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对生》 · 尧三青 · 2026-07-28
席慕礼动了动嘴角,下巴线条瞬间紧绷。
修长的食指轻轻抚着表面。
半晌后,淡声道:“我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他抬头,冷冷的下令,“开车。”
-
寝室里依旧只有陈聪在,肥肥的身躯百八年不动摇的蹲坐在椅子上,上着歪歪,语音的热火朝天。
等葛戈换了衣服出来,爬床上去睡觉,她才反应过来。
“卧槽,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摘掉耳麦随手一扔,键盘噼里啪啦一阵响过后,身子一转,对着葛戈,“上次一声不吭跑了是出什么大事了?”
葛戈不太愿意回想这些事,揉着泛疼的太阳穴,“去出席一个葬礼。”
“噢!”陈聪识相的没在这事上多问,转而道:“你们走的时候是不是碰到田继磊了?”
“嗯。”葛戈点头,看她,“怎么了?”
“误会大发了,我靠!”她敲了下膝盖,“小田鸡一回来就炸了,差点没把屋顶掀起来。”
“什么意思?”
“你不是被李牧拽出去的吗?整层的人都看见了,传出了些不好听的东西,所以就......”陈聪耸耸肩,一脸无奈,“你懂得。”
葛戈想了想,点头,“明白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淡定啊?”陈聪看着她,“你淡定的都让我觉得蛋疼,我告诉你,小田鸡因为李牧本来就情绪有些问题,状态一直没调整过来,这次一误会,影响就更大了。”
她顿了顿,摇头,“反正挺偏激的,等会她回来,你有个心理准备,估计没什么好话。”
正说着,门开了。
进来的是田继磊,长发烫了大波浪,踩着恨天高,脸上画着浓妆。
和记忆里的人已经相去很远。
跟葛戈视线对上,她一愣,随即木然了脸。
她走进来,随意踢了高跟鞋,将手上的名牌皮包扔到一边。
走到自己位置,拿杯子喝水。
“这水怎么一股味?”
直接扔了杯子,原本就半满,水不少,一股脑的洒了出去。
葛戈斜眼,全泼在了她的鞋子上。
陈聪立马瞪眼,“你干什么缺德事呢?”
田继磊扬了扬下巴,“我怎么就干缺德事了?”
“你没长眼啊?你水往哪泼呢?”
“我想往哪泼就往哪泼,你管得着?”
“卧槽!”陈聪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她,“你跟我们干上了是吧?能不能有点脑子?失个恋连智商都降了?”
“对,我就是没脑子!”田继磊仰着脖子看她们,气有些粗,大声道:“难不成我眼瞎吗?李牧没事干牵着她干嘛?我以前倒是没细想,现在算全明白了。”
她手一转,指着葛戈,“李牧跟我在一起也是因为你吧,那么冷清冷性的一个人在我这时不时的就提下你,那会还想着你们是高中同学交情好呢,可看李牧那人跟谁交情好过?!”
葛戈被她喊的耳朵嗡嗡响,她按了按耳朵,蹙眉,“你不知道我有男朋友?你不是去过那个医院吗?你觉得我跟李牧还有问题?”
陈聪插嘴,“什么医院?”
两人都没搭理她。
田继磊:“他那天拽着你去做什么?”
葛戈沉默了下,“这些我就无可奉告了,有机会你可以去问他。”
“什么叫无可奉告?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有什么好怕说出来?”田继磊一下又怒了,拿起桌上的东西就往地上砸,模样疯狂。
她吼道:“说啊,你倒是给我说清楚!”
陈聪皱眉退了步,看了葛戈一眼,做口型,“疯了。”
两人都没阻止她,这个时候也阻止不了,或者说越阻止可能会越严重,索性直接让她发泄出来。
砸累了,她撩了把凌乱的头发,脸颊肌肉抽搐着。
原地站了几秒,猛地上前来拖葛戈。
葛戈没休息好,本身就疲惫不堪,又没有防备,几乎直接是从床上摔下来的。
“葛戈!”
陈聪喊了声,连忙上前扶她,对着田继磊就踹过去,大骂:“你他妈玩谋杀吗?为个男的弄成这样你还有脸了不成?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嚷嚷个没玩?!”
田继磊吊着眉瞪她,“我凭什么不能嚷嚷?她要没做见不得人的事还怕我嚷嚷吗?”
两人一来一往继续吵着。
葛戈扶着陈聪的胳膊站稳,动了动被撞到的膝盖,确认问题不大之后站直身体,转向田继磊。
抬手,猛地一巴掌扇了过去。
力道很大,声音很响,原本菜市场似得室内瞬间变得死寂。
田继磊被打的侧过头,长发遮了满脸。
动了动手指,紧握成拳,葛戈冷然的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又漠然的道:“别人不喜欢你不是没道理的,每个年轻人几乎都会经历的一次失恋而已,过后你洁身自好了吗?你努力进取了吗?你什么都没有,你转身抱着个老男人开始做人情妇了。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不知道吗?没说是给你留点脸。田继磊,被人瞧不起,也是你该的。”
葛戈顿了顿,继续说:“你在这边质问我,难不成你还奢望着李牧回头找你这只破鞋吗?有点自知之明吧,再喜欢一个人,只要你做错了一步,就永远不配让人回头看你一眼。”
☆、第37章
楼道里闹哄哄的。
葛戈打水回来,泡了两碗面,走到自己位置坐了,抽纸打了两喷嚏。
“吃药了吗?”张青青转头看她,“我看你感冒都好几天了。”
“没事。”葛戈把纸巾扔垃圾桶,“过个一星期就差不多了。”
陈聪头也不回:“能耐!”
没几分钟,陈聪揉着肚子起身去端面碗,“饿死我了,今天都没吃早餐。”
张青青笑,“你就算不吃个一天都没事。”
掀了盖头,面香味溢满整个寝室。
她拿筷子搅拌,“怎么着?歧视人啊,我也没说要减肥呀。”
张青青摆了下手,没搭理她。
过后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李牧回来了,不过听张伟说这人变得有些阴沉,他们寝室里的那帮人都不敢跟他说话。”
陈聪塞了一口面到嘴里,皱着眉,含糊道:“咱以后能别提这人吗?一听这名字就闹心。”
“行行行,不提不提。”张青青跳起来,蹦了蹦,调侃道:“我可出去约会了,你两好好吃。”
“你给我圆溜溜的滚。”
面很烫,陈聪呼噜呼噜吃的很专心,也很爽快。
葛戈把自己的那份也拿过来,掀开了吃。
鼻塞了,也没闻出什么味,脑袋沉沉的。
另一边的柜子始终空着,那天之后田继磊就没回来过。
原本以为不会善罢甘休,哪知道,一巴掌下去,就把她打成了哑炮。
那会没还手,也没再吭声,呆呆的站了回,拎了东西走了。
过后想来可能话说重了,只是那个当下哪还会顾及那么多。
陈聪说:“她自己嚣张成那样怎么不反省反省?该她的。”
又一天早晨起来,日光还不猛,窗户外的世界色泽温和,枝桠上染了白点。
降霜了。
葛戈第一个起了床,叫起陈聪和张青青去上课。
南方的冬季,冷意恼人,冻的狠了,连骨头都带着点疼。
陈聪像只冬眠的熊,进了被窝,就不敢再爬出来,蠕动蠕动,陷在少有的暖意里,沉浸在另一个不现实的世界。
“为什么没有暖气啊!我靠!”她吼了声,骂骂咧咧的跟上葛戈的脚步。
瞌睡还没醒,进了教室,撑着额头仿佛又能睡过去。
这个季节,似乎都是懒洋洋的,没有生气和精神。
中午的时候气温回暖了些,一起吃了饭回寝室。
陈聪趴在葛戈身上,要死不活的嚎着,“真累死我了,我也没干什么啊,怎么就这么累呢?”
张青青在一旁搭话,“别跟你那个相公成天幽会到后半夜你就不会累了。”
“什么幽会?!”陈聪斜眼瞪她,“我们有任务的懂不懂?昨晚帮会打破军呢,怎么着都得出分力啊!”
“你拉倒吧,就你那个脆皮奶,一个技能就死绝的,你还打毛线破军!”
“放屁!”陈聪从葛戈身上起来,开始认真跟她理论。
两人你来我往,热火朝天。
脚下是枯叶,头顶是光秃枝桠,阳光被分片洒落。
葛戈目光一转,看向前方。
远远的站着个人,身量修长,双手揣在口袋里,穿着少见的休闲装,青春阳光了几分。
仰头看天,露着白皙润泽的脖颈,衣着是浅色系,侧面看儒雅有型。
有亮眼的女生在身边徘徊,他恍若未觉。
葛戈脚步顿住,“我有点事,你们先回。”
吵嘴的两人转头看她,陈聪:“你要去干嘛?”
“去找下姜亦。”葛戈把捧着的书放陈聪手上,“帮我放桌上。”
“嗯?哦,好!”
葛戈朝那个方向又扫了眼,扭身往反方向走。
“哎?你干嘛绕远路啊?”
葛戈头也不回,“锻炼。”
-
学校有个水池,边上种了杨柳,水面上飘满了树叶。
葛戈拿纸巾擦了擦石椅,坐了。
对面肩并肩挨着对小情侣。
她一个人呆了会,拿出手机给姜亦发消息。
“今天好像有些冷。”
过了会短信过来,还带个颤抖的表情,“你后知后觉吗?昨天比今天更冷。”
“昨天一直窝寝室倒是还好。”
“今天出门了?”
“有课。”
“我们上午也有课,下午休息了。”
葛戈轻轻挑了挑眉,抿嘴,指尖在屏幕轻点,“我在你们学校的......”
手机震动,电话突然进来了,是赵美艳的。
葛戈看着,过了很久才接通。
“你在学校吗?”她问。
“怎么了?”葛戈看向对面,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孩子好像有点生气,撇着头不想搭理他。
“席慕礼是不是来找你了?”
“没看见他。”
“葛戈。”赵美艳低声道:“你对席慕礼态度能不能好一点?”
男生折了枯柳枝编了个环戴在头上,搞怪的挥动双手逗女孩开心,不过效果不怎么好。
葛戈:“我难道之前态度很差吗?”
“我的意思是稍微和善些。”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无奈的说:“我没钱用了。”
男孩把环一扔,直接将女孩抱起来啃了口,动作粗暴,却终于让女孩开心笑起来,两人拉拉扯扯走远。
葛戈看着那个方向,“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赵美艳也有自己的小金库,虽然不大,但金额也很可观。
“我名下的银行卡全被冻结了。”她说。
就算平时经济宽裕,也是在席家的掌控之下,她甚至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葛戈抬手抓了抓额头,思考着说:“靠别人生活不会没安全感吗?人一个不满意你就什么都不是了,要不要试着独立一下?”
赵美艳突然就激动起来,被葛戈的话刺的近乎咆哮似得说:“如果有能力谁不想?谁不希望能过的有尊严一些?我为了什么才离开那个家?我就是想让自己过的舒服些,难道我错了吗?我不想再过那种柴米油盐的日子了,我尽自己最大努力找自己想要的生活,我错了吗?”
对,没错,谁都没错。
赵美艳是个依附于席家生活的人,多年衣食无忧的日子养成了她现有的娇贵性子,已经不是以前干惯粗活的妇人了。
她又说:“葛戈,你记点别人的好,你想想能好好读书出钱的是谁?这个社会就是这样,钱代表了一切,甚至是权力,没有钱,什么都不是。”
葛戈抬头看天,阳光不热,却刺眼,“我的学费你以后别管了。”
赵美艳在那边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找找重点行不行?”
“我知道了,没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双方沉默了会,赵美艳率先挂断了电话。
葛戈闭上眼,继续坐着,感受着光热挥洒的点点暖意。
好半晌才睁开眼,给姜亦回了条短信,起身走出去。
她没打算找姜亦,但也没去找席慕礼的意思。
只是随意的走着,走出校门,在周边来回徘徊。
低头,看着四方地砖,一格一格的来回踩,近乎于麻木惯性的动作着。
没思考什么东西,脑袋里一片放空。
“这锻炼挺有意思。”
脚步一顿,缓慢抬头。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席慕礼安静的站在那,面容恬淡。
“走吧。”他说:“我还没吃饭。”
葛戈没动。
他侧了下头,微蹙眉,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怎么?你难不成还打算饿着我?”
☆、第38章
店面不大的韩式料理,环境尚可,距离学校挺远,来这里用餐的大部分都是附近的上班族。
已经过饭点,用餐的人不多,两人面对面坐着。
前台播放着流行的韩文歌,或快或慢,偶尔有人进来打包紫菜包饭。
席慕礼叫服务员端来一杯热水,用来浸泡筷子勺子。
动作温柔,神情专注。
之前点的东西陆续端上来,他把其中一副餐具递给葛戈。
“陪我吃点。”
“不用。”葛戈把筷子放到一边,“我吃过了。”
大酱汤还在翻滚,汤料在里面沉浮。
他夹了筷韩式炒年糕放嘴里,斯文的咀嚼慢咽,表情不变,也谈不上对味道是否满意。
年轻服务员时不时往这里扫一眼,长手长脚漂亮的金贵少爷坐在这样的小餐厅里,也确实格格不入了些。
他吃的不多,没几口便停了手,抽了纸巾擦嘴。
“完了?”葛戈看他。
“嗯。”
“那走吧!”
“慢着。”眼睛盯着手上纸巾,折来折去把玩,声音微冷。“今天有接到你母亲电话吗?”
“有。”
他微微勾了下嘴角,“接了电话也这么淡定?”
葛戈思考着他这话的深意,没搭话。
“不该有点表现吗?”他瞟了葛戈一眼,“不然她在席家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葛戈:“我以为你干不出威胁人的事。”
“别人不需要我威胁。”顶着席家长子的名头,有的是人摇尾乞怜。
他还没碰到过例外的,葛戈是一个,还是颇硬的一个,印象尤为深刻。
葛戈点头,也想到了这一点,“你现在的意思是希望我遭到跟席美佳一样的经历,才能心里平衡吗?”
关于席慕礼的大费周章,她思前想后能联想的也只有席美佳这件事。
这个年纪的思想都太偏激,所有情绪来的都太浓烈,除了极端还是极端。
席慕礼指尖一顿,将纸巾扔到桌上,细长浓密的睫毛忽闪着,眼底带着复杂的隐忍。
葛戈看着他,平静的继续道:“不管你怎么想,那件事我不负责,我也不会让自己有这样的经历,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来平复你的仇恨。”
她顿了顿,又道:“关于我母亲,她是个有行动能力的大人,可以担负起她自己的生活,我没理由屈服些什么。”
拿出手机看眼时间,“抱歉,我还有事,来者是客,这顿我请。”
她起身,走去收银台结账。
“三十三块。”穿制服的小姑娘报了金额,随后扫了那个方向一眼,席慕礼维持着方才的坐姿,只是偏了头,看着窗外,侧脸轮廓也依旧是精致的。
她八卦着问:“你跟你男朋友吵架了?”
葛戈把钱递出去,“不是男朋友,以前同学。”
对方惊讶的挑眉,收了钱,找零,又说了句:“你同学真帅。”
葛戈难得厚颜无耻了一回,说:“我男朋友比他更帅。”
小姑娘顿时傻眼,她笑了笑,转身走出大门。
-
她踩着来时的砖,沿着一个方向走远。
在各种冷硬建筑中间穿梭,最后走进大门,拐弯,在一个大花坛处停了。
拿出手机给姜亦去了电话。
很久才接通,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低低的发声:“嗯?”
“睡觉呢?”
“唔。”似乎翻了个身,咳了咳,稍稍清醒了些,“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想到你了,就打一个。”
寝室没有特别安静,隐约有说话声。
他又咳了咳,“你这是想我了?”
“你说呢?”
姜亦低声问:“你在哪呢?”
“你猜。”
“嘿。”他在那边乐,“什么时候变这么贫了?”
葛戈按了扬声器,举高手,“今天有风,有没有听见风声?”
他在那边笑,“你这是疯了?别人会当你是傻子的。”
葛戈继续说:“我朝北站着,吹的正好是北风。”
“......”
“我视线范围内最有标志性的建筑物是个半圆形体育馆。”
“卧槽!”姜亦瞬间提高音量,“你在我们学校?”
葛戈收回手,将手机重新放回耳边,里面一阵杂音。
姜亦急急的说:“等着啊,我马上下来。”
“好!”
挂了电话,葛戈在花坛边来回走了几圈,最后感觉有些累,在边上蹲着,低头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
头顶很快落下一片阴影,随后阴影一缩。
葛戈抬眼,看到眼前距离很近的姜亦,头发乱糟糟的,脸很白净,眼底微微有血丝,露着一口白牙,在笑。
表情明朗,依稀有了最初相见时的模样。
“饿吗?”
“有点。”他说。
葛戈抬了抬手,“帮你买的,台湾鸡排。”
油炸的香味扑鼻而来,姜亦盯着她看,眼珠都没错一下。
一把拉住她的手,“走!”
他们沿着校道,路过大片的草坪,零星擦肩的学生。
体育馆是新建没多久的,里面还有装潢过后特有的味道。
有人在打篮球,闹哄哄的。
他们在看台上坐了,姜亦拿竹签戳已经切块的鸡肉吃。
拿手肘碰葛戈,“也来点。”
葛戈摇头,“不饿。”
他又撞撞她,“一个人吃多没劲,快点。”
葛戈便拿了另一根竹签戳着吃,很香,带着点辣味。
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持续响着,还有各种欢呼声。
葛戈盯着场下跳跃的少年们,“我过几天也打算去打工。”
姜亦并不惊讶,只是稍作沉默后问:“打算做什么?”
葛戈跟他不一样,平时课业忙,有时间也大部分都泡在图书馆里,她很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到时看看吧。”她说:“就是跟你说一声。”
姜亦点点头,“以后我去接你。”
鸡排吃完了,姜亦东西一收扔进垃圾桶。
拍拍手,起身,低头看她,突然说:“走,去打球。”
“啊?”葛戈:“我不会。”
“直接往框里扔就行。”
他直接把人拽起来,拖着走下场,去角落挑了个气还算满的篮球。
敲敲葛戈的头,“加油啊,孩子!”
两人离人群远远的,占着一只篮球框,投篮玩。
葛戈没什么准头,鲜少运动的身体很快就感到了疲惫。
十次里面,最多投进两个。
姜亦转着球看她,“你没近视吧?”
葛戈喘气摆手,“视力挺好的。”
“哦。”他跳起来,手一扬,球轻轻松松进了篮筐,“我还以为你不单近视,还散光了呢!”
葛戈:“......”
有人时不时跑过来捡球,几次后,忍不住玩笑道:“你这是训练你女朋友呢?”
葛戈此时正盘腿坐地上,额头难得见了汗。
“啊!”姜亦转身看他,往地上拍了几下球,“她缺少运动,所以锻炼锻炼。”
“追求马甲线?”
“那还是算了。”姜亦看葛戈一眼,“她身子太弱,稍微有点元气就行。”
对方挑眉,“身子骨弱?”突然笑起来,“这是晚上撑不住吗?”
姜亦一愣,几秒后手握拳抵着双唇咳了声,小声道:“那倒也不是。”
有人朝这叫唤。
“来了来了!”那人回应,没心没肺的跑了。
小小角落好像被拉上一层帘布,空气也被隔离开来。
两人谁都没说话,一时有些安静。
葛戈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似乎还很累,没缓过劲。
姜亦手指轻轻划着篮球表面,看看屋顶,看看地面,最后又看向她。
“再扔几个?”
葛戈摇头,“不扔了。”她拽了拽衣服,爬起来,“出汗了,不舒服,我回去洗澡。”
“噢。”姜亦转身把球扔进框里。“那走吧,我送你。”
-
葛戈要找工作。
成天浸泡在游戏里,不思进取的陈聪又嚎了,“要不要这样?要不要这样?你们这么上进叫我情何以堪?”
张青青正磨指甲,侧头看过去一眼,笑了,“你那血条要见底了。”
“卧槽!”陈聪立马转身扑救,几秒后屏幕一片灰白。“又死了。”
她将鼠标一扔,转回来,“你两就打算这么抛弃我了?”
葛戈整理着桌子,“要么你跟我一起找?”
她想了想,表情纠结。
张青青:“拉倒吧,她可放弃不了她那个相公。”
陈聪白了她一眼,转了话题,“你打算找什么样的?”
“有什么样的就找什么样的,兼职类的工作不好找。”葛戈整完桌子,拿了衣服准备去洗澡。
张青青:“我出门的时候给你留意着,招大学生兼职的还是蛮多的。”
“嗯,谢谢。”
几天后,托张青青的福,进了个培训班,离学校一站的路,交通很方便。
来这里的都是附近居民的小孩,大人工作忙照顾不到就放在培训班,事实上跟托管所差不多。
只是跟小孩相处,环境比较简单,葛戈去了几次,适应的很好。
墙上贴着卡通图案,上方挂着纸风筝,四周围着矮矮的小凳子小桌子。
“老师,老师!”扎着两羊角辫的小姑娘叫她。
“嗯?怎么了?”葛戈低头看她作业本,“这里不会写吗?”
小姑娘抬手一指外面,“你男朋友来找你了。”
外面走廊比较暗,隐隐的还是能看见姜亦的轮廓,从另一侧缓慢走过来,身影逐渐清晰。
葛戈转回头,笑道:“你眼神倒是好。”
“帅哥哥说今天给我们带棒棒糖,我特意等着的。”
“是啊,是啊!”旁边的小孩子附和。
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姜亦踏进了教室,手上拎着个小纸袋,冲葛戈眨眨眼,最后真的开始分糖果。
分完了,姜亦走到葛戈身边,最后一个西瓜味留给她。
葛戈接过来,拿在手上转了转,看他,“你这是贿赂我吗?”
姜亦嗤了声,“你有什么值得我贿赂的?”
白炽灯下,葛戈黑亮的双眼安静的凝视在他身上,眼底清澈含笑。
姜亦眨巴眨巴眼,指着一帮萝卜头,“我就是为了让他们乖点。”
葛戈:“噢。”顿了顿,“这样。”
“什么这样?还不是为了你好。”
葛戈点头,“真是谢谢您了。”
“哼。”
培训班到八点,等孩子一个不漏被家长接走后,葛戈锁门离开,时间差不多八点半的样子。
踏着霓虹走向公交车站,只有一个乘客等着,他们走到另一边。
晚上有风,风还挺大。
姜亦朝葛戈那靠了靠,过了会又靠了靠,直接被挤进了角落。
葛戈靠着广告牌,侧着身体,看他,“干嘛?”
“给你挡风呗!”姜亦低下头,光线死角,两人的五官都蒙了层灰,“暖和不?”
“还行。”
“怎么就还行啊?我可都给你挡住了。”
葛戈:“脸颊冷。”
“这样就不冷了。”他突然抬手捧住她的脸,揉了揉,又轻轻挨近,将人搂进怀里,“总不冷了吧?”
葛戈呼吸着姜亦身上淡淡的清爽味道,闭上眼,“嗯。”
马路对面静静的泊着一辆私家车。
席慕礼一手撑着下巴,目光淡淡的看着车窗外拥抱在一起的两人。
葛戈对姜亦的顺从让他觉得陌生。
指尖有些疼,他低头轻轻蹭了蹭,随后平静的开口:“开车。”
☆、第39章
学校男女比例失衡并不严重,然而美好的事物在哪都稀缺。
比如美女,又比如帅哥。
陈聪难得离开她的座椅,无视她风流倜傥的相公,倚靠在窗口朝楼下望。
“啧啧啧!”她端着个杯子,抿了口,眼神发直,“这男人是极品,不怪一帮女人搔首弄姿的在他周围显摆,不过这谁啊?貌似站那很久了。”
葛戈收了衣服进来,在那整理。
“小哥。”陈聪叫她,“你过来看,这男的跟你家姜亦有一拼吧?”
葛戈埋着头,没动。
“哎,我说,叫你呢,赶紧来看!”她叼着杯子,过来直接把葛戈拉了过去,手指着下方,含糊不清的说:“就那个,看见没?”
剪裁合体的小西装,衬得笔直的双腿更修长,修剪过头发,看着更清爽利落,目光清淡的看着四周仿佛在缅怀着什么。
葛戈点了点头,“中午准备吃什么?”
“这个时间你居然想的是吃?”陈聪拿下杯子,放到一边,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这绝缘体做的也太好了吧,真心只有姜亦能入眼啊?”
“等你找个姜亦那样的男朋友就明白我的感受了。”
“瞧不起人不是?”她挺了挺胸,“姐姐虽然肥了点,但现在的话都怎么说的来着,胖子都是潜力股。”
葛戈拍拍她,“何止潜力股,你还是绩优股。”
转回身继续收拾东西。
陈聪撇嘴,目光哀怨,充分表示了没人和她一起八卦的沮丧。
将衣服收拾完,放进柜子,葛戈捞过震动很久的手机走出寝室。
走道上人来人往,葛戈贴墙走到楼梯间,有个窗户,朝外可以看到通往出口的地方。
三通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没有署名,一串不算特别熟悉,却也并不陌生的字符。
葛戈停顿几秒,回拨过去。
电话通了,对面有清浅的呼吸声,谁都没说话。
有女孩子经过,叽叽喳喳的脆响。
“席慕礼。”
“嗯。”他轻轻应着,“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电话。”
葛戈转身靠在墙上,一手环胸,侧头看窗外,远处的男人微微低着头,只留着一个侧面。
“以后别来了。”她看着那个方向,“你这样让我很困扰,我不想引起不好的误会,我们并不是朋友。”
席慕礼一动不动的站着,如画的身影,镶嵌在这片宁静的校园里。
她说:“我不想让姜亦不高兴。”
下一秒电话被切断,雕塑般的男人转身朝外走去,背影线条晕染开,最后消失。
-
这一年的冬天很冷,天气预报好几次说会下雪,然而连个雪影都没瞅见。
圣诞临近,社团组织了个化妆舞会。
对于这种拼美拼身段的活动陈聪向来不屑。
“能不能来点有新意的?”陈聪拿书往桌上拍了好几下,“成天在那捣鼓些爱来爱去追来追去的戏码都不嫌累?”
张青青贱贱的捏了捏她腰上的赘肉,“羡慕别人有人追直说,你这是嫉妒恨呢吧?”
“放屁!”陈聪一巴掌拍她大腿上,“有点姿色的早就有主了,剩下的歪瓜裂枣姐会稀罕?你可以鄙视我的身材,但你不能侮辱我的审美。”
张青青:“呵呵!”
葛戈看她们闹腾了会,转头看窗外,碧蓝的天,偶有云飘过。
今天天气很好,时间真快,圣诞了,平安夜也近了。
平安夜晚上世纪广场有烟火表演。
寒风冷冽,大批青年徘徊在广场之上,牵着小手,奔赴浪漫之约。
葛戈和姜亦也是其中一对,站在人群之外,靠着广场建筑物一侧避风,冻得发抖,模样略显悲惨。
“怎么不多穿点?”
线衫,外套一件夹克,看着就显单薄。
“习惯了。”他说。
还真是习惯了,往年也没见他穿的多臃肿过,正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年纪,马路上一抓一大把这样的。
葛戈整个人被大衣包裹着,大红色围巾下只露着一双黑亮的眼。
她盯着看了姜亦几秒,解了围巾,抬手给他围上去。
突来的温热让姜亦愣了下,低头看她。
对面led大屏幕光线映衬下,能看清她白皙小巧的鼻眼,一脸的乖顺。
葛戈其实不矮,就是瘦,瘦的整个人没什么血色,由此看着也格外纤细娇小。
“自己不用了?”
葛戈将围巾给他捂严实了,双手往兜里一揣,“我穿的多,而且我身体好,没你娇贵。”
视线缓慢在她漫不经心的脸上游移,他低低的哼了声,“你这还嫌弃我呢?”
“可不就是嫌弃呢。”葛戈大方承认,“来了这么久都没见你壮实多少。”
“好意思说我?”姜亦身子一歪,撞到她身上,葛戈被迫退了步。
他抬抬下巴,“看见没?我都没用力,知道你这叫什么?这叫弱不禁风。”
葛戈眨巴眨巴眼,一脸纯真,“你居然跟女人比?”
“......”
这时大屏幕光线突然一闪,跳出巨大的圆形时钟,指针跳动着,传出时间走动的声音。
倒计时开始了,从数字十,往十二偏移。
广场上的人全部抬头望向夜空,这个晚上没月亮,因着城市里的霓虹光照,连带星星也少见。
滴答声停止,转而由爆破声代替。
斑斓的火光直冲上天,在空中破裂,炫目的火花飞溅开来。
情侣们拥抱在一起,嘴里不由自主的发出欢呼声。
葛戈腰部被人搂住,脸颊被轻触,有温热的气息吐在耳畔。
他说:“平安夜快乐!”
五彩银光在空中继续挥洒着,葛戈抬头看了好一会,才转过头,嘴唇擦过他的,湿润柔软。
两人面对面站着,额头互相轻抵,视线里对方的容颜变得模糊,随后一起笑起来。
“姜亦。”葛戈叫他,“生日快乐。”
他们淹没在人群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渺小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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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戈没怎么和赵美艳联系,偶尔通话基本也是不欢而散,三观不同,多说无益。
“你说什么?”她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刚下课,班里学生还在往外涌,葛戈朝旁边让了让。
“你说你在哪?”
“我在你们校门口,你赶紧过来。”
葛戈:“你怎么突然来我们学校了?”
“有你这么问话的吗?”她语气不是很好,“我是你妈,我来看看你不行?”
“不是这个意思。”葛戈抱着书,皱了皱眉,“你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她转身回了趟宿舍,陈聪今天逃课,正在宿舍补眠,似乎刚醒,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小哥。”她迷迷糊糊的说:“肚子饿了,有吃的吗?”
张青青:“我说你除了吃就是睡,还能有别的追求吗?”
陈聪在床上懒懒的翻了个身,悠悠吐出一句,“你懂个屁!”
葛戈从抽屉里拿了个面包扔陈聪床上,随后转向一边正化妆的张青青。
“我有事,先出去一下。”她说。
张青青停手:“什么时候回啊?”
“说不准,吃饭不用等我了。”
葛戈匆匆跑到校门口,赵美艳拎着个小包站在那,也没带别的东西,神色看过去有些憔悴。
“怎么来的?”
赵美艳看见她也没什么好脸色,“坐动车。”
葛戈点头,又问:“吃了吗?”
“没有,车上的东西没法吃。”
葛戈扶了她一下,“那先去吃点东西。”
周边餐馆都是按着学生标准来的,消费不高,食物口感以及用餐环境也就可想而知。
赵美艳满脸阴郁,显然不是很满意。
“只能这样了。”葛戈说:“你将就着吧,这里不是个个都是有钱人。”
赵美艳脸一黑,瞪着她。
葛戈自动忽略。
菜上了,葛戈叫了杯白开水一口一口喝着,边等她。
赵美艳刚开始表现的很嫌弃,后来估计味道还可以,吃的还算满意。
等差不多了,她停手,看向葛戈,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
她问:“席慕礼现在有来找你吗?”
“他找我做什么?”
“你别给我装傻,你能不知道他找你是为了什么?你稍微也给我长点心。”
葛戈侧了下头,不愿意在这些事上浪费精力。
放了杯子,她说:“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赵美艳瞬间提高音量,“你这是赶我?”
葛戈揉了揉额头,“你要不走等会就给你找个住的地。”
赵美艳瞪了她一会,往椅子上一靠,“不走,我走什么?我索性在这老死算了。”
葛戈叫来服务员结账,情绪不受影响,站起身,“走吧,先找个落脚点,我时间不多,下午还有课。”
赵美艳看她这幅要死不活的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没办法。
打车去了离学校最近的一家沿街宾馆,订了标间,房间很小,设备齐全,只是看着有些简陋。
葛戈无视赵美艳耷拉的脸,“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顿了顿,又加了句,“有事打我电话。”
意外的是这个下午过的挺太平,晚上葛戈要打工,特意去了电话询问,对方似乎在逛街,周围环境很热闹,她便放下心来,说好次日清早见面。
只是第二天葛戈赶过去的时候,赵美艳居然已经退房。
她站在大马路上,眉头紧锁,给她打电话。
过了很久才接通,葛戈望着来往的车辆,冷声道:“你在哪?”
“噢,我住市中心这边了。”
“什么?”
“昨天逛太晚了,就没回去。”她在那咳了几下,声音有些沙哑,“吹了风似乎感冒了,你过来的时候给我买点感冒药。”
葛戈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通话结束后没多久,酒店名称和房间号短信发了过来。
她看了眼,原地站了会,没什么表情的拦车赶过去,中途路过药店买了感冒药,不单单是药,她甚至还买了碗骨头粥。
直到这时,葛戈都没想过赵美艳会骗她,会设计害她。
匆匆赶到目的地,坐电梯上楼,找到房间号,敲门。
等了没一会,门开了。
一次性拖鞋,黑色西裤,白色立领衬衣,刀削般俊美的脸庞。
葛戈愣了,“席慕礼?!”
☆、第40章
窗帘半拉,室内光线昏暗。
他抬手解开袖扣,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抿了口,一手指了指桌上。
“吃点?”
摆放整齐的水果盘,种类不少。
葛戈木然的站在房子中间,不远处是因挣扎跌落的骨头粥,以及一旁支离破碎的手机。
她微微垂眼,揉了揉方才被拽疼的手腕,“我妈呢?”
他转了转脖子,“不清楚。”
“我来之前给她打过电话。”
席慕礼没什么反应,扯了扯领口,面露些许疲惫。随后坐到沙发上,长腿交叠着,手上的杯子轻轻晃动,红色液体旋转,他盯着看,似乎入了迷。
室内很安静,空气里却存留着不安定的分子。
“她骗我。”葛戈侧头看他,声音不大,脸上没什么表情,黑漆漆的双眸里就算到了此时也依旧没什么起伏。
被赵美艳背叛,这一事实,她坦然平静的陈述着。
只是垂放身侧的双手不自禁的颤抖,最后曲拢,握紧,骨节透着黄白。
“你们串通好,把我骗到这。”
“没办法。”他说:“不是没诚心诚意找过你,你给我的态度是什么?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勉强自己?”
“我对你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他抬手托着下巴,似乎真的认真思考起来,“还真没什么利用价值。”
“那你这么大费周章是吃饱撑着了?”
席慕礼挑眉,脸上突然露出玩味的神色,“你觉得呢?”
两人对视,好一会,葛戈撇开头,吐了口气,她抬头看墙上的一幅壁画,漠然道:“席慕礼,你看上我了?”
有什么东西被轻轻一戳,破了个小洞,最后爆裂在空气里,挥洒开来。
席慕礼目光一颤,微微上扬的嘴角缓慢抿成一条线,身子略有僵硬,把酒杯放到桌上,垂头,闭了闭眼。
半晌,抬手摘了眼镜。
少了镜片的阻隔,投射过来的视线顿时锐利许多。
狭长精致的眉眼,因着情绪轮转,眨眼间没了往日的斯文,反多了些惑人的邪气。
他站起身,“你要这么想也成。”
葛戈看了他几秒,蓦地警铃大作,扭身要走。
腰部突然一紧,下一秒被甩了出去。
几乎没做什么抗争,就被席慕礼牢牢的按在了柔软的床铺上,四肢被牵制,无法动弹。
葛戈心底发凉,不敢置信的看着伏在上方的人,“你疯了?”
“有可能。”他说。
葛戈费力的动了动双手,强压着不断涌出的绝望,“以你的身份做出这样龌龊的事不感到蒙羞吗?”
“在你身上已经有太多例外。”他俯身,更靠近葛戈,目光牢牢锁住她的,里面有着势在必得,“我不在乎多这一样。”
“我在乎。”葛戈控制着自己加剧的呼吸,盯着他,“我会恨你的。”
“无所谓。”他想到什么,突然笑了笑,“恨总比无视来的强,你知道在你这我遭受了多少次的自尊打击吗?”
他低头突然将脸埋在葛戈肩窝里,略显神经质的深吸一口,露出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满足。
张嘴一口咬住葛戈耳垂,葛戈疼的浑身一抖,崩溃大吼:“席慕礼?!你他妈就是个强奸犯!”
居然也开口爆了粗,真是意外。
席慕礼低低的笑,舔了舔她遭罪的耳垂,“我真喜欢你现在这么激烈的表现,不过你吼也没用。”
话音一转,恶狠狠的道:“我今天就非办了你不可!”
再后面的事就显得有些不那么真实了,葛戈认知无法逃过这一劫后,几乎没再做抗争,她仰躺在床上,白着脸,平静的转头看窗帘缝外的蓝色天空。
她咬唇逼迫自己没叫出声,没开口大骂,席慕礼想方设法想激出她的反应,她偏不给,而此时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个了。
一度以为这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噩梦,可命运就是这么奇怪,在你绝望的时候,会给你更大的绝望。
风暴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室内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浓郁到令人作呕。
打破这种诡异安静的是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大力的仿佛要把门板砸了。
席慕礼看向正木然往自己身上套衣服的葛戈,无视她死过去一次的表情,“你猜会是谁?”
葛戈恍若未闻,全身的疼痛都在提醒她刚遭遇过什么,她觉得现在发个声好像都会让自己散架一样。
敲门声继续着,席慕礼随意套上衣服,起身去开门。
似乎已经料到来的会是谁,开门的刹那席慕礼迅速往旁边一闪,堪堪避过姜亦砸过来的一拳。
姜亦剧烈的喘息着,脸色苍白,大冬天额头全是汗。
他上下扫视着席慕礼,目光阴狠里又染上巨大的恐惧。
“葛戈呢?”
席慕礼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他,没说话。
姜亦稍作停顿,随后机械的跨步走了进去。
房间内开着充足的暖气,空气里的味道让他脸部肌肉微微抽搐着,几步的距离,好像走了一辈子。
他站在正中央,终于看到葛戈,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头发微乱,脸色微白。
隔着几米远两人沉默对望,神色居然如出一辙的漠然。
葛戈指尖颤抖着扣上最后一颗纽扣,声音沉沉的开口:“出去。”
姜亦扫了眼凌乱不堪的床铺,抖了一下。
葛戈突然瞪着他厉声吼道:“我叫你出去听见没有?”
姜亦目光有些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垂着头,好一会才退了步。
正当葛戈以为他会听话退出去的时候,姜亦突然反身快速迅捷的朝席慕礼扑了过去,表情狰狞,双眼赤红,咬牙切齿的仿佛要把人给吃了。
两个大男人突然就那么厮打起来,攻击对方时用的力仿佛要摧毁一切,多年累积的仇恨的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谁都不知道哪一幕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等回过神时席慕礼已经躺在地上昏了过去,左胸插着一把银色的水果刀。
刺眼的红色血液快速往外涌,染红了材质讲究的衬衣,也沾染了姜亦的双手。
“席总!”
有人失声尖叫,脸上满是惊恐。
葛戈转头,看见了陈彤,仍旧是一身的职业装,踩着半高跟,大惊失色的跑进来,表情因过度担忧似乎要哭了。
“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她满脸惊慌失措的冲着姜亦吼道。
没人给她回应。
葛戈目光扫过地上的水果盘,缓慢的眨了眨眼,又转向没什么反应的姜亦,视线下移看到他沾血的双手。
触电般的抖了下,随即惊醒过来,微微撑大眼,浑身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抿唇,快速走到姜亦身旁,拉住他的手,“你给我走!”
拽着人往门口拖,“赶紧走。”
“葛戈。”
“走的越远越好,就当今天没来过。”
“葛戈,你等一下。”
“我叫你走啊!”葛戈猛地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含满了悲伤和委屈,她冲他大吼:“我从来就没见过你,听见没有?今天你没来过这,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
姜亦握住她的双肩,望进她失控的双眼中,安抚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我走了就是杀人潜逃,这是重罪,我不能走。”
“不行!”葛戈死力推他,气息不稳的叫道:“你给我走,赶紧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你给我滚!”
陈彤已经叫了救护车,地上的席慕礼还生死未知。
时间不多了。
姜亦一把抱住失控的葛戈,将人用力搂进怀里,死死的抱着,“乖,宝贝,我们不闹,你听我说。”
葛戈浑身剧烈颤抖着,双手死死拽着他的衣服。
“未来你要好好的,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一定要做好保暖,我不在的时候该买的保暖物品一样都不能漏,知道吗?”
葛戈开始猛力捶打他,发泄着心里的愤怒和绝望。
姜亦喘了口气,压抑着喉咙里不断上涌的酸涩,侧头又看了眼地上的人。
他冷声道:“这畜生死了最好,要是没死成,你要好好防着他,不管这人怎么威胁你都不准妥协!听到了吗?不管他用什么方式逼迫你,都不准妥协,哪怕你跳人工湖死绝了,你都不能妥协,明白吗?”
姜亦推她,红着双眸,严肃吼道:“听到没有?你给我吭声!”
葛戈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停了很久,才开始点头,一下接着一下,用力的点着。
姜亦抚了抚她的后脑勺,随后拿出手机报警自首。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葛戈张嘴死死的咬住了他内里的线衫,呜咽着哭出了声。
胸口一阵微热,一阵微凉。
姜亦抬头看上方,双手不断的轻轻拍抚抽噎到几乎快断气的孩子。
“葛戈,你一定得好好的。”
☆、第41章
听说有人被捅了,那人死没死?
好像是捉奸啊,正宫小三都来了。
呦,后面呢,怎么样?
怀抱着这样那样的好奇猜测,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大片的鲜血浸染着地毯,跌落在一旁的水果也沾染了些,色彩斑斓。
在这样一个吵闹纷乱的场合里,葛戈微微垂着头,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都走了,就剩了她一个。
衣服褶皱,神色憔悴,整个人仿佛刚大病一场。
有人冲进来,推了推她,絮絮叨叨大声说着什么。
葛戈过了很久转了转眼珠,望向来人,容貌仿佛浮了层水汽,五官都是模糊的。嘴巴一张一合快速动作,幽幽黑洞恍若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头有些疼,整个人都不得劲,她难受的闭了闭眼,抬手敲了敲脑袋。
思绪清晰起来,感官逐步恢复知觉。
“席慕礼怎么会被捅了呢?我出去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这都谁干的?”
“我问你话呢?葛戈?!”
“你怎么了?说话啊!”
话音格外焦躁,伴随着她不断的推推搡搡,葛戈终于将目光再次转向她,眼前的中年妇人纠结着五官,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依稀还算熟悉的眉眼,却好像又不认识了。
葛戈缓慢坚定的将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身,狼狈的踉跄了下,一步步朝外走。
看戏的人自动分散两旁给她留出路。
她穿过人群,站在走廊上,左右看了眼,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铺满纹路的墙壁,脚下是充满异域风味的地毯,她走的缓慢稳当。
有人追上来,又不依不饶的拽她,嘴里大声的喊着翻来覆去的问题。
葛戈抽了几次没抽出自己的手,心里拥堵的那股子憋闷瞬间爆发开来。
她猛地转身,眼里是极大的隐忍,“放手!”
“你先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放手听见没有?”
“葛戈!”赵美艳吼了声。
“你吼什么?”葛戈突然瞪大眼,狠狠的瞪着她,大声道:“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大吼大叫?我认识你吗?你谁啊?”
赵美艳愣住,表情带着点受伤,随后喘了口气,“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你就跟着席慕......”
“你够了!”葛戈一把挥开她的手,指着她,指尖颤抖,嘴角因极大的愤怒而抖动着,“最好再也不要让我听到这人的名字,我告诉你,你今天不单单是毁了我的身体,你还毁了我对你的信任,更毁了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她摇着头往后退,“别让我看见你,我现在恶心坏了。”
赵美艳呆立在当场,被她阴狠绝望的表情骇到,一时说不出话来。
奔出酒店,站在阳光下,接近正午的时间,气温却依旧低的惊人。
葛戈没穿外套,站在街头,迎着一阵阵冷风,看着眼前不断往来的车辆,只觉得不真实。
之后去警局录口供,将事发经过如实陈述了一遍,只希望对姜亦的判刑有帮助。
而姜亦,她并没有见到。
姜达荣很快也来了,带了律师,这个葛戈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此时再见依旧风华正茂,只是好像他也束手无策的样子。
寝室里几人隐约感知到出事了,但顾忌着葛戈的情绪,没多做询问。
又一次被传唤,发生了些许变化,这变化对某些人来说不大不小,对葛戈而言,就像往地上摔的生鸡蛋,彻底破裂,再不完整。
他们这样问。
赵美艳是你母亲?
......是。
陈彤是你好友?
......是。
根据这两位的说法席慕礼是你男友。
不是的!
你们曾一起单独出游过,有这回事吗?
......
请如实告诉我们,有这回事吗?
有。
一小时后葛戈浑浑噩噩的从警局出来,抬头看了看格外灿烂的太阳,倚靠着一旁的石狮子缓慢的滑坐在了阶梯上。
低头盯着地面出神,思考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被阴影遮了满身,有人在跟前蹲下来。
对方画着精致淡妆,下巴线条明显,比以前瘦了,但精神还可以。
葛戈淡淡的看着她,平静的开口:“穿着裙子这样蹲着方便吗?”
陈彤静静的和她对视,好一会自嘲似得扯了扯嘴角,转身坐到她旁边。
十来个台阶下对出去是城市街道,中间隔着防护栏,车子来来往往,不远处的人行道站着几个人等红灯过,整个城市都清醒忙碌着。
她说:“席总昨天过了危险期,今天上午醒了。”
葛戈看着自己搅在一块的手指,“真是遗憾。”
“醒了,对姜亦有好处。”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简直就是笑话。
葛戈都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她,但还是问了,“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没有。”陈彤双手轻轻搭着膝盖,侧头看着别处,“我只告诉他们你有和席总一起出去过,我说的是实话。”
“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被迫的吗?”
“你没跟我说过细节。”
陈彤转过头来,神色清淡,“而且你总归是去了。”
台阶上落了只麻雀,左右四顾,一下一下蹦跳着,很快又飞来一只,互相鸣叫了几声,拍着翅膀一起飞走。
葛戈艰难的吞咽了下口水,抬手握住陈彤的肩膀,缓慢用力指尖泛白,捏了捏,她点头,目光有些飘,声音微颤着说:“好样的。”
真是好样的。
她站起身,开始朝外走,走入人流,穿过大街,再没回头看一眼。
可能是季节的问题,哪怕穿多了衣服,也是冷的厉害。
葛戈抱着双臂,踩着梧桐叶走远。
今天是周末,经过书店,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
两个扎鞭子的小女孩从里面出来,手里捞着新买的本子。
聊到什么,一起咧开嘴笑的格外开心的样子。
葛戈默默的看着,记忆不断往后退,退到很多年前。
某条大马路,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雨天撑着同把伞,脚踩水洼,其中有一个说:“葛戈,我爸今天要带我去买零食,明天给你点。”
☆、第42章
临近考试周,葛戈整日泡在图书馆内,没日没夜复习着,这股劲头强大的仿佛不复习能死过去一样。
陈聪也不得已舍弃了她的电脑,此刻坐在对面。
她转着笔,已经盯着葛戈看了好一会。
蜡黄的脸,干裂的嘴唇,眉间轻皱,目光投射在书本上,神情专注到偏执。
“葛戈?”她唤了声。
葛戈抬眼看她。
“你累吗?”
“还好。”声音有些哑,说完又低下头去。
室内光线明亮,开着暖气。
舆论的传播速度是强大的,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遍布到各个角落。
她们大概知道姜亦出了事,拿刀捅人,被关了。
但是个中细节却完全不了解,也没有途径得知,没人敢问葛戈,只要提到姜亦,她就能长久的沉默下去,那种消沉绝望到令人心惊。
“休息会吧!”她说。
葛戈翻阅着资料,头都没抬,“不用。”
陈聪皱眉,笔端轻轻敲击着桌面,最后抬手一把将葛戈手中的书给抽了出来,迎上她平静淡漠的视线。
她撇过头,不容拒绝的道:“别看了,你休息会,这么下去身体该垮了。”
吊儿郎当的人难得也有这么严肃正经的时候。
葛戈缓慢的眨了下眼,放下笔,往后一靠,盯着一点开始发呆。
“给你说个八卦!”陈聪兴匆匆的开口。
之后絮絮叨叨做起合格的说书者,眉飞色舞,讲的头头是道,好像那些东西是真的一样。
知道她是在刻意调节气氛,故意逗自己开心,可是每一次的回应都让葛戈觉得很累,由此能给的反应依旧寥寥。
中午了,去吃饭,陈聪要回宿舍一趟,葛戈站在原地等她。
周边都是过往的学生,有人结伴同行,也有人形单影只。
葛戈眯眼盯着越走越近的人,目光渐渐冷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脚尖轻触地面。
两人面对面站了,只是谁都没开口说话,冷风不断包裹住他们的身体,依依不舍的在四周徘徊。
李牧看着如同以往淡漠的葛戈,回想近来发生的一切,神色变得复杂。
之前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是十分厌恶这个女人的,那种排斥明显到令人心颤,然而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后,他发现也没有感到多宽慰,甚至起了些同情。
半晌,微微垂眼,“席总想见你。”
突然发出的声音让葛戈愣下,随即回过神来,看了看远处的常青树,转身要走。
“葛戈。”
她脚步稍顿,平淡的吐出一个字,“滚!”
继续走远,速度不快,近似散步的模样,方向却坚定。
-
不小的单人病房内,整洁干净,墙边摆了不少花束,床头的加湿器‘噗噗噗’往外冒着水汽,墙上的液晶电视正播放财经新闻。
席慕礼穿着条纹病服,靠坐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伤口恢复很好。
有人敲门进来,双手捧着一叠文件,走到床边,放到凳子上。
席慕礼伸手捞过一旁的眼镜戴上,其实度数不深,只是习惯了,更近乎一种伪装,遮掩住天生的文雅,带出一丝属于商场的精锐。
抽了其中一份文件低头翻阅着看,淡声问:“范秘书呢?”
“范姐儿子生病了,今天正好请假。”
点了点头,签上字,换了一份继续,“范秘书若是不在,下次文件让另外的人送。”
陈彤目光一颤,快速看了他一眼,轻轻抿唇,“是。”
席慕礼停手,侧头看她,精致的眉眼带着一丝寒意,“知道原因吗?”
陈彤恭敬的低着头,保持沉默。
“那天是你通知的姜亦。”他淡淡陈述着,“谁给你的权利擅自做主?说说理由。”
电视里男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继续着,有护士敲门进来给席慕礼做检查,很快又走了出去。
时间过去的有点久,他开始继续低头办公,也没有催促的意思,然而四周淡淡的威慑依旧存在。
陈彤浑身僵硬的站在病房内,细长的睫毛轻颤,艰难开口:“她是我朋友。”
耳边传来一记轻笑,带着浓浓的讽刺,“不断被出卖的朋友?”
彷如被当众狠狠扇了一耳光,陈彤呼吸一顿,脸微白。
他接着说:“你有什么资格提是她的朋友?若一开始你立场坚定些我还能看得起你一点,现在真是一点利用价值都没了。”
语气淡淡,平静的仿佛唠家常,可就是这种如垃圾般的毫不在意才最伤人。
席慕礼大发慈悲瞟了她一眼,“出去吧,岗位调动我会派人通知你,期间你可以在家好好休息。”
陈彤脑袋轰轰作响,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的剧烈颤抖,猛地拽住套裙边沿,死死的,拼命克制着自己的失态。
她缓慢的退了步,依旧垂着头,声音低低的开口:“是。”
人走出去,病房恢复安静。
窗外日光正好,他转头看了会,合上文件,拿过一旁的手机,按了快捷键拨出去。
很快传来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
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姜亦的宣判到来。
由于认罪态度极好,最后被判了有期徒刑五年。
学校开始放假。
陈聪收拾完行李坐在床上,看坐下面写东西的葛戈。
“你真不回家?”
“嗯。”
“一个人行吗?”
“没事。”葛戈转头看她,“你赶紧走吧,别到时赶不上车。”
陈聪看眼时间,“还真得走了。”她从上方跳下来,身上肉抖了三抖,“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葛戈点头,“一路顺风。”
张青青下午也走了,当晚整间寝室便剩了葛戈一人,她躺在被窝里抵抗南方阴湿的寒冷,睡意全无。
培训班也放了假,她开始另外找工作,网上搜了一遍,最后去了一家星级酒店做传菜员。
两班倒的工作,有时间也会去发传单,尽量把时间给安排满,身体疲惫了,才能睡过去。
很快到了姜亦第一次探视时间,葛戈早早坐车赶过去,在监区做登记提交申请。
然而回执是拒绝,姜亦选择了拒绝。
葛戈愣了下,随后便是沉默。
这个深夜,寝室座机突然响铃,响第三次时,葛戈爬起来接了。
对面没出声,安静中只有很微弱的呼吸声。
葛戈视线投在别处,盯着某一点出神。
气温很低,只穿了件保暖内衣,身上快速消散的热量让她本能的浑身颤抖着。
“是我。”过了很久他说。
很年轻的声音,带着点磁性,却如针尖瞬间刺入葛戈大脑,一片空白。
她回过神,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下一秒利落的挂断电话,慌忙拔了电话线,快速回了床上。
时间不快不慢的继续往前走,临近年关,酒店生意更加忙碌起来。
大年三十傍晚提前下班回来,遇到对面寝室同样留校的同学。
整个学校过年没回家的人不少,总归是团圆的大日子,为了不显得太凄惨,一帮人准备晚上聚餐热闹一下。
她嘱咐葛戈晚上一定要到。
葛戈去了,来的人大部分都不认识,聊的东西很有限,但气氛还算愉快。
她喝了些酒,早早的回了寝室。
酒精作祟下思绪变得纷杂,很多不曾想起的画面不断涌上来。
葛戈趴到床上,身上微热,呼吸浑浊,过了很久从枕头下拿出很久未开机的手机。
屏幕裂的不成样子,电话卡也已经报废,她拿去修过,现在也只堪堪能开机而已。
光亮了,图标闪烁,最后停在待机页面。
她调出相册,打开图片。
青葱大树下倚靠着一名黑衣少年,微抬下巴,表情带点桀骜,嘴角上扬,露着一口漂亮的白牙。
那年的古镇水塘边,她还在逗他笑。
“姜亦!”葛戈呢喃出声,最后难受的将脸埋进枕头,轻轻啜泣。
-
再次见到赵美艳是在宿舍楼下,时间是上午,葛戈正好去上班。
她背着书包,整张脸埋在围巾里,低头往外走。
有人叫她,葛戈脚步不停,叫唤声响了些,她恍若未闻。
直到前路被人堵住,被迫停下。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葛戈转头看向来人。
楼道内,赵美艳站在她跟前,表情带着点局促和讨好。
半晌,从名贵的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她,“上次的手机坏了,我今天给你买了个新的,你拿着,以后也方便联系。”
葛戈目光轻轻在盒子上滑过,没什么情绪的伸手接了,拇指在图标上磨蹭,“有钱了?”
赵美艳干笑,“葛戈......”
“衣食无忧了?”葛戈抬头看她,眼里没什么温度,“舒服了?”
赵美艳舔了舔嘴唇,狼狈的转移话题,“你现在钱够用吗?”
她点头,“够。”
“你如果需要用钱就跟妈说。”
她接着点头,“行。”
今天的葛戈表现的格外顺从,哪怕态度依旧冰冷,赵美艳还是有些宽慰。
她勉强笑道:“那就好,手机记得保持开机,免得像前段时间似得找不到你。”
葛戈看着她,目光像看个陌生人,“说完了?”
“......”
“说完了,我先走。”她侧身越过她走向大门,门口一侧放着垃圾桶。
路过时,葛戈手一抬,眼都不眨一下的将东西扔了进去。
身后不远处正看着她的赵美艳表情一僵,嘴角凝住的弧度颇为讽刺。
-
再之后一到探视时间,葛戈仍旧前往监区,只是每次申请还是被驳回,姜亦持续选择拒绝。
她坦然受着,五年,等得起的。
开学了,葛戈依旧忙碌,忙学习,忙打工。
每个深夜坐着无人售票车穿越城市,掐着点回到学校,徒留满身疲惫。
“回来了?”陈聪坐电脑前扭头跟她打招呼,对于变身拼命三郎的葛戈她已经习惯,指着一旁的桌子,“我算准了你不出五分钟就得进门,正好泡了两碗面,你当宵夜也吃一份,然后赶紧洗洗睡觉。”
张青青又不在,寝室里就陈聪一个人,没戴耳麦,游戏音开的挺响。
葛戈放下书包,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捧着碗面开始吃,她没吃晚饭,这个点倒真是有点饿。
满室的泡面味,葛戈吃的安静而快速,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
“对了。”陈聪突然想起什么,“今天又有人电话找你,是个女的,貌似年纪不小。”
葛戈没再用过手机,工作往来联系也是通过寝室内的座机。
她盯着碗面,搅拌着又吃了口,没什么情绪的开口:“嗯,不用管,除了工作的,其他都说我不在。”
“行。”
最后喝了点汤,将碗扔进垃圾桶,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
早春很平常的一天,葛戈收到一份快递。
首饰盒大小,没有署名,查了快递信息是同城。
她拆开看,是个优盘,连上电脑后打开,显示的是个视频文件。
犹豫几秒后点开,将窗口缩小,刚开始是黑屏,没多久有画面跳出来,画质不高,但勉强能看清。
很狭小的房间内,几个高矮不一的男人,全部穿着统一灰色囚服,正在围攻其中一个。
打斗很激烈,被围攻的那个没做反抗,任命的抱头躬身蹲在墙角。
葛戈抬手轻轻捂住嘴巴,目光死死的盯着缩在墙角的那个男人,明明完全看不到脸,可就是知道他是谁。
小小的角落,那片缩成的一团的灰色因着每一次落下的拳头剧烈颤抖着。
葛戈呼吸不稳,身上不断升起鸡皮疙瘩,握着鼠标的手不自主的抠挖着鼠标壳。
画面突然一顿,结束了,视频很短,甚至不到一分钟。
葛戈呆了几秒,突然抬手盖住笔记本,猛地站起身退了步。
椅子被撞倒,动静很大,一旁的陈聪被吓了一跳,呆呆的看着她,“你、你怎么了?”
“没什么。”葛戈掩饰般的抓了抓头发,“我出去一下。”
☆、第43章
葛戈出了寝室楼,游魂似的走在校道上,零星有人给她打招呼,也是木然的点着头。
她并没有回想刚才看到的视频画面,那种过程太钻心刻骨,脑袋是放空的,双手抱住胳膊,目光没什么焦点。
在一个地方停了,旁边是一幢白色建筑,大门口进进出出不少学生。
有认识的人过来跟她搭话。
葛戈对这人印象不大,稍作思考后开口:“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李牧?”
对方有些惊讶的挑眉,葛戈在这个学校这么久除了跟寝室本身的几个人,对其他人都或多或少的保持着距离,没见跟谁走的亲近过,更别说是男同学。
“可以吗?”她又问了声。
“行、行行。”他回过神,“我现在帮你去看看。”
男寝各楼层走廊上都闹哄哄的,有人奔跑着在大吼大叫。
李牧正洗衣服,水声哗哗响,旁边一个男生问他借了点洗衣液。
“还是得找个女朋友啊!”这人自来熟的感慨着,“我给她提个热水,她给我洗个衣服,搭配合作干活不累。”
李牧没做声。
那人拿翘臀顶了他一下,“你说对不,兄弟?”
李牧被他撞的差点打翻脸盆,他吐出口气,没什么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最终敷衍着点头。
气氛一时有些冷,对方干笑。
可能是被他这高冷气场刺到,这人之后识相的没再搭话。
衣服快洗完时,有人在门口喊李牧。
“李牧,李牧!”
李牧侧头看。
“楼下有人找。”
“谁?”
“葛戈。”有人跑过来,往这人头上拍了巴掌,他骂了声,又说:“好像站了有一会了,你赶紧下去哈!”
说完一个转身叫骂着追人干架去了。
李牧收回视线,顿了几秒,拧开水龙头,冲手上的泡沫。
好一会,停手,端着脸盆回了寝室。
他到楼下时,看见的葛戈是蹲在绿化带旁,双手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显得有些娇弱,跟往日给人的坚韧形象有很大不同。
“你找我?”
葛戈抬头看他一眼,起身,点头,“对,有点事。”
“什么事?”
她陷入沉默,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能让人感觉到她心底的挣扎。
李牧又问了遍,“有什么事?”
“我......”她侧头快速看眼别处,又转向他,“我想要席慕礼的联系方式,你能不能给我?”
李牧看着她,目光淡淡,里面波澜不惊。
半晌,他掏出手机,调出号码给她。
“谢谢。”她说。
“需要我写纸上吗?”
“不用。”葛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转身要走。
“等一下。”李牧叫住她,“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她说。
葛戈走出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她直接出了学校,跑到附近的一家小店。
柜台后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顶着一头卷发,电视上播放着某饮料广告。
葛戈敲了敲玻璃台面,“我打个电话。”
老板娘头也没回的将手边的座机递了出来。
葛戈捞起听筒,回忆着方才的一串数字,将电话拨出去。
偌大的会议室,围绕会议桌坐着二十来个企业高层,正在进行上年度业绩分析,以及对下一个投资项目的决策。
脑门光溜溜的项目经理点着ppt正高谈论阔。
席慕礼放桌上的手机突然传来震动,他拿起来要掐断,视线扫到不长的字符,蓦然顿住。
犹豫几秒后抬手暂停会议进行。
“请稍等。”他说。
起身按了通话键,在众目睽睽下走去外面,转身进了一旁的无人会客室。
这里采光很好,他走到窗口,推开窗户,距离地面几十层的高处,吹进来的风有些大。
他望着迷你街道,静等人开口。
“是我。”
“嗯。”他淡淡的应了声,“猜到了。”
“优盘是你寄的。”
席慕礼没吭声。
葛戈一手握着话筒,一手搅着电话线,“你想做什么?”
“你说呢?”
又安静下来,只剩呼呼的风声肆虐耳畔。
葛戈盯着一旁琳琅满目的货架,轻轻抿唇,语气突然变得急躁,“你到底想做什么?”
席慕礼单手环胸,往窗台一靠,目光放向远处。
“葛戈。”他低低的唤了声,“你这么聪明,我想要什么你会猜不到?”
“你看上我什么了?”
“谁知道呢?”他说:“说不定就是看不得你过的好,你准备好了吗?”
“......”
他轻笑了声,漫不经心的开口:“等准备好了再来找我。”
电话中断,席慕礼站在原地好一会,才收回视线,转身继续进行会议。
-
深夜,葛戈回到寝室,目光触到自己桌上又一个小小的方型包裹时忍不住抖了下。
洗了澡,爬上床,将笔记本放到一边,躺着闭目养神。
时间过去,陈聪悉悉索索的收拾着也准备上床睡觉,今晚张青青也在,两人小声说着话。
等细小的杂音全部退去,鼾声微起,沉沉的黑暗里,葛戈缓慢的坐起身,搬过电脑打开。
屏幕阴暗森冷的光线投射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桌面的新建文件夹里已经放了快十来个视频,隔段时间就会寄来一份,雷打不动的噩梦。
至于姜亦,依旧拒绝见她。
鼠标放在最新的视频图标上,葛戈犹豫了很久才点开。进度条缓慢走动,画面内容大同小异,里面的男人和往常一样抱着头一动不动缩着,忍受着身上的拳打脚踢,这次旁人似乎被他这不死不活的样子激怒,突然揪住他头发硬生生拖出来,随后推推搡搡将人往小便池里按。
葛戈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颤,迅速转开头,手忙脚乱的盖上屏幕。
黑暗里她空洞的望着前方,呼吸缓慢而隐忍,眼底迅速泛潮,鼻腔不受控制的发出闷哼声,极度痛苦和压抑。
过很久,从枕头底下摸出电话卡,摸黑下床走到门口,拎起座机话筒,给他去电话。
彼时席慕礼刚洗完澡,穿着藏蓝色睡袍,黑发潮湿柔软,端着红酒杯一口一口抿着。
放茶几上的手机轻响,屏幕跳动着一个字,她。
他静静的看,看着屏幕一闪一灭,连带眸底都晦暗难辨。
忘记是第几次响起,他终于伸手划过屏幕,顺带开了扬声器。
“想好了?”他低低的问。
拿过遥控器打开投影仪,对面墙上快速跳出画面,是个十几岁的少女,扎着简单的马尾辫,一身宽大校服。
秋季,身后是大片的灰和黄,她正跟人说话,侧着脸,脸上带着轻轻浅浅的笑,微弯的眼角带出少见的暖意。
“葛戈。”他盯着前方从未这样对自己笑过的女孩,“说话。”
“对。”葛戈低低的说,语气不稳,带着鼻音,“想好了。”
席慕礼将画面放大,聚焦在她弯弯的双眼上,“明天来我公司找我。”
“好。”
通话中断,他紧紧盯着前方的屏幕,仰头一口喝光杯里的红酒,明明目的达到了,为什么没有预料中愉悦的感觉?
葛戈放好电话,脱力般的往门上一靠,带出轻微的声响。
“小哥?”张青青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
“嗯。”
“你干嘛呢?”
葛戈清了清喉咙,“噢,我就打个电话。”
“大晚上还打电话啊!”她翻了个身,又快睡过去的样子,“没手机不行啊,你赶紧睡吧,赶明去买一个。”
“好。”她点头,“明天去买。”
-
这是不是也能算个里程碑?
从灰暗跨进深渊,相信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时候,挣扎无用,索性也就认命。
并不陌生的名贵座驾,葛戈曾坐过几次,今天却是第一次抱着心甘情愿的态度。
她坐在后座,靠着车窗,木然的看着窗外景物飞逝。
李牧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正是夕阳西下的时间,绯色光照透进来挥洒在她身上,忽略掉她死气沉沉的目光,精神看着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到了地下室葛戈跟着李牧下车去坐电梯,按了楼层,升降梯快速动作起来。
“李牧。”葛戈突然叫他。
李牧转头。
葛戈抬头看着上方跳动的数字,“也算为席美佳报了仇,心里有没有舒坦点?”
李牧蹙眉,没吭声。
半晌,她笑了下,收回视线,看他,“开玩笑的,别当真。”
可那话听着真不像是开玩笑。
电梯突然在某个楼层停了,有人抱着一大堆文件狼狈的走进来,抬头时又突然愣住,可能是太过惊讶,手一松,文件稀稀落落掉了一地。
电梯门重新关上,陈彤掩饰般的撩了下头发,蹲地上手忙脚乱的捡,李牧见了给她帮忙。
她站起身道了谢,随后转向一边始终没什么反应的葛戈。
稍作犹豫后问:“你来找他?”
葛戈没搭话,微微垂了眼,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李牧扭头望过来,“你去几层?”
陈彤:“8楼。”
电梯继续走走停停,到了他们所要的楼层,葛戈刚抬步,陈彤突然拉住她。
她盯着葛戈淡漠的侧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葛戈抽回手,指了指地上,“又掉了。”
随后走出电梯,跟着李牧往一个方向走。
柜台前坐着位年轻的小姑娘,李牧向她咨询席慕礼的行程,对方告知他还在开会。
李牧转过身来,“去会客室等会吧!”
小姑娘和善的看着葛戈,笑道:“是葛小姐吗?”
李牧:“对。”
“总裁有过吩咐,可以直接去他办公室等。”
她走出来,亭亭玉立的身姿,伸手做出请的姿势,领着他们去席慕礼办公室。
办公区域很大,摆放的东西很多,意外的装潢也不显得刻板,不是纯现代,掺杂着田园风,处处彰显着讲究,感觉很舒适。
由此可见席慕礼很会享受,也是个对自己极好的人。
不过葛戈完全没心思去欣赏什么,找了个位置坐了,垂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轻小姐端了茶进来后便退了出去。
李牧看眼时间,对着她道:“我不方便在这呆着,也得走。”
葛戈点了点头。
“你......”他想了想,话音苍白的道:“其实席总对你挺好的,之......”
“你赶紧走。”葛戈打断他,淡漠的说道。
尽管没有多激烈的表现,也能感觉出来她极度的排斥,李牧抿着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门被轻轻磕上,周围安静下来,鼻间围绕着淡淡的清香,属于席慕礼身上特有的味道。
意识到这里处处都充斥着那人的气息,葛戈的脸又白了几分。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隐忍的坐着。
这一等直接等到了天黑,那个小姑娘中间又进来过两次,都是给她换水,服务特别周到。
会议室人已经走光,敞亮的灯光下,席慕礼坐在首席的位置,拿着笔轻转。
早之前就有人通知他葛戈到了,时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人真的来了,他反倒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那次事发到现在他们还没见过面,多久了?
他转头看窗外,灯光将夜幕反衬成一面镜子,里面的男人着装严谨,带着浓浓的职场气息。
从酷寒严冬走入花开春季,他惦念了葛戈这么多年,终于用一个季节得到了她。
有人轻轻敲门,探头进来小心翼翼的询问现在是否方便打扫会议室。
席慕礼收起思绪合上文件夹,站起身给他们腾出地方。
同个楼层,拐个弯往前没多少路就能到。
走到前台,因为办公室有客人,小姑娘留到现在还没下班。
“她有说什么吗?”席慕礼问她。
对方摇头,“没有。”
“等这么久一句话都没说?”
“没有。”
他沉默,推了下眼镜,点头,“你可以下班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脚步顿住,盯着门把手出神。
席慕礼蹙眉,镜片下的目光难得的少了些从容,轻轻咬唇,虽然不想承认,但当下居然真的有些紧张。
他把这归咎为多年得偿所愿的悸动。
门开了,她站在窗口,身影萧条,转过身来,视线在空中交汇。
胸口失速的跳动在她死水般的目光里迅速趋于平静,所谓紧张,转瞬间成了笑话。
一个人的期待,不叫期待,叫自作多情。
☆、第44章
席慕礼走进去,随手将文件往桌上一扔,扯了扯领带,转头看她。
原本站窗口的人,已经往后退了不少,快挤进角落,绷着身体,没表情的一张脸,现在更是带了防备。
和曾经的淡漠相比,现在更多出了距离。
“饿了吗?”他说。
“还好。”
席慕礼点头,拿过桌上的车钥匙,转身朝外,“走,去吃饭,我饿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估计都下班了,也没什么人进来。
到了地下室,这次没带司机,他直接坐进驾驶座。
葛戈拉车门,没拉动。
前方车窗降下来,席慕礼看着镜子里的人,“坐前面。”
葛戈没动。
席慕礼:“怎么?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坚持座位?”
葛戈几乎在他话落的那一秒,坐进了副驾驶,用力关了车门,近乎自暴自弃。
空间狭小,席慕礼扶着方向盘转头看她负气的脸,突然轻笑了下,启动车子。
“系上安全带。”将车快速驶了出去。
目的地是家西餐厅,环境极好,没什么客人,极高的楼层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夜景。
点了餐,很快便上齐了。
席慕礼将切好的牛肉放到葛戈面前,顺手将她的拿了过来。
音质极佳的小提琴声环绕耳畔,昏暗的光线,一身制服的服务员端着餐盘来来回回。
“吃。”他说。
男人单穿一件衬衣,十指细长的双手握着刀叉继续切盘里的东西,他微垂头,略显清减面庞在隐约的光照下显得分外柔和。
葛戈拿着叉子吃了没几口便停了,心里乱糟糟的,她很不想去幻想今晚可能发生的事情,然而现实却又分秒的在提醒她。
“你不是胃口小的人。”他端着杯子抿了口红酒,“好好吃。”
男人嗓音低沉且有质感,在这样的环境里照理说只是听着都该是种享受。
对于葛戈而言只不断冒冷汗。
席慕礼掀眼看她,葛戈的状态看过去很不好,这人本来就瘦,现在看着更是带了明显憔悴,曾经的淡然从容已经消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恍惚和不安。
那次事件他们几个所付出的代价都挺大,但是再回过头去,他可能依旧会这么做。
晃了晃酒杯,想要葛戈的*太强烈了,他阻挡不了。
席慕礼收回思绪,动了动身子,“跟我吃饭有这么难以下咽?”
“你说呢?”她轻声回。
“你这是打算绝食了?”
葛戈轻轻蹙眉,“你想多了。”
又不是完全不谙世事的少女,她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往后这样的场景还多得是,你得习惯。”
葛戈索性放了叉子,连装都懒得装了,“我想我这辈子都习惯不了。”
席慕礼都要被气笑了,眼神微微冷下来,有心想说这是你求人的态度?但一想到葛戈由此真的卑躬屈膝的话,自己好像更加会呕死。
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顿了几秒,他撇开头,低低哼了声,自顾自继续吃起来。
眼镜衬托下的席慕礼斯文儒雅,成熟稳重的男人因着气愤意外的染上了点孩子气。
夜晚风有些大,他们走出店门,席慕礼看着远处。
席慕礼:“我们走一会。”
江边,偶有汽笛声,侧目远望能看到对岸灯火。
这里的风更大了些,温度也更低。
他们一前一后隔着些距离缓慢往前,席慕礼脚步蓦然一顿,扭头看她。
“上来。”
葛戈顿了顿,走到他旁边。
伸出手拉住她的,力道微微加重,席慕礼看着一脸隐忍的人,轻声道:“忍着,你要忍的还很多。”
葛戈抿唇,脸色微白。
江边散步的小情侣不少,搂搂抱抱周身洋溢着粉色泡泡。
席慕礼拉着葛戈冰凉不带温度的手,有那么一瞬错觉以为他们也和普通情侣一样,带着恋爱的目的,走在通往未来的路上。
心境就那么平和了下去,往日的恩怨在那几秒间变得模糊不清。
他拉着葛戈的手揣进外套口袋,大拇指轻轻蹭着她的手背,葛戈的手并不柔软,也不细腻,掌心有厚茧,可就这么单单握着他觉得挺心安。
反观葛戈则有些心神恍惚,她想到了姜亦,那些年里姜亦拉着她的手走在一条条或大或小的马路上,大男孩漂亮精致的侧脸,嘴角带着弧度,美好满足的模样。
现在想来感觉好像已经离的很遥远,而事实也才几个月罢了。
姜亦,葛戈眺望黑暗的江面,面露悲伤。
回去的时候叫来了司机,他们坐在后排,席慕礼依旧拉着她的手,没有要放的意思。
车窗外景物轮转变化,过了一个转角,葛戈突然扭头看他。
“这是去哪?”
席慕礼低头把玩着她的手指,“你说呢?”
“我得回学校,明天有课。”
“明早我会送你。”
席慕礼转头,迎上她尖锐的视线,笑了笑,“不是准备好了吗?”
葛戈没做声。
席慕礼:“那就好好做给我看。”
车子稳步往前行驶着,葛戈调转视线,靠在后座上,安静下来。
高档别墅,占地颇大,绿化环境做的很好。
输了密码进门,他也没招呼葛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去了二楼。
再下来时已经换了身衣服,摘了眼睛,头发微潮,显然已经洗过澡了。
葛戈视线在他身上转了圈,呼吸微微有些变。
“去洗澡吧,换洗衣物明天我让人送来,今天先穿我的。”
他走到柜台旁倒了杯水,小口抿着,半晌后,转头。
“怎么还不去?”
他问的理所当然,表情坦荡。
葛戈艰难的吞咽了下口水,脸色难看的一步步走向二楼。
席慕礼盯着她僵直的背影看了几秒,收了视线,木然的继续喝水。
浴室很大,洗手台上放着一套男士睡衣,还带着标签,明亮的灯光下,这一幕显得格外讽刺。
再出来要往楼下走,二楼一间房里传出他的声音,“这里。”
门开着,里面的光线投射在走廊上,短短一截的橘色。
葛戈轻轻捏住衣摆,走过去。
是卧室,暖色调,收拾的整洁干净,感觉更像样板房。
他靠坐在床头,气息带了闲散慵懒,手上翻阅着一本相册,拍了拍身旁,头也没抬的说:“过来这里。”
葛戈跟受刑一样走过去,随后又听他吩咐爬上床。
手上突然一重,相册转到了她面前,席慕礼挨着她,体温透过衣衫传递过来,他指着其中一张,“这是我十岁的时候,在我的生日派对上。”
小西装,红领结,身旁站着几个衣冠楚楚的长辈。
十岁的小男孩脸上已经没了稚气,板着一张脸,显得很是老成。
“那次派对,我父亲促成了一庄涉及金额极高的生意,你觉得喜庆吗?”
葛戈木然的看着相册,没反应。
席慕礼盯着她的侧脸,低声道:“在我们家,聚会也是生意场,葛戈,我过的并不快乐。”
“有一年冬天,我看到你在马路边上给姜亦围围巾,你对他那么好,你们那么开心的笑着,你知道那个画面有多美吗?”
“我很想要。”
葛戈睫毛微颤,“只要你愿意,对你好的女人不会少。”
“可偏偏你不是那些女人。”他更靠近她一些,呼吸吐在她耳畔,“你不会那样对我。”
葛戈:“你想要所以毁了别人。”
她转过头来,凉凉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你这辈子都别想拥有。”
“我们试试。”他说:“说不定就让我得到了呢?以后的事谁知道?”
倾身要去吻她,葛戈猛地撇开了头,胸口剧烈起伏起来,眼底染了点慌乱,但逼迫着自己没有逃。
逃没用的,她明白自己来这是为了什么。
席慕礼抬手捧住葛戈脑袋,吻了下她的耳朵。
“睡吧!”
☆、第45章
春暖花开的时节,气温回升,空气里的草木香带出勃勃生机。
葛戈坐了两个多小时飞机到达机场,随后打车前往目的地酒店。
门口泊满了车辆,酒店大门拉着横幅,上方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一对新人的生活照。
葛戈在门口做了登记,随后寻去化妆间。
里面人不少,几个年轻小姑娘嘻嘻哈哈的说笑,穿着淡紫色礼服,手里拿着手机在那玩自拍。
准新娘坐在化妆台前捣鼓发饰,嘴里骂骂咧咧,“我靠,我的皇冠呢,你妹,姐姐今天可是公主啊!”
“刚才就在那盒子里呢,没有吗?”
“没有啊,我都翻遍了,底都翻出来了好吗?”
“你再仔细找找。”
白色鱼尾婚纱,纤细的身材,精致的眉眼间充斥着不耐烦,大红唇在那不停张张合合。
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葛戈进来,注意到的一两个由于陌生也没开口说什么。
葛戈走到她们外围,旁边椅子上挂着外套,外套旁露着一截银色弧圈,她挑开拿出来,一只小巧精致的小皇冠。
“在这呢!”她说。
声音不大,没引起任何注意。
葛戈走近几步,拿皇冠戳了戳准新娘,“这呢!”
对方猛地转过身,见了来人一愣,随即咧嘴笑起来,“我靠,你可来了,想死我了!”
拨开人就冲过来,直接往葛戈身上扑。
“真是越来越纤细了啊!”葛戈摸了摸她的腰,笑着,“减肥也是蛮拼的。”
“为了钓帅哥,没办法!”陈聪大言不惭,挺了挺胸,“怎么样?姐人是苗条了,不该缩水的地方也没缩吧,性感不?”
一旁听着的开始起哄埋汰她。
葛戈把皇冠交她手上,点头,“嗯,这样挺好。”
陈聪和她另一半是相亲认识的,两人各方面条件都相当,安稳交往了半年,现在算正式安定下来。
陈聪嘴上没谱,其实是个挺务实的人,这样性格的人想得开,生活不会有太多磕绊。
婚礼举行了一天,晚上两新人都被灌得分不清南北,被搀扶上车送走后,现场算彻底散了。
葛戈出门散了会步,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穿梭在大同小异的霓虹建筑间,没有什么归属感,但是感觉很平静。
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大马路边上,紧挨着一根灯柱,字符跳跃着,已经过去很久,葛戈始终没给它安上名字。
“婚礼结束了吗?”
“嗯。”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
“我让李牧去接你。”
葛戈盯着地面,脚尖轻轻蹭,“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还得转车不方便,我让他过去。”
那边很安静,顿了顿,他又说:“你在外面?”
“噢。”
“陌生地方一个人外出不安全,你赶紧回酒店。”
“......”
席慕礼加重音量,“葛戈?”
“知道了。”葛戈抬头看过往行人,“我挂了。”
这么多年面对这个人她已经麻木,席慕礼最大范围的克制着对她的*,他们很少发生关系,然而每次发生的时候葛戈脑海里的画面永远是姜亦最后看她的一眼,那种放心不下的无力和绝望。
次日陈聪按照习俗还得做不少事,脱不开身,只得来电话聊几句。
抱怨一大堆后,她突然说:“姜亦今年该出来了吧?”
葛戈正靠在窗口喝茶,时间还早,外头的日光不猛,浅蓝色的天,路上行人来回。
“嗯。”唇贴着杯沿,目光有些晃,“还有大半年。”
“时间真快。”
是啊,真快,五年了。
这五年里她再也没有见过姜亦一面,最开始是他不愿意见,再之后是她不敢去见。
葛戈甚至不敢去想,有一天他们碰面了,会怎么样。
下午回去,傍晚飞机落地,走到出口,李牧已经等在那,西装革履的精英范,现在已经是席慕礼的左右手。
直接回的别墅,他下车帮葛戈拎东西。
“不用了,”葛戈阻止他,“我自己来。”
开了后备箱,拎出一只不大的浅蓝色旅行袋。
李牧:“席总今天没上班。”
葛戈看他。
“他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李牧关上门,“你多注意点。”
那年姜亦的一刀不单单让席慕礼流了血,还落下了不小的病根,时常心脏抽痛,直到现在都随身带药。
葛戈进屋,席慕礼正在厨房,穿着一身家居服,手边是个炖锅,往上冒着热气。
“回来了?”他抬腕看表,“时间正好,守着点给你炖了鸡汤,等会正好可以喝。”
“保姆呢?”
他掀了玻璃盖头看,“我放她们假了,难得休息几天,不想被外人打扰。”
葛戈原地站立几秒,目光自他身上缓慢扫过,扭身走了出去。
炖鸡汤料放的很足,扑鼻的香味,满满一锅。
放到桌上,两人面对面坐了,席慕礼给她盛了一碗,“喝喝看。”
漂油的汤水,青菜枸杞香菇等,颜色丰富。
葛戈搅拌着舀了一口,味道鲜美,口感适中,点头,“挺好的。”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安静下来,只有汤匙偶尔碰到碗沿的脆响。
时间分秒过去,葛戈汤水快见底的时候,突然有东西摔落地面的声音,陶瓷碎裂的声响。
葛戈动作一顿,抬眼看对面。
男人面色苍白,右手捂着胸口,清俊的眉眼间溢满了明显的痛苦。
葛戈从没见他这样过,显然这次发病有点严重。
他转身要去拿药,突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看向葛戈,眼底有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去帮我拿药。”他说,气息不稳,额头开始冒汗。
捂着胸口的右手握拢成拳,连带质感极佳的衬衣也搅了进去。
外套放在米色沙发上,内袋里有他的常用药,沙发距离他们坐的地方也就几米的样子。
葛戈拿着调羹,视线调转到席慕礼身上,目光平静无波。
两相对峙,谁都没在开口。
席慕礼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五官痛苦的开始扭曲,撑着桌面的左手青筋暴起。
“你还有机会。”葛戈放了调羹,抿了抿唇,看着对面异常狼狈的男人,缓慢道:“可以走过去自己拿药。”
“你帮我拿!”他快速接口,就那么直直的看着葛戈,快速喘息着,“我就赌这一把。”
“拿命赌?”
“对。”
赌这些年的时光,赌他们的相处,赌这几年两人间到底有没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感情。
葛戈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抽动,淡如水的眸底渐渐泛起挣扎。
桌上席慕礼亲自煲的鸡汤还温热着,对面的男人转瞬间仿佛快死过去的样子,面色越来越难看,似乎是难受到极点,开始缓慢往地上倒去,目光都变得涣散起来。
葛戈微微垂眼,在对面男人垂死挣扎的那一刻,她不断回想的是姜亦在牢狱里最初的一次次受辱。
有什么声音微微泄露出来,丝丝缕缕缭绕在葛戈耳畔,仿佛一只重锤狠狠砸在了她脑袋上。
葛戈目光一颤,猛地看向地上快昏死过去的男人。
突然想起某一年破旧的住宅下,迎着阳光走过来的少年,将她拉出了生活泥沼,他善良坚韧,哪怕自己身陷幽暗,也努力生活着。
葛戈大梦初醒一般起身快速跑到沙发旁,手忙脚乱的翻出药盒,回来跪坐在地上托起席慕礼,将药往他嘴里塞。
“吃下去,你得活着。”
必须得活着,就算要死都不能死在她的手上。
席慕礼目光涣散,隐约能看到上方模糊的轮廓,浅色的光晕里,她焦急的说着什么,声音却是听不清了。
有什么东西流进嘴里,温热,无法控制的,然后难以言说的疼痛又开始袭来,感官复苏,视线变得清晰,耳畔是她急促的询问。
“你怎么样?还可以吗?我们去医院。”葛戈起身扶他。
席慕礼不断咳嗽,突然伸手一把拽住葛戈的手臂,力道因着身体的难受而不受控制的加重。
过去很久,狼狈的咳嗽声逐渐停止。
地上有打翻的水杯,衣服上大片水渍,席慕礼脱力的倒在地上,仰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深深的看着葛戈。
“为什么最后改了主意?”他断断续续的开口。
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真的会死,很奇怪,那个当下并不觉得愤恨,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他也没有看到别人所谓电影般播放的这一生全部的事迹。
只有一个画面,那是去年冬天,南方难得下了场大雪,葛戈感冒发高烧,发现时已经睡迷糊,他把人送到医院,抱着她在那挂点滴。
那是葛戈唯一一次如猫般温顺的躲在他怀里,手微微抓着他的衣摆,睡的安安稳稳,那种被依赖的感觉至今想来都分外美好。
“葛戈,”席慕礼定定的看着她,“说话啊,为什么最后改了主意?”
抓着她的手骨节分明,正不受控制的微微抖动着。
葛戈回想起方才脑海里的画面,想起那个美好的少年,低低的说:“我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尽量的干净点,那样或许未来还能站在姜亦身边。”
☆、第46章
“这次幸亏及时,太危险了,下次一定得注意。”
家庭医生给席慕礼做完检查出来,对着葛戈严肃说道。
“嗯。”葛戈站在阴影里,点了点头,“我让保姆阿姨多注意点。”
“不是让别人多注意点。”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顶着个大肚子,不满的瞪着她,“是你要多照顾他一些,最亲近的人都不上心怎么让别人上心?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不懂体谅,要相护多扶持才能走的长远。”
眼看要上思想课,葛戈揉了揉额头,说道:“我明白了,我会注意的,今天麻烦您了,我送您出去。”
对方斜眼看她,对葛戈这一明显敷衍的态度依旧不怎么赞同,不过终于是没再多说什么。
将人送走,葛戈回来打电话通知保姆上班,又上楼去席慕礼房间看了眼。
仰躺在床上,睡的有点沉,脸色依旧很不好,薄唇都带了暗色。
葛戈站了几秒,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睡一个房间葛戈会不停惊醒,会整夜失眠,那段时间席慕礼的强制使得她迅速消瘦,皮包骨到几乎看不下去。
他没办法,也不敢再过度用力的逼她,只能分开。
葛戈站在窗口,双臂环胸看楼下的小花园,明明是繁花盛开的春季,为什么还会有深冬萧条的错觉。
往后几天照顾席慕礼的任务都落在了保姆身上,葛戈偶尔去看他一眼,席慕礼反应平平,看着她的目光也没了往日的深邃,有些东西裂了,然后缓慢消失。
为了不膈应彼此,葛戈索性没再走进去。
席慕礼开始上班,往日几乎是守着点进门,偶尔回不来也会电话通知一声。
而现在转瞬间变成神龙见首不见尾,仔细想想有着那样一个身份想不忙都难,没了那个刻意的心也好。
他一改往日的低调,开始上杂志娱乐版头条,得天独厚的身世背景,以及身旁女星的影响力,绯闻炒的热火朝天。
葛戈没去关注过,她开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出门散步,迎着满天夕阳,反而觉得这样舒心。
楼下有小孩在沙坑玩耍,小女孩摔了,一旁的小伙伴在那嘻嘻哈哈的笑,只有一个小男孩走过去动作稚嫩的拍了拍她的膝盖。
葛戈盯着他们看,看着看着目光突然变得涣散起来,好半晌突然转身往回走。
她直奔卧室打开电脑,第一时间订了一张车票。
葛戈第二天中午到的目的地,车站已经整修过,附近多了一排餐馆,印象里的城市也染上了些许陌生。
她只带了一个小包,随便买了些吃的,慢慢晃悠起来。
以前的东西零星还在,只是被拆解的厉害。
她缓慢走,一个个看,很多地方都留有姜亦和她的身影,那些身影纤细瘦小,愉悦蹦跳着,隔着时间洪流变得虚无缥缈。
在临近傍晚的时候打车去了以前住的地方,隔着大马路,对面的老房子已经拆迁,环境变得焕然一新。
葛戈下了车往里走,脚步越走越慢,直至停下。
大门紧闭的小洋房已经荒芜,外墙因风吹日晒而变得斑驳,春草疯长的地上落满了树叶。
铁门生锈的厉害,往里推,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葛戈抬头看,望着那些年的过去,嘴角微微耷拉着。
很久,继续朝里走,上了台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一股子的霉味,满室清寂,没有丝毫人气。
葛戈摘了墨镜,在楼下晃荡了一圈,上楼,去了姜亦的房间。
除了到处铺满的灰尘,没多大变化。
她一寸寸的看,准备转身往外走时脚步蓦然一顿,轻轻蹙起眉,开始回忆,随后目光继续在这个房间梭巡。
时间有点长,她看的很投入,眉眼间波光流转,承载满这些年的萧索。
最后定在一个不起眼的墙角,地上圈出小块区别于其他的空地,带着弯曲的弧度,干净到几乎纤尘不染。
葛戈缓慢的蹲下去,抱住了膝盖,安静的盯着地面。
那只熊......不见了。
突然有电话进来,葛戈木然的蹲着,没有接,铃声此起彼伏,催命似得急促。
脚麻了,她顾不上脏直接坐在了地上,过很久才接通。
“你在哪?”
是席慕礼,声音沉沉的,带着压迫,似乎在开车。
葛戈垂着头,没说话。
汽车喇叭突然一阵响,席慕礼略显失态的在那吼道:“说话!你在哪?!”
“姜亦是不是出来了?”她轻声问着,细细的声线听在自己耳里都觉得不真实。
“你在哪?你先回答我!”
她加重音量,“姜亦是不是出来了?”
有他浅浅的呼吸声,周围都安静着。
葛戈缓慢的眨着眼,语音微颤,“真、真的?”
“没有,”他快速接口:“你忘了是五年吗?现在还没到时间。”
可是......葛戈看向那个角落,为什么那只熊不见了?这里有谁会来?有谁会只单单拿这么一只熊?
她咬唇,眼底微微湿润着。
除了姜亦,还会有谁?
“你在哪?”他又问:“赶紧回答我。”
“我马上回去了。”葛戈长长的吐出口气,抬头看上方,努力压制着喉间的酸涩,“很快,先挂了。”
天黑了,葛戈坐在候车大厅,这个点人依旧多,闹哄哄的。
她没吃晚饭,但也不觉得饿。
手撑着额头疲惫的坐在椅子上,可能脸色实在太差,旁边的人还好心特意询问了一番。
葛戈只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的样子。
她没去注意时间,有人自她身旁离开,又有人落座。
背部被轻轻拍抚了下,葛戈猛然惊醒,转头望去。
吵吵闹闹,气息浑浊的室内,一身正装的男人近在咫尺,西装革履,眉眼间带着风尘。
葛戈稍稍坐正了些,往旁边退了退,“你怎么来了?”
席慕礼收回顿在半空中的手,“你不是也在吗?”
“这一天都做了什么?”他说。
“随便逛了逛。”
“要不要带我逛逛?”
葛戈看他。
席慕礼微微挑眉,“怎么?不行?”
“我有点累,”葛戈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今天怎么有空?”
“我天天有空。”
“是吗?”
有人拿着行李路过,撞上席慕礼的肩膀。
“哎呦,”憨厚的男人转过头,带着浓重的外来口音,“真是不好意思啊!”
他拍了拍沾到的灰尘,“没事。”
人走了,时间又过去很久。
“走吧!”他突然站起身,笔直的身板,考究的着装,在这杂乱的环境里颇有些格格不入,“留在这也是浪费时间。”
“我买了车票。”
“扔了。”
席慕礼拎起她的包裹,又一把将没魂的人拽了起来,拖出车站。
当天半夜到的家,葛戈直接回房睡觉,尽管并没有睡好。
第二天醒来席慕礼不在,葛戈心事重重的吃了早餐,拿着东西要出门。
开门的刹那,正碰上李牧,两人都一愣。
“你去哪?”他问。
葛戈看着来人,一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去下超市。”
“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不远。”
李牧安静了几秒,没说什么,只是上前直接帮她拉上门,随后沉默的站在一侧。
葛戈:“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席总说你昨天没休息好,今天叫我过来帮着点。”
“我有什么事是需要你帮忙的?”
李牧微微抿唇,避开了葛戈的视线。
气氛有些僵,门口站了会,葛戈垂下眼,转身走了出去。
而这一次只是个开始,往后几天李牧按时报到,葛戈走哪他跟哪,敬业程度非比一般。
去市中心路上,葛戈坐在后方,眼睛看着窗外,对着驾驶座的人开口:“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席慕礼的助理吗?现在换职位了?”
李牧一板一眼,“席总怕你闷了。”
“相信你不跟着,我心情反而比较好。”
遇上红灯,李牧自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淡道:“抱歉,现在这是我的工作。”
长长的车流停驻着,好一会又缓慢开起来。
葛戈动了动身子,“我们换个地方玩玩。”
“你想去哪?”
“y城监狱。”
车子继续往前驶进,红绿灯撞了一个又一个,方向始终没转。
葛戈淡淡开口:“你这方向是不是不对?”
“......”
车里安静着,这种安静带给葛戈绝无仅有的紧张,心脏的跳动都变得不规律起来。
她目光有些晃,“李牧。”
“......”
“姜亦是不是出来了?”
“......”
她抬头,视线和镜子里的人撞在一块,对方火速避开,她说:“出来了对不对?为什么要瞒我?你们觉得能瞒我一辈子吗?”
葛戈:“他在哪?”
过了很久,李牧开口:“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他将车子停在一侧,附近是个街边公园,打开车窗,点了一根烟。
“我不知道姜亦去了哪?”
所以......真的出来了。
☆、第47章
天才蒙蒙亮,葛戈侧卧在床上,腰被搂着,身后是男人绵长的呼吸。
她看着窗户,透过薄薄的白色窗纱隐约可见室外轮廓。
昨晚的席慕礼很强势霸道,把她折腾的分外疲惫,并且第一次没了措施。
说的话清晰徘徊在耳畔。
“我们要个孩子吧!”他这么说。
葛戈如遭雷击。
天更亮了些,身后人微微有了动作,将她搂的更紧了些。
葛戈闭上眼,努力的放松着自己。
他靠上来,蹭了蹭她的脑袋,声音轻如飞烟,“睡着?”
手缓缓的揉她的肚子,“我们去吃饭?”
依旧安静,半晌后他放开葛戈,轻手轻脚的起床离开。
门被关上,葛戈重新睁开眼,木然的看着前方。
这天葛戈特意去了次药店,在营业员诡异的目光下买了好几盒避孕药。
付款时穿制服的年轻女孩嘱咐道:“避孕药不宜多吃,对身体伤害很大,还是建议男方多注意。”
葛戈点头,付了钱,“谢谢。”
走出门,迎面的风,天光正好。
她买了瓶水,散步到附近公园坐着,李牧陪伴在侧。
葛戈低头拧开瓶盖,吃了药。
李牧快速看了眼。
“别担心,我吃我的,你汇报你的。”葛戈将药放回包里,闭了闭眼,就那么懒懒的坐着。
“李牧,说说怎么会喜欢席美佳吧!”
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这是存在于很多年前的人,现在想来就跟上辈子似得。
李牧是席家养子,7岁进的门,从小就被当席慕礼左右手培养,这是葛戈知道的全部。
周围充斥着草木香,安静悄悄发酵着,树叶被风撩拨带出些许声响。
那句话葛戈也是随口而出,以为李牧不会开口的时候,他说了。
“刚来的那会为了快速建立熟悉度,有和席小姐席总一起上过学,陌生人融入一个团体多多少少都会被欺负,有一次我被一个很高的男孩拎着揍,席小姐冲出来帮了我。”
娇嫩嫩的小女孩霸道的站在狼狈的少年跟前,指着大高个叫嚣:“李牧是我的人,你再敢动他一下试试?”
哪怕年纪还小,有些人生来就高人一等,大高个此后再没揍过他。
葛戈沉默听着,这时道:“席美佳难道没为难你吗?”
“有。”李牧点头,“但是愿意为我出头的也只有她。”
有些感情太纯粹,太懵懂,积存的时间长了,在某一个点慢慢演变成了无法割舍的爱情。
“你知不知道会为我出头的也只有姜亦?”葛戈盯着手里的水瓶,轻声道:“只有他想的永远是保护我。”
“席总一直很保护你。”
“不,”葛戈转着手里的水瓶,“他是一直在强迫我。”
回想一路走来的点滴,从最开始,到现在,没有一次是葛戈自愿的,扭曲的开始最终不会得到正常的结果。
“你有多爱席美佳,我就有多在乎姜亦。”
葛戈转头看他,李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如果非要说我们欠着席家兄妹什么,那么这些年该还的我们都还了,我们失去的远比他们失去的多的多。”
“李牧,迫害我们的人里也有你的一份,你愧疚吗?”顿了顿,她又道:“你帮我一把。”
这天葛戈终于再次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关押了姜亦很多年的地方,她所得到的消息是姜亦因着表现良好减刑半年,确实提前出了狱,而至于去了哪却没人知道。
姜亦会联系的人很有限,能联系到的葛戈都问了,没一个人有答案。
为什么不找他们呢,原因连想都不敢想。
浑浑噩噩从里面出来,葛戈在马路边站了很久才离开。
-
深夜,葛戈疲惫的躲在卫生间,偷偷吃了药,随后直愣愣的盯着镜子,里面的人连自己都感觉陌生。
席慕礼似乎真的很想要孩子,最近的频率很高,高的让她有些招架不住,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她长长的吐出口气,低头思考着什么。
有人敲门,声音朦胧传来,“葛戈?怎么在里面这么久?”
葛戈微微蹙眉,好半晌腿软的走过去开门,光照下她的脸没什么血色,眼睛黑亮。
席慕礼摸了摸她的脑袋,“太晚了,我们赶紧睡觉。”
搂着人要走,葛戈脚步突然一顿。
“我们聊聊。”她说。
“太晚了,我们明天再说。”
“不行。”她站在原地,冷淡的看着他,“现在聊聊。”
疏离的态度,淡漠的眉眼,眼底清浅的冷意,葛戈很少有这样强势的时候,依稀又有了最开始的影子。
席慕礼淡淡的和她对视,“你想说什么?”
“等半年后姜亦出来,你是不是会放我走?”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都不再是往日青涩的少男少女,身上都或多或少沾染了时间划过的痕迹,眼神不再清澈,容貌不再稚嫩。
席慕礼看着眼前这个不管从外貌还是性格都变化颇大的女人,很长时间没说出话。
“你在最开始说过,往后的事谁说的好,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不管是未来还是以前,我态度从来没有变过,你是不是要甘心放手了?”
葛戈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一字一字软软的从口中蹦了出来,依旧是记忆里的样子,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却总是态度明确。
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紧了紧,他上前一步,微微逼近她,低下头,隔着点点距离。
“想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葛戈平静摇头,“半年而已,很快的。”
半晌过后,她追问:“你放不放?”
“不放。”
葛戈蓦地呼吸一窒,表情微微起了变化,日积月累的恨意仿佛在下一秒就要喷涌而出。
她极力压制着,“有意思?”
“有。”席慕礼摸了摸她僵硬带着点凉意的脸,“我折磨你的同时,你何尝不是在折磨我?我们就这么过下去吧,我不怕的。”
-
毕业后这是葛戈第一次来大学附近晃悠,承载的记忆太多,看着一花一草都是种罪的享受。
午饭吃的馄饨,这家的馄饨特别好吃。
“姜亦最喜欢吃这个。”葛戈舀了一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很鲜很香,皮薄肉多,还简单。”
话是这么说,她的表情却完全不像享受。
李牧习惯性沉默着。
自那天过后葛戈嘴里提起姜亦的频率高了很多,讲他们过去的点点滴滴,生怕把人忘了一样。
正是饭点,店里生意很好,大部分都是附近学生,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邻桌几个年轻姑娘叽叽喳喳说着话,人手一杯奶茶,聊的很兴奋。
葛戈没注意她们说的什么,无意瞟过去一眼,随后猛地愣住了。
圆形白色奶茶杯,没有多余花样,只杯身印着一只褐色兔子,一只耳朵耷拉着,手里拽着一朵花。
“李、李牧。”
“嗯?”
葛戈依旧盯着那只奶茶杯,“你看那个是不是一只兔子?”
李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随后点头,“对,怎么了?你要喝?”
“嗯,我们去买。”
她突然站起身,动作过猛,身后的凳子被撞翻在地。
有人扭头望过来,包括那几个女生。
无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葛戈几步走到她们跟前,“不好意思,能告诉我这个哪里买的吗?”
几人脸上都是莫名其妙的表情,其中一个回答:“出门右转到底就是了。”
另一个又加了句,“这家的柠檬茶很好喝。”
葛戈点头,“谢谢。”
她有些飘忽的走出门,朝她们说的奶茶店走去。
距离不远,百来米的样子,刚开始走的很快,离得近了反而慢下来,最后索性停了脚步。
她低头看着地面,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害怕,手很冷,出了不少汗。
李牧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紧紧的皱起眉,拦在她跟前,“回去吧。”
葛戈还没回过神,“什么?”
“回去吧,出来时间不少了。”
葛戈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渐渐清明,“我得见他。”
“你知道我是为席总工作的。”
“我得见他。”
“葛戈。”
葛戈大声道:“我必须得见他!”
四年半啊,他们已经有四年半没有见过面了,那个处处维护她的少年,。
奶茶店店面不大,装潢的比较暗沉,只有一个服务员在收拾摆放水果的台面。
见客人进来,他礼貌询问:“需要点什么?”
很年轻的男孩子,穿着制服,挂着绿色围裙,眉清目秀。
葛戈:“这里就你一个吗?”
“是啊,”他笑着点头,“你要点什么?”
心里瞬间只留下期望过大带来的巨大空落,难受的几乎透不过气。
“小姐?”
葛戈抿着唇,“柠檬茶吧!”
“好的,请稍等。”
葛戈木然站着,侧头又看见一旁的杯子。
她问:“这杯子你们自己设计的吗?”
“我们老板设计的。”
葛戈一愣,“你不是老板?”
“不是啊。”
他转身,将柠檬茶递过来,“您的柠檬茶。”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他抬头,随即惊讶道:“老板?”
葛戈握着杯子的手一颤,迅速转头。
来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头发有些长,右脸有道清晰的伤疤,下巴带了些许胡渣,很瘦,很高,不修边幅到有些过于沧桑,但精致的脸部轮廓依旧是美的。
他看了葛戈很久,缓慢关上门,视线从她脸上落到她手上,淡淡吩咐员工:“给她换杯芒果爆爆蛋。”
年轻的服务员愣愣的,“噢!”
刚要转身,他又说:“算了,我来。”
目不斜视的越过葛戈,走进柜台,撸了撸袖子开始工作。
店里播放着流行乐,外面日头正好。
葛戈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有那么瞬间恍惚的仿佛回到某个午后,黑衣制服的大男孩熟练的摆动器具,偶尔的回眸,带着明亮的笑意。
明明已经很久,画面系着绸带,又被拉回到现在,一幕幕,清晰的划过眼前。
新制的饮品被他推到跟前,捞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静下来。
“姜亦......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他依旧低着头,“有段时间了。”
“为什么......”
“走吧,”他打断葛戈,“我看到李牧在外面等你,走吧!”
☆、第48章
还是这家店,角角落落跟往日一样没什么变。
姜亦沉默的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
大男孩偷偷看了他一眼,犹豫着小声说:“老板,那是你朋友啊?”
“嗯。”
“噢,”他没话找话的指着杯子,“她刚才还问起这杯子呢,貌似挺喜欢。”
姜亦目光微动,转到白色杯身上,赫然入目的是简单清爽的褐色长耳兔子。
很久以前深冬的平安夜,善良的小女孩憨笑着将毛绒兔子放到他手上,表情略带羞涩和歉意,嘟嘟囔囔生怕兔子不合他心意。
“哎哎哎,老、老板,你干嘛抓着刀不放啊?!”
姜亦低头,锋利的刀片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液肆意流了出来。
没多大感觉似得捞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随后毛巾带刀一次性扔进了垃圾桶,扭身往外。
“我走了,店你看着。”
“你、你不包扎啊?!”
午后灿烂光照下,大学附近这个点的大马路没什么车辆往来。
姜亦朝着刚才来的方向狂奔,没多久看到了葛戈,她走的很缓慢,步伐没什么力度,像被抽干了精气。
再不远就是那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李牧,黑色着装,几乎和车身融为一体。
他快速绕过来,开了后车门。
“站住!”姜亦厉声道。
葛戈脚步一顿,脸色依旧微白,没转身,就那么站着,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动。
光线很好,但总觉得没什么暖意。
身旁落了阴影,有人开口说话。
“我给你找个地方住。”
手腕被一把拽住,力道穿透骨子里,透着绝对的坚持和倔强。
“走。”
葛戈被动的拉着走了几步,随后又停了。
大马路边上,大树旁,风吹过,树叶零星掉落。
李牧拦下他们,看了丢魂似得葛戈一眼,严肃道:“你不能走,不然席总那我不好交代。”
又把视线调转到姜亦身上,“放开她。”
“你觉得有这可能?”
姜亦没什么表情,走过地狱的人,身上再不会有明亮,那种特有的黑暗物质将他牢牢包围,衬着脸上狰狞的疤痕,更加的阴冷。
“她不能走。”李牧淡淡和他对视,态度坚决,“要走也不能从我这里走。”
僵持着,气氛凝重,一触即发。
姜亦已经不同往日,到了这个时间他已经没有什么是豁不出去的。
时间教会了他,失去的一直在失去,得到的却从未得到。
过了很久,葛戈轻轻开口:“我来说。”
她抬头看李牧,眸光清冽,“我来跟他说。”
时隔多年,她又一次主动拨出那串号码。
电话很快通了,里面难得热闹,似乎在开会,一帮人正争执着什么。
“今天怎么会来电话?”他说,声音干净,透着讶异,还有一份隐隐的愉悦。
手腕上的力道一直在,葛戈借着这股力量利落开口:“我见到姜亦了。”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飘落,蓝天上白云游荡。
里面的争执也还在继续,席慕礼却失了声。
“我见到姜亦了,”葛戈侧头看着远处,行人寥寥,“我和你之间该记的没有,该忘的没忘,就到这吧。”
席慕礼靠坐在皮椅上,俊秀的脸上只剩了麻木,目光隔着镜片看不分明。
他微微低着头,听着电话里的风声,过去很久,传来一记撞击声,风声继续着,再没有其他。
该记的没有......
右手一松,名贵的金色钢笔落了地,一旁的秘书捡起来放到他桌上。
“席总?”
席慕礼继续听着电话,“今天会议到此结束,剩下的过几天讨论。”
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出去。
电话里又有声音传来,“席总?”
席慕礼单手揣在口袋里,朝办公室走,“这是连手机都扔了。”
顿了顿,“走了?”
“是。”
“在哪里找到的他?”
“大学附近,开了饮品店。”
大学附近......席慕礼对他们的大学生活也是有一定印象的,只是这样的印象都堆叠在他们两人的回忆上,带着青涩和甜味,赐予他不甘和嫉愤。
-
这是个很简单的单身公寓,一切设施从简,收拾的很干净,也可能是没什么东西的问题,想乱也乱不到哪去。
鞋柜里就一双鞋,他扔给葛戈。
“坐会吧,我去给你问问对面的房子。”
“等一下。”
他们站在门口,姜亦垂着头,徒留一个生硬的侧影。
葛戈看着他,低声道:“你先不跟我聊聊吗?”
过了半晌,姜亦微微抿唇,缓慢转头,视线碰撞,那些固执坚守的东西瞬间被打破,碎裂翻飞。
“你确定要聊?”语音淡淡的,没有丝毫起伏,“你还能聊什么?”
葛戈整个人瞬间绷紧,仿佛被人用刀子狠狠顶了一下。
他们还能聊什么?说出来的东西都将是毁天灭地的,明明连自欺欺人都快撑不下去了。
“你休息会吧!”他说。
门开启,又被关上。
葛戈木木的站了会,转身在这方天地间走动,地方不大,走哪都能一眼看全。
大白天卧室里还拉着窗,光线昏暗而压抑。
视线不佳的室内,她一眼便看到了床上的兔子,躲在被子下,只微微露着一个头,毛茸茸的脑袋,薄薄的长耳朵。
像个孩子似得躲在被窝里。
葛戈吐了口气,走过去将兔子拿出来,拍了拍肚子,又拽了拽胳膊,随后难受的跪坐在地上,将脸深深的埋进去。
姜亦回来时面对空荡荡的客厅,目光顿时一凝,快速巡了一圈,在卧室撞上要死不活的人,才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你在这做什么?”
葛戈坐在床沿,抱着兔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哑哑的道:“这是你特意去拿回来的。”
“嗯。”
“我前两天也去过,发现了。”
“是吗?”
葛戈抬头看他,“我一直在找你,问过很多人你的去向,还去找过狱警,但谁都不知道。”
姜亦:“去收拾屋子吧,时间会不够。”
片刻,将兔子重新放回床上,葛戈点头,“好。”
对门原本住着一对小情侣,前两天才搬走,房子还没被租出去,一切都挺顺利。
缺很多东西,姜亦外出的时候顺便把最基本的都给带了回来。
整个下午都在做打扫,两人间一句对话都没有,陌生到不如路人。
“你有钱吗?”
傍晚时分,很累,出了汗,彼此形象都略显狼狈。
葛戈看他,“怎么了?”
“问问。”
葛戈没说话。
“怎么?”姜亦挺了挺身子,目光灼灼,“这几年都靠他养着?你连工作都没?”
朝南的房子,采光不错,绯色夕阳自窗外落进来,满室的红。
空间不大,视觉上的暖意因着这么一句话降了下去。
葛戈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表情微动,轻轻的勾了下嘴角,声音飘忽,“是啊,靠他养着。”
姜亦喉结缓慢的上下滑动,瞪着她的视线苍凉又愤恨。
快速掏出钱夹将里面的现炒一股脑的扔到她面前,动作凌乱而莽撞,最后索性连钱夹都扔了,扭身走出去,大力甩门。
葛戈脸上的无所谓因着他的离开缓慢消失,在原地站了很久,夜幕彻底降临,她蹲下身,将地上的钱一一捡起来,重新放进钱包。
黑色的钱包,眼熟的款式,某个角落有张小小的照片,已经有点泛黄,遗留着时间的痕迹。
少男少女笑容满面,那时的他们已经历不少,却还有力气笑。
葛戈伸手戳了戳小姜亦的脸,眼眶微微湿润,“找不到自己了,怎么办?”
这晚上葛戈在客厅坐了一夜,天亮不久,有人敲门。
是姜亦,换了身衣服,但看脸色也不是很好。
他走进来,将手上拎着的早餐放到桌上,转向葛戈。
“睡的还好吗?”
葛戈点头,“还成。”
他双手撑着桌子,表情犹豫,很久才低低道:“钱包还我。”
顿了顿,又补充,“钱给你,钱包还我。”
“钱包很旧了。”她说。
“我知道。”
“换一个吧。”
姜亦微蹙眉,“赶紧还我。”
“因为照片吗?”葛戈轻声道:“那张照片我也想要。”
“只有一张。”他说:“那只属于我。”
“里面也有我。”
姜亦:“你确定?我还是以前的我,那么你呢?你还是吗?”
买的小笼包,还带了食醋,空气里有微微的酸味。
姜亦伸手,不容拒绝,“拿出来。”
☆、第49章
僵持一段时间后,葛戈将钱包还给他。
姜亦接过塞进口袋,看她一眼,稍作思考,“你去找个工作吧,让生活变得正常些。”
葛戈视线落在别处,轻轻点头,“好。”
“我先走。”
“姜亦,”葛戈叫住他,“中午过来吃饭吧,我给你做。”
侧着身,姜亦的脸上没多大表情,“到时看吧。”
随后走出去,速度不慢,身影一闪彻底消失。
室内又剩了葛戈一个,桌上的包子还是温热,她机械的拿出来咬了一口,又扔了回去。
迷迷糊糊休息了会,葛戈出了门。
喧闹的街市,脏乱的环境,路边一排望不到头的小摊贩。
她在其间来回穿梭,买了不少食材,时间很快过去,到家已经临近中午。
相比曾经,她的厨艺没多大长进,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几年席慕礼确实把她照顾挺好,物质生活极近奢侈,精神世界极度匮乏。
简单做了几个菜,外观勉强,口感一般,她每个都夹着吃了口,随后去开了门,坐在客厅发呆。
一夜没睡,脑袋涨疼的厉害,闭上眼凌乱的画面又无法控制的轮番飞转,葛戈长长的吐了口气,整个人都是昏沉的。
这个中午她等了很久,没有手机,没有钟表,时间的走向无法预知,只知道外面有声响传来时,桌上的菜已经凉透。
她起身走到门口,对面的人手里捞着钥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葛戈:“吃了吗?”
“还没有,”他看过来,没有丝毫意外的样子,“你没吃?”
“嗯。”葛戈勉强笑了下,“过来一起吃点吧。”
对视着,好一会姜亦挪动脚步走过来。
淡淡的看着她,“进去吧。”
三菜一汤,冰冷冷的装在盘子里,依稀有以前的影子。
“我去热一下。”
“不用了。”姜亦拿了碗,去厨房盛饭,“随便吃点就行,我不挑。”
面对面坐了,时隔多年,那些斑驳的美好画面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而残忍。
葛戈缓慢的吞咽了下口水,夹了些米饭塞进嘴里,机械的咀嚼着。
“味道还好吗?”
“嗯。”他吃的挺快,动作利落,多了粗犷,少了记忆里的矜贵,脸颊上的疤痕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扭动,显得狰狞可怖。
葛戈停了动作,“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动作一顿,随后继续快速进食,无所谓的语气,“跟人打架时划开的。”
“刚进去的时候?”
他点头。
“受了很多苦吗?”
他没说话。
“姜亦?”
他动作一顿,气氛在下一秒突然变得沉闷起来,碗里还有饭,他用筷子轻轻戳了几下,半晌后,用力往桌上一扔。
清脆的声响,过后便是死寂。
姜亦沉沉的瞪着一脸平静的葛戈,胸膛起伏明显,“你觉得说这个有意思?”
仿似想到什么,整个人都透着几乎暴怒的气息。
“对,”他说:“那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但是葛戈,你记住我宁愿过不是人的日子,也不愿天天被人供着,你知道原因吗?”
葛戈指尖一颤,身上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她微微抿唇,终于扯开话题。
“对了,我不知道找什么样的工作,没什么经验,我要么给你打工吧?”
她抬头看姜亦,“我去你店里打工,你觉得好不好?”
提起来的是她,轻描淡写拨开的人也是她,姜亦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喷不出,咽不下,却也不敢说什么,有些东西说出来,连现在表面勉强的平静都维持不了。
他吐了口气,“你觉得一个大学毕业生跑奶茶店打工说得过去?”
“我自己喜欢就好。”
葛戈把碗筷给他摆正,“以后有什么想吃的,我都给你做。”
以后,简单的两个字,都不敢去想了。
-
奶茶店的小年轻叫沈迪,高中毕业后就出来打工,年纪小对未来没什么规划,也没想着要去学技术,无意间碰到姜亦招工,就在这留了下来。
人简单,没什么心思,见葛戈进来很惊讶,随后热心的开始教她怎么使用工具。
葛戈主要工作就是收银,偶尔给沈迪打个下手,工作环境不复杂,来的客人都是附近的学生,做起来轻松,人的心情也好。
他们平时在店里吃饭,姜亦到点就会买快餐回来。
午饭后姜亦接替,沈迪去休息。
下午客人比较少,清闲的让人感觉犯困。
葛戈忍不住靠在柜台上,闭眼休息,时间一长身子一歪差点真睡过去。
有什么给她挡了一下,下一瞬臂膀被用力搂住。
葛戈彻底清醒过来,睁开眼,随后看到那双漆黑漂亮的桃花眼,里面印着自己迷茫的脸。
“既然这么累就回去休息,撑什么?”
距离近,呼吸里有姜亦身上的气息,干净清冽,混合着店里的果香,葛戈鼻子一酸,快速转了头。
“没事,”她哑声道:“等会就好了。”
“什么叫等会就好了?”姜亦蹙眉,推了她一把,“赶紧回去休息,别在这杵着。”
葛戈被动的走出几步后停在原地。
“还不走?”
葛戈摇头,轻声说:“不走。”
姜亦瞪她,“这什么毛病?我告诉你既然选择留在这我就不会惯着你,你也不要给店里添麻烦,我没那个功夫去照顾你。”
有人这时来点单,姜亦稍稍敛了情绪,收钱,快速给人做饮品。
交出去时小姑娘笑嘻嘻的说:“老板,你有女朋友了没?”
姜亦看她一眼:“好好上学,欢迎下次光临。”
“别呀!”小姑娘笑着,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搞这么严肃做什么?这又不是多难的问题,你回答一下呗。”
姜亦双手懒懒的往柜台一撑,满脸散漫,淡淡的看着对方,“不好意思,我结婚了。”
小姑娘撇嘴,“我才不信。”
扭身,甩着马尾辫走了。
姜亦转过身,看了依旧在发呆的葛戈一眼,没搭理她,直接去收拾操作台。
又过去很久,混合着店内音乐,葛戈低声道:“我喜欢留在这,在这里我们可以多相处一些时间,说不定就能变得跟以前一样。”
她看着姜亦忙碌的背影,“姜亦,哪怕我们不是恋人,我们也是亲人,对不对?”
他们拥有的从来就不多,从很早之前开始就只剩下彼此。
姜亦低头专心清洗着器具,薄唇倔强的抿成一条线,目光有些散。
等全部清理完,再转身时,店内已经没了葛戈的身影,不大的空间,居然有些空旷。
他往后一靠,也开始发起呆来。
马路上阳光肆意挥洒,风摇曳着翠绿的树枝。
斜对面大树下泊着一辆不起眼的私家车,窗户紧闭,也不知停了多久。
席慕礼收回视线,静静思考。
“姜亦推她了。”他低低开口:“你说姜亦好在哪?”
李牧从后视镜看了席慕礼一眼,意识到对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想了想,没做声。
“可惜,”席慕礼果然又开口:“都是时间问题。”
人和人的相遇时间很重要,或早或晚都不行。
-
葛戈上的是白班,傍晚会和姜亦一起步行回公寓。
踩着夕阳,沿着街道,路过曾经就读的大学,路过曾经彼此依偎的车站。
葛戈突然开口:“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吃饭?”
姜亦看她,“你想去哪?”
她往学校里一指,“去不去?”
“不去。”
“嗯?”葛戈挑眉,“学校饭也不错的,还不贵,回味一下青春很不错。”
“你几岁了还青春?”
“三十没到呢!”
姜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拜托,我们也没饭卡。”
语气带了无奈,表情轻松,傍晚的光照给他全身带去温热,整个人多了分生气。
葛戈看着他尖细漂亮的下巴,微微傲娇的模样,突然就笑了。
双眼弯成久违的月牙,“没饭卡我们看看也成啊。”
“你没傻吧?!”
最后还是去了,正巧饭点,食堂乌压压的学生,满室的饭菜香使得肚子的饥饿感更重了些。
他们跟傻子似得杵在那,除了眼睁睁的看着,没有丝毫办法。
“我真是吃饱撑着了。”姜亦扭头看她,“饿不饿?”
葛戈点头,“饿。”
姜亦无语了一秒,“你倒诚实,等着。”
转身走去别处,很快融入学生群消失不见。
再回来时手上捞了张饭卡,冲葛戈抬抬下巴。
“走吧,去挑你自个想吃的。”
葛戈:“哪来的?”
“别管哪来的,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抬手,虚虚搭着葛戈的肩膀,护着人走进去。
葛戈以前就喜欢吃学校里的砂锅饭,料多,吃起来又香又鲜,还方便。
点了一份,汤水沸腾着还在冒小泡泡,她稍作搅拌,一口一口吃起来。
温度高,吃的有点困难。
姜亦看了她几眼,终于忍不下去,“这么烫,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这饭烫了才好吃,等凉了就没味了。”
姜亦:“你这变态吃法怎么还没改?!”
随口而出的话,音量不大,听在耳里犹如夏日闷雷,两人都愣了下。
姜亦低头夹了筷盘里的爆炒大肠,扔嘴里咀嚼。
“你要吃点吗?”葛戈说:“我这碗里太多了。”
“吃不完扔掉。”姜亦看她,眸光冷淡,“给别人吃算什么。”
☆、第50章
卡里钱不少,往后几天都是在学校解决的晚饭。
吃完出来就在里面散会步,合着大学生的气息,连带他们自己都变得年轻起来。
他们刻意避开着一些东西,凝滞的气氛有所缓解,葛戈一直在努力,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觉得好像看到了希望。
再次见到席慕礼是在一个天将黑不黑的时候,路灯亮了,西方天际只剩了浅浅的蓝,薄薄一层,一戳就能碎的样子。
葛戈扔完垃圾,侧身看站在几米远处的大男人,高大的黑影,沉沉的一片,视觉上的压抑堆叠以往的种种让她感到一种明显的窒息感。
一段时间不见,她对这个人的惊恐并没有消减分毫。
席慕礼淡淡的扫了她一圈,“过的好吗?”
“还行。”
“瘦了不少。”
葛戈看着别处,“有事吗?没事我就先上去了。”
“你很久没回家了。”他说:“还没玩够?”
葛戈动了动手指,最后拽住衣摆,“我之前说的你不懂?”
“我当你开玩笑。”
葛戈看他,光线昏暗,依旧能看到她眼里的坚定,“我没开玩笑,席慕礼,完了就是完了,变态的开始,你还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很寂静,死一样的寂静,天边的蓝悄悄退了下去,夜幕彻底降临。
席慕礼挺直的身影不动,轻笑一声,自语一样,“变态的开始?”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继续说:“过程呢?享受过吗?怎么说都好几年,你当不存在?”
葛戈快速接口,“我就当不存在,不管你信不信,我们就这样了,我们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还不够吗?”
“不够,代价完就该是收获的时候了。”
声音很轻,说的话透着浓浓的商场气息,果然是商人。
葛戈微微低头,随后转了身。
“站住!”席慕礼静静的瞧着她,缓慢踱步过来,在她身侧停了,微微俯身,凑近人。
“我还没说完就想走?”
“你还想说什么?”
真是恨死这人坦然自若到激不起半点情绪的样子,却又毫无办法。
镜片后的目光透着极浓的不甘和嫉妒,视线死死搅在这人身上,恨不得一刀一刀刮了她。
“你觉得——”
“做什么?!”突起一声暴喝。
他们转身,是姜亦,出现在楼道里,修长的身影,快速朝这冲了过来。
多年前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各自趟过地狱,重生在眼前,一个衣冠楚楚还是人上人,一个已经更加破败到所剩无几。
姜亦一把扯过葛戈拽到身后,冷冷的和席慕礼对视。
“你又想做什么?”
席慕礼扫了眼躲在姜亦身后的葛戈,“你觉得呢?”
“这里不欢迎你,你趁早给我滚。”
他笑,“你开玩笑?我来接我的人,这有错?”顿了顿,加重音量重复道:“你听清楚,是我的人!”
谁是谁的人?
不愿面对的事情,就因着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而暴露在空气里。
葛戈身子狠狠抖了下,目光快速落败,她用力闭了闭眼,觉得什么都完了。
他们依旧对峙着,姜亦整个人都是紧绷的,只潜意识的和眼前的男人对视着,不能躲,不能逃。
“你听清楚我说的了?”席慕礼淡淡的开口:“我接走葛戈再正大光明不过,四年半,近五年的时间,她都是和我在一起,她是我的人,也只属于我,你来晚了,懂吗?”
经历的东西多了,曾经的冲动被消弱,很少会再盲目做事。
然而对一个几近一无所有的人而言,那些所谓的理智并无多大用处。
姜亦的隐忍很有限,对着席慕礼更是所剩无几,身体里的暴怒仿佛在下一秒就要喷发。
他脚步一动,腰部突然被人狠狠搂住了。
葛戈额头顶着姜亦的脊背,紧闭着眼,低声开口:“不要动手。”
他沉默着,然而想要冲上去的劲头并未消失。
“姜亦,不要动手,你不能再进去了。”
他们没有那么多的五年可以耗,也耗费不起。
“他有病,禁不起你揍。”葛戈气息不稳,低低的,近乎祈求的说着:“不要动手,千万不要动手。”
“你这还是心疼他了?”姜亦侧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你难道不知道我巴不得他死?”
“你不要动手......”
姜亦震怒,“葛戈!”
“不要动手......”
葛戈只无意识的不停重复着这句话,搂着姜亦腰部的手越收越紧。
夜深了些,席慕礼面无表情的看着搂抱在一起的两人,目光锁在葛戈交叠的手上,纤瘦的十指那样用力的禁锢着这个男人。
突然被刺痛,他转过头,“我今天把话落这了,葛戈只能是我的。”
“你给我滚!”
“怎么?”席慕礼看他,“你还想要收别人穿过的破鞋?”
姜亦浑身一震,气血直冲脑门。
“不要动手!”葛戈声音带了颤,眼眶瞬间潮湿,绝望道:“忍着,姜亦!”
怎么忍?谁来教他怎么忍?
再呆不下去,姜亦猛地扭身,拽着葛戈就走,速度很快,横冲直撞的进了楼道,快速上楼,直接进了葛戈的公寓。
他把人一甩,双目通红的瞪着她,怒吼道:“你居然还护着他?!”
葛戈踉跄过后撑墙站着,整个人仿佛大病了一场,室内明晃晃的光照下,整张脸都是白的。
她低着头,“你知道不是的。”
“对,不是的!”姜亦指着她,一字一顿清晰道:“你现在告诉我,我走之前告诉你的是什么?!”
“......”
“说啊!”
“......”
“不说是吗?你不说我说。”姜亦搓了把脸,整个人显得异常过激,“我叫你好好照顾自己,我叫你好好防着那个畜生,我叫你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能妥协,你做了什么?”
姜亦一脚踹翻了椅子,吼道:“你自己说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呢?那是个只要回想一下就能作呕的经历,葛戈双唇蠕动着,最后依旧选择了沉默。
“你一直很想知道我是怎么撑过来的对不对?”姜亦盯着紧紧贴在墙上的人,突然就平静了下来,淡淡的语气反而让人觉得难受,“刚开始其实是辛苦的,但是每一次狱警告诉我有人来看我的时候,我就有了勇气走下去,我每个月就等着狱警的通知活着。”
“可是......”
他困难的吞咽了下口水,“几个月后我在里面的生活突然好了起来,同时我再也没有接到通知,四年零三个月,我一个通知都没再接到过。”
“葛戈,”他轻声叫她,“你真以为我蠢到什么都想不明白吗?”
“你妥协的原因我懂,但是我原谅不了你,我做那么多是为了什么?我宁愿我死在里面,也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让你屈服的理由。”
“我面对不了这样的自己,更面对不了这样的你。”
葛戈抬头,终于看向他,眼底都是无望,“你不要我了。”
“对。”姜亦说:“你怎么不去死啊?”
☆、第51章
不管他用什么方式逼迫你,都不准妥协,哪怕你跳人工湖死绝了,你都不能妥协,明白吗?
耳畔回荡的都是多年前他说的这些话,姜亦走了,葛戈一个人呆在客厅。
时间缓慢过去,近零点时外面下起了雨,雨势大的离谱,拍打窗沿,声音嘈杂。
葛戈走出去,周围安静,楼道亮着灯,到姜亦门口停了。
一墙之隔,姜亦靠坐在地上,面容灰败。
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刻彼此的距离仅仅是个转身。
葛戈站了会,用手碰了碰大门,最后转身走了。
雨还在下,大片水雾遮盖的夜幕里视线更加的模糊不清。
风刮过,水滴飘进来落在脸上,略凉,并不觉得难以忍受。
葛戈走进大雨里,瞬间什么都看不清了,水砸在身上有些疼,她紧紧的埋着头往外走。
路上没行人,连带车子都没几辆。
耳边是唰唰的水声,过了很久,噪音突然消减,落在身上的重量也消失。
不远处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营业员出来将杯里的水倒掉,朝这看了眼,很快退回去,关了门。
头顶是大半的伞,葛戈回头看,席慕礼一半身子已浸透,头发也有点潮潮的。
“还没走。”她轻声说,声音因着寒冷有点僵。
“大晚上你出来做什么?”
“大晚上你不走做什么?”
席慕礼看了眼别处,摘了眼镜放进口袋,伸手去拉葛戈,“走,回家。”
葛戈身子一侧,躲开了。
“滚!”她说:“我现在见了你就觉得恶心。”
太昏暗,看不清彼此表情,纤瘦的人因着满身雨水瑟瑟发抖。
席慕礼盯着她的影子轮廓,“这么恨我?”
“你配?”
“怎么就不配?在一起这么多年是废的?”
“那是耻辱,现在这样你满意了?”
静了片刻,席慕礼:“满意,我一直以来为的就是让你们生不如死。”
葛戈并不意外,轻轻点头,“嗯,我明白的。”
坦然接受了他的说辞。
突然就有些烦躁起来,席慕礼轻轻蹙眉,语气强硬了些,“回家,不然该感冒了。”
“你管的着?”
哪怕话再不好听,她的声音也是轻轻软软。
“我想管就管!”
葛戈又要说什么,却因几个喷嚏制止了,席慕礼终于不顾她的抗拒,拽着人回了车上。
李牧居然也在,坐在驾驶座,目不斜视。
拆了新毛巾,白色的,质地柔软,兜头兜脑的盖在葛戈头上,鼻腔里顿时一股淡淡的塑胶味。
席慕礼:“开车。”
车子开出去,他帮葛戈擦拭的动作不停,难得是,葛戈这时居然也没有反抗。
她乖乖巧巧的坐在角落,安静到了诡异。
直接去了之前住的别墅,一段时间没来,葛戈的衣服都在,不单都在,还添置了不少新的。
她冷冷的看了衣柜几秒,去了卫生间洗澡。
再出来时桌上摆了姜汤,没有保姆的影子,看样子是亲自下的厨。
“趁热喝了,别感冒。”他从另一边走出来,也换了身衣服。
葛戈平时很少生病,一生病就比较凶猛。
当晚发起了高烧,也是注定了的,席慕礼半夜难得起床去瞧了眼,这才发现,已经烧的迷迷糊糊,通红着脸,神志不清。
立马叫来家庭医生,输液吃药,忙活了一宿,热度退的并不彻底。
家庭医生:“等会去医院看看,做个全面检查。也算发现的及时,这都烧到39快40了,你要再晚个点,哭不死你。”
天才蒙蒙亮,保姆都起了,席慕礼穿着藏蓝色睡袍坐在客厅,一夜未睡,脸色看过去很不好。
他抬头看对方。
“瞪我做什么?你以为你眼睛大了不起?还不是个近视?”中年男人挺了挺肚子,一点都不畏惧席慕礼身份,直言道:“你自己也得休息好了,你那小心脏不好受累的,今天你那宝贝做检查的时候也跟着赶紧复查一下,看看各项指标有没有合格。”
“嗯,”他垂了头,轻声应着,“你回去吧,有问题再打你电话。”
“哼!”
卧室里拉着纱窗,葛戈在床上沉沉的睡着,嘴唇干裂,呼吸还有些急促。
他把人搂起来,灼热的体温通过薄薄的衣衫渗透过来,吻了吻她的额角,“走,我们去医院。”
给她换了衣服,将人打横抱起来,直接走出去。
亲自开的车,半路给李牧电话通知去医院办手续。
检查出来是肺炎,加上近段时间没休息好,情况有点严重,得留院观察两天。
单人间病房里,葛戈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面无血色。
席慕礼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葛戈没接,停顿几秒,转而放到桌上。
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捞过方才送来的报纸看。
“饿吗?”
葛戈:“你不用上班?”
“休息一两天并不影响什么。”
空气里浓郁的消毒水味,入目满眼的白,葛戈抬头看天花板,半晌难受的揉了揉太阳穴。
席慕礼很忙,工作电话就没有停下里的时候,李牧进进出出更是给他送了不少文件。
傍晚时送来了盒饭,特制的,营养搭配均匀。
葛戈安静吃着,难得还吃了不少。
“给你削个苹果。”
席慕礼做什么都很出色,包括强人所难。
这是第一次葛戈见到他笨拙的模样,一个苹果被削的坑坑洼洼,苹果皮是一块一块下来的,少见的是这人表情还特淡定,淡定到仿佛是在做艺术。
“虽然变小了些,但也够你啃的了。”他厚颜无耻的说。
葛戈没计较,不单没计较,这一天对这个人也格外宽容,她接过来吃了,吃完甚至很中肯的评价了句。
“味道不错,麻烦了。”
少有的客气礼貌,席慕礼看着她没什么变化的侧脸,微微勾了嘴角,“生了病就是不一样,乖巧多了,虽然这样说很不好,但我还真心希望你就这样病着。”
“是吗?”葛戈看窗外,是个阴天,昨晚的雨似乎还没下够,“其实我也觉得病着没什么不好。”
不用想那么多,甚至不用再去想。
-
同个时间姜亦才发现葛戈不见了,原以为她心情不好在家呆着一个人冷静,结果敲了半天门都没反应。
葛戈去了哪?
他非常不想去思考这个答案的可能性。
但是依旧得去找,他没什么认识的人,更不知道这些年葛戈和谁接触过,茫然发现对葛戈已经一无所知。
在街上来回奔波穿梭,把她有可能经过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没有,完全没有。
最后给郭楠去了电话,对方听见他声音时差点没炸了。
“我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姜亦喘息着站在街头,木然看着人来人往,“有段时间了,我在找葛戈。”
郭楠还沉浸在他出狱的消息里无法自拔,换了个安静点的地,“你妹,你出来居然不告诉我,你这样真的好吗?你这是活腻了?”
“下次跟你说,”姜亦:“我在找葛戈,你这几年有没有跟她联络?”
“不是啊,我还......”
“我他妈在找葛戈!”姜亦怒吼着打断了他,“你到底有没有跟她联系过?”
“卧槽,吼毛线啊!我跟你......”
姜亦直接火爆的挂了电话,整个人紧绷的厉害,仿佛一戳就能燃爆。
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眼来点,是郭楠,过了很久才接通。
“我的娘,我错了,你别挂!”郭楠快速说道:“这几年跟葛戈没联系过,不是我不想联系,是我都不知道她在哪,好像换了手机,以前的都打不通了。”
所以依旧一无所获。
“陈彤呢?”
那边稍作停顿,“也没跟她联系过,不过听说她在给席慕礼工作。”
姜亦看着远处,“把她的号码给我。”
“我没她号码了,我去别人那帮你问问。”
后来的几个小时满满的都是煎熬,他不断来回奔波,不愿让脚步停下来,因为一停就会觉得恐慌。
天又一次黑了下来,整个城市换上另外一幅娇俏的容貌,印在姜亦眼里却更多了分绝望。
郭楠再次来电话时已是深夜,把号码给了姜亦也没多说什么。
“你自己打过吗?”
“没有,”他说:“我对联系这个人没兴趣。”
“嗯,挂了。”
郭楠叮嘱,“找到了赶紧来电话。”
“好。”
号码确实是陈彤的,接通的很快,听见姜亦的声音也愣了下。
“葛戈?”她轻声开口:“她没和我联系过。”
自那次事故后,葛戈几乎就没跟她碰面了,席慕礼似乎也有心不让她们两见面,把她给调到了别处。
“你有席慕礼在这里的住址吗?”
“有,我短信发给你。”
“好。”
“姜亦,”陈彤快速开口:“你们还好吗?”
“你觉得呢?”
“那会......”她说的很困难,“这些年我都感到很抱歉。”
因为私心贪婪做了太多很不该的事情,她不愿回想那些过去,但是噩梦里却无法避免,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也失去了本该最珍贵的。
姜亦直接挂了电话。
☆、第52章
果真是没下够,这个晚上又淅淅沥沥的落了雨。
姜亦打车赶去席慕礼住址,很大的别墅院落,雨幕里黑影丛丛,像只潜伏已久的巨兽。
付钱下车,冷着一张脸,用力拍打大门,水渍飞溅,目光更沉了几分。
黑发凌乱的搭在脑门上,脸上的疤痕若隐若现。
有人撑伞来开门,见了他,一愣,表情防备,“您哪位?”
“我找葛戈。”
“葛小姐?她不在,生病去医院了。”
“生病?”姜亦拧眉,“哪家医院?”
“这我不太清楚。”
大门又快速关上,跟防瘟疫一般。
深夜,大雨,他往外走,远处有霓虹,回到路口发现车辆少的可怜,似乎处处都不顺,心里的烦躁更甚了些。
-
加湿器噗噗噗往外喷着水,隐约有光,可以看见室内轮廓。
葛戈在昏暗中睁开眼,看见对面小床上窝着的席慕礼,可能是前一夜没有睡好,此时他睡得有些沉。
木然的盯着看了会,她掀开被子走下床,轻手轻脚的走到他跟前蹲下。
席慕礼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清秀的眉眼,也柔和了本就精致的五官,少了镜片的伪装,沉睡中的人显得无辜而单纯。
左手搭在床沿,手指干净修长,骨节匀称漂亮。
视线重新落回他恬静的脸上,声音低到仿佛是自语,“活着好像就是个错。”
从家庭支离破碎起她的存在就开始变得多余,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挪移,在不断成长的同时越发的明显。
“姜亦恨死我了。”
仿佛有些冷,她轻轻环住双臂,因着回想,目光变得涣散,“换位思考,是我,我也不会原谅。”
做了那么多是为了什么,他们变成这样是因为谁,最后的最后居然就那么轻易妥协了。
葛戈轻轻勾了勾嘴角,起身走出去。
雨势比前一天小很多,她走在路上,避着光线,刻意走在阴影里。
细雨飘在身上,没什么力道,不在有疼感,阴冷却越发明显。
漫无目的的走着,路过一幢幢沉寂下来的高楼,一家家大门紧闭的商铺,中途还用纸箱给一只流浪狗搭了个窝。
最后来到了人工湖边,往日小情侣最爱散步幽会的地方,今天这个点只剩了死寂。
雨水轻轻落到湖面,打出圈圈涟漪,葛戈木然的看着。
-
无边的黑,在里面狂奔,感觉不到疲惫,但也望不到尽头。
突然落入一个巨坑,下一秒被惊醒,原来是做噩梦了,缓过神后再去回想,内容却一点都记不清。
惊魂未定,好半晌才定了神,席慕礼吐了口气,侧身下意识的望向病床。
借着窗外光线隐约可见床上凌乱的白色被褥,人已经没了。
他愣了下,随即翻身而起,快速叫来医护人员做询问,给的答复都是不知道,谁都不知道葛戈去了哪。
已经是后半夜,睡的昏昏沉沉的脑袋没有清醒,反而更觉疼痛。
席慕礼捏了捏太阳穴,站在病房中央,身上衬衣略显褶皱,领子敞开着,露着白皙性感的锁骨。
身边站了不少人,有医护人员,也有工作助手。
“去找。”他神色冷然道:“越快越好。”
李牧也在,他微微蹙眉,快速看了席慕礼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依旧没说什么。
人很快散开,室内又安静下来,席慕礼转身走到窗口望着远处灯火。
他觉得葛戈能去的只有一个地方,姜亦在哪,她就会在哪,尽管不想承认,但往日情景历历在目,容不得他回避。
没多久,有电话进来,出去寻找的人告诉他,那个老旧的小公寓里没有葛戈,不单没有她,也没有姜亦的身影。
“没有?”
“是,都找了,附近的人也没见到他们。”
一手揣进兜里,依旧没什么表情,“别处看看,天亮后要还是没人就去车站找找。”
意外的是这个晚上他并没有等很久,相反时间很少,前后没有一小时,有人通知他说在另一间医院里找到了葛戈。
状况很不好,还在施行抢救。
仿佛被兜头兜脑浇了桶冰水。
“是什么问题?”
“溺水。”李牧顿了顿,才又补充了句,“时间有点长。”
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是什么?
席慕礼微微低了头,“嗯,我过去。”
还在进行抢救,过道两旁站了不少人,席慕礼一眼望过去,好似都认识,又都不认识了一样。
医护人员不断进进出出,偶有其他病患路过。
李牧走上前,斟酌着道:“席总,明天要出席一个跨省会议,您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席慕礼看向他,目光阴郁,“你觉得呢?”
李牧抿唇,退了步。
时间有些久,席慕礼靠墙站着,面色越来越难看。
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话语平淡而严谨,“由于溺水时间过长,大脑持续缺氧,病人现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还没过危险?”
“对,危险期会长。”
席慕礼抿唇:“危险期过了多久能醒?”
他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苏醒时间因人而异。”
病房内,葛戈安静的躺在床上,身上绕了不少管子,医疗设备发出轻微声响,若不是还在起伏的心电图,他甚至觉得下一秒这人就能死过去。
席慕礼甩了甩头,被这个想法刺到了。
走的近了些,看到葛戈因落水时间过长而还有些浮肿的脸庞,毫无血色,惨白惨白的。
他实在没想到,印象里不管怎么摧残都坚韧的姑娘就这么走向了鬼门关,门口徘徊着,还不知道能不能拉的回来。
他不会天真的以为这是意外。
席慕礼捂了捂眼,葛戈不想活了。
几天后,葛戈依旧昏迷,情况没有丝毫好转。
赵美艳接到通知赶到医院,这个如愿穿戴着锦衣华服的妇人老了不少,见到席慕礼本能的表现出卑微模样。
脸上有妆,不过神情依旧憔悴,突如其来的消息看样子也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席慕礼微微侧身,“去跟她说说话。”
医生告诉他病人的求生意志不强,家人多陪在身边说说话,或许会有效果。
赵美艳是葛戈的母亲,然而这个女儿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跟陈彤的遭遇一样,葛戈将她拒绝的很彻底。
那次的事件埋葬了很多人,沉在底部再也出不来。
后悔吗?
这个问题赵美艳没透彻的思考过,但当看见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葛戈,少有的愧疚突然就开始泛滥了。
哪怕再疏离,总归是自己的孩子,而把葛戈害到现在的境地,也有她的功劳。
赵美艳坐在病床上,抓住葛戈瘦骨嶙峋的手,过了好一会,无声哭了。
-
奶茶店照常营业着,关于葛戈突然的离开,沈迪有疑问,但也不敢多做询问,姜亦每一次听到这名字后的长时间沉默都让他觉得做了天大的错事。
葛戈去了哪?没人愿意去细想。
门口挂了一串风铃,前两天一个年轻小姑娘送来的,挺好看,姜亦不喜欢,但被沈迪硬是挂上去了。
有人进来,伴随脆脆声响,心情似乎都能愉悦。
“欢迎光临!”沈迪站在收银台前,侧过身看进来的客人。
一身正装的男人,严谨的气质跟休闲的奶茶店格格不入。
“您需要点什么?”
席慕礼快速看眼四周,“你好,我找姜亦。”
“老板去洗手间了。”
他点头,视线再次徘徊四周,自语般的说:“葛戈前段时间一直在这。”
沈迪看他,表情略有惊讶,“您认识葛戈?”
“嗯。”他低低应着,回想起什么,“她在这每天都做些什么?”
沈迪:“主要工作就是收银了,其他就搭把手,不难的。”
“是吗?”
那段时间席慕礼不是没见到她工作的样子,他时常呆在马路对面,隔着车窗看向这里,年轻的女人偶尔忙碌着,倾身跟身边少年交流,脸上带着笑,还有他不曾见过的放松。
“她似乎挺开心。”
“是啊,”沈迪说:“这里工作没压力,环境简单,确实比较舒服。”
风铃又响了。
沈迪转头看,随即高声道:“老板回来了。”
席慕礼转身,不大的店内走道,两人面对面站着。
对视半晌,姜亦收回搭在门上的手,黑色边框木门再次关上。
他往里走,擦肩而过时随口扔出几个字,“滚出去。”
走进柜台里,站在操作台前,摆弄刀具,气氛有些诡异,沈迪来回看了看两人,缩到一角。
“想知道葛戈在哪吗?”
“......”
“在医院。”他看着没什么反应的姜亦,语气平静,“前段时间溺水,到现在都还没有醒。”
一旁偷听的沈迪吃惊道:“葛戈溺水了?怎么会突然溺水?哪里溺水的?”
席慕礼依旧盯着姜亦,“人工湖。”
沈迪:“市区那个?怎么会?那里装了防护栏的啊,这都能掉下去?她这是.......”
猛地一声巨响,打断了沈迪絮絮叨叨的询问。
他木木的转头盯着姜亦阴沉的脸愣住了,“老、老板?”
姜亦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抬起的右手拽着一把银色水果刀,指着不动声色的席慕礼。
“我叫你滚出去。”
席慕礼推了推眼镜,一派从容,“不去看看?错过这次机会,可能就得下辈子了。”
几秒后,他报了地址转身走出去。
又安静下来,姜亦扔了刀,站着发呆。
沈迪小心翼翼的凑近他,“老板,真不去看看吗?”
“不该你管的别管。”
他摸摸鼻子,“噢。”
-
几十层的高处,望眼过去是都市繁华夜景。
席慕礼站在窗口,没开灯,剪影利落干净。
“到了?”他微微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你们都退,不用去管。”
电话挂断,又是半晌后,他再次按亮屏幕,调转出照片,停留在一张青涩的学生照上。
简单马尾,宽大校服,侧脸挂着轻轻浅浅的笑。
无论时间过去多久,岁月如何变迁,葛戈在他记忆中的形象永远定格在那年秋日的夕阳里。
淡漠消散的少女,徒留鲜见的温暖。
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留住葛戈,姜亦成了最后的希望,结果会怎么样?
谁都不知道。
-
病房内,医疗仪器持续工作着。
葛戈躺在床上,没什么生气,整个人呈现不正常的白。
姜亦站在床边盯着她看,一路走来没碰到什么人,到门口时也只有一个李牧。
李牧离开前告诉他葛戈的各项身体指标正常,却醒不过来,查不出原因,但长期下去谁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到头了。
到头了什么意思?
死亡。
姜亦握住葛戈的手,有些凉,他倒了杯温水,按着葛戈的手为她取暖。
黑暗中,他说:“一下就十多年过去了,你过的开心吗?”
“那年医院,你陪我在走廊坐了两个小时,握着我的手,那样用力。就是那种不要命的力道,把我从绝望里拖了出来。”
他们是活在黑暗里的人,生活吝啬的不愿赋予他们阳光。
“我们明明没错。”姜亦的声音更低了些,轻轻搓着她的手,“可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管多坚强都没用?差的更差,好的没好。
他看了葛戈一眼。
“一起解放好不好?像他们一样。”
抬手理了理葛戈泛黄稀疏的头发,“然后再也不分开了。”
半晌后,姜亦拉高棉被捂住了葛戈的脸,渐渐加重力道,直到心电图不再有起伏的曲线,传来尖锐的声响。
姜亦快速扔开棉被,喝了杯里的水,脱掉外套,爬上床。
他用力搂住葛戈,将头埋在她的肩窝里,深深的呼吸了口,咧嘴笑了。
镜头开始拉远,回到多年前,里面的画面带着岁月的痕迹。
远处有个男人抱着孩子在窗口张望。
小孩脆脆的声音兴奋的喊着:“真的有彩虹,好好看,好像广告里的。”
风雨过后真的有阳光,阳光真的能带来七色彩虹,那么生活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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