马上回答,反而臭着脸问:

“你不要小孩,怎么不干脆去结扎算了”

当下他被提离地面十公分,迎上耿雄谦的怒喝:

“你说什么鬼话,我问的是我老婆的病!”

“没病!只不过你妻子要向我预约时间拿掉胎儿而已。反正才一个月半大,要拿掉很方便——”黄大夫彻底地冷言冷语,终于吃上一记拳头,整个人跌到沙发上。

“她——有孕了?!而且要拿掉?!谁允许她这么做?!你要敢动她一根寒毛,我就将你辗成肉泥!”

老天!他要当爸爸了!然而,他的妻子却忍心要拿掉?!她怎么敢?!不行,他要马上抱她入怀,命令她十个月都不许下床。当然……对了,先骂她一顿,她不该动堕胎的念头,谁允许她下这种决定,真该死!他得马上见到蔚湘才行。

黄大夫拉住他一只手:

“你想去揍她吗?她会想拿掉孩子,还不是你老嫌她是累赘,又一直说不要小孩,会让你负担更重,她这个做妻子的才会想都不敢想怀孕,即使她爱死了小孩。

追根究柢都是你的话让她下这种决定,我不允许你去骂她。”

耿雄谦努力平息怒火,僵着声音道:

“除非你真的拿掉她腹内的小孩,否则不会有人承受到我的怒气,你满意了吗?”

耿雄谦狠狠一拳又把黄大夫揍回沙发上,便如旋风般疾奔向妻子那一边。

“他说谎。”黄大夫摀着自己的黑眼圈控诉。这一拳不就代表怒气了吗?什么叫不会有人承受到他的怒气!

“呃……基本上,不妨将之当成准爸爸表达喜悦的方式之一。你知道的嘛,混黑道的人拳头总是大了一点。”孟宇堂蹲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安慰着可怜无辜的黄大夫。

他早该知道对于准爸爸向来不可预测其喜悦会有的症状,躲远一点是比较实在啦。

※ ※ ※

有孩子了?怎么会呢?他们夫妻一直有避孕的,她不会在明知不允许生孩子的情况下让身体有受孕的机会。但,孩子仍是有了,是注定了要跟着他们,还是当成一件意外,然后毫无感情地处理掉?

如果她能完全替丈夫设想,就该拿掉孩子,所以即使泪流满面,也仍是与黄大夫约时间;但她多想保留下腹中的骨肉,那是他们夫妻共有的结晶呀!她哪舍得堕掉?可是他一直不要孩子的,终究,她仍得为他着想,不让包袱又往他身上加一件。

缩着身子坐在沙发中,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一个半月大的生命,没有成形,只是个小小指节大的胚胎,但仍是被赋与了灵魂了呀!

如果没有身孕,她可以一辈子别幻想当一名母亲;若有了,她多希望自己可以当一个母亲,手抱着她与丈夫共有的宝贝呀!但……她永远不能因为寂寞而自私。

身后的门开了又关,她知道他进来了。

不一会,她被抱坐入他的怀中。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怒,他的肌肉僵硬,搂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耿雄谦下巴轻放在她头顶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斩钉截铁地道:

“我不会允许你拿掉孩子。是什么原因让你以为我会扼杀自己的骨肉,并且残害你的身体?我也许是世人眼中的败类,却不是个泯灭人性的丈夫与父亲!”

“我知道。”她轻声说着,纠紧的心因他的申明而放下心中大石,闭上双眼聆听他的心跳,眼泪差点滚落;他要孩子呵,谢天谢地!“但是,在你的计划中,向来没有孩子立足之地。你说你不要孩子的。”

耿雄谦轻拍着她:

“是的,如果你肚中这孩子没有意外地跑来跟我们的话,短时间之内,我从不希望有小孩;一方面是我们还年轻,你甚至不满二十足岁。未来二十年内,我们随时可以有小孩,而我自私地希望,在势力未达一定程度时,担心的事愈少愈好。对我的妻子而言,只能这样安排了,若要有人跟着我吃苦,一个你已令我愧疚,多来一个,我们也无法给他更好的生活,还必须天天担心受怕。”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快要成为唠叨的糟老头了,但结论仍是很快下来:“蔚湘,即使我无法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一切都还没有准备好,但是,既然孩子来了,咱们当然要生下他;那是我们的骨肉,谁也不能动他分毫。”

“你高兴吗?”她抬起脸,担心地问着。

“如果你别把我当成屠夫,我会更高兴。”他伸手抚向她小腹,眼眶发热,声音转为低哑:“这家伙是我的第二个至亲。蔚湘,咱们的孩子……”

迎上他的深吻,她又哭又笑地搂紧他,一同为新生命的到来庆幸着,更庆幸着孩子被允许存在。无论他现在事业发展到什么阶段,他都会接受自己致命伤又多了一件的事实。感谢天!、而她是多么爱他呵!她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离家、只顾自己幸福的女子,老天怎能这般厚爱她,给了她所有一切?

也许未来会有许多坎坷等着,但她将因爱他而无悔,即使随他往地狱沉沦。※这是一个受期待的生命,但确实来的不是时候。当耿雄谦渐渐在黑道中站稳自己的脚步,由不受重视的杂牌帮,快速晋升成中等帮派的角头时,无可避免的,他要面对的是大帮派的打压与同等级角头间的互相较劲,争取自己的地盘。

他掌握了对手的弱点,对手又何尝不知道他的。

于是他并不坐视对手有所行动,迅速地将妻子送入孟宇堂的家中,并且没再让妻子上学;反正她害喜的情况相当严重,几乎没法子上课。

他知道蔚湘会妥善受到保护,直到她产下孩子为止,但他并不能来探望她。财大势大的孟家可以提供完好的保护,倘若他太常出入,难保对手不会猜出他将妻子放在这边,一旦穷途末路时索性闯入伤人也不一定。

所以他必须与她分开一段日子,不能常来,也不敢常来——因为他老是旧伤未愈,新伤又来。

许多时候,他都是深夜前来,在黑暗中看着妻子的睡脸、看着她渐渐圆大的肚子,感受一下“家”的感觉,然后马上就得走。通常在这一刻,他不是没有后悔的;这样血腥的路,早该自己一个人走,何苦硬要拖累他人?当初早就明白自己不能有妻小,然而他仍是违背了理智的忠告。或者,他不该有太强的好胜心,不该一心想成气候,不愿当一个平凡的工人或黑手,否则他早可以与妻子、孩子共享平凡却平安的生活,不必天天面对暴力,弄得妻子陪他受苦,没一口子过福,却老是在分别。

然而,情况从不容许他退缩反悔,他没有机会做别的选择,只能更坚定地走下去。

今夜是他第七次来看蔚湘,在凌晨四点。孟宇堂说她吐到两点才睡着,黄大夫也不可思议地说近八个月大的身孕怎么可能还会孕吐,可见生下来的孩子一定很活泼。

他低下头轻吻着苍白的妻子,眷恋了许久才悄声走出去。

门外,孟宇堂正等着他。他们一同进入了书房。

“你这又是何苦,每次都趁她睡了才来。”

“我对不起她。”

他坐在沙发上,伸直了前些日子中枪的右腿;幸好没射中骨头,只擦过皮肉而已,所以奇$%^书*(网!&*$收集整理痊愈得挺快,但这些伤口都不适合让她看到。

“如果知道对不起她,为什么不适可而止?瞧,你再拼下去,连警察都会找上你了。”

“我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那你至少可以离开黑道呀!这算什么?连见妻子都不能光明正大。”孟宇堂将一杯酒重重放在他面前。

“不,我不会退出江湖。”

“江湖?什么江湖?如今的黑道已经找不到道义情理了,只是一群杂碎为非作歹而已。你如果成为强者,也不过是为非作歹中最罪恶深重的一个罢了!耿小子,这条路没什么搞头,你看不出来吗?”

耿雄谦摇头,将酒杯放在双手间握着。

“这就是我会走入黑道的原因。这是个没秩序的世界,人与人之间除了打杀、利益之外,已看不到“道义”这两个字,是非对错更是没有仲裁的准则。我父亲自以为是地基于“道义”替老大挨枪送命,然而人人却笑他是笨蛋。是,他是笨蛋!

有人走私毒品、黑枪,也说是道义;替人顶罪坐牢,也叫道义;搜刮老百姓的钱财养自己的帮派也叫道义。每个黑道混混都以自己的利益为道义,背叛他人也无所谓,然而警方能管的毕竟有限,每一个世界都该有自己的一套治理方式。首先,就是要把准则订出来,然后让每一个人去遵守,然而要叫这些人遵守,我必须把他们摆平;既然我没有退路,那么我就要让黑道上的每一个人依我的规则在道上混。”

“你疯啦!那不是你做得来的事。”这小子的理想高到让人讶异!孟宇堂一口就否决了他的狂妄。

“不!”耿雄谦深沉的眼眸不像是二十一岁男子会有的神色,难测、精锐,并且权力欲、控制欲强盛到无坚可摧。“既然我已付出代价,就一定要达到目标。”

“但那“代价”也许是将你的妻子推得更远呀!”

耿雄谦淡淡地笑着:

“我从来就没当过好丈夫。”

“你……真是……真是……气死人!”孟宇堂气恼地指着他,几乎口不择言了起来:

“人家电影中、小说里都演着浪子为爱人而回头从良,你却是硬要往火坑走,把妻子撇在安全的地方不理,你真是太自私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大男人还会有气得面红耳赤的时候,看来挺可笑的。

但耿雄谦只扬了扬唇角,喝掉手中的酒,略为疲惫地说着:

“这条路尽管危险,有法子走完,就能成功。如果我不走,耿雄谦在任何地方都只是一事无成的失败者罢了,而如果叫我当失败者,我宁愿死在任何一次的械斗中。是的,我自私。”

彻底的失败与完全的成功,都是由某种执拗的性格堆积而成;成功与失败往往仅一线之隔,却是截然不同的终点。外人动不了其性格的分毫,顶多选择冷眼旁观,看他楼起或楼塌。

孟宇堂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只能转移话题:

“黄大夫说你妻子肚中怀的是女儿。你那文静的妻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思念你得很,而且女人第一次生小孩通常都会怕,你不该让她一个人承受这种恐惧。”

“我知道。”他伸手抚着自己青肿的脸,左耳下方的绷带还缠着呢,这种脸只会令蔚湘哭,他怎么能与她见面?她只会更难过而已。

聊了那么久,天也快亮了。

孟宇堂打了个哈欠:

“我得去睡了。你自己好自为之,要睡一下还是要走人随你,反正我老人家没话可说了。”

他挥挥手,回房去拥抱棉被了。

五点半的光景,外边的天色在灰蓝之间蒙蒙渐亮。耿雄谦吃力地站起来,走出书房;原本想往楼下走去,直接回赌场,但身子却彷佛有它自己的意识,硬是走向妻子房门口。

悄然无声地走到她床前,他坐在地毯上,握着她搁在薄被外的小手,不料这样的轻柔仍是惊醒了浅眠的她。

叶蔚湘眨着迷蒙的眼,还没看清床前的人,意识却早已知晓那是她思念的丈夫呀!

“雄谦……”她柔声叫着,嗓音中困意犹浓。

“别起来,闭上眼继续睡。”他庆幸她没有点灯入睡的习惯,看不到他满头青紫与纱布。

“你要走了吗?”她眼中浮着泪意。

他怎能在她这种面孔下走开?!伸手揉着她发,忍不住躺在她身边,将她背搂靠在自己怀中,既可密实地抱紧她,又不会让她瞧见自己满脸的伤。

“我陪你睡,你别再张开眼。”

“孩子在踢,所以才醒来。”

她将他双手贴平放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一同感受孩子的活跃。

他讶异得耸高了浓眉,为那太过频繁的胎动而吓了一大跳。

“孩子老是这么踢你吗?”难怪她睡不好。

“嗯,好象迫不及待要出来看这世界似的。黄大夫说是个女儿。”

“那真好,一定会像你。”他可不以为女儿像自己会是好事,根本是悲剧才对,所以他希望孩子像妻子一样的美丽,即使日后他必须养一连战士来阻止浑小子追求他宝贝女儿。

“雄谦……”她转过头,被他吻了一下,又安置回他颈边。

“什么?”

“孩子生产时,你能来看我吗?”

“我会来的。”他给了承诺。

她含笑入梦,满心充盈着喜悦。他愿意来,那就够了。他们将会一同迎接宝宝的到来perverse※

然而,她并没有在生产那天等到丈夫,直到满月过后,她才见到丈夫,在病床上。

他中了两枪。才脱离险境,便叫孟宇堂带他妻女前来加护病房。

一方面看女儿,一方面指示妻子往后要住的地方——美国。知晓孟宇堂住宅附近发现过几次不明人士勘查之后,耿雄谦决定把妻女送到国外,否则他无法安心地对抗黑道上所有与他对立的人。

要分别了,没有时间留给眼泪去奔流伤怀。

叶蔚湘小心地将女儿放入丈夫怀中;要不是他坚持,根本不该让他抱小孩,怕扯动他的伤口。

耿雄谦仔细地看着他宝贝女儿,很漂亮逗人,小脸蛋粉嫩得教人想一口吃下去。小婴儿也睁大杏眼看着他,直眨动着,说不尽的灵动活泼;这孩子有她母亲的好容貌,却没有文静的个性,日后怕要让人追在后面累惨了。

“叫什么名字?”他问。

“还没取呢!你是孩子的爸爸,自是由你来命名。”她勉强露出笑。压抑着泪意。

他想了下,笑道:

“叫静柔吧!耿静柔,希望她长成文静温柔,如你一般。”

他们夫妻相视笑了起来,然而她垂下眼光看到他的伤口,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轻问:

“一定要走吗?”

他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

“我很快会接你回来。”

多快呢?她苦笑自问着。

当初住到孟家,他也说很快可以回家,但这承诺并没有兑现。如今又即将去更远的美国,她可以多“快”回来呢?答案是未知的渺茫呀!

他们为什么总在分离?

“我承认事情超出我控制的范围,但,再给我几年。蔚湘,不会太久的,好吗?”

除了点头,她还能如何?

看护过来道:

“时间到了,病人需要休息。”

她点头,抱过女儿,与他吻别了会,眼泪却忍不到门外,径自滑落不已。

“不要让我等太久。雄谦,拜托你……”

“我很快会去接你。”他不顾伤口搂住她,心中更是沉重得无法放得开……多希望一辈子抱紧她不要放!

指示手下护卫她回孟家,他依恋着她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闭上眼,平复心中的疼;他会很快去接她的!

很快!

而这个“很快”,任谁也没料到会这么的长——

用了她近二十年的时间去等待!

二十年后。

以龙焰盟如今庞大的势力与无人可及的规模而言,会受到威胁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事实上在十二、三年前,龙焰盟已是黑道的龙头与仲裁者;耿雄谦更成为了黑道教父,不仅制定了一套混黑道的规则,并且负责排解各派系之间的嫌隙,公平的处理方式令所有人心服口服。也可以说,在台湾黑道,龙焰盟是没有敌人的,至少不会有人敢直接表示与耿雄谦对上,不断地狙击龙焰盟的核心人物。

前些日子耿雄谦的首席女弟子在机场遇到枪击。幸好没受伤;而不久前,龙焰盟各堂口、酒店、赌场也都遭人丢汽油弹攻击。

昨日那不知名的挑衅者,更得寸进尺地在耿雄谦的专车内放置炸弹。

这么明目张胆的挑衅行为,反而不像是黑道人所为。

然而耿雄谦自问不曾与什么人交恶过,黑道上的仇杀事件早在五、六年前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这是新一代的世界,他已渐渐放手,不问事了,又哪来机会与人结怨?

这么一点小事,却让平常见首不见尾的小毛头全回来了,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因祸得福。

该说是福气的,因为他心爱的女人终于回到他身边,再也不会有分开的时候了。这辈子他唯一亏欠的人,是他那从不曾有一句怨言的妻子。

而她竟然还爱他……老天太厚爱他了!

二十年最黄金的岁月为他而消磨掉,他从不敢想她会有原谅他的一天;不可思议的是,蔚湘不曾恨过。

她根本不懂什么叫“恨”呀!既使他是这么不可取的男人。

“在想什么?”

叶蔚湘端来香片,与耿雄谦一同坐在阳台的椅子上。

他笑,将她搂入怀中。一个即将满四十岁的女人,却仍是美丽得一如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不见半点憔悴,身为丈夫,还有什么好要求的呢?

“那些小鬼都太大惊小怪了,欠磨练。”

“你不担心?”她伸手抚着他微白的耳鬌。多年的辛苦让他早生华发,幸而身体、皮肤都还是壮年的最佳状态。

“太平日过久了,才会一点小事也叫成那样。二十多年来,刀里来、火里去,什么阵仗没见过?”他顿了顿,道:“只不过这种情况……你暂时别回娘家,省得麻烦。”

她吁了口气:

“只要别叫我离开,什么都好。”

看到丈夫愧疚的表情,叶湘蔚忙伸手轻抚他脸。

“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然而对你不好、亏欠你,是怎么也抹煞不去的事实。”

“你偶尔也有去看我,不算欠我什么。只是,每当想到你也许又受重伤躺在床上,我却只能无用地在美国吃好、用好,总是难过得紧。”她柔声诉情:“只能说,你承担不了失去我的痛苦,一如我爱你,不愿带给你麻烦是相同的。因此既使分开了那么多年,我也不会有怨怼,因为分开是为了爱。”

“我爱你。”他深刻说着。

如今老夫老妻了,失而复得是如此珍贵,他已不再吝于告诉她这个事实——他爱她,好爱她,至死不渝她感动得承受他的吻,叹道: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也许上天是要惩罚我们为了成全自己的爱情,而不顾亲人感受,自私地远走高飞,所以迫使我们无论相爱多深,都必须分离。这种天谴,我愿意承受,因为多年来我一直为此而深深不安,幸好爸妈没有放弃我,多年后依然愿意接纳我、依然担心我过得好不好。为人父母之后,我更能感受到自己的自私,我不能想象静柔不告而别,去与男人私奔,即使我与父母家人的感情那样疏离,但血缘天性终究化不开的。”

“我说过了,这是我的错,下许你再自责,不许你把任何一种不好的事当成天谴,你没有错。”

他又开始凶恶了起来,惹得她又笑出声。

“嘿,老爸,你凶什么!我会告诉外公哦!”

一名精灵似的绝色少女跳入他们卧房,只来得及听到父亲在大声叫,不由分说立即扮起捍卫母亲的角色。

开玩笑,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父母又住在一起,也努力扮演开心果拉近母亲与外公、外婆的距离,好不容易有了点成果,她可不许父亲牛脾气又起来,弄得再一次劳燕分飞,首先她这个大功臣就不会允许。

耿雄谦瞪向女儿:

“你又没敲门,没礼貌的丫头!”

“你乱骂人才没礼貌。”

耿静柔,二十岁,他们夫妻的独生女,十几年来当空中飞人不断出状况惹得父亲前去探望母亲,最后更是用计打破僵局,让父母团圆,才使一家人不再分别。虽功不可没,但也因此险些让耿雄谦打屁股——幸好她成人了,否则真的会挨打,因为这小妮子出的险招几乎让她的母亲遇险。

她太过活泼聪明的个性向来令人头疼,幸好处理事情上向来有分寸,否则真的没人治得了啦!也不知道她像谁,完全不像其父母具备的个性。

“老爸,你刚才在大小声些什么?”耿静柔不放松地追问,一屁股坐在椅子扶手上,差点踩到自己几乎长及地的发辫。

“静柔,怎么这样说话?!你爸爸不是在凶我。”叶蔚湘低斥着,伸手将女儿的发辫拾起,松松地圈在女儿肩上;这孩子,喜欢留长发,却老是不小心,一路拖着尘土也不在意。

耿雄谦怔怔地看着女儿,没有出口什么训辞,令女儿好生讶异,伸手在他面前挥着:

“老爸,哈啰!灵魂在家吗?”

“小鬼!没大没小,应该早点把你嫁掉,免得我早死。”他捏了女儿粉嫩的脸颊一把,疼得她哀哀叫。

耿静柔跳入母亲怀中告状:

“妈咪,爸爸虐待天才儿童啦!”

叶蔚湘笑开怀,作势地拍着女儿;这二十年来要不是有这个开心果作伴,她一定会寂寞致死。

耿雄谦心满意足地看着他最宝贝的家人。能得到这样的生活,平静地过日子,简直是奇迹!有许多次,他都以为这画面是今生的奢想。

也确实,在这险恶的黑道上一路走来,还能拥有这样美满的生活,已是老天厚爱,否则他早该与一些阵亡的兄弟那般,不是死亡,就是妻离子散,侥幸完好的,也不见得有美满的家庭:这样的一条路……能活下来,也不代表胜利。

不知为何,竟突然想起多年以前,也有人因为他对妻子大声说话而挥拳相向。

那个……陆湛……如果他不曾出现,如今蔚湘一定是陆湛的妻子吧?过着贵夫人的生活,丈夫与小孩都亲近她、疼爱她,她一定会过得更好。

他爱蔚湘,却不算善待过她;他一直承认这个事实,所以他永远为今日尚有的幸福而感恩。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深爱她的,然而她却只愿跟他这个莽夫吃苦。

他是个多么幸运的男人呵!

“老爸!你还在发呆呀!楼下一大票人都在等你开会呢!这是咱们龙焰盟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怎么你一点也不关心?”耿静柔不悦地直在父亲面前挥手。

危机?这小丫头知道什么叫危机?自从龙焰盟坐大成全省最大帮派后,已没有真正叫“危机”的东西了。

“我说没事,偏偏你们这些人全凑兴地回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爱玩,哪里会怕我出意外。”他瞪着女儿,与她一同地大眼瞪小眼。

“那是因为女儿知道我伟大的老爸不会有事呀!让我玩一玩有什么不对?身为龙焰盟未来可能的继承人,总要给我机会出风头呀!”耿静柔皮性十足地响应,没一点心虚。

“你省了这门心思吧!即使目前没人肯接我的位置,也轮不到你头上。我会早点办好你的嫁妆,将你送到孟家,免得三天两头回来造反。”

半年前女儿自己找来一个未婚夫,让他舍不得女儿那么早被拐;如今他倒希望男方快快用八抬大轿来把她抬走,可惜当事人一直没提,否则两方家长根本是乐见其成。

“老爸,你很不够意思哦。”

不过没人理她的抗议。

耿雄谦轻吻妻子一下:

“你再回床上躺一会,我下去见他们。”

“老爸,妈咪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虚弱啦!”该有耳没嘴的小孩子硬是要插话,自然惹来父亲的瞪视。

叶蔚湘点头,感到身体有些累,提不起劲,轻道:

“不会有事吧?”

“这把骨头了,还能去打打杀杀吗?放心。”

扶妻子回床,替她盖好被子,耿雄谦便拎住蹦蹦跳跳的女儿一同步出房门下楼去了。

小辈们视为危机的事件,也不过是太平日过久了的反应。他并不在意狙杀,因为那示警的意义大过其它,他要等的,是示警背后所代表的讯息。

※ ※ ※

“如何?”坐在大皮椅中的男子面对着落地窗,在门板被推开时,并没有转头去看,直接闲着来人。

进来的,是一名莫约二十六、七岁的美丽女子,有一张精致的古典瓜子脸、雪白迹近透明的肤色,活端端是位从仕女图中走出来的美人儿;但精练的明眸,与以便捷为前提的上班族打扮,使得她交织着矛盾的气质,宜古宜今得让人着迷,更为她奇特的气质失神。

她叫罗姒,一个以二十六岁的年轻姿态叱咤商场的女战将。外人并不知道她一手创立的“欧赫集团”何以在短期间之内成为台湾百大企业之一,又何来庞大的资金建造自己的王国,并且轻易地打入了亚洲人向来进不去的欧盟商圈。

她是欧赫集团的负责人,然而令她有今天这个成就,是幕后那位真正的主事者兼首脑,也是一个放逐自己的强人;拥有庞大的财富,然而全世界却对他完全不识,她的老板、恩人、导师——陆湛。

“这是最近的报告。”

她呈上活页夹,立在他椅子边,没再多言,表现着他十二年来一贯要求的冷静、少言,但克制不住的心思,仍多情得让眼眸偷觑着他俊美刚毅的成熟面孔——

他向来是冷淡的,所有情绪都表现得轻轻淡淡,怒不大吼,喜亦不大笑,过着清教徒般的生活。

在她记忆中,陆湛的冷静只会瓦解在听到“叶蔚湘”三个字,甚至她——也是因为肖似了他心中那名女子而被收养。

十二年前他前往泰北旅行,在众多孤儿中,独独收留了染了全身病的她,只因她眉宇间的羸弱像极了叶蔚湘。他把她当成“她”,却又发狂地不允许她去学“她”,凡是叶蔚湘有的性格、举动,都不许她有,但她的面孔像“她”,却也是他的欣慰。

他教了她精明、干练,无情而果断,而且绝对不能哭:这些……都是“她”所没有的。

这男人让“她”梦魇他一生,宁愿痛苦也不愿脱离这样的折磨。她只能忠心地守在一边,悲苦地看着他痴狂其它女人,压抑住自己的真情,不敢泄漏出一分一毫。他不要别个女人的爱,如果得不到他想到的那一个,其它劣品他皆不看在眼内;她又算什么呢?

只求一辈子守着他就好,就算是看着他对“她”日思夜念,心痛留给自己承受,她也——认了。

陆湛没有抬头看他得意的左右手,埋首于文件中,凝神地看着相片与资料放在最上头的,是他心爱的女子,征信社的人员趁她出门教授油画时拍下来的:四十岁的女子,依然美丽,更添了迷人的成熟气质,身段姣好,不见一丝憔悴,像是很幸福的样子……

蔚湘一向太容易满足,在被拋弃了二十年之后,她依然不会恨人,只因她太过善良,所以才会任那家伙欺负而不会有怨心。然而,他陆湛可不会那么好打发,他会替她讨回公道的。当年他警告过耿雄谦,一旦他对蔚湘不好,绝对会伸手抢回她,这承诺永远有效,而那家伙竟然错待她,真该死!

如果他是蔚湘的丈夫,哪会这么待她?呵疼她都来不及了。

可是……他落败了,她不要会对她最好的男人,而要她心爱的男人。

耿雄谦不配再拥有她;当年他为了组织拋妻妻女,如今他就该接受一无所有的报应。

他会毁掉龙焰盟,让他什么也没有!这次,蔚湘的眼泪已无法改变他的心——但愿!

第二页的资料是蔚湘的女儿,一个几乎完全承袭了母亲美丽外貌的小女孩。照片中的美少女散发着活力四射的光芒,穿着直排轮鞋与公园内的其它小孩玩得开怀不已,灵动的大眼中可以看出是个精力十足的女孩。

叫耿静柔,有其母的美貌,却无其母的柔雅性情——一定是男方的基因不好,那姓耿的家伙从来就配不上蔚湘!

再翻开第三页,便是耿雄谦的近照与一大串他的底细与他目前势力的分布状况,共享了五页说明。

五页的丰功伟业是用蔚湘二十年的寂寞岁月换来的,他怎么能这么做?该死的耿雄谦!

合上报告,他伸手抚着眉心,不想言语,最后只化为一声悠叹,嘲笑着自己的执拗、永远不会死心,竟为此而飘泊各地,不肯成家立业,是真的妄想有一天会得到她吗?

二十多年了,他一直没有回到台湾,是怕自己会情不自禁,也怕看到她幸福地偎在别人怀中。如果他早知道蔚湘被丢在美国守活寡,那他无论如何也会到美国带走她,直奔天涯海角,不会任她孤独无助。

三个月前他才回台湾,主要是为了视察欧赫的营运状况,要不是他一时兴起,下了中部去拜会叶伯父、伯母,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那混蛋竟是这么对待蔚湘的!

为了自己的事业,将蔚湘送到国外,并且甚少闻问,直到半年前才把她接回台北,也才与叶家渐有联络;叶家人对这样的情况感到很满意了,但他陆湛并不!

他绝不原谅那家伙!

所以两个月前他便借重香港友人的势力,不留痕迹地一再搔扰龙焰盟,甚至放了炸弹。

耿雄谦尽管去猜疑吧!他要做的事还多着呢!他必须为他的野心付出代价!他不配得到幸福的生活!

“查出耿雄谦明日的行程,派一辆车半途追撞他,再喂一颗子弹让他的座车爆胎,然后撤退。”他指示了下一个步骤。

“是的,老板。”她平稳地接令,转身走出去。

蔚湘……他的心口在轻唤着。为什么她不要他?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的胜算反而少了更多。

即使得不到她的心,他也要守住她的人,让她备受呵护地过完下半生;这次他不会再退让!

如果早知道耿雄谦并不会珍惜蔚湘,二十年前他就该宁死也不放手,即使她哭瞎了眼也不能心软。

没关系,他还有机会挽回这个错误!

他心爱的女子,终究会回到他的生命中。

※ ※ ※

当龙焰盟布署起阵仗时,家属们向来不被允许出门,只为将危险减到最低点;这个牢不可摧的原则,叶蔚湘的感受怕是没人比她更深刻的了。二十多年以来,她一向是最先被藏起来的人。

幸而,这回她仍是与丈夫在一起,仅被要求尽量少出门而已。

今日他们原本是不出门的,但因为孟宇堂有事要谈,一方面孟宇堂的妻子亦下了帖子找叶蔚湘茶叔,而她的朋友一向不多,耿雄谦希望她多与女性友人亲近,便决定一同前往孟宅作客;再一方面,耿雄谦发现妻子近日来精神状况不好,约好了黄大夫看诊,索性挤在同一天之内办完。

弟子与手下们全力劝他们夫妻在非常时期尽量少出门,但耿雄谦不予理会;有本事的,自己去揪出对手,少来局限他们的脚步。

半个月没让妻子出门了,总要透气一下。

“师父,让我来开车吧!”

耿雄谦的首席大弟子耿介桓立在耿雄谦身边,手上拿着他的外套。在力劝师父别出门无果后,他立即下决定由自己亲自护送,前后两辆车开道守护。

耿雄谦面对全身镜打理自己的仪容、衣物,接过弟子手中的外套穿上后,才道:

“不必,你与影子都留守在总部,随时等最新的消息。”

“弟子没有看轻师父的意思,但您的安危左右着黑道势力的平衡稳定,如果可以,自是以安全为上。何况师母一同出门,师父不是最担心的吗?”

耿雄谦步出更衣室,更衣室之外便是他的办公室;他靠着巨大的办公桌,看向得意弟子良久,才道:

“介桓,我靠一双手打出天下,如今虽然步入壮年,不代表找骨头都生锈了。

从种种迹象看来,我们面对的并不是台湾黑道的任何一个组织,既不是组织,自然就只是零星散布的道上人物。而且每次的挑衅都由不同人来出手;上回抓到丢汽油弹在青火堂门口的小子,只是个高申生,什么也不知道,只说有人给了他一笔钱,叫他丢汽油弹而已,想必其它攻击也大同小异,只除了在机场狙击影子那人的身手属杀手级。我想知道的是,这些事的背后,有什么人在操控?目的又是什么?”

“但也犯不着与师母一同出门赴险呀!”耿介桓更不明白了。他的师父一向把师母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怎么今天有这种反常行为?

耿雄谦淡淡说着:

“我在猜……某一种可能性。”

“是什么?难道您已有眉目?”那就太好了。

他挥了下手:

“不,我只是在胡乱猜而已。今天不会有事的,阿陈与小林的身手是由影子教出来的,你不必担心。如果有空,不妨多回去陪你妻子,静柔说你很少回家。”忍不住叨念了弟子一声;已婚男子要珍惜手中的幸福啊!

这个叨念,成功地使耿介桓住嘴。

正好此时耿静柔挽着母亲进来:

“老爸,可以走了,我也要去孟婶婶家喝茶。”顺便向耿介桓打招呼:“桓哥,放心,他们两者有我保护,你回家陪妻子吧,祝早生贵子。”

耿介桓投给她一记凶光,可惜吓不到她。

耿雄谦走到门口,皱眉:

“你去做什么?”

“老爸,你总不希望我才回国就闷死在家吧?好啦,让我跟啦。”

他还能怎样?不理会她的瞎磨功,搂着妻子腰侧往楼下走去。看着妻子白得近透明的容貌,他道:

“不如先去黄大夫那边,你的脸色一直没有好转。”

“老是令你担心,真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抱歉地说着。

“我说过别再讲这种话了,怎么又说?养好你自己的身体才是正事,真要我开心,就健健康康地活着。”

耿静柔硬是凑了过来成为三人行:

“对啦!妈咪,你的健康是他的幸福,老爸一向口拙,你就自个儿把他难听的话往好的地方去想,那你就会感觉到嫁给这个男人不算太糟糕啦!”

“耿静柔!”真不知她哪来这么多口水!耿雄谦警告了下,不再说话,只伸手指示阿陈、小林两人去暖车。

从计算机档案室内走出一名黑衣劲装的冷艳女子,向来没有情绪呈现的面孔只些微蹙了下眉头。

“师父,您的目标太明显。”

她是耿凝霜,绰号“影子”的美女,在龙焰盟内,权力与耿介桓不分轩轾,两人一明一暗,搭配得天衣无缝,可惜皆无意扛下帮主的令符。

“别再说了,不会有事。”

“老爸,女儿我似乎闻到了什么讯息,你在玩什么花样呀?”耿静柔不放松地追问。

耿雄谦再度警告:

“再问我就把你禁足。”

封住女儿的嘴后,他揽着妻子往门外走去。这些小辈已准备把他当糟老头供着了吗?

他耿雄谦可不是保护不了自己妻子的人呀,纵使今日出门会有危险,难道他连应对的能力也没有了吗?这些浑小子!

上车前,他忍不住低首附在妻子耳边问:

“我老了吗?”

她笑出声,迎向丈末有些窘的脸:

“不,我们还有大把岁月要走,怎么可以说老?”她牵住他手,指掌交错:

“好不容易可以牵手一同走,说什么也要走它长长的一段。”

他也笑了,抬高交握的手,眼光转为温柔。牵手?他们是彼此的伴,一辈子的牵手!

多么庆幸他们仍有这个机会互相扶持,直到老去。

“是呀,还有好长一段的岁月。我们要活得久一点,可以长命百岁的话,未来还有六十年好过哩!”

两人坐上车,忍不住吻了一下。

他几乎是命令地道:

“你一定要陪我活到长命百岁,不许你比我早死。”

“我一定陪你。”她承诺。如果老天也同意的话。

他搂紧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再三叮咛:

“我不想再独尝寂寞,所以你一定要保重自己,让我好好陪你过正常夫妻的生活。”

她微笑,无论如何也愿意用一切去换取他希望的实现,然而世间的不圆满往往比圆满多更多,她只能珍惜着每一分、每一秒。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分别,她更能明白眼前能拥有的,便是幸福,不敢有过多的苛求。

何况,最艰困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 ※ ※

“砰!”

像突然响起的春节爆竹声,枪管射出的子弹声响令人很难意会到狙杀的讯息,不过车内的人立即冷静且全神贯注地面对后方来车的挑衅。

耿雄谦将妻子搂在怀中,压低她的身形,一边对坐在对面的女儿吼着:

“别看,把头放在膝盖之间!”

说罢,他伸手掏出怀中的手枪戒备。

前座的小林早已探出窗口,回报了一枪,报告道:

“他们射的是车子下方,攻击的目标应是车轮。”

“那么只是吓我们而已了?”耿雄谦沉吟。

车子快速地穿梭在车子之间,不让对方的企图得逞,然而却也让原本身体就不适的叶蔚湘脸色更苍白了几分,干呕了起来。

耿雄谦首先发现,怒火冲天,命令道:

“尽快甩掉他们,回给他们一点颜色看!”

“是!”

小林将半个身子倾出去,阿陈也放慢了车速。以这种方式交锋,就要看谁瞄得准,出手快了。

几声枪响,路上的车辆纷纷避开。他们率先打中了后方来车的车轮,但也没有占太多便宜,不多久,他们的车轮亦中了一枪,阿陈连忙踩煞车,渐渐把车速缓下来。

耿静柔低叫着:

“有一辆车子挡住了那辆车,介桓有派人跟在我们后面吗?”

“静柔,谁允许你抬起头,趴下!”耿雄谦吼。

“没事了啦,老爸!那辆车把杀手们全接走了,看来是同党哩,可是怎么没有再攻打来呢?这是个好机会不是吗?还是他们还想与我们玩得久一点?”耿静柔坐到母亲这一边,直盯着车后的窗口叫着。

耿雄谦没空理会女儿,看敌人已不见踪影,扶妻子下车呼吸新鲜空气。这时,耿介桓的车子才尾随而至。

“师父,我已派人盯住那辆车。为了避免他们发现,所以我没跟太近,也没有帮忙到什么。”耿介桓报告着。之所以没过来援助,自然是相信自己手下的功夫一流,而他要做的工作便是追着线索不放。

“很好——”耿雄谦点头:“虽然你违背了我的命令而毫不愧疚。现在,先给我一辆车送你师母去医院。”

“是。”

雪片般的报表纸掷上罗姒的脸,而她躲也不躲,静静地承受。

“该死!你为什么没有查出‘她’也在车上?如果我没有尾随在后面察看,阻止了那些混蛋的破坏,也许‘她’会因为翻车而死在车内!车内所有人死不足惜,但她不同,她这辈子没被这种场面吓到过,只消一个小小的翻车,可能会压得她没命!你的报告做得太糟糕!你不可原谅!”陆湛发狂地吼叫着。

这种失态,简直是无法令人想象。在他四十余年的生命中,这种无法自制的情况,只出现过几次,而那几次,全都是为了一个女人;如今亦然。

有什么好稀奇的呢?罗姒悲惨地笑着自问。凡与叶蔚湘有关的事,陆湛都会失控,如今有这种怒火爆发,不足为奇。

其实她根本知晓叶蔚湘今天会与丈夫一同出门,她委托的人消息来源相当可靠,只是她私心地不子告知,也许正是不知死活地想看陆湛所能承受的极限吧。他……依然执着着那个女人,没有少半点;对她,更是没有极限地狂悲、狂喜、狂怒,只为她一人而生存。

何其有幸的叶蔚湘、何其可悲的陆湛,以及何其可悲的她比智障更没救的她呀!

陆湛沉迷于不属于他的女人一辈子,而她拼命想得到不会垂怜眷顾她的心,相同的可叹可怜,在别人的世界中,皆是多余的角色,没有自己的舞台。

“罗姒!你说!”陆湛严厉地喝斥。

“对不起。”她低沉地回答,眼神尽是空洞。

他甩开头,用力握拳捶向桌面,弄青了指关节亦不感疼痛:

“我承受不起她受伤害,你懂不懂卜”

她走过来,拉起他泛青紫的右手,拿出药膏为他轻揉着,并且上药。她说不出话,喉头哽着硬块,怕她说了话,会逼出迸发的泪水。

“我最信任你的,罗姒。然而,我还能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吗?”他疲倦地问,从来不会注意她的神色,更可以说他永不会在意叶蔚湘以外女子的神色心绪;全天下,他不关心叶蔚湘以外的女人,即使眼前这一位忠心跟随他十二年。

这是个强者为王的世界,她必须打理好她自己,否则只有沦为失败者的身分。

罗姒抬起下巴:

“我不会再出错了,请相信我!”

刚强的口气并没有完美的面具来伴佐,她水盈盈的眼流露了些许脆弱。

而这,像极了他心爱的那名女子……陆湛一时动情,伸手捏住她下巴,深深看着,由她神似的面孔去思念着他心中的佳人。

她没有躲开,也知道他的深情不是在对她展现,她只是个替身而已,但这样已足够——

他吻了她一下,然而失魂只在几秒之间,当他放开她时,又复无情面孔。

推她退了一步,站到陌生距离外,他只道:

“对不起,你去工作吧!”

她返到门口,轻且淡地说着: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当一辈子的替身。”

“别傻了,你只是个小鬼,而且我不需要替身。”

“不需要?”她冷笑:“我以为我已经当了十二年了。”

罗姒合上门,把他冷怒的面孔关在他的办公室内,让自己的泪可以自由地流下来,而不会让人瞧见——

她快要连“替身”也不配当了,不是吗?

※ ※ ※

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耿雄谦为着新得到的消息而低咒不已。

原本他只是猜测这方面的可能性,并不抱太大的肯定,哪里知道果真是他!这个消失在台湾二十年的陆湛,又出现了,幸而他从未乐观地幻想陆湛的消失即代表死亡。那家伙不会太容易死去,当然更不可能以落魄潦倒的方式活着,那种浑身充满贵族气息的男人……哼!

他沉吟了良久,才从过往的记忆中拔回心神,指示着一边的耿介桓:

“叫静柔进来。”

“找我吗?”门外立即探进一张绝丽面孔。

由情况来看,白痴也猜得到她站在门外偷听很久了,难为她不懂“非礼勿听”为何物,大剌剌得教人想气也没力。

耿雄谦没费事去骂她的失礼,只道:

“去查陆湛这个人,半小时之内我要知道他的所有事迹。”

“十分钟就行了。”耿静柔马上往计算机资料室走去,为着新差事兴奋不已,不忘回头要求:“改天可不可以告诉我陆湛先生与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仇恨呀?”

“小孩子别管!”他低喝着。

目送女儿蹦蹦跳跳出去后,耿雄谦才对耿介桓指示着:

“短时间之内,安排我与他见面,还有,别让你师母知道他。”

“是。”

他撇下心中的烦躁,起身道:

“我上楼一会,如果静柔办完了事,叫她自个打发时间,别去吵她妈咪。”

“是,我会让静柔有事可做。”

楼上主卧房内,区隔了好几个房间,可以说二楼的一半空间都被主卧房所占据,一间睡房、两个更衣间、一间浴室、一间起居室、一间书房,再加上一间画房,各占了二十坪左右;这些空间向来足够叶蔚湘消磨一整天。

虽然身为龙焰盟的首领夫人,但她永远不会习惯这身分与排场,以及出入家中这些面孔,目前为止她认得的,也不过依然是耿介桓与耿凝霜。她是极少下楼的,因为格格不入,加上她永远学不会人际沟通上的圆滑,比起她八面玲珑的女儿更是差了一大截;反正丈夫从未要求她像个“夫人”,她便不勉强了,待在小小一方世界能使她悠游目得。

中午的一场虚惊,是她毕生唯一的惊悸,如今她稍稍能体会丈夫二十多年来所过的日子,以及为了保护她不得不送走她的用心;她一向都不曾怨恨,如今益加有所感念。

他身上数不完的伤疤,写尽了他二十来年的辛酸历史,她却不曾参与过,如今住进他建筑的城堡中,显得太过坐享其成。

甫结婚之初,他们住在会漏雨又不保暖的破仓库,甚至连条棉被也没有,如今有的一切,都是他用血汗、用双手挣来的;从身上凑不出一千元,到现在有财有势、纵横黑道成为一名强者,想来真是恍如一梦。从来她都不认为他们会有这一天,尤其几次见他重伤得像是去鬼门关逛回一趟,绝望的心思只求他早日康复、早日退出这条血腥之路;但他没有,而且他也成功了。

如今不知道该不该为这种结果庆幸?

凝神想着往事,任思绪飘忽,双手却有自己的意识滑到小腹上,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天爷,她快要满四十岁了,居然还会有身孕!她以为她的身体机能已下再适合生育了,然而老天似乎并不那么认为。黄大夫的宣告过后,连雄谦都吓呆了,他也没料到这把年纪了还会有孩子跟来;就连女儿静柔也在一边哇哇怪叫,直呼不想当一个大弟弟或妹妹二十岁的“老”姊姊,不过不反对有一个娃娃可以玩玩就是了。“不是叫你躺着吗?怎么又起来了?难道又害喜了?”耿雄谦在画房找到妻子,忍不住责备。

她正蹲坐在一幅婴儿画像前,里头画的是一周岁的耿静柔。当年她笔技太过生涩。

画得并不传神,无法把女儿的活灵活现表达出千分之一,幸好她尚能完整呈现女儿的身形面貌。好快呀!小小的静柔已长成了比她还高的少女了,而她腹中还有七个月后即将出生的娃娃,在下一次回忆时,恐怕也是高大的人儿了。

她拉住他的手一同在地毯上坐着,随着他手势靠入他怀中。

“雄谦,时间过得真快,匆匆晃过,居然已是这么多年了。”她满足地吸着他身上的气息,有淡烟味、有香皂味、有更多成熟男人的气味。

“我们真正共度的时间却不满五年。”这一刻,他不是没有感慨的。

尤其是陆湛再度地出现,勾勒出来的回忆,就会追溯回当年他们十七、八岁时的初相遇,让他这个绝不回头看的铁汉也忍不住为此而拧眉。

“蔚湘,这辈子我耿雄谦有对不起的人,只你一个,如果要因而对我报复教训,也只能是你,其它人皆无权越俎代庖,连你的父母、兄长皆是;我不会,也不须对其他人感到愧疚。”

没头没脑的宣告令叶蔚湘讶异了好一会。他怎么了呢?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你在说些什么?我哪会报复你呢?也许会有感到委屈的时候,可是生活不就是这样吗?有遗憾、有快乐。我是因为爱你才跟你走,而你对我的爱不曾改变过,那就好了;除非你不再爱我,否则就不能称之为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夫妻之间还要计较到种种细微处,就显得吹毛求疵了。”

也许是她的善体人意让他一直强势地得寸进尺吧?知道不管自己做了什么安排,她都习惯逆来顺受,以至于总会有人忍不住代她出头——即使那人没任何资格。将心比心,他也有可能这么做,只是生性较为冷然的他,只怕做不到陆湛这种地步;他简直是疯了!

“我对你并不好。”曾经,她有机会过得更好。

“欸,但对我好不见得会令我快乐。”她半闭着眼:“近来我老是在回想往事,前些日子妈打电话来说陆湛回中部拜访过他,听说他仍没有结婚。”

他皱眉:

“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不会高兴我提起他的。”

鬼才会高兴!他心中暗咒不已,低声警告她:

“你可别胡思乱想,把他没结婚的事也当成罪状往身上扛。”

真是了解她呵!但她怎能不那么想?

“我不晓得他一直没有住在台湾。”

“我们一定要谈他吗?”火气压不住地缓升上他心头,其中妒火占了一半。在知晓一连串事件皆由陆湛主导之后,他会想谈才有鬼!尤其与自己的妻子谈。

她素手轻抚他胸口,不说话了。

反而是耿雄谦想了许久,有些认命道:

“我确实抹煞不了他在你心中的地位,除非我能回到二、三十年前,将他撵离你身边,让他不曾存在过,但我仍自私地希望他不会再成为我们的话题!”

他能介意什么呢?陆湛对她无比用心是事实——甚至过火得令人发指,再加上蔚湘向来自闭,不愿扩大自己的交际圈子,能在她生命中留下点滴印象的人根本周五只手指头数得完,以至于蔚湘会对他记忆深刻,怎么也忘不了。

她仍是无言,也不知能说什么、直到丈夫托起她下巴,她才道:

“我希望他幸福,也遗憾我无法回报他什么。雄谦……他什么都没有——我希望能见他一面,与他谈一谈——”

他粗鲁地打断她:

“想都别想!”

“一直以来,我都怕他,知道他好,但未曾对他敞开心灵,除了反抗他之外,其它时候都沉默对他,他不该有这种待遇。以前我胆怯且不成熟,但如今四十岁了,总要学着为自己负责;我必须让他知道我的心情,也该让他知道——你没有对我不好,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了,因为我不要你们之间有人受伤害。”她明亮的眼了然地迎上他的震惊。

她知道了什么?!

“蔚湘!你怎么——”

原本她只是臆测,因为时间太过巧合,所有事件都从陆湛回国开始,而现在,由丈夫讶然不能成言的表情中证实了。

她只是沉默,不是笨呵!

“让我见他,好吗?”她轻声乞求,却是绝对要达成索求的坚定,无论他会怎么反对。

※ ※ ※

陆湛一直不曾小看过耿雄谦,只是当他接到由耿雄谦打来的电话时,仍不免吃了一惊!这个黑道教父毕竟不是浪得虚名,其手下的厉害程度,此刻才真正领会。

让陆湛更意外的,是那家伙以极端僵冷的语调对他说明叶蔚湘想与他见面的事,不由分说约了时间、地点,也就是龙焰盟总部、首脑的住所。

“你对蔚湘说了?种种攻击行为都是因妒成恨的陆湛所支使的,是吗?”陆湛口气中充满嘲讽。为什么不呢?耿雄谦向来讨厌他,有机会破坏他在蔚湘心中形象应是乐于去做的。

那头的耿雄谦冷哼不已:

“你当她是笨蛋吗?难道她自己不会猜吗?事实上当我们还没察觉是你时,她已暗自有这种猜测,因为你去过她娘家。”他才不屑说明自己压根儿不想让妻子知道。以免让她难过。

“姓耿的!你很明白我有权力这么做!”陆湛失去冷静,直接在电话中叫阵,接着冷笑:“你们龙焰盟毕竟不是无坚不摧的。半个多月来,让我这个黑道以外的人弄得灰头土脸,却无计可施,要不是昨日我太心慌,你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我。”

耿雄谦不理会他的奚落,只响应他的叫阵:

“你没有权力去要求别人夫妻的相处方式,你只是用着‘爱’去赋予自己干涉的理由,事实上你很明白,你彻头彻尾是个外人!二十三年前你失去她之后,她就只是我的权利与义务,她是我的妻子,进的是我耿家门,与你陆湛永生永世扯不上关系!”

“原本她可以是我的!你们会结婚,是我成全的,但你该死的没有善待她!如果我是你,我会——”

“幸好你不是!不然她早就死在你以爱为名目的牢宠中了!”耿雄谦很快地打断他。

“我会要回她的!你等着瞧!”

“放屁!”

两个男人同时挂掉对方电话。这一回合战役,无法判定胜负,只让两名生性冷静的男人以气冲斗牛的心情过了大半夜的时间。

以四十来岁的“高龄”而言,这两位在事业上各有胜场的男人,能气成这样也算是稀奇了。

※ ※ ※

情感的债,是永远算不清的烂帐。受过人一朝恩情,终生感念在心,不能回报以爱情,那情分却是永铭于心的。

人生并没有许多二十年可以蹉跎,愈活到后来,愈因明白岁月的无情而益加珍惜尚能拥有的一切;谁知道下一个二十年又是怎生的模样?

不见尘满面,但见发鬌渐染霜白。二十年的故人呵,青涩而狂傲的一面,与如今成熟且沧桑的一面,像是她记忆中旧与新的冲突,想要组合成她熟知的那个面貌,并不难;只是二十年哪,岂是一个数字而已?

回首年少轻狂,彷若昨日的事,如今他们都老了呀!成熟的代价是走向苍老,但一路走来无悔,也就算值得了。

甫见陆湛,她便因激动而流下泪水。

尽管丈夫自从着手安排他们见面后就僵着一张脸,几乎像在冷战,但他仍是体贴地给他们在书房独处,虽然他丢给陆湛的警告非常挑衅。

在书房门口,耿雄谦握住门把,最后一次放话:

“陆湛,如果与我的妻子叙完了旧,请记住我们还有话要谈,而且你少给我出现什么不良举动!”

陆湛不屑地冷哼,背对着他。

“老爸,快来看,陆叔叔的助理长得好象妈咪哦!看照片还不觉得,本尊站在面前几乎比我还像妈咪耶!”耿静柔跳到书房门口,不由分说要拉着父亲去看人。

这些话令陆湛感到狼狈,接收到耿雄谦夹带火气的眼光,瞬间又冷硬了起来,两人之间互射的视线?哩叭啦地呈现走火状态。

耿静柔如果更不怕死一点,一定会用手刀在两人之间切开他们“含情脉脉”的视线,但她不敢。因为老爸现在心情非常不好,由脸色上看来有迁怒某个炮灰之嫌疑,她还是安分一点,以免二十岁了还被打屁股,一定会被未婚夫笑死,她还是留一点给人家探听好了。

于是她只能斗胆地拉走父亲,并且合上门,让母亲与“故人”叙旧。

叶蔚湘微笑道:

“请坐,陆湛。”

陆湛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千头万绪,不知该由什么话来当开场白。她的容貌已有所变化,但他记忆中熟悉的心性是永不会有改变的,她依然是他心目中最柔、最美的女子。他的蔚湘……

“你……幸福吗?”勉强挤出一句话,却没料到依然是雷同于当年相遇时的说辞,他明知道那家伙未曾给她应有的幸福!

她温柔浅笑,眼中泪意未歇,却也加入更多的感动:

“似乎,你总是这么问。我很幸福,真的,非常的幸福,所以我希望你也能给我机会让我这么问你。陆湛,我希望你也同样幸福。”

“得不到我真正要的那一个,又哪来幸福可言?蔚湘,你是唯一没资格祝福我的人!

因为你手中掌握了我的幸福,而你选择了辜负我。”他笑得悲凉,摇了摇头:“到最后,我只能希望你过得好,因为我不愿见到你弃我而就耿雄谦的结局是不好的,而我也不允许你选了比我更差劲的男人,那男人连幸福也无法给你;然而,他却丢开你二十年,让我后悔当年的轻易认输。我想带你走,蔚湘。”

“陆湛,你不该让我困住你的一生。记得吗?你曾经意气风发、目中无人到足以征服全世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困住你。”她低声央求:“我喜欢目前的生活,不愿再改变了。陆湛,我的朋友不多,你愿意来当我们家的好朋友吗?让我们一同和平共处,当一辈子的朋友。”

陆湛扯动唇角:

“不,如果不是当你的丈夫,咱们什么也当不成。你不能要求我在爱你的情况下成为你的朋友,然后见你们夫妻恩爱无比。这辈子,我只想当你的丈夫,为什么你始终选的都是那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为什么那样的对待反而可以使你快乐?!为什么我再努力依然什么也不是?”

他双手插入发际,口气沉郁。凭什么耿雄谦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得到她始终如一的爱恋?!凭什么?!

如果真有上天,为什么他永远无法所愿得偿?为什么他竟是被排挤在角落的那一个?!

“对不起……我强人所难了。我只是希望……你能放过你自己,也许……当你放下了对我的执念,会发现自己生命中的桃花源正等着你。陆湛,你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人之一,我总是只接受,不回报,如今我已不再是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了,所以必须有所回报,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但我可以尽力去找出来。”她恳切地面对他,几乎哽咽不能成言。

陆湛习惯性要伸出手,却硬生生顿在半空中,最后收回口袋内握紧拳头,命令自己不要看她怜人的面孔。

“我要你。”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想,一直都是。

“对不起,我只爱他,无法——”

“为什么你不怨他?不恨他?你认为自己打算的——唉!那种男人凭什么可以得到你,而我却不行?他丢下你二十年哪!为什么你如此盲目?!”他低吼出来。

盲目?谁不盲目呢?在爱情这上头,岂只独她?陆湛何曾不是盲目了这二十多年?

她笑。

显然陆湛也察觉自己用辞可笑,甩了下头,仍问:

“为什么?蔚湘?”

“我爱他。”这已足够代表一切。

“时间会消磨掉痴心,只有得不到的人才会日思夜念。”他语中掺入苦涩。

她抬起头,着向窗外景致,突然道:

“记得我们十六、七岁读到的一首诗吗?关于一个名妓寄了封信给陆游,信中所写的那一首?”

他没有回想起来。在共处的六年中,他们背了无数首诗,与无数的古文。

叶蔚湘轻声念了出来。

那并不是一首完整严谨的诗,甚至算不上是诗,排律、对仗全不遵守规则,严格说来,只是一封信而已

说情说意说盟说爱,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那个先生教底?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那得工夫咒你?好个“相思已是不曾闲”,道尽了她二十年无怨无悔的心、至死不渝的坚贞——与痴傻。败了,败了!陆湛心中再一次自嘲。他从不曾败给耿雄谦,他只败给蔚湘的情意别属,以及她从一而终的傻劲。

如果一个女人被丈夫拋弃了二十年却还学不会怨恨,也抹不了爱意,那别人的强出头又算什么东西?再一次破坏她的幸福罢了。他要做这样的事吗?

他以为这次他可以的……

但幸运之神从不愿为他启开这一扇门。

耿雄谦那家伙说对了一件事。他仗着“爱”去赋予自己踰越的权力,以为自己是她的天神,必须捍卫她的无助,但属于夫妻之间的情事,容不得他多事地来算帐。

他算什么呢?傻子罢了。一辈子翻不了身的傻子!

“陆湛,分开的时间里,我用思念填满空虚的心。那时候比日夜相守更被他看重的,是我的安全;为了这一点,我无法恨他。这二十年,何尝不是让他饱尝思念之苦?而我至少还有女儿作陪,但他没有。”

“别说了!我不想知道更多了!”他起身,像瞬间老了数十岁,步履万般艰辛,执意往门边走去。

她追了过去:

“别再与雄谦斗了好吗?”

他看着她,苦笑:

“我真能斗死他吗?不,我不收回我所委托的报复行动。如果他当真那么容易死,就不配当老大了,而且,你太小看你丈夫那混蛋的势力了,我能做的其实有限得很。蔚湘,他的成就比你我能想象的更可怕。”

他打开门,见到耿雄谦,竟是不由分说揍过去一拳。耿雄谦躲得算很快了,但仍是中了一拳,可见陆湛这些年拳脚也没搁下。

这小子真他妈的死性不改!耿雄谦铁拳也揍了回去。

“雄谦!陆湛!你们别……”叶蔚湘立在门口,简直不敢相信他们这把年纪了还会打架!

显然有多年实战经验的耿雄谦占了上风,当陆湛被揍倒在地上时,一抹倩影飞扑在陆湛身上,准备代他承受所有拳头,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叶蔚湘,原来是罗姒一个被陆湛用来当叶蔚湘替身的女子。

“滚出我的地方!如果你还想动什么念头,尽管冲着我来!”耿雄谦搂着妻子上楼,不让妻子与“故友”道别或者是安慰。

在龙焰盟保镳人员的看守下,陆湛终于走了。

耿雄谦与妻子站在二楼楼梯扶手处目送他出门,奇怪的是,陆湛并没有再自诩天神地放话要他对叶蔚湘好一点。

这模样——可以说他终于死心了吗?耿雄谦衷心地希望着。男人之间的战争可以打到死,但他不允许再有人干涉他与妻子的生活。

她突然问他:

“如果今天我嫁的是陆湛,你会为了我而做这些事吗?”

他肯定地摇头:

“我不会增加你的困扰,更不会以种种自残的方式引得你终生愧疚。不,我不会像他那么用心。”他会爱她一辈子,但也会让自己过得更好,否则蔚湘永远会因他的幸福而坐立难安;像如今,她怕是背负定了陆湛这情债过一生了。

在他看来,这是陆湛的自私,比任何人都多。

“他会让自己快乐吗?”

“谁能说他不是以自己的方式快乐着呢?”耿雄谦完全漠不关心,耸肩的同时筋骨开始发疼。该死的混蛋!

她勾住他颈子,轻道: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恨我,恨到遗忘,不愿再想起。到那时,他心中就会有空间去容纳别人。”

他无言地叹气,不愿响应什么,其实心中开始对会成为陆湛生命中可能存在的女子哀悼。

“雄谦——”她拉长了声音唤他。

“什么?”他没好气,觉得自己的右眼眶需要冰敷,然而他老婆却满心满口别个男人的名字。

她拉下他的头,吻了下:

“我爱你。”

他老脸泛红潮,将她往房中带去,只想好好与妻子共享温情时刻。

“我不要你提起他。”他再次声明。

“我还是会提起他。”她安抚着丈夫打结的浓眉。“但我独独会为了你无怨无悔等待一生,即使你对我的爱不再,我还是爱你,愿用一生的相思等候你。”

耿雄谦动容,小心搂紧她,不敢伤害到她肚中的胎儿一丁点,连用力也不敢。

“谢谢你,但不会再有另一个二十年了。相思的滋味我们还尝不够吗?即使你愿意,我也不同意,我爱你不比任何人少。”他口气中有着激动,而他的情,只对妻子诉。

“我知道,所以我从不后悔跟了你。负了陆湛我很愧疚,但不曾后悔过。”

他笑,禁不住细吻她面孔,深刻地承诺: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过了这么多年的辛苦日子,他也该为自己而活了。小辈们足以掌理一切,无须他担心;妻子依然爱他、守在他身边,陆湛求也求不到的幸福,他却拥有了,岂能轻忽这种难得的幸运?

他的妻子爱他呵!而他有的是时间去珍惜,这才真正是老天厚爱。

再也不分开了,生生世世,永不!

《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