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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独宠》 · 阿白不白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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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风雨已停,床榻对着窗,往外看去,被雨水冲洗后的夜空,澄青中透着一团茶白,像是水晶珠子里天然的裂缝,有种别样的美。

沈灏柔柔地拍着她的后背,看她皱着脸,已入梦乡,梦中仍未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嘴里嘟嚷着什么。

他侧耳去听,她喊着他的名。

沈灏想,岁月若停在这一刻,他宁愿付出所有,换时光凝固,她永在身畔。

他低吟,像是说给她听,也像安慰自己。

“阿生,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第61章 【全章 】第61章

清晨,天空微泛鱼肚白,沈灏从梦中发醒。

无论晚上就寝几更,第二天卯时一到,雷打不动,他定准时清醒。

这样的自制力像是刻进骨子一般。以前做皇子时,晨起诵书,现在做了王爷,便要早起上朝。

休沐之日,他闲得慌,起得太早,想与门客共商政事,因怕搅扰别人,只得忍上一个时辰,待太阳从云层后亮出来了,再召集门客。

现在好了,她搬过来与他同屋住,以后睁眼便能瞅着她,再也不会觉得时间荒芜了。

她的睡颜近在咫尺,他细细地瞧,看得满心欢喜。

俯身在她额上一吻,拿过榻边的衣裳,小心翼翼地为她穿好中衣。

阿生性怯,一觉睡醒,发现自己没穿衣服,定会又羞又恼。

他笑了笑,穿好上衣后,手指触到亵裤,想起昨晚的失败,顿时有些气馁。

到底哪里不对,今日他得好好钻研,定要找出由头。

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下榻穿鞋。

因着他的毛病,晨起的换衣洗漱皆不经由人手,都是他自己来。

换好朝服,走到门边,脚刚抬起要踏出门去,觉得哪里不对,心里缺了那么一块,空落落的。

敛神想了想,回身走到榻边。

他亲爱的小姑娘,睡得正香。弯腰凑到她耳边,轻声道:“阿生,等我回来。”

仿佛只要在她耳边低吟这么一句,她在梦中也能听到一般。

吻了吻她的娇嫩粉唇,不敢太用力,似蜻蜓点水般带过,这才心满意足地出门。

屋门缓缓闭合,禾生从被子下,伸出僵了许久的臂膀。

双手合十扣在胸前,鼻子发红。

唇上还留着他的余温,他的呢喃在耳边回荡。

——等我回来。

却是不能够了。

禾生捂起眼睛,酸酸的眼泪,从手指缝间点点涔出。

哭了一会,鼻子不通气,塞得难受,直起身,朝屋外喊了声。

翠玉连忙进屋伺候,见她一副哭颜,吓得魂飞魄散。

“姑娘,王爷欺负你了?”

不对啊,王爷刚刚从屋里走出时,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啊。

禾生摇摇头,嘱咐她上前来。

翠玉赶地凑过去,听见她说:“派人悄悄地,去西敦街请我父母过来,再雇一辆马车来。”

她要离开,便不能拖泥带水。越是拖拉,对他的伤害就越大。

翠玉心头一震,问:“姑娘,你是要回娘家吗?”

禾生怔怔地,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她不想回去,可是不能不走。

“你跟我一起,留在府里,我怕王爷怪罪你。”禾生回过神,身上没有力气,怏怏地推她快去办事。

翠玉虽有疑惑,却未曾提。姑娘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不敢耽搁,领命下去。

翠玉的动作很利索,不到半个时辰,姚爹姚娘坐马车而来。

禾生与府里人交待,说自己带翠玉回娘家住两天。

上了马车,一路无言,姚爹姚娘见势不对,却不敢问。

直到进了新宅子,禾生吩咐将府门关好,转过身,趴在姚娘怀里,这才敢吐露心声。

憋了一天一夜的委屈与伤心,化作泪水,滴滴答答地打湿了姚娘的肩头衣裳。

明明告诉自己不能再哭,到了娘怀里,眼泪更加肆虐。

姚爹心疼禾生,他的宝贝女儿,已经受过一次苦,为何还要伤害她?

心中有气,连天威不可触犯的制条都抛之脑后,骂:“欺人太甚,圣人老糊涂!”

他不懂什么劳什子政治,他只知道,他的女儿这么好,这么善良,既然王爷喜欢,让他们两人在一起,有何不可!

姚娘扯他袖子,使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挑起禾生的伤心事。

姚爹噤声,柔柔地拍着禾生的后背,“不说这些了,爹最近学了新菜,中午做个焖锅,又香又辣,保管你吃得开心。”

禾生埋在姚娘肩上,蹭蹭脸蛋,将眼泪抹掉,抬头求二老,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若是王爷来找,切莫放他进来。”

见着了他,她肯定会犹豫的。一犹豫,就便给他带来灾祸。

姚爹姚娘互看一眼,点点头,答应了。

禾生想到姚晏,道:“也不要和小晏说,他马上就要秋考,我不想让他分心。”

话音刚落,姚晏便跳了出来。

“我不仅不会分心,还要考出个状元!当着满朝问问那个皇帝,我姐姐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他要这般嫌弃!”

少年紧握双拳,怒不可遏。

禾生跌跌地跑过去,“小晏,圣人、圣人也是为了王爷好,你不要意气用事。”

姚晏气得发抖,抬眸望见她哭得红肿的眼睛,想再说些什么,又不敢说了。怕说了,惹她担心。

他已经长大,要做一个可以保护家人的男子汉。

姚晏忍住心中愤慨,往前一步,信誓旦旦地道:“阿姐,他们瞧不起我们,我便要做得更好,将来官拜丞相,光宗耀祖,再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禾生苦笑,欣慰地点点头,踮起脚,像以前那般,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小晏懂事了,阿姐等着那天。”

日上三竿,朝会已经结束。

卫二老爷不怕死地上了第二道折子,他手下仕子已损大半,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索性拿出拿出骨气拼到底。

本以为圣人也会像昨日一样,草草散朝,没想到,圣人拿了折子后,蹙眉讲了句:“卫侍郎,相同的折子,上禀一遍即可,不要拿些重复的事,来烦朕。”

众人一惊。

卫二老爷咽了咽口水,默默退回去。

沈灏高兴,以为圣人改变主意了,抬眸望去,圣人却有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心蓦地沉下来。

罢了,再等等。

事情虽未有起色,但好歹圣人今日出言训了卫二老爷,沈灏脚下轻快,比昨日从皇宫回来时的心如死灰,要好得多。

风风火火回府,裴良一上来便禀报禾生回娘家的事。

沈灏拧眉,她要回娘家,怎么没跟他说一声?

踏步进了书房,案上摆了封信。

——王爷亲启。

是她的笔迹。练了这么多日,总算能写出一手娟秀小楷了。

莫不是学了什么情话,不好意思说出口,要写下来告诉他?

欢欢喜喜地拆开信,一字一行地看。

目光一点点凝结,满心期盼转为簌簌怒气,从眉头一直移到嘴边,再到心里,紧接着身体完全被这股情绪控制,回过神时,手边的瓷器已被摔得粉碎。

她竟然说要离开他回家去!

这里就是她的家,她要回哪里去!

撕了信,瞋目切齿,命人牵马,气势汹汹,一刻不停,奔赴姚家。

到了姚府门口,大门紧闭,竟是早就料到他要来。

小厮听着府外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心里一惊一乍,到姚爹跟前回禀。

禾生一惊,他竟来得这么快。看了眼姚爹,让他千万不要开门,坐立不安,心中焦虑难耐,索性拖着步子回了屋。

姚娘凑过去问姚爹:“真不开门么,那可是王爷。”

全家人的命是沈灏救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沈灏给的,就连府里小厮,都是沈灏命人买来的。

天一般的恩人,纵有千般恩情要报,也得先将禾生放在首位。

姚爹嗫嚅:“听禾生的,不开门。”

女儿不嫁沈灏了,但这份恩是要还的,以后做牛做马,只凭他一句话。

屋里,禾生窝在榻上,心头又纠结又害怕。

她就这么走了,潦潦留了一封诀别信,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肯定会气得大发雷霆。

他会不会怪她,恨她?

万一他因此记恨她一辈子,可怎么办?

越想越慌张,皱着脸“哎呀”一声将头埋进膝间。

下定决定不去想他,誓言刚下心头,眼睛一眨,脑海里又开始惦记他。

狠狠掐自己一把,不顶用。

急得眼泪都要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巴巴望着门外。

抬头咬牙问翠玉,像做贼一般,羞愧难当:“他走了么?”

翠玉立马飞出去查探,跑回来气喘吁吁答:“还没走,一直在敲。”

敲了那么久,他的手肯定又痛又红。禾生抽噎,捶自己的双腿。

都是她害的!不仅伤了他的心,还伤了他的身子!

害人精!姚禾生,你就是个害人精!

翠玉拉住她,“姑娘,你这是何苦,王爷要知道了,定心疼得紧。”

禾生饮泣吞声,徐徐将头低下,埋进双膝间。

翠玉着急,方才进府时,她也听到了禾生与爹娘的对话,心中虽讶异,更多的是疼惜。

姑娘性子软,得了圣人那样的旨意,心里肯定难受极了。

她没什么能做的,唯有好好伺候,陪着姑娘度过这段煎熬日子。

在屋外观望许久,忽地没再听到敲门声,默了许久,确定前府没了动静,匆匆进门禀:“王爷走了!”

禾生蓦地抬起头,眼里有惊讶,“他走了?”

翠玉点点头:“是的,没听到敲门声了。”

禾生眸中一黯。

明明那么盼着他走,不要再来找他,现在他真走了,她反倒放不开了。

她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浆糊,为何还想着有纠缠,他不来理她,不是正合心意吗!

眼睛一酸,豆大的泪珠往下掉。

她终归还是舍不得他的。

翠玉忽地出声,道:“姑娘,我听着屋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难道碰到贼了?不,这边治安向来极好,肯定不是贼。

翠玉想了想,将禾生扶到榻上,道:“我出去瞧瞧,姑娘待在屋里别动。”

禾生点点头,哭得根本没有心思管其他事。

过了几秒,又有人进屋来,继而有房门关上的声音。

禾生以为是翠玉,没有去看。

泪眼朦胧间,忽地望见一双云头锦靴,是男人的鞋。

心头一紧,缓缓抬起头,一张气急败坏的脸映入眼帘。

平日温雅冷静的面庞,此刻神情扭曲,愤愤地瞪着她。黑亮的眸子,像是燃着两把火,几乎要将她烧灼。

禾生下意识往后缩,移开目光,口是心非:“你在这作甚,我不想……”

话未说完,迎面便被狠狠搂入怀抱,一声惊呼,紧接着被撬开了唇,他急急地贴上来,动作粗暴,恨不得将她狠狠蹂/躏。

他的吻那么凶那么狠,几乎让她无法喘气。

禾生刚要挣扎,却引来他更为猛烈的攻势。

他肆意索取着她唇间的甘露,双眼因为暴怒而发红,含糊吐出一句话:“……说你错了……”

禾生梗着脖子不肯说。

梨花带雨,泪水沾湿他的脸,他狠下心,未曾停下动作。

他什么都能包容她,唯一不能忍的,就是她想要离开他的心。

屋外翠玉敲门,喊:“姑娘,姑娘!”

沈灏怒吼:“滚开!”

禾生害怕极了,他的神情那么可怖,像是要将她吃了一样。

她忍住心头的颤栗,犟着脸,移开视线不看他,殊不知自己说出的话都是抖的。

“我不想待在你身边了,以后都不要再见你。”

沈灏火大,一把撅住她的下巴,对她的话恍若罔闻,咬牙切齿道:“瞧你说出的混话!我不管,你现在就要跟我回去。”

禾生一张小脸被他扼在手心,目光被迫与他对视。

这双眼,曾经以深情以视,而如今,她却让它饱含怒火。

都是她的错。

“你说过,我不愿意,就不会勉强我。现在我不愿意了,你放了我。”

沈灏怒火中烧,搂住她的身子,反复摩挲。“不放!”

她这是怎么了!昨晚还好好的,说要把身子给他,不过短短上朝两个时辰,回来她竟翻脸不认人了!

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闲言闲语?

手下动作一慢,转眸见她双目含泪,神情无辜,无言承受着他所有的发泄。

沈灏贴上去吻她的眼睛,问:“是不是谁在你跟前说了什么?”

禾生咬唇,摇摇头。

沈灏一捶朝床榻使去,“你不说,回去我就将王府上下的人都绑起来,全杀了!”

禾生吓住,“不是他们,你不要错怪无辜。”

沈灏缓缓放开她,从她身子上褪下来,“这么说,就是有人嚼闲语了?”

禾生心乱如麻。

若是不跟他说清楚,他定会怪罪旁人。他发起火的样子,这么可怕,很有可能真的会杀人。

“是……是圣人。”无奈至极。

沈灏一颗心揪起来,小心翼翼问:“圣人……跟你说了什么?”

禾生掩面哭泣,“他让我离开你。”

沈灏心痛,父皇怎么可以绝情至如斯地步!

难怪她昨日从殿里出来得这么晚,他早该料到的!

禾生哭哭耶耶道:“昨日你和圣人的对话,我全听到了。”

沈灏紧张,那样残酷的对话,她竟然全部听到了!

是他疏忽了,没能护好她!她听了那样的话,定是伤心欲绝的。

回想起来,昨日她的种种反常,瞬间清明了。

沈灏悔恨,怨自己为何没有早点察觉,害她担惊受怕了这么久!

缓缓伸出手,温柔将她抱住,唇挨着她的脖颈往上,“我来亲亲你的小耳朵,昨日听到的话,也就能全忘了。”

他不安慰还好,挑明了真相,事实摆在眼前,更叫人难受。

禾生噎着声道:“不能忘。那是圣旨,忘了要抄家砍头的。”

沈灏掰过她的脸,眼神坚定:“阿生,有我护着,圣人不能拿你怎么样,除非、除非他不要我这个儿子了!”

禾生惊慌失措,他这说的什么话,她离开他,为的就是不影响他,他不可以为了她,去跟圣人置气!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说什么也没用,不回就是不回!”

下定决定要做的事,一定不能半途而废。

沈灏有些急,嚷着:“阿生,你再信我一回,我们的事,肯定有办法解决,你……”

话还没说完,禾生站起来,摇晃着身子去推他:“我不要听,你快走!”

男人精壮强健的体魄,哪有那么容易被推动。

他纹丝不动,捏住她的皓腕,尽量放缓自己的语气:“阿生,不要任性。”

禾生仰面,又急又悔,该怎么做,怎么说,他才肯明白,她不要再和他在一起了。

她面容纠结,沈灏趁势哄:“阿生最乖了,跟我回去。你只需好好地待在我身边,其他的事无需操心,一切自有我来顶着。”

哪怕那是圣人,是一句话就能取人性命的君王,他也不怕,要与之对着干么!禾生咽了咽泪水,“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沈灏为她擦眼泪,柔情似水:“我的阿生这么好,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

禾生抽泣,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打架,摩拳擦掌,愤愤欲斗。

一个说,快跟他回去,你这么舍不得他,何必折磨自己。

一个说,不要回去,回去就会害了他!你是要报恩不是要报仇!

禾生身躯一震,理智的小人获得胜利。

从他的手心脱离,快速取下鬓上的发簪,尖尖的簪头对准细白的脖子,狠下心,道:“你莫逼我。”

沈灏震惊,她竟敢以死相逼。

“阿生,放下簪子。”

他上前一步,她便拿准簪子往皮下抵深一寸,面容决绝,视死如归。

他暴怒:“姚禾生!”

禾生颤着身子,眼里又有了泪意,拼劲不让泪水掉下来。

决不能,让他看出自己软弱的一面,要离开,便要决然。

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是生气。

若是先前,是因为不知情而对她发怒,那么现在,他的火气完全就是由于她的任性了。

她曾经毫无保留地相信了他那么多次,为何唯独这一次,不能再信一回?

难道他在她眼里,就是那种需要靠牺牲女人来获取权力的人吗!

气急了,情绪涌上脑袋,说出的话,皆言不由衷:“你出息了,竟然将我视作不择手段的小人。”

禾生怯怯的,缩了缩脖子。

她在他身边,没有学会爱他,却清楚地知道,如何赶他走。

“我的心里,从来就没有你……圣人的圣旨,正好合我心意……”

沈灏怔住,半晌,抬眸,冷眼相对:“你再说一遍。”

禾生深呼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血无情:“我……”

话刚出口,面前人转身,吼了句:“够了!”

他明明听到了,却还要再问她一次。

禾生心头绞痛。

忽地他回身,隔空看她,像是要将这辈子的爱意与恨意都掏空干净。

“姚禾生,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禾生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久久未曾回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浑身都僵硬如木,像失了魂魄一般。

翠玉从屋外跑进来,夺下她手里的簪子,喊:“姑娘!”

禾生回过神,抱住翠玉嚎啕大哭。

“他不会再喜欢我了,他肯定恨死我了!”

翠玉责怪自己没有看好门,竟让王爷翻墙而入,虽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但看姑娘狼狈的模样,当真让人心碎。

安慰道:“姑娘,不管发生什么,王爷都不会恨你。”

禾生晃头,根本听不进去,哭得泣不成声。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碰到伤心事,泪水就跟永不枯竭似的。

这一哭,断断续续的,直到月亮懒懒地蹿上夜空,她趴在案头,连哭嚎的力气也没有,这才停了下来。

屋子里就剩她一个,她谁也不想见。屋外姚爹姚娘端着饭菜,求她多少吃一点。

禾生想要出声,却发现嗓子哑了,索性捂住耳朵,盯着皎月发呆。

往常这个时候,他们该吃完饭了,走在小树林散步的石子路上。

他们会先从琳琅院走,经过小桥,路过清辉阁。清辉阁旁有树树梅花,他说等到冬天,要亲自为她折梅写诗。

她再也得不到他的梅花和诗词了。

一斛月,照亮两个院子,她在这头伤心,而他在那头懊恼。

☆、第62章 【全章 】第62章

裴良领着王府众人跪在书房外,不敢吱声也不敢出大气。王爷出去一趟后,回来就大发脾气,几乎将手边能碰到的所有东西都砸烂了。

还好他机灵,没有往前凑,不然现在铁定被送到监栏院当太监了。

抬头望望夜空,约莫着已经亥时,王爷仍然滴水未进,要不要出声喊一下?

裴良犹豫许久,最终大着胆子,动了动嘴皮子:“王爷?”

话音刚落,屋里哐当传来一声响,是瓷器破碎的声音。

裴良赶紧缩回脖子,揉揉酸疼的膝盖骨,继续跪。

沈灏坐于椅子上,一手倚着额头,垂着脑袋,心烦意乱。

屋里没有点灯,黑兮兮一片,月光从窗户静悄悄地淌进来,正好笼在书案周围。

她说过的话,在耳边挥之不去,每想起一次,就觉得心痛万分。

眼神往前略微一扫,触及案头高高累起的一叠书帖,那是她曾经用以练习临摹过的。

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拿起书帖,一本本翻。

刚开始她学的时候,字迹又丑又大,跟蚯蚓爬似的。但她很用功,别人三日才能练过一本,她一日就能练完,不吃不喝地,像是中了魔怔一般,非得练完了才肯停下。

手里书帖的字迹越来越清秀,沈灏想起她认真练字的可憨模样,当真是可爱极了。

嘴角上扬,眼前浮现她的面容,放下书帖,目光扫视四周。

这书房,哪里都有她的身影。

她踮脚在书架取书,她阖眼在屏风小榻上午歇,她抿嘴在长几花瓶里插花,那么多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恍恍惚惚,遍布他目光范围内的所有角落。

他收回视线,告诉自己:不能再想她了,男子汉大丈夫,整天念叨着情爱算什么。

要命的是,视线触及书案,忽地又想起,他与她曾在这张书案上欢爱。

她的身子那么软那么香,他压上去的瞬间几乎有种情愿死在温柔乡里的错觉。

没出息!

不能在书房继续待着了。沈灏紧着脸,绕过满屋的狼藉,负手踏出屋门。

裴良见他出来,大喜,狗腿子一般跟上去,讨好问:“爷,饿了么,我让厨房送膳来?”

沈灏冷冷瞪他一眼。

裴良打了个激灵,不说话了。

他下了命令,没人敢跟上去。独自一人在府里走,抬头夜色正好,流转月光朦朦胧胧,皎洁无瑕。

就像是那晚与她在草原上散步的月色。

脚下一顿。说好不想的,怎么又想了!蹙眉,脚步急急,索性回屋。

走到院子,抬眸一望,不知不觉间,竟来了她的寝屋。

哎!

魔怔了不成!

转身欲离去,刚抬起腿,心里痒痒的,脚步像灌了铅似的,重得很,迈不开。

就看一眼。

反正人都已经走了。

沈灏晃晃脑袋,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他的王府,一花一草都是他的,进去瞧瞧又能怎样!

手轻轻一推,撩袍进了屋。

扑面而来的女儿香,是她衣裳的熏香。柔柔的,暖暖的,甜香与干支香混在一起,像是四月明媚的春光。

沈灏走到榻边,榻几上放着针线篮子,是她缝了一半的鞋垫。

手指摩挲针线纹路,扭扭捏捏的,丑死了。

这么大的尺寸,定不是她自己的,好像是为男人缝的?

沈灏皱起眉头,拿起鞋垫往脚上一比划,不大不小,正合适。

哼,还好是为他做的,要是敢为其他野男人做,他定将那人大卸八块。

叹一口气,鞋垫成双,这才刚做一半,叫他怎么穿。

放下鞋垫,揉揉太阳穴,心里乱得很。

床头搁了一叠方方正正的云锦纱被,是她一惯盖的。

说好要跟他共枕眠的,现如今竟然跑回家去了,女人真是落花无情般的存在。

说什么心里从来就没有他,圣人的旨意正合心意,这样冷酷的话,句句敲在他身上,隔着皮肉,几乎要将他的心捅出个大窟窿。

沈灏胸腔隐隐作疼,在书房呆坐了一天,身子酸得很,索性捞过她的锦被,整个人缓缓伏下去,趴在被子上,止不住地嗅来嗅去。

如果不是圣人阻拦,今晚他还能与她一起共寝。

昨晚没有完成的事,今晚努努力,兴许就能成功了。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想抱着她,在他想象过的所有场景里,全部做一遍。

他要将她娇嫩嫩的身体融在怀里,折腾得她下不了床才好。

沈灏将头埋进锦被,褪了靴子,整个人慢慢蜷缩起来,将被子拢做一团,紧紧抱着。

她说了那么伤人的话,他却还是想着要她。

要她的心,要她的身子,要她给他生一堆孩子。

她的一颦一笑仿佛可在脑子里,睁开眼闭上眼,无论怎么转移注意力,心总归会落到她身上去。

越想越觉得苦恼,捶着床板,怨恨自己无能。

若不是他着急带她进宫,她便不会听到那样的话,圣人便不会趁势给她那样一道旨意,她也不会因此想要离开他。

昨日她说起真相,哭得那般伤心,一张小脸都哭皱了,她是无奈啊!

或许,她以死相逼,说出那样的话,也是为了赶他走。

他的阿生,那么温顺那么乖,又怎么会忍心,故意伤他心呢?

定是怕耽误他的前程!

想到这,沈灏恨起自己来,她虽说了那样的话,但他同样也回了令人寒心的话。

他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糊涂啊!

揽起被子坐起来,脑子里一下子清明过来。

当初是他硬要将她留在身边,早就做好了她不会爱上他的准备,既然下定决心不奢求她的爱慕,现在巴巴地,贪心又是为何!

就算她说的是真话,她心里没有他,不也是正常的吗?

她怎么样任性都行,本来就是他欠着她的。说好要用一辈子的时间,等她长大,等她学会爱他,这才过了半年,他倒先抛盔弃甲了。

没出息!

想清楚了,心里反倒更焦灼了。想起离开时她颤抖的模样,懊恼至极。

她受惯了他的温言软语,忽然得了这么句尖酸刻薄的恶语,定是难受至极的。

不行,他得去看看她!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穿好鞋,拿了鞋垫往兜里揣,脚下生风,呼呼地就往外跑。

现在已是子时,城里早已宵禁。

裴良望着沈灏骑马奔离的身影,犹豫着要不要阻拦一下。

若就这么放王爷出府,定会被街头巡逻的衙役逮个正着,明日上朝,又要做一番解释。

他这么想着,跑到府门前,刚想张开手一栏,抬眸望到沈灏骑在马上冷着脸,眼神轻飘飘地一瞄,透着寒气。

裴良回身将府门打开,笑道:“王爷早点回来!”

沈灏纵马离去。

裴良摸摸自己的脖子,心想,再这么来几次,他这脑袋可就真保不住了。

姑娘还是快点回来罢,才过了一天,王爷的戾气,已经冷得要寒死全王府的人了。

空无一人的街道,夜色寂静,马蹄声从远处奔来,踏踏地震天动地。

禾生睡不着,在榻上辗转反侧。

屋子里落了锁,从里面锁住的。她想将自己关起来,好好静静。

忽地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禾生翻了个身。这么晚了,定是政务急事,快马加鞭。

会不会,是他门下的事宜呢?

他总是忙于政务,有时候忙到深夜才去睡,这么一想,越发觉得,刚才的马蹄声,就是奔往平陵王府的。

心里憋得慌,肿着眼皮,睁开眼,视线落在窗纱上。

屋外月色正好,她却不敢去瞧,怕一看到珑珑月光,便想起他来。

毕竟,他们一起在月光下,渡过了那么多的夜晚。

睹物思人,她怕伤心。

忽地窗户外有黑影逼近,看轮廓,倒像是个人。

禾生以为自己眼睛花了,这么晚了,大家早已睡觉,谁会来她窗外?

黑影晃了晃,在窗外踟蹰许久,仍然没有离去。

禾生支起身,揉揉眼睛,害怕起来,问:“是谁!”

沈灏本来犹豫着,担心打搅她入眠,想唤她又不敢喊,倏地听到她的声音,心里头很是高兴。

高兴过后,又觉得心痛。

她的声音那么沙哑,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哭的。

“阿生。”他试探着喊一声。

禾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像、是王爷的声音?

不,不会是他。今天他被她伤得那么深,定是不会想再见她的。

沈灏又唤了句:“阿生,你睡了吗?”

禾生从床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回了句:“王爷,是你吗?”

沈灏听得心疼极了,放轻声音道:“是我。”

禾生眼角一红,来不及穿鞋,光脚走到窗边。

窗那边映出她的身影,沈灏欢心雀跃,手抚上窗纱,喊她:“阿生,让我进去瞧瞧你好么。”

隔着窗,她清晰地看见他的轮廓,宽肩窄腰,一只手伸过来,似是渴望着她的出现。

禾生下意识伸出手,刚触到窗纱,忽地回过神,低头泣道:“你还来作甚。”

沈灏着急,以为她又伤心了,忙道:“白天是我不对,一时昏了脑子,才会说出那样的话,你莫往心里去。”

她如此刻薄地待他,他竟然还念着她!禾生低下头,越发自责,嗫嚅:“不,你没有错……”

她背过身,靠着窗,娇小的身影映在窗纱上,他摩挲着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抱住她。

隔着薄薄一层纱,两人相对无言。

院子里的花树在风中簌簌地响,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皎洁月光在他肩头流转,将他的情意照得通透。

“阿生,我说过,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不管你爱不爱我,我反正是要爱你的。”

禾生擤擤鼻,闷着嗓子怯怯道:“我是白眼狼,养不熟的。”

沈灏的心都要被揉碎了,“我就喜欢养白眼狼,一辈子熟不了也没事。”

禾生咬唇,努力抑制嘴角的笑意,一张脸又哭又笑的。

明明就是她有错在先,他为何又要跑来哄她,他平时那么好面子,为何要给她认错。

他这么温柔,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离开,现在好了,她更加舍不得走了。

口是心非地嚷一句:“讨厌。”

娇娇的,带着怨气,软糯糯的调子,他听在耳里,舒服极了。

“你再多骂我两句。”只要话说开,隔阂也就没了,反正他喜欢听她骂。

禾生耳根羞红,捂住脸,脸颊烫烫的。

她不说话,他有些担心,莫不是又生气了?急忙道:“阿生?”

“嗯?”

沈灏长吁一口气,她肯回他就好,最怕她不搭理他了。

月亮圆圆,像她口中曾说的大饼,沈灏回头,扒拉着将脸贴过去,想要离她更近。

“阿生,我饿了,晚上还没吃饭。”

禾生一惊,踢踢脚趾头,“你为什么不吃?”

沈灏笑:“因为想你。”

禾生撅嘴,止住心里头的甜意,弱弱道:“我屋里有些糕点,要不要吃?”

沈灏高兴:“好啊。”

她终于肯见他了!

欢悦的劲头还未过去,窗棂撑起,她打开一条缝,伸出手,从底下将一盘点头递出去。

沈灏皱了皱眉,窗户缝隙这么小,又开在下方,他看不见她的脸。

想着便要去抬高窗杆,禾生不让,喊:“不许弄!”

他便乖乖地,不敢动了。

傻瓜。禾生哼了声,“你快接过去,我拿得手酸。”

她晃着白嫩小手,沈灏赶紧过去接。

却不急着接点心,而是按着她的手,以解相思之情。

一截子皓腕,又滑又细,恨不得俯身亲亲,怕吓着她,只能轻轻抚摸,眼巴巴地瞅着。

禾生被他扼住了手,急急地往回扯,他不放,央道:“阿生,让我摸摸手,就一会。”

她果然不挣扎了。

沈灏一点点捏着她的手指,动作轻轻柔柔,像是在赏析什么世间宝物。

禾生觉得痒,手指止不住地回缩,想着他深更半夜来看望她,复又忍住了,颤着声道:“王爷,早点回去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沈灏犟着脖子,哼唧一句:“我不困。”他想起什么,张嘴问:“你困吗?”

禾生沉默半晌,明明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话到嘴边,却变了样:“……还好。”

沈灏欢欢喜喜地捧她手往怀里蹭:“那我们再说会子话。”

禾生没应答。

扯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话题又牵到白日的事情上来。

有些事情,他从前没有想过。

今日她这么一闹,他倒想清楚了。

以前总以为权力才是值得男人追求的东西,哪怕耗尽心血,也要得到那位极人权的宝座。

不可否认,他刚遇到禾生时,确实起过一些念头,例如他终于可以有子嗣了,有了子嗣,他便能离皇位更近。

但后来,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变了。

本来混杂的感情渐渐变得纯粹,他想,就算是阿生不给他生孩子,他也要和她过一辈子。

换做以前,圣人在延福宫与他说那一番话,他定是高兴的,这代表圣人想要换太子了,而他,很有可能得到圣人的青睐,成为继太子。

但是现在,他压根一点喜悦之情都没有。

这都是因为她。

沈灏小心翼翼问她:“阿生,若是我不做王爷了,只是个普通老百姓,你还会愿意跟着我吗?”

禾生紧张起来,刚才一腔甜言蜜语,差点将她的头冲昏。她不能动摇!

“无论你是王爷还是百姓,我都不愿意了。”

沈灏哼一声,“我不相信。”

禾生趁他不备,蓦地缩回手,将窗户一关,从窗边跑开。

沈灏拍窗,见她没有反应,又跑去拍门。

禾生用尽力气吼他:“你再不走,我就叫人来了!”

他无动于衷。

禾生急了,喊;“我要生气了!”

沈灏一慌,哄她:“阿生,我走便是,你不要动气。”

他走出两步,复又折返,对门里喊道:“阿生,无论怎样,我都要跟你在一起。你记着,哪怕世间万物都变了,我对你的心,永远不变。今日你先歇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禾生抽泣,将头埋进被子里。

次日,朝堂结束后,卫二老爷兴致高昂,不怕死地,揽住了沈灏的轿子。

他都听说了,那个小贱人搬出王府,回了自己家,哼,就说了嘛,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挑明了,谁都嫌丢脸!

沈灏见是他,不耐烦地命人掀起帘子,款款走到卫二老爷跟前。

卫二老爷得意道:“王爷,这段日子感谢你对我家儿媳妇的照顾,明儿得了空,我定备份大礼,往府上送去。”

沈灏握紧拳头,“滚开。”

卫二老爷现在的胆儿肥得很,既然卫家不求在圣人手下谋前途,他还怕什么!继续道:“还有,听说我儿媳妇回娘家了,她是卫家人,过几天我自是要把她接回卫家的,以后就不劳烦王爷操心了。”

沈灏松开手,眯了眯眼,轻描淡写道:“哦,是吗?”

卫二老爷点头,“当然得接回去。”

沈灏冷笑一声,忽地从旁边侍卫身上抽出一把剑,空气中哗啦啦地甩了几下,而后搁在卫二老爷脖子上,道:“你若敢去姚家打扰她,我定让你全家不得好死。”

卫二老爷一怔,身上朝服被划得稀烂,零散地掉落一地。

抬头,平陵王府的轿子早已远走。卫二老爷咽了咽,抖着手摸一把额头,全是汗。

软轿并未径直出宫,在延福宫外的紫大门停下,沈灏出轿,准备面圣。

禾生的事情,他一定要向圣人再争取争取。

哪想,宫人刚进去传话,李福全便带着圣人的口谕走了出来。

圣人不肯见他。

沈灏失落,拎袖转身离去。

李福全有些不忍心,喊住了他,“王爷。”

沈灏回头,不明就里。

李福全叹一声,将沈灏请到角落。

“王爷,你何不去见见德妃娘娘,娘娘聪颖贤惠,定能给王爷出出法子。”

他七岁进宫,十一岁起伺候圣人,圣人的心思,他多多少少能揣测一二。他是从小看着二殿下长大的,这么多皇子公主里,他对二殿下最有好感。

倒不是投机取巧什么的,而是因为二殿下从小行得端做得正,无论做什么,都追求完美。依圣人现在的心意,指不定二殿下以后就是新君王了。

沈灏犹豫,他不是没想过去见母妃,只是怕母妃因为禾生的身份,对她产生隔阂,越是求越是不肯帮。

婆媳自古两全,这个道理他懂的。

李福全不再劝,“王爷自己有主意便行。”

有些话,他不方便说,但德妃却是可以说的。举目后宫,也就只有德妃是个最心眼清明的人了。

过了延福宫,冗长的宫道,行至一半,沈灏忽地喊停,调转头,决定还是去找德妃。

德妃在宫里喝茶,见他来了,放下盏杯,别过脸,有些生气。

沈灏道:“见过母妃。”

德妃挥袖,板着脸:“你何曾将我这个母妃放在心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现在才来找我,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说的是禾生的二嫁子身份了。

沈灏单膝跪着,不敢起身,解释:“我怕母妃知道了,心里头不高兴。”

德妃愤愤道:“难道我现在就高兴了?”

沈灏扯扯嘴角,“都是儿子的错,母妃要打要罚,儿子半点怨言都没有。”

僵了许久,德妃终归心疼自己儿子,转过脸,扶他坐好。

“我高不高兴其实无所谓,重要的是你喜欢便行。只要她一心一意向着你,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沈灏拉住德妃袖子,央求:“母妃,您帮帮我。”

德妃长叹一口气,造孽啊!

昨天禾生回府他夜半追人的事情,她早有所耳闻。

沈灏的性子,她这个做亲娘的,了解得很。若是这件事不能得到圆满解决,他与圣人,父子俩间的心结便会结下,搞不好,一置气,连王爷也不做了。

哎!哎!哎!

德妃沉思片刻,道:“这几天先不要急,待风头过去了,你去找景宁王妃,她与禾生关系好,这个忙肯定愿意帮。”

☆、第63章 【全章 】第63章

沈灏有些犹豫,问:“请她出山,会不会火上浇油?”

毕竟,当年景宁王妃与圣人间的往事,全宫皆知。圣人心里放不下她,这么多年了,爱有了,恨也有。

德妃摆摆手,想去拉他手,转而想到他的晕症,遂改为拉他袖子,道:“儿啊,你终归还是太年轻。”

沈灏道:“儿子不年轻了,旁的宗室子弟,成亲早一些的,在儿子这个年纪,都能当爷爷了。”

德妃指指他的心,“情爱方面,你跟个三岁小孩一样。我只问你,倘若现在禾生的前夫没死,回来找她,她念着旧情,选了他而不选你,多年后,她有事来求,你会答应还是拒绝?”

沈灏不太高兴,“阿生从未喜欢过他,且他已经死了,就算没死,阿生肯定也是选我。”

德妃笑,“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沈灏想了想,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禾生离开他,身边有另一个男人的场景。虽然想象不到,但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

无论何时何地,阿生需要他,他肯定不会拒绝。

张嘴答:“答应。”

德妃点点头,“圣人那边,也是这个理。”

沈灏忽地觉得有些愧疚,母妃也是圣人的女人,在她跟前,谈论这些真的好吗,她难道真的不伤心吗。

德妃端起盏茶,悠闲地呷一口,命人送他出去。

沈灏出了宫,先往吏部去了趟,政务处理完了,刚回府,六皇子沈阔来了。

沈灏没心情招待他,两人在府里逛了圈,书房练了会字。

沈阔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灏忍不住,开口赶人:“六弟,稍后我有事,”

沈阔是被莫筝火赶出来的,没有地方去,才拣了沈灏这里来。自是不肯走的。

二哥府上发生了大事,他是知道的,却不敢问。

例如府里姑娘怎么就变成卫家儿媳妇了,再比如,姑娘为何又自己回娘家了,诸如此类问题,他不敢提,怕碰着老虎屁股。

沈灏坐不住,他想着禾生的事,心里头一团乱,索性不管沈阔,自己一个人牵了马往外走。

沈阔跟上去,猜了猜他的心思,命人备马车,揽住沈灏,让他坐马车。

“我知道你是要去找嫂嫂的,现在日头大,万一嫂嫂不见你,还能在马车里歇一会。”

是让他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沈灏脚下一顿,往他头上一点,甩了马鞭,上马车。

沈阔急匆匆跟上去。

一时无话,扯了前朝的事来说:“太子马上就要回来了,他这次视察北疆,恰遇到旱灾,开粮赈灾,百姓都说他宅心仁厚。”

沈灏扫了眼他,没说话。

圣人心思难猜,前阵子对太子还恩宠有加,这阵子却又不闻不问,转面召见他还说了那么一番话。

他辛辛苦苦走到这一步,是哪一步?半途而废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想废太子而改立他么?

不太可能。

废立太子乃一国之本,先不说皇后那边的世族大臣不会答应,就是要废,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沈阔凑到面前,眼巴巴地望他,沈灏一巴掌拍过去,沈阔捂着脑瓜叫疼。

痛了之后,又拉他袖子,“二哥,反正我是跟你一块的。”

沈灏哼一声,“小心跟我一块,没有好下场。”

沈阔笑笑,竖起大拇指,“我二哥是这个,别人是这个。”他做了个下比的手势。

眼见着要到了姚家,沈阔又道:“二哥,你可千万要稳住。不要因为嫂嫂的事情,去跟圣人置气。”

沈灏眸子一黯。

禾生肯出屋了,姚娘很是高兴,在屋前小院摆了个木桌,果饮糕点一样不落,陪她说话解闷。

禾生看着矮墙发呆,而后问姚娘:“能找人把墙头砌高点么?”

头两次明明关了门,他却还是进府来了,肯定是故技重施,翻墙来着。

把墙砌高点,让他无从下手。

姚娘点点头,肯定是因为王爷的事,谁能料到他堂堂一国皇子,竟会越墙而入呢。

昨儿个女儿哭得那么伤心,王爷离去的时候,满脸愤岔,定是吵架了。

她只知白天的事,并不晓得晚上沈灏又来了趟,遂问:“王爷那头,好聚好散,别把事情弄得太难堪。”

禾生光顾着看墙,没听进去,忽地墙边攀出一只手,她以为自己看花眼,急忙拍了拍姚娘,“阿娘,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人?”

姚娘回头,哟,还真有人!

尖着嗓子就要喊“有小偷”。

还没喊出声,那边又冒出个脑袋来,一瞧,不得了,竟是二殿下!

刚冲破嗓子溜到嘴边的叫喊声,一个回转,咽回肚子里。姚娘干着急,那是王爷,他要爬墙,出言阻止好像不太好。

禾生顾不得那么多,跨步走过去,到了墙根子底下,叉腰抬起头来。

沈灏见是她,很高兴,挥挥手,臂膀夹在墙上。

禾生皱着脸道:“不准爬我家的墙!”

他怎么又来了!还爬这么高的墙……万一,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沈灏见她不太开心的样子,敛神道:“我来瞧瞧你,正门不让进,就只能走墙头了,要不你开开门?”

禾生嘟嘴,咕哝道:“就不怕被人看到么,会笑话你的……”

她虽然说得轻,但沈灏竖起耳朵去听,也能听到七八分。

“看到又怎样,谁敢笑话我?”他语气一软,冲她道:“好阿生,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点?”

禾生哭笑不得。

这人真是个赖皮。

她本想冷着脸,装作绝情的模样,吓退他,却不想,挤了半天脸色,仍然无法对着他使出刀子般的眼神。

一看到他,心就软了。

思前想后,叹气道:“你攀墙头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看。”

沈灏一怔。

而后退回去。

隔着墙,沈灏冲她喊:“你什么时候愿意见我了,就给开个门,我在墙外等你。”

禾生跺跺脚,嚷着嗓子喊:“我才不见你!”

缩缩手,气嘟嘟地走到木桌旁,拾起桌上的茶抬头灌下。

他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她的好意呢。

非得这样跟她纠缠着,他能捞着什么好处!

不行,她得找个法子让他死心!

“阿娘,你说我要是另外嫁人,会有人愿意娶吗?”

姚娘吓着了,连忙捞她手,道:“阿生啊,别冲动,你虽然不和王爷好了,但也不要意气用事。”

禾生鼓着腮帮子。

姚娘叹一口气,自从进京起,她就想问禾生,对王爷到底是个什么感情。

若是报恩呢,两人好得未免太过了。瞧阿生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倒像是真爱上了。

若是真心爱慕他,且他又痴情得很,那就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而不是这么急急地,为了现在的困局,再次牺牲自己的幸福。

想了想,还是把话问出口了。

禾生一懵,支吾道:“我就想着对他好,没有别的了。”

姚娘盯着她眼睛,“真的?”

禾生犹豫,问:“有他在身边,我会觉得特别安心,然后……我舍不得离开他。”她抬眸,眼睛闪闪发光:“阿娘,我这样,算不算爱慕他?”

姚娘继续问:“有想过给他生孩子吗?无论以后过的日子是好是坏,只要一想起他,就会觉得满足?”

禾生认真思考,点头:“嗯。”

姚娘将禾生抱在怀里,“我的阿生长大了,会想男人了。”

……还没回答她的问题呢。禾生窝在姚娘肩头,问:“阿娘,这样就算是爱慕了吗?”

姚娘搂着她打摆子,“算啊。”

禾生直起身,喜滋滋的。

原来她是爱着他的,以爱情的名义,对他有了感情。

一直悬在心头的问题有了解答,她很是高兴。

春心萌动的少女,半知半解的,生怕弄错了,让人伤心。

现在好了,有阿娘在,阿娘是过来人,她肯定知道判断的。

连她都说是,那肯定就是了。

“若是早一点,我就能告诉他了。”

禾生想着,心里又纠结起来,面容很是忧伤:“可我不能再和他一起了。”

姚娘拍拍她的肩,哎,只可惜两人无缘。

圣人的旨意还在那里摆着呢。

轻声宽慰:“没关系,你还有爹娘,有小晏,我们能养你一辈子。”

禾生躺在她怀里,揉揉眼睛,轻轻“嗯”一声。

接连三天,沈灏下了朝就到姚家门口等。

一辆马车,裴良把能用上的都搬来了,心想王爷要死皮赖脸地战斗,他也得做好后援准备。

禾生隔几分钟就问:“他走了么?”

翠玉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来回地跑,两条细腿几乎跑断。“没走。”

禾生有些担忧,抬头望了望天,灰蒙蒙的云一层层往下涌,像是要下雨了。

日晒雨淋的,他就不爱惜自己身子么。

禾生咬咬牙,不行,不能再由着他这么下去了。

到主屋见了姚爹姚娘,将心里头想法一说,姚娘第一个不答应:“不是说了么,不要意气用事!”

禾生急了,“我就唬唬他,不真嫁!”

姚爹沉默片刻,道:“我懂你的意思,放出风去,让他觉得你已经心无旁骛,不会再回王府了。”

禾生点点头,“我就是这个打算。”

虽然办法笨了点,但不是没有用。王爷心气傲,见她真要嫁人,并不念着他了,碍于男人的尊严,肯定不会再记着她了。

她就是传说中的负心汉、不,负心女。

姚爹问:“你的改嫁书,还在卫家呢。没有改嫁书,别人如何肯上门?”

姚娘拍他肩,“你疯啦,阿生是个孩子不懂事,怎么你也跟着一起胡闹!”

禾生往前一步,“阿娘,王爷是恩人,我们要做对他有好处的事,不能拖他后腿。”

姚娘抱拳坐回椅子,嘟嚷道:“反正不准随便嫁!”

禾生上前哄她:“我要赖爹娘一辈子,怎么可能随便嫁呢!”

姚爹问:“不管以后怎样,改嫁书得拿回来。”

朝廷有例,寡妇入门,无子嗣,可由本人意愿,要求夫家给出改嫁书,夫家抗拒不从者,可告至公堂。

禾生点头。还是得她自己去拿。

姚爹姚娘不放心,非要跟着去,禾生怕卫家人做出什么来,硬是将他们留下。

“万一我有个好歹,爹娘是我的家人,可直接去报官。”先头她就是因为怕卫家威胁她的家里人,才惶惶不可终日,现在好了,她虽然从王府里出来了,但全城上下也就是知道她曾是平陵府的姑娘,卫家若要动她爹娘,她便告上去。

以前她是无名小辈,人家不搭理。现在,哼,好歹也曾是他的女人,她多少有点名气在的。

禾生拍拍自己的脸,姚家小厮随从跟了一堆,打开府门准备出去。

此时正是黄昏,沈灏怏怏地闷在马车里看折子,忽地听见裴良兴奋道:“姑娘出来了!”

沈灏掀帘奔出去。

到了跟前,只瞧见她的马车,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朝着前方街道去了。

沈灏蹙眉,上了马车,吩咐人紧紧跟上。

到了卫府,禾生喊人去通传。

她带着这么多人来,人多力量大,撑得她倒很有底气。

沈灏箭步而来,禾生背过身不瞧他。

好几日没见着她,娇娇的人儿,就这么杵在跟前,如花似月般的容貌,看得他只想上去搂一搂亲一亲。

禾生被他盯着不好意思,掩袖遮住脸。

沈灏去拉她袖子,轻轻晃荡:“让我再多看几眼。”

禾生撅嘴:“不要。”

本以为他早回府,出门前特意差人去周围瞧了圈,明明没见着他啊,怎么这会子又追上来了。

好奇问他:“你不是回去了么?”

沈灏得意笑:“我总是在一个地方待,你肯定不出来,我悄悄地往胡同角落等,这不就等到你了么?”

禾生跺脚。

沈灏往前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捞不着人,他不太开心,拧眉,想起正事来,问:“你来卫家作甚?”

府里刚好出来几个小丫鬟,是来迎她进去的,又说不让随从一起进。

禾生内心还是害怕的,万一进去了卫家不肯放她,怎么办?

眼睛瞄到沈灏身上,心想有他在,卫家肯定会退避三分的。

于是乎回头从袖子后露出小脸来,“王爷,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沈灏受用,“尽管说。”

禾生道:“你在这待着别走,若是半个时辰后我还没有出来,你便进来救我,好么。”

这肯定是她最后一次拜托他了。

沈灏不放心,问:“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禾生“唔”了声,“我去拿改嫁书。”

沈灏欣喜若狂。

见着她与丫鬟进府的身影,心脏砰砰地跳起来。

他一直求着她去拿改嫁书,现如今她肯了,是不是代表,她回心转意了?

卫家人集聚在堂屋里,端得一脸严肃正经。

前面丫鬟通传,“卫二少奶奶……”还没喊完,许是被打断,而后勉强又传:“姚家姑娘到。”

卫老夫人皱着眉头,抬眸望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敛裙进屋来。

身姿似柳,可怜见的,生得确实是好。

姚氏进门时,她压根没抬头多瞧一眼,话都懒得搭,觉得反正是个没价值的,以后总归是要被弄死的,何必白费力气。

现如今瞧了,心里头越发恨,外人为了这个小妮子,做出荒唐之事也就算了,连她宝贝着养大的孙子,也为了这个女人,六亲不认,直接给自己亲人脸色看。

旁边小厮来传话,卫二老爷凑过去,道:“娘,平陵王也来了,在府外等着。”

卫老夫人气得骂一句:“奸夫淫/妇!”

禾生走到跟前,正好听见这一句。

不知怎地,心里头烧了团火,腰杆子一下子直起来,方才备好的行礼,直接免去,直直地冲着卫老夫人表明来意。

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畏惧。

卫二奶奶拍桌,“我们卫家人还没死呢,你就敢这么放肆,还直接上门要改嫁书,告诉你,没有!”

禾生犟道:“你们没死,可卫二爷死了,我要改嫁书,是天经地义的事。”

卫二奶奶没想到她会回嘴,印象中的儿媳妇怯生生的,虽然没在跟前伺候,可刚嫁进来的时候,和屋里的丫头也不敢大声说话。

本以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没想到一朝攀上了天家,竟显出泼皮的本性来。

卫二奶奶道:“你要改嫁书,嫁谁?难不成想嫁平陵王么?”

她的话语里略带讥讽,禾生觉得脸上火烫烫的,捏了捏衣袖,呼一口气,道:“我要嫁谁,不干你的事。”

卫二奶奶噎住,转头看向卫二老爷。

卫二老爷原本是打算将禾生囚住的,她今日主动送上门来,正是大好机会。

转头又想起那日沈灏拿剑放狠话的模样,打了个颤栗,望了望眼前人,又不敢了。

卫老夫人开口:“你既然嫁给了锦之,无论他是生是死,你都是他的妻子,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

禾生回道:“我可以是他的妻子,也可以是别人的妻子。”

卫老夫人敲了敲拄杖,“放肆!”

禾生咽了咽,告诉自己不能后退,一字一句顶回去:“老夫人,请把改嫁书给我,自此之后,我姚氏与你们卫家,再无瓜葛。”

卫老夫人气得摔了拄杖。

卫二奶奶急忙安抚卫老夫人,趁乱问卫二老爷,“要不要把她抓起来?”

卫二老爷有这个心,却没这个胆子了。

上折子弹劾平陵王,是他们有理在先,但如今姚氏自己上门来要改嫁书,若将人囚了,定说不过去。

且平陵王在府外等着,那日的话犹在耳边,他已经发怒了,只怕真会做出持剑杀人的事。

想了想,隧道:“放她走吧。”

到了门口,禾生才发现,额头上密密涔了一层汗。

沈灏过来扶她,她腿一软,正好跌到他怀里,入眼即是他担忧的面容。

“他们欺负你了?”

禾生摇摇头,有些委屈,从他怀里挣脱,“他们不肯给我改嫁书。”

沈灏不动声色贴近,手放在她的腰上,搂着她下台阶,“待我把他们族里人都捆起来,不信他们不交改嫁书。”

禾生怕他因此惹怒圣人,出声制止:“你莫这样做,我会日日派人来拿改嫁书,直到他们肯给为止。再不行,我就去报官!”

沈灏摸摸她软软的下巴,“望京府尹正好是我的人,你若去告,一告一个准。”

禾生吐吐舌。

末了,沈灏指着自己的马车,说想带她回去。

禾生不肯,他思忖半晌,也就作罢。一路护送她回了卫府。

到了卫家门口,禾生松了气,这才敢回过头告诉他:“我今日去拿改嫁书,不是为了你。”

夕阳下,他的身量投在地上,拉出一个长长的黑影来。负手站立,面庞俊秀,嘴角微微勾笑:“哦,那是为了谁?”

禾生一步跨进门槛,嘱咐人关门,眼瞧着只剩一条门缝了,犹豫再三,说了出来:“我要招亲,另外嫁人。”

沈灏震住,反应过来时,大门已经紧闭。

禾生呼着气往里跑,一边提裙子一边嘱咐翠玉,“快,去拿锁来!”

翠玉忙忙掏了锁,听她的吩咐,将屋子从里到外锁上。

刚落锁,翠玉问:“姑娘,为何又要上锁?”……心情不是转好了么?

禾生指指门外。

一个魁梧身姿跳到门边,重重敲门,怒气勃勃。

翠玉恍然大悟:“原来是防王爷呀。”

禾生坐下来,听着震耳欲聋的敲门声,担心门会不会被他敲坏。

万一他跳进屋来,质问她,她又该说些什么?

她能想到的所有绝情决意的话,都对他说光了,可他还是无限度地包容她。

她忽地觉得有些难过,好不容易确认了对他的心意,现在却要与他决裂。

第一次没有决裂成功,这第二次,她就算把自己伤得肝肠寸断,也一定要成功把他赶走。

☆、第64章 【全章 】第64章

招亲的消息放出去三天了,仍无一人上门。

禾生作为望京老土著,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外地人。

怎么就没人愿意上门问问呐。

禾生跑去问姚爹,是不是把招亲条件定得太高了。姚爹迟疑片刻,安慰女儿:“才三天……不急……”

话虽这么说,他也觉得郁闷。为了实施禾生的计划,他几乎跑遍了望京所有的姻缘铺子。

本来就是为了放出风声,不一定真嫁,但现如今这个没人上门的场面,多少有点不好看。更别提用来刺激王爷放弃禾生了。

压根就没半点效果啊。

沈灏待在马车里,阴狠地盯着姚家大门口,问裴良:“我上朝的这段时间,有不要命的上门询问吗?”

裴良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王爷交待了,不准有任何人到姚家问起提亲的事情,全望京都交待下去了,谁还敢上门,除非真不要命了。

沈灏哼一声,继续伏案批折子。

用这么幼稚的手段,想把他逼走?没门。

三殿下府邸。

沈茂听闻了平陵王府的事情,躺在围椅里笑得打滚。

瞧一眼卫锦之,见他面无表情,若有所思的样子,伸手去推,问:“嗳,我就说他们成不了吧,怎么谢我?”

卫锦之难得没有弹开他的手,转过头,“没有你做的那些事,圣人也不会让他们成亲。要谢,也是谢圣人。”

沈茂耸耸肩,“要不是我,说不定他们还在王府卿卿我我呢,圣人会发作得这么早?哼,难道你就这么喜欢,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搂搂抱抱?”

卫锦之一记眼刀抛过去。

沈茂直起上身,正襟危坐,拉他袖子,道:“说真的,姚家小娘子正在招亲,瞧她那样,肯定是不会再回卫家的。要不要趁此机会,帮你揽过来?”

卫锦之挑了挑眉:“哦,怎么揽?”

沈茂一拍他肩,“嗨,这还不容易!别人不敢去姚家寻亲事,我可以啊!上次不是死了两个姬妾么,正好把她纳进来,然后暗度陈仓……嘿嘿……”

卫锦之一卷衣袖,朝他额头上捶了捶,“想都别想。”

沈茂恹恹地坐回去。

已是九月,秋风渐起,池边的葱葱树木已不复昨日,黄黄绿绿的一片,树下铺满落叶。

卫锦之放目远视。

现在她回姚家了,虽然还有平陵王的耳目盯着,但比起之前她待在王府闭门不出,他现在想要见她,容易多了。

要不要、见一下呢?

只是,见面了,用哪副面孔相见,又该说些什么?

越想越理不出头绪,索性不想了,回头跟沈茂交待:“此次太子回京,你不要往前凑,离远点。”

沈茂这才想起要紧事,头往后一仰,笑道:“大哥也要回来了,看来望京城又要热闹了咯。”

入夜,宫里来人,将沈茂唤了去。

沈灏得知消息,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裴良将他请回府,府里传口谕的内侍刚好等了一刻。

进宫的路上,沈灏才了解到,圣人是先找的沈茂,而后再找的他。

进了延福宫,正好撞见沈茂出宫门,后面跟着个小内侍,捧了一摞旧折子。

沈茂笑嘻嘻跟沈灏打招呼,没说什么,背着手一摇一摇地走了。

见了圣人,沈灏才知道,原来是为了临安一带发瘟疫的事情。

国家大事当前,沈灏知趣,知道不能提禾生的事,小心翼翼听完了圣人的交待,出宫门时同样捧着一摞奏折。

全是前朝治瘟疫接济难民的旧折子。

朝堂大臣不断上书,就临安的事,恳求圣人早作决定。临安是大州,此次牵连起来,零零总总有十万多人感染瘟疫。

圣人心中有定论,却仍想听听其他人的意见。数位皇子中,唯独召见了沈灏与沈茂。

这也是令沈灏不解的地方。

这样的事情,圣人一惯是找太子商议,就算太子不在,退而求其次,先找的也是他。

而这一次,不但召见了沈茂,而且先于他之前。

难不成……?

沈灏摇摇脑袋,回了府,老老实实待在书房钻研。

裴良命厨房生了炉子,备下十二格的粥与面食。

另一头,沈茂府上也是灯火通明。

沈茂捡宝一样,摇着卫锦之的肩膀,喜不自禁:“父皇待见我了!”

卫锦之好不容易才让他平静下来,提着衣领子让他伏案批折子,自己拿起一本泛黄的折子,心中疑惑。

以他对沈茂的预估,最起码也得一年,才能让这个和稀泥的人,入得了圣人的眼。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沈茂高兴得很,看得格外认真,虽然最后肯定是要卫锦之给主意,但他难得被重视一回,看着折子上密密麻麻,东拐西扭的字迹,头一次看得起劲。

长夜漫漫,有人奋笔疾书,有人唉声叹气。

翠玉来禀,说沈灏已经走了,禾生这才敢从屋子里出来。

布满葡萄架的廊厅,她来回走了好几圈,觉得没劲,趴在石桌上乘凉。

翠玉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禾生摇头,想到亲事就觉得尴尬无奈。

翠玉安慰:“定是王爷使了法子,才没人敢上门的,若不是这个特殊情况,放在平常,肯定是有很多人愿意娶姑娘的。”

禾生叹气,“我不是为这个。”她拧巴着眉头,嘟嘴问翠玉:“我这样小打小闹的,他会不会觉得好笑,说不定早就在心里笑话我又笨又蠢。”

翠玉想了想,觉得也是,学起沈灏平时的冷面寒眼来:“哼哼,阿生,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的!”

她学得像极了,禾生嗔她,捏她:“坏胚妮子,竟学会取笑我了!”

翠玉被痒,被挠的连连喊求饶。

忽地前院有人来传,说:“有人要见姑娘。”

禾生忙地放开翠玉,问:“谁?”

传话的人只说不知道,答:“说是要提亲。”

禾生一惊,风一般跑向前院。

到了前院,并未直接进去,而是从西门绕过去,躲在厅堂后面看。

这种时候,会有谁上门问寻呢?三四天都没无人问津,忽地来这么一个,倒也稀奇。

姚爹坐于厅堂,倍感压力。

眼前的这个小伙子,威武强壮,一派正气,一看平时就是练武之人。只是,七尺高的魁伟男儿,好像有点……害羞?

这不,说话都是结结巴巴的:“姚……姚老爷……好……我……我想……”

一句话,扭捏了足足一分钟,还没说完。

他不着急,姚爹听得都着急。

宋武之不敢出大气,眼皮子稍稍抬起,快速往姚爹那边看一眼,见他面容严肃,心头一滞,更加紧张了。

禾生的事,他都听说了。

没想到那样的弱女子,竟承受了这么多往事。之前他得知禾生没死时,既开心又失望,开心是因为她还活着,失望是因为她已经变成平陵王的女人。

但终归还是开心多一点。

只要她好好活着,这就够了。

后来,又爆出了卫家的事,她回了自己家,要招亲另嫁。他踟蹰好几天,最终决定还是来一趟。

他现在还未秋考,没什么功名,就是一普通老百姓,可能连平陵王的一根手指都比不过。

但……他有爱慕她的心,身份再卑微,情意却不比平陵王的少。

虽然知道平陵王在全城下了命令,不准人上姚家问亲,家里人也劝了他许久,但他不甘心,好不容易有机会摆在面前,他要试一试。

来的路上,他琢磨许久,例如说进到姚府,第一个见的肯定是姚老爷,如若可以,他可以试着请见禾生,然后再和她说会话。

准备了满肚子的问候语,一见到姚爹,心里将他想成未来的岳丈,脑子就拎不清楚了。

姚爹干脆直接将他定义为口吃,也不急着与他说话,让人上茶,请他喝茶。

捧了杯子,胸膛砰砰地跳,呷一口茶,好不容易试着让自己镇定下来。

刚抬起头,望见厅堂后一张小脸东张西望,美目盼兮,肌肤似雪。

手一抖,茶杯摔了,滚烫的茶水全溅到袍子上。

下人连忙上前伺候。

宋武之站起来,直直地往她走去,作揖朝她行礼,手都是抖的。

禾生也不躲了,大大方方站出来回礼:“宋大哥好。”

方才她在后面看得不仔细,现在人往跟前一搁,瞅清楚了,确实是宋武之没错。

确认了身份,她却有些犯愁,宋武之来这里,会不会不太好?

她知道他的心思,但不想利用他。

换做别人上门来,事先说明白,给些银子抑或好处,让别人不要当真,只管演场戏便行。

但如果是他……禾生懊恼起来,心想万一宋武之当真了,怎么办?

她这里百转千回地思量,那头宋武之光顾着瞧,一时间,竟望痴了眼。

这么久没见,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得美丽动人。

若真能将她娶回去,比中状元,更能叫他感到荣幸。

深呼一口气,轻唤她,话到嘴边,怎么也出不了声,跟哑了似的。

心脏咚咚打鼓,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宋武之觉得丢脸,背过身去,手捂着胸,不停告诉自己,一定要沉着冷静。

姚爹看禾生一眼,指指宋武之,禾生摆摆手,示意他爹不用担心。

姚爹挤眉弄眼——他好像有点结巴?

禾生摊手——没有啦,他只是紧张而已,过会就好了。

两父女给了宋武之充分的时间,待他做好心理准备,缓过劲来时,父女两个已经喝完一整壶茶了。

宋武之低着眼,生怕一看她,又会方寸大乱。

“姚姑娘,许久不见。”

他不太习惯唤她本姓,话到嘴边有点别扭。

禾生柔声道:“宋大哥,唤我禾生即可,不用见外。”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甜糯团子似的,宋武之心跳慢半拍,将她的名字含在唇间,缓缓品尝:“禾生。”

禾生看姚爹一眼,姚爹当即明白女儿的意思,出言问:“宋公子是小女故交?不知道来府上有何要事?”

宋武之认真道:“有幸在盛湖与禾生相识,今日上门,一是探望故人,二是上门寻问亲事。”

他说的这么直白,禾生倒不好意思了。

姚爹一听,嗳,正好啊!

张嘴就要问其家世属相年纪,话未出口,被禾生幽怨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姚爹不说话了。

禾生抿嘴,神色尴尬,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思前想去,觉得还是说清楚好。

“宋大哥,我的亲事,只为虚张声势,就算我想嫁,改嫁书还在卫家,我是没法子真正与人成亲的。”

宋武之直接忽视上半句,豪情万丈,拍胸脯道:“好说,改嫁书我去拿!”

禾生有些急,细细地将缘由与他说。

宋武之满脸的期待,渐渐消失不见。

原来还是为了平陵王。

姚爹在旁听着,听明白禾生的意思了——坑外人可以,不能坑熟人。

所以这是让宋武之走呢。

宋武之思忖片刻,而后抬起头,目光炯炯有神,道:“我不在乎,只要能帮到你,我都愿意。”

就算平陵王会找他的麻烦,他也不怕!现在虽说是假结亲,但万一呢!说不定哪天就成真了!

禾生垂目,“宋大哥,谢谢你。”

招亲的事,本就是她自己弄出来的,后果早就该想到。现在将宋武之牵连进来,是她不对。

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话都说清楚了,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先把这关渡过去再说。

“卫家不肯给改嫁书,明日我让爹去公堂诉讼,争取让官家裁断。在此之前,提亲的礼数先放一边。”

宋武之说好,复又想起什么,道:“裁断下来前,我们也不能干等着,得做些什么才好。”

禾生好奇问:“做什么?”

宋武之偷瞄她一眼,真心实意道:“不是要让王爷死心么,我听说望京人有个规矩,未婚男女定亲前,父母会让彼此见面共游玩。不正适合我们么,明日我来接你,唔,你想去哪?”

禾生想了想,说得有些道理。

既然决定要演戏,就要演得真一点。

“明日有庙会,我们逛庙会去!”

宋武之心花怒放,“好!就逛庙会!”

禾生顿了顿,道:“王爷要上早朝,你早点来接我。还有,你最近功夫练得好么,能、能打得过几个?”

宋武之愣住,答:“练得还好,保护你肯定是没问题的。”

禾生陷入沉思。

以王爷的情报和脾气,只怕一下朝就会来找他们,到时候万一动起手来,她担心宋武之吃亏。

“明天你多带点人。”她不放心,送宋武之出门,临别前又交待一句。

宋武之笑着应下。

因着昨晚圣人的召见,沈灏忙了一夜,早起赶忙去上朝,刚回来就听到裴良颤栗地禀报:“昨晚有人去姚家问亲了,人是大夜晚去的,看守的小厮犯困打盹,没看到,早上姑娘被人接走,这才回来禀话。”

沈灏刚脱下朝服,抓紧衣服往榻子上一摔,气急败坏地拣了件常服穿上:“混账!把那小厮捆起来,狠狠地打五十板子!”

他呼着气,问:“昨晚去的人是谁?”

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惦记他的女人!

裴良头冒冷汗,弯腰为他穿靴,“是宋武之。”

沈灏嫌他动作慢,一脚踹进去,踢开裴良,拿起佩剑就往外面奔。

裴良疾疾跟上。

街上热闹得很,人群熙熙攘攘,摆摊的小贩占着地方,大展拳脚各施其能,为的就是留住行人。

自回京后,这还是禾生第一次逛庙会。她很是高兴,让宋武之给买了捏面人的孙悟空,没走几步,望见有吹糖人的,亮滑的黄糖浆,一扯一拉,丝丝相绕,变成一个个可憨的小绵羊面糖。

这回,不用禾生说,宋武之上前买了绵羊糖。

禾生兴奋极了,几乎将此次出行目的抛之脑后。

“宋大哥,快过来,这里有变戏法的!”

宋武之挨着她,一颗心几乎要飞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臂围成圈,唯恐旁人挤着她,低头看佳人,佳人笑靥如花。

她专心致志地看戏法,手里的面糖几乎快要化掉,丢掉又舍不得,转头塞到宋武之手里,“宋大哥,你快把它吃掉。”

宋武之不喜欢吃甜食。

此刻拿着她递来的面糖,却觉得手捧山珍海味。一边护着她,一边吃糖。

糖浆黏牙,他一口气全塞进嘴里,喉咙甜得发腻,几乎要窒息。

手指上沾了糖浆,身上没有帕子,想往袍子上一擦,又怕她瞧了觉得粗鲁。

想了想,低头抿手指,快速舔了舔,回眸望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面容如铁,正好瞧见了他这个动作,眼里满是嫌弃。

宋武之挺直腰杆,如临大敌。

旁边禾生看完了戏法,往前走,见宋武之没有跟上来,转头催他,余光瞄见有人朝她跨步而来。

禾生紧张,去拉宋武之衣角,问:“宋大哥,你带了多少人?”

要是沈灏下手太狠,把人揍成重伤,可就完了。多些人在,好歹能挡一阵子。

宋武之咧嘴一笑,“府里侍从都带上了,在周围潜伏着呢。”

他说着,回头摸摸她的脑袋,“莫担心,我不怕被揍。”

禾生脸一红。

摸头的动作被沈灏看在眼里,他几乎要气炸。

提剑,气冲冲就要奔过去。

他出来得急,只带了两三个侍卫,街上人挤人的,根本推不开。

禾生瞅准时机,拉宋武之袖子,眨眼:“宋大哥,我们快跑。”

他们所在的地方,人少一些,跑起来轻快。

也不知道一路跑了多久,生怕沈灏追上来。在小巷子停下来,禾生喘着大气,宋武之问:“还跑得动吗,要不要我背你?”

禾生犹豫。

要是被沈灏看见,他会不会气得杀了宋武之?

唔,应该不会,宋武之又不是他府里的奴仆,哪有那么容易说杀就杀的。

她实在是跑得太累了,抬个脚都嫌酸。支支吾吾跟宋武之交待:“我觉得,你帮我这个忙,可能帮得太危险了。”

宋武之扬起脖子,弯腰道:“大不了回家做个武夫,若连为心爱之人豁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他日又怎敢到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

许是说出了心爱之人这四个字,宋武之意识到以后,羞得面红耳赤,为了转移注意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催她快跳上背去。

禾生伸出手,还没碰到宋武之的肩膀,身后忽地一声大喝:“你敢!”

沈灏气喘吁吁,一半是为了追他们,一半是给气的。

他目光如刀,上前就要拽禾生,禾生反应快,躲到宋武之身后。

宋武之护住禾生,丝毫不畏惧沈灏满身杀气。

禾生踮起脚,攀在宋武之肩头,偷偷瞧沈灏的面容。

嗯,他摆出这个样子,就是生气了。

生气总比无限度包容她好。

谁决裂的时候,不是先生气,而后再绝交的呀!这是好事!

禾生心头不安,不停地安慰自己。

沈灏上前抢人。

宋武之有后招,一拍手,几十个人跑出来掩在他们跟前。

沈灏恶狠狠地盯着禾生,“过来。”

她要胡闹,他由着她,却也有个底线。

她可以说伤他的话,但不可以,同别人一起,来伤他的心。

禾生忽地害怕起来,不敢看他,背过身去,喊:“我不会过去的。”

沈灏转而去瞅宋武之,哼地笑一声,拔剑指向他:“把禾生交出来,我就饶你一条小命。”

宋武之心想,既然答应了她,就要好好演。

身体各处血液沸腾,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宋武之抬手将禾生抱住,朝沈灏喊话:“我要娶她!要杀要剐,随你便。”

☆、第65章 【全章 】第65章

65章

禾生震住,转而望向沈灏。

他的眼神可怕得很,盯着宋武之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她没有看过他上阵杀敌的模样,但隐隐觉得,可能就是现在这副模样吧。

她胆子小,方才忍住的不安感,此刻瞬间爆发,忧虑四窜,几乎要将她的脑袋填满。

不是为自己,是为宋武之。

咽了咽,凑到宋武之耳边,小声道:“宋大哥,要不……我们今天就算了吧……“

她想临阵脱逃,宋武之却不太乐意。

他握紧拳头挥了挥手,示意她不用为自己担忧。

“还有这么多人挡着呢,怕啥?

他想得简单,完全忽视了对面人的身份。

裴良偷瞄一眼自家主子,自觉往后倒退几步。

恩,大开杀戒的时候,还是躲远一点比较好。

宋武之清清嗓子,美人在怀,底气很足地喊话:“王爷,没事的话,我们就先……”

话音刚落,一眨眼的功夫,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楚沈灏的动作,前面一排排的人就已经倒了下去。

待反应过来时,沈灏已经矗立跟前,离他几乎是鼻尖挨着鼻尖。

宋武之面部呆滞,好不容易定下神,张嘴还没吐出一个字,沈灏伸出一只手,轻洒洒地在他身上点了点。

宋武之“嗳”一声,发现自己全身僵硬,根本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沈灏朝禾生走去。

禾生那么怕,几乎躲无可躲。

宋武之想喊,想要制止,却无计可施。

沈灏背着手踱步,缓缓伸出手,朝禾生所在的方向勾了勾手,“过来。”

禾生倔强地摇摇头。

瞅准旁边角落的巷子,她准备开跑。

腿刚抬起来,眼前一阵风似地有人飘过。

回过神时,已经稳稳地被他一把揽起,扛在肩头。

禾生下意识反抗,惊慌地拍他肩膀:“放我下去!”

沈灏不理她,面无表情扛着她往前走。

经过宋武之身旁时,他忽地停下脚步,徐徐回过头,抬起手,朝宋武之胸前一拍。

宋武之直直倒地。

沈灏心满意足,叫上裴良:“还愣着作甚,回府!”

裴良立马狗腿子般上前开路,同情地望了眼宋武之。

哎,谁让他倒霉,碰上自家这个阎罗王爷呢。

裴良哈着腰,将马牵来。

沈灏将她往马背上放,纵身一跃,往王府奔去。

裴良在前吆喝开路,生怕王爷怒气大,撞着旁人。

行人见两匹马奔腾而来,纷纷闪躲,让出道来。

禾生脸朝下,被他夹在靠马头的地方,他一手鞭马,一手压着她的背,她喊着嚷着,沈灏愣是没看一眼。

他骑得快,禾生只觉得全身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加上周围人好奇的眼神以及议论的话语,她羞愧地无地自容。

别人肯定以为,这是谁家的公子,强抢民女。

唔,强抢民女?她眼神一亮,改口喊:“救命!”

连续喊了好几声,人群中果然有正义感强的人蠢蠢欲动。沈灏神色有所松动,移开压在她后背上的手,转而捂住她的嘴。

禾生张嘴一口咬,又不敢咬重了,撅嘴骂他:“你这是强取豪夺,是流氓!”

沈灏敛目,哼一声,扬起手里的鞭子,重重往马屁股上一拍。

闹了一路,也没见有正义勇士站出来救她。

禾生很受伤。

沈灏下马,横抱着她,大步往王府里走。

王府仆人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禾生在他怀里挣扎,平时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现在硬气得很,捶啊打啊,根本纹丝不动。

路上他没有跟她说一句话,责骂发怒都没有。

禾生心慌意乱。

待到了院子里,他脚步踟蹰,禾生以为他终于改变心意了,高兴了不到一秒,他恢复常态,往她的寝屋走去。

原来刚才是在选屋子。

禾生一扭一扭的,眼见着进了屋,他抱着她,跟屋跟前跪着的裴良吩咐:“不要让任何人接近院子,违者格杀勿论。”

禾生心里一咯噔,他想做啥?

两扇门一关,所有的杂音似乎都被阻挡在门外,屋里静得都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声和心跳声。

心跳声是她的,因为紧张和害怕。

喘息声是他的,因为……?

禾生被放了下来,脚刚落,反应迅速往门边跑。

……为什么打不开……?

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门外好像有人在上锁?

裴良喊:“姑娘,得罪了,王爷吩咐了,屋里得上锁。”

禾生跺脚,好啊,他竟然以牙还牙。

心里虽是这么想着,缓缓回过身,脑子快速运转,心想如何才能让他自己回去呢?

却是来不及了。

禾生蹲在地上,一手被他拖着,另一只手拽着柱子,不肯往前。

再怎么反抗,力量终归太过悬殊,他毫不费力地,就将她——

丢到了床上。

下床的路被他堵住,禾生兔子一般往锦被里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对面没了动静。

过一会听见衣料窸窣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身上一凉,被子被扯开了。

他光着膀子,不知从哪里拿了条鞭子,微抬下巴,居高临下,冷冽地盯着她。

禾生捂住胸口,“你……你别过来。”

他置若罔闻,上前拽住她的腿,往床沿边拖,将她翻过身去,头朝下,狠狠地压在枕头上。

腰部处,冰凉的手指慢慢摩挲,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禾生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忽地他一使劲,从上往下,将她的齐胸襦裙撕得粉碎。

禾生甚至来不及求饶,就被揭了亵裤。

他停顿半秒,最终还是舍不得鞭打她,甩了鞭子,转而用手。

温暖的大手,此刻化身为凶厉的惩具,一下下打在她的臀部。

那么狠那么用力。

禾生哇地一下哭了。

沈灏没有停下动作,一边打一边冷声道:“我就是强抢,我就是流氓,你能逃到哪里去,嗯?”

禾生又气又羞,眼泪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断断续续地嚷着:“……我要去报官……”

沈灏冷笑一声,爬上床来,盘腿代替枕头,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使得她不得不将整个脑袋靠在他的大腿上。

而后继续打。

眼泪稀里哗啦流了一地,沾湿了他的裤子。

沈灏一掌拍下,问:“知错了吗?”

禾生本来还想继续犟下去,奈何他一点都不留情面,打得她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错……错哪了?”

她就是想要帮他啊。

虽然他说不用,可是,天底下,谁能大得过圣人?

圣人都说得那么直白了,难不成他能让圣人改变主意么!

她梨花带雨的小模样,看得人心疼,有那么一瞬间,沈灏几乎只想上前抱抱她亲亲她。

可他不能。

他是她的夫君,她必须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他要让她清楚地知道这点。若是以后遇到比这更厉害的事情,她再自作主张地想要为他“好”,那才是真正害了他。

他有这个信心,有这个能力,撑得起她全部的信任。

一掌掌地拍下,白嫩弹滑的肌肤渐渐变红,她的哭喊声也越来越大,沈灏心里痛极了,却仍绷着脸。

足足五十下,打完了,他放开她,问:“再问一遍,知错了吗?”

禾生拿被子遮头,颤颤抖抖地哭泣。

他竟然打她!

他说过要疼她一辈子,转头来却打了她,还是以这么羞耻的方式!

不知哭了多久,以为他会上前哄,上前拉她被子,却没有。

她憋不住,往外探一眼。

他正盯着她,缓缓开口:“今日碰上的是宋武之,万一碰到居心叵测的旁人,带你出去,你也敢出去么?”

就知道他是为了这个事情。

禾生嘟囔一句:“宋大哥是好人……我相信……”一个“他”字尚未出口,硬生生被他可怖的眼神堵了回去。

禾生改口:“我更相信你。”语气刻意松缓。

沈灏不为所动,道:“不准再做这种荒唐事了。”

禾生不想应下,抬眸见他扬起手掌,臀部一抽抽地痛,她很没出息地,小鸡啄米似点点头。

沈灏放下手,继续道:“即刻搬回来,不能再赖在姚府,王府才是你的家,你该住这里。”

这个禾生可就不敢应了,圣人的旨意还摆在那里呢。

她紧咬唇的神情映入眼帘,沈灏似是看透她心中所想,开口道:“圣人的旨意,我自有办法应对,你莫操心。”

禾生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

沈灏见她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可怜兮兮地,张着两只大眼睛,眸里还含着水汽,怯怯地望他。

心一下子软下来,朝她招招手。

禾生不敢过去。

沈灏叹一口气,往里一挪,将她揽在怀里。

放柔语气道:“我找了景宁王妃,她虽然没有直接答应我,说要先见见你,但约莫着,十有*是肯的。”

禾生惊讶,不敢相信:“找她作甚,难不成圣人会听她的吗?”

圣人看起来那么严肃的一个人,若不是围场所见所闻,根本不会将他和儿女情长这四个字扯在一起。

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主,注定只会为国家大事以及江山福祉而忧愁。

沈灏刮刮她的鼻尖,用力搂了搂她。

好几天没抱她了,她好像瘦了。

“小傻瓜,爱一个人,哪怕刀山火海都愿意为她去闯,你看,哪次我不是都听你的?”

禾生鼓起腮帮子:“好多好多次!”

沈灏拿下巴蹭蹭她的额头,手往下游荡,在她腰间捏了捏,移到了她的臀部。

“明明都有听你的,只是偶尔你犯了小错,我出于做夫君的责任,不得不将错误纠正,例如这次。”

他语气一转,似是想到什么生气的事,捏捏她圆溜溜的臀,道:“招亲?亏你想得出来!难道我对你的情意,就只这么点,你改嫁后,我就能死心?”

禾生闷着不说话。

他用温暖的手心去贴方才打过她的地方,像是置气,又像是警告,一字一句道:“就算你真嫁给别人了,我还是会把你抢过来。”

禾生捂住眼睛,有些心酸,问:“你不要皇位了?”

这一次,沈灏没有半点犹豫,斩钉截铁地告诉她:“皇位是虚的,是遥不可及的,只有你是真实的,是我一伸手,就能抱到的,我当然选择要你。”

他说话的神情,那么认真,看着她的眼神,全神贯注。

这么多日子的相处,他似乎总在以不同的方式让她知道——他只要她。

哪怕她是毒/药,是一无所长的废物,他也要。

蒙了层层灰的思绪,忽地在这刻豁然开朗。

她也想要他,以前她没有发觉,现在她知道了,从某个时候开始,她便一直期盼着被他填满,整个身子整颗心,迫不及待地,都想要他。

她抬头望他,眸子里有星光闪烁。

“王爷,景宁王妃什么时候来见我?”

她肯屈服了,肯听他的了。沈灏欣喜,试探问:“你不胡闹了?”

禾生摇摇头,往他怀里蹭:“不闹了。”

沈灏抱住她,点点亲吻,疾疾落下。

“明天等她秋游回来,我就差人请她来!”

禾生抱紧了他,安心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王爷,圣人真的很爱慕景宁王妃吗,我们的事情,真的可以得到解决吗?”

沈灏轻晃她的身体,“真的。”

那她之前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呢?禾生觉得自己没用,说了好多的话做了好多的事,就是为了不遗余力地伤他的心,结果,现在却又被他三言两语地,给打动了。

真是件令人伤脑筋的事。

沈灏低眸瞧她,见她皱着脸,似是又不开心了。以为是为了刚刚他打她的事情,立马沉了声,放开她,自觉地在床上躺好。

“阿生,方才我一时气极了,现在让你打回来。”

他说罢,就要脱裤子,光天化日的,她遮住眼,叫了声:“王爷!”

沈灏管不得那么多,安抚好阿生的心情,才是他的头等大事。

再说了,他们都做过那档子事情了,唔,虽然说没有成功,但好歹也曾肌肤相亲。

沈灏将自己往她跟前送,一副忠胆义心的模样,道:“来,打!”

禾生半截身子躺在被窝里,摸索着穿上亵裤,手指不小心碰到臀部,觉得那里肯定都肿了,疼得紧。

她想,王爷要振夫纲,她也不能落后,得振妻纲。

不然,以后王爷次次都压过她,一个不小心,就拿她的屁股出气,那可怎么办?

哼,谁让他刚刚打得那么欢快,没有半点同情心!

禾生一边想着,一边给自己壮胆,爬下床趿鞋找东西。

沈灏躺了许久,没见她有动静,心想,她要么害羞,要么就是舍不得,不管怎样,都是种情趣。

轻启唇齿:“阿生,你莫害羞,以后迟早得看见,还有,你只管下手打,我绝不哼声。”

她没有理会,仍然专心致志地找东西。

沈灏好奇,问:“阿生,你找什么呢?”

禾生头也不回地答道:“我找方才丢掉的鞭子。”

沈灏身体一僵。

·

宋武之在姚家大门候着,一直等到晚上,着急得很。

姚爹姚娘倒是一点都不慌张。

小两口打打闹闹的,多正常。

王府派遣的小厮上门来禀,说姑娘今晚就不回姚府了,改日再来娘家探望亲人。

姚爹姚娘相对一视。

果然没有猜错,两人应该和好了。

姚爹有些担心,叹气:“圣人那边怎么办,那可是天子啊!”

姚娘小老百姓思想,觉得平陵王既然是圣人的儿子,而且还是个有实权的王爷,虎毒不食子,再不济还有王爷护着。

“应该没啥事,王爷是皇子,肯定比我们更懂朝廷后院的事。”

宋武之一听,不对劲啊,两老口咋就一点不着急呢!他可是亲眼看着,平陵王怒气冲冲地将禾生掳回去的!

他觉得干等下去也不是个事,索性冲到王府。

他有蛮劲,又不怕死,拼着一腔热血就要往里闯。

幸好裴良认识他,及时出来制止,不然一条人命就赔上了。

裴良劝了许久,他不肯听,非要见禾生一面。

沈灏黑着脸,直接拒绝。

禾生过意不去,变着法地求他:“我去跟他说说话,就一会儿。”

毕竟,宋大哥是因为她,才被卷入这件荒唐事当中的。

沈灏看了看她手里的鞭子,横了横眼,傲着脸,道:“等会若肯替我上药膏,我就勉强给……给个十秒吧。”

禾生亲亲他的脸:“嗯。”

府门口,宋武之一见到倩人丽影,激动地上前查看,奈何沈灏寒着脸,在一旁盯梢。

只得作罢。

禾生看见他,就觉得羞愧。

闹了这么一出,亏得他肯奉陪。

宋武之让她过来,禾生摇摇头,“宋大哥,你快回去,提亲的事,就此作罢,谢谢你肯帮我。”

她是真的感动,她与宋武之并无太多接触,无论是出于何种感情,能有宋武之这样的朋友,是她的荣幸。

宋武之问:“可是他逼你这般说的?”

沈灏一记眼刀杀过去。

禾生连忙挡住,摆手:“不,我和王爷的事,有了转机,我是自愿待在他身边的,我、我和他,很好。”

宋武之垂头丧气。

白天她的笑脸,她的温柔,历历在目,他几乎一伸手就能捞到。

如果没有平陵王,没有她忐忑的身世,而她真的只是卫家一个平方的表姑娘,该有多好。

那样,兴许他还有机会,能走到她的心里去。

“那……还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禾生既沮丧又懊恼,她的意气用事,又伤了一个人的心。王爷说的对,或许一开始她就不该自作主张。

事情已经如此,不能将错就错,她得做些弥补。

宋武之低着头,眼帘映入一双软缎绣花鞋,抬眼禾生笑脸盈盈地站在跟前。

她明媚而天真的笑容,似乎可以扫除他心底的一切阴霾。

“宋大哥,你好好考科举,等中了状元,我就能跟别人炫耀,那是我义兄!”

宋武之讶然,问:“你方才说什么?”

禾生眨眨眼,“义兄啊,难不成宋大哥嫌弃我么?”

宋武之哪敢嫌弃。

或许他今生与她无缘,但只要能看她一眼,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她一把,也就足够了。

宋武之拍拍胸脯,将伤心抛之脑后,“好义妹!”

回屋的路上,沈灏板着脸,一点儿都不高兴。

禾生贴贴他,鼻子往前一凑,捏住鼻子道;“唔,好大的醋味!”

沈灏顿住脚步,“我不管什么义兄义妹,反正以后不准单独和他见面。”

禾生连连点头:“好,都听王爷的。”

沈灏神情别扭,而后将她提进屋,拿了一盒药膏塞她手上,“哼,快帮我敷药。”

禾生吐吐舌,踮着脚上前。

景宁王妃来时,禾生刚醒,翠玉伺候她洗漱,选了今日要穿的衣裳。

禾生还没睡够,眼皮子上下打架,懵懵懂懂间见一个翠绿色的身影飘来,上来就拉她的手,道:“哟,还没睡醒呢?”

这声音特别得很,三分娇气七分温柔,禾生一个激灵,瞪大了眼,见到是她,退身就要福礼问好。

景宁王妃捞起她,“同我讲什么虚礼。”

两人在榻上坐定。

平时聊天,禾生自在得很,因为没有牵扯到人情利益,今日却是有求于人,反倒不好开口了。

景宁王妃是个爽快人,张嘴就问:“喏,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来,为的就是你和你家王爷。”

禾生低下头,软软一句:“有劳王妃操心。”

她有些惭愧,因为二嫁子身份的事,她担心在这里交到的朋友,会不会因此不理她,远离她,现在看来,至少景宁王妃不是的。

景宁王妃接着道:“我多年不曾进宫,为的就是避嫌。今日若要为你的事进宫,你必须得有足够的理由说服我才行。”

☆、第66章

这样艰难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王妃帮她,肯定内心也是为难的。

但,不管怎样,为了王爷,为了她自己,无论如何都得试一试。

禾生思忖片刻,开口认真道,“我想和王爷待在一起,和他过一辈子。”

景宁王妃伸出手指尖,点点禾生的鼻子:“前几天不是还闹着要招亲另嫁吗?”

禾生脸羞,搓着衣袖:“不想让王爷因为我的事,被圣人所弃,所以……所以就出此下策了……”

景宁王妃拍拍她的手,心想,这姑娘啊,和自己当年一样傻。皇家的事,哪是她一个平民姑娘能撼动的呢。

正色道:“你想清楚了吗?平陵王心思深沉,注定不会是个甘于现状的人,跟着他,往后的路,肯定不会一帆风顺……”

禾生斩钉截铁道:“王爷说过,他会保护好我的,我相信他。”

景宁王妃盯着她的眼睛,“做一个皇子的女人,你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好,则一生无忧,坏,则人间地狱。”

禾生反捞住王妃的手,天真道:“我不怕。”

景宁叹一口气,该说的都说了。道:“下午我去宫里一趟。”

她顿了顿,道:“但你不要报太大的希望,圣人……圣人或许不会听我的……”

禾生很是感激,忙地起身福礼。

对于王妃而言,她不过是个刚相交的小姑娘,王妃为了她,可以打破多年来不进宫的原则,这份心意摆在这,不管怎样,都是珍贵的。

禾生想,她这一生何其幸运,能够遇到这么多对她好的人。

景宁扶起她,不欲多说,“你等着我的消息。”

王妃走后,沈灏恰逢下朝,进屋来,裴良喊人传膳。

一顿饭,吃得枯燥无味,没扒几口,就命人撤了下去。

沈灏搂着她在榻上坐。

她贴着他的胸口,听见心跳声如雷。

“王爷,你也紧张吗?”

说的是景宁王妃进宫的事。

沈灏咳了咳,眼神有些慌乱。

若是他说紧张,阿生肯定会觉得更紧张。胡乱否认道:“没有。”

勾着他脖子的手往前,捧住他的脸,禾生凑上去:“说谎,明明就有紧张。”

他一紧张,便会发愣地盯着空气虚无处。哼,她清楚着呢。

对于王妃进宫与圣人面谈的事,成了,自然最好。但若没成呢,他们该如何应对?

沈灏拨她手,她这样贴着他下巴,他很容易激动的。

禾生不放,晃着脑袋,在他脸上亲来亲去。

“王爷,你说这个世上,还会有第二个女人,像我这样,可以接近你的吗?”

沈灏想都没想,摇头:“没有。”

禾生摸他眉头,嘟嘴问:“万一有呢?”

沈灏义正言辞:“没有万一。”

禾生深呼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无论怎样……你都要跟我在一起的,对吗?”

沈灏点头:“那是自然。”

禾生嘻嘻笑,轻轻地在他的眼皮子上落下一吻:“我也是。”

若此次王妃进宫,仍旧一无所获。那么……她就悄悄地和他待在一起……不要名分,只要能和他一块,无论能够待多久,无论最后会是怎样的结果,她都不管了。

沈灏咽了咽,呼吸加重。

“阿生……”

“嗯?”

“这样等,实在难受,要不我们做些有趣的事吧?”

话音毕,他翻身将她压在榻上,从头到脚,一点点地亲吻。

禾生捂脸:“王爷坏蛋!”

沈灏捏捏她的手腕,让她碰碰自己的臀部,道:“哼,昨天打得那么重,我今天可要狠狠报仇。”

禾生往里爬,明明就是他自己求着让她打的,现在又要怪她呢!

两人缠在一起,情迷意乱,喘息连连。

那日在帐篷里做的事情,今日又做了一遍。

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出于那晚的阴影,禾生用手代替,让他发泄出来。

手肘酸疼地几乎要脱臼,他刚歇了几秒,转瞬又攀上她的身体。

像是怎么也不会疲倦一般,爱怜地亲吻抚摸她的身体。

禾生被撩拨得满头大汗,身子软绵绵地瘫着。

许是察觉到她的疲倦,沈灏停下动作,撩她前额的碎发,语气温柔:“阿生,你该多锻炼,今天还只是做了前戏,你就已经累成这样。若以后进入正题,你不得晕过去?”

禾生喘着气,啊一声,问:“后面还有啊?”

沈灏含住她的纤纤玉手,用舌头舔舐:“傻瓜,那晚不是没进去么,东西放进去了,才真正开始呢。”

禾生摇摇头,“累死了,我不要再做了。”

沈灏轻笑,身体下移,枕在她的腿上,细细观察起来。

手指探了探,引诱道:“阿生,我一定可以让你快乐的。”

禾生动了动,道:“王爷每天都有让我快乐啊。”

沈灏嫌不够清楚,凑近,笑:“傻瓜,不是那种快乐……唔,是身体和情感的双重快乐,应该,就是□□的那种吧”

禾生似懂非懂,视线瞄到他的脑袋,好奇问:“王爷你在看什么?”

沈灏拄手撑下巴,“我在观察敌情,为以后的突破进攻做准备。”

禾生翻翻白眼,“又不是上阵杀敌,这里哪有敌人!”

沈灏伸出手指弹了弹,“这里啊,而且呢,还是个厉害的敌人。”

禾生缩缩腿,呻/吟一声。

沈灏来了劲,一双手在边缘徘徊,弄得她起了反应,连连求饶。

·

宫中,红顶软轿停在重紫门外,李福全领着延福宫一众宫人,亲自上前迎接。

轿帘一掀,露出张倾国之色,着大衫霞帔,戴九翟冠。

李福全弯腰,几乎要躬到地上,颤着手,放好脚踏,扶景宁王妃出轿。

全宫上下皆知,宫里虽有皇后,却形同虚设。

圣人心中的第一人,是景宁府的王妃。

当年兄弟间的争夺,老一辈的宫人都知道。

李福全作为圣人身边的大总管,几乎将这场惊心动魄的争斗从头看到尾。

景宁王妃微笑朝他示好:“李总管好。”

李福全垂目不敢抬眼,生怕冲撞贵人,哈腰道:“王妃好。”

过重阳门,至宫阶,李福全命人抬了轿子,景宁王妃摆手拒绝:“我自己走。”

李福全不敢吭声,默默退到身后。

一层层台阶走上去,抬头望去,烈焰般的夕阳罩在延福宫的飞檐翘角上,琉璃瓦流光溢彩。

天空一排大雁飞过。

景宁王妃冲李福全招了招手,喊他:“小福子。”

近十年不曾听到这个称呼了,李福全想起往事,眼睛有些酸。那时他还只是刚调到延福宫的小太监。

景宁王妃指着大雁道:“我刚进宫那会,也是九月,日子提心吊胆地过着,唯一的乐趣,就是和你,和寿清,一起猜飞过的大雁到底有几只。我笨,老玩不过你们。”

延福宫规矩严,别宫的宫人尚能玩玩双牌斗趣,延福宫的宫人不行,实在管得紧,连数大雁这样的事也能拿来解闷。

李福全忆起以前的事,笑:“寿清那丫头贼精,总是提前套好数,赢了不少银子。”

景宁王妃笑,“对,我记得有一个月,你的月钱全进她兜里了。”

李福全赔笑。

走到半台阶,她忽地止步不前,似是被挑起了伤心事,道:“若是当年我没有进宫,或许寿清还活着。”

李福全心酸地笑:“人各有命,王妃不必自责。”

景宁王妃眸中一黯。

殿门大开,华盖重重,圣人走了出来,立在殿前,目光复杂,紧紧注视着台阶上那个锦衣华服的倩影。

李福全及宫人跪在台阶上行礼。

景宁王妃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福礼,也没有去看他。

延福宫的台阶那么高那么长,像天阶一般,她一脚脚踩上去,感觉永远都到不了尽头般遥远。

当年离开时,她欢心雀跃,现在回来了,却已是物是人非。

圣人亲自下阶接她,宫人惶恐地跟着。

离她只有一尺的距离,他伸出手,心情激动,恍如往昔。

“幼清。”

他唤她的名字,面容藏不住欣喜,一如当年那个鲁莽而不知情/事的少年。

景宁王妃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撇开视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圣人僵住。

她还恨着他。

宫人大惊,一个个埋低了头,不敢出大气。

敢公然藐视圣人的,全天下,也就只有景宁王妃一人了。

只消半秒,圣人恢复常态,挥手示意宫人退安,转身踱步,跟了上去。

走至内殿,殿内所有宫人已被李福全调走。

已是昏黄,殿内暗下来。

殿门关闭,圣人环视四周,宫灯未燃,拿了火星子,亲自将宫灯点亮。

她怕黑,他一直记着的。

她站着不说话,静静地看他耐心地点燃一盏又一盏宫灯。

绯红纱袍摩挲拖动,他动作优雅,虽是点灯这样的小事,却也能透出帝王的威严来。

七十七盏灯全部点完,殿内亮如白昼。

他回过头,正好撞见她投来的视线。

她没有躲,目光灼灼,磊落地望着他。

他一步步朝她走去,从远到近,瞧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

当年,若是他能再狠心一点,今日她身披的,便是皇后翟衣,而非王妃霞帔。

她忽地往后退一步,圣人停下脚步,没再往前。

“今日来,我是为了平陵府的事。”

她的语气那么冷淡,一丝讨好的意味都没有。

圣人苦笑,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朕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景宁王妃扬起脸,“我不是来劝圣人的,我是来让圣人兑换当年的承诺。”

圣人怔了怔。

他确实欠她一个人情,又或者说,一个安慰。

此时此刻,他心里是欢喜的。不为什么,只因为她还记得与他的往事。

那时候她受了冤屈,与她相好的一个宫女,为此自缢而亡。他到牢里看她,她哭得伤心极了,抓着他的袍角,一直喊那宫女的名字。

圣人顿了顿,视线触及自己的手,他手上沾了那么多的血,唯一懊悔的,就是沾了她父辈的血。

不止是那个宫女的命,他还欠着她很多条命。

他望着她,微微眯起眼睛,狭长的丹凤眼透出寒意:“你是在威胁朕吗?”

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再用那种死气沉沉的神情盯他。

“我是在求圣人。”

圣人呵地笑一声,抄手负背,侧过身子,振振有词:“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景宁王妃蹙眉,若可以,她恨不得立即离开这延福宫。

她在这里待得太久,久到她一辈子都不想再踏足此地。

圣人道:“你过来。”

景宁王妃不肯动,“你是圣人,是一国之君,帝王之诺,岂可儿戏?”

圣人回眸看她。

不管她的心里有没有他,至少此刻,她的眼里有他。

他上前,动作迅猛,将她拉了过来。

换做一般的女子,只怕早就惶恐挣扎,但她没有。

她任由他拽着手腕,一手大手几乎要恰到她的肉里去,她也没有半点声响。

景宁王妃抬起下巴,冷着眼,与他对峙。

她在他身边伺候了大半年,成天忍受他的挑剔讥笑,早已习惯他的喜怒无常。

以不变应万变,是应付他的最好方式。

果然,不到半秒,圣人放开她,太阳穴疼得紧。

她是他的弱点,一直都是。

景宁王妃冷静道:“圣人看好二殿下,不想他因为儿女情长的事,而误了江山社稷,是吗?”

圣人并未回答,道:“你讨厌朕,为何要为朕的儿子操心?”

景宁王妃答:“景宁王还是圣人胞弟呢,我不一样嫁了他?”

圣人呛住。

恶狠狠道:“出宫这么多年,你胆子大了许多。”

景宁王妃道:“圣人,我用当年的承诺,来换你儿子的幸福,难道不好吗?”

圣人有些恼怒,“做朕的儿子,不需要儿女之情。”

他一向顽固,若再说下去,定会搅得事情更糟糕。景宁王妃敛神,道:“臣妾知道了。”

她朝殿门外走,身姿似柳,脚步坚决。

恍如当年她从延福宫离开的样子。

圣人喊住她:“幼清,你换一个,朕一定实现你的心愿。”

景宁王妃没有回头,“圣人,试想当年我若留在你身边,不知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的声音很轻,柔柔的,跟羽毛似的。

寂寥而空阔的宫殿里,圣人一人独立,怔怔地,望着她的背景,直到人走出了宫殿,再也看不见,他依旧未曾回神。

是夜,一道圣旨传到平陵府上。

李福全宣读圣旨。

“……姚氏贤德,赐婚平陵王,封侧妃,择日大婚……”

禾生懵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没有听错吧?平陵王侧妃,她可以嫁给他了?

李福全将圣旨递过去,看着面前这个傻呆的姑娘,笑:“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他说着,往后退一步,行大礼:“奴才李福全,在此给侧妃娘娘贺喜了。”

哎,还是多亏了景宁王妃呐,圣人的心再硬,终归无法难过美人关。

平陵王能得侧妃,就算是皆大欢喜了。

沈灏命人送李福全。

李福全走后,沈灏立马卸下面上严肃正经的神情,欣喜若狂地将她一路抱回院子里。

裴良领着王府众人在院子浩浩荡荡地喊:“恭喜王爷,恭喜侧妃娘娘!祝王爷娘娘,百年好合,恩爱一世。”

沈灏高兴地道:“赏!赏!赏!”

回头看看他的小阿生,跟完全呆滞了一般,他贴上去,狂风暴雨般的吻急急落下,硬是将她亲得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开,伸出白嫩的手,瞪着眼睛问:“王爷,这是真的嘛吗,圣人许我嫁你,还封了侧妃,我不是在做梦吧!”

沈灏按住她的手,挟着往他自己手臂掐一掐,疼得喊出声,笑:“你看,不是做梦,你掐我,我会疼。”

禾生终于反应过来,喜极而泣,搂着他的脖子,晃:“王爷,我们能成亲了!”

沈灏亲亲她的小脸:“对啊,我们能成亲了,从此以后,我真真正正是你的夫君了。”

禾生边哭边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他身上蹭。

沈灏拿巾帕为她擤鼻,“好阿生,不哭了啊,这么高兴的事,应该多笑笑……”

禾生止不住眼泪,指着自己的脸道:“……我……我是在笑啊……”她皱着脸,“难道很难看么?”

沈灏提袖为她擦泪:“好看着呢。”

禾生抱住他的胳膊,像小孩子一样摇头晃脑地撒娇。

“王爷王爷,我还是觉得不太真实呢。”

沈灏想了想,问:“那怎样才会觉得真实呢?”

禾生摇脑袋。

沈灏夹住她的肩,让她坐起来,自己往榻上一伏,三跪九拜地,嘴上振振有词:“平陵王沈灏,见过侧妃娘娘,侧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抬头,朝她眨眼:“这下觉得真实了吗?”

上次见他拜人,还是在盛湖他朝姚爹姚娘求亲的时候。

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皇帝下跪父母,而如今,他却跪了她。

禾生同手同脚地爬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模样,给他行大礼:“平陵王府侧妃姚氏,见过平陵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人相对一视,笑得前俯后仰。

沈灏刮刮她的鼻尖,忽地有些心酸,“阿生,我答应过娶你做妻子,现在却只得了侧妃之位。”

禾生毫不在乎,用头顶顶他的胸膛,“反正王爷只能有我一个,我就是王爷的妻子。”

沈灏想将她揽在怀里,伸出手道:“阿生,日后,我定会为你争得正妃之位。”

禾生躲开他的手,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是劲,趴在榻上仰面,四脚朝天地满脚乱蹬,兴奋极了。

沈灏笑了笑,既然阿生不在乎位分,那他也没必要再提,省得惹出不开心的事来。

做正妃有什么好,他夺个皇后让她做,那才叫风光。

她白天被他折腾得惨,方才东滚西跳地,很快没了力气。

沈灏命人打水,亲自伺候她洗漱。

软绵绵地趴在他精壮的胸脯上,困意袭来,哈欠连连。

他双腿一曲,顶着她的臀部,将她的身子往上捞。

禾生摆手,以为他又要做那档子事,“王爷,不要了嘛。”

沈灏低头含她的唇,笑:“不做不做,我就想亲着你睡觉。”

禾生顺从地将自己的舌头送到他嘴边。

他轻柔地搅啊搅,弄得她身上酥酥麻麻的,脑袋里一阵阵地翻着浪,舒服至极。

不知弄了多久,她沉沉睡去。

沈灏在黑暗里望她的脸,轻轻嚷了句:“真好。”

·

册封的旨意一下来,平陵王府忙里忙外地开始准备大婚事宜。

婚期定在下月十五,圣人特意传召沈灏,告知:“以她现在的家世,只能得个侧妃。朕听说她有个弟弟,今年要参加秋考,若能考出个功名来,到时候再提一提他们家的身份。”

毕竟是嫁入皇家,亲家身份太低,不是件光彩的事。

圣人赐了个温国公的爵位给姚爹,提姚娘为二品夫人,名头好听,毕竟是虚的,站不稳脚。

沈灏自是高兴,在他看来,圣人此番心意,已是天大的恩赐。

姚晏若能考出来,圣人定会给个有实权的官,他年纪小,沈灏担心他受不住。

老老实实将心头所想说出来,圣人不以为然:“有你这个姐夫带着,出不了什么差错。再说了,能不能考出来,还不一定。”

沈灏应下,心想回去得多派几个人给姚晏补补功课。

因着景宁王妃的恩情,沈灏携禾生上门道谢。

景宁王妃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客气收了他们备的谢礼,没说什么。

平时一向缄默少言的景宁王爷,难得一见地,主动开口了:“要真想谢你婶婶,以后就多把我府里的三个小家伙,带出去玩。”

景宁王妃不动声色掐了掐他,景宁王哼了声,挥手将明仪姐弟叫了出来,指着沈灏禾生道:“喏,以后就跟着他们玩,每月十天,只管往平陵府去,你们家堂哥堂嫂等着呢。”

明仪三姐弟朝沈灏禾生扑过去。

沈灏欲哭无泪,只得高高兴兴答应了。

来时一身轻松,走时多了三个小尾巴,沈灏神情复杂,看了看旁边完全被三姐弟霸占的禾生,内心苦涩,无法言说。

抬眸见裴良在门口等,身后跟了个穿墨色内侍服的人,是从宫里出来的。

小内侍上前行礼,道:“德妃娘娘让奴才接侧妃娘娘进宫。”

☆、第67章

一记小轿径直到了德清宫外。

周德海和是蕊在宫门口等候多时,领着德清宫众人行礼,喊的不是姑娘,而是侧妃娘娘。

刚才在路上的那点子不安瞬间消失,禾生在宫人的搀扶下,碎步进了内殿。

来的路上,她有想过,德妃娘娘可能从此再也不喜欢她了,毕竟,天底下的母亲,没有哪个乐意自己儿子娶个二嫁子的。

更何况,她的二嫁子身份,还给王爷带来了麻烦。

如果德妃娘娘今天是要训话,抑或是厌恶她,她已经做好心里准备。

不管怎样,德妃是沈灏的娘亲,是她要用心伺候的婆婆。

所以,哪怕今日娘娘说再难听的话,她也不会有半点怨言。

踏入内殿,过玉柱,掀珠帘,厅堂长几上的紫砂观音熏炉袅袅生烟,燃的是玫瑰丸子香。

丝丝甜甜的,沁人心脾,禾生忍不住多嗅几下,听见前头有人喊她:“禾生吗?”

是德妃娘娘的声音。

禾生提裙,放轻脚步走过去,望见德妃斜躺在贵妃榻上,懒懒地闭着眼,手里一扑流萤小扇,晃啊晃的。

禾生杵在跟前,不敢打搅她。

德妃未睁眼,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禾生踮脚过去,挨着她坐下。

德妃放下扇子,手抬在半空中,道:“我手酸,你替我捏捏。”

禾生顺从地捧起她的手,力道不重不轻地捏着。

德妃夸赞道:“捏得很好,很舒服。”

禾生一直紧绷的心,稍稍放松,嘻嘻一笑,道:“我以前在家时,时常为我娘捏手捶肩。”

德妃“嗯”一声,似乎对她家的事情很感兴趣。

禾生继续道:“小时候,我们家还不太富裕,娘亲总是背着阿爹,接些手艺活做,以补贴家用。娘亲勤劳手又巧,从早绣到晚,入夜了常常手酸疼得抬无法安眠。隔壁街上有专门为人推拿松穴的,我就偷偷地溜进去,学着他们按捏的样子,回家给我娘按。”

她说着,眼里有光闪烁,少时的回忆总是幸福的,有阿爹阿娘呵护,她过得很开心。

德妃睁眼,平日犀利深邃的眸子,此刻卸下了张牙舞爪的戾气。

她用母亲看女儿般的眼神,望着禾生。

“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我们家灏儿就交给你了。”

禾生在心中猜想了百转千回的念头,唯独没有猜到,德妃娘娘会说这句话。

没有质疑,没有鄙视,甚至没有向她要一句解释。

轻飘飘一句“交给你了”,却犹如千斤重,将她心头所有的不安压了下去,碾成粉末,化为虚影,瞬间烟消云散。

禾生鼻子一酸,德妃起身,将她揽入怀里,轻拍着后背道:“上天将你送到灏儿跟前,以前的那些事,都是机缘,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我从未觉得有何不妥。没有过去的你,哪来现在的你呢?你不必介怀,也不必担心,世间万物,一切都是有因果的。”

德妃的怀抱,透着衣裳熏香后暴晒在太阳底下,那股直朗的燥味与温暖。

与阿娘温柔的怀抱不同,德妃娘娘的怀抱是强而有力的,仿佛能够包容所有不堪与苦恼。

禾生回抱她,声音细细地,喊她“婆母”。

德妃点点头,“很早就盼着有人这样喊我,今日终于听到,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禾生为她捏肩,想要讨她开心,语气认真道:“婆母,我会尽早让你抱上孙子的。”

德妃拍手笑,“傻孩子!”

这话倒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只要能早日抱孙儿,是男是女她都喜欢。

德妃拉她手,说了些大婚前要注意的事宜,不放心,将宫里的几个心腹宫女唤了出来,指着道:“按规矩,你需从娘家出嫁,你得先回娘家住,过几日宫中会指派专门的掌事嬷嬷过去,教宫中礼仪,别人宫的婢子毕竟不如自家的亲,到时候我会让是蕊领着德清宫的人一块过去。”

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婆媳俩说了会话,殿外周德海来禀:“娘娘,再有一刻,宫门就要下锁了。”

是在催禾生出宫了。

禾生福礼,德妃问:“要不要在我这里歇一晚?”

禾生犹豫,王爷还在府里等着呢。

德妃笑了笑,轻推她往外,“得,快回去吧,改日再来看我这个婆母。”

禾生甜甜一句“嗳”。

冗长的宫道,宫人分别护在她的左右两侧,提灯送行。

黑夜下的皇城,建筑的锋利轮廓隐在暗幕中,没有了咄咄逼人的气势,萧瑟的秋风呜呜吹过,显出几分落寞来。

若是独自一人走在这样的宫道上,定是会害怕的。禾生望一眼周围,宫墙后伸出的树枝,风中摇曳生姿,晃成一团又一团的黑影。

禾生缩了缩脖子,盯着脚下,专心走路。

周德清极会察言观色,拣了些逗趣的段子讲。有人说话,耳边不再是呜咽似冤魂声的风声树声,禾生稍稍放宽心,认真地听他讲话。

因着时间紧,抄条近道,正走到拐角处,忽地迎面撞上一行人。

太监尖尖的声音响起:“大胆,竟敢冲撞皇后娘娘凤仪!”

禾生一惊,赶忙福礼。

平时碰到这样的事,理应训斥两句也就过去了。

再者,拐角过道,本该由皇后身边的导路公公事先探路,确认无人后才让凤鸾过道。

周德清瞄了瞄方才出声的那个小太监,将他记心上了。

德清宫一行人退至墙角,等候皇后走后再继续赶路。

哪想,皇后喊了句“停”。

周德清心中一紧,与是蕊交换眼神。

皇后身边的内侍小步走来,问:“哪位是平陵府的姑娘,皇后娘娘有请。”

禾生有些紧张,不知皇后要做什么,莫名心慌。

是蕊毕竟是宫中老人,遇事临危不惧,送她往前去。悄着声道:“姑娘莫怕。”

当着皇后面,不好派人回去搬救兵,且皇后要做什么,他们还不知道,贸然行动,未免鲁莽。

禾生站在金盖凤銮下,埋着脑袋不敢抬头看。

“抬起头来。”

这声音轻细,却透着一丝不耐烦,德清宫的宫人听得心慌。

禾生缓缓抬头,皇后高坐车鸾之上,天太黑,她看不清皇后表情,只看到一双手往下压来,金镶玉的护甲又长又尖。

旁边的宫人提灯打亮。

皇后半侧着身,弯腰撅住禾生的下巴,语气轻蔑道:“听闻圣人封你做平陵王侧妃了?”

提灯发出的浅浅光亮,映在皇后的金镶玉护甲上,满目光彩,晃得人眼刺疼。

禾生不敢抬头看她脸,视线一直低垂。

皇后的问话,压根不需要她的回答。仔细瞧了几眼,指甲从禾生脸上滑过。

看到这张白嫩细致的脸,她就忍不住想起景宁王妃。

贱人,都是贱人。

皇后狠狠推开她,禾生一时未站稳脚跟,差点摔倒。

德清宫的宫人上前搀扶。

皇后喊人起驾。

待人走了,禾生怔在原地,发现自己的下巴疼得紧,是蕊提灯上前一看。

哎哟,不得了,都掐出印子来了。

当即就要请她回德清宫召太医。

禾生摆摆手,“王爷在等我,我们快走吧。”

是蕊将事情禀给德妃时,德妃挑眉,眸中似有怒火,却仅仅只是一瞬,很快恢复处变不惊的常态。

禾生的事情,是景宁王妃帮衬着圆了的。有圣人的庇护,皇后不敢动景宁王妃,上次围猎场的事,圣人已经龙颜大怒。

呵,难不成她竟想将气洒在禾生身上么?

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现如今,皇后真是越活越糊涂。

后宫中的人,哪个不是家世显赫,朝中有人?难道她以为朝中众臣皆是她娘家人吗,当真可笑。

方才跟随的宫人,此刻伏跪在地,静候德妃处置。

德妃道:“各自下去领二十板子。周德清,你亲自去皇后宫中一趟,替方才的事请个罪,就说侧妃初入内廷,不懂规矩。”

既然皇后不顾国母之威,非得往死里做,那她就顺了皇后的心意。

皇后想要驳她面子,那她就主动把脸凑过去。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深陷泥潭而不自知的人。

平陵府的轿子在宫门外等,乘轿回府,远远望见,铜红门前,有人负手在背,望眼欲穿地看着宫门的方向。

禾生一看到他,心里头就高兴。

方才那股子紧张焦虑,此刻消失无踪。她欢欢喜喜地跑过去,投到他怀里,点了点他的薄唇。

“王爷,我好饿,想要吃夜宵。”

沈灏将她拦腰抱起,“母妃没备点心么,你一回来就喊饿。”

禾生摸摸肚子,“在宫里吃了,但回来的路上,由于想王爷想得太用力,肚子咕噜噜就叫起来了。”

沈灏双手往上一颠,“看来真是饿了,比去的时候,要轻。”

禾生咯咯笑,王爷越来越会逗人开心了。

他一边抱着她往前走,一边问:“想吃什么,我立马让厨房做好送来。”

禾生道:“想吃香辣卤粉,加了白芝麻和碎花生的那种。”

沈灏吩咐下去。

进了屋,有了灯亮,他往前一凑,发现她下巴的异样,问:“怎么有指甲印?”他想到什么,挑眉问:“母妃打你了?”

禾生急忙解释:“婆母对我可好了,交待了一大堆,疼我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打我呢?”

沈灏啧啧两声,“这还没过门呢,两婆媳就互通一气了。”

禾生撅嘴,“哼,婆母说了,以后你就交给我照顾了。”

沈灏凑近瞧她下巴的红印,嘴上道:“哟?你要怎么照顾我?”

禾生冥思,双手相绕缠在胸前,一本正经道:“让你吃好,睡好,唔,总之就是,让你每天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

沈灏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

禾生胸有成竹:“等着看好了。”

她这样骄横得意的小模样,沈灏心里欢喜,想亲亲她,目光却无法从她下巴移开。

“阿生,你老实告诉我,这到底谁弄的?”

禾生支吾,“出宫的时候,遇到了皇后娘娘,娘娘要瞧我,许是不小心,才摁出了红印。”

沈灏紧皱眉头。

禾生怕他误会,摆手道:“娘娘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真的只是想要瞅瞅我而已。”

瞅瞅?需得下这么重的手?下巴那处软软的肉,都泛出红紫来了,他竟不知,还有这么瞅人相貌的。

他一沉默,她就害怕,眨着眼睛,慌张地望他。

沈灏转眸,伸手摸摸她的前额,顺手将娇人抱入坏中。

“以后替你报仇。”

他不再绷着脸,她便放下心来,小手按在他胸前,笑盈盈:“报什么仇,你别说胡话。”

沈灏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心中又暗暗记了皇后一笔账。

迟早会有那么一天,他会扫除潜在威胁,让她永远都能活在天真单纯的世界里。

厨房送来卤粉,又麻又辣,白芝麻和碎花生混在其中,添了一丝酥香。

她眼睛发亮,端起碗就开吃。

沈灏坐在旁边看她吃,为她盛茶,取了一银壶的鲜奶,茶和鲜奶倒在一起,递到她跟前。

她嗦一口面,喝一口鲜奶茶,发出满足的声音。

“——好吃。”

因着这一声,今日掌厨的得了十两金子。

她吃完了,饱饱地瘫在椅子上,沈灏为她擦嘴角,伺候洗漱的婢子打热水拧湿帕。

沈灏亲自伺候完她洗漱,将她抱到床上。

“明日我要去卫府一趟。”

吃完了,就容易犯困。禾生打了个哈欠,往他胸前贴,“去卫府作甚?”

沈灏拿手拨拨她的手指,“去颁圣旨,你要去么?”

禾生摇摇头,她才不想去呢。“依规矩,明日我要回娘家,宫里的嬷嬷马上就要来教规矩了。”

他竟忘了这事。虽说是规矩礼数,但只要一想到她回娘家,近十几天都无法与她耳鬓厮磨,他就闷得慌。

“明日我送你,待下了朝,你再回去。”

禾生憨憨地应了句“好。”

沈灏搂紧她,一夜好梦。

翌日,沈灏先将禾生送回姚府,而后紧着赶去卫府。

好几天了,卫二老爷称病未来上朝,哼,前阵子那么嚣张,现如今连面对面的胆儿都没有。

怂了么?或者说,终于清醒了?

到了卫府,沈灏先不进府,命小太监进去叫人。

卫家上下,一听是来颁圣旨的,不敢懈怠,大大小小地跪了一地。

沈灏见人都跪着了,这才抬脚跨进府,面无表情道:“还是在厅堂迎圣旨比较好。”

卫家人只好弯腰挪着去了厅堂,扑通又跪了一次。

沈灏挥挥手,旁边的小内侍恭敬将明黄圣旨递过去。

打开圣旨,他沉声念道:“姚氏贤良淑德,今赐平陵王侧妃,因卫侍郎家婚姻在前,经查明,姚氏与卫家,缔亲过程有欺诈之嫌,理应作废……”

沈灏顿了顿,睨一眼地上排最前头的卫二老爷和卫老夫人,两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诞的事。

他勾起嘴角,继续念:“感念卫侍郎与江山社稷有苦劳,特赐美人数十,以示恩宠,钦此。”

卫老夫人气得几乎要晕过去。

好一个皇家,竟抢人抢得如此光明正大!索性连改嫁书都不要了,轻轻一句作废,就销掉了姚氏与锦之的姻缘!

荒唐!

沈灏收回视线,指了指身后一排宫人,道:“这都是圣人精挑细选,选出来的人,卫二老爷莫辜负圣人的心意,需好好安置。”

这卫家,里里外外果然都是些扶不起的烂泥,只是颁圣旨这样轻的程度,一个个慌得跟家里刚死了人一样。

还以为他们有多大的招。

一个不得圣心,不会避嫌经营的家族,注定是落魄的命运,甚者,全族尽灭,也是很有可能的。

沈灏摇摇头,不欲多说,转身离去。

这样的对手,完全不堪一击,日后杀了也不要紧。

卫二奶奶跌坐地上,恶狠狠地看着面前一排宫装丽人,宫里送来的人,不能打不能骂,还得一个个安排名分,她命苦啊!

越想越恨,怨气收不住了,她忽地朝卫二老爷趴过去,打骂:“都是你,要不是你把姚氏送去盛湖,怎么会有今天的事?锦之临走前那般交待,说定要照顾好她,他刚一走,你转眼就想着要弄死她!锦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混账爹,现在好了,卫家的脸面,丢得全天下都知道了!”

她指桑骂槐地冲卫二老爷发火,卫老夫人在旁听着,胸腔阵阵怒火往往冒。

“住嘴!”

卫二奶奶不肯,这么多年了,她从未享受过贵夫人该有的待遇,每天不是讨好这个就是逗趣那个,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尊严!

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

卫老夫人举起拄杖就要往卫二奶奶身上打:“混账!”

卫二奶奶恨红了眼,平时第一回直面忤逆卫老夫人,甩开拄杖,大力将卫老夫人推倒在地。

“说什么光耀门楣,全是骗人的!毁了我的儿子赔了我的女儿,我要你们卫家偿命来!”

两人厮打一团。

众人目瞪口呆,眼看着曾是卫家最高权威代表的三人,如泼妇般撒野互相辱骂,竟无一人上前劝阻。

卫二老爷怔住,圣旨和卫二奶奶的骂意往脑里袭来,搅得他不得安生。

他是个懦弱的人,懦弱的人,一旦鼓起勇气干了超乎能力以外的事,待回过神,定是又怕又惊,不用别人添油加醋,他自己就已经将后果放大严重一百倍。

此刻的卫二老爷,完全没了当时的壮志凌云,他满脑子想的,全是那日沈灏用剑划碎官服时的场景。

——“定让你全家不得好死”

卫二老爷尖叫一声,“不要,不要,不要过来!”

卫二奶奶和卫老夫人终是停下手里动作,朝卫二老爷看去。

他颤着手,揪住头发,一遍遍地打自己的脑袋,撕了身上衣袍,狼狈地朝墙上撞去。

卫老夫人反应过来,哭喊一声上前抱住卫老爷,“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卫二奶奶坐在地上,面色苍白。

众人面面相觑,卫二老爷,疯了?

·

沈茂得到卫家的消息,急急地往书房赶。

一踏进去,见卫锦之执笔练字,案上摊开一卷佛经。

沈灏蹙眉,这小子平时最讨厌道佛神鬼,今日怎么抄起佛经了?

想起卫家的事,他有些不太好开口。

这事,他也有责任。只是没想到,卫二老爷的心里承受力那么差,不是说虎父无犬子吗,生出了卫锦之这样的人,卫二老爷怎么着,也得是个狠角色啊。

哪能想到……

卫锦之主动喊了他。

沈茂心下一横,死就死吧。

将卫二老爷疯癫,卫二奶奶吵着要和离的事说了一遍,沈茂有些紧张,不好直视他,借着余光睨一眼。

卫锦之应了句:“哦,知道了。”

而后面不改色,继续练字。

没有半点动容,仿佛刚才听到的,与他不相干。

沈茂皱紧眉头,心想,这小子也太冷血了,好歹是他亲爹亲娘,竟一点反应都没有。

心里想着,嘴上控住不住,说了出来。

说完就捂嘴,窘迫地望了望卫锦之。

卫锦之冷着眼,勾勒最后一笔,从容不迫地放下笔,两手捏住还未装裱的宣纸,踱步至窗前。

书房背光,好不容易有阳光照进来,透着一丝阴冷。

光照在他半边脸,深邃的眼,削薄的唇,将冷傲孤清这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早在我诈潜追随殿下起,这条命,就已经还给卫家了。”

他的声音又缓又轻,转瞬即逝。

沈茂抬眼看去,阳光下,宣纸上未干透的黑色字迹清秀俊异。

——示其眷属所生界,纵堕恶趣寻出离。

他抄的,是《地藏经》。

感化祈福的佛文。

☆、第68章

闷了几日的天,今儿个终于转凉了。

日光倾斜,街道行人三三两两,道路边的梧桐渐渐变黄,衬出几分萧瑟的凄凉。

沈灏的心情,一如这秋风瑟瑟中的落叶,怏怏地在半空中打旋。

眼见到了姚家,禾生挡着他,义正言辞道:“王爷,送到这就行,你快回去罢,尚书大人们还在等你呢。”

出门前,因为东林灾情的事情,梅中书集结了朝中几位老臣,与平陵王府相商事宜。

本来不应该出府的,他惦记着禾生回家的事情,请了半个时辰的假,偷偷溜出来的。

“那我……”他顿了顿,想起明日不得空,改口道:“后日一早来看你。”

禾生点点头,“我等你。”

沈灏想起什么没交待,回头道:“如果宫里的嬷嬷太严格,你就跟我说,这些日子在家待嫁,吃的穿的我都让专人送来,实在不习惯,就搬回王府,我去跟礼部那边说说。”

禾生笑,“好了啦,我是回自己家,有爹娘照顾,我不会不习惯的。”

沈灏心里空空的,小坏蛋,她习惯,他却不会习惯啊。

禾生看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忽地出声喊住他:“王爷!”

沈灏眼睛发光,回头正欲朝她奔去。

转身却被她抱住了。

禾生眨着眼睛,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捞起他的手,置于胸膛处:“王爷,这里会想你的。”

他所碰的地方,是她的心。

沈灏欣喜,弯腰揽过她的腰,凑上去狠狠一顿亲吻。

这么多天望不见她,他会想她想得发狂!

禾生几乎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王爷真坏。

恋恋不舍离了她的唇,这次他是真的要回府。

走三步停二步回头望一眼,禾生站在大门口朝他挥手。

唔,本来她一点都不难过的,甚至有些欢喜,毕竟她又可以回娘家和家人在一起共度时光了。

可,现在,被王爷这么一搅,她却觉得有点沮丧。

拍拍脸,晃晃头,她想,不能这么脆弱,将来她可是要照顾王爷的人呢。

平陵王府的人昨日就已通知姚家,说禾生今日会回府,早就备好一切事宜。

对于女儿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嫁给沈灏,姚爹姚娘觉得很是欣慰,之前将禾生嫁给卫家,姚爹姚娘一直自责,觉得是自己识人不清,才断送了禾生一生的幸福。

现在好了,苦尽甘来,他们家的女儿,是个有后福的。

王爷虽是天家之子,可与旁的皇家世族纨绔子弟相比,完全不一样。

不敢说以后,至少现在看来,姚爹可以拍着胸脯说,除了他这个当爹的,就只有王爷,这第二个男人对禾生最好最体贴了。

对此,姚晏表示不服气。

所以当他得知禾生在遭遇了天家嫌弃后,峰回路转,忽地又被接纳,还被封为侧妃时,姚晏虽是喜悦,却有一点生气。

不为什么,就因为他觉得,凭什么天家想做什么就作甚,他姐姐是个货物吗,可以被人这样递过来递过去的?

禾生回府时,姚晏闷在书房没出来。

姚娘一眼看穿姚晏心思,这个儿子年纪小,容易意气用事,而且很多时候,想法都是千奇百怪站不住脚的。

家里好不容易有喜事,可不能添晦气。

姚娘打发了姚晏出府,让他街上读书。

原话是这样的:“你出府凉快凉快,脑子清醒了再回来。”

一味的溺爱是行不通的,偶尔的教训是必要的。

姚晏捧着书就往街上去了。

禾生在书房没找着姚晏,姚娘随便编了个理由。

中午吃过饭,翠玉服侍禾生歇下。禾生翻来覆去的,脑海里有困意,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在王府的日子,竟然这么漫长,才过了半日,竟像是已经半月。

院子的外墙边,几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瞄准了府里交接的时间,快速进了院子。

小竹林里,沈茂愁眉不展,踟蹰几步,回头问卫锦之:“要不……算了吧……”

卫锦之甩开他的手,横眉冷对:“殿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不成你要反悔么?”

沈茂悔恨至极。

因着卫家的事情,他心有愧疚,那日见卫锦之抄佛经,嘴一快,就说了句“有什么心愿尽管提老子一定为你办到”。

当时说完,还有种义薄云天的豪情感,毕竟是他的第一门客,偶尔讨好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

现在想起来,沈茂恨不得去撞墙。

他定是脑子抽了啊,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卫锦之是谁,从小到大变着法最会折磨他的人啊!

沈茂几乎都要哭了,认命道:“就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一定要把人送回去。”

幸好今日二哥被那帮老臣子缠住,暂时没有闲工夫去姚家,而且姚家没有设防,也没有派兵把守,宫里的教导嬷嬷,要后日才到。

说起来,倒是个掳人的大好时机。

卫锦之看了他一眼,“我还不想惹上麻烦,你大不必担心。一个时辰后,我定将她完完整整地送回去。”

他的目光愈加寒冷,朝篱笆外扫了扫,示意让沈茂走人。

沈茂不放心,回头交待:“你可千万别干出什么逾越的事,待日后我们大事一成,你想怎样就怎样,不要急在一时。”

“知道了。”卫锦之不耐烦,负手踱步,朝屋里走去。

沈茂隐在竹林里,并未真正走开。

情字当前,难免乱了心智,他得在这盯着卫锦之。

小木屋的装饰非常简洁,完全就是一般乡间山野人家房屋的风格。

卫锦之朝榻边走去,目光触及熟睡中的人儿,原本阴寒的眸子,瞬间涌上万般柔情。

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药丸,动作小心地喂她吃下。

这药丸有模糊意识的功效,一个时辰内,她肯定醒不来。

进屋时,他有过紧张,万一药丸失效,她醒来了该怎么办,她肯定会惊慌失措害怕至极。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沈茂不经过脑子嚷出那句许以诺言的话时,他几乎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她。

她就要嫁给别的男人,而他出于现状,无法阻止。

他曾经想过和她琴瑟相鸣的种种场景,却没料到,最后竟要眼睁睁看着她和别人举案齐眉。

他和她唯一有联系的婚书也被皇家销毁,在她的生命中,她将完全忘记卫锦之这个人。

他的手抚上禾生的面庞,轻轻喊了句,“娘子。”

禾生沉沉而眠。

卫锦之坐在榻边,全神贯注地望着她。

他唯一能够冒险做的事,就是将她偷出来,理智告诉他,不能走这样的事。可,他实在憋得要疯了,一个时辰,是他给自己的一次放纵。

他做不到赔上所有去抢她,万一失败,他连夺回她的资格都不再有。

所以,这样就好,他能多看看她,就好。

她的脸近在咫尺,他细细地瞅,双手情不自禁地扶她的肩膀。

看了片刻,他横腰将她抱起来。

她的身子,软软的,像是没有骨头一般。

这是他第一次抱她,虽然迟了点,却足以让他铭记一辈子。

屋右方的木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将她放在椅子上,与她面对面坐着。

禾生没有意识地昏睡着,卫锦之动了筷子,往她跟前摆着的碗里夹菜,语气宠溺道:“要多吃点,多长点肉,你太瘦了。”

明知对面人不会有任何回应,他却怡然自得地聊开了。

“天冷了,你要记得添衣,千万不要冻着。遇到不开心的事,不要憋在心里,找你娘说说,或者自己躲着哭一场,这个世上没有过不去的槛,你要永远活得这么开心才行呐。”

他提起茶壶,为她添茶倒水。

“你可以爱他,可以为他生孩子,我不怪你,这是我的错,理应由我弥补。但是你记着,无论怎样,陪你走到最后的那个人,一定是我。”

他放下碗筷,声音高冷而自信。

“从我和你相遇起,你就注定是我的人。”

他伸手挑挑她前额的鬓发,修长而白皙的手指从她的眉眼间轻抚,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

指尖往里一抵,她的唇又暖又软,将他的手指头包裹住。

她的睡颜美好明媚,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嘴角微微上扬,嘟噜着喊了句。

卫锦之凑近,听见她在喊:“——王爷,要抱抱……”她的语气缠绵娇嗔,完全就是恋爱中少女才会有的说话方式。

卫锦之一愣。

屋外沈茂喊:“一个时辰快到了,要把她送回去了。”

“知道了。”冷冰冰的回答。

他的视线重新探到禾生身上,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和嫉妒。

忽地他起身,揽起她的双手,将她往身带。

“我来抱抱你。”

他在她耳边轻喃,声音陷入昏暗的光线中,落地无声。

目光沿着她细长的脖颈一路往下,他一边搀扶着她往门边走,一边将她的衣袖往上卷。

离门边只有一步之遥时,她的手臂光溜溜地露在外面,他伏身,在她的手臂上方,狠狠咬一口。

几乎将她痛得要从梦中惊醒。

“这是我的印记。”他满意地亲亲她的脸颊,“小阿生,等着我来接你。”

·

姚晏气嘟嘟地往石桥边上去。

风越刮越大,他穿得单薄,几乎冻得瑟瑟发抖。

他生着闷气,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横竖就是心里不舒服,之前禾生出嫁卫家前,他也犯过一次这样的毛病。

看啥都觉得不顺眼,觉得全世界都在和他作对。

走到石桥边,还没过去呢,就见一堆婢子往外赶人。

说是宫中贵人要在此观景,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这条道是往西敦街过的必经之道,这里不准走,那该往哪里走?

姚晏心中本就有气,现在更是瞬间被点燃,翻开书,大步朝前,一路之乎者也地念着贤者之书,一路毫不畏惧地突破阻拦。

他从小练武强身,虽不是武功高强,但应付这些婢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桥头上跑下来一个怒火冲冠的姑娘,戴璎珞穿粉衣,明明是生得一副童颜,偏生脾气大得很,神情骄横,眼睛鼻子都要挤到一块去。

姚晏瞄了瞄,心里估算这姑娘的年纪,觉得顶多是和他同年龄的小女孩,怎么摆出这么大架子呢!

东阳郡主手执鞭子,心里恼火极了。

竟然有不要命的敢冲撞她!好不容易来了兴致,想要来石桥边赋诗作词,没想到竟碰到个不知好歹的,真是败兴!

对面的少年以书遮面,嘴里振振有词,她看不见他的相貌,骂道:“你听不懂人话吗?此地禁闭,闲杂人等不准通过!”

她说着,手上鞭子就要甩过去。

说那是迟那时快,少年移开书,一把凭空拽住迎面而来的鞭子,迅速将鞭子夺了下来。

姚晏看了看手里的鞭子,牛皮握柄,钢炼条链,这要是往人身上一甩,估计得皮开肉绽。

好恶毒的小女孩。

他警告地一挥鞭子,朝她脚边甩去。

东阳吓得往后一跌,摔倒在地。

抬起头,正好望见少年俯下高长的身量,一张瘦削却棱角分明的面容突入眼帘,秀目灼灼,声色俱厉:“这条路是你家修得不成?竟不许旁人靠近,真是岂有此理!”

平日若遇到这样的人,东阳非得将其碎尸万段灭其全家,才肯罢休。

但今日她却看呆了眼,连反驳都不曾有一句。

这人……长得有点像六哥哥……只是看起来,要比六哥哥年轻许多……

“喂!站住!”

姚晏非常不开心地回头,冷淡地看着仍然趴在地上的小姑娘。

东阳冲他道:“你哪家的孩子?”

……孩子……这人倒是惯会提辈分,明明长得比他小,行为言语幼稚至极,竟反过来喊他孩子……

半年不回望京,望京城的风气真是日况愈下。

姚晏不理她,抄手在背,大步咧咧地离开了。

东阳回过神,连忙招了一个婢子道:“去查查,刚才那人姓谁名谁,家住何处。”

婢子领命,为姚晏默哀。

哎,祈祷是个有权势家庭的少爷,不然,又得惨遭郡主毒手咯。

翠玉一觉睡醒,发现自己竟睡了一个时辰,大惊失色,连忙跑进房喊禾生。

王爷交待过,不能让姑娘午眠太久,容易伤身。

进屋一看,禾生正睡得迷糊,翠玉轻喊了几声,见没有反应,只得将她摇醒。

禾生从梦中醒来,觉得这一觉睡得太过漫长,口里乏味,让翠玉去厨房拿些脆皮酥饼。

翠玉一走,她从榻上走下来,一扯动手臂,阵阵疼痛突袭而来。

捞了袖子一看,不得了,竟有个大印子。

仔细一看,好像是个牙印?

禾生摇摇头,这个时候王爷正在府里与人商议事情,哪会跑到这里来,再说了,他就是跑过来偷瞧她睡觉,也应该是亲亲她,怎么会舍得咬她呢?

她盯着牙印发呆,恍惚间觉得好像刚才的梦境中,有人一直在她耳边说话。

莫不是睡迷糊了?

翠玉拿了点心进屋,禾生赶紧放下袖子。

若让人瞧见了,肯定要大惊小怪地叫太医来看,一叫太医,王爷肯定也会被惊动。

禾生拿起酥饼轻轻一咬,唔,应该是她在梦中魔怔了,自己咬了自己一口。

·

宫里教习嬷嬷来的时候,沈灏也跟着一块上门了。

禾生在院子里学规矩,教习嬷嬷道:“大婚当日,丑时一刻侧妃娘娘就得早起,一直到夜晚戌时送入洞房,期间参拜受礼,为避免尴尬,新娘子除了晨起的早膳外,不得进食。”

这是为了防止册封过程中出恭方便,故此定下条款。

皇室的婚礼,总是繁琐而冗长的,渡过这一天,才算修成正果。

教习嬷嬷又道:“今日便从禁食开始。从现在开始,之后的五个时辰,娘娘需坚持住,不得进食。通过了,再进行下一项。”

不得进食……也就是让她只喝水么!

好艰难的考验。禾生可怜兮兮地望着旁边的是蕊,是蕊摇摇头,这个没办法讲情的,皇室大婚,都是这么过来的。

沈灏正好踏进院子,禾生见他来了,看到救星一般,上前捞他手,小声求助:“王爷,我不想饿五个时辰,不让我吃东西,简直比死还难受。”

沈灏拍拍她的小嘴,“说什么死字,不吉利!”

禾生吐吐舌。

“刚刚我都听见了。”他将她搂得更紧些,轻声安慰:“实在熬不住,我偷偷送东西来,你尽管吃,小心不要让他们发现。”

禾生瞬间被安慰到了,甜滋滋地往他怀里蹭。

第一天顺利通过,紧接着,第二天,禾生忽地发觉,嬷嬷让她挨饿,不是没有道理的。

所谓人有三急,她的出恭时间一般都是固定在某个时段,而这个时段正好是到朝阳门受圣人册封的。

昨日一听要挨饿,蓦地慌了神,毕竟对于她而言,吃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今天反应过来了,有些懊恼。

那么重要的场合,她不能出洋相。

诚实向嬷嬷交待昨日偷吃的事实,嬷嬷倒不意外,反倒道:“第一天就能熬住的,我一般不太相信。闺秀千金般,从小锦衣玉食地供着,突然断了口粮,肯定不习惯。第一天就成功,定是存在舞弊行为,我会要求其任意挑选三天,再饿一次。”

禾生咽了咽,宫里的嬷嬷好狠啊,所幸她主动交代了,不然还要饿三天啊!

实打实地饿了一天,到晚上入寝时,她几乎已经饿得头昏脑胀。

姚家人心疼极了,去厨房传膳,膳食刚摆上来,沈灏就来了。

众人自觉退出去。

沈灏见她消沉的模样,连忙搂在怀里,亲自喂她喝粥。

禾生向教习嬷嬷主动交代“罪行”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因手底事情太多,白天不得空来不及过来看她。他想着大婚后好好陪她,所以愈加勤奋地办事,争取在大婚前将事情都办完。

晚上来姚家一瞧,心疼至极。

“小呆瓜,何必这么折磨自己。”他吹吹米粥,用嘴一碰,不烫了,才往她嘴里送。

“因为我要做到最好。”她的声音虽然有些虚弱,但语气坚定,眼神烁烁。

一勺勺地舀,根本不够吃,她端起碗,一口气喝个精光。

吃得太急,一不小心,呛住了。

沈灏轻轻拍背,疼惜道:“你慢点吃。”

吃饱了,她所有的精气神全都又回来了。

精神抖擞地往他脸上啵一口,壮志凌云地扬起脸,道:“我要做王爷最美的新娘子!”所以,为了不出差错,她得严格要求自己!

沈灏笑得得意:“你已经是我最美的新娘子了。”全天下的新娘子,都没有他家这位美。

凑过去又是一口亲,“王爷真会夸人。”禾生挨着他,神情认真道:“王爷也不能马虎哦,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等到了那日,我们定要做一对完美夫妇!”

她脸上少有这样充满抱负的神情,沈灏拥她在怀,笑眯眯地道:“好,做完美夫妇,让天下人都嫉妒。”

日子一晃而过,眼见就到了十五。

经过这阵子的训练,禾生基本已经将该学的礼仪都学完了,她认真且不摆架子,嘴甜会疼人,教习嬷嬷临走前,将她大大地夸了一番。

宫里回去的几位老嬷嬷,也对禾生赞不绝口。宫里人心浮躁,一听平陵王的侧妃知礼数懂进退,被几位老嬷嬷夸得天上地上绝无仅有,反倒对禾生好奇起来。

大婚是所有皇室内命妇的第一次正式亮相,以往大婚,多多少少会出现一些小状况,几乎很少有人能从头到尾不出一点差错。

上次惊艳绝伦的大婚,还是景宁府王爷和王妃成亲册礼之时。

景宁王妃完美拿捏住了所有场面,就连一向挑剔的尚礼寺,都无法挑出半点错漏。

大婚前夕,景宁王妃前来探望,根据她自己的经验,将所有能记起的注意事宜,一项不落地,全写在纸上。

德妃娘娘也派人送来亲自制好的护膝,并安慰她不要太紧张。

姚家人变着法地鼓励她。

禾生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松。

就像她和王爷说的那样,大婚那天,他们一定会是天底下最闪耀的夫妇。

大婚当日,天晴,微风。

望京皇城前,十里红绸铺满街。重阳门外围十重宫门大开,除却延福宫,所有宫殿檐角处系红丝带,远远望去,犹如天边朵朵红云汹涌而来。

穿黄甲胄的士兵,从第一道宫门,一直排列到西敦街姚家门口。先行太监骑马而奔,总计六十六位先行太监,分布在迎亲路上,先从宣武门而出,至崇原街,高声呼喊:“请贵人移驾!”第二位先行太监得令赶往下一路段,依次交接。

仪仗队从重阳门歌舞而行,浩浩荡荡,共一千八十八位宫人。街道周围挤满百姓,纷纷伸长脑袋,皇室大婚,直系皇子宗族,才有此阵仗,着实难得一见。

有的人起早贪黑,就为占个好位子。全城禁闭,迎亲所经街道,皆打烊闭店,朝中官员放假一日,此次大婚,俨然已成为全民盛事。

此次大婚,虽是封侧妃,所用规格却是皇子正妃的待遇。

禾生戴九龙六凤冠,贴珠翠面花,着一百二十对红锦腹鸡彩织云龙纹翟衣,腰佩织金敝膝,悬玉佩、小绶、大绶,脚踩青纻丝描金云龙滴珍珠舄二只,手执玉谷圭,全套礼服上身,竟有十余斤重。

衣袍均是掐着她的身量而制,这样一套穿出来,往日娇小的人儿,竟透出几分天家的威严来。

尚礼寺大宫女亲自在前引路,房门一开,禾生端庄地踏出第一步,等候多时的姚家人往里一瞧,看呆了眼。

☆、69|8.8|城

从闺房到院门,由背轿嬷嬷背着新嫁娘,至院门,乘红顶小轿,至府门,府门口上十二銮琉璃宝盖车。

整个成亲过程中,新嫁娘不得下地一步。

背轿嬷嬷恭敬地跪在地上,请新嫁娘移驾。

禾生看向姚爹姚娘,旁边引导嬷嬷出言道:“娘娘可与家人告别。”

姚家人这才敢上前,家人的手握在一起,欣喜与不舍顿上心头。

从今往后,她就再也不只是姚家女儿了,她是皇子之妃,是一府表率。她的命运,从此将与平陵王府息息相关。

姚爹擦干眼泪,客气问引导嬷嬷:“能让我来背侧妃娘娘吗?”

引导嬷嬷点头,按惯例,是允许亲家亲自背人上轿的。

姚爹缓缓地弯下老腰,像小时候那样反手朝禾生招招手:“小禾生,快上来。”

姚娘和姚晏在左右两边保驾护航,身后跟着数百迎驾宫人。

姚爹老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背着她健步如飞。他的脚步有些不稳,走出几步,额上隐隐有了汗珠。

禾生哽着声,问:“阿爹,是不是我太重了?”

姚爹撇过脖子,笑:“小阿生和以前一样瘦,轻飘飘的,跟羽毛似的,是阿爹老了,背不动了。”

“阿爹才不会老呢。”她趴在姚爹的背上,声音细细的,生怕一出大声,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快要走到院门口,姚爹唱起了望京城的童谣。

“晨起三更天,我的女儿要出嫁,红凉伞金交椅。白露四更天,大红花轿来相迎,生子传孙中状元。日头五更天,阿爹阿娘哭相送,惟愿千年姻缘好富贵。”

句句都是父母对女儿的殷切祝福。

明明已经将女儿嫁过一次,可这次,却是真正觉得女儿是要到夫家去了,她将会有爱她的丈夫,将会生育一堆孩子。

以后,他们就再也不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姚爹姚娘既欢喜又苦涩,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终归还是舍不得。

到了院门,红顶小轿相迎,数百宫人相拥而送,禾生坐在轿子里,掀了轿帘,朝姚家人挥手:“我会常常回家探望的。”

傻孩子,以后王府就是她的家,皇家规矩大,哪能说回来就回来呢。姚娘伏在姚爹的背上,几近哭泣。

姚爹拍拍她的手,“孩子过得好就行。”

出府门,上十二銮琉璃宝盖车,前后各十俩从导车,宝盖车无帷幔,以水晶帘珠替代。

一路出西敦街,往右过华闽街,绕宁江门,接受百姓瞻仰,回转华容街,受皇亲泛观,这还只是内城五分之一的路程。

册封礼之后,新嫁娘与新郎共乘八驾黄盖宝车,由内城绕至外城,接受万民观礼。

禾生坐于琉璃宝盖车上,姿态端庄,笑容得体,目不斜视,面带微笑。

街道两旁,百姓立于胄甲士兵之后,争先恐后地想要一观新皇妃的尊容。

上次观礼,还是六皇子成亲之时,当时那个新嫁娘活泼热情的模样,深深地刻在民众心中。

虽亲民,却没有半点皇家气势。

还是现在这个好。

鹄峙鸾停,典而俊雅,最关键的是,容貌很好看。

迎驾队伍于崇元门交接,引导嬷嬷请禾生下轿。

她往前一看,高高的马背上,沈灏一身通天冠服,宽肩窄腰,身形威武,丰艳绝姿。

红裳绛纱袍被风微微吹起,腰间玉钩玉佩叮铃作响。他下马而来,英姿勃勃,一如当时与她初次见面的惊鸿一瞥。

背轿嬷嬷上前,沈灏轻声吩咐了一句,嬷嬷退至一旁。

他立于宝盖车下,微微仰头,朝她伸出手。

“来,我的新娘子。”

他要亲自背她。

他的背宽阔而温暖,牢牢背着她,丝毫没有任何晃荡。

“阿生,你今天特别美。”他的声音清脆,语调上扬,像是拥有了无价之宝般得意、欢喜。

禾生搂着他的脖子,语气羞涩:“今天王爷看起来也特别俊朗。”

他问:“有多俊朗?”

“谁也比不过的那种俊朗。”

沈灏心头喜滋滋的。

送她上八驾黄盖宝车,沈灏踏槛凳,上车坐在她身边。小两口牵紧手,一路未曾放开。

黄盖宝车一路朝宫中走,所到之处,皆有宫人跪拜庆贺。

几乎绕了一圈,终是到达奉天殿,准备接受册封之礼。

设奉节官位于册案之东,文武百官侍立位于文武楼之北观礼。咚咚鼓声而起起,导驾官侍从官入迎。

浩浩荡荡,鼓声震天,人群中无一人喧哗。

众人屏息以待,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一个方向。

圣人自奉天殿而出,新人上丹陛之南。

沈灏一直柔声抚慰她:“不用紧张,你可以做好的。”

禾生也在心里头跟自己说,她一定可以做好的。

登上台阶,余光速速一瞄,望见底下万人站立,密密麻麻地,井而有序,气势恢宏。

禾生咽了咽,深呼吸一口气,回想那些日子教导嬷嬷教过的礼仪,以及临阵紧张的解压方式。

一呼一浅地,她努力稳住自己。

典仪高唱鞠躬,乐声从墙内传到墙外,自四面八方涌来。

禾生大大方方上前,四磕四拜圣人与皇后,转身至北,二磕二拜德妃,再转身至西,一磕一拜新郎官。

整个过程中,举止得当,没有一丝差错。

而后承制官宣制曰,圣人开金口,册封姚氏为平陵王之妃。

圣人的声音不大,说出来却似有千斤重,一锤定音。

这一刻,她几乎激动得想哭。

从被夫家所弃至盛湖,再一路回京,至王府,最终与他一起登上这至高无上的奉天殿。

她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这一切都是他赐予的。

从这刻起,她正式成为他的女人,她将冠以他的姓氏,所有人都要喊她一声:“沈姚氏。”

乐声忽然停止,典仪高唱一声——“跪”,众奉节官跪拜新皇妃,典仪司率众宫司掌跪新皇妃,而后李福全至丹陛,再喊一声——“跪”,文武百官跪磕新皇妃。

省了一个侧字,皇家玉碟上却是登的为二殿下平陵王侧妃。

移步,立于沈灏旁边,她的心跳声,疾疾而响。

沈灏朝她眨眨眼,悄悄从袖里伸出手,捏了捏她的手背,“沈姚氏,别来无恙。”

禾生娇娇地嗔他:“夫君。”

沈灏的心,几乎要飞到天上去。

这一刻,天下人将被告知,身边的这个娇小姑娘,是他的女人,是他要爱护疼惜一辈子的人!

她将与他荣辱与共,一生相随。二十八年的人生,终于要翻过旧篇章。

从此以后,她就是他的新篇章。

奉册奉宝官、率执事者举册宝案,由中门出中陛降。禾生小心翼翼捧着册宝,下丹陛,身后数位宫女为她提裙。

沈灏上前牵扶,两人退至崇元门,准备上宝盖车环城一周。

平陵王政绩突出,爱民护民,今日成亲,定要欢喜恭贺。围观的百姓中,大多是听闻沈灏贤名的,这个殿下不争不抢,是个踏踏实实做事的好官。

一路民众高声宣贺,禾生微微侧头,笑容典雅。纵是离了皇宫,也不曾放下松懈,大婚才过了一半,她要竭尽全力拿出最好的一面。

所以当她想与沈灏讲话时,嘴皮轻动,面上神情不改,细声道:“王爷,你挺受欢迎的嘛。”

沈灏一直看着她,根本移不开眼。

娇弱的阿生原来也有这样稳重的一面,他喜欢得紧。

无论是怎么多变的她,他都爱。

“那是自然,作为你的夫君,我必须出类拔萃。”

巡礼中不能抱不能亲的,佳人在侧,他的内心饱受煎熬。

好不容易完成环城之礼,进了王府大门,沈灏难耐不安的心,总算能得到一丝宽慰。

正准备上前抱她,手刚碰到她的嫁衣,旁边引导嬷嬷就跳出来了,说要送新娘子进正殿,静待酉时,迎新郎官共洞房。

沈灏抬头望望天,算了算时辰,欲哭无泪,还要再等整整三个时辰。

每分每秒简直都是折磨。

王府设宴招待客人,皇室宗族悉数参加,沈茂和沈阔当然也都来了。

望着这热热闹闹的场面,沈茂忽地想起卫锦之。

将心比心,若是此刻是他沈茂被抢了女人,只怕早就动刀动枪地杀起来了。

不过,也怪不得人,一切皆是因缘巧合。

哎,这都是命啊。

沈茂今日并未带卫锦之来,怕他触景伤情。作为一府之主,他觉得自己还是很有爱护下属的风范的。

所以当酒宴进行到敬酒这一环节时,沈茂有意替卫锦之报仇,一杯敬完还要再敬。

哪里料到,沈阔站出来挡酒,笑嘻嘻地接过所有递来的酒杯。

敬第一杯可以,第二杯嘛,就由他这个当六弟的承包了。

今日他二哥可是新郎官,新娘子还等着呢,可不能醉。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沈灏喝了醒酒药,沐浴更衣后,怀着激动难耐的心情,入了平和正殿。

各王府内,均设一大殿,于府里主子大婚之时启用。

入殿,却仍有一堆婢子嬷嬷跪地相伴,与方才册封时不同,此时新娘子坐于拔步床上,头戴面纱,遮住了脸庞。

互敬致辞,喝交杯酒,他盯着面纱下她朦胧的脸,心情高昂。

引导嬷嬷递细金杆,用以挑头盖。

沈灏拿了细金杆,严声吩咐:“都退下。”

婢子们面面相觑,沈灏不太高兴,又喊了声:“出去。”

众人不敢懈怠,恭敬退出正殿。

诺大的宫殿,红烛照亮殿堂,沈灏往前一步,弯腰挑开了她的头盖纱。

溶溶的红光下,瓜子般的小脸似出水芙蓉般娇嫩,朱唇皓齿,螓首蛾眉,似一剪秋水般的双眸,此刻正羞答答地瞅着他。

他的阿生,能让人百看不厌,每一次相看,都能发现不一样的美。

这世上所有的词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小阿生。

禾生被他盯得脸发烫,糯糯一句“夫君”,酥得沈灏心花怒放。

他脱靴上榻,小心翼翼为她取掉钗环,一头青丝泼墨如画,他亲亲她的额头,手指在她的耳垂处轻轻揉捏。

盼了这么久的洞房之夜,终于被他盼到了。

回想这半年,由一开始相识之初的淡然,到后来的视若珍宝,他全然已经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手指一路下滑,至领口,取下衣襟扣饰,一点点褪去她的新嫁衣。

她像朵娇艳欲滴的花朵,在他手中含苞待放。

她羞羞地伸出手,一张小脸烫得通红,“夫君,我来伺候你。”

她想帮他褪衣。

沈灏望了眼她垂在肩头褪至一半的衣裳,忍住心中垂涎之欲,盘腿而坐,张开了手。

她往前,动作笨拙地解他衣领系带。

出嫁前一晚,教习嬷嬷和德清宫的老嬷嬷,分别上阵,教她如何伺候丈夫。

从更衣穿靴佩戴,到日常注意事项,再到夫妻洞房之事,事无巨细,详尽其词。

虽然,大部分时候,嬷嬷都是讲那档子事。

嬷嬷说出的,是从女子服侍夫君的角度,她是和王爷尝试过那档子事的,一路听下来,却觉得又完全不一样了。

不就是怀孕生孩子吗,为什么有那么多不同的路数?

她的娇容近在咫尺,沈灏伸手摸摸她绯红的耳垂,轻笑:“在想什么羞人的事?”

禾生面红耳赤,支吾:“……没有……”

她解衣的动作并不熟练,一双小手在他身上游荡,踟蹰许久,终是找到了窍门,一层层为他褪掉外衣。

身上衣物越来越单薄,她柔软的手指,温暖的热度,与他身体肌肤相贴相近。

至中衣,她停了下来。再脱下去,他就要光膀子了。

还是他自己来比较好。

禾生低眉顺眼,刚想放下手,却被他一把拽住手腕,低沉迷人的嗓音透着男子独有的磁性:“继续。”

禾生呼吸急促,反手又触及他的中衣。

他精壮的上身,赫赫入目,以前她害羞,不敢细看,今日一瞧,只觉得他胸膛下好几块肌肉,用手戳戳,硬硬的。

难怪以前他压过来时,她总觉得喘不过气,根本无法动弹。

这么伟岸的身姿,她如何挣得开?

本以为事情已经做完了,她准备脱自己的外衣,沈灏却凑过来,在她耳边暧昧舔舐,温热的气息扑洒而来,蒸得她耳根愈加烧红:“娘子的衣裳,为夫要亲自来脱,只是,娘子得先把自己的事情先做完了才行。”

她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说的是袍裤。

桃羞杏让,别过眼,语气轻柔:“羞人……”她怕碰到他。

沈灏不由分说,扯过她的手,放到裤头,笑容得意:“这有什么好羞人的,你又不是没看过。”

“王爷坏!”禾生捂脸,她只碰过,但确实没敢仔细看嘛。

他按着她的手往下,“更坏的还在后头呢。”

动作艰难地褪下他的袍裤,他身上一/丝不挂,就这么直剌剌地映入眼眶。

她想躲开不看,他却不许,无赖一般送上前,用身体拦住她的视线。

他扼住她的手,眸中似有温柔春水,“娘子,今日是我俩夫妻的大好日子,为夫有件礼物送给你。”

禾生好奇问:“……什么礼物?”

他轻启薄唇,“我。”

禾生心跳如雷。

他掌着她的手,让她摸自己的脸:“这件礼物独一无二,你要好好感受,准备好了吗?”

禾生深呼吸,缓缓点头。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她也乐意与他做欢爱之事。

与决心离开他的前一晚不同,今天,她完完全全没有任何杂念,没有报恩,没有忧伤,她爱慕着他,想与他共赴巫山。

他捺紧她的手,徐徐道:“这是我的眉、我的鼻、我的唇。”手掌相合,手心向下,感受他的每一寸肌肤。

从脖子到手臂,再从手臂回到肩头,往下是胸膛,他顿了顿动作,将她的手扣在左边胸肌上。

“这里面装着的,是一颗爱你的心,它只属于你一人。”

他的声音那么柔,语气那么认真那么严肃,像是在说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诺言与情话。

禾生低下头,俯身贴着手指落下一吻。

他身体一颤。

如果说他是世上最坚韧的盾牌,那么她就是最锋利无比的矛。

兵刃相接的瞬间,她不消任何力气,就能轻易将他攻破。

这是他的幸,也是他的劫。

他稍稍挺身,勾嘴道:“以后你不乖,我就用它教训你。”

禾生叉腰,“哼,我是用来疼的,你怎么可以想着教训我呢。”

“疼也要疼,但这种‘教训’也不能少,不然我怎么振夫纲呢?”

沈灏将她揽在怀里,摩挲她软嫩的肩头,一双大手往里探,继续方才未完成的脱衣职责。

禾生拍他手,小声嚷嚷:“坏人!”

沈灏上前,强势含住她的红唇。

舌尖慢慢舔着她唇上的脂红,一勾一卷,细细品尝。香香的,甜甜的,混着她齿间的甘露,简直就是世间最好的甜点。

尝过双唇,几乎将她的脂红舔得干干净净,他开始掠夺进军,敲开她的贝齿,往她嘴里索取琼液。

他像是看到猎物的野兽,愈发勇猛。

不到片刻,她已是嗷嗷待宰的状态。

他细细地吻她,到左手手臂时,看到一个印记,浅浅的,若不是仔细看,定看不出来。

他伏在她身上,一手撑起来,心疼得摸着那道半月形的印记,问:“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真是该死,竟然让她眼皮子底下受伤了。

禾生出言解释,“做梦时,由于太饿了,所以咬了自己一口,不碍事的。”

他微蹙眉头,盯着那道印记,眸中闪过一丝迟疑。

却紧紧只是一瞬间而已。

罢了,定是他想多了,除了她自己,谁还敢咬她?连他都不舍得,外人若敢这么做,不是自断性命么。

继续低头享受温玉软香。

他一开动,她便立马沉沦。

整个人像是浸在水中一般,她拖长尾音,同他撒娇:“王爷……我……”

沈灏不曾停下动作,略带引诱一般,道:“你什么?”

哎呀,真是羞死人。糯糯答:“全身上下都是汗啊。”

明明是转凉的天气,身上却是燥热难耐。

沈灏往下挪,勾眉一笑:“没关系的。”

说罢,他伏头温柔舔舐。

禾生直直地躺在那,因为太过紧张,手抓紧被单。

床单上一团水渍。

他爱怜地捂摸她的脸,眼神迷离:“我的阿生,当真是水做的。”

禾生羞赧,既觉得兴奋,又觉得丢脸。

……怎么可以被他弄成那样子呢,她这样,算不算太出格?

她闷羞片刻,而后怯怯问出声。

“王爷,我……我是不是很……”

话还未说完,他却像是早已知道她心中所想,点点她的鼻尖,疼惜道:“我真是爱极了你这副小模样。”

禾生垂下眼。

他喜欢就好。

她躺在他的肩上,忽地想要听他粗重的喘气声。

她刚才被他弄得叫得大声,她也要他那样。

脑海中回想嬷嬷图文并茂教过的知识,她双手一撑,将他推倒,“夫君,该我了。”

他张大眼睛,感受她主动贴上的身子,水蛇一般将他缠住。

这感觉……真是好极了。

她拙拙地亲他的唇,双手抚摸。

嬷嬷教过,男人喜欢欲拒还迎的献媚,要一点点地,若有若无地,由缓到快,才能叫撩拨。

她先用手指尖轻点,而后抚琴一般轻滑,从头顺到根,循环反复。

最终还是他主动缴兵卸甲,忍不住,出声求她:“好阿生。”

她心中充盈着巨大的满足感。勾嘴一笑:“喊我作甚?”

弄了许久,他觉得自己要忍不住了,按住她的手,不让动。

“阿生,我们……该做正事了。”

☆、70|8.8|城

两人共同挑选献寿戏曲本,选来选去,也没有找到合适的。

要么就是太过儿女情长,要么就是悲伤结局。

落了一地的戏文本子,选到后面没了耐心,索性不选了。

沈灏道:“明儿个我让人去书馆再买些新戏文本子来,这些都是旧的套路,不经看。”

禾生点点头,“好啊,虽然我对婆母了解不多,但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很端庄稳重,我们可以买些撑得起大戏的本子回来看。”

沈灏笑着看她:“武松打虎这戏好不好,够大气够排场吧?”

禾生嗤嗤鼻,“我才不要呢,除非你当老虎我做武松。”

沈灏捏她腰,“好啊,才做夫妻第一日呢,就想着要谋杀亲夫了。”

禾生吐吐舌,笑着跑开。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追她,负手在背,装出淡然的样子。

禾生果真停下脚步看他。

沈灏回眸看她,笑:“我去追你,没什么难度,不好玩。这样,换你来追我,追上我,你就可以不做武松,追不上我,我就做武松,可好?”

她根本没有仔细听,兴奋劲冲上脑袋,一口应下:“好啊。”

说罢,一口气冲出来。

刚开始的时候,沈灏还会假装跑两步,到后来,他干脆躲在柱子后面等她来抓。

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被她抓住,是特别不应该的事情。

禾生逮着他的肩膀,趾高气扬:“我赢了,你要当老虎。”

沈灏咦一声,“方才我说的,是追上我,你就是不做武松,那不做武松,也就能做老虎咯。”

禾生这才反应过来,好像,他刚刚说的确实是这个。

跺脚不开心,嘴硬:“王爷耍赖,欺负人。”

沈灏轻轻凑过去,“怎么欺负人了。”

禾生叉腰道:“总是喜欢捉弄我,常常拿话来噎我。”

沈灏勾起她的下巴,“那还不是因为你笨。”

禾生本想反驳,想起以前种种,忽然发现,自从和他待在一起后,好像确实是变笨了。

她撅嘴,道:“还不是因为你,都是你把我养笨的。”

沈灏搂她哄她:“小老虎,我就喜欢笨点的,天天开开心心的,啥事都不用操心。”

禾生问:“你喊谁老虎呢?”

沈灏张开怀抱,将她硬拽过来,“你啊,你就是我的小母老虎。”

紧接着又被他亲住了。

禾生动弹不得,挣扎的身子渐渐放松,心想:他这个人总是自相矛盾,一会说她温柔,一会说她是个小母老虎。

她怎么就是母老虎了,她明明温柔着呢!

用完早膳,一上午的时候,两人除了唱了段戏文,挑了一些戏文本子以外,没有做任何事。

哦,不对,他们还亲亲抱抱了。

但沈灏不满足,他正处于风华正盛的年头,满腔热血一身精力无处可使,以前是因为身边没有女人,所以将这份精力分到政事上去。

后来他有了,能看不能动,又要每天苦苦憋着,真的特别辛苦。

现在好了,禾生完完全全是他的人了。

他可以天天抱着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所以在用午膳时,沈灏喂禾生吃饭,还没有吃完,就已经将她拉上了床。

接着又是一番巫山*。

好不容易熬完了一次,禾生筋疲力竭,嘴唇被吸干一般,扁扁的。想要让他倒点水喝,这才嗓子哑了,喊不出声。

沈灏坏笑,亲自用嘴为她润唇。

两人睡了一觉,沉沉睡到近下午四点。

近十月的天气,难得地竟然又回温了。

对此,沈灏的解释是:“上天都知道我们要成亲,于是天也不冷了,风也不吹了,赶紧地把朗日放了出来。”

禾生笑他说大话不害臊,被他背着到正殿后方的小花园里散步。

花园里有贵妃椅,椅子旁的大树上,横着一个吊床。

周围鸟语花香,左边种满月季和玫瑰,上方一排吊兰,右边有个小池塘,非常非常小,专门用来养小金鱼的。

金黄的小鱼在澄清的水里游来游去,潇洒自在。禾生看得喜欢,朝他撒娇:“我也想要养几条鱼。”

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正殿离她住的屋子太远了,如果单独捞几条回去养,估计养不活。

但要天天跑这里来看鱼,她还真没有这个闲情雅致。

沈灏搂她肩,“呆瓜,在这里养就行,我们成婚了,就要搬到正殿住。”

禾生惊喜,“真的么?”

沈灏一捋她的头发,笑:“当然是真的。”

虽然,一般情况下,正殿只能由皇子正妃与皇子一起居住。

但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她就是他的妻子。

禾生很是开心,不算上昨天晚上,虽然她只在正殿待过半天,但是这里的装饰布置,以及格局空间,都很对她的胃口。

她很喜欢这里,觉得有家的感觉。

花园里有鸟叫声,禾生好奇望过去,见吊床的绳子上站立一只虎头鹦鹉。

“王妃好,王妃好……”

鹦鹉学着人说话,禾生被逗笑,上前逗鸟。

待沈灏一上前,鹦鹉有开始喊:“王爷好,王爷好……”

禾生笑得高兴。

她一笑,他便觉得心神畅快。这养鸟的小太监是宫里来的,改天得把他要到府上来。

这鸟训练得很好,该赏。

他心情好,难得抓起一把鸟食喂鹦鹉。旁边禾生也要喂食,虎头鹦鹉啄啄这个,再掉头啄啄那个,两边不相误。

“倒是个机灵的。”

沈灏伸出臂膀,弯成弓形,虎头鹦鹉便立马跃上肩头。

禾生拍手道:“这鹦鹉好好玩,我们带回去,好不好?”

沈灏宠溺道:“整个王府都是你的,你想带什么带什么。”

在花园散步,临走前带了鹦鹉,禾生准备将它养在内殿。

特意拿了鸟杆,没有选鸟笼。

鸟笼太束缚,这样活泼的鸟儿,就应该多些自由,不然养着养着就没精神气了。

她伸手逗弄,认真地教鹦鹉说话。

沈灏拿一杯茶,递到她嘴边,笑:“刚才吵着要养金鱼,结果挑了个鹦鹉回来。”

禾生渴得紧,一饮而尽:“我给它取名字了,叫阿宝,以后不要鹦鹉鹦鹉地叫,它会混淆的。”

沈灏迟疑,“万一它本来就有名字呢?”

禾生哼一声,“我天天在它耳边念叨,阿宝阿宝地喊,久而久之,它自然就只认阿宝这个名字了。”

说完,她拍着手去逗阿宝。

得了新宠物,她玩兴大发,领着阿宝到处在内殿跑,阿宝很聪明,每次从殿西跑到殿东,只要喊一声过来,他就马上就过来了。

禾生玩得停不下来,阿宝阿宝地一声声喊。

看着一人一鸟玩耍的背影,沈灏有些忧伤。

他觉得他可能跟一只鸟争宠了。

到了晚上,沈灏眼睛就发光了,不为什么,就因为夜深人静好疼娘子。

厨房送来的膳食,禾生不是特别想吃,她嘴里没什么味道,就想吃点辣的。

沈灏重新又找外殿外等候的宫人,点了份干锅牛蛙。

新嫩的牛蛙腿爆炒,配以土豆片、生菜,切成段的腊肉,放香菜和辣椒,滤过汁水,再过锅一遍。

宫女捧着一大锅干锅牛蛙过来时,沈灏接了来,一路朝内殿去。

还没走到内殿口,禾生闻着香味,自己就找来了。

她不吃香菜,但沈灏却是吃香菜的。新鲜香菜被夹到一边,他专门往她碗里夹嫩肥的牛蛙腿。

一顿饭,吃得特别满足。

没有王爷突如其来的干扰,她终于可以好好地吃上一顿饭了。

自大婚当日起,她的饮食就没规律过,相当于饿了两天,头一天晚上吃上正餐。

中午的嘛……吃到一半被他拉去做羞羞事,根本吃得不尽兴。

想到这,禾生觉得有必要规范一下家规。

她特别认真严肃地说:“以后吃饭时,不许拉着我做那档子事情。”

沈灏闷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禾生绝对退一步,晓之以理:“没吃饱就跟你做那档子事情,我根本没力气啊。没有力气,就不会开心,不开心就会不想做羞羞事了。”

思维清晰,有理有据。

沈灏竟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毕竟,羞羞的事,需要两个人的竭力配合,光他一个人欢喜,那就是失败的。

想了想,道:“亲亲抱抱不能变。”

禾生明眸皓齿一笑:“那就吃饭之前亲亲抱抱。”

沈灏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吃完了饭,屋外月光正好,禾生拉着他又往小花园跑。

黑夜虫子多,在小花园待了不到一刻,脚上竟然被虫子盯出了一个包。

沈灏心疼地抱她回内殿。

擦了药,用手摸摸,问:“痛不痛?”

禾生皱眉:“不痛,有点痒。”

沈灏用指甲轻碰,“那我给你挠挠。”

一只手挠痒,一只手紧牵她的手,回想今天,没有做些什么,却觉得时间哗啦啦流水一般逝去了。

以前他总是嫌处理政务的时间不够,恨不得多挤点时间多做些事。而现在,他想到半月后又要上朝,恢复往日的繁忙,心里没由地慌慌的。

是因为想和她多待在一起吧。

以前没尝着真正的好处,总想着回家多抱抱她,等着七天一到,就又可以亲亲她。

现在,尝到了真正的好处,就愈发离不开她了。

忽地想到什么,他朝前头正在玩鹦鹉的娇人儿问:“阿生,这样被锁一天,你觉得闷吗?”

禾生耸耸肩,“不闷啊,我觉得可有意思了。”

“我也是。”她的兴致是出于对新环境的好奇,但他不一样,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一人身上。

吹灯睡觉,正是情意浓时,忽地阿宝飞过来,嚷着:“羞羞!”

禾生噗嗤笑出声,从被窝里伸出手来,喊它:“阿宝,快走开。”

阿宝却越嚷越欢:“王妃,王爷,羞羞!”

好事被打断,沈灏面色铁青,恶狠狠地朝阿宝道:“再嚷一句,我就把你做成烤鹦鹉。”

禾生拍他肩,“……不要这么凶,它听不懂的。”

然而……阿宝好像听懂了,因为它径直出了内殿,一路朝角门飞去。

之后的一小时,再也没有来打扰过。

沈灏乐得自在。

许是有点怕沈灏,阿宝不太敢靠近他,除了第一天取悦他俩,往他肩膀上站了一会之外,之后就再也没朝他飞去过。

可能它也感受到了来自沈灏的恶意。

天天跟他抢娘子的,什么鬼鸟!

沈灏有想过要将它放走,偷偷将阿宝带到外殿,扑腾一声丢了出去,阿宝扑腾着翅膀,眼见着往正殿外面飞了,忽地却又回来了。

回来之后,停在禾生的肩膀上,不停喊:“王爷……坏蛋……”

沈灏有些心虚,“我可没有对它做什么。”

禾生一脸好奇地看着它,王爷为何要急着解释,他们欢爱的时候,她不常常喊这句话嘛。

久而久之,阿宝自然也就学会了。

禾生喂阿宝吃小米,“阿宝,王妃……”

它顺接下去:“阿生最美!”

禾生咯咯笑,问:“那王爷呢,可不许说坏话!”

阿宝耷拉着脑袋,直接沉闷。

沈灏瞪阿宝,心想总有一天要把它拔光了毛做成烤鹦鹉。

虽然有阿宝在很碍事,但好歹沈灏一日还是至少能吃上三顿肉以解饥渴,但还是觉得不够。他的阿生这么软这么美,他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趴她身上。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们总共在正殿待了五天。

换做正常人,五天不出门,闷在一个地方,估计得疯。

但他们不,反而觉得可以再多呆几天。

禾生觉得奇怪,以前她可是三天不出家门不见外客就闷得慌,现在怎么,觉得这五天根本不够待。

这一夜,是他们备锁在正殿的最后一夜。明明马上就能自由了,她却意外地提不起劲,怏怏的,没精神。

两人躺在榻上,透过窗户看月亮。

禾生问沈灏:“王爷,为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干,却觉得时间过得快呢?”

沈灏思忖几秒,低头一吻,亲她眉心,:“就像是我喜欢你,所以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可能阿生也是因为喜欢,所以和我待在一起,才不会觉得乏吧。”

他忽地想到什么重要事情,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去瞅她的神色。

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喜欢,哪怕她一直都想着留在他身边,但他不知道,她到底是出于哪种感情。

虽说不在乎她喜不喜欢他,但,人总是贪心的,没得到她身子以前,想要她的身子和心。

得到了她的身子,现在更加想要她的心了。

他这一瞥,正好被她看在眼里。

她忽地有些心酸,自从那日伤心归家后,她虽然确定了自己对他的爱慕之情,却从未告诉过他。

他从来都是这样,小心地呵护她,不求回报。

禾生主动往他身上趴,手指在他胸膛上打圈,试探地喊了他一声:“夫君。”

“嗯?”

“我……我喜欢你。”

沈灏一震,他才二十八,怎么会耳鸣?难道是这些日子太操劳,出现幻听了?

他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被她看在眼里,越发觉得难过。

他这么爱她,她却连个回应都不曾有。

沈姚氏,你真是又笨又呆。

她轻轻拖着身子往前,凑到他耳边,不停地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也不知说了多久,她说得口干舌燥,转眸望见他终于回过神,欣然若喜的表情代替了一脸的呆滞,他将她抱在怀里,声音有些哽咽。

“我也是,比你的喜欢,还要多千倍万倍的喜欢。”

旁边阿宝突然叫起来:“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禾生笑着将阿宝挥开,今天是他们夫妻礼成被关禁闭后的最后一晚,得做点有意义的事。

她朝沈灏勾勾手,掀了被窝邀请他钻进来。

沈灏心神荡漾。

一晚春/宵,她累得趴下就睡。他捂摸她的乌丝,心里甜滋滋的。

这一夜何其美好,他同时得到了她的身子和心,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个梦,那他宁愿长眠于此,永不清醒。

王府众人跪倒在正殿大门迎接。

沈灏牵着禾生的手过门槛,忽地她的绿翠云头鞋被门绊住,哎呀一声,往下看一眼,左鞋已经往里滚了几下。

这样尴尬的场面,奴才们是不应该看到的。

众人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做个透明人。

沈灏转身,提鞋弯腰,宝贝似地抬着她的脚,很自然地为她穿鞋。

这个动作他已做过无数遍,她在正殿喜欢光着脚走,他怕她着凉,就时常提着携跟着她身后满地方地跑。

王府的人早已看习惯,王爷对王妃的宠爱,一般人根本比不上。

但宫里的人就不一样了,其中就有皇后宫中的大宫女绿瓶。

她将这事瞧在眼里,心想哪有皇子为侧妃提鞋穿袜的理,简直就是败坏家风,回去得好好跟皇后娘娘说。

旁边的是蕊瞪她一眼,绿瓶翻了个白眼,跟着队伍往前。

皇子成婚是大事,皇后特意派了绿瓶来搭把手。

哪想,压根一点都插不进手。

德妃早已料到皇后会派人去,若是平时,她肯定不会跟皇后对着干。

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在德妃看来,皇后就是那个光脚的。

皇后现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进宫时野心勃勃的闽氏,她眼里心里都只能看到圣人,只想要圣人的爱情,连娘家族人的仕途都可以不顾。没有内心对家族的羁绊,她只要管好自己的心情,这对于宫中女子而言,简直活得放肆至极。

德妃就不一样了,她一直以来都很清楚,她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