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屠路》 · 金丙 · 2026-07-28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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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屠路
作者:金丙
文案:
他孑然一身,选择这条路,不怕头破血流,不怕众叛亲离
后来遇到她
他有了怕的事
有人在爱中,找到了信仰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业界精英 爱情战争
主角:蒋逊、贺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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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蒋逊盘腿坐在椅子上,“哗哗哗”数着手中这沓钱,指头拨得快,心情随之雀跃。
孙怀敏来时,见她眼放异彩,数钱像是狗盯骨头,只差没吐舌头。拉过一把折叠椅坐到边上,问她:“我男朋友说请大家吃饭,你礼拜六有没有时间?”
蒋逊没回应。
孙怀敏又问两遍,扯扯她衣袖:“姐!”
蒋逊转头:“啊?”
孙怀敏这才发现她根本没听见,或者连边上有人都没发现,只好再问一遍:“我男朋友说要请大家吃饭。”
蒋逊问:“大家是谁?”
“我另外几个堂兄妹。”
蒋逊低下头,重新开始数钱,从第一张数起,指头拨得照旧快,说:“不去。”
“为什么呀?”
“我为什么要去?”数完十张,单独抽出。
孙怀敏说:“我跟他在一起都快一年了,难得他愿意见我家里人,我跟你最要好,你怎么能不去!”
“谁跟你最要好了?”
孙怀敏语塞:“那你为什么不去啊?”
“你帮我想个理由。”
孙怀敏顿了顿才“唔”一声,又说:“我公司里有个男的,上次看见了你的照片,一直想让我帮他介绍介绍,你前段时间相亲也没个结果,要不试试?”
过了会儿又说:“那男的挺好的,名校毕业,家里条件一般,人挺老实,年纪比你大一点——”最后一句声小了,“今年刚37。”
见蒋逊不吭声,她又扯了扯她的衣袖。
蒋逊抬起头,瞟了眼胳膊上那只手,孙怀敏见到自己扯住的是块黑纱,烫手似的立刻缩回,有些讪讪:“过段时间再帮你相吧,最近是不太合适。”
蒋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仿佛戳破她心事,孙怀敏心头打鼓,看向柜台,上面已摆了十几叠钞票,随口问:“哪来的钱啊?”
蒋逊说:“现在的帛金。”
孙怀敏“哦”一声,没明白“现在的”是什么意思。
“以后的嫁妆。”
孙怀敏一愣,脸颊火烧了一下,出门的时候撞到了一个男人,她也没理。跑远了又回头,见蒋逊迎着阳光,面带微笑,小小一张脸,明艳动人,她看了半晌,神色渐渐平静,挺直背走了。
阿崇被人撞到,冲那背影喊了声:“美女,看路啊!”回头笑嘻嘻地冲蒋逊说,“拿两瓶水。”
蒋逊递过去:“两块。”
阿崇握了握,问:“有热点儿的吗?”
蒋逊奇怪:“你买到过热的矿泉水?”
阿崇愣了愣,搭着柜台,打量起对面的姑娘,见她打扮普通,长发用抓夹随意盘着,甚至有点蓬头垢面,却掩不住珠玉蒙尘,心里一痒,嬉皮笑脸地说:“怎么没买到过,昨天我也买了两瓶水,那老板娘帮我加热了十分钟,搁衣服里。”指指蒋逊的胸口,“就搁那里,热得快!要不你也帮个忙?”
蒋逊笑了:“哪用这么麻烦。”蹲下来,翻出一个大件摆到了柜台上,“十二块,保温24小时!”
好大一只热水瓶。
阿崇看得一愣一愣的,见蒋逊双眼圆溜,笑容灿烂,他更乐了,马上掏钱:“好主意好主意,美女你真会做生意!”
蒋逊给他找零,阿崇搭讪着:“知道明霞山怎么走吗?”
蒋逊问:“你要去明霞山?”
阿崇说:“是啊,我车在前面抛锚了,刚想打的,你们这儿没见出租车啊。”
“我们这镇上哪有出租车,只有小面包,那些都是黑车,路上要是遇交警就麻烦了。你是去旅游?”
“对啊,过年就准备在山上过了。”
蒋逊眼睛一亮:“我也要去明霞山,捎你一程吧?”
阿崇诧异:“你捎我?”
“明霞山离这儿将近一个小时车程呢,没直达的公车,小面包不划算,门票120我帮你代购,不多收你半分钱。”
“啊?”有那么便宜的事?
蒋逊扒着柜台,指指杂货店门口立着的一块牌子,阿崇后仰着望去。
长方形的牌子,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
明霞山一日游,门票120元(含车送)
两日游八景,三日周边游
……
另可提供食宿,交通,导游等服务
联系人:蒋小姐
联系电话:187xxxxxxxx
阿崇买完东西,蹦回路边的车里,把热水瓶扔到后座,说:“我刚叫了辆车,包门票一人120,划算吧?”
一旁副驾驶座,贺川正捏着个空烟盒,看了眼热水瓶问:“那什么东西?”
“热水瓶啊!”
“我不认识?”
阿崇笑着说:“这不是天太冷,我想喝热水吗,用那个好使!”
贺川瞥着他:“喝热水?水呢?”
阿崇拿起那两瓶矿泉水。
贺川问:“怎么不干脆买个能烧水的?”
“有道理!”
贺川把空烟盒砸过去:“滚!”
贺川心情写在脸上,阿崇不敢再多话,等了会儿,才听见:“120包门票,你找了导游车?”
阿崇老实交代:“不是,是前面有家杂货店,小老板娘兼职这个。”
贺川注意到了“小”字,手指动了动,可惜没多余的空烟盒。
阿崇又说:“12点发车,还有十分钟,我们赶紧过去吧。”
杂货店小小的,敞着不算宽敞的门,对门一个玻璃柜台,柜台边立着一个冰柜,再往里是几排货架,店门上方是招牌:来钱杂货店。
多诚实的名字。
阿崇远远地打招呼:“小老板娘,我们来了!”
贺川眯眼打量站在柜台后的女孩,看起来年纪很小,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盘得有些杂乱,嘴唇没什么血色,肤色白嫩,明眸含露,脖颈修长。
好看极了,难怪阿崇买回一只热水瓶。
蒋逊正往一只旅行包里塞东西,拉上拉链应道:“好,马上出发!”系上围巾,顺手又拿来一只长形包装盒,递给阿崇,笑着说,“刚才忘记给你这个。”
阿崇看着盒子,上面写着“热得快”,他没见过这个,问:“这是什么?”
蒋逊说:“烧水的,插热水瓶里就能用。”
阿崇乐了:“还真巧!”正好来了个能烧水的。
蒋逊没听懂,不过并不妨碍她:“25块。”
阿崇享受挨宰,乐颠颠地掏了钱。
人行道外停着一辆白色七座suv,车型很大,车身灰扑扑的,边上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身形彪壮高大,理着极短的寸头,眉眼锋利,匪气十足,左耳上戴着一枚耳钉。
比蒋逊高了近两个头。
阿崇介绍:“他是我朋友,她姓蒋,对了,我叫阿崇。”
他没介绍那个男人,蒋逊也没问,打开车门让他们上了车。贺川扫了眼蒋逊的右胳膊,黑色衣袖上系着一块黑纱,似融为一体,不细看很难发现。他直接坐到后排,阿崇放好两只行李箱,要往副驾驶钻。
蒋逊把自己的旅行包放在副驾地上,说:“坐后面。”
阿崇说:“坐前面,咱们聊聊天,不让你开车打瞌睡。”
蒋逊说:“我边上只坐女人。”
阿崇死皮赖脸,后座的人不耐烦了:“滚过来!”
阿崇灰溜溜地坐到了后排。蒋逊看了眼后视镜,那人也正从镜中看着她,她笑了笑,发动了。
车子空间大,性能差,手动挡的,女人一般难驾驭,起步就晃荡,车速难控制,蒋逊开起来却格外顺,后排两人如坐厅房。
阿崇由衷夸赞:“你车技还不错啊,驾照考出来多久了?你年纪还小吧,开了几年了?”
蒋逊打开音响,歌声悠扬。
不一会儿她停了车,阿崇问:“怎么了,要上厕所?”
蒋逊笑笑:“打个电话。”
拨通电话没多久,边上的小旅馆里跑出来四女两男,两个中年妇女身形肥胖,另两个男人身材中等,还剩两个年轻小女孩,不过二十出头。蒋逊让一个中年妇女坐到副驾上,展开第二排多加的一个车凳,七人车变八人车,后面两排拥挤不堪。
阿崇懵了懵:“怎么这么多人?”
蒋逊笑道:“忘了跟你说,他们也是去明霞山旅游的,昨天就约好了。多巧,人数刚刚好!”
人数哪里刚好,分明还多出一人,超载了。贺川和阿崇生得高大,尤其是贺川,左边突然坐上来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他脸都黑了。
贺川开口:“我包车,让他们下去!”
中年妇女不干了:“小伙子,你有钱也不能这么缺德啊,按理也是个先来后到!”
蒋逊说:“我做生意也讲究诚信,做不来这个。二位将就一下,也就一个小时。”
贺川说:“停车!”
“车费不退,我跟阿虫说好的。”
车子匀速行驶,说话间已出了镇,开上国道,两侧只有绿色植被,中途下车并不明智。
蒋逊往后头递了两瓶矿泉水,阿崇接住。
蒋逊笑着说:“阿虫,帮忙加热一下,我也想试试那个法子。”
阿崇脑子转过弯来,面色一僵。这女人表面不声不响,原来心眼小得像针孔!
下雪了,今冬第一场,起初只有小颗,渐渐变成棉絮,粒粒的白,铺天盖地。
车里暖融融的,四个女人在不停聊天嗑瓜子,蒋逊打开雨刮器,不自觉地瞟了眼后视镜,那个男人一直盯着她,眼神不明,面色不善。
她笑了笑,把音响声音调大了些。
☆、第 2 章
车子一路开,经过一排排杨树,上了座桥,桥两侧都是工厂,再往前,又见杨树,还有农田和山丘,有时是一丛丛的绿,有时是一地地的黄。
天空亮堂,雪花悄落。
后边的一个女孩儿非要开窗,把手伸出去感受风雪,寒气立刻冲进来,她显然很兴奋:“这雪真美……”
她的话都被风吹破了,飘逸的长发在狂魔乱舞,脸上表情却很陶醉。
阿崇喝着冰水,被风一吹,牙龈犯疼,脸上却笑着:“美得过这车么,仨美女呢,啊呸呸,说错了,五个大美女呢,走了什么好运啊,都聚在这车里了!”
车上的女性都被逗笑了,除了在前面开车的蒋逊。
女孩儿关上窗户,理了理头发,脸颊微红着问:“你们也是去明霞山旅游的?就你们两个大男人啊?”
阿崇说:“啊,就我们两个大光棍,凑对去山上过年了。”
“我们两家也准备去山上过年,没想到今天下雪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上面玩。”又说,“我叫王潇,你们叫什么啊?”
她问的是“你们”,只有阿崇答了一句:“叫我阿崇就行。”
王潇眼角瞟着前面的贺川,嘴上说“哦”,表情却不太满意。
瓜子壳装了一袋子,中年妇女热情得分起了沙糖桔,阿崇开心接过,剥好了递给贺川,贺川见一只男人的大手拿着一小颗红澄澄的桔子,磨了磨牙后槽。阿崇识趣得把整颗桔子塞进自己嘴里。
吃着吃着,中年妇女和蒋逊搭讪起来。
“小蒋啊,你做这个能赚多少啊,门票本来就120,你就算载了一车的人,这油钱也亏吧?”
蒋逊说:“亏不了,我帮着买门票能打折,再说了,你们住的地方不是我介绍的么,能拿回扣。”
中年妇女笑着:“你倒是老实!哎,看你岁数不大啊,跟我们潇潇差不多吧,她今年刚大学毕业。”
蒋逊说:“那我可比您女儿大多了。”
“真的假的,你多大了?”
“您猜啊。”
问完年龄,对方又问起蒋逊有没有男朋友,以前在哪里读书,蒋逊说:“您看我有男朋友么?”“您猜我像在哪儿读书的?”
没一句回答到点子上,中年妇女却格外热衷问长问短,聊到兴头上,突然扫见蒋逊的右胳膊上用别针别着一块黑纱,她脱口问:“你家里谁去了啊?”
车里聊天声小了下去。
顿了两秒,蒋逊答:“我妈。”
中年妇女又问:“哎哟,这……去了几天了?”后面一只胳膊扯了扯她,是王潇,她这才反应过来不该问。
蒋逊却若无其事地回答:“哦,也没几天,今天刚好第四天。”
中年妇女有点脸红,说了声“不好意思啊”,车中也无人再说话,大家都有些意兴阑珊。
临近明霞山,车停到了路边。
阿崇问:“怎么停了?”
蒋逊下了车:“休息几分钟,让车凉一下。”
她掀开驾驶座的椅面,底下一注注热气冒上来,拧开一瓶矿泉水,她慢慢地往里头倒了一些,热气冒得更多了。
阿崇自认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样的,扒着椅子探头看,一股浓浓的柴油味扑鼻而来。
车里气味难闻,蒋逊让大家下车逛逛,对面是河,边上还有饭店,看风景借厕所,大家都下了车。
只有贺川安然坐着。
蒋逊也不理他,隔半分钟就往座椅里头加点水。
雪小了,若有似无地飘着,周围车来车往,私家车、小三轮,摩托车在中间灵活地穿来穿去,卖甘蔗的,摊煎饼的,大声说着话,笑语不断。
蒋逊静静站在车门边,低着头,侧脸的轮廓像是炭笔勾勒出来的,神情比之远处山峦更显静谧。
在她第三次加水时,贺川开口了。
“诚心的?”
蒋逊看他一眼:“什么?”
贺川笑着:“他做了什么,你逗他逗得这么开心?”
蒋逊笑了笑:“你想多了。”
“是么?”贺川靠向前,递去一瓶矿泉水,“来,帮我加热。”
蒋逊:“……”
贺川问:“不加?”矿泉水一点点靠前,很快就抵在了黑色羽绒服胸口的位置。
“他会做什么,我不用猜也知道。”又靠前了一点。
“只会动动嘴皮子,还能做什么?”再往前,贴住了。
“我跟他相反。”贴紧了,顶了顶。
蒋逊面无表情。
又若有似无地碾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撩拨着,羽毛落下了,又慢慢地往里顶。
贺川声音低下来:“很软。”
你妈……
还顶着,贺川说:“衣服不错。”瓶子离开了。
你大爷……
贺川问:“还玩么?”
你祖宗……
蒋逊一把抽过他手中的矿泉水,放进车椅里,低下头继续加水。
贺川笑了笑,过了会儿打开车门下来,把副驾地上的旅行包扔到了后面,自己坐到了副驾上。
蒋逊没像赶阿崇那样赶他。
贺川没管蒋逊的脸色,他靠着椅背,懒洋洋地架着腿,嘴角挂着笑,明显非常愉快。他想抽烟,摸了下口袋才想起烟没了,习惯性地掏出一个小糖罐抛着把玩。
直到一整瓶矿泉水见了底,车椅不再冒烟了,其他人才有说有笑地回来了。
王潇把一袋削好的甘蔗拎给蒋逊,小声说:“给你。”又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你别不开心啊!”
蒋逊笑了笑,也不客气。王潇开心地上了车,这才发现座位有变动,大家随意说了两句,倒没人介意,后面两排照样拥挤。
关上车门,蒋逊把矿泉水抛到了副驾。瓶身温热油腻,刚刚就浸在了冒烟的地方,此刻落在贺川腿上。
贺川什么都没说,把瓶子往后一抛,砸到阿崇胸口,阿崇惊呼:“什么东西!”一抓一摸,“哎哟怎么这么油?”
贺川说:“你要的热水!”
阿崇心里咯噔一下,东看西看不再多话。
车子再次启动,后面热热闹闹,前面死气沉沉。
离山越来越近,远远就能看见云雾缭绕,碧青的颜色渐渐清晰立体。到达山脚,随处可见饭店和私家车,冬天是旅游淡季,山上又湿寒,但临近年关,想来这里度假的人并不算少。
王潇很兴奋:“终于到了啊,没想到还挺快的。”可这种兴奋没持续多久。
过了山脚,往上就是盘山公路。起初公路还算宽敞,车来车往很平常,渐渐的,路面变窄了,公路弯曲陡峭,转弯又急,才转了一次,车上几人的面色便不太好,只有阿崇和贺川平平静静。
王潇担心:“这路怎么那么窄啊,而且好陡,上面也这样吗?”
蒋逊说:“上去都是这样。”
另几人嘱咐蒋逊开慢点。
从车窗望出去,能看见连绵起伏的群山,雪花落下来,眨眼就不见了踪影。一片绿色,公路外侧深不见底,车子一个不小心就会跌得粉身碎骨。又拐了一个急弯,车停了。
前面堵车。
几辆私家车挡在那里,男男女女大声喊着话。蒋逊摇下车窗,声音随风传来。
“就这么往上开,大家都这么开,没事儿!”
“不行,这路太陡了,前面两个弯我已经过得哆哆嗦嗦了,我刚打听了,上面全是急转弯,我开不好!”
“我也不敢开,我雨刮器都坏了,路都看不清!”
蒋逊喊:“喂——”
贺川朝她看了一眼。
前面的人正在争执,听见有人喊“喂”,没意识到在喊他们,直到又听见两声,才反应过来,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辆白色suv里的女孩正探出头,几粒雪落在她头发上。
她喊着:“几辆车不敢开?”
他们没听懂。
她又喊:“你们几个,前面几辆车?几辆车不敢开?”
他们明白过来,回道:“两辆,就两辆!”
蒋逊下了车,朝他们走去。这一看,才发现上山下山的车都堵在了一道,想往边上挪也挪不开,罪魁祸首是中间两辆车,司机一男一女。蒋逊又回头,短短几分钟,她的车屁股后面已经堵了一溜车,想掉头也来不及了。
蒋逊回到车上,先往后面看了看,视线从两个中年男人脸上扫过,又落到阿崇脸上,阿崇一脸惊喜地冲她笑,她立刻挪开眼,问后排两个男人:“叔叔,你们会开车吗?”
“不会不会,我们都不会开。”
蒋逊问阿崇:“你能开盘山公路吗?”
阿崇说:“你太小看我了吧。”
蒋逊直接说:“你跟我去开前面两部车。”转头对贺川说,“你开我的车。”
贺川懒洋洋地靠着:“不。”
蒋逊说:“他们前面堵着,我们也上不去。”
“那就等着。”
车上的人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不如帮帮忙吧,当做好人好事了!”
蒋逊看着贺川,一言不发,贺川也看着她,过了会儿,贺川下了车,朝前面的人走去了,阿崇也跳下车:“我不会开手动挡,我去前面帮忙了!”
车流终于缓缓地动了起来,没多久,车距渐稀,顺利前行。蒋逊开得又快又稳,几个急转弯下来,车上的人又有了聊天的兴致。
贺川开着轿车,边上的人在不断道谢,他看了眼后视镜,隔着一辆车,他能看见白色的车头和车灯。
后排的人一直看着后方,说:“那小姑娘开车开得真厉害,车距都没变过。”
那几人到达目的地,车子停了下来,蒋逊也跟着停了车。阿崇和贺川回到车上,车子继续行驶,五分钟后终于停了。
车门打开,山风迎面。
王潇站在观景台上,叹道:“这地方,简直神了!”
半山腰,山顶上,全是石头房,花园院落,民国别墅,林林总总百余间,躲过战乱,安于和平年代,和群山共存。
雪已经停了,阳光拨开云层,露出一圈圈温黄的光晕。白云在头顶顺风而过,落下一道道斑驳的影子,阳光和阴影交错。入目所及,层峦叠嶂,远处云雾缭绕,一望无垠。
☆、第 3 章
行李一件件拿下车,蒋逊倚着车头,贺川侧靠着护栏,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蒋逊突然说:“喂——”
贺川看来一眼。
蒋逊笑着:“你不会开手动挡吧?”
她的笑容,带着嘲讽,带着笃定,眯着眼,坏透了。
贺川笑了声:“会又怎么样,不会又怎么样?”
蒋逊说:“你等着。”
含义不明。
山风舒凉,吹久了,凉变成冰,山上气温比山下至少低7、8度,山下已经够冷了,更妄论这里。一行人等着蒋逊。
蒋逊指向山顶,对阿崇说:“你们要去的232号别墅在那里,慢走不送。”
阿崇望过去,远远的,有一栋黑灰色的建筑隐藏在山林中,一片云雾从中飘过。
这距离让人望而生畏。
阿崇差点跳起来:“你不送我们上去?”
蒋逊说:“我不是已经送你们上来了么?”
“还没送到家门口啊!”
“谁规定送到家门口的?”
“谁会送到半路上啊!”
蒋逊说:“记得我店门口的广告牌吗?”
阿崇不解:“记得。”
“上面写了什么?”
“广告啊。”
“嗯……上面写了,明霞山一日游,门票120元含车送。”蒋逊问,“这是哪里?”
阿崇张了张嘴:“明霞山……”
蒋逊转身准备走了,阿崇拦住她,小声讨好:“你看你看,我之前言语上冒犯了你,但你忽悠了我一路,也该消气了吧。”
蒋逊说:“消气啦。”
阿崇喜道:“那就送我们到家门口吧!”
“可现在得罪我的不是你啊。”
“啊?那谁得罪你了?”
蒋逊遥遥一指:“他。”
那边,贺川靠着栏杆,手中抛着糖果罐,左耳的耳钉闪了一下。他一笑,正对上蒋逊的手指。
蒋逊拎着她的旅行包走了,阿崇忿忿地说:“小心眼子!”拖着行李箱问贺川,“你怎么得罪她了?”
贺川凉凉地看他一眼。
阿崇当做没看见:“我们真的要徒步爬上去?”
“急什么。”贺川插着口袋朝前走,“先吃饭。”
观景平台后方,是丽人饭店,一栋西式别墅,建于民国时期,山石堆砌而成。
蒋逊带着王潇她们去开房,一晚房费520元,两对夫妻两个女生,一共开三间房。拿到钥匙,王潇悄悄问蒋逊:“你能拿多少回扣?”
蒋逊说:“一顿饭钱。”
“一顿饭钱?几十?几百?”
边上的人喊她:“好了潇潇,别耽误小蒋,我们先上去。”
王潇急急忙忙地又问:“刚才那两个人是住别墅吧?别墅一晚多少啊?”
蒋逊笑着:“一年的饭钱!”
贺川和阿崇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阿崇说:“你一年才吃这么点儿饭啊?”
王潇“呀”了一声,尴尬地躲上了楼。蒋逊看向他们,没吭声。
阿崇说:“我们没吃午饭,先填饱肚子再上去。”
蒋逊没理他们。
午饭叫了蕨菜、石鸡锅、鞭笋炒肉、凉拌香椿、南乳焖肉,两个大男人饿了大半天,阿崇吃得狼吞虎咽,贺川吃得风卷残云。
还剩最后一块鸡肉,阿崇说:“你嘴角粘酱油了!”
贺川不为所动,夹走了那块鸡肉。阿崇伤心欲绝地用剩下的汤汁拌了饭。
吃饱喝足,贺川又想抽烟了,摸了摸口袋,不自觉地朝一处看去。
餐厅里,两面都是落地格子玻璃窗,黄色的窗框,陈旧的气息。蒋逊站在窗边,拎着她的旅行包,从里面拿出一包烟递给客人,笑着收了钱,有个女人喊她过去,她又拿出了两包卫生巾。
她的旅行包里,装满了香烟和卫生巾。
阿崇扒着饭,也看着蒋逊,说:“她怎么当起小贩了?”
贺川夹着食指和中指,擦了擦,说:“明霞山没超市。”
“嗯?”
贺川难得耐性解释:“你没发现吗,这里没怎么商业化,山上没超市没小店,想要买什么,只能去山下买。她只卖男人和女人必须用的东西。”
阿崇咽下饭:“我真看出来了,她不光小心眼,还是个财迷,卖出东西的时候笑得最好看。”
服务员经过,阿崇叫住她:“哎,我们车坏了,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车能租给我们用用?”
服务员说:“没有呀。”
“这里有没有什么租车公司?不是有人包车旅游吗,你有电话吗?”
服务员说:“我们这里没租车公司,包车旅游倒是有,都是镇上的居民,不过快过年了,有些人不干这个了,你们不一定叫得到。”
阿崇问:“你们饭店里总有车,能不能先送我们一趟,我们付钱。”
服务员迟疑着:“空车倒是有一辆,你们会开车吗?”
“能啊,我们会开车!”
贺川突然开口:“这车……自动挡还是手动挡?”
服务员说:“是面包车,手动挡的。”
阿崇眼珠子一瞪。
贺川笑了笑,原来让他等,就是等在这里。
贺川说:“找个会开车的,送我们一趟。”
“厨房的师傅会开车,但他肯定不行。”
贺川蹙眉:“你们饭店没一个司机?”
“有啊。”服务员指着一个方向,“平常有需要,她会帮我们饭店开一趟。”
贺川抿了抿嘴角,看向手指的方向。
是那个女人。
过了会儿,蒋逊拉上旅行包准备离开了,阿崇看了眼贺川,喊:“蒋小姐——”
蒋逊回头。
阿崇笑着说:“买烟。”
蒋逊走过去,问:“要哪个牌子的?”
阿崇看着贺川,没开口,贺川晾了她几秒,问:“有哪些牌子?”
“玉溪、中华、黄鹤楼、利群。”
贺川说:“看看。”
蒋逊从包里拿出四包香烟,贺川挑挑拣拣。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桌子深棕色,有旧痕,他垂眼看,顺着那一道道的旧痕,视线落到了桌沿,看到了牛仔裤拉链,羽绒衣尾摆,还有女人的臀胯,密合着的双腿,中间浅浅的缝隙。
蒋逊隐约看到贺川头部的疤痕,有点模糊,不太真切,没看几眼,就被打断了。
贺川问:“没其他的了?”
蒋逊又从包里拿出五包不同款的。
贺川顿了顿,拆开一包黄鹤楼。
蒋逊说:“这包一百。”
贺川叼着烟,打着打火机,最后瞄了眼那道密合的缝,烟点好了,他吸了一口,抬头对着蒋逊吐出烟圈。
贺川说:“送我们上去。”
蒋逊笑了:“不。”
贺川看着她,嘴角勾了勾:“包你的车,一天200。”
蒋逊拿起一包烟放回去。
“300。”
三包烟放回去。
“400。”
四包烟放回去。
“阿崇,买单。”
蒋逊说:“好!”
出了丽人饭店,前往232号别墅。
两个男人坐到后面,蒋逊系上安全带,调了调后视镜,一脚踩下油门。
遇到120度转弯,加上40度陡坡,蒋逊换一档,微微松开离合,加油门,车子劲头十足得蹿了上去,紧接着遇到五六个U型弯,每道弯都有不小的坡度,前方会车,擦身而过,关着窗户,仿佛也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贺川和阿崇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停在了232号外。
花岗岩堆砌的欧式建筑,满地落叶,四周是成片的竹海,院中载着三株百年黑松。
明霞山上,两百多间别墅依山就势,与山为邻。从晚清开始,这里住过洋鬼子,住过军阀,住过卫兵,住过江湖大佬,还有军阀和大佬的姨太太们。
这栋别墅,不知道有着怎样的历史。
阿崇热情招呼:“蒋小姐,进来看看!这外观看起来怎么那么像鬼屋啊!你进来挑个房间。”
蒋逊说:“不用,我有地方住。”
“你住哪?”
“丽人饭店。”
阿崇也不强留,拖着行李进去了。
贺川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头,蒋逊刚发动,听见说:“1916留下。”
蒋逊停下动作,对上贺川的眼。顿了几秒,她从旅行包里翻出了1916。贺川拿出钱包,抽出四张钱扔进车里,接过1916走了。
只有四包黄鹤楼1916。
别墅客厅里摆着欧式沙发,正对着沙发,是一个生火的壁炉,里面已经摆放好了果木。旋转楼梯,落地格子玻璃窗,花瓣形穹窿顶,阿崇参观了一圈,满意极了。
阿崇说:“这地方真不赖!”
贺川坐在沙发上抽烟:“去生火。”
阿崇蹲到壁炉边,拿起一根果木研究着,说:“我待会儿先打个电话给拖车公司,那车总不能一直停在大马路上。对了,我们接下去几天做什么?”
贺川说:“先玩两天,正事不急。”
“那明天让那女的带我们逛。那个小心眼子算准了我们得用她的车吧?还真没见过这种女人,这么能欺负人!”
研究完了,阿崇尝试着生火。
“对了,你到底怎么得罪她了?”
没人回答。
过了会儿,才听见:“我顶了她的胸。”
阿崇猛地转过头。
“左胸。”
哗——
壁炉里,火焰腾飞。
☆、第 4 章
昏暗的客厅,涌满了红色的火光,淡淡的果木清香若有似无。
贺川夹着香烟站起来,扫了一圈客厅,往楼梯走去。阿崇被火烤了半天,不甘心地说:“你强……”
他也想顶一顶啊!
贺川沿着旋转楼梯上去,楼上总共有五个房间,房间里陈设简单,复古的欧式家具,黑框的玻璃油灯,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卫生间面积极大,中间摆了个浴缸,玻璃淋浴在角落,盥洗台靠着窗。
一面墙都是半人高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葱翠群山,这栋别墅像是孤存于世。
他洗了个澡,围着浴巾走出浴室。阿崇叼着根香烟,正在摆弄“热得快”,问他:“你什么时候顶了她的胸?怎么顶的?”
贺川擦着头,笑着:“怎么,想学?”
阿崇说:“教我两下子呗!”
贺川把擦头巾用力一摔,打到了阿崇的胳膊:“还没被人耍够?”
阿崇干笑:“待会让她来接我们去吃晚饭?”
“刚才没吃饱?”
“你不打算吃晚饭了?”
贺川拿出小糖罐,抛了颗糖进嘴里:“不吃了。”
阿崇说:“那我晚上给你打包。”
“随便。”
阿崇拿着热得快回自己房间,试着烧了一壶水,喝了一口,牙齿总算不疼了。天将黑时他打电话给蒋逊,晚饭照旧在丽人饭店吃,这回碰到了王潇她们。
王潇看了看四周,问阿崇:“你那个朋友没过来啊?”
阿崇问:“你找他?”
“我就随便问问……”
阿崇笑道:“他精神不济,早就睡了!”
“啊?他精神不济?那么大个子呢……”
“中看不中用呗……他虚啊!”
蒋逊吃了口饭,眼角瞟了他一下。
一天即将结束,蒋逊将阿崇送回别墅,回来之后洗了一个澡,抱着钱躺上床,一张一张数过去。
她在丽人饭店有自己的房间,房间面积不大,和饭店员工在同一层,好在独立一间,外面有一个宽阳台,风景独好。
数钱数累了,她还是睡不着,冬天的晚上,山上温度特别低,她的房间空调坏了,手里只能抱着一个水杯捂一捂。待了一会儿,她索性披了件毛衣,拎着甘蔗,出去找人解闷。
员工聚在露天花园里闲聊,边上升了一个篝火,见到蒋逊,忙喊她过来,问起她家里的事:“我说你怎么大半个月都没来这里,原来你妈她……”
蒋逊笑着:“早晚的事,没什么的。”
另一个员工拿出一个红包:“这是我们大家的一点心意。”
蒋逊推辞:“不用了。”
“没多少,就一点心意而已,你收着!”
蒋逊不想收,身后有人说了一句:“收着吧。”
员工们齐声喊:“老板!”
一个员工让出座位,石林坐下来,正好临着蒋逊,说:“也有我一份,不多,收着吧。”
蒋逊不客气了,笑了笑接过:“那谢了,吃甘蔗吧。”
明天还要工作,吃完甘蔗,员工们就回房了,花园里只剩下蒋逊和石林。
石林问她:“那个杂货店还要继续开着?”
蒋逊说:“先开着吧,过完年我再找人顶出去。”
“顶出去了你做什么?”
“当导游怎么样?”
石林说:“你这脾气不适合当导游。”
“我什么脾气?”
“别人踩你一脚,你给人一巴掌的脾气。”
蒋逊说:“你说得那是蛮不讲理,我不是。”
“你从小就这样,怎么不是?”
“别倚老卖老啊!”说着,蒋逊打开红包数了数钱。
石林笑了:“你就不能等回房再点数?”
“我点完就回房。”点完了,蒋逊说,“这还叫不多啊?”
“他们出的不多,大头是我出的。”石林看了会儿蒋逊,见她只披了一件镂空的毛衣,叹了口气,“行了,回屋吧,早点休息。我过几天回老家,饭店里有几个小孩儿不回去,你可以跟他们一起过年。”
蒋逊甩了甩红包站起来,笑着:“不用担心我,您过了年可就四十有三了,今年回去又要被爷爷逼婚了。”
石林好笑地说:“不劳你操心。”
山上日出早,竹子的清香在山中散步,贺川闻到了,睁开眼,感受了一下半明半暗的光,又闭了一会儿才起来,套上睡袍,光着脚走到了阳台。
漫山漫山的雾,深的浅的白色,白云连成海,明霞山化作岛。天际有一道笔直的红光,正在一点一点的爬上坡。
林寒涧肃,空谷传响。
蒋逊站在宽宽的阳台上,看见云雾凝集,看到日出雾散,突然想起昨天那场雪,雪下了一个多小时,居然没留下半点痕迹。
两小时后,蒋逊的车停在232号别墅外。
贺川和阿崇一前一后出来,蒋逊问:“想去哪里?”
贺川说:“附近有溪?”
蒋逊看了他一眼:“你想看小溪?”
贺川说:“早上我听见了流水声。”
蒋逊了然:“是刃池。”
刃池是两道小瀑布,最近雨水少,瀑布一点都不壮观,但靠得近时,丝丝的寒意仍然强烈,水雾一直凝结在四周,小瀑布两侧结了许多冰晶。
阿崇说:“这水有什么好看的?”
贺川听了听声响,清浅的哗哗声,沁凉入耳,正是日出未出时听见的空谷传响。
他看了眼站在石头上的蒋逊,问:“不介绍介绍?”
蒋逊双手插着口袋:“介绍?我又不是导游。”
“400一天,带你来玩儿的?”
蒋逊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在很久很久以前……”
她的介绍乏味得很,阿崇耐着性子听完了,让她介绍介绍的贺川,早就已经走到了瀑布边上,踩着石块,欣赏起了冰晶。
逛完刃池,又逛了另外两个景点,午饭时间到了,蒋逊又带他们去丽人饭店吃饭。
贺川昨晚没吃东西,早上吃得少,现在已经饿了。
点了菜,阿崇跟去收银台拿了两瓶酒,笑眯眯地问收银小妹:“有热点儿的酒吗?”
小妹惊讶:“啊?”
阿崇说:“我想喝热的。”
“这个……是啤酒呀!”
阿崇说:“要不你帮我加热加热?”
小妹单纯得很:“怎么加热?”
阿崇托腮靠在柜台上:“你帮我想想?”
小妹还没想出来,远远传来一声喊:“滚过来!”
阿崇抱着啤酒滚过去,又回头冲小妹说:“改天再找你加热!”
小妹脸红红的。
蒋逊不跟他们一起吃,她坐在露天花园里,和换班的员工一起吃饭,大家说说笑笑,格子窗户隔出了两个世界。
贺川看了一眼,专心吃起了饭。
下午继续游览。
到达今天第五个景点,贺川又让蒋逊介绍介绍。
蒋逊说:“在很久很久以前……”
阿崇喊:“蒋小姐,你饶了我吧!”
蒋逊看向贺川。
贺川叼着一根香烟,没有点燃,说:“继续。”
蒋逊笑着:“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叫青山亭,后来改名浮云台。”
浮云台地势独特,坐落在凸起的山头,四面临空,远望苍山雾海,天边一片白芒,虚虚实实的景色净收眼底。
有亭翼然,临于云上。扑面而来的风,托起了蒋逊的长发,她的声音也是轻轻浅浅的,随风散去一些,入耳虚虚实实。
贺川坐了下来,看着她的侧影,她今天没有挽发,脸色苍白,眼底有着青黑,手臂上的黑纱似要乘风飞逝。
贺川说:“行了。”
蒋逊的声音戛然而止。
贺川打了下打火机,微弱的光,一下子就灭了,他又打了两次,问蒋逊:“有火吗?”
蒋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
贺川顿了顿:“过来。”
蒋逊蹙眉,递着打火机,没有动。
“过来,给我点火。”贺川重复一遍。
蒋逊说:“400一天,还包点火?”
贺川笑了声:“买东西都送赠品,你没点‘增值服务’?”
“增值服务”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语气有点怪怪的。
贺川又说:“我包了你,接下去一个礼拜,你打算一直板着张臭脸?”
我包了你……
你祖宗!
贺川叼着烟:“过来。”
蒋逊朝他走去,在他面前站定,“咔嚓”一下,点了火。
她站得笔直,风又急又大,火苗摇摆不定,欲灭未灭。
贺川说:“挡着点儿!”
蒋逊伸手挡住火,头低垂着,长发扬起,显显得就要碰着火苗。
贺川靠向前,叼着烟,一手夹着去点火,另一只手攥住面前的一缕长发。蒋逊皱着眉抽出头发,挡火的手一撤离,火苗就被风吹灭了。
贺川抬着眸:“烧着了……继续。”
蒋逊摁下打火机,火苗高高窜起。廉价的打火机,上面写着“丽人饭店”,握着打火机的手,白嫩修长,指甲圆润。
贺川吸了一口,烟已点燃,起了身,红色的烟头亮了一下,他呼出一缕烟圈,带着淡淡的酒味。
☆、第 5 章
中午喝了点酒,当地生产的明霞啤酒,味道不好不坏,聊胜于无。
贺川很久没有碰酒了,山中景好空气佳,连时蔬也格外鲜美。他中午多喝了几杯,从暖和的饭店里出来,又在浮云台吹了半天冷风,头有点疼。
吸了烟,舒服不少。
蒋逊站在一边,低头把玩打火机,火苗忽起忽落。
贺川看着她,说:“坐一会儿,等阿崇拍完照。”
阿崇早就举着手机跑到了一边。周围游客来来往往,他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最佳位置,请了一个美女帮他拍照,这会儿两人正说说笑笑。
浮云台这角,只有贺川和蒋逊两人。
蒋逊坐了下来。
贺川问:“你抽烟?”
蒋逊瞟了他一眼:“不抽。”
“那怎么带着打火机?”
“取暖。”
贺川看着她,不说话。
蒋逊笑了笑:“备不时之需。”
贺川问:“什么不时之需?”
“你这样的。”
贺川弹了弹烟灰,其实不用弹,风一吹,烟灰早自行散了。
他问:“你干这个多久了?”
“哪个?”
“野导。”
“半天。”
贺川弹烟灰的手顿住。
蒋逊又说:“再过几个小时,就一天了。”
贺川笑着:“这么说,我还是你第一个客人?”
“是啊。”
“你平常送人上了山就回去?”
“有人包车就陪着。”
“那我还是你第一个客人?”
“你是第一个让我介绍介绍的人。”蒋逊瞟着他,下巴微昂,“也是第一个让我点烟的人。”
贺川笑了,吸了两口烟。
他不说话,蒋逊乐得自在,习惯性地盘起了腿。
圆形的浮云台,外围一圈都是灰白色的石椅,她穿着昨天那身黑色羽绒衣,脚上是深棕色圆头短靴,盘着腿,双手搭着脚踝的位置,漫不经心地看着远处的山。
阿崇回来了,递着手机让贺川看照片,贺川没兴趣。
阿崇说:“我给你也照一张。”
贺川不理他。
阿崇又缠着蒋逊:“我给你照个?”
蒋逊顺了顺头发,一笑:“好呀。”
“就一张……嗯?”阿崇没料到。
蒋逊仍旧盘着腿:“快照。”
镜头对准。屏幕里,天色是淡淡的蓝,她迎着风,盘着腿,恍若凌空,身后是万丈深渊,天地独她。
画面定格。
蒋逊去开车。
阿崇看了会儿照片,问贺川:“要不要看?”
贺川凉凉地说:“我有这么闲?”
阿崇又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回去。
回去的路上,又经过几栋别墅。
贺川问:“明霞山有多少别墅?”
蒋逊开着车:“200多。”
“200多少?”
蒋逊想了想:“250多吧。”
“怎么造起来的?”
“晚清的时候,一个英国传教士来这里造了第一栋别墅,后来陆陆续续有人来这里。”
阿崇惊叹:“晚清?历史可够悠久了。”
蒋逊笑着说:“你想看更悠久一点的,我还可以带你去。”
阿崇说:“好啊好啊,在哪儿?”
蒋逊说:“墓地。”
贺川笑出声,阿崇郁郁寡欢地倒在椅背上,不吭声了。
蒋逊也笑了笑。
又经过一栋别墅,车停了下来。
一个披着深棕色披肩的女人在路边拦车。女人走到车窗边说:“我昨天就知道你上山了,怎么也不过来?我给你带了东西。”
蒋逊笑着示意后排:“我有客人。”
女人看向贺川和阿崇,热情地说:“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贺川看向别墅,花园里,有好几张白色的桌椅,男男女女,亚洲人欧洲人正在说说笑笑。
蒋逊向后排两人解释:“这位是白夫人,租了这栋别墅20年产权,她经常招呼朋友来这里度假,很热情。”
原本就是随意逛,逛到这里,正好喝杯咖啡,贺川和阿崇下了车。
咖啡很快端上来,手磨的,香味浓郁。
白夫人笑着说:“我是上海人,20年前第一次来这里度假,就爱上了这里,后来我先生干脆带着我来这里常住,每年夏天我们都会来这儿呆两个月。你们是第一次来?”
贺川说:“第一次。”
“住在丽人饭店?”
“不,住在其他地方。”
白夫人说:“是来度假吗?”
这话问得奇怪,来明霞山的人,哪个不是来度假?
阿崇说:“是啊,我们来这儿度假。”
白夫人看了看阿崇,又看了看贺川,说:“不像。”
贺川笑问:“度假也有像不像?”
“有呀。”白夫人指指她的朋友,“拿着咖啡杯,穿得漂漂亮亮的,就是来度假的。”
又指指一个端着托盘的中年女人:“那是来工作的。”
视线投向正被人拉着聊天的蒋逊,说:“她……”
贺川问:“她是什么?”
白夫人想了想:“她是来散心,顺便赚钱的。”
贺川想了想,笑了。
白夫人又问:“你们呢?”
贺川喝了口咖啡,过了会儿才说:“来找人。”
白夫人正要开口,那边的笑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蒋逊脱了困,在一阵笑闹中跑了过来。
白夫人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几句玩笑话。”不知聊了什么开心事,蒋逊脸颊红红的,不似之前那样苍白。
贺川看着她,说:“该走了。”
“稍等一下,我去拿点东西。”白夫人站了起来。
坐位上只剩他们三人。
阿崇问:“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蒋逊说:“带你去吃晚饭。”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饿了。”
贺川开口:“去丽人饭店?”
蒋逊说:“是啊。”
贺川似笑非笑:“吃饭也能拿提成?”
蒋逊一顿。
贺川说:“换个地方。”
“那去明霞山庄。”
贺川看了她一眼:“也有提成?”
蒋逊不说话了。
贺川笑着:“去山下。”
山下的饭店……
你大爷!
白夫人回来了,拎着两只西瓜。
蒋逊默默地盯着西瓜看,半晌说:“您说给我带了东西,是西瓜啊?”
白夫人好笑地说:“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总共就带了十只西瓜上山,给你两只还不好?”
蒋逊捧过西瓜,说:“我喜欢。您这次住多久?”
白夫人笑容淡了些:“看看我先生的情况吧,不一定。”
回到车上,蒋逊把两只西瓜放到副驾。
车子往山下开,很快就到达山脚。蒋逊带他们进了富霞大酒店。
酒店里人满为患。
许多游客嫌山上住宿贵,都选择住在山下,此刻正是用餐高峰,餐厅里几乎满座。
小孩子跑来跑去,游客们的座位上摆满了刚刚采购来的土特产,服务员端着盘子忙得脚不沾地。
蒋逊占到一张空桌,招呼两人坐下点餐。吃完饭,花费600多元,不算太贵。
离去的时候,收银员对蒋逊说:“咦,你今天来这里吃饭了?”
蒋逊指指身后,收银员了然。
出了酒店,贺川问:“认识?”
蒋逊说:“是啊。”看向贺川,笑着,“忘了跟你说,这里跟丽人饭店是同一个老板。”
贺川没搭腔。
上了车,他刚摸出香烟,前面突然甩来一样东西,他下意识接起来。
是一只打火机,上面写着“丽人饭店”。
贺川笑了笑,叼起香烟,看向前方的后视镜。镜中的女人正专心盯着前面的路,他一直看着,过了一会儿,终于对上了一双眼睛。
他打着打火机,火苗高高升起,没有去点烟。
“你一直看着我。”
蒋逊收回视线。
贺川问:“看什么?”
蒋逊没吭声。
火苗下去了,贺川又打了一下打火机,“咔嚓”声清晰传到前面。
“想看什么?”
蒋逊仍旧没响。
“好看吗?”
火苗升起来,他在烟头上绕了绕,就是不去点,眼睛始终盯着后视镜。
“不敢看了?”
他慢慢靠向前,右手搭着前方的车椅,香烟贴着蒋逊的脖颈,一点一点伸过去,停在蒋逊的嘴角。
他还叼着烟。
贺川低声说:“来的路上你也在看,看什么?”
前面久没声响,贺川以为不会有回应了,过了会儿,声音却传来。
“你一直看着我。”
贺川挑眉。
“看什么?”
贺川没吭声。
“想看什么?”
贺川一言不发。
“好看吗?”
贺川还是没响。
“来的路上你也在看,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贺川笑出声,左手打着了打火机,火光就在蒋逊脸颊边,热热的,烫烫的,耀眼的红。
蒋逊一动也没动。
烟头亮了一下,贺川吐出烟圈,说:“好看。”
说完,他重新靠了回去。
最后排,阿崇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丽人饭店。
一个男人和孙怀敏一起走进来,后面还跟着孙怀敏的堂兄妹。
孙怀敏挽着男人的胳膊说:“她说要去走亲戚,我也没多问,你也知道我们两家的关系不太好。我特意去请了她两次,还给她打过两个电话,她就是不肯。”
“她去走什么亲戚?”
“我哪儿知道。”顿了顿,又说,“泾松,要不我再给她打一个?”
徐泾松说:“她去走亲戚,还能飞回来?”
孙怀敏无奈道:“好吧,那下次再找机会。”
几人正要去餐厅,大堂门口突然走进来两个人,徐泾松随意一扫,眼睛直直地望着,动也动不了。
孙怀敏面色一白,干巴巴地叫了声:“姐,你怎么过来了?”
☆、第 6 章
蒋逊抱着两只大西瓜,扫了扫站在大堂里的几个人。孙怀敏、徐泾松、两个孙怀敏的堂哥,一个孙怀敏的堂弟,两个孙怀敏的堂姐。
她记起来了,今天礼拜六,徐泾松请孙家同辈吃饭。
徐泾松几步上前,笑容几近讨好:“过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可以去接你。”
蒋逊说:“这里你比我熟?”
徐泾松顿了顿,又去接蒋逊的西瓜:“重不重,我帮你拿?”
蒋逊躲开了,说:“多事!”
她第一句不咸不淡,第二句明显不耐,徐泾松有点尴尬,面子上下不来。
孙家的几个堂兄妹面面相觑,不知道这里在演哪一出。孙怀敏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走过来笑着说:“今天泾松请吃饭……你不是说今天走亲戚,不来了么?”
蒋逊静了两秒,似笑非笑说:“是呀。”
徐泾松问:“你亲戚呢?”
“不知道,还没编出来。”
身后传来“噗嗤”一声笑。阿崇顶着一颗大脑袋来刷存在感,说:“我就是她亲戚,我是她远房表哥!”
徐泾松和孙怀敏这才知道这人和蒋逊同行。
孙怀敏显然很高兴:“居然这么巧,你和你表哥也来这里啊。”
徐泾松哼一声,没理会这个“表哥”,对蒋逊说:“你来都来了,待会儿一起吃个饭,大家都在,总不能缺你一个。”
蒋逊还没回答,阿崇表哥替她说了:“不用了,我跟我表妹刚吃了回来的。表妹,你快上楼去放西瓜,我在餐厅里等你。”
蒋逊白了他一眼,谁也没理,抱着两只绿油油的大西瓜慢悠悠地上楼去了。
阿崇乐呵呵地笑个不停。
阿崇只不过在回来的路上想起别墅里没什么食物,打算买几打啤酒,再打包点菜当今晚的宵夜,所以让蒋逊先回这里一趟,谁知这个小心眼子见到亲戚,说话也夹枪带棒。
他觉得有意思极了。
去餐厅点了菜,他勾着收银小妹聊天,偷偷瞟着徐泾松那桌,小声问:“那个蒋小姐,就是跟我们一道的,在这儿卖烟的那个……”
收银小妹还记得他找她加热啤酒,脸色微红说:“我知道,她怎么了?”
“她跟那几个人是亲戚?关系看起来不太好啊!”
收银小妹看了那边一眼,说:“我不清楚啊,我没看见过她亲戚。”顿了顿,想起来什么,“那边那个男的我倒是有印象,他以前来过两三次,跟蒋姐说过话,蒋姐不太理他。”
阿崇说:“蒋姐?她比你大几岁?”
“不知道呀,反正她比我大,你想知道她岁数,可以问她嘛。”
阿崇笑嘻嘻说:“这都听不出来?我想知道的是你的岁数……”
收银小妹害羞地低下头。
阿崇又说:“你蒋姐跟这里的人都很熟啊,下午遇到白夫人,还送了她两只西瓜。她还能在这里卖东西。”
收银小妹点点头:“我们老板很照顾她,听说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小时候就住在山下,经常往这里跑,不过她15岁以后就搬走了,前两年才回来,跟她妈妈住到了安河镇。”
“15岁以后搬走了?”
“嗯,是呀,她妈妈很好的,蒋姐有时候很凶,但人也很好的,不过他爸爸不是好人,为了钱卖儿卖女也做得出,坏透了,他们俩离婚以后,蒋姐跟着她妈妈去了其他地方。”
丽人饭店外,贺川坐在车里等着那两人。
他无所事事地打量起这部车。
车子外面看起来灰扑扑的,里面却很干净。前窗那里摆着一盒纸巾,一块蓝色抹布,上头挂着一串红色的中国绳,驾驶座上有一个米白色的坐垫。后排地上,昨天还有一些瓜子壳和橘子皮,今天已经干干净净。
车子很大,不适合女生开。
时间有点久,他们还没出来。贺川不耐地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想点火,犹豫了一下,又把打火机放了回去,余光看见上翻的遮阳板里夹着报纸。
贺川下了车,打开副驾车门,坐了上去,把报纸抽了出来。
是两份几周前的旧报纸,没什么看头。他又随手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些发|票,两个打火机,一包未拆封的软中华,一小瓶护手霜,一只圆珠笔,还有一个小本子。
他拿出本子一翻,笑了。
刚好翻到折了角的一页,上面写着:
热水瓶(1),12/
热得快(1),25/
利群(3),60/
……
1916(5),500/
包车(7),2800/
打火机(1),-1/
连这么一个玩意儿都记账……
还不知道是今天什么时候偷偷记的……
贺川笑着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眼一扫,突然注意到前一页,上方标注的日期是前天:
帛金,15200/
他抿了抿嘴角,把本子放回去,盖上抽屉又坐了一分钟,下了车。
走进丽人饭店的餐厅,一眼就看见阿崇正和收银小妹聊天,他捏了捏手指,慢慢朝收银台走去。
阿崇正听到高|潮。
“她小时候家里很有钱,后来她爸把钱都败光了,还跟好几个女人不清不楚,等她初中毕业,她爸不肯供她读书了,她妈就跟她爸离了婚,带着她去了外地讨生活,谁知道才回来两年多,她妈就生病去了。”
阿崇问:“她小时候家里很有钱?”
“是呀,也不是什么秘密,附近的人都知道,山下的富霞大酒店那块地就是他们家的。”
阿崇还想再问,头顶突然罩下一片阴影。
他转过去,见到贺川阴着一张脸。
阿崇干笑:“菜还没上呢,我坐下休息会儿!”
贺川笑了声:“口渴么?”
“啊?”
贺川冲收银小妹:“给他上杯茶!”
阿崇忙说:“不用不用……哎,你也太没耐性了,这才几分钟啊,刚才那小心眼子碰上了亲戚,才耽搁了一会儿!”抬了抬下巴示意,“就是那桌,是小心眼子的什么妹妹,两人不对盘。”
贺川只看了那边一眼,问阿崇:“她放个西瓜要放半天?”
“不知道,可能她顺便吃个西瓜?”
贺川冷笑:“再榨个西瓜汁?”
“你幽默感越来越好啦!”
收银小妹插嘴:“蒋姐过来了。”
两人一齐朝门口看去。
蒋逊不急不慢走来,一进餐厅,就见到两拨人盯着她看。一拨是中间那张桌子,徐泾松的眼神由为热烈,一拨是收银台,小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阿崇一脸怜惜,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叼着根烟,手上拨着打火机,嘴角勾着,似笑非笑。
蒋逊的左脸,似乎感觉到了热热的、烫烫的火光。
跟在后面的王潇窜上来,看着贺川说:“你们也在这里啊,我刚还跟蒋姐姐说起你们呢。”
贺川没理她,阿崇热情地问:“说我们什么?”
王潇说:“我刚跟蒋姐姐商量,我爸妈他们跟我们是分开玩的,我跟我表姐两个人也不知道哪里好玩,要不我们拼个车吧。”
阿崇欣喜:“好主意,有你们俩美女搭伴太好了!蒋小姐没问题吧?”
蒋逊笑着说:“我没意见。”
“多少?”
贺川突然开口,大家视线都投向他。
贺川盯着蒋逊,笑着问:“多少钱?”
蒋逊:“……”
过了会儿,蒋逊才说:“200。”
贺川笑了声,站到她跟前。
蒋逊比他矮了近两个头,他低着头,她仰着头,两人近得只剩一个半拳头的距离。
贺川也不说话,看了她一会儿,把叼着的香烟拿下来,慢慢地夹到了蒋逊的耳朵上。
“当我凯子?”
指腹碰到了她的耳朵,很短暂,有点痒,没什么温度。
贺川低着声:“想得挺美……这根当小费,上车!”
说完,他先走了。
小费……
1916一包100元,一根5元。
5元小费……
蒋逊把香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朝王潇耸耸肩:“看,我说了他不会答应吧!”
王潇一脸失望,看看贺川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蒋逊,眼神莫名。
徐泾松坐不住了,走过来,视线先在王潇和她表姐身上扫了半天,最后落到蒋逊脸上,问道:“刚才那人是谁?”
蒋逊说:“我大表哥。”
徐泾松一愣。
阿崇拎着打包盒笑嘻嘻地走过来,拉着蒋逊说:“快走快走,没看到你大表哥先走了吗,快追上他!”
大表哥……
你太公!
蒋逊上了车,也不看后座的贺川,一脚踩下了油门。
到达232号别墅,蒋逊等着那两人下车。阿崇先拎着吃的喝的下来,等着贺川。
贺川坐在上面,说:“明早6点。”
阿崇叫起来:“6点?我起不来!”
贺川不理他,等着蒋逊回答。
蒋逊看了眼后视镜,过了会儿说:“行。”
贺川问:“烟呢?”
“什么?”
“刚给你那根。”
“扔了。”
贺川笑了笑,摸出烟盒,又拿出一根烟。
蒋逊披着长发,耳朵藏在里面。
贺川刚才已经注意到,她的耳朵很小,老人家说大耳朵才有福气。
他拨开了她的头发,蒋逊偏了一下头。
贺川的手,隔着发,贴着她的耳朵。
“卖了这么多烟,怎么不尝尝它的味道?”
蒋逊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尝过?”
香烟夹上去了,老位置,压着几根头发,贺川也不管,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只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
贺川笑了声,说:“那尝尝我这根,味道不一样。”
他下了车,往别墅里走去,阿崇跟在他身后,听见后头车子碾过枯叶的声音。
回到别墅,阿崇把啤酒和宵夜都放进冰箱,再蹲到壁炉边生火。
眼角瞟着贺川,见他一直盯着电视机,忍不住问:“那个小心眼子挺漂亮哦?”
贺川瞟了他一眼。
阿崇坐到地上,拿着根果木说:“你有点不太对头。”
贺川又看向电视机。
阿崇说:“你对她有兴趣?”
贺川语气凉凉:“你闲得慌?”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给个准话!”
“给你准话?”
“给了准话,我好确定要不要追她。”
贺川笑了声:“追吧!”
阿崇狐疑:“你没兴趣?没兴趣你这么对她……”
“我怎么对她?”
阿崇说:“把烟夹她耳朵上,下午你们在车里说的你看我我看你,你还顶了她的胸。”
贺川说:“你还每次见了女人就让她们用胸来帮你加热饮料。”
“我就是逗逗她们。”
“我也就逗逗她。”
“你又不……嗯?”阿崇把果木扔进火堆里,“逗她玩儿?”
贺川看着电视机,笑着说:“逗她挺有意思。”
阿崇看了他半天,才说:“6点我起不来,你自己去。”
贺川说:“嗯。”
电视没什么看头,他起了身,上楼去了。
阿崇等他走到楼梯拐弯处了,才又开口:“你别把自己逗进去了……”
☆、第 7 章
蒋逊回到丽人饭店,前台小妹叫住她。
“那几个人住下来了。”
蒋逊问:“住几晚?”
“听说你要呆一个礼拜,姓徐就说先定一个礼拜。”
“全都住下了?”
前台小妹说:“嗯,房间不够了,就开了四间房,那三个男的一间,两个女的一间,你妹妹和姓徐的一人一间,姓徐的请客。”
蒋逊说:“知道了。”
“我看他还在打你主意呢,真不要脸,都跟你妹妹好上了,还要来缠着你,你妹妹明显知道怎么回事,还跟他那样!”
蒋逊笑着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
前台小妹迟疑道:“蒋姐,你真不介意啊?姓徐的那个长得也不丑,又是个富二代,你一点都不喜欢他?”
蒋逊说:“我瞎啊?”
蒋逊走了,餐厅的收银小妹觑准空隙溜过来,好奇道:“你知道蒋姐跟那个男的怎么回事啊?”
前台小妹笑道:“你怎么也那么八卦!”压低声音说,“其实也没什么,蒋姐的妹妹在那男人老爸公司里工作,去年他们公司组织来这里旅游,蒋姐刚好上山,那男人就盯上了蒋姐。可是有一天凌晨小王看到蒋姐的妹妹从那个男人房里出来……”
“啊?他们俩那个了?”
“你这不是废话嘛!”
蒋逊回到房里,刚躺上床,手机“滴滴”叫了两声。
是孙怀敏的短信,问她住在哪间房。
蒋逊没理。
过了会儿,电话来了,蒋逊等了等才接起。
“姐,你怎么不回我短信?”
蒋逊拖下袜子说:“有事?”
“你住在哪间房啊?我过去找你?”
“找我干什么。”
“找你聊天啊。”
“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蒋逊摸了摸自己的脚,冷冰冰的,明天早6点出门的话,要多加一双袜子。
孙怀敏说:“我们是两姐妹,怎么就没东西聊了?”
蒋逊说:“你姐妹在你隔壁住着呢。”
孙怀敏说:“怎么说我妈也是你前小婶,我们也是姐妹。”
蒋逊把手机扔到床上,穿上拖鞋,去卫生间里把袜子洗了,出来时电话还通着。
“姐——你到底在不在听啊?说话!”
蒋逊拿起手机:“听着呢。”
孙怀敏喘了口气,静了片刻,终于问道:“泾松现在在你那里吗?”
蒋逊笑了:“你该吃药了!”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耳根清净下来,蒋逊准备洗澡。刚脱下外套,一根烟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她拾起来,捏在手里看了看。
金色的烟嘴上,写着“1916”。
买这款烟的人不多,当地人更喜欢中华和利群,更何况1916价格相对高了些,她备货很少。
没想到那个男人喜欢这款烟。
蒋逊放在鼻尖擦了一下,闻到了浓浓的烟丝味,她并不喜欢。把烟搁到床头柜,她拿上睡衣去洗澡了。
明霞山上,清晨的温度低得渗人。
天还没亮,蒋逊摸黑出门,头顶接住了几粒雪,小的让人轻易就忽视了。等车停到了232号别墅外,天上连这几粒雪的影子也不见了。
贺川晚了5分钟出门,一眼就见到停在那里的白色suv。
Suv打着车灯,两束黄色的光里,浮着细细小小的颗粒,可能是浮沉,也可能是雾水。山上全是植物,地上都是草和落叶,这里湿气重,应该扬不起尘,那就是雾水了。
那个女人闭着眼睛靠在驾驶座上,穿着同一件羽绒衣,系着同一条围巾。
“咚咚”——
贺川敲了两下窗。
蒋逊睁开眼,意识有一瞬迷茫。
贺川拉开车门,坐到了后排,说:“醒了?开车。”
“去哪里?”蒋逊声音还有点沙哑。
贺川靠躺着,双脚抵着前面的椅背,说:“早上景色最好的地方。”
蒋逊没发车。
贺川本来已经闭上眼,听不见动静,他又睁开了眼,问:“怎么不开?”
蒋逊问:“你喜欢眼睛、耳朵,还是鼻子?”
贺川笑着说:“你是问,我喜欢我自己的眼睛、耳朵还是鼻子,还是喜欢你的眼睛、耳朵,还是鼻子?”
蒋逊笑了笑:“你要是喜欢眼睛,我带你去看竹叶上的露珠,湖面上的水晕,看雾,看山的影子,看日出。”
贺川不笑了。
他看了眼后视镜,蒋逊没看他。
他问:“耳朵呢?”
“听人声,听泉,听瀑布,听唱山。你要是早出门一小时,还能听见敲钟,唱偈。”
贺川沉默许久,又低声问:“鼻子呢?”
“带你去青山公园,你站在那里不要动。”
贺川靠着不说话,看着前面,似乎能穿透椅背,看到刚才说话的女人。他今天只注意到了她的衣服,她的围巾,没注意她的脸。
有点后悔了。
贺川问:“你呢,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早上6点的床。”
贺川笑了,舒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舒,也许是为了他终于能再次闭上眼。
贺川说:“去青山公园。”
青山公园在半山腰。
天色半亮,云雾缭绕。公园里种着腊梅、茶花、芍药、郁金香、月季,有的到了花期,有的还没到花期,有的已经盛开,有的还在沉睡。
红粉翠白,泱泱花海。
贺川没听她的“站着不动”,他找了张石椅坐了下来,坐姿散漫,大叉着腿,因为长得高,背还微微弯着,却并不驼。配上他的短寸头和左耳那枚耳钉,像——
像绿林好汉,像山大王,像江湖大佬。
贺川突然喊:“我没闻到该闻的,闻到了不该闻的。”
蒋逊把烤地瓜咽下去,问:“闻到了?”
她坐在另一边的石椅上,隔着几十米距离,盘着腿,捧着保温杯,吃着烤地瓜。
天色又亮了一点,已经看见了山那头的红光。
贺川斜眼看她,半晌说:“给我一个。”
蒋逊笑了笑,拎着剩下的烤地瓜过来了。
塑料袋里还剩下三个,两个小小的,一个大个头的,都带着温温的热气,还没有凉透。
贺川拿出了一个大的,问:“哪来的?”
蒋逊说:“饭店厨师早上烤的。”
“这么早?”
“厨师四点就起床了。”
地瓜剥了皮,露出橘红色的肉,香味弥漫。
两只手合在一起才能握全的地瓜,被贺川两口就去了大半,他一个吃完了,蒋逊还在吃第一个。
贺川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了第二个,问蒋逊:“杯子里的是什么?”
蒋逊问:“想喝?”
贺川说:“渴了。”
蒋逊打开盖子,倒出一杯,咖啡的浓香扑鼻而来。
贺川顿了顿,等杯盖放在他面前了,他才说:“咖啡配地瓜,丽人饭店的特色早餐?”
“不要?”
贺川拿起杯盖,一饮而尽。
咖啡香和地瓜香,阻隔住了若有似无的花香。
贺川吃完了,看着漫山的红粉翠白,视线又落到蒋逊脸上。
蒋逊回到了几十米外的石椅上,还在吃着最后一小半地瓜,突然听见:“232号别墅,有什么历史?”
蒋逊看向他,想了想说:“欧洲人建造的,几十年前修葺过。”
“没了?”
“没了。”蒋逊说,“山上200多幢别墅,谁记得住。”
“门口有三颗百年黑松,明霞山上还有其他地方有上百年的黑松?”
蒋逊又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应该没有。”她看着贺川,问,“你想问什么?”
贺川说:“它的过去。”
“过去?”
“1938年。”
蒋逊糊涂了:“你想知道1938年,那栋别墅的事?”
“嗯。”
蒋逊打量着贺川,过了会儿说:“可以去找地方志。”
“我知道。”贺川的食指,推了推已经空了的杯盖,说,“现在只是通知你,明天下午记得这个。”
蒋逊问:“你就想找1938年?找到了呢?”
贺川说:“找人。”
“什么人?”
“想知道?”
蒋逊没回。
没多久,贺川说:“找我祖宗。”
找祖宗……
蒋逊翻了个白眼,扭过了头。
贺川看着她的样子,笑出了声,心情愉悦极了。
日出了,天边是温暖的红,看不见云雾。
有人过来了,一个,两个,三个,陆陆续续。清晨有人爬山,有人晨练,有人看日出,有人来捕捉明霞山清醒的时刻,一天的开始。
贺川和蒋逊各坐各的,沉默得看着人,看着树和花,各自想着心事。
远远地有人喊了声:“蒋姐姐——”
蒋逊看见王潇朝她跑来,王潇表姐跟在后头。
蒋逊笑了笑。
王潇说:“真巧,我起了大早出来跑步的,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你们!”
蒋逊说:“早锻炼啊?”
“是啊,跑得出了一身汗。”
王潇表姐跟蒋逊打了一个招呼,走到一边看花去了。
王潇坐到了蒋逊边上,眼角瞟着贺川,跟蒋逊没话找话。
“你们今天好早,几天出门的?”
蒋逊应付着:“6点不到。”
“这么早?我以为我已经够早了。”又说,“对了,徐先生是你朋友吗?”
蒋逊诧异:“嗯?”
王潇说:“就是昨天在餐厅里碰见的那个男人,昨晚我又跟他遇上了,还聊了挺久。”
蒋逊笑着:“你们聊天了?”
“是呀,他还挺健谈的。”
蒋逊眼神闪了闪:“你们昨晚什么时候碰上的?”
“七八点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七八点,孙怀敏打电话来找她要人……
蒋逊打量起王潇。
刚出大学,一股学生气,青春漂亮,活力四射。
蒋逊笑道:“他不是我朋友。”
几十米外,贺川摸出根烟,拿在手里转着,听着那边两人细细说话。
一个声音很响,一个声音很轻。
那道轻轻的声音,似乎在说:
带你去青山公园,你站在那里不要动。
听人声,听泉,听瀑布,听唱山。你要是早出门一小时,还能听见敲钟,唱偈。
你要是喜欢眼睛,我带你去看竹叶上的露珠,湖面上的水晕,看雾,看山的影子,看日出。
一阵风吹来,落叶和花瓣簌簌地旋转,云雾散尽。
那边有人问:“闻到了吗?”
贺川抬眸望去。
蒋逊看着他,问:“闻到了吗?”
阵阵花香,清淡的,浓郁的,被风送来了,躲也躲不掉的味道。
贺川摸着烟,笑了声:“闻到了。”
☆、第 8 章
闻到了吗……
闻到了……
王潇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坐在蒋逊边上,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她离他们两人很近,可她就和周围那些陌生人一样,她也只是个陌生人。
王潇不甘心,找话道:“明霞山真的好大!”
蒋逊默默地看她一眼。
王潇绞尽脑汁:“明霞山这么大,只有这一片能玩吗?其他山头呢?上山的路只有那一条么?不可能啊,这里的山都看不到尽头。”
蒋逊等她说完,才开口:“明霞山是苍穹山的一个分支。”
王潇一愣,有点尴尬,过了会儿又兴奋起来:“明霞山就这几个景点,我们能不能去其他山头?这么大一片山呢,我们可以去探险啊,说不定能打猎,能找到山洞,下了山就是其他城市呢!”
蒋逊低了会儿头,才再看向她,说:“你千万别作啊……”
王潇抿着嘴角不吭声了。
几十米外传来一声轻嗤。
出了青山公园,王潇没借口再跟着他们,只能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坐上了那辆车。
王潇表姐在一旁说:“你不是还想着拼车吧?”
王潇踢了踢脚:“拼车挺好的啊,还可以省钱。”
“省钱?你想一天花200块拼车这还叫省钱?我们自己出来玩,吃吃喝喝一天也用不了这么多,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我有什么心思啊……”王潇撇过头。
“你之前什么心思我不知道,今天你看着是跟蒋小姐聊天,眼睛一直盯着哪里呢?我在那边老远就看见你眼神了,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少在人家跟前瞎晃,不说那个男的根本没注意过你,蒋小姐还在戴孝呢,你这样利用她好意思么!”
王潇语塞,半晌说:“行了,我知道了……”
蒋逊开着车,后面的人不说话,她只能漫无目的朝前开,笔直的,转弯的,经过一个景点,又经过几座风格迥异的别墅。
她以为贺川睡着了,这会儿才听见:“这些屋顶挺特别。”
蒋逊说:“尖头的那些是北欧风格,缓坡的屋顶是南欧风格。”
“挺专业。”
“常识而已。”
“我是说建筑师。”
蒋逊不说话了。
贺川笑了声,过了会儿说:“去山下逛逛吧。”
山下的乐道坞,在七八十年前很兴旺,那里有成衣铺子、茶馆、银楼、书局、酒家,现在这里只有十几间老外经营的农家乐。
贺川对农家乐没兴趣,对老外更没兴趣,他在街上随处走着,打量着那些地摊。
有卖水果的,有卖小饰品的,有卖土特产的,还有看手相算命的。
贺川看到一个摊位上有卖荸荠的,装了两个篮子,颗颗紫黑色的扁圆果子,摊主正用水果刀削着,削完一个就放进白色塑料袋里,白色多汁的果肉已经装了十几个袋子。
贺川问:“怎么卖?”
摊主说:“%¥#&@……”
贺川叫来蒋逊:“买两斤。”
蒋逊离得远远的:“你自己不会买?”
“她讲的鸟语。”
蒋逊:“……”
走近一听,摊主讲的是当地方言,蒋逊瞥了眼贺川,眼神有点意见。
摊主不会讲普通话,蒋逊问:“这个一斤多少?”
贺川站在一边,听蒋逊吐出方言。
跟她说普通话时不一样,她说起方言,语气轻柔很多,就像早上天未亮时她说话的语气,缓缓的,像温热的溪流。
贺川问:“你说了什么?”
蒋逊顿了顿,才说:“我问她这个一斤多少。”
语气不一样了。
摊主回答了,蒋逊自动翻译:“削皮的10元,带皮的7元。”
贺川问:“甜么?”
蒋逊说:“你试试?”
贺川蹲下来,真的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一颗,直接塞进了嘴里,吃完了也不说话。
蒋逊也跟着蹲下来,问:“怎么样?”
贺川说:“你试试?”
“不用。”
贺川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颗,递到了蒋逊面前。
蒋逊说:“我不吃——”白色的果肉在她唇上擦过,凉凉的。
贺川说:“尝尝。”
蒋逊想起了那根被她搁在床头柜上的1916,这个男人说:
那尝尝我这根,味道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蒋逊把他的手推开了,说:“不吃。”
贺川问:“‘不吃’用方言怎么说?”
蒋逊莫名其妙,看着他,说了方言。
贺川点点头,把手里的果肉抛到了篮筐里,站起来说:“那就不吃吧。买两斤,一斤削皮,一斤带皮。”
电话响了,贺川接起来。
是寂寞又饥饿的阿崇。
“你们在哪儿呢?风流快活了就不管我了?”
贺川说:“收起废话。”
“……我饿了,你们来接我。”
贺川在打电话,蒋逊蹲着让摊主称斤。
耳边能听见贺川凉凉的话语,她抿了下唇,尝到了清甜的荸荠味,那颗果肉躺在紫黑色的荸荠中间,她知道等他们离开,摊主就会把果肉放进塑料袋,和其他的一起卖。
蒋逊站起来了,贺川付钱,说:“去接阿崇,我在这儿等。”
“哦。”蒋逊把两袋荸荠递给贺川。
“拿去别墅。”
蒋逊开车去接阿崇,贺川看着摊主把那颗果肉扔进了别的塑料袋里,笑了笑,继续逛着。
有人在烘烧饼,圆柱形的桶沿上,已经围了一圈出炉的烧饼,他刚擀出了一张白色的烧饼皮,撒上芝麻,单掌拿了起来,手臂伸进桶里,快速贴到了桶壁上,再把之前擀好的几张皮,一张一张同样地贴进去。
有个穿着灰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老头晃来晃去东张西望,拦住路人鬼鬼祟祟地摸出一块玉佩,说:“知道曹操墓吗?这个就是从曹操墓里挖出来的……”
两个黑人和一个亚洲人嬉笑着迎面走来,说着英语,一个说昨晚的女人不错,一个说今天继续组篝火派对,另一个说他今晚一定要上了Berry。
旅途中,一夜情似乎很平常。
贺川舔了下牙齿,摸出了一根烟。
蒋逊和阿崇过来的时候,贺川已经坐在了当地人开的农家乐里。
桌子在西南面,靠近大门,边上竖着一根粗粗的红色梁柱,贺川正对着柱子,阿崇坐到了贺川左手边,蒋逊看了眼他右手边的位置。
右手要夹菜,很麻烦。
她坐到了贺川对面,后背贴着梁柱。
阿崇看着满桌的菜,咋咋呼呼:“怎么不——”
才说了三个字,他就停下了。
梁柱后面传来聊天声。
“你还真把姓蒋的那女人当成亲姐姐了?有姐姐勾引自己妹夫的吗!我说昨天怎么觉得徐泾松看她的眼神不对头!”
“二姐,别说了……”
蒋逊看了眼贺川,贺川正在若无其事的吃饭,察觉到她的视线,淡淡地瞟来一眼,嘴角勾着。
阿崇则一脸八卦,又忌讳着蒋逊,神色很是纠结。
“我说她怎么了,我还没说完呢!她那种女人是什么好货色,15岁就出去了,她妈那个病秧子能挣几个钱?一回来就买了家店,都说那女人在外面是做鸡的,做鸡做了十几年,现在回来了还是老本行!表面装得多正经,你没看昨天在她身边那两个男人吗,什么大表哥二表哥的,我看是嫖客还差不多!”
阿崇呛到了,捂住嘴拼命忍住。
贺川面色如常,似笑非笑地看着蒋逊。
蒋逊夹了一块排骨。
“二姐,小声点……”
“我最好能嚷嚷的大伙儿都知道!她又不是你亲姐姐,你这么帮着她干什么,也就你妈好脾气,还会照顾她,要我说,要不是她爸当年吞了自己弟弟那笔钱,你妈现在不定多风光,哪里会死了前夫!”
“那个男人要是没死,也不能有我呀……”
“你这话怎么听着还要感谢姓蒋的那一家子?你傻不傻啊!我看你是真傻,平白无故的认她当姐姐干嘛,你妈是心肠好,你是脑残啊!”
“二姐……”
“你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好男人,难道真要白白让给她?他们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老的贪钱,小的也钻钱眼里,为了钱什么都干,你要是真让一只鸡抢了男朋友,别到我面前来哭!”
阿崇偷偷瞅着蒋逊的面色。
贺川喝了一口茶,胃口不错。
蒋逊慢悠悠地吃着饭。
后面又传来一句:“母女俩都不是什么好货,说不定是一起做鸡,晚上伺候同一个男人!”
阿崇不吃了。
贺川也放下了茶杯,抬眸看着蒋逊。
蒋逊的手顿了顿,夹起了一口饭。
几分钟后,后面那桌买单走了,两个女人始终没有看到一柱之隔的人。
蒋逊盯着她们的背影,等她们出了门,她也放下了筷子。
贺川问:“吃饱了?”
蒋逊说:“饱了。”
贺川叫来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过来了,蒋逊开口:“打包一下。”
桌上六碟菜,每碟剩得都不算多。
服务员问:“都要打包吗?”
蒋逊说:“打包一只盒子。”
服务员打包好了,贺川买单,谁也没问蒋逊打包剩菜做什么。
三人上了车,照旧老位子,贺川坐中间排,阿崇坐最后排。
两侧有摩托车和行人,蒋逊开得很慢。
车上没人说话。
开出一段,她换挡,提速。
前方出现两道身影。
她又换挡,踩下油门,车子再次提速,引擎声重了。
前方两道身影越来越近。
她一脚油门踩到底。
阿崇忍不住喊:“蒋小姐,你别冲动——”
贺川靠躺着,说:“闭嘴。”
阿崇不说话了。
油门用力踩住,车子箭一般冲了上去,像失去了控制,轮胎紧紧擦着地面。
前方有人避让,有人叫喊。
那两道身影转过头,大叫一声。
白色的suv,朝她们笔直冲去。
尖叫声更加响。
车子要撞上她们了,她们争相朝边上跑。
白色suv如影随形。
两人跌倒在地,恐惧地大叫。
白色suv压了过去。
“叽——”
轮胎擦着地面的声音极刺耳,车子停在了一个人的胳膊边,中间只剩了两拳距离。
车外尖叫,车内两人惯性地朝前扑了过去,扶住前面的座椅才没摔下。
蒋逊拿起快餐盒,打开来,伸出窗外,朝下一翻。
“啊——”
孙怀敏的二堂姐,面无血色,头发上、脸上、胸口上,挂着菜叶和骨头,淋着浓稠的汤汁。
蒋逊松开快餐盒,俯视着她,冷笑道:“我的车,下次会刹车失灵!”
☆、第 9 章
车子绝尘而去。
阿崇两臂大张着扒住座椅,心有余悸:“我滴乖乖……蒋小姐你以前是赛车手么?这距离把握得真滴乖乖,开头冲得这么猛,我还以为你要同归于尽了,没想到那么近都能刹住车!”又兴奋起来,“你这车是不是改装过?哪天让我也试试?”
蒋逊握着方向盘,脚下踩着油门。
眼前的路似乎变宽了,周围是叶茂根深的大树,底下是凹凸陡峭的砂石路,引擎轰鸣,车身一跃而起,落地响起尖锐的摩擦声,轮胎高速旋转。
尘土飞扬,铺天盖地,她听见有人大喊:“蒋逊,你疯了!快停车!”
……
“你快说说,你这车是不是改装过?”阿崇百爪挠心。
路还是这条路,通往明霞山,山清水秀,古木参天。
没有砂石路,没有飞扬的尘土。
蒋逊笑道:“我这车买来7万。”一辆7万的车,神经病才会去花钱改装。
阿崇问贺川:“要不我新车也买这款?”
贺川看了眼蒋逊的后脑勺,嘲讽道:“你70万的车能开出7000块的水平,买这车推着玩儿?”
阿崇说:“哪里有7000块的车!”
“电动车。”
车上好安静。
阿崇扒住贺川的座椅,十分不服:“你侮辱我也等于侮辱你自己!”
贺川凉凉一句:“我请得起司机。”
阿崇笑道:“你请得起蒋小姐这样的么?”
说到她身上来了。
蒋逊笑了笑,一点一点踩下油门,上坡,急转弯,车子飞驰在狭窄的盘山公路上,两边的景物成了泼在宣纸上的碧绿颜料,后面的人有失重的感觉。
阿崇捞起安全带,喊:“蒋小姐,你开慢点啊!啊,小心有车!”
就这么往前面的车撞去,拉近了,眨眼间,擦肩而过。
阿崇重重地吁了口气。
车速仍旧极快。
蒋逊问:“你想请我这样的?阿虫?”
阿崇还来不及回答。
贺川按住身下的椅子,笑道:“你这样的,是哪样?”
蒋逊想起他刚才的样子。
他淡然自若,看着她的时候似笑非笑,他吃着菜,喝着茶,脸上没有好奇,没有狐疑,没有讥讽。
他早就坐在那里,早就听见了那两个人的对话,他也许听到了更多的,还听得十分开心,甚至期待她早点出现,期待她做出反应,就像那天他坐在车上,她站在车外,他故意用矿泉水顶上来,是恶意的报复,是对她故意诳他们上车的泄愤,是想看到她的狼狈。
贺川说:“哑巴了?”
蒋逊笑了笑,油门踩到底,左手腾出来,摇下了车窗。
“我这样的啊……兴奋吗?”
周围的景物快速跳跃着,车子向右侧倾斜,山在嘶吼,伴着噗噗声,风从窗外涌来,像翅膀拍打在脸上,巴掌肉都陷了进去。
阿崇倒向了右边,喊:“我的天——”
冷风灌进来,连说话都变得含糊不清。
贺川被风拍打地眯了眼,贴身的大衣也鼓了起来,耳边是那句含笑的“兴奋吗”,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蒋逊畅快的笑脸。
车子风驰电掣般前进,她甚至不用看路,不用思考,她的手和脚有着自己的意识,轻易的控制着方向和油门,山再高一点,她能开到天上去,笔直地上去。
贺川靠向前,左手扶着椅背,越过蒋逊,右手握住了方向盘。
黑色的方向盘上,有三只手,两只小且白,一只宽且黑。
贺川顶着风,眯着眼,压低声音笑道:“让男人兴奋可不是什么好事。”
蒋逊用力打方向盘,方向盘微微动了一下,就像生了根,再也动不了了。
前面有弯道,车子呈直线行驶。
贺川控制住了方向盘。
蒋逊说:“松手!”
贺川没动。
蒋逊把住方向盘,刹车,踩离合,换挡。
“松手!”她又说了一遍。
“叽——”
贺川牢牢握着,看着车子渐渐脱离了轨道,他问:“兴奋吗?”
蒋逊胸口微微起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风势小了,车子倾斜着,停在了路沿,没有掉下去,刚好卡在了边缘。
前面是片竹林。
蒋逊松开了方向盘,心想,何止兴奋,都快……
贺川也松开了方向盘,食指还勾在那里,动了动,低着声说:“我快高|潮了……”
蒋逊吸了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
“你——大——爷!”
后排的阿崇,白着张脸,心中呐喊:两个神经病!
蒋逊回到丽人饭店的时候,脸色是黑漆漆的。
她进了房间,去卫生间冲了把脸,冲完低声骂:“神经病!”
她可以开足最大的马力,享受最快的速度,冲刺最艰险的道路,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方向盘会被他人控制,而速度,却掌握在她的脚下。
一分为二,一损俱损。
她脱了衣服,站在淋浴下。
水汽蒸腾,头发湿了,身体湿了,水流沿着面颊滴落,她全身光裸。
兴奋吗……
我快高|潮了……
蒋逊闭上眼,身上热了起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冲了半刻钟,关上了水龙头,擦了擦身上的水,光裸着走出浴室。
头发还在滴水,她走到衣柜前,拿出睡衣,抬头时恰好看见穿衣镜里的自己。
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过锁骨,经过胸口,顺着那道勾,一点一点靠近了小腹。
兴奋吗……
我快高|潮了……
“咚咚——”
有人敲门。
蒋逊再看向镜中的自己,长发湿漉漉的,眼神清明。
她穿上内裤,问:“谁?”
“是我,孙柔。”是孙怀敏的大堂姐。
她戴上文胸,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事?”
“能进去说吗?”
她披上睡衣,扣上纽扣:“什么事?”
“我知道今天上午的事了……”
她弯下腰,套上睡裤,衣领垂下来,胸前的景色,镜中瞧得分明。
蒋逊穿好了,走去开了门。
孙怀敏低头站着,孙柔拽着她走进来:“蒋逊,上午的事我知道了。”
蒋逊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孙柔说:“圆圆回来一直哭到现在,我待会就带她先回家,我那三个哥哥弟弟也一起走。上午的事,我代她跟你说声抱歉。”
蒋逊说:“不用,她没得便宜。”
孙柔点点头:“总归是她们两个挑起来的,我心里明白。我们两家虽然不算什么亲戚,但这里地方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还是希望我们能成朋友,就算成不了朋友,也别是仇人,是吧?”
蒋逊对孙柔的印象不错,她笑了笑:“她是她,你是你。”
孙柔把孙怀敏拽到前面来,说:“道歉!”
孙怀敏扭捏了一下。
“你多大了?道歉!”
孙怀敏看了眼蒋逊,小声说:“姐,对不起……”
蒋逊似笑非笑,过了会儿,才“嗯”了一声。
孙柔舒了口气:“那我们不打扰你休息了,再见。”
蒋逊叫住她:“等等……”指着孙怀敏,问,“她不走?”
她注意孙柔说,先带圆圆和那三兄弟回家。
孙柔有些尴尬,说:“嗯,她暂时不走。”
蒋逊明白了。
徐泾松没打算走,孙怀敏当然也不会离开。
送走两人,房门重新关上,蒋逊躺上床,翻来覆去没睡着,不知过了多久,收到一条短信。
是阿崇,告诉她明天中午过来接人。
蒋逊把手机扔到一边,脸颊贴着床头,视线里,出现了一根烟。
金色的烟嘴,上面写着1916。
蒋逊伸出手,够到床头柜,指尖碰到了它,然后,不动了。
过了会儿,她收回手,平躺着,盖紧了棉被。
别墅里,壁炉燃着红红的火。
阿崇躺在沙发上,抽着烟问:“我们连晚饭也不吃了?”
贺川穿着睡袍,脖颈上水珠未干。他从冰箱里拿出荸荠和一罐啤酒,说:“午饭刚吃,现在就饿了?”
“现在不饿,待会得饿啊。”
“还想坐车?”
阿崇弹了弹烟灰,手一抖,说:“她变态的。”
贺川笑了声:“是么?”
“她就是一个疯子啊,有她这样的么,不要命了!她要真撞死了那两个女的倒没什么,可后来那是盘山公路啊,我可不想死!”
贺川喝了一口酒:“死不了。”
“怎么死不了!”
“她水平不错。”
阿崇说:“我认识她第一天的时候就夸过她,我知道。”
贺川瞟了他一眼:“现在是我夸。”
阿崇:“……”
过了会儿,贺川问:“想练车么?”
“练什么车?”
“不是要买她那款车么?”
阿崇说:“我疯了还买那车,我现在对那车有心理阴影!”
“你明天不坐那车了?”
阿崇迟疑了一下,说:“我闭着眼睛坐。”
贺川笑了声,拿着啤酒和荸荠上楼了。
他坐在阳台上喝啤酒,俯瞰群山,薄薄的一层云雾,若有若无。一座屋顶突然落入他的视线。
灰黑色的屋顶,位于西南方,掩藏在一片绿色中,只有小小的一个角。
是丽人饭店。
他仿佛能闻到清淡的香味被风送来,车窗摇下来的时候,他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淡得容易让人忽视。
他靠了过去,看见那双白皙的手握着方向盘,十指轻松,他也握了上去,和那双手只有厘米之隔。
风像发了狂。
兴奋吗……
我快要高|潮了……
贺川灌了一口啤酒,喉结滚动着,喝完了,他拿起一颗白色多汁的荸荠,放进了嘴里,细嚼慢咽。
☆、第 10 章
夜里蒋逊没睡好,早上起床,看到了自己眼底的黑眼圈,她洗了把脸,用热毛巾敷了10分钟,黑眼圈还在。
出门去找吃的,厨房的胖师傅给她留了早餐,笑道:“一个肉包一个奶黄包,还有一碗咸豆浆,够不够?”
蒋逊笑着:“还要加根油条!”
胖师傅给了她两根。
蒋逊捧着早饭走到花园,坐到了石林边上。
时间尚早,花园里只有一桌客人在用餐,安安静静的。
石林喝了一口茶,说:“这么多能吃完?”
蒋逊把油条掰成小段,扔进咸豆浆里,用勺子把油条压进碗底,说:“我昨天没吃晚饭。”
“嗯?”石林奇怪,“怎么没吃晚饭?”
蒋逊想到了那一幕,那反复响起的像是咒语的两句话,低了头:“没什么胃口。”
石林却误会了,放下茶杯说:“昨天退了两间房,孙怀敏的几个亲戚都走了。”
“我知道。”
“孙怀敏的二姐昨天回来的时候,身上一塌糊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喊打喊杀。”石林看着蒋逊,“她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蒋逊说:“长舌妇。”
石林大概也能猜到:“你总归是女孩子,斯文点的好。”
“我很野蛮吗?”
石林笑了:“你说呢?”
蒋逊哼一声,舀起一勺咸豆浆,慢慢得喝了一口,没发出半点声音,喝完了,嘴唇水润,也没见什么汤渍。她又拿起奶黄包,放到嘴边,咬了小小的一口,嚼动的时候腮帮子微微动着,安静又秀气。
石林静静地看着她。
吃完一口,蒋逊眼角上挑,问:“我很野蛮吗?”
石林喝着茶,不再说话。
到了约定的时间,蒋逊开车去接人。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她按了按喇叭,没多久就见那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贺川走在前面,见到蒋逊的车,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阿崇跟在后面,等贺川上了车,他犹豫了一会儿,钻到了副驾里。
蒋逊眼一瞟:“去后面。”
阿崇说:“不!”
“前面不坐人!”
“上回坐这儿的不是人?”
后面的贺川,凉飕飕地瞟了他一眼。
阿崇解释:“我说的是那个胖大婶!”
蒋逊问:“为什么不坐后面?”
阿崇理直气壮:“没安全感!”
身高180以上,长得人模狗样,说自己没安全感……
蒋逊想到昨天阿崇那张苍白小脸,嘲讽地笑了笑,没再坚持。
贺川想到什么,也跟着一笑,有些意味深长地朝后视镜看了一眼,恰好对上蒋逊的视线。
蒋逊偏过头,听见后头又传来一声笑:“开车吧。”
午饭在山上的一家农家乐吃,阿崇吃得凶神恶煞,吃完一抹嘴:“我自个儿逛。”
贺川抽着饭后烟:“没人去接你。”
阿崇说:“用不着接我,我约了个美女,待会儿她送我回去。”
贺川问:“什么人?”
“摇出来的!”怕贺川不懂,强调了一下,“微信摇一摇。”
贺川:“……”
过了会儿,“滚滚滚!”
只剩下他们两人,蒋逊也放下了筷子。
贺川摆了下夹着的烟:“等我抽完。”
蒋逊“嗯”一声。
贺川看着她,嘴角勾着:“昨晚没睡好?”
蒋逊笑道:“好的很。”
“是么……”贺川吐了烟圈,问,“哪儿学的车?”
“驾校。”
贺川“嗬”了一声:“教你的师傅是个人才。”
蒋逊似笑非笑:“你想夸我?”
贺川问:“想被我夸?”
蒋逊摇摇头:“被不如我的人夸,没什么想不想。”
贺川微微眯起眼,又抽了几口烟,才笑了一声:“你叫什么?”
蒋逊看着他:“干什么?”
贺川说:“她们叫你蒋迅。”
她们?
是孙怀敏和孙圆圆。
贺川问:“哪个迅?”
蒋逊说:“周迅的迅。”
“知道了。”贺川弹了下烟灰,“谢逊的逊。”
蒋逊没吭声。
贺川笑着解释:“你没那么秀气,你更像金毛狮王。”
金毛狮王……
你妹!
丽人饭店。
孙怀敏在房间里一觉睡到中午。
她昨天吓坏了,眼前似乎总能看见蒋逊开着车,疯了一样朝她撞来。
那女人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条蛇,仿佛会吐信,车子拉得越近,她的舌头就吐得越长,血红血红的,一口就能将人咬死。
那是条毒蛇!
孙怀敏哆嗦了一下,裹紧了被子,摸出手机拨打徐泾松的电话,响了一会儿,那头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断了。
孙怀敏又试了几次,最后对方干脆关机,她不甘心,起床换好衣服,去敲隔壁房间,没人应。
孙怀敏来到大堂,问前台:“看见徐先生了吗?”
徐泾松来过好几次,丽人饭店的员工都记得他。
前台说:“看见了,徐先生出去了。”
“出去了?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清楚。”
孙怀敏又问:“他出去多久了?”
前台想了想:“大概一个小时?”
孙怀敏站了一会儿,看了眼空荡荡的大门,天色有点阴,似乎要下雨。
她问:“蒋逊出去了吗?”
“出去了。”
“她去哪儿了?”
“应该是去接人吧。”
孙怀敏垂眸问:“她出去多久了?”
这个前台记得清楚:“一个小时前出去的。”
孙怀敏冷笑,转身走了。
她来到蒋逊的房门口,拉了拉门把,自然拉不动。
她恨恨地踹了一脚门。
她喘着粗气,想到昨天晚上。
昨晚她进了徐泾松的房间,和他做了两次,事后休息,徐泾松问她:“白天怎么回事?”
孙怀敏说:“我二姐说了些听到的流言蜚语,被蒋逊听见了,她不太痛快。”
“什么流言蜚语?”
孙怀敏迟疑道:“其实都是以讹传讹,说我姐姐她……”
“她什么?”
“说她以前在外面,是做那种事的,否则买不起店面房。”
徐泾松冷笑:“她要真是做小姐的,还能这么难搞?”
孙怀敏面色一僵。
徐泾松说:“行了,你回去吧,我睡了!”
她被赶了出来。
她是徐泾松的女友,却像个小姐,半夜被赶回了自己房里。
孙怀敏面色阴晴不定,突然想到什么,看了眼房门。
蒋逊开车到达竹溪别墅。
一座石砌的方形拱门,围墙延伸了几百米,拱门右侧挂着一块休养所的牌子,拱门上方是“竹溪别墅”四个字。
往里是几十级台阶,台阶上冒出了一丛丛的杂草,两侧竹林环绕,别墅就在台阶上方。
贺川下了车,问:“村长住这里?”
蒋逊回答:“村长的儿子经营这家休养所,他们一家人都住里面。”
贺川率先往里走,蒋逊紧跟其后。
到了里面,向工作人员说明来意,工作人员把他们引进了一间中式的会客室。
会客室的镂空格子木门上雕刻着西厢记的插图,桌椅古色古香,主位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竹溪堂”三个字,笔锋潇洒。
贺川说:“这字不错。”
蒋逊说:“这是当年北洋军阀的一个高官题的字。”
“那是古董?”
蒋逊笑道:“可惜不能卖。”
村长过来了,五十多岁,穿着朴素,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手上都是老茧。
贺川和他握了握手:“你好,我叫贺川。”
蒋逊不由看向他。她今天刚知道他的名字,原来他叫贺川。
旁边头来一道视线。
贺川斜眼看她,似笑非笑。
蒋逊昂了下头,说:“我在外面等。”
看着蒋逊出去了,贺川才说明来意。
村长想了想,说:“地方志我这里有,我也看过,232号别墅当年住着的是一个商人,具体的记载倒没有什么,1938年,这里倒是开过一次会议。”
贺川问:“我能否看看地方志?”
“可以可以,你跟我来。”
蒋逊无所事事地等在外面,看了会儿报纸,又翻出账本开始记账。
写着写着,她想起贺川说:
你没那么秀气,你更像金毛狮王!
蒋逊在纸上划了两笔,抬起头,掰了掰后视镜。镜中这张脸五官精致,肌肤白嫩,掐一下就有红印。
金毛狮王?
外面远远地传来一声:“那贺先生,有空可以过来玩啊!”
蒋逊松开捏脸的手,转过头,正看见台阶正中站着的贺川,一半隐藏在阴影里。
他往前跨了一步,嘴角挂着笑,眼睛隔着车窗玻璃,望着她。回过头,他应了一声:“不用送了。”
转回来,他含笑朝车子走去,拉开了副驾的门。
蒋逊说:“坐后面。”
贺川没理,揶揄道:“照镜子?照出什么了?”
蒋逊说:“女人照镜子有什么奇怪?”
“女人?”贺川垂眸,打量了一眼她的胸口,“嗯……”
蒋逊看向前方,问:“现在去哪里?”
贺川说:“你昨晚没睡好。”
肯定的语气,不是刚才吃饭时的问句。
蒋逊拧眉:“有什么问题?”
贺川笑了笑:“为什么没睡好?”
“关你什么事。”
“真不关我的事?”
蒋逊笑了:“你有病吧!”
贺川靠着椅背,脚踩了踩前板,勾着笑:“想高|潮吗?”
蒋逊:“……”
她脸色不好,说:“你他妈病的不清吧!”
贺川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像昨天那样打开窗,开飞车……”
兴奋吗……
我快高|潮了……
蒋逊脸颊微红。
贺川心情愉悦至极,突然听到一句:“我能让你‘高|潮’,可惜你不能让我‘高|潮’……”
蒋逊微笑,淡淡地说完,发动了车子。
贺川看着她,不笑了。
☆、第 11 章
倒车,转弯,车子慢慢往前开。
车上一时无人说话。
挡风玻璃起了一层雾,起初薄薄的,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了半透明的磨砂,前面的路都看不清。
蒋逊打开暖风,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拿过蓝色抹布擦窗。
贺川看着她的右手在前面来来回回,纯白和深蓝交错着,突然说:“想验证吗?”
蒋逊手一顿。
贺川说:“停车。”
车子停在路沿,贺川先下车,走到驾驶座边上,扶着车顶,敲了下窗。
蒋逊问:“干什么?”
贺川笑得吊儿郎当:“让你体验高|潮。”
隔着车玻璃,他的声音有点空空的不真实。
蒋逊定定地看着他。
他微微低着头,贴得近近的等她开门,她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眸微微抬起,双目交织,车玻璃熏上了一团雾,是她的呼吸,还有他的。
蒋逊饶有兴趣地笑了笑,解了安全带,打开车门。
贺川让到一边,她从他肩侧擦过,走到了副驾。
两人换了位置。
上了车,贺川调整了一下座椅,系上安全带,低头看了看手刹档位,再用脚感受了一下离合器的位子。
“我十几年没开过手动挡。”他说。
蒋逊系上安全带:“你确定你要试?”
贺川说:“男人怎么能让女人得不到高|潮。”
蒋逊要笑不笑地说:“挂一档,离合器要踩到底,等车抖起来的时候再松手刹。”
“需不需要叫你声师傅?”
蒋逊解安全带:“我下车等你吧。”
挂档、踩离合、松手刹、油门,贺川慢慢松开离合,加油门,车子起步,换挡,转眼飞驰。
蒋逊扣紧安全带。
贺川问:“怎么样?”
“还行。”
贺川摇下车窗,寒风涌进。
“再快点?”
蒋逊拉住被飞吹起的长发,张了口,风就往嘴里灌:“弯道,换挡!”
贺川听了她的,划过了一道急转弯。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极低,一片片阴影盖在山头。
贺川没有目的地,车头对准前方,有路就上,有弯就拐,有障碍就避,他的车速越来越快,涌来的风也越来越大。
贺川大声问:“这路有多长?”
蒋逊长发乱飞:“盘山公路,三四十分钟车程!”
“那天你从安河镇过来,总共才花了一个多小时?”
“快两个钟,上回堵车。”
下起小雨了,挡风玻璃上贴着一颗颗水珠,贺川打开雨刮器,左胳膊搭在车窗上,两侧是茂密的竹林,双车道,几米一道弯,他越来越顺手。
前面是40度的陡坡,蒋逊的声音被风吹破了:“别溜车了!”
贺川换了挡,车子“嗖”一下冲了上去,后劲十足。
贺川大声问:“你以前开什么车?”
“就这车!”
路边泥沙湿滑,贺川控制着方向盘,“你要是不干野导了,能去驾校!”
“你又在夸我吗?”
贺川笑着:“这次你想不想?”
想被我夸?
被不如我的人夸,没什么想不想……
蒋逊说:“你不如我!”
“是么?”
车子再次加速,冲破层层雨幕,雨水都从窗外灌了进来。
蒋逊喊:“关车窗!”
贺川问:“受不了了?这样呢?”
再次加速,冲过一道急转弯,蒋逊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跟着倾斜。
明霞山的盘山公路,几米一道转弯,叠加着陡坡,会车时两车近在咫尺,那种轮胎快速摩擦着地面的惊险刺激,没人比蒋逊更能明白。
穷途末路般的速度,让人上瘾,让人疯狂,让人失去理智。
两侧景物瞬息万变,眼前的是悬崖,狂风伴着暴雨呼啸,车椅上、方向盘上、仪表盘上,全都布满了雨珠,速度快得让人说不了话。
“蒋逊——”
蒋逊被雨打得眯了眼:“嗯?”
“怎么样?”
蒋逊抹了下头发:“嗯。”
贺川目视着前方,嘴角慢慢扬起。
车窗拉上了,车里打着暖气。
蒋逊抽了两张纸巾擦头发,车内只有沙沙声,谁也没开口,似乎还沉浸在极致的快感中。
悬崖、速度、末路。
异样的气息,在慢慢地酝酿。
“嗡嗡”几声响,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是蒋逊的手机。
蒋逊顿了顿,仿佛刚刚醒来,恍了会儿才接起电话。
“蒋姐,你快回饭店。”是前台小妹。
“怎么了?”
“你爸过来了,硬是进了你的房间,我们不想给他钥匙,可真拦不住。”
蒋逊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贺川扔了块抹布给她:“擦窗。”
挡风玻璃上有水珠。
蒋逊擦了擦窗户,说:“你想再去哪里转?我要回趟饭店。”
“这么大的雨,转去洗澡?”贺川朝丽人饭店的方向开去,说,“也该吃晚饭了。”
过了会儿,车停了下来。
停车位离大门口有百米长,车里只放了一把雨伞,蒋逊把雨伞扔给贺川,直接下了车。
贺川拔了车钥匙,也没拿伞,直接跟了下去。
丽人饭店外一团乱,几名员工挡在一辆面包车前。
车里的老头涨红着脸大喊:“你们什么意思,我去我女儿房间犯了什么法,你们凭什么拦着!”
员工说:“你拿了蒋姐的钱!”
“她能有几个钱!这些都是我的!你们赶紧滚,有本事去报警,让警察来评评理!”
员工说:“蒋叔,你不能这样,这都是蒋姐的血汗钱!”
一直站在门里的孙怀敏开口了,说:“这是我婶婶的帛金,其实也应该给我叔叔。”
老头喊:“听见没有,这是我老婆的帛金!”
“你哪个老婆?”
一侧传来一道声音,大伙儿都望了过去。
孙怀敏的面色变了变,退到了墙后。
蒋逊说:“把钱放下。”
老头怒气冲冲:“你妈住院我把棺材本都掏了出来,这钱该归我!”
“你棺材本多少钱?”
“记不清了!”
贺川已经认出了那老头。
车里的老头五六十岁年纪,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穿着灰色西装。
昨天这老头还在乐道坞叫卖:“知道曹操墓吗?这个就是从曹操墓里挖出来的……”
原来他就是蒋逊那个传说中贪财没人性的爹。
蒋逊冷笑:“你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老头瞪着眼:“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是你爸!你当我稀罕这几个臭钱,你别忘了,山下的大酒店还是我的,老子有的是钱!”
“我怕你有命等没命花!”蒋逊说,“给我把钱放下!”
老头发动面包车,“轰轰”几声,车子启动了,蒋逊挡在车前,老头咬咬牙,发了狠踩下油门,员工一把将蒋逊拉了过来,喊:“蒋姐——”
车子冲了出去。
蒋逊甩开员工的手,直奔自己的车,到了车前,她喊:“贺川!”
贺川抛去一串钥匙。
没一会儿,车子往山下飞冲而去。
石林闻讯赶回来时,蒋逊的车和他擦身而过,他喊了两声,那车眨眼就没了踪影。
石林把车开上去,问饭店员工:“到底怎么回事?”
饭店员工将事情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最后打抱不平:“那老头子真不是个东西,老板,你就不该收留他,还让他住在山下的酒店里!”
石林说:“地下室而已。”
想了想,他还是不放心,交代了员工几句,打了个方向就追下了山。
一路上都没见到蒋老头和蒋逊,他去富霞大酒店问了问,都说没见到那两人。
石林沿着路,一边开车,一边打蒋逊手机,迟迟没人接听,到后来对方干脆关了机。石林又把电话打去丽人饭店,让他们见到蒋逊了赶紧给他来个电话。
员工应着:“行行,我这边要不要叫几个人一起去找蒋姐?——好,老板,你也别太担心,蒋姐拿到钱应该就回来了。”
挂了电话,员工赶紧找出一串钥匙递给贺川,说:“车子您就开走吧,不用留证件了。”
贺川接过来:“不怕我跑了?”
员工笑道:“您还没给蒋姐结工钱呢,您要是跑了,蒋姐会把您找出来的。”
贺川笑了笑,随口问:“她人丢了?”
员工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谁,说:“丢不了,老板让我们不用担心。”
“那你们老板自个儿还担心?”
员工叹了口气:“老板说,今天是蒋姐妈妈的头七。”
贺川愣了下。
面包车脏兮兮的,后挡风玻璃可以用来作画,贺川拉开车门,指头上沾了两抹灰,这车也不知道被人弃了多久。
他上了车,打开窗户先通会儿风,闲着没事想抽烟,摸出烟盒,还剩三根。
他点上烟,低头看了看手刹和档位,又用脚感受了一下离合器,想起蒋逊在车上教他:
“挂一档,离合器要踩到底,等车抖起来的时候再松手刹。”
他笑着哼了声。
抽完烟,雨停了,车里空气也好了点,面包车上了路。
贺川想开快车,油门踩到底,转弯的时候车身轻飘飘的,车子像是随时都能翻个身,贺川稳了稳,才拐了几道弯,车子突然熄了火。
他总算知道这车为什么是辆弃车了。
贺川下了车,用力把车门砸上,想让蒋逊过来接,摸出手机才想起来他没记她号码,无意中眼尾一扫,正扫见不远处停着辆熟悉的车。
白色的suv。
贺川穿过车道,往对面小路走,到了车前,他朝里看了看,没有人。
他打量四周,这才发现这里他来过,不远处的山头就是浮云台,去那里需要步行,车上不去。
天空像被泼了墨。
黑夜里的浮云台,朦朦胧胧,似真似幻,孤独地占领着这片夜空。
围成圈的看台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位置正当中,她侧着身,盘着腿,右肘撑在看台的护栏上,脸对着群山。
贺川踩在落叶上,悉悉索索的,她也没动静。
他坐到了她对面,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摸出烟盒,递给她一根烟:“嗯?”
蒋逊动了动。
先低头看了看烟,再对上贺川的脸,眼神有一瞬迷茫。
贺川这才发现,她刚才很可能在睡觉。
贺川摆了下烟,蒋逊摇头:“不要。”
贺川叼到了自己嘴里,也没点。
他坐着,一只脚踩到了石椅上,手肘搭着膝盖,懒洋洋地靠着护栏,笑着:“怎么,钱没拿回来,想跳崖?”
蒋逊说:“我的命就值那点?”
“那坐这儿干嘛呢?”
蒋逊说:“听。”
“嗯?”贺川不解。
蒋逊指了指凌空:“听呢。”
贺川问:“听什么?”
“你听不见?”
贺川说:“你装神弄鬼呢?”
蒋逊笑了声:“你心太浮,把烟拿下来。”
贺川无所事事,不介意配合她装神弄鬼。
他拿下叼在嘴里的烟,盯着蒋逊看。
蒋逊问:“看什么?”
贺川说:“没看,在听。”
“听见了吗?”
“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你在说话。”
蒋逊:“……”
过了会儿问:“听见了吗?”
贺川说:“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万籁俱寂,山风缓行。
他听见呜呜咽咽的声音,从深渊中传来,风在如泣如诉。
他听见沙沙声划过,那是树叶在敲打着。
他还听见了浅浅的呼吸声。
贺川说:“我知道了。”
蒋逊:“嗯?”
“你喜欢耳朵。”
听人声,听泉,听瀑布,听唱山。你要是早出门一小时,还能听见敲钟,唱偈。
贺川说:“你还没睡醒。”
“什么?”
因为你的语气就像那天清晨6点。
原来那天6点,她是这样的神态。
贺川没答,笑了声,又把烟叼上,“说我心太浮,你刚在饭店呢?”
蒋逊说:“所以我来这里净化心灵了。”
“你心很脏吗?”
蒋逊低头想了想,说:“不太干净。”
贺川说:“也是,一天400,你也敢要。”
“是你开的价。”
“是你给我下的套。”
“你活该啊。”
“我活着是挺应该。”
蒋逊哼了声,扭头看风景。
黑漆漆的,只能看见附近的几株树。
贺川摸出打火机,低头点火的时候,看见蒋逊的手臂上,被风吹起的那块黑纱。
第一次没打着。
蒋逊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贺川说:“借了饭店的面包车,在前面抛锚了,刚好看见你车停在附近。”
蒋逊似笑非笑:“面包车?”
贺川叼着烟,拿着打火机,抬眸看了眼她坏笑的脸,跟着笑了声,把打火机收了回去,问:“有打火机么?”
“你不是有么?”
“坏了。”
“我看看。”
贺川把打火机递给她。
蒋逊一下子就打着了,看向他:“好了。”
贺川靠过去:“帮我点上。”
蒋逊没动。
贺川抓住她的手腕,一把拉近,看着她说:“打火。”
蒋逊按了下去。
“哗”一下,火苗腾起。
山风徐徐的吹,几丝长发到了跟前,若有似无地碰着贺川的脸。
贺川一只手握着蒋逊的手腕,另一只手弯了弯,护着火苗。
他的拇指碰到了她的手背,触感细滑柔软。
吸了一口,烟头缩了一下,火苗灭了,头顶传来一句:“好了。”
贺川笑了笑,松开她,眯着眼吐出一口烟。
蒋逊把打火机扔还给他,贺川接着,放进了兜里,随口问:“钱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蒋逊从右边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贺川说:“都在这儿?”
蒋逊说:“没。”
“嗯?”
“少了1200。”
“你爸拿了?”
“他没那个时间藏钱。”蒋逊冷笑,问道,“要回去了吗?我先送你。”
“怎么?”
蒋逊说:“我要去抓贼。”
☆、第 12 章
走下浮云台,远远的看见路边停了一辆面包车。
蒋逊说:“那车不能搁这里。”
贺川说:“你开回去?”
“你就这么搁着?”
“怎么,我还得负责?我还没计较你们坑人!”
蒋逊说:“讲清楚,车不是你开出来的么,开出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
贺川说:“你不准备抓贼了?”
蒋逊收住话,上了车。
蒋逊掉头往贺川住的别墅方向开。开到半道,贺川的手机响了。
阿崇激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在哪儿呢,小心眼子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贺川用眼角扫了下蒋逊,没见异常,说:“嗯,怎么了?”
阿崇喊:“我打她电话关机,我现在在丽人饭店呢,你们过来接我。”
贺川笑道:“不是说美女会送你回来?”
阿崇也不怕丢脸:“我刚请美女吃了饭,她男朋友找来了。”
贺川说:“本事看长啊!”
“我乐善好施!”
不用贺川多说,蒋逊已经掉头往丽人饭店开了。
不多时,车到了丽人饭店外。阿崇早早地站在观景台吹风,见车过来了,挥着手喊:“这里这里!”
刚下过雨,地面潮泞,气温又低,周围没有其他游客。
贺川摇下车窗,朝外喊:“过来!还要我来接你?”
阿崇赶紧跑了过去。
蒋逊搭着窗户,随意扫了眼外后视镜,突然眼睛瞪了一下,打开车门,走下了车。
几十米外,孙怀敏看到突然出现的蒋逊,面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退。
她刚才出去找徐泾松,想让他送她回去,可是找了一个小时,根本不见人,她冷得直哆嗦,实在耗不下去,只能无功而返。
谁知刚走到这里,就见到失踪了数小时的蒋逊。
孙怀敏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姐……”
蒋逊在她面前站定,开门见山:“钱呢?”
“什么钱?”
“装蒜?”
孙怀敏缓了下,挺起胸说:“我不明白,什么钱?”
蒋逊笑着:“那老头怎么会知道我带着钱?”
孙怀敏说:“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蒋逊说:“你和孙柔进过我房间,你看到了我放在床头柜上的牛皮袋,这牛皮袋你在杂货店里也看到过。”
那天孙怀敏来杂货店找她,她正在数钱,柜台边上放了一个牛皮纸袋。
孙怀敏知道那是帛金,故意找来蒋老头。
蒋逊说:“其他的账我不跟你算,把钱拿出来。”
孙怀敏说:“你别冤枉人!”
蒋逊笑了:“孙怀敏,我以为你只是有点蠢,有点没脸没皮,没想到你是太蠢,太没脸没皮。”
孙怀敏恼羞成怒:“蒋逊,你别太过分!”
“怎么不叫我姐姐了?”
“有你这样当姐姐的?连自己的妹夫都勾引?明知道徐泾松是我男朋友,还成天勾着他!”
她到处找不到徐泾松,这两天在堂兄妹面前也丢尽脸,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索性破罐破摔。
孙怀敏讥笑:“你配让我叫你姐吗?我跟你们蒋家有半毛钱关系?我给你脸才喊你一声姐!”
蒋逊笑了:“总算说出来了。什么姐姐妹妹,你不是因为徐泾松认识我才管我叫姐的?不是因为徐泾松喜欢我,所以才故意跟我亲亲热热?不是因为徐泾松想见我,你才有借口找他?”
孙怀敏喊:“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不要脸的东西!”
阿崇被孙怀敏尖锐的喊声吓了一跳,撞撞贺川胳膊,问:“要不要劝架?”
贺川已经下了车,闻言,斜眼看着他:“你该补脑了。”
“她们在人家大门口吵起来,那也不好看啊!”
贺川笑了笑:“好不好看,关你什么事?”
那边蒋逊语气平和:“我不要脸,我有你不要脸么?”
孙怀敏双眼通红:“你不过就个万人枕的,还当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女,那些跟你相亲的都看不上你!”
蒋逊说:“你倒是帮我找了个37岁看得上我的?我不跟你废话,把钱拿出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不敢让我继续说了?张嘴闭嘴就是钱,你果然是你爸的种!你这种女人有什么好,徐泾松瞎了才看上你,你不如开个价,陪他睡上一晚,要多少就给你多少!”
蒋逊问:“你陪|睡一晚,拿多少?”
孙怀敏一愣,脸红脖子粗地喊:“贱人——”
“我贱不过你!”蒋逊逼近她,“拿不拿出来?”
两人近了,孙怀敏这才看清她的脸色,阴阴沉沉,像今天下午乌泱泱的云。
她怒不可遏,却对昨天心有余悸,往后退了几步,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拿!”
蒋逊失去耐性,拽着她往车子走去。
孙怀敏喊:“你要干什么,你放开我!”她想起蒋逊开车撞她时的样子,心慌道,“姐……姐你要干什么!”
蒋逊说:“你姓孙,别跟我攀亲戚。”
“你要是敢动我,你对得起我妈吗!怎么说她也做过你两年婶婶!”
蒋逊说:“放心,我不会像对你二姐那样对你,也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我看在你妈的面子上给你脸,就看你要不要。”她给孙怀敏最后一次机会,“把钱交出来。”
孙怀敏又惧又愤地喊:“我没拿你钱,什么都没拿!”
“砰”一声,蒋逊把她摔进车里,拉上车门,跨进驾驶座,立刻发动汽车,一切只在眨眼间发生,车子飞驰而去。
阿崇眨巴着眼:“她把我们丢下了?”
贺川说:“搬把椅子过来,陪你乘会儿凉。”
谁都不知道蒋逊去做什么,两人索性等在原地。
阿崇说:“她也太没职业道德了,怎么说我们也是她的顾客。诶,对了,不是说去村长家了吗?问出点儿什么了?”
“没。”
“什么都没?不是说王云山在这里出生,还曾经回来过一次?”
“他不是什么名人,谁会记得他?”
贺川想起今天中午的收获。
村长翻着地方志说:“1938年,住在232号别墅的是一个江苏来的王姓富商,他带着五个姨太太一起过来,当时是和日本人开会。没过两天,就出了事,你说1938年出生在别墅里的那个孩子,应该就是五姨太生的,但这里没有其他的详细记载。”
……
王云山曾跟他的徒弟说过,他1938年出生在明霞山,出生当日日本人攻进门前栽着三株黑松的别墅里,事后他被游山的村民捡走,数年后才得以和亲生父母团聚。待他将来退休,他会回到母亲的故乡安享晚年。
王云山今年77岁,他已退休多年,要找到他,犹如大海捞针。
但他必须要找到他,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观景台寒风习习,没浮云台风大,坐久了,却也冷得让人受不了。
阿崇裹紧外套,正要说话,突然听见车子“轰轰”的声音,抬头看去,一辆白色suv直冲而来,速度快得让人心惊,到了近处,轮胎划了道漂亮的弧度,车子稳稳得停在了停车位。
贺川起身朝那边走去。
车门拉开,孙怀敏弯着腰摔下了车,踉踉跄跄走了几步,腿直打颤,捂住嘴“呕”了一下,秽物从指缝里滴滴答答泻到了地上。手边没支撑物,她顶不住了,膝盖一弯,跪到了地面,脸几乎趴着地,呕声不断,没一会儿面前一滩全是黑黑黄黄的“稀粥”。
阿崇侧过身,忍不住“呕”了一下。
蒋逊没下车,数着手中的钱,一张一张数得熟练。数完了,十二张,一张没少,她朝他们扬了扬下巴:“上来,送你们回去!”
贺川越过又酸又臭的孙怀敏,笑着坐上了副驾,阿崇赶紧跟了上去。
坐稳发动,阿崇胃里一阵阵恶心,忍不住说:“你到底对那女的做了什么?妈的……呕——”
蒋逊嫌弃地说:“别吐车上。”
贺川问:“玩了飞车?”
蒋逊说:“啊。”
“她就没跳车?”
“她惜命。”
贺川问:“不会抢方向盘?”
蒋逊眼角瞟了他一下:“你以为谁都像你?”
贺川笑了声,过了会儿说:“小孩子过家家。”
蒋逊哼一声:“你高看了她的胆子。”
“你什么胆子?”
“比她大。”
“也就跟她比。”
“那阿虫呢?”
阿崇的恶心刚好了点,说:“小心我吐你车上啊!”
蒋逊说:“我能把你甩出窗户。”
贺川笑了笑,对阿崇说:“这你得相信。”
阿崇不甘地嘀咕了一声。
蒋逊凉凉地说:“说什么呢,又是小心眼子?”
阿崇瞪大眼,缩了头。
贺川转着手机,勾着笑:“怎么,不够形象?”
蒋逊笑道:“也挺配你。”
贺川意味深长:“是挺配我。”
蒋逊打了个方向,没应。
☆、第 13 章
天上有东西飘落下来,似雨非雨,更像绒絮,落进车灯光里,绒絮清晰起来。
贺川说:“下雪了。”
蒋逊道:“天气预报说会下两三天。”
白天只是下雨,她还以为天气预报有误。
阿崇抱怨:“不会吧,那这几天不就没得玩儿了?”
蒋逊说:“真想着玩,就不该冬天过来,夏天这里才最好。”
阿崇说:“那这么多游客,过来不是玩儿?”
“是你没见过夏天的游客。”蒋逊开得不紧不慢,说,“现在游客是挺多,大部分都只玩一两天,最多三天,在这里住一两晚。”
阿崇问:“上次见到的那个白夫人不还在这儿过年呢?”
“她情况特殊。”
“那上回一块儿乘车的那两家人?”
“那是小老百姓难得享受享受。”蒋逊说,“你们这样的,倒是不多见。”
贺川侧了下头:“我们什么样?”
蒋逊说:“来找祖宗。”
贺川瞟向她,笑了声。
阿崇喷了:“啥?找祖宗?”
蒋逊挺认真:“是呀。”侧头抬了抬下巴,“他说的。”
阿崇扒着副驾的椅背,凑着贺川的后脑勺喊:“你什么时候认王云山是祖宗了?”
贺川笑着:“他要是派的上用场,我可以管他叫大爷。”
阿崇说:“你倒是没吃亏啊,他本来就是个老大爷。”
一路侃到别墅。
下车的时候,贺川想到什么,扶着车门说:“明天带几包烟。”
蒋逊问:“1916?”
“你还有其他像样的烟?”
蒋逊说:“没。”
贺川准备走了,又听到一句:“什么像样的烟都没了。”
贺川顿了会儿,问:“还剩什么?”
蒋逊笑道:“还剩两包红双喜,一包7块5。”
贺川砸上车门走了。
蒋逊好心情地回到丽人饭店,进了房间刚准备洗澡,石林过来了。
蒋逊穿上外套,指指凳子:“你坐。”
石林脸色不佳:“我找了你一晚上,你就不知道回个电话?”
蒋逊摸出手机看了眼:“呀,没电关机了。”
石林拧了下眉,有点无奈:“孙怀敏刚才在大门口趴倒了,哭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找不到徐泾松,我让人把她送医院去了。”
蒋逊随口问:“没事儿吧?”
“死不了,就是吐了一身,像从粪坑里捞出来的。”
蒋逊笑道:“你也挺损的。”想起什么,又说,“对了,面包车被我的客人借出去,在浮云台那边抛锚了。
石林说:”知道了,我明天找人去看看。你早点睡。“
蒋逊洗完澡,关灯上|床,躺了半天睡不着,又打开小夜灯,把床头柜上的牛皮纸袋拿了过来,倒出里面的钱一张张的数。数完了,又把手头的存款在脑里过了一遍,数目很小,不够当嫁妆的。
蒋逊把钱收拾好,正打算睡下来,突然听见有人敲了两下门:“蒋小姐,你睡了吗?”
蒋逊看了眼时间,都过了12点了。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王潇表姐。
蒋逊诧异:“找我有事?”
王潇表姐说:“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是想问问,你今天有没有见到过王潇?”
蒋逊说:“没有。”
王潇表姐犹豫着,不说话也不离开,蒋逊问:“她不见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声说:“也不是,王潇说今天想去探险,我中午不舒服,也没答应,现在都过了12点了……”
“她一个人去了?”
王潇表姐迟疑道:“也不是一个人……”
她说得藏头藏尾,显然有隐情,不想告诉蒋逊,蒋逊只好说:“让你们父母也去找找吧,实在不行我让我朋友帮忙。”
王潇表姐敷衍地点点头。
探险?蒋逊不知说什么好,她分明提醒过她。
蒋逊这段时间睡眠极浅,这晚同样。
早晨醒来,她脑子有一刻放空,呆了一会儿才下床穿拖鞋,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衣服后才去拉窗帘。
这一拉,才发现世界变了样。
漫山的白,没有多余的颜色,没有一丝杂质,起起伏伏连绵着,风中夹杂着雪粒,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像是突然闯进了一个冰雪世界,期待着三头麋鹿驾着雪橇车从远处奔来。
蒋逊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跑进房里,脱了身上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羽绒衣换上,又把那件黑色羽绒衣上的黑纱摘了下来,叠着放进了包包夹层里。
地上积了厚厚的雪,路边的树枝也都搭着一层白霜,雪花铺天盖地,像要淹没了这座山。
到了别墅外,蒋逊按了几下喇叭,没多久,远远地见到一颗脑袋钻出二楼窗户,喊:“蒋小姐,你先过来!”
蒋逊摇下车窗,正见阿崇站在窗户后头,裹着棉被冲她招手。
阿崇喊:“雪太大了,你先进来坐会儿,等雪小了咱们再走。”
蒋逊熄火下车,紧了下围巾走过去,到了别墅门口,她使劲儿跺了跺脚,落下一地的雪粒,正抬手准备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贺川穿着深棕色的睡袍,半露着胸口,踩着双凉拖,将她上下扫了眼,说:“进来。”
壁炉里升着火,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果木清香,里面没开灯,火光照满着屋子。
贺川说:“随便坐。”
蒋逊身上有雪,她靠近壁炉站着,说:“我先烘一烘。”
贺川问:“早饭吃了?”
“吃了。”
他坐在沙发上,腿大叉着,两条小腿肌肉结实,蒋逊看了一眼,抬起手烘火。
贺川问:“路上好走吗?”
蒋逊说:“还行,路上都是积雪,晚一点景区会派人铲雪。”
“下了雪有什么地方可去?”
蒋逊想了想:“灵泉吧,那里海拔更高,看雪景特别美。”
“比浮云台好?”
“浮云台是四面凌空,视野开阔。灵泉位置高,雪景壮观,感受不一样。”
贺川说:“那待会儿就去灵泉。”说完瞟了眼蒋逊。
蒋逊站在火边,穿着一件白色短款羽绒衣,脖子上系着浅灰色棉围巾,小脸被烘得红红的,长发上沾着一点一点的白色雪粒,雪粒正渐渐消失。
贺川问:“你就这么站着?”
蒋逊烘得差不多了,走过去,坐到了边上的单人位。贺川扫了眼,见她今天不光换了衣服,还换了鞋。
是双白色球鞋,她今天穿得倒有精神。
蒋逊扔了样东西过去,落在贺川边上。
是包1916。
贺川拿起来:“不是说没了?”
“我没了,丽人饭店还有啊。”
贺川看了她一眼:“就一包?”
“就剩一包了,这烟平常没人买。”顿了顿,说,“100。”
贺川笑了声:“待会给你。”
过了会儿,他起身朝厨房走去,蒋逊以为他去拿钱了。
没多久贺川回来,拎着一个塑料袋放在蒋逊跟前,说:“帮忙削皮。”
塑料袋里是未削皮的荸荠,7元一斤。
蒋逊看向贺川:“这似乎不在我的服务范围内。”
贺川似笑非笑:“你什么服务范围?”
“野导还要包干家务活?”
贺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野导还卖烟?”
他松了手,塑料袋落到蒋逊腿上:“你吃了早饭,我可没吃。”
蒋逊揪着塑料袋,过了会儿说:“这又不能填肚子。”
贺川坐回沙发,说:“又不是进你肚子。厨房有米,你去煮?”
“可以啊。”
“我光吃白饭?”
蒋逊说:“有饭吃不比吃这个强?”
贺川笑着:“行啊,这样,你去煮饭,再把这个削了,我当菜。”
蒋逊:“……”
贺川说:“怎么,还是你想跑一趟帮我打包吃的?这就在你服务范围内了?”过了会儿说,“你要是能变出其他菜,我来削皮喂你。”
“那你削吧。”蒋逊说。
贺川抬眸看向她。
蒋逊站起来,把塑料袋拎到贺川跟前,笑着:“我马上去变,你削皮吧。”
说完,她去厨房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把铲子。开了门,风雪往屋里灌,蒋逊走了出去。
别墅周围是竹林,苍翠茂密,此刻半白半绿,轻轻一晃,积雪就簌簌的往下掉。
蒋逊弯着腰,观察着竹子边上的地。她踩在积雪上,用脚扫开跟前的雪,过一会儿换一个地方,长发落下来,她抬手挽到了耳后。
她穿着一身白,走在其中,淡得像雪地幻化出来的妖,越走越远,只剩下一尾衣角。
贺川抽着烟,站在窗边,眯眼看着远处那抹将要消失的白,错开眼时,眼前一点点的黑,视线模糊不清。
看白色看得太久了。
他把烟盒塞进口袋,叼着烟,穿着睡袍,踩着拖鞋,走了出去。
蒋逊把围巾扯高了一点,遮住了嘴,两只手往衣袖里缩,低头专心寻找,边走边用脚扫开雪,突然眼睛一亮,她蹲了下来。
后面传来一道声音:“怎么,祭拜土地公?”
蒋逊转过头。
贺川露着胸口,露着小腿和脚,清清凉凉踩在雪地上,嘴里叼着烟,手插着口袋,眼睛微微眯着,勾着笑,一脸闲适,像是夏日清晨出来散步。
蒋逊的声音闷在围巾里:“是啊,你要拜一拜吗?”
贺川走近她,居高临下:“挖什么?泥鳅?”
蒋逊说:“笋。”
“笋?”
“冬天有冬笋。”
“这里能有?”
“怎么不能?”
蒋逊转过头,用铲子往下面刨土,铲子不够专业,今天的土又像冻住了似的,蒋逊刨得有点吃力。
贺川慢悠悠地抽着烟,冷眼看着她。她个子不算矮,但比他矮太多,一蹲下来,更显得小,屁股又圆又翘,崩得紧紧的。
她侧脸专注,睫毛浓密,鼻子挺挺的,呼出薄薄的气,嘴角抿着,渐渐地扬起一点,这变化很细微,不仔细看,难以察觉。就在这时,她突然侧过脸,仰起头,捧起手里的东西,挑衅地一笑:“这不就是了,漫山都是。”
白皙的手上沾了几星泥土,胖胖的冬笋正躺在她手心。
长长的烟灰被风吹落,烫在了贺川的手背。
贺川“嗯”了一声,轻弹了一下香烟,问:“还有?”
“有。”
蒋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往另一株竹子走去。
贺川跟在她身后,她在前面开路,留下小小的脚印,他踩在她边上,留下了她的脚印,“沙沙”声一前一后,是除了风雪之外,这片竹林里唯一的声音。
蒋逊站定,用脚扫了扫雪,再次蹲了下来。
贺川也跟着蹲下,看了眼,说:“什么都没。”
蒋逊说:“你要是能看见什么,我就不挖了。”
“怎么?”
“露了尖的笋都不好,没露的才好。”
贺川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
蒋逊指了指前面的小土包:“这块拱起来了,周围还有裂痕,里面一定有。”
“这样的就一定有笋?”
“也得看看裂痕的样子,要放射状才行,如果只是单一的线条,里面不一定有。”
贺川懂了,看着她挖,也不帮忙。
蒋逊一铲一铲下去,半张脸缩在围巾里,两只手捏着铲柄用力,小声喘着气,带着点儿哼哼,弱弱的。
贺川吸了口烟:“你挺懂这个。”
蒋逊小喘着说:“我在这里长大,小时候满山跑。”
“整座山都跑遍了?”
“明霞山都跑遍了。”
“爬过树吗?”
“爬过。”
“掏鸟蛋?”
“嗯。”
“抓鱼?”
“嗯。”
“还做过什么?”
“挖笋。”
贺川笑了笑。
蒋逊捧起刚挖出来的冬笋,问:“够吃了吗?”
她的眼睛亮得像雪地的银光,半张脸还闷在围巾里,手上又沾了几星泥,黑白交错,极其刺眼。
贺川没答,吐了口烟圈,正朝着她的脸,蒋逊没避。
贺川问:“冷吗?”
“不冷。”
蒋逊扫了眼贺川,他站了这么久,头发上和睡袍上已经落了一层雪,半裸着的胸膛肌肉贲张。
她说:“你看起来比较冷。”
贺川笑了声:“我不冷——”
“我热。”
☆、第 14 章
他热……
他语气自然,再正经不过,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如果他的眼睛没有那么专注的盯着她,笑得没这么痞,蒋逊真会相信他热。
蒋逊说:“你体质蛮奇葩。”
贺川夹了夹手中的香烟,看了她一会儿,说:“是啊,你说为什么?”
“我早说过你有病啊。”
“你没说过我什么病。”贺川夹着烟指了她一下,“现在说说?”
蒋逊道:“难说。”
贺川说:“那你说,有治没治?”
“也难说。”
“你说了等于没说。”
“所以说你有病啊,问我!”
贺川笑了笑:“你也蛮奇葩。”
她没脸红,没窘迫,真不像个女人。
但一切又在预料之中,贺川没失望,却又有一种徒手抓水的感觉。抓住了沁凉的水,期待喝上一口,可抓上来,手心却是空的。
方法不对而已,他知道,但无所谓。
蒋逊拿着两棵笋站起来,往回走了,贺川叫住她:“回来。”
蒋逊转过身。
贺川指指小土包:“还没挖完。”
蒋逊问:“还不够?”
贺川说:“你当喂你呢?”
蒋逊看了看四周,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贺川叫她:“这里还有。”
蒋逊回道:“同一个地方挖一棵就好。”
贺川问:“为什么?”
蒋逊说:“会被人发现。”
贺川不解,蒋逊指指小土包边上的那株竹子,说:“竹子上做了记号,这里有主。”
贺川往竹身上看,仔细辨认着,果然看见上面用刀划出了记号,问:“怎么写了个‘三’?”
蒋逊说:“这是大小年的记号,大年出笋多,小年少。”
贺川又看了会儿,才朝蒋逊走去:“走吧,继续挖。”
又找到两株,仍是蒋逊蹲着挖笋,贺川靠在竹子上看她忙,等她挖出来准备转移阵地了,贺川说:“你看我们这样像什么?”
蒋逊问:“像什么?”
贺川走近她,弯下腰,接过她手里的冬笋,低着声说:“打一炮,换个地方。”
蒋逊拿上另外两棵笋,笑着起身:“这么多……你打得动么?”
说完,她转身回去了。
贺川在原地站了会儿,看她细腿小脚走出几十米,才笑了一声,慢慢跟上去,几步就超过了她,没回头,说:“蒋逊,再撩我第三次试试。”
蒋逊落后几步回到别墅,进门就见一棵冬笋搁在茶几角落,贺川坐在沙发上削荸荠。
贺川说:“歇会儿再做饭。”
蒋逊也没客气,她冻得手脚僵硬,把抱着的三棵冬笋和茶几上那颗搁在了一起,走到壁炉前,扯了扯围巾,使劲儿搓了搓手。
眼尾扫了下贺川,见他低着头,专心地削着手上的荸荠,也没看她,蒋逊又站了一会儿,才盘腿坐了下来。
地上铺着一张毛毯,又大又软,偎着壁炉暖和极了,蒋逊搓搓手又揉揉脸,身上体温渐渐回暖。
贺川低着头,抬眸朝那边看去,正好见到她用围巾尾巴扫着头顶的雪,他笑了下,垂眼又削了一个荸荠,把白色的果肉放到了盘子里,余光又扫见蒋逊把围巾绕下脖子,头微微侧着,一圈一圈,胳膊围着头顶打转,碍事的长发被她撩了一下,修长白皙的脖颈渐渐露了出来。
贺川没再看,开始削下一个荸荠。
蒋逊烘了一会儿,扭头看了眼沙发。
贺川弯着腰,叉着腿,手和胸口都泛红,显然之前也被冻到了。视线渐渐滑下来,扫过贺川的腰身,又落下去,睡袍敞得有些大,光线暗,看得并不清楚,但也能看见他穿了一件挺大的运动裤。
没走光。
蒋逊收回视线。
贺川又放下一颗削好的荸荠,嘴角翘了下。
荸荠都削好了,样子并不美观,坑坑洼洼,还带着小皮,头尾的皮有些用刀削去了,有些还在。
贺川说:“暖和了?”
蒋逊说:“嗯。”
“那去做饭。”
蒋逊利落的站了起来,看了眼窗外,说:“今天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不如早点散了,也别纠结一顿没什么配菜的饭了。
贺川说:“那就等着,有的是时间。”反正你也走不了。
蒋逊走过去拿上冬笋。
贺川把盛着荸荠的盘子递给她:“把这个也炒了。”
蒋逊说:“你对这个挺执着。”
贺川笑道:“好好炒。”
别墅有人经营,之前别墅的阿姨留下了一袋米,橱柜里调味料也齐全,锅碗瓢盆更不用说,只是没有其他菜,只有四棵冬笋。
蒋逊淘了米,炒了一盘油焖笋。
阿崇被香味勾引下来,裹着棉被跑到客厅,听见厨房的炒菜声,倒到沙发上说:“饿死我了!”
贺川吃了一口荸荠:“怎么还没死?”
阿崇说:“我死了你就能风流快活了?”他哼了声,“我刚在窗户后面可全都看见了。”
“你千里眼呢?”
“别以为你们躲到林子里面就能瞒住我。”
“那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跟在人屁股后面,在里头呆了大半个小时。”瞥了眼他,“做了什么?”
贺川笑着:“半个小时能做什么?”
阿崇问:“那你需要多久?”
贺川凉飕飕地看他一眼。
阿崇紧了紧被子,跳起来朝厨房跑去:“蒋小姐,需要我帮忙吗,我来淘米!”
一顿饭,两盘菜,蒋逊看着他们两人吃。
贺川和阿崇都不挑食,能吃好的,他们就吃好的,吃不上好的,一盘青菜也能吃得狼吞虎咽,何况蒋逊手艺不错,油焖笋炒得很入味。
吃完饭,雪势渐渐变小,阿崇怕冷,裹了两件毛线衫,没有围巾,脖子都缩进了衣服里。贺川还是平时的装扮。
贺川问:“灵泉有多远?”
蒋逊说:“不是太远,到了那边要步行。”
阿崇叫苦:“雪这么厚,还要步行?”想到只在这里呆几天,不出门又浪费了,咬咬牙,“步行就步行吧。”
路上的积雪大部分已被景区清理过,到了灵泉入口,蒋逊将车停好,三人下了车,徒步往上走。
石头阶梯,脚下积雪倒不是太厚,一脚下去,能感受到脚底的凹凸不平,蒋逊在前面带路,路上一个游客都没有,大家都躲着雪闭门不出,只有贺川在这种天气也想出来。
树丛根深叶茂,绕过石头群,前面就是一汪泉,泉眼咕咕冒水,水流清澈见底。灵泉旁有块巨石,底宽头尖,石上长满苔藓,站在顶端,能一览众山。
蒋逊说:“这就是灵泉。”
阿崇问:“能喝吗?”
“能直接喝,以前这边的老人还说灵泉水能消除百病,让人长生不老。”
阿崇搭住贺川的肩膀:“我给装一罐,让你当个老不死!”
贺川折下他的手腕:“你要想英年早逝,我也成全你!”
阿崇叫起来:“哎哟哎哟,断了断了——”
他嗓门大,一喊震天响,响声中还夹杂着另一道声音。
“救命……”
这声音很小,不太真切。
蒋逊看向贺川,贺川也正朝她看来。
☆、第 15 章
“救命……”
夹杂在风中的声音,再次传来。
蒋逊问:“听到了吗,有人喊救命?”
“听见了。”贺川扫了一圈,“你听着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
声音又没了,蒋逊疑惑道:“没听清。”
贺川看向阿崇,阿崇说:“我没听见什么声音啊。”他刚才手腕被拧得疼,哪里留心到什么声音。
雪粒断断续续地飘着,灵泉上冒着薄薄的水雾,万籁俱寂,连枝头的树叶也一动不动。
阿崇玩笑着:“哎,这里有没有什么山村女鬼的传说?”
“有啊。”蒋逊说。
“啊?真有?”
“你记得待会儿别下水玩,水里有妖怪,会把你捉去吃了。”蒋逊提醒,“记住啊!”
阿崇扯扯嘴角:“这也叫传说?”
蒋逊睨着他:“这种流传几百年还永垂不朽的,不是传说是什么?”
贺川看了眼阿崇,也说:“哄你正好!”
阿崇喊:“你们俩要不要这么……”
“安静!”蒋逊打断他。
阿崇不甘地想接着说,被贺川一记刀眼瞟来,老老实实闭上嘴。
“这里……有人……救……”
贺川转向北面,说:“那里!”
“在那边!”蒋逊立刻往北面走。
两人声音和动作几乎同步。
阿崇看着他俩的背影,终于不甘地冒出一句:“你们俩要不要这么搭!”
北面是一处山坡,坡上栽满了竹子,竹林很深,从坡顶望过去,看不清坡下有什么,但下面一定有人,因为这回,他们三人都听见了。
蒋逊跨过灌木丛,扶住一棵竹子,朝坡下喊:“有人吗——”
山上经常有人来挖笋或摘野菜,蒋逊担心是附近的村民。
坡下的人回道:“有人!有人!救命!”
带着哭腔,又惊又怕的,是个年轻女孩。
蒋逊喊:“你受伤了?”
“我腿断了,我走不了!”
“别着急,我马上下去!”
坡下的人喊:“你就一个人?一个人别下来。”
“放心——”蒋逊扶住竹子,头也不回的对那两个男人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看看。”
刚走出两步,她就被人抓住了胳膊。
对方力气大,隔着羽绒服,都能把她抓疼了。
“有男人在这儿,用得着女人?”贺川有些鄙夷地看着蒋逊,把她扯到身后,说,“你看着阿崇。”说着就要往坡下走。
蒋逊反手拽住他的胳膊:“这里我比你熟,我在山坡上滚大的。”她不耐地命令,“回去呆着!”
贺川有点愣,他头一次听见一个姑娘指挥他。
静了两秒,他倏地一笑,扯开蒋逊的手说:“行啊,你滚个坡让我瞧瞧?”
蒋逊皱眉:“你这人怎么说不听!”
贺川笑着:“我倒没看出你这么关心我。”
“我也没看出你这么乐于助人。”
两句话的功夫,二人已经下到了半坡,山坡陡峭,又铺满了积雪,下去时的脚步并不轻松,两人扶着竹子下去,救人心切,尽量加快脚步,阿崇离得老远,喊:“谁看着我啊,没人看着我啊!”
不大会儿功夫,他也下了坡,同前面两人隔了三四米远。
积雪底下的石头削尖了头,四周覆着雪,看上去平平整整,蒋逊一个没留神,右脚踩了上去,马上磕了一下,身子一晃,眼看着已经摔到了雪地里,突然被人拽住了羽绒衣的帽子,一把拎了起来,朝对方的胸口跌了过去。
贺川轻笑:“还真要滚个坡?”
蒋逊的脑门被撞疼了,挣了一下,没挣开,说:“放开!”
贺川把她帽子一掀,立刻遮了她的脑袋,雪粒落在白色的羽绒衣帽子上,淡淡的和她融为一体。
他把她往后面一推:“看着!”
蒋逊又撞到了阿崇身上,阿崇把她的帽子一压,喊:“你说清楚,谁看谁啊!”
蒋逊来了气,晃了下头,逃出阿崇的手,迈着大步继续往下走。
贺川和阿崇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着蒋逊,距离均等,她要是再滚个坡,后面的人能捞她,捞不住她,她也能把前面的人当肉垫。
蒋逊走出几米,脚步缓了下,心里有点异样,火气也消了下去。
离坡下还有两米,蒋逊终于看见了求救的那个年轻女孩。她上身是白色的毛呢大衣,下身是小脚牛仔裤,脚上穿着高跟短靴,背靠着坡。
三人立刻朝她走去,看清了,是王潇。
王潇嘴唇蜕皮发白,头发上衣服上全是雪,泪痕干了一脸,血色全无,眼神涣散,见到蒋逊三人,突然精神了一下,眼泪吧嗒吧嗒地落:“是你们……蒋姐姐……”
两人这几天说话次数不多,都没听出彼此的声音,何况王潇声音早已干哑,蒋逊刚才完全没料到竟然会是她。
蒋逊半蹲下来,扶起她问:“怎么回事,你在这里多久了?”
王潇浑身冰凉,没半丝热气:“昨晚……到现在。”
后面阿崇惊讶地喊:“什么?你在这里呆了一整晚?”居然还没断气?
蒋逊也不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现在救人要紧。
她扫了扫王潇身上的雪,把自己的围巾绕下来,给王潇围上,冲后面两人说:“我车停在灵泉入口,要是从这条路过去,要绕半天,你们谁把王潇背上去?”
贺川把阿崇一推:“去!”
阿崇走到王潇跟前,蒋逊以为他要背她,马上让到一边,谁知阿崇只是蹲下来,看起了王潇的腿。
蒋逊说:“快点。”
“别急。”阿崇抬起王潇的腿动了动。
“你干什么?”
阿崇没答,贺川说:“让他先看看,他是医生。”
蒋逊没听清:“什么?”
贺川说:“他是医生。”
蒋逊实在看不出阿崇哪里像个医生……
不过,“医生”两个字不会写在脸上,她现在反而有点安心。
阿崇只检查了一会儿,说:“没大碍,这里送院太花时间,我们先送她回别墅,我带了药箱,先处理一下再送她去医院。”
蒋逊马上帮着王潇趴到阿崇背上。
王潇强打起精神,虚弱地说:“等一下。”
蒋逊问:“什么?”
王潇说:“徐泾松……他……我和他是从后面那个坡摔下来的,我把他砸晕了,他现在不知道怎么样……”她眼泪落地更多,实在害怕,“他可能死了……”
她强撑着走到了这边,想要走出这里去找人,可实在没有撑住,到了这个坡下,她已经精疲力尽,心里又慌又怕,腿上的疼痛早已麻木,隔一会儿就喊人,没想到居然喊来了蒋逊。
可她想到徐泾松的生死,又怕得要命。
蒋逊拍拍她的头,说:“我去找他。”
王潇松了口气,晕倒在了阿崇背上。
贺川抬了抬下巴:“你先背她上去。”
阿崇快步往回走,说:“你们俩快点儿。”
贺川朝王潇滚下来的那个坡走去,蒋逊跟在他身边打电话。
她简单说了说情况:“你先过来接个人,跟王潇家里人说一声——已经在找她了?那好,你赶紧去说,我待会儿就过去。”
蒋逊的脚步不慌不忙,不像刚才救人时急切,贺川等她挂了电话,瞥她一眼:“逛街呢?”
蒋逊说:“我倒真不想救他……算了!”说着,加快了脚步。
贺川问:“什么算了?”
蒋逊说:“他要是死了,王潇也会有麻烦。”
贺川笑了:“看不出来你心肠倒不错,还替那女的想着解决麻烦。”
蒋逊想到王潇刚才那一句:“你就一个人?一个人别下来。”还有她送给她的甘蔗。
蒋逊说:“她虽然有点作,但人挺好。”
贺川看了她一会儿:“你对好人定义的挺简单。”
蒋逊说:“你和阿崇也挺好。”
贺川挑了挑眉,笑着:“就因为看我们跟你下来救人,所以是好人?”
蒋逊笑而不语。
走出几百米,两侧全是茂密的灌木,积雪比上面还要厚一些,四下不见人影。
蒋逊说:“他会不会已经走了?”
“再找一会儿,见不到人我们就上去。”
正说着,前方的灌木丛里,隐约露出一双鞋。
☆、第 16 章
蒋逊同贺川对视一眼,齐步走向灌木丛。
墨绿色的灌木丛,没有被雪覆盖的地方还结着几张蜘蛛网,有一块树丛曾被压过,枝叶半折,鞋子却掉落在另一边。
那是一双黑皮鞋。
蒋逊捡起鞋,树丛上压着的雪哗啦啦掉落了一块。
她看了一眼,把鞋扔到了一边,拍擦了两下手,有点嫌弃:“应该是徐泾松的鞋。”油光光的,是双名牌。
贺川望了眼灌木丛后面的陡坡:“他们应该是从这上面滚了下来。”坡上看不出什么痕迹,那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但看灌木丛的压折印记,他的推断应该没有错。
蒋逊说:“鞋在这里,人呢?”
贺川观察了一下周围,又看向被压折了的灌木丛。
鞋可能是徐泾松滚下来时被甩落的,王潇说她砸晕了徐泾松,应该就在这个地方。徐泾松也许没完全晕,在王潇走了之后,他也打算走,王潇一直没见他经过,他应该是走了反方向。
贺川问:“你认识这男的?”
蒋逊说:“嗯,他住在丽人饭店。”
“打电话问问他在不在那儿。”
蒋逊打电话问了,徐泾松没在。
贺川说:“没鞋应该走不了多远。”
两人只好继续前行。
蒋逊把围巾给了王潇,脖子这边凉飕飕的,她把滑落下来的羽绒衣帽子重新扶回头上,拉链拉到顶。
贺川脚步大,走了几步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回过头找了一眼,才发现蒋逊把自己裹成了一个雪球,整张脸都被包了起来,只露出了五官,看着挺有趣。
蒋逊说:“走啊。”
贺川笑了下,继续朝前走。
蒋逊沿着另一边的灌木丛找,下面是一个比较平缓的山坡,她探着头,找得仔细,喊着“徐泾松”的名字,背影雪白雪白。
贺川听了几遍,觉得耳熟。
他落后几步,想抽根烟,手刚摸到烟盒,突然就听见蒋逊喊:“那边有人!”
贺川跟了上去,临坡的树丛底下,果然躺着一个人,腰身正巧卡着一棵树,周围杂草丛生,他脸朝天,额头肿起一块,皮肤和头发像结了霜,身上积雪不多。
蒋逊蹲下来试探他的呼吸,说:“没死。”
贺川拍了拍他的脸,叫不醒,他把徐泾松的领子一提,人跟着站了起来,托住他的后腿,将他一把扛到了肩上。
像扛麻袋似的,轻轻松松,蒋逊都没反应过来。
贺川说:“走啊。”
蒋逊回过神,赶紧跟上去。
原路返回,要上坡了,比下坡时难走。
蒋逊一脚踩在雪坡上,迈了上去,脚底打滑,几步路走得直喘气。她扶稳竹子,拨了下落在睫毛上的雪粒,手刚放下来,就被人握住了。
贺川一个使力,把她提到了身边,说:“跟上。”
他扛着一个,力气还大如牛,她被他提起时,一股劲传到了腕上,身上重量变轻了,走起来身轻如燕。
蒋逊紧紧抓住他的手,加紧跟上去,一点都不知道客气。
贺川顿了下脚步,背对着蒋逊,笑了下,莫名地有点气。
竹林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人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还有彼此加重的呼吸。贺川想起几个小时前,她蹲在雪地上低头挖笋的样子,也像现在这样,发着哼哼的呼吸声。
只不过现在喘得更大,他也喘了起来。
贺川笑着哼了下。
回到坡顶,贺川松开蒋逊的手,两人加快脚步。
上了车,蒋逊拨了孙怀敏的电话,孙怀敏没接,她只能先开车,半道上突然传来警笛声。
蒋逊说:“有人报警了?”
贺川把徐泾松扔在后面,他也坐到了中排,听了会儿说:“不是警车,是救护车。”
话音刚落,车子开到了白公馆,别墅前停着一辆救护车,白夫人跟在一个担架边上。
蒋逊停下车,冲医护人员喊:“大夫,这里有个昏死的病人!”
贺川下了车,让医护人员把徐泾松抬下来。
周围乱糟糟的,没一会儿,救护车就挤开了人,往山下去了,蒋逊没机会跟白夫人说上话,她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才给孙怀敏发了条短信,让她赶紧去医院。
发完短信,贺川也刚好跟阿崇通完话。
蒋逊问:“阿崇在别墅?王潇呢?”
“她家人送了她去医院。”贺川问,“谁出事了?”
“哦,是白先生。”
贺川没多问,过了会儿说:“走,去灵泉。”
“嗯?”蒋逊诧异了。
贺川说:“上车。”
顾客是大爷,蒋逊唯命是从。
两人回到灵泉,贺川却往北坡走。
蒋逊问:“你干什么?”
贺川说:“你当我闲得慌,扛了半天人还来看雪景?”
蒋逊静了两秒,问:“那你来干什么?”
“找东西。”他刚才跟阿崇打电话时才发现丢了东西。
贺川要下坡,蒋逊站在原地没动。
贺川回过头。
蒋逊说:“我今天鞋子不好,脚滑,就在这儿等你吧。”
贺川看了眼她的球鞋。
原本跟她的羽绒衣一样白,刚才踩过灌木丛,鞋尖和两侧有了黑痕。
贺川哼了下,似笑非笑:“你从小在坡上滚大,鞋还能碍着你?”
“碍着了。”
“一起找动作快点儿。”
蒋逊说:“我又不知道你要找什么东西。”
“一个小罐子。”
蒋逊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小罐子,只能先跟着贺川下去。
有了之前的经验,她这次走得倒很顺利,落后贺川几步,很快就到了坡下。
两人顺着之前走过的路找,经过王潇之前躺着的地方,蒋逊问:“你也是医生?”
贺川说:“好奇?”
“有点。”
“我看着像医生吗?”
“不像。”
贺川问:“你看我像干什么的?”
蒋逊没吭声。
贺川问:“怎么不说话?”
蒋逊说:“看不出来。”
贺川斜眼看她:“假话。”
蒋逊问:“爱听真话?”
贺川看了她一会儿,眯眼笑了笑:“爱听好话。”
蒋逊又没吭声。
贺川说:“真话?”
蒋逊看向他左耳,耳钉闪闪发亮。
她说:“失足男。”
贺川没理解:“嗯?”
蒋逊笑笑,往前走着,问:“阿虫是什么科的?”
贺川没答,过了会儿说:“失足男……嗯?”
蒋逊神情自若地转移话题:“那罐子长什么样啊?”
贺川似笑非笑,晾了她一会儿,说:“大拇指高。”
“大拇指?”蒋逊看了看自己的大拇指。
贺川睨着她:“我的大拇指。”
蒋逊看向贺川的手,他两手插着口袋,看不见。
贺川说:“手都拉过了,不知道?”
蒋逊:“……”
贺川笑了声,左手拿出口袋,看了会儿自己的手背,也没吭声。
蒋逊瞄了一眼,往前走了,贺川在她身后笑了笑。
找了半天,两人到了发现徐泾松的山坡上,蒋逊隐约在灌木丛下看到有东西闪闪发亮,她捡了起来。
是一个小罐子,铁质的,长方体,干净的银灰色,棱角圆润,样式小巧,果真只有贺川大拇指高,罐身冰冰凉凉,晃一晃发出小粒东西的撞击声,灌身有几个英文字。
是戒烟糖。
他特意回来找的东西,居然是一盒戒烟糖,而他却还每天抽烟!
蒋逊匪夷所思,又看了一眼罐子,看仔细了,真的挺别致。
贺川走近了,问:“找到了?”
“是这个?”蒋逊递过去。
贺川接过:“是。”应该是刚才摸烟时掉落的。
找到了罐子,两人按原路返回,贺川在前面等着,伸出了左手。
蒋逊正低头往上爬,一抬眼,就看见了一只大她两倍,手心泛红,掌纹脉络分明,又宽又厚的手,正摊在她面前。
贺川说:“来。”
蒋逊没动。
贺川说:“之前挺利落,现在怎么了?在想什么?”
蒋逊说:“用不着,现在我能上。”
贺川手还摊着:“刚才在想什么?”
“没想。”
贺川笑了笑:“又是假话。”
不过也没多说,自顾自往上走了。
回到灵泉,雪小了,偶尔飘落一两颗,浮在泉水上,眨眼就消失不见。
手机来了电话,贺川站到泉边的石头上接听。
是村长。
村长说:“贺先生,我上次跟你说过的王福,就是那位小时候在别墅里帮工的老人家,他后天就回来了,你要问的人,他应该会知道一些!”
贺川蹲下来撩了撩泉水,向村长道了谢。
放下电话,他捧起一汪泉水,低头尝了一口。
蒋逊一直站在边上看着他。
贺川弹了下手指上的水,没有回头,说:“这水不错。”
蒋逊说:“以前还有人想在山下开矿泉水厂。”
“没开成?”
蒋逊摇头:“没开成,这里水量不大,景区没有批准。”
贺川说:“难得。”
过了会儿,他又撩了撩水:“以前我试过两个月,每天吃矿泉水煮的饭,矿泉水炒的菜,甚至连洗澡,有时候也得用矿泉水。”
蒋逊稀里糊涂:“嗯?”
贺川说:“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贺川回过头,看向伫立在对面的巨石。
底宽头尖,覆盖着厚厚的雪,没被雪盖住的地方,露出了绿色的苔藓。
贺川走了过去。
巨石陡坡,他上得很快,一下子就站到了石头顶上,望了一眼山前,他回头冲蒋逊说:“不上来?”
蒋逊往上攀,她踩着凸出的部位上去,几乎手脚并用,脚底还是打滑,她的白球鞋不适合爬坡。
一只手伸了过来。
这是今天第三次,贺川把手伸到蒋逊面前。
蒋逊仰起头。
贺川说:“手。”
几颗雪缓缓地在半空旋转,他背着光,脸上神情淡淡的。
蒋逊把手递给他,他一把握住,将她提了上去。
她贴着他,离他肩膀还差一点。
巨石高耸,独立高处。
这里是明霞山海拔最高的地方,离天空最近,雪毯绵延千里,天地一色。
他们立在雪石之上,耳边泉水潺潺,眼前一片纯白。
“我两天后离开。”
雪粒缓缓地旋转着,落在了他的肩头,蒋逊看见了。
贺川看见,一颗六瓣的雪花,落在她的肩头,纯白的颜色,和她相拥相融。
☆、第 17 章
从灵泉下来,蒋逊载着贺川直接回了别墅。
阿崇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玩摇一摇,“咔嚓哗啦”响个不停,摇来摇去,摇到距离最近的一个人,离这儿18公里,头像是盘大闸蟹,阿崇的手抖了抖。
门外有人说:“开门。”
阿崇立刻跳下沙发,冲过去把门打开,喊:“可算回来了,把我一个人落这儿算怎么回事!知不知道我有多空虚寂寞冷?”
贺川嫌弃地把他推开:“你这用词过时了。”
“你倒给我说个正流行的?”
“流行的配不上你。”
阿崇说:“别以为你戴个耳钉就是赶时髦,那是娘炮!”他看着落后一步过来的蒋逊,寻求同盟,“你说,他是不是娘炮?”
蒋逊看了眼已经走到壁炉前面烤火的贺川,才说:“世界变了么?”
“什么意思?”阿崇不解。
蒋逊笑着:“你觉得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壁炉前的贺川笑了下,回头对蒋逊说:“我先洗个澡,等会儿吃晚饭。”
蒋逊点头:“嗯。”
贺川上楼了,阿崇也转过了弯,看看楼上,又看看蒋逊,哼笑了一下,抱着手机躺回了沙发,踢踢前面说:“坐,要喝什么自己拿。”
蒋逊坐下歇了会儿,阿崇拿手机挡着脸,偷偷瞟着蒋逊,冷不丁听见一句:“没见过我啊?”
阿崇笑嘻嘻地挪开手机:“几小时不见,多看几眼补起来!”
蒋逊大大方方地说:“好好看啊,看出什么了告诉我。”
阿崇坐了起来:“我还真没见过你这种女人。”
“让你惊艳了?”
阿崇瞪了下眼:“让我惊吓了!”
蒋逊好心情地笑了声。
贺川冲澡快,没多久就换了身衣服下楼。
天色半黑,雪已经停了,景区的扫雪车还在工作。
蒋逊开车经过扫雪车,想起王潇,问道:“对了,王潇有没有什么事?”
阿崇说:“没大问题,需要吊两瓶水,脚暂时不能走路,要在床上养两天。”他想起今天来接他们的人,说,“诶,今天去灵泉接我们那人,是你饭店的石老板啊!”
蒋逊还没给石林打过电话,她问:“石老板是不是跟去医院了?”
“是啊,王潇他们又没车,石老板送他们去了。哦对了,王潇家人让我先替他们感谢感谢你们俩!”
蒋逊说:“你才是救人的人。”
阿崇笑道:“你别谦虚了啊。”
蒋逊想起今天贺川没有回答的问题,她问:“对了,你真是医生?哪个科的啊?”
阿崇说:“你这是多瞧不起我啊!”他看向贺川,“你来证明证明,我是不是医生!”
贺川笑着:“谁说你不是了?”
阿崇说:“要知道你念书那会儿在学校搞卫生,鼻子撞了玻璃,磕出了一条疤,也是我后来给你治好的。”
贺川说:“用不着你提醒我。”
贺川坐在副驾,蒋逊闻言,侧头瞟了一眼,没见他鼻子上有疤痕。
阿崇说:“怎么样,我水平不是盖的吧?”
蒋逊问:“你是骨科医生?”
贺川笑着替人回答:“差不多,他偶尔也要替人削削骨。”
蒋逊不解:“嗯?”
“我是整形外科大夫啊,整形外科!”阿崇强调,“我前几年还去韩国进修过!”
蒋逊:“……”
贺川乐道:“还是公费,下次别忘记提!”
“听你语气,你这摆明了是瞧不起我,过河拆桥!”阿崇贴着前面的椅子,对蒋逊说,“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蒋逊说:“不知道。”
“他是暴发户啊!”阿崇大嘴巴地说,“他们家当年有一大片地,后来全卖了人,家里得了一栋楼房,楼滚楼,发大财,典型的暴发户!跟你们家还挺像!”
车里静了会儿,阿崇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嘴快,有些讪讪。
蒋逊说:“你还挺八卦。”
“我那是不小心听来的。”阿崇说瞎话。
蒋逊笑了笑:“我们家跟别人家可不像,别人是楼滚楼发大财,我们家是家破人亡。”
贺川看了眼蒋逊,没吭声。
阿崇安慰:“你那爹太渣了,你是好的。”
蒋逊冷笑,轻轻地说了声:“是么。”
贺川想起那天他问:
你心很脏么?
蒋逊想了会儿,低着声说:
不太干净。
当时的语气就跟现在一样,凉薄的,自嘲的。
车里太静,贺川问:“那你是干什么的?”
蒋逊说:“给你们开车的啊。”
贺川哼了声。
阿崇又活络起来:“你不够意思啊,我们都跟你交代了,你还不透露点儿!你那开车水平,连傻子都看出来了!”
蒋逊笑道:“嗯,连你都看出来了。”
吃完饭,大家都累了,车直接开回别墅。
阿崇泡了会儿浴缸,又玩了会儿手机,无所事事,他下楼拿了两罐啤酒。
到了贺川房门口,他停了停,犹豫了一会儿,推了门进去。
贺川又冲了一个澡,刚围着浴巾走出洗手间,斜眼看了眼阿崇,说:“做贼呢?”
阿崇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坐,抛了罐啤酒给他:“一起喝一杯。”
贺川接住啤酒,把它扔到了床上,又走到了衣柜前。
阿崇喝了一口啤酒,说:“诶,怎么才半天功夫,我觉得你和那女的又有点儿不一样了?
贺川随口问:“哪里不一样?”
阿崇想了想,说:“我先想个形容词。”
贺川问:“那什么叫‘又’?”
阿崇说:“昨天晚上,我发现你们说话熟了不少。”
贺川说:“是么。”
昨天下午他占了蒋逊的位置,带着她飙车,她指挥他操作,冷静又果断,她对他说“你不如我”,他让她狠狠地畅快了一次,他问她怎么样,她的回答是“嗯”,调调像个餍足的小女人。
阿崇说:“今天早上你陪着她。”
贺川说:“我陪着她?嗬!”
“她过来的时候你刚准备下去拿罐啤酒,我让你顺便给她开个门,结果你一去不回。”
贺川想起今天早上,她走在雪地里,蹲在雪地上,他看见她捧起第一棵笋,他说他热,她没恼羞,他故意说打炮,她撩了他。
贺川哼了声。
阿崇终于想到了形容词:“今天你们更亲热。”
是亲热了,他拉了她的手,她给他拉了两次。
贺川翻出一件睡袍,披到了身上。
阿崇说:“你前两天怎么说来着,逗她玩儿是不是?现在呢?”
贺川说:“你闲得慌?”
“是有点儿。”
贺川说:“管我头上来了?”
“我哪敢管你啊!”阿崇晃了晃啤酒,说,“还是那句话,你给个准话呗。”
贺川笑了声:“怎么,要追她?”
“啊,是啊。”
贺川拿起床上的啤酒,掰了下拉环,啤酒“嗞嗞”冒气,他喝了两口,心里凉快下来,说:“追吧。”
阿崇狐疑:“我可不跟你开玩笑啊。”
“我也没开玩笑,追吧!”贺川握着啤酒罐,指了他一下,“看看你泡妞水平行不行,两天时间追上她!”
“两天?”
贺川说:“两天后走。”
蒋逊回到丽人饭店,石林还没回来,灵泉的事情大家似乎都知道了,一个个拉着她想探听八卦。
蒋逊闭口不谈。
摆脱他们回到房间,她冲了个澡,穿上厚厚睡衣,裹着棉被躺到了床。
晚上8点,万籁俱寂,整座山都静悄悄的,响不起半点虫鸣,惊不起半点涟漪。
蒋逊想起今天下午,她站在石头顶上,离贺川一拳之隔,山风轻轻吹来,一片雪花落在那人的肩头。
他说:“我两天后离开。”
蒋逊把手抽出来。
他还拉着她,从手心,经过指骨,再到指尖,她抽离了出来。
他碰到了她的指甲。
蒋逊说:“提前祝你一路顺风。”
贺川笑笑。
☆、第 18 章
第二天,细雨绵绵,雾海盘山。
蒋逊披着被子下床,倒了一杯水捂在手里。
隔夜水,温温的,她小口小口地喝了大半杯,嗓子眼终于好受了些。
花园里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园丁在料理花叶。
蒋逊洗漱完,捧着早餐来到花园,坐到石林边上,石林看了眼她的盘子,说:“怎么我没有甜甜圈?”
蒋逊咬了一口:“因为你不是美女。”
石林笑了声:“你跟厨房那几个师傅倒谈得来。”
蒋逊吃完半个甜甜圈,问:“你昨天几点回来的?”
“十点多吧,没留意。”
“一直呆在医院?”
“一直呆着。”石林说,“昨天早上你不在,王潇家人把饭店都翻遍了,说王潇一晚上没回来,后来王潇那表姐看瞒不住,才说王潇跟徐泾松在一起。”
蒋逊喝了口牛奶:“然后呢?”
“具体经过不清楚,后来你打了电话来,他们一家才消停了。我陪着去了医院,没多久就看见孙怀敏了。你找的她?”
蒋逊说:“她不是徐泾松的亲属吗。”
石林笑了笑,接着说:“本来王潇家人想报警,后来孙怀敏找到他们,一直吵到天黑。”
“结果没报警?”
“没报。”石林说,“估计孙怀敏说了什么。”
蒋逊问:“那王潇情况怎么样?”
“腿没骨折,但脚拐了,冻伤加擦伤,右手扭伤,她体质不错,挂几天水,养两个礼拜应该就能恢复,就是吓坏了。”
蒋逊说:“也该受个教训。”
“对了,你那两个客人……叫什么来着?”
蒋逊问:“怎么?”
石林说:“他们昨天救了半天人,今晚饭店年夜饭,请他们一起来吧。”
“我问问他们。”
石林又说:“我明天回去。”
“什么时候回来?”蒋逊问。
“不一定,饭店有你们帮我看着,我也许在家多呆一阵。”
蒋逊点点头。
石林看着她:“除夕你跟大家一起过。”
蒋逊笑道:“怕我头一回一个人过年,不习惯?”
“那你习不习惯?”
蒋逊晃了下牛奶杯,说:“放心吧。”
阿崇知道他们过了明天就要离开,后悔这几天逛的景点太少,早上起床时他问贺川:“要是明天那个老大爷也不知道,我们也要后天走?”
贺川说:“你也可以留这儿。”
阿崇喊:“我那车怎么办,还在修车行呢!”
贺川睨他:“不是说要换车?”
阿崇一想:“行行行,换就换,等这次回来马上换!”
蒋逊过来接人,车门刚拉开,耳后就递来一张纸条,阿崇说:“今天要逛这些个地方。”
蒋逊扫了一眼,问:“逛得完吗?”
“逛完一个是一个!”
蒋逊先带他们去点荷潭。
细雨天,最适合看山中云雾,潭池晕漾。
点荷潭边的山崖上有幅巨大的刻字,书法龙飞凤舞,正是一个“荷”字。崖旁是一座临潭的凉亭,亭子到岸边搭着一座木板桥。
水晕一圈圈的漾开,蒋逊说:“里面种的是荷,夏天的时候,这里满池都是荷花。”
有几个游客坐在木板桥和凉亭里垂钓,或撑着把伞,或穿蓑衣戴斗笠,阿崇看得稀奇,问蒋逊:“他们哪里买的蓑衣?”
蒋逊抬了抬下巴:“刚才停车的地方,你没看见有人摆摊卖这个?”
阿崇立刻奔了过去。
贺川等阿崇跑远了,问:“水潭里有鱼?”
蒋逊说:“有啊。”
“他们能钓?”
“能钓。”
贺川笑着:“你们这里倒有趣,我还头一次见景区里让钓鱼的。”
蒋逊说:“为什么不能,他们的钓鱼工具就是在门口租的,鱼带不出去。”
贺川没话回。
蒋逊笑了笑,说:“对了,丽人饭店晚上年夜饭,石老板请你和阿虫一起去凑个热闹。”
“请我们?”
蒋逊解释了一下:“你和阿虫救了人。”
贺川笑道:“你们这里的人也挺有趣。”
“那你去不去?”
贺川还没回答,阿崇已经跑回来了。
阿崇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手上还捧了一堆,不仔细盯着他的脸,蒋逊根本认不出他。
阿崇兴致勃勃:“来来,一人一套!”
他把一个斗笠一件蓑衣塞给蒋逊,再把一件蓑衣一个斗笠塞给贺川。
蒋逊:“……”
贺川:“……”
阿崇说:“赶紧换上,别扫兴!”
蒋逊不肯换,她抱着东西站在一边。
贺川翻了翻斗笠,又看了眼蒋逊。
阿崇正在怂恿她,她一脸隐忍。
贺川笑了声,戴上斗笠,穿上蓑衣,脸埋在了阴影里。
他走到蒋逊跟前,抽走她的斗笠,阿崇喊:“你干嘛……”
斗笠盖到了蒋逊头上,贺川说:“挺像个样。”
蒋逊要拿走:“像什么样!”
贺川抓住她的手腕,没让她动,说:“村姑。”
蒋逊说:“你挺像渔夫。”
“你这是拉我凑对?”
“谁拉谁!”
贺川似笑非笑:“我拉你了?”
阿崇站远几步,摸出手机,给渔夫和村姑合了一张照。
暮色四合。
蒋逊领着那两人来到丽人饭店的时候,饭店花园里已经升起了篝火,篝火边是一张大长桌,花园中央摆了一张圆形的舞台,舞台上已经布好了音响,打好了灯光,大半的员工已经聚在这里。
只是大家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三两个人偶尔低语,音响没音乐,厨房的胖师傅平日见到蒋逊就笑,现在他却唉声叹气。
石林一早就见到了他们,他和阿崇在昨天已经认识,就剩下贺川。
石林笑着伸出手:“昨天多谢你们帮忙,王潇的家人很感激你们,他们说过几天再上山和你们亲自道谢。”
贺川和他握了一下:“客气了,举手之劳。”
“我也得谢谢你们,他们是丽人饭店的客人,有什么事饭店也有责任。”
石林请两人坐下,蒋逊趁空问他:“出什么事了?”
石林静了一会儿,说:“白先生下午走了。”
贺川看了一眼蒋逊。
蒋逊愣了一下,声音清清冷冷:“哦,白夫人怎么样?”
“白夫人还在医院,她想把白先生葬在山上,不过没什么希望。”石林笑了一下,“行了,先坐下吃吧。”
他又拍拍手,对员工说:“都过来坐!谁第一个唱歌?上去准备!”
长桌位子刚好。蒋逊坐在石林边上,对面是贺川和阿崇。
音乐很快响起,唱的是凤凰传奇,耳熟能详,边唱边跳,一会儿“月亮”一会儿“荷塘”,气氛渐渐活络。
大家知道贺川和阿崇昨天救了人,好奇得问东问西,一个员工说:“徐先生就是坐了白先生的救护车走的。”
气氛又低落了。
“白先生今年来这里就是养病的。”
“可我看他们别墅里这些天来来往往都是客人,怎么养病?”
“他们夫妻都喜欢热闹,白先生其实就想过个热热闹闹的年。”
“我听说,白先生早就知道自己的日子了,上个月他和白夫人重游了度蜜月的地方,这个月就回了这里,他们当年就是在这里认识的。”
“我要是哪天死了,死之前也要去一次我和我老婆度蜜月的地方。”
“你省省吧,你和你老婆不就在隔壁村度的蜜月!”
大家哄笑。
“我要是哪天知道自己快死了,我一定先把存款都花了!”
“我要环游世界!”
“我要吸|毒!”
“你什么人啊!”
“那我要去睡山下的小花!”
“不要脸啊!”
有人问:“老板,你想做什么?”
石林没准备,想了想,说:“先给我爸讨个儿媳妇?”
大家乐呵起来,又问阿崇。
阿崇笑嘻嘻地说:“我要跟冰冰看场电影!”
“冰冰是谁?”
“范冰冰啊!”
大家轰了一声,又问贺川。
贺川拿着酒杯,手肘撑着桌,转了转杯子,似乎想了一下,才说:“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这个答案太笼统,大家不满意。
蒋逊只顾着吃菜,贺川瞟了她一眼,把矛头转到她身上:“你呢?”
蒋逊一顿,大家都朝她看来。
蒋逊笑道:“治病。”
大家不解。
蒋逊说:“有时间环游世界、度蜜月、睡小花,为什么要等死?我要好好的活!”
贺川看她半晌,笑了一声。
音乐继续,大家越聊越起劲。
蒋逊吃饱了,回饭店里喊换班的员工过去吃饭,回来的时候看见贺川站在临近篝火的一棵树下,那里半明半暗。
贺川看见她了,招了下手。
蒋逊走过去。
贺川问:“这是什么草?”
树底下,围了一圈“草”,深绿色,杆子上结着叶,没被昨天的雪压到,活得挺好。
蒋逊说:“这不是草。”
“那是什么?”
“是老鸦蒜。”
“什么?”
蒋逊形容了一下:“老鸦蒜,开的花是一爪一爪的红。”
贺川问:“什么叫一爪一爪的红?”
蒋逊伸出爪子,凌空抓了抓:“红色的,就是一爪一爪的红。”
贺川盯着她的爪子,忍不住笑了,又问:“什么时候开花?”
蒋逊说:“叶子掉光的时候。”
她看了眼那一株株的“草”,她曾经见过上面盛开最炽烈的红。
蒋逊往饭店里跑,贺川叫她:“去哪儿?”
蒋逊回道:“一会儿下来。”
没多久,她抱下来两只大西瓜,胖师傅把西瓜切了,大伙儿分了吃。
贺川没吃,他看着蒋逊捧着西瓜,大口大口的咬,蒋逊侧头看他一眼,眼神瞟了瞟他的西瓜,在问:你不吃?
贺川摇摇头,笑着摸出一根烟点上。
舞台上又换了人唱歌,这回上去的是个四十好几的广东人,拉着洗碗大婶的手,洗碗大婶先唱:
“我信爱,同样信会失去爱
问此刻世上痴心汉子有几个
相识相爱相怀疑
离离合合我已觉讨厌
……”
男的接着唱:
“我怕爱,同样怕得不到爱
问此刻世上痴心女子有几个
相知相处相拖欠
缘缘份份我已觉无聊
……”
贺川吸了一口烟,烟头和篝火一样亮。
他不知道老鸦蒜,但他知道花不见叶,叶不见花,花叶永不相见。
蒋逊没说,老鸦蒜别名彼岸花。
☆、第 19 章
一夜过后,石林起程回老家。
还剩四天就是除夕,饭店里的部分员工也在这天返乡,留下的人基本都是当地的。
胖师傅的家就在山腰的一个村子里,今早他拎来一纸箱的土鸡蛋和土鸭蛋给蒋逊:“你拿去跟阿崇他们分一分。”
蒋逊问:“为什么要分给他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