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御前女官》 · 薄慕颜 · 2026-07-28
许嫱拉着她去旁边坐,让宫女进来收拾干净,然后撵了人,叹道:“说起来,今儿倒是我的不是了。早知道,就该自己过来找太子妃理论。要是那样的话,你也不必因为长孙曦生一场闲气。”
无忧公主哼道:“与你何干?是她们讨人厌!”
“罢了,罢了。”许嫱叹道:“咱们不值当为了别人烦心。”又往昭怀太子去的方向望了一眼,“你也别和太子殿下怄气,我姐姐是太子妃,长孙曦是我们的表妹,太子殿下夹在中间怎好处罚?也是没办法了。”
“我知道,太子哥哥不肯等罪你们辅国公府。”无忧公主冷笑,“难道他不替我出头,我就没有办法收拾长孙曦了?就算有太子妃护着,那也一时,总不能一辈子留在身边吧?往后有得是机会呢。”
许嫱见目的已经达到,便微笑道:“你看,这不就想明白过来了。”
“嗳……?”无忧公主忽地眼珠子转了转,悄声道:“你说,太子妃是不是有意留下长孙曦的?”虽然讨厌对方,但也不得不承认她长得很美,“找个绝色的表妹,帮着自己固宠也不稀奇啊。”
这话倒是把许嫱吓了一跳,不情不愿的,缓缓道:“……不会吧。”
“难讲。”无忧公主撇了撇嘴,“这种事在宫里还见得少吗?那些娘娘们,不都找个没身份又貌美的秀女,帮着自己固宠吗?难说太子妃有没有这个心思呢。”
许嫱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说起来,你和太子妃出身一样,都是大姑母嫡亲的女儿。你长得比她好,又是自幼在宫里长大的,见多识广、知书达理,哪一点不比太子妃强?她不过因为是占了姐姐,才抢了太子妃的位置。”无忧公主脸上气哼哼的,抱怨道:“要是你做太子妃就好了。”
许嫱目光闪烁不定,却道:“别胡说。”
******
另一头,太子妃和长孙曦去挑了药材。
太子妃自然知道妹妹在胡说八道,母亲肯定没病。若母亲病了,妹妹绝对不会放过表现孝心的机会,哪有功夫来自己这儿?但是不管真假,于情于理都得顺势过去探望一下,免得真落一个不孝的罪名。
长孙曦迟疑道:“表姐,我是不是就不去了?”
“不行!”太子妃自从经历了上次秘药的事,就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东宫,只是没好明说,转而笑道:“你随我一起去看看娘,只当出门逛逛。对了,爹肯定挂念着你,咱们今儿回去吃了饭再回来,陪爹好生说说话。”
她一番热情,又是好意,长孙曦不好意思拒绝,“行。”
毕竟比起去汾国长公主府看舅母的脸色,单独留在东宫,反而感觉更加危险的多。虽说昭怀太子应该不至于再下一次迷药,但也难说,会不会发生别的什么事?还是跟在太子妃身边比较安心。
再者说了,公主府还有疼爱原主的亲舅舅呢。
自己顶多是被汾国长公主冷脸以待,甚至她可能见都不会见自己,当然还是跟在太子妃身边更好一些,所以顺势应了。
太子妃吩咐人准备了马车,表姐妹俩出了门。
此时正值晌午,骄阳高高的挂在湛蓝乌云的天空中,临近冬日的阳光格外明亮,好似琉璃玉带一般的明晃晃刺眼,让人不能直视。马车晃晃悠悠的,太子妃斜倚在五彩刺绣的软枕上面,车内四壁都是大红缎子,使得她的脸色透出微微泛红的温柔。
“你别紧张,爹最疼你了。”她柔声道:“爹总说你自幼没有双亲,可怜的很,总是叫我让着你几分呢。”捏了捏那粉嫩的脸颊,“爱哭鼻子的小坏蛋。”
长孙曦陪着她说笑,“我已经长大了,往后自然不哭鼻子的。”
太子妃笑道:“难讲……”
“砰!嗤……”外面一阵响动声音,夹杂在人声中突兀响起!接着,有人欢呼起来,“快看,快看!那边有人放烟花呢。”又有人道:“真好看!哪家富贵公子这么闲啊?不到过年就开始放烟花了。”
长孙曦心下也是觉得奇怪。
太子妃侧耳听了听,摇头道:“现在无聊的人越来越多了。”
话音未落,便从高空中“砰”的一声炸响,接着有东西“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轻轻打着马车顶帐!周围的侍卫宫人顿时惊呼,有人喊道:“快快!保护太子妃!”然后四周便是一片混乱,人群被驱逐的尖叫声、惊呼声,闹得人仰马翻。
“赶紧把马车靠到街边,躲一躲。”
“快点,快点!”
太子妃怒道:“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简直混帐!”
“太子妃。”栀香慌慌张张钻了进来,脸色不好,急道:“马车顶上沾了火星,把帘子给烧了个洞。哎哟……”说话间,外面的烟花仍旧络绎不绝,还往下掉,“赶紧下来到店里避一避,别被火星子燎着了。”
太子妃虽然生气,却也不能拿自己的安危来赌气,只得下了车。
长孙曦跟着她一起下去,担心的看着她,“表姐,当心一些!”伸手给她挡着头发,万一太子妃的头发被火星子燎了,缺一块、少一块的,成何体统?自己倒是无所谓了。
现场一片混乱不堪。
有一个太监打扮的人从店里跑了出来,混乱中,也没人来得及分辩。那名太监挤挤攘攘的上前,嘴里喊道:“保护太子妃,保护太子妃!”他虽然挤不到太子妃的跟前,却灵巧的上前一挡,将长孙曦给隔开了。
长孙曦本来还没在意,想着是奴才急着护主子不顾自己,也是有的。
不料下一瞬,一柄尖锐的刀锋抵在自己腰上!
有人低低的道:“别出声,否则刀剑可不长眼睛。”然后趁着人群混乱,趁着长孙曦受惊怔住的一瞬,在她后脑勺穴位上一敲,不着痕迹的将她给拖出了人群。当时场面混乱,宫人侍卫都围着太子妃团团转,竟然没留意少了一个人!
长孙曦一是惊骇,二是被敲中穴道浑身发麻,根本就来不及呼救!等她发觉自己被劫持的时候,刚一张嘴,便被人用手绢塞住了嘴巴,然后给扔到了一辆马车上。马车“嘚嘚”飞快行驶,颠簸不已,很快进了一条细小狭窄的小胡同,从混乱现场中消失……
这个时候,再呼救明显已经徒劳了。
片刻后,马车在一处偏僻幽静的院落前停下。有人拆了门槛,直接将马车行驶进去,一路进,一路拆门槛,最终停在一处内院里面。
很快,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
长孙曦不知道,等到自己的会将是什么命运?心下惊疑不定。
有沉稳的脚步声走了过来。
谁?什么人?长孙曦的心一阵“砰砰”乱跳。
有人掀开了车帘,猫着腰,笑吟吟的望着她,“我们又见面了。”那人穿了一身绣着银线暗纹的长袍,华服锦衣,衬得他的容颜异常俊美,“下来罢,长孙女史。”
殷少昊?!长孙曦顿时心底一凉。
☆、第16章生死
怎么又落到了他的手里?长孙曦绝望了。
心下打定主意,反正自己已经得了“失魂症”,等下他问什么都不知道,横竖不过一死罢了。不是自己不怕死,而是情知落在楚王手里不会有好下场。不管他是看上了这具身体的美貌,打算享受一番再弄死。还是为了自己喊错他的名字,而捉来报复折磨,今天肯定都小命难保。
算了,捡来的命过过瘾罢。
“下来。”殷少昊等了片刻,有点不耐烦,“你非要跟本王拧着干,是不是?”他伸手用力一拽,将她给拖出轿子,“可真是嫌自个儿命长了。”
女人见得多了,就没见过如此不驯服的!
长孙曦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你是谁?”眼睛眨巴眨巴,好似天真无辜的小鹿一般湿漉漉的,露出惊恐万状,“为什么要劫持我?我……,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上次不认识,这次又不认识了?
殷少昊气得一笑,“你他.妈回回都不认识本王,是不是?”捏了她粉嫩粉嫩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想起来没有?嗯,还认不认识?装!给本王继续装。”
“不,不是的。”长孙曦一脸娇怯怯的,连连摇头,“前几日我大病了一场,醒来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眼神认真无辜,“整个东宫都知道的。”
殷少昊薄薄的嘴唇勾了起来,“失魂症?本王听说了。”他凤目微眯,眼底透出一抹刀锋般的寒光,“行!看来你是打算装到底了。”
长孙曦明显感受到了一阵杀气,阴冷刺人。
“过来。”殷少昊一把抓住了她,拉扯着,将她她跌跌撞撞的扯进了里屋,然后往床上狠狠一扔,“看看这儿,现在想起来了吗?”
长孙曦被床沿狠狠的磕了一下,不由轻呼,“咝……”
她缓缓朝着四周看了过去。
下一瞬,顿时花容变色!
怎么回事?!这……,这里,不就是自己梦境里出现过的地方吗?她趴在床上,手碰到了桃红色的纱帐,上面根根金线分明,蜿蜒曼妙,刺绣出一朵朵葵枝纹络。还有那金色的花纹,在烛光下折出迷离光芒,一闪一闪的,晃得她花了眼睛。
“想起来了没有?”楚王高大的身影逼近过来,危险无比,“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婢,就是在这儿勾引本王的!”
长孙曦心中好似惊涛好浪一般。
这是自己梦境出现过的地方,眼下又亲眼见了,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残片,----原主的确到过这儿!而楚王又说自己勾引过他,就在此地!那……,原主岂不是早就和楚王有瓜葛?天呐!
那枚玉佩,其实就是楚王落下的吧?他们早就认识了。
难怪那天在东宫门口遇到楚王,他看了自己一眼,就非要跟着折回去,然后又逼得自己跳了湖!原本还以为他因为自己喊错人生气,再没想到,竟然会是如此离奇的原因,他和原主早就有恩怨了。
勾引他?原主真的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子?还是有什么误会?
长孙曦一头冷汗津津。
“这么大冷的天,你还发热?”殷少昊声音讥讽,抬起手,在她脸上轻轻滑了一下,“是不是想起什么了?说罢。”
长孙曦开了不口,说不出话。
殷少昊再次捏起她的下巴,俯身看着她,“是你自甘下贱,盼着爬了本王的床?还是另外有人指使?快说!那人是谁?”
长孙曦仍旧不吭声儿。
说什么?自己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谁知道原主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勾引楚王?至于原主受了何人指使,那更是不晓得。心下不由一沉,看来……,今天自己要不明不白的死在这儿了。
“死到临头,你还敢嘴硬?”殷少昊一脚踩在床榻上,逼近她,“你是以为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本王舍不得杀了你?还是觉得有太子妃护着你,本王不敢杀你?”他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既然什么都不说,那也不必留了。”
他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收拢,越缩越小。
“咳、咳咳……,你放手……”长孙曦拼命的抓住他的手,想要掰开,可惜柔弱女子的那点力气,在男人面前根本没用,犹如蚂蚁撼树。
“说不说?”殷少昊的手又缩小了一圈儿。
“不!不……”长孙曦大口大口的喘气,艰难喊道:“我不知道,真的……”她不停的呛咳,呼吸困难,脸色渐渐涨红起来,“真的……”
“看来你是存心找死了。”殷少昊目光凌冽清冷,寒光四溢,“那本王就送你一程。”手上更加用力收紧,恐吓她道:“黄泉路上,不要太过思念本王了。”
长孙曦虽说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可是呼吸窒息,痛苦无比,“啊!放开……”还是让她不自禁的挣扎起来,拼命踢腾,“咳咳……”
一脚不防,正正踢中对方下身!
“唔……”殷少昊一声闷哼,当即松手,然后痛苦的蹲了下去。
长孙曦这才知道,自己没有那种从容赴死的胆气。慌乱中,她一边呛咳不停,一边试图爬下床逃走,----虽然她也不知道要怎么逃。但这种时候,大脑已经不归理智控制,只知道要逃,赶紧逃!
可是殷少昊又怎么会让她逃掉?尽管他还蹲在地上吸凉气,却反手一把抓住她,将她摔倒压在身下,倒抽冷气怒道:“你……,你好大胆子!”下身的疼痛还没有消散,有点缓不过劲儿,只能嘴里发狠,“今天……,今天,本王要将你碎尸万段……”
长孙曦当即拔下头上金簪,趁他虚弱,朝着他的眼睛狠狠扎去!
要死,也不能便宜了他。
殷少昊不防她会忽然发难,虽然机警一躲,没有让金簪扎到眼睛里,但是抬手遮挡,手背却被拉了一道血口子,艳红血珠顿时滚了出来。“你他.妈还反了?!”他勃然大怒,生平从未见过如此桀骜不驯的女人,更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伤过他。
----简直奇耻大辱。
此时此刻,真是恨不得立即撕碎了她!
长孙曦知道自己一击不中,已经再无可能杀了他,手腕被他捏的生疼生疼的,不自禁的一松,“哐当!”,九转玲珑的的赤金簪子落地,叮铃铃的,声音清脆悦耳。
落在她的耳朵里,却好似敲响了丧钟一般无限绝望。
殷少昊下身疼痛难忍,这一瞬间已经有点失去理智,片刻也不想再等,更不想问,只想把这个差点毁了自己的女人扼死!直接又快又准,再次掐住了她的脖子。这一次,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用了死劲儿。
长孙曦拼命挣扎着,可惜身体被他压住,双手被他宽大的身体挡住,什么都做不了。渐渐的,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心下知道很快就是死亡!
妈妈,我这真的要去见你了。
她一头乌黑如墨的青丝,被摇得散乱,金钗横斜,眸中神色渐渐平静,直直的看着要杀自己的那个人。眸子中含着氤氲的水汽,雾光朦胧的,好似笼罩上一层薄薄的蝉翼绡纱,有种凄绝迷离的美。
明艳艳的鲜血,从她的嘴角溢血,混着泪水一起沿着脖子蜿蜒而下。
殷少昊目光奇异的望着她,那种凄美得笑容,好像……,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他脑中影像不停晃动,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女子,被人扼住了脖子,泪光盈盈,无助又绝望的拼命挣扎,最后一点点的没了动静。
忽然间脑仁猛地疼痛起来,声音纷乱错杂。
“昊儿,你听娘的话!躲在这儿,别出来,千万别出来!”
“娘,娘……”有稚声稚气的声音响起,“不要丢下我,呜呜,昊儿害怕……,娘你不要丢下我,呜呜呜……”
“昊儿乖,乖啊,千万别出来啊!”
“娘……”
耳畔有人在咳嗽,“咳、咳咳……”
殷少昊眼前的画面被打断,抬眼看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松了手。长孙曦正涨红着脸大口喘气,不停咳嗽,眼中还有残留的绝望之色。
他迷惑不解。
为何?为何会想起小时候的那场噩梦?长孙曦跟母亲有何关系?今天还偏生不信这个邪了!再次伸手掐住她的脖子,要她香消玉殒!
长孙曦想逃被他压住逃不走,想反抗又反抗不了,只得无奈苦笑,----死吧,死吧!赶紧死了,自己还能早点去跟妈妈相会呢。
反正自己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然而,殷少昊脑仁再次疼痛起来,有温柔的女子声音响起,“昊儿!你别出来……,等他们走了,就去金銮殿找你的父皇……”
“娘……”小小的自己哭着,“我不要去,娘跟我一起去。”
“昊儿,昊儿。”那女子眼中的珠泪滚滚而下,一咬牙,掏出帕子塞住了自己的嘴,将自己推进了假山洞里,“听话,记住娘的话。”她眷恋无比的最后看了一眼,提着裙子,朝着远处撒脚跑开。
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太监追了上去,摁住了她……
“不!”殷少昊痛苦的捂住了脑袋,情不自禁往后一坐,眼神露出震惊,直勾勾的看着长孙曦,“你……,到底是谁?到底使了什么妖术?”
为何一掐她,自己就会想起那场噩梦?她明明跟母亲没有半点关系。
母亲“失足落水”而死的那年,自己才刚三岁,记忆久远渐渐变得模糊,甚至原本都已经快要遗忘了。只记得,母亲当年的死是有人故意为之,但却不记得当时情景,今天怎会历历在目的回忆起来?就好像才刚发生的一样。
殷少昊不可置信的看了过去。
眼前的女子容色清丽绝美,长眉入鬓,一双丹凤眼又大又长,即便她被自己掐得满脸通红,也难掩盖原本眉目如画的五官,反倒更显凄美可怜。此刻她躺在地上,仰着下颌,被碎金般的阳光勾勒出流丽的弧线,简直堪称完美。
不!母亲不是这样的美人。
但为何自己要因为她想起母亲?再仔细看看,隐约觉得她和母亲竟然有几分相似,说不出是眉眼,还是神韵,有那么二、三分类似的味道。
不不不!殷少昊连连摇头,一定是自己的记忆发生了偏差。
是了,当年母亲实在死的太惨,自己难以忘怀。所以今天掐死她的时候,就自然而然的想起当年母亲惨死的样子,跟记忆发生了重叠。
嗯,一定是这样的。
殷少昊渐渐平复心绪。他忍住下身的阵阵余痛,站起身来拔了剑,---既然掐她容易产生幻觉,那就用剑了结了她!就不信,还会想起儿时的噩梦。
他抬起手,利剑落下,眼看就要揉碎山红一地残。
长孙曦再次拣起金簪,朝着他的下身狠狠扎下!就算杀不了他,但若是能让这位风流好色的楚王殿下,从此以后再也不能人道,那自己死也值了。
让他一辈子痛苦去吧!
“你……”殷少昊从没见过如此泼辣无耻的女人,顾不上杀她,当即下意识的用手挡住下面,仓惶闪避躲开,“找死!!”
长孙曦的金簪扎偏了,最终没能毁了楚王下半身的幸福,但却让他身子一扭,整个人失去平衡,犹如泰山压顶一般的栽了过来!她不由惊呼,赶紧滚向旁边躲开。
殷少昊本来就身量高大颀长,又常年习武,自然很是有些分量,这一倒下来的动静可就大了。“砰!”一声巨响,他的身体却正正砸在衣柜上,门板断裂,木屑升腾,原本带锁的衣柜门都给砸开了。
柜子里的挂衣竿子也被砸断,衣服落了一地。
长孙曦赶紧往后爬开。
“你……”殷少昊气得火冒三丈,“你、你这个无耻的女人!”正要转身挥剑,让她血溅当场、香消玉殒,忽地看着衣柜愣住,----怎么好像有个机关?犹豫了下,然后探头进去拧那机关。
“咔嚓”一声闷响,机关弹簧跳动闪开,衣柜里居然露出一个黑沉沉的无底洞!
殷少昊目光震惊无比。
长孙曦伏在地上不停喘气,不是不想逃,而是手软脚软的难动弹,况且外面还有人楚王府的人守着,情知自己逃不掉。倒是奇怪,楚王怎么停下发愣了。
过了片刻,殷少昊爬了起来。
他掸了掸袍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对外下令道:“没有本王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否则一律格杀勿论!”
“是。”外面的人恭谨应下。
殷少昊的眼珠转了转,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最后视线落在长孙曦的身上,上前一把抓起她,“走,你陪本王下去看看。”他的容颜掩映在半片阴影里,如魅似魔,“嘘……,千万别出声儿。”
作者有话要说:
某颜:“还……,痛吗?”
殷少昊:“(╯‵□′)╯︵┻━┻”
☆、第17章密道
不杀自己了?还是……?长孙曦心下猜疑不定。
殷少昊从靴子里摸出一个火折子,点了,递给她,“拿着。”然后抓住她的另一只手,推到前面,朝着密道呶了呶嘴,“下去。”
长孙曦总算明白过来。
不是不杀自己,而是他想要打探一下这个密道,又担心有危险,拿着自己当人肉垫子放前面呢。呵呵……,也对,这才符合楚王一贯的行事作风。罢了,罢了,只当是来这世界玩了一遭,临死前再玩一个密道游戏吧。
唯一放不下的是,太子妃那边肯定要担心坏了。
等她找到自己尸体的时候,该多伤心啊?不,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楚王既然存心要杀自己,又怎么会傻乎乎的留下证据?肯定毁尸灭迹了。
哎……,太子妃,可怜她一腔疼爱表妹的心。
“别磨蹭。”殷少昊将脸贴在她的耳畔,低声道:“本王暂时不杀你,但也不介意给你脸上划几道口子,老实点儿,赶紧往前走!”
在他看来,没有哪个女人不在乎自己的容颜,更何况还是一个大美人儿。
可惜长孙曦情知自己要死,脸花不花,毁不毁容,又还有什么值得在乎的?只是不想临死前多受罪,没吭声,捏着火折子一步一步下了台阶。
在前面,像是一条狭窄细长的黑色密道。
长孙曦木然的往前走着,身后贴着一个高大温暖的身体,甚至还能感受到他的心跳。虽然他拿着刀子,又准备杀了自己,但有人跟着,反倒不是觉得特别恐惧。一直走,一直走,密道好像没有尽头,不由顿住脚步,“……还走吗?”
她声音柔和,没有任何哭哭啼啼的惊恐。
一时间,殷少昊倒是忘了原本要杀她,对方是手里的人质,反倒感觉像是同伴在跟自己商量一下。他迟疑了下,“走罢,若是前面有变故就退回去。”
是有变故扔下自己挡刀,他退回去吧?长孙曦苦涩一笑,继续往前走。
算了,反正不管被楚王的利剑杀死,还被别人杀死,都是死!也许密道那边有人,等他们和楚王打起来,自己或许还能博个一线生机呢。总不能每个人都要杀自己吧?要是运气好点,遇到肯巴结东宫的人就好了。
这条密道细细长长,黑漆漆的,但是略有点矮。
殷少昊身量高便得弯着腰,感觉很是不舒服,一路眉头微皱。而且不仅如此,这条密道还特别的长,----算算时间,算算距离,差不多都要走出清雅小筑了。
那么,最后会通向何处?
抬眼望向眼前黑漆漆一片的密道,隐隐透出危险,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当初自己遇到她的时候,她的神智并不清醒,像是被人下了药,多半就是被人从密道送过来的!不然她一个大家闺秀,出现在清雅小筑,实在奇怪。
如果她是被人陷害的,又昏迷着,那么应该不认识这条密道才对。
可是此刻她安安静静的,好像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
或许,她本来就认识这条密道。有可能是故意用了迷药,装成被人陷害的模样,好在自己面前博同情,然后就可以留在自己身边了。
她居然说什么得了失魂症?!以为这样,就可以躲避自己的询问。
短短时间,殷少昊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直接一剑杀了这个女人,然后转身回去。但他犹豫了下,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继续往前走。
前前后后,约摸用了两刻钟的时间,才总算走到尽头。
长孙曦停下脚步,回头道:“要上去吗?”
殷少昊白了她一眼,“都走到这儿了,不上去?你当是来逛密道玩的?”将她用力往上一推,上了台阶,前方被一块木板给挡住了。伸手摸了摸,摸到机括,位置和密道另一头差不多,小心翼翼拧开了。
长孙曦被他往前一推,帮着拉开挡板,里面露出一叠花花绿绿的衣服。
----竟然同样是个衣柜。
殷少昊伸手绕过她的脖子,往前探了探,有锁!心下琢磨要怎么弄开,一脚踹开动静太大,万一外面有人要怎么办?低眸思量之际,发现怀里的人往旁边缩了缩,她的眼里,写满了厌恶之意。
她嫌弃自己?呵呵,自己还没嫌弃她呢。
不过眼下气氛诡异得很,不定发生什么事,倒是顾不上跟一个丫头片子生气。
殷少昊犹豫了下,拔出利剑,从衣柜前面的门缝插了过去,然后猛地一用力,----仗着宝剑削铁如泥,本身又习武,竟然生生将锁头给切断!然后手上动作飞快,没等锁落地,就直接伸手推门给接住了。
从头到尾,只发出了一声“咔哒”闷响,干脆利落的很。
这……,等下要怎么复原?长孙曦吃了一惊。
“走。”殷少昊开了衣柜,推着长孙曦走了出去。
此处,同样是一间幽静的卧室。
与方才那边的艳光四射不同,这边布置的很是高雅,黑漆紫檀木家具,涂描金粉的宽大高阔床铺,都透露出主人家底的不菲以及品味。地上铺着光滑如镜的青石砖,勾描淡金色的细细纹路,低调而奢华。墙角还放着一个四足鎏金瑞兽博山炉,做工精致无比,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凡品。
长孙曦细细打量着。
素雅内敛的竹叶花纹床褥,藕荷色的被面,茜红色的双层半透明绡纱帐子,上面刺绣繁复花纹,光芒摇曳,生出一片闪烁的粉色星光。
似乎……,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殷少昊扯了她一把,低斥道:“乱跑什么?过来。”
----打断她的思绪。
长孙曦被他拉扯着,穿过十二扇的紫檀木嵌琉璃屏风,脚步轻巧的走到窗边,透过细细的窗纱,能看到外面一片朦朦胧胧的景象。
院子里,空出来的地方十分宽阔,两边还分别布置了花圃,中间矗立着一座人工堆砌的假山,下面围了一圈小池子,里面应该有水,还有几条红色的锦鲤在游动。看起来,像是豪门望族的私家庭院,但不知何故,周围竟然一个下人都没有。
这是哪儿?对于长孙曦来说,所有的古代宅子都长得差不多。
继而不免自嘲,真是操闲心,管他这里是哪儿啊?都要死了,还琢磨原主的那些破事儿做什么?不如想想,到底是要安静的受死呢?还是豁出去大喊一回。
回头看去,却发现楚王脸色大变。
殷少昊双目微眯,冰冷、锋利,好似薄如冰片一样的匕首透着寒芒,让人看着不自禁的通体生寒。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仰或是……,发现了什么?情绪明显起伏很大,以至于手上不自禁的越握越紧,让她痛得忍不住快要叫出来了。
“放开我。”长孙曦小声的央求,“我的手快要被你捏断了。”
殷少昊恍若未闻,根本就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长孙曦实在是痛得忍无可忍,心下一横,反正迟早要被他杀了的,何必死前再受他这等搓磨?于是猛地低下头,对准他手上刚才被金簪划破的伤口,狠狠咬了下去,----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恨意!
殷少昊吃痛,方才回神过来。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鲜红血迹,痛得直皱眉,抬手在她后脑勺上狠狠一巴掌震下去!将她击晕在地,低低嘲讽道:“还咬人?属狗的啊。”
一转眼,面前浮起一段儿时记忆……
那年,自己和年仅长一岁的昭怀太子,在院子里追逐玩耍、嬉闹,自己一不小心,险些就要磕在假山上。昭怀太子伸手拉了一把,喊道:“七弟当心!”最后自己没有磕着,他却失去平衡,把额头给磕出了一层油皮。
“五皇兄,你疼不疼?都怪我。”
“不疼。”他忍痛努力微笑,“没关系,我们是兄弟啊……”
兄弟?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殷少昊薄薄的嘴唇勾起弧度,优美异常。
那时候彼此的年纪都太小,还不知道,----天家无父子,皇室无兄弟!还记得,当时已经长成少年的越王站在旁边,听了这话,鼻子里轻轻一声嘲笑。当时自己根本不懂,不懂他在嘲笑什么。
殷少昊心中的怅然一掠而过,很快如水无痕。然后收回心思,准备赶紧离开此处,免得等下有人来就麻烦了。
等他回头,忽地发现已经有了一个麻烦。
地上躺着晕过去的那位美娇娘,没法走路了。别说自己此刻改了主意,暂时不想杀她,便是要杀,也不能把尸体留在此地!
殷少昊皱着眉头,上前两步,将长孙曦打横抱了起来。
少女的身体又柔又软,带着淡淡香味,好似午夜开在院子角落的一朵幽兰。此刻她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在脸上勾勒出一道月牙般的弧线,衬得肌肤白皙如玉。脖子上,还留着方才被掐落下的手印,淡淡泛红,看起来更是别样的楚楚可怜。
好似一支带着露珠的烟笼芍药,惹人怜惜。
殷少昊的目光璀璨光华,心下轻嘲。
因为她长得比别人好一些,所以……,就先勾引自己,再勾引太子!仗着比别人多了几分颜色,便认定男人都要做她的裙下之臣,真是可笑无比!
他飞快猫腰钻进衣柜里,返回了密道。
要说长孙曦本身比较纤细柔弱,甚至还有点虚,其实并不算重。但是殷少昊身量太过高大,在密道里一路低着头,猫着腰,加上距离委实不短,时间长了,便有些腰酸背痛。他低头了看一眼,冷哼道:“真是麻烦!”
若不是还有话要问她留着性命,早就直接处置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了吧?他又不由一怔。
反正问来问去,无非是她自己要勾引男人,和汾国长公主、太子妃派她勾引男人,就这么一点点区别而已。
那还留她做什么?算了,是死是活也不能丢在这儿,先弄出去再说。
殷少昊一路抱着人走过去,等到另外一头时,已经微微喘气,手臂也是酸酸的,额头上更是冒出一层薄薄的汗。
他将长孙曦扔在床上,喊了人进来。
进来了一个小太监,低着脑袋,“殿下,有何吩咐?”眼角余光扫到床上昏迷的女子,再听主子喘息不定的声音,顿时了悟,----这是主子办完了正经事累着了。
再瞅着脚下,木屑残断、铜锁震落,真是一片狼藉。
这……,好像有点激烈啊。
殷少昊瞅着小太监眼神闪烁,斥道:“瞎琢磨什么?!”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锁,“赶紧拿出去找一个开锁匠,再买一把同样的回来。”指着衣柜,“去那头把锁给弄上,这边的柜子也补上,别留下痕迹。”
小太监探着脑袋去看了看,不由怔住。
殷少昊冷冷道:“办不好差事,就自个儿把脑袋给摘了。”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赶紧去了。
殷少昊又让人打了一盆清水进来,他将帕子丢进去,再水淋淋的捞出来,“啪……”,直接扔在长孙曦的脸上!自个儿在旁边坐下,翘着脚,一派悠闲的等她苏醒过来。
长孙曦只是一时被击晕,并非中药,被冷水一激顿时呛咳起来,“咳、咳咳……”大口大口的喘气,半晌平复一些,缓缓转头往旁边看了过去。
那人正面含微笑望着自己。
什么意思?不杀了?还是临死前,再逗自己玩一圈儿。
正在迷惑之际,外头急匆匆进来一个小太监。走到楚王跟前,附耳低语了几句,楚王皱了皱眉,又招手交待了几句,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过那小太监退出门的时候,往床上扫了一眼。
是不是太子妃来找自己了?长孙曦不由心头一喜。
殷少昊先是皱着眉,像是颇为有些头疼的样子,继而见她眼中流露出欢喜的神色,又是轻笑,“你少发梦!若是想着有人来救你,就是想到明年,也是白搭。”
长孙曦抿嘴不语。
殷少昊其实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轻松,因为才得消息,汾国驸马已经带着护院出了长公主府,----自然是太子妃找不到表妹,回娘家哭诉,让父亲出来找人了。
看来……,还得再换一个地方。
外面又个小太监悄步进来,放下一身宫女衣衫。
殷少昊挑眉看向她,“穿上,跟本王走。”汾国驸马已经在找人了,自己再带着一个小姐打扮的人出门,实在是太过打眼,不如让她装成自己的侍女模样,不显不露水的。
长孙曦满心都是自己要死了,要死了,哪里还肯理会他?难道在这儿死,和在别处死有很大的区别吗?因而只做充耳未闻。
殷少昊等了片刻,不由上火,三步两步走到床前问道:“你穿不穿?”见她仍旧不吭声儿,讥讽道:“你耳朵聋了吗?”可惜仍凭他说什么,对方都没反应。
长孙曦干脆闭上了眼睛。
殷少昊气得鬓角上青筋直跳,偏生时间又等不得。只好抓起她手,蛮横粗鲁的往袖子里面套,咬牙切齿道:“居然让本王亲自给你穿衣服,也不怕折了你福,短了你的寿!”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没有任何玄幻的元素,凡事都有原因,后面慢慢揭开啦~~~
☆、第18章惊动
折福?短寿?长孙曦心下嘲笑,----他都要杀自己了,还有什么福寿可言?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横竖不过一死,自己已经无所谓了。
楚王殿下可没有给人穿衣服的经历,从来都是别人服侍他。偏生女子衣衫又琐碎的很,折腾半晌,好不容易把两只袖子给套上,还得去背后系带子。从前面系了半天都不行,推了推她,“赶紧转过身去!你是死人呐。”
没死,那也快了。
长孙曦冷冷扫了他一眼。
殷少昊恼道:“你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是不是?信不信本王现在就杀了你?!”
长孙曦仰起脸,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子。
不是自己不怕死,而是受够了这种猫逗老鼠的游戏,所以只想激怒他,快点一刀结果了自己!免得等下自己情绪崩溃,说不准为了活命,就豁出去不要脸了,对他跪地求饶要求以身服侍,----闹到最后,不过是被羞辱一场再死。
与其那样,还不如早死早超生呢。
殷少昊看得清楚明白,这女人……,的确是真的在寻死!但,自己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得罪汾国长公主府,得罪太子妃,难道就为了弄来一具尸体?还不信了,收拾不了她一个小小的弱女子。
先带走,等问出了话,就把她一块一块的卸了喂狗!
殷少昊气极反笑,“罢了,本王现在又舍不得你死了。”他收敛怒容,又是一副风流轻佻的模样,凑近笑道:“要死,也让你死在本王的床上。”
长孙曦的身体轻轻一抖。
殷少昊轻笑,----这就对了,是人总会有弱点的。这女人论长相的确没得挑,皮肤也挺好的,回头狠狠羞辱她一番,再弄死也不错。把她抱起来,然后背对自己放下,总算笨手笨脚的系好了带子。
然后拔掉她头上的金簪等物,拢在袖子里,只留了一朵小小的鹅黄色绢花。这身清清爽爽的打扮,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像是宫女了。
收拾完毕,殷少昊便和“宫女”长孙曦上了马车。
一阵行驶后,最终到了一处僻静院子。
这一路上,长孙曦不是没有想过呼喊逃跑之类。只是楚王就在自己身边,又会功夫,试图逃跑明显是徒劳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活一刻,是一刻,还是老实一点的好,省得自己再遭罪了。
因为已经做好受死的准备,反倒不那么怕了。
抬头朝他打量过去。
夕阳西下,碎金般的阳光好似金粉一般,洒落在他的身上。原本银线暗纹的长袍,泛出淡淡金色,两种光芒争相辉映,衬得他的眼睛染上极浅淡的琉璃色,好似暗夜之星,忽灭忽灭的让人捉摸不定。
他的容颜俊美,无可挑剔,可惜心肠却好似毒蛇一样危险。
要是可以,真想划烂那张带着面具的假脸!
殷少昊从未被女子如此看个没完,怔了怔,嘲讽笑道:“你的脸皮之厚,胆子之大,在本王见过的女人当中,可真是堪称翘楚。”他走近了一些,将脸几乎贴在她的脸上,“看够了吗?是迷上了?还是打算哭着喊着说爱上本王,求本王饶你一命。”
长孙曦往椅子里一坐,也嘴角微翘,“你的脸皮之厚,在我见过的男人当中也是头一份儿!你不做第一,别人就不敢做第二。”
临死前,再过一把嘴瘾吧。
“哈哈!”殷少昊笑道:“你是存心不想有个好结果了。”
长孙曦眼中浮起一抹讥笑。
好结果?难道自己装恭顺一点,或者跪下求饶,他就会放了自己走吗?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难道还要对他毕恭毕敬?吃饱撑的啊。
什么狗屁皇子?不过是一个人面兽心的禽兽罢了。
殷少昊虽然听不到她的内心唾骂,但见她面色鄙夷,自然也知道她心里没好话。虽然看着不顺眼,不过懒得跟个女人计较,特别是一个很快就要香消玉殒的女人。等自己问出了想要的东西,就结果了她!
唔,用剑……,免得再产生之前那些幻象。
“告诉本王。”他脸色寒恻恻的,再次问道:“到底是你自甘下贱?还是有人指使?”
若她自甘下贱也罢了。
若是有人指使,比如汾国长公主或者太子妃,那……,可就得多留个心眼儿了。太子妃还不算要紧,没多少心眼的小姑娘,汾国长公主却是很难缠的。这位大姑母不仅身份贵重、脾气坏,各种手段也是层出不穷。
假设是大姑母把长孙曦塞过来,只怕……,多半是要给太子做细作的。
----甚至还有别的阴谋。
殷少昊想了许多,回神过来,对面的人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长孙曦根本就不看他。
“呵呵。”殷少昊冷笑,“你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是吗?”伸手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正面看着自己,“你不怕死?好!”他一字一顿的道:“那本王就把你剥得赤条条的,直接扔到大街上去!”
长孙曦一双翦水秋瞳般的眼睛,定定望着他。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害怕,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情绪,----好似在说,有本事你就扔啊。
殷少昊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神,生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挫败感,不由火冒三丈!“你以为本王只是吓唬你?”“哧……!”的一声,锦帛撕裂,上好宫装给他生生扯出一道口子,露出内里水绿衣衫,再用力一扯,连月白色的抹胸都露出来了。
长孙曦仍旧一动不动的,没反应。
殷少昊恼火的停了下来。
不是他怜香惜玉,而是不可能真的把她扔大街上惹麻烦,更别说剥光扔出去,不过是吓唬她的话罢了。一般女人,听了这个没有不发疯的,肯定吓得什么都说,她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继而想起刚才她那轻轻的一抖,似乎真的很怕失了清白名节。
如此推测,当初她应该是真的中了迷药,被大姑母送来的了?不如试她一试。
“说起来……”他悠悠的道:“你这模样,的确挺讨男人喜欢的。”伸出修长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滑过,“反正你都要死了,不如……,临死之前服侍本王一遭罢。”
长孙曦恍若未闻。
殷少昊倾身贴了过去,呼吸拍打在她的脖颈间,问道:“你喜欢什么花样?是……”说了许多下流不堪的话,然后捏住她的耳珠,揉了揉,“这样……,喜欢吗?”语气轻佻无比的笑了,“是要轻一点,还是重一点?”
长孙曦猛地抬手,想要狠狠的扇他一个耳光!
殷少昊反应敏捷无比,一把捏住了她,勃然大怒道:“你还反了?!”此时此刻,各种能对女人用的手段,都已用尽,耐心也同样耗尽了。将她狠狠一扯,拉到屋子中央站好,转头朝外面喝道:“来人!赶紧滚几个进来!”
两个太监屁滚尿流跑了进来。
殷少昊恶声道:“给本王看好了她!不准吃饭!不准喝水!不准睡觉!不准如厕!”不信,就收拾不了她了。
两个太监吓得浑身哆嗦,“是,奴才遵命。”
“她若自尽,本王就把你们挫骨扬灰!”殷少昊甩下一句狠话,摔门而去。
两个太监一直瞪大眼睛盯着,不敢稍有疏忽。
长孙曦面色平静的站着,不言语,也没有任何一丝想要自尽的意思。呵呵,楚王这是神经病犯了吧?气得不杀自己,改折磨自己了?行啊,不就站着吗?那就站好了。
拖延下去,或许……,太子妃会找到自己呢?
他改主意了,自己也改主意了。
为何要这么老老实实的受死?当初能把那狼心狗肺的继父推下山崖,为何不能杀了楚王?俗话说得好,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是天潢贵胄的皇子,是玉器,自己不过是碎瓦片,就算同归于尽也不吃亏。
只要活下去,机会……,将来总会有的。
呵呵,他几次三番的要置自己于死地,现如今又这样折磨自己,----真是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剥下他一身完完整整的狼皮,然后再把他剁成肉酱喂狗!
呸,只怕狗都不吃。
******
而此刻,汾国长公主府一片气氛低迷。
太子妃哭得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抽泣道:“都怪我……,都怪我。当时、当时光顾着躲那些火星,又乱乱的,就忘了拉着灵犀的手。灵犀还叫我当心,替我挡着头,怕我的头发被火星子燎了。”她自责愧疚无比,“我却、却连她丢了都没发现……”
越说,越是哭得泣不成声。
汾国长公主在旁边听她哭了半日,实在心烦的很,恼道:“哭什么?你爹不是已经带着人去找了吗?看你哭得就跟如丧考妣似的。”语气带出几分怨怼,“只怕将来我死了,都不会哭得这么伤心呢。”
太子妃像是生怕激怒了母亲,忍住哭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无声抽泣。
----说不尽的可怜兮兮。
汾国长公主看在眼里更加恼火,干脆一甩袖子,领着赵嬷嬷出了内室。到了外厅,仍旧愤愤不已,“真是的!养个孤女,倒是养出一个祖宗来了。”
赵嬷嬷不好劝,只道:“长公主你消消气……”
正说着,就听宫女通传道:“驸马爷回来了。”
庭院门口,进来一个身穿深蓝团纹长袍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正是汾国驸马许玠。他面容清雅白净,身材修长,因为从小养尊处优、生活优渥,看起来好像三十出头的样子,通身一派儒雅气息。
只是此刻,眉头紧皱看起来颇为焦躁。
太子妃提着海棠撒花裙跑了出来,急声问道:“找到灵犀了吗?”
许玠摇头叹气,“没有。”
太子妃眼里闪过巨大的失望,以及担心,“怎么办?怎么找不到……”脑中闪过无数个表妹被人欺辱的画面,又是担心,又是自悔,眼泪又是簌簌的往下掉,“都怪我,灵犀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呸!”汾国长公主扭头啐道:“你也不嫌晦气。”
太子妃不免又哭了起来。
许玠拍了拍女儿肩膀,“琼华,你先别哭了。”然后看向汾国长公主,神色带出几分迫不得已,“我回来,是想求长公主一件事。”
“求我?”汾国长公主眼中闪过意外之色,眉头轻挑,“难得驸马会说这样的话。”原本应该是最亲近的夫妻,却好似陌生人,也是可笑,“何事?说罢。”
******
长孙曦不知道自己已经站了多久,好似一天,又好似十年,时间过得特别煎熬,特别缓慢,就好像凝滞了一样。
活着,活下去……,杀了楚王!
她不停的这样告诉自己,支撑着坚持下去,实在站不动了,就在手背上狠狠掐一把,直至掐出一片月牙印儿。靠着满腔的复仇怒火和信念,以及对楚王的恨意,不吃不喝,不动弹,一直咬牙硬撑下去。
可惜意志坚强,身体却有不配合的时候。
外面天色渐黑时,太监们给屋子里点上了蜡烛,长孙曦也开始摇摇欲坠了。
门外,响起了一串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太监们迎上去开门,“楚王殿下。”
殷少昊往屋里看了一眼,脸色微沉。
好几个时辰了,她居然还站着?到底是不是女人啊?怎么如此撑得住?这样不吃不喝又不准坐,便是男人,也会觉得难熬的。可她虽然脸色已经惨白如纸,身体也在晃动,但却仍旧坚持站着,没有丝毫妥协。
有一瞬间,都觉得有点看不下去了。
自己手上人命不少,以前也弄死过女人,但却没有如此折磨过女流之辈。即便是阮六儿,也不过是挨了一记窝心脚,然后灌了哑药罢了。
不过想想,之前她还再三想要毁了自己,不是扎自己的眼睛,就是扎……,从没见过比她更无耻毒辣的女人!便是怎么折磨她,也不为过。
殷少昊有些烦躁,----杀了,没有任何用处;不杀,也得不到任何消息。可死要他就这么认输,又太不甘心。抬头看去,她的嘴皮已经微微干裂,人也摇摇晃晃,肯定已经支撑不了太久了。
哼!那再等等,看她还能坚持多久?就不信还制服一个弱女子了。
“楚王殿下。”外面忽地响起太监焦急的声音,“才刚得的消息,说是汾国长公主心爱的猫儿丢了,拨了二百侍卫,又让九门提督戒严了城门,正在满大街找呢。”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还有两个皇子前面提过没上场,一个一个出来,免得乱了哈~~
皇子甲:“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皇子乙:“等等,还有我………………╰( ▽ )╯”
☆、第19章舅舅
封城找猫?殷少昊双目微眯,心下一声冷笑。
呵呵,只有汾国长公主才干得出来!
这位大姑母身份非比寻常,不仅是先帝和赵太后的嫡出长女,而且占了长姐,身后又有赵家和许家撑腰,故而皇上都得让着她一、二分。
当年先帝对隐太子的期望极高,亲自教导,细心培养,已经是定好的下一任帝王。隐太子病故以后,先帝倍受打击也跟着病倒了。大姑母便刺下血书,然后赤足散发对天祷告,愿意以身代父,替先帝承担一切灾厄疾病。
不仅如此,她还衣不解带的照顾先帝一个多月,直至晕倒在床前。
先帝本来死了隐太子就很伤心,又见累晕了嫡长女,心中愈发受用不得。
因而下旨进封嫡长女为汾国公主,当时册封礼浩大铺张、盛况空前,如同皇后之仪,已是世上女子能享受尊荣的极限。然后先帝又花了十万两银子,给她修筑了一所美轮美奂、金碧辉煌的汾国公主府。
即便如此,先帝仍然觉得对嫡长女疼爱不够。
原本按照皇室祖制,诸位皇子虚封食邑万户,实封只有一千,公主则是出嫁后虚封食邑三千户,实封三百。可是先帝呢?居然把整个隋郡封给了汾国公主,统县十六,虚封食邑三十万户,实封三千户。
----足足是其他公主的十倍!
并且还以保护汾国公主安危之名,赏赐六百骠骑护卫。
不管自己的那些叔叔们,还是兄弟们,即便是如今的昭怀太子,没有一个能得到这种尊荣待遇。再加上有“赵半朝”之名的定国公府赵家,辅国公府许家,可以说……,只要汾国长公主不去谋逆造反,想做什么都行。
眼下说是封城找猫,实际上肯定是寻找长孙曦的。
殷少昊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说大姑母不待见长孙曦,亲自把她送进宫了吗?之前还听无忧说,太子妃为了长孙曦和大姑母顶嘴,把大姑母给气走了。
按理说,大姑母应该很讨厌长孙曦才对。
那大姑母是因为被太子妃央求,不得已了,才封城寻找长孙曦的?还是面冷心热,实际上内里心疼外甥女?听说,当年靖国公府满门覆灭的时候,大姑母为了长孙家的事跑到金銮殿上,和父皇大吵了一架。
殷少昊回头看了一眼。
心下有点摇摆不定,为了她,得罪汾国长公主肯定不划算。而且这女人皮厚的很,又嘴硬又能抗,不管用什么手段都问不出话,留着亦是无用。
权衡之下,殷少昊很快做出了抉择。
正当他要开口吩咐的时候,又有小太监飞快跑来,神色比前一个太监还要慌张,“不好了!楚王殿下,汾国驸马领着长公主的骠骑侍卫,把周边街道口全部戒严,正一家一家搜查往这边来了。”
殷少昊眉心轻轻一跳。
汾国驸马已经让人封了街,且马上就要找过来,自己就算杀了长孙曦,也不可能马上把她变成灰,做的一丝一毫痕迹都没有。而且当着汾国驸马的面杀了他外甥女,惹他恼了,便是大姑母不因此纠缠,许家的人也会给自己找麻烦的,所以人是不能杀了。
他转身上前,把长孙曦拖到椅子里坐下,三下两下,把外面那件撕烂的宫女衣衫给飞快扒了。然后扔床底下,回来笑道:“你舅舅来接你了。”
那口气,说得好似对方是来做客一般。
长孙曦看都没看他一眼。
殷少昊既不恼,也不着急,而是让人拿了一副围棋过来,一粒一粒的摆了上去。等到他的棋局摆到一半时,外面忽地喧哗起来,有人喝道:“汾国长公主丢了猫儿,要挨家挨户的搜查,此处主人是谁?赶紧出来。”
门口边上,几个太监都是脸色惨白一片。
殷少昊轻轻丢下手上的黑子,“玎玲”,落在棋盒里一声脆响,然后施施然的笑着走了出去。上前对着许玠拱了拱手,算是晚辈礼,“大姑父。”
许玠闻言便是脸色一黑。
但凡楚王喊人喊得亲热的时候,多半没好事。而且听琼华说了楚王对灵犀的纠缠,十有八九,灵犀是落在了他的手上!心中虽然恨不得撕了对方,可是当着众人,却不能说外甥女走丢了。
因而强忍了满腔怒气,说道:“长公主的猫儿丢了,我来找找。”
殷少昊笑道:“大姑父别急,让底下的奴才们去找便是了。”指了指里屋,“既然到了这儿,相请不如偶遇,先进去喝杯清茶润润嗓子,歇歇脚。”
这个时候,许玠已经百分之百的肯定外甥女就在此地!楚王不是蠢人,不会看不穿封城找猫有蹊跷,更不会无故消遣耽误自己找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对方一番,他似乎没有担忧不安之色,是不是可以说明,他……,还没有对灵犀动手动脚?
心里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乱爬。
偏生还不能表露出来,只能顺着道:“行,那就喝杯茶罢。”
“请。”殷少昊抬手相让。
许玠进门一看,果然是外甥女坐在椅子里面。想要急步上前,又顿住脚,朝着门外挥了挥手,“都退下!我和楚王殿下清清静静说会儿话。”
周围的人像是潮水一般退了个干净。
许玠赶紧关上门,上前道:“灵犀,你有没有事?”
那种发自肺腑的关切目光,和太子妃如出一辙。
长孙曦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怎么了?”许玠关心则乱,急急问道:“是不是他对你做什么了?啊,你说啊,舅舅在这儿,别怕。”甚至顾不得和楚王发火,一直眼都不眨的焦急望着外甥女。
“没有。”长孙曦虚弱的开了口,不想让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担心,擦了擦泪,“舅舅,我没事的。”
许玠松了一口气,连声道:“没事就好,就好。”这才想起跟楚王发火,“你把灵犀劫持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实在是太过目中无人!”
殷少昊陪笑道:“大姑父别生气,实在……”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本王见长孙女史生得比别人标致,就起了爱慕之心,所以请过来喝茶聊聊天。”又道:“她很不高兴,我也不是那种霸王硬上弓的人,没敢强她,一直好言好语……”
爱慕之心?好言好语?长孙曦听得直犯恶心,打断他,“我渴了,你给我倒杯茶。”
殷少昊闻言一愕。
他犹豫了下,转身去给她倒茶。
长孙曦是真的口渴的很,等茶来,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一连喝了三杯,总算缓过来一点劲儿。歇了会儿,把茶杯又递了过去,“再续一杯。”
她的表现太过平静淡然,说不出的诡异。
许玠都愣住了。
殷少昊看在眼里也觉得怪怪的。不过事已至此,当面闹翻总不是明智之举。大姑母的骠骑护卫还在外头,保不齐她哭诉起来,驸马上火,----虽然不至于杀了自己,但是仗着是长辈把自己打一顿,却很有可能。
哼,好汉不吃眼前亏。
虽然生平从未被人这么再三使唤,但还是忍了火气,转身又去了。
殷少昊倒了茶过来,笑道:“喝吧,还有……”
一句话没说完,长孙曦端起茶就朝他脸上泼了过去!茶水、茶叶,兜头兜脑的的泼了楚王殿下一脸,滴滴答答的,淡绿色的茶水顺着他的脸上弧线,汇聚成细细的线,把他胸前弄出一大团狼狈水迹。
殷少昊顿时勃然大怒,“你……,大胆!!”
“大胆?”长孙曦轻笑,“呵呵,那你劫持汾国驸马的外甥女,太子妃的表妹,宫中登记在册的女史,就不大胆了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想杀我,就不大胆了吗?”
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往后连面具都不再戴了。
许玠震惊道:“灵犀,他要杀你?!”
殷少昊抬手抹了一把脸,脸色阴沉,没言语。
长孙曦银牙微咬,目光好似冰棱一般直视着他,“你以为你是皇子,我是草芥,所以想杀就杀?你以为你是刀、我是肉,就该任你宰割?你以为我是弱女子,就该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阵大笑,“哈哈……”
那笑容透出说不尽的怨恨,以及玉石俱焚之意。
殷少昊素来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仗着养母霍贵妃,就算是老虎嘴上的胡须,他也敢去捋一把,从小就是混世魔王长大的。而此刻,却有一种莫名的心惊肉跳感觉。
长孙曦不再看他,转头对汾国驸马道:“舅舅,我们走。”
汾国驸马虽然有着诸多怒火和疑问,但也知道,这个地方委实不宜久留。因而让人抬了轿子进院子,撵退宫人侍卫,领着外甥女一起上去,不起任何波澜的飞快离开此地。
殷少昊独自在屋子里站了许久。
他目光阴冷,咬牙切齿,鬓角上的青筋一直跳个不停,好似要吃人。
******
汾国长公主府内,后院。
一阵清风吹过。
树上半青半黄的叶子,纷纷扬扬,好似下雨一样洒落下来。
赵嬷嬷弯腰掸去石凳上树叶,又垫了一块帕子,扶着主子坐下,然后道:“既然长公主不待见她,又何必派人去找她回来?依我说,就此撒开手不管,再也见不着岂不省心?太子妃便是哭几日,天长日久的,往后自然也就丢开手忘了。”
“鼠目寸光!”汾国长公主眼下心情不好,训起心腹来也丝毫不留脸面,“那丫头死了固然是不要紧,我也不乐意见她。可是琼华是太子妃啊,驸马身后还有辅国公府许家,----难道要我为了灵犀,把他们父女都得罪了?”
赵嬷嬷赶忙认错,“是,奴婢想得短浅了。”
汾国长公主叹了口气,“再说了,琼华总归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看她刚才哭得那个鬼样子,像是过几天就能丢开手的吗?她和灵犀一块儿长大,比亲姐妹还亲,要是那丫头有个三长两短的,琼华肯定是要大病一场的。”带出几分烦躁,几分郁闷,“若是我今天不出手找人,琼华心里肯定要埋怨我的。”
这个涉及到太子妃有不孝之嫌,赵嬷嬷没敢搭话。
汾国长公主又道:“我和琼华一直都不亲近。也怪我,年轻的时候光顾着赌气,有些疏远了她。我仔细想过了,总是这么生分着实在不像话,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母女关系修复修复也好。”
上次,自己还没忍住扇了女儿一耳光,实在太过冲动。
再这么下去,母女情分只怕就要断了。
“可是……”赵嬷嬷迟疑道:“即便长公主有这份疼爱太子妃的心,那也不必给自个儿找麻烦啊。”压低了声音,“长公主大可以派护卫满大街的找,但是找不找到,谁又能给个保证呢?便是找到了,也不见得找到的是大活人啊。”
汾国长公主闻言一愕。
赵嬷嬷接着道:“她一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被人劫持,想不开自尽也不奇怪。”满目体贴主子的眼神,“若如此,往后长公主的耳根子也就清净了。”
汾国长公主思量了下,摇摇头,“不行。”
赵嬷嬷不解,“为何不行?”
“哎。”汾国长公主轻轻自嘲,“我素来都有跋扈张狂、狠辣阴毒的名声,手上死的人也的确不少。更何况,之前我生气的时候,还亲口说过要掐死灵犀的话。”不由冷笑,“所以啊,别说真的是我弄死了她,便是别人弄死的,只怕琼华也一样要怀疑我、恨我。”
“这……”赵嬷嬷怔了怔,无言以对。
汾国长公主扶了扶鬓角发丝,因为抬手,手腕上的碧玺香珠手串翠色莹莹,像流水一般滑了下来。衬得她保养得宜、肌肤如雪,眉目间星光闪烁,“罢了,既然琼华喜欢她,那就留下,权当是养了一只猫儿、狗儿好了。”
“倒是便宜了她。”赵嬷嬷无奈叹气,然后担心道:“可是她毕竟撞见了那件事,万一嘴不严实,告诉了太子妃……,可不太好。”
“她敢?!”汾国长公主挑眉轻笑,语气张狂,“难道活腻歪了不成?”一脸不以为意之色,“她不是得了什么失魂症么?呵呵,连太子都不敢得罪,难道还敢得罪我不成?想来她也不傻,不会拿着自己性命赌气的。再说了,你看太子妃对我的态度,就知道灵犀没敢胡说八道。”
赵嬷嬷点头,“想来是这样了。”
汾国长公主笑了笑,“况且,我还有一个不错的打算。”
赵嬷嬷笑道:“还请长公主明示。”
“灵犀这丫头,一张脸蛋儿的确长得比别人好。毕竟她娘当年是京城第一美人,他的爹又……”汾国长公主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后半截话掠过,“总之,她有一张绝色的脸,留下她不是坏事。”
“难道有何用处?”
“颜色好,留着伺候太子帮琼华固宠啊。”汾国长公主轻轻的笑,“我看太子啊,对灵犀也有那么几分意思。男人嘛,都是见了美人儿就把持不住,多半动了心,所以那天才鬼鬼祟祟的用秘药。”大口啐道:“也是一个下流胚子!”
赵嬷嬷脸色大惊,“固宠?”继而忙道:“这虽然也是不错。可……,万一她生下儿子要怎么办?将来岂不是让太子妃为难?”
汾国长公主斜视了一眼,目光深刻,“灵犀自幼身子就有些弱,这段儿又是落水,又是被人劫持的,自然更加虚弱了。”声音转为寒凉,断然道:“她不会有孩子的。”
赵嬷嬷顿时明白过来,笑了,“长公主言之有理。”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卖萌时间--------
皇子乙:“昨天有妹纸说我萌萌哒,╰( ▽ )╯,没错,这奏四本王的属性之一,么么哒~~(づ ̄ 3 ̄)づ”
皇子甲:“剧透!本王是女主堂姐夫~”
殷少昊:“你俩够了,奏凯~奏凯~奏凯~!!!”
昭怀太子微微含笑,掸了掸衣服,宛若积雪一般耀眼的银白狐裘哇~~~呃,很贵的!
☆、第20章夫妻
“启禀长公主。”有宫女从廊子一头跑了过来,不敢靠近,“驸马爷回来了。”
汾国长公主递了一个眼色,打住话题。
赵嬷嬷搀扶她起身,笑道:“多半是有好消息了。”
到了前厅,太子妃正抱着表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灵犀,还好你没事。不然的话,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生的。”一行哭,一行许诺,“往后不管去哪儿,我都不离开你,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
汾国长公主听得十分肉麻,甩了一个白眼。
太子妃哭了好一阵,方才止住。
汾国长公主懒懒道:“既然没事,那就好生歇着罢。”说着,便要走了。
“等等。”许玠脸色难看叫住她,“灵犀说,楚王要杀她!”
“杀她?”汾国长公主闻言一愕。
虽然已经猜到多半是楚王所为,但……,杀人是不是有点过了?皇子当然能杀人,然而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把不把长公主府和许家放在眼里?忍不住带出三分气性,三分讥笑,“怎地?灵犀不从,他就恼羞成怒要杀人?那也太不像个男人了。”
“我也不清楚。”长孙曦怯声道:“当时……,被吓坏了。”
按照楚王所说,原主曾经在那所宅院里勾引过他。不管勾引属不属实,但原主一个大家闺秀,单独跑出去和男人私会,总是行为反常。试想她一个养在公主府长大的姑娘,周围都是公主府的丫头婆子,要怎么单独跑出去?实在解释不通。
楚王不是口口声声的问,是不是有人指使吗?因而心下不免怀疑,是汾国长公主对外甥女极度厌恶,从而做了什么手脚。
而眼下看来,汾国长公主似乎并不知道其中内情。
是她演技太好?还是根本与她无关,只是原主贪慕富贵去勾搭楚王?可就算原主真的不要脸,还是想不通……,她是怎么单独跑出去的。
汾国长公主虽然生气,却没太放在心上,不耐道:“好了,现在人不是已经平安回来了吗?虽然楚王这事儿办得叫人恼火,可他是皇子,断没有为了灵犀受了惊吓,我就去杀了他的道理。”站起身来,“好好调养着罢。”
她正要走,太子妃却是一声惊呼,“灵犀,你的手……,怎么了?”原本宛若兰花一样娇嫩的素手,上面暗红痕迹斑斑,交错不已,看起来密密麻麻的触目惊心。不免又是震惊,又是愤怒,“是不是楚王弄的?!”
“不,这是我自己掐的。”长孙曦摇摇头,眼中闪过一抹恨意,“他让我一直站着,不许动,不许吃饭,不准喝水,不准如厕……”轻轻的笑,“我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就掐自己一下,所以就掐了这些。”
许玠顿时脸色大变,“你的傻丫头,怎么不早点说?”
太子妃更是倒抽一口冷气,“他竟然这样折磨你?”气得发抖,恨道:“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如此恶毒,我是不会放过他的!他今儿把你藏哪儿了?是不是他的别院?我派人去把他的院子给拆了!”
长孙曦怔了怔,“看不出来。”因为担心汾国长公主秘密对原主做了什么,没敢说密道的事儿,只道:“先去了一处宅子,后来又去了另外一处庭院,看里面的布置,像是大户人家的卧室。不知道路,也没看到大门口的匾额,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许玠接话道:“我找到灵犀的地方是桂香坊,那宅子……,并没有什么名头,顶多是楚王手下人的产业。”看向女儿,“拆了也是无用。”
“我劝你们,消停一点儿罢。”汾国长公主像是站得累了,又坐下,宽大的紫棠色暗纹刺绣长袍,衬出她的雍容华贵。以及见多了大风大浪的淡定,轻轻笑道:“拆房?人家摆明知道我们为了灵犀的名声,不敢声张,不敢去找他的事儿呢。”
太子妃怒道:“谁说我不敢?我这就让去平了那地方!”
“你敢?”汾国长公主嘴角微翘,“要知道,楚王素来有轻浮好色的名声在外。无缘无故的,你这个太子妃拆楚王的产业做什么?若是传出灵犀跟他有瓜葛,只怕……,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端茶喝了一口,头也不抬,“到时候灵犀要么送去给他做妾,要么上吊自尽,可再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了。”
“是啊。”赵嬷嬷也道:“那样的话,只怕反倒更加让楚王满意了。”
许玠闻言一愕。
太子妃气得牙齿打架,“他、他……”
长孙曦虽然不喜欢汾国长公主,但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对。不管是自己,还是太子妃,都不合适跟楚王扯上瓜葛。自己沾上他名节难保,太子妃沾上他,只怕又会惹人猜忌是昭怀太子所为,皇子们之间私下不和。
太子妃气得一拂袖,“混帐!畜.生!”满桌子的茶盅茶杯落下,摔得粉碎。
“行了。”汾国长公主不屑道:“你气什么,急什么?难道他还能上天飞走了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亏你还做太子妃的人,一点小事,就沉不住气。哪里像是……”想说女儿不像自己生的,又忍住了。
太子妃咬着唇,气得粉面微微泛红。
“表姐。”长孙曦见她气得不行,上前扯了扯她的衣摆,柔声道:“算了,我都已经平安回来了。若是再为楚王而气坏了你,不值得。”
“行了,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吗?还怄什么气?”汾国长公主实在受不了,丈夫和女儿对一个外人的那种关切,真是烦不胜烦,“楚王一向都是好色风流的,不过是他用来金屋藏娇的两处宅院,你拆了又能如何?那种偷人用的宅院,你还真的派人去拆啊?也不嫌污秽……”
“长公主!”许玠闻言脸色大变,当即打断,“你当着琼华和灵犀两个姑娘家,说什么偷不偷?真是……”想要说几句难听的,又忍住了,吩咐女儿和外甥女,“灵犀累了,琼华你陪她进去歇息。”
汾国长公主脸色阴沉一片,乌云密布,好似快要下雨。
屋子里的气氛一触即发。
太子妃赶紧扯了扯表妹的袖子,长孙曦也不敢耽搁,一起往里去了。
汾国长公主气得冷笑,“驸马的气性可真是大,当着晚辈,也不给留我一点脸面!亏得我还让人帮着找灵犀回来,过完河就拆桥啊。”
“对不住,是我冒犯长公主了。”许玠欠了欠身赔罪,却正色道:“只是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当着晚辈们的面,就更不该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言毕,竟然面色不虞的离开。
汾国长公主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待要和丈夫争吵,做不出那种泼妇骂街的事来,想摔个茶盅解解火气,又早被女儿给全部摔碎了。更何况,心里多少有点没底气。在桌子上狠狠拍了一下,倒震得自己手麻,越发肝疼,“一个个的,全都来气死我好了。”
******
到了里屋,太子妃赶紧让人去找消肿散淤的药膏,连声安抚,“一天多擦几遍很快就好,不会留疤的。”伸手去掀她的裙子,“让我看看,你的腿是不是已经站浮肿了?”又吩咐人去打热水来泡,照顾妥帖周到。
长孙曦看着她一阵忙活,鼻子酸酸的。
因为汾国长公主那边还在生气,两姐妹歇了一夜,第二天早起便去告辞。汾国长公主根本就不见人,在帘子里头道:“赶紧的!走罢。”
太子妃和长孙曦对视一眼,福了福,悄声退下了。
屋里面,赵嬷嬷劝道:“长公主且消消气。”
汾国长公主只顾看着人涂指甲,曼声道:“我没那么多火气,天天生气,别人没有被气死,自己先给气老了。”翘起手指,因嫌指甲颜色有点浅,“再涂一遍。”
等着侍女涂完了指甲出去,赵嬷嬷才道:“长公主不是说,想和太子妃缓和一下关系么?怎么说话还是这般……,不柔和。”
“不柔和?”汾国长公主嗤的一笑,“要缓和关系,也不能让我立马换个性子罢。别说我自己受不了,便是忍得住,别人瞧着也觉得古怪。”继而叹气,“琼华是一个实心眼的傻丫头。你看着吧,这次我出手救了灵犀,就算我对她们再怎么高声,再怎么喝斥,琼华一样会记得这份情的。”
赵嬷嬷点了点头,“也是,太子妃一样为人敦厚实在。”
“至于灵犀……”汾国长公主撇了撇嘴,“她爱记得不记得。她便是记恩,又能如何报答我?不过是做个汗巾、香坠,手帕子,我还嫌没地儿扔呢。”
赵嬷嬷不好接这个话头,干笑了笑。
她们主仆二人说话的功夫,太子妃和长孙曦已经坐着马车,回东宫去了。这一次,沿路早早都戒严清理了一遍,一路平安无事。
刚到门口,正好撞见昭怀太子下了早朝回来。
因为天气越发寒冷,早上出门又凉,他披了一件宛若积雪般耀眼的银白狐裘,用杏黄色的缎带系着,不染尘埃的气韵里,隐隐透出一国储君的雍容尊贵。他脸上笑容醇和,眼中光芒好似烟波浩渺的大海,微笑打招呼道:“你们回来了。”
昨儿对外用的借口,是汾国长公主的猫儿丢了,太子妃和长孙曦去公主府看望。如果找到长孙曦,方便直接把人带回来。如果暂时找不到,就说长孙曦留在汾国长公主府,陪伴生气的舅母了。
除了皇帝,没人敢去汾国长公主府搜查的。
太子妃神色冷淡,“见过太子殿下。”
长孙曦跟着低头行了礼。
一行人,进了东宫大门往里走。
不知不觉,到了太子妃所住的锦天香院。昭怀太子仍旧没有止住脚步的意思,像是还要往里进,太子妃却停下,“太子殿下,不去书房忙吗?”
听着客气,实际上却是拒绝了。
昭怀太子先是不解,继而瞅见太子妃脸上戒备的神色,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想顺路进去关怀几句,一番纡尊降贵的好意,在她眼里,却是因为盯着她表妹不放了。可惜那件事又不能解释,虽不悦,却微笑道:“孤见着太子妃都忘了。”
太子妃福了福,“恭送太子殿下。”
长孙曦自然感受得出他们夫妻间的较量,以及气氛不睦,因而无声的福了福。
昭怀太子眉心轻轻跳动,转身便走。
长孙曦跟着太子妃进了内院,想说几句,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只能道:“昨儿多亏表姐和舅母,还有舅舅,不然我也不能平安回来。”
太子妃却道:“原是我不小心把你弄丢了,当然要找回来。”摇了摇头,“别道谢了。我害得你吃了那么些的苦头,心里正过意不去,你再道谢,越发叫我无地自容。”
长孙曦见她说得语气诚恳愧疚,心里过意不去。
楚王要杀自己,全是因为原主和他的纠葛。那件事,顶多有汾国长公主掺和里面,和太子妃……,实则一点关系都没有。正想说点什么,化解化解她心中的那份愧疚,太子妃却叫了人进来。
她吩咐道:“把桃枝和桃蕊找来。”
片刻后,一对模样俏丽的宫女走了进来。
太子妃扫了两眼,对栀香招手叫道近前,交待了几句,然后道:“你们俩收拾收拾,往后就去服侍太子殿下罢。”
桃枝和桃蕊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长孙曦也是听得诧异,这是把二人送去让昭怀太子收房的?怎么忽然来这么一出?再想想方才遇到太子的情景,看来……,太子妃还是对那天的事不能释怀。毕竟在外人看来,当时的情景的确像是太子给自己下药,然后准备做点什么。
“怎么?”太子妃眉头一挑,声音略高,“还要封了你们夫人才去吗?”
桃枝、桃蕊吓得赶紧跪下,磕头道:“谨遵太子妃吩咐。”
栀香领着人走了。
太子妃朝长孙曦问道:“都长得还不错吧?原本就是娘挑的,预备给太子殿下收房所用。”说着,轻轻一声嗤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罢了。”
长孙曦心里拉了她的手,担心道:“表姐,你是不是心里难受?”
“不难受。”太子妃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然后看向她,清澈的目光闪烁不定,私有难言之语,“灵犀,只要你一直好好儿的,我就不难受。”
长孙曦怔了怔,才明白。
她是说,只要自己不给太子做妾就不难受。一则,担心自己的安危;二则,她不能接受自己给太子做妾,----其他人都可以,唯独自己不可以!
太子妃看着她,眼圈里有点潮湿润泽的迹象,似在等待。
“表姐。”长孙曦握紧了她的手,郑重道:“你待我这么好,除了舅舅,便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一字一顿的道:“我……,就算终身不嫁,就算死,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灵犀……”太子妃一把抱住了她,哭了起来。
长孙曦也抱着她,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感受她那不能言说的伤心难过,----亲手给丈夫送侍妾,哪个女人会真的不难受?就在前几天,她还因为傅祯和太子多说了几句话,而吃醋恼火呢。
寂寞深宫重重,掩盖了多少女子的心酸和泪水。
☆、第21章 天听
“启禀太子殿下。”栀香低着头,回道:“太子妃说了,把桃枝和桃蕊两个送过来,给太子殿下使唤。”
两个模样俏丽的宫女上前,磕头道:“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昭怀太子先是不解,继而明白过来不由大怒,----太子妃这是送人给自己收房的!自己和她新婚还不足一月,就收了她的丫头,岂不是成了好色之徒?!她这是……,存心给自己添堵!
他鬓角上的青筋隐隐跳动,忍耐道:“孤不用,把人都赶紧带回去。”
栀香跪了下去,又道:“太子妃说了,要是太子殿下不喜欢桃枝和桃蕊,改天就再买几个绝色的。”虽然是奉命行事,到底害怕,声音略微发抖,“还让奴婢问问太子殿下,环肥燕瘦,到底……,偏好哪一种?省得买错了。”
昭怀太子气得脸色铁青。
魏廷安在旁边,头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这个太子妃,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不过说起来,她原先并不是太难相处的主母,如今忽然性情大变,估计还是为了长孙女史的事在发脾气罢。
昭怀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下自我劝解,到底那天是自己对长孙曦做得太过分,难怪太子妃上火。夫妻还是要好好做的,----若是连这么一点窝火都忍不下去,那还谈什么图谋?谈什么大业?不如趁早死了那条心!
只是夫妻之间,也这样……,多少还是让人唏嘘的。
昭怀太子一声轻嘲。
他没有感慨太久,而是去了一趟太子妃居住的院子。
“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单独出来迎驾。
她不让表妹出来迎接,反正受了惊吓病了,而长孙曦本身也不想见到太子,----他和傅祯一起迷晕自己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呢。昭怀太子和楚王没有多少分别,只不过前者外面温和醇润,后者外面轻佻好色,内里却都是一样的心狠手辣!
以前是自己刚来这个大街不适应,被所谓的皇权吓住了。
细想想,不管是天皇老子,还是平头百姓,命……,都只有一条。既然躲不过,那往后自己就努力正面迎对,纵使鱼死网破,也比任人宰割要强一百倍!
“你的意思,孤已经明白了。”昭怀太子在外面说道:“桃枝和桃蕊不用再送过来,往后也不必买什么绝色。你我新婚尚不足一月,不必如此。”
太子妃轻哼道:“我这不是想做一个贤惠人嘛?太子殿下何必拦着?”
“你知道,孤不是那样的人。”
“我虽愚钝。”太子妃笑了笑,“却也知道,东宫不可能只有我一个女人。不管是添十个也好,一百个也罢,我就算心里再不舒服也认了。”
昭怀太子声音不悦,“孤何曾有过这种打算?”
太子妃轻笑,“太子殿下有什么打算,我管不着。”声音清澈好似冰棱一般,带着几分寒凉疏离,“但有一条,灵犀不可以!”
昭怀太子一阵沉默,但最后还是没有分辨,反而道:“那天是孤一时莽撞的错,你别放在心上。现如今孤知道长孙女史对你的要紧,你只管放宽了心,往后孤再也不会碰她了。”
长孙曦在里面听得皱眉。
他根本就不是看上了自己,他在撒谎!忍不住想,那枚玉佩不是楚王留下的吗?就算昭怀太子不知道是谁的,也能猜到是原主的相好落下的,不至于如此神神秘秘啊。
“你放心。”昭怀太子又道:“对于孤来说,一百个国色天香、沉鱼落雁加起来,也比不上……,琼华你!”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坚定,“你只要做好太子妃,你珍爱的人,孤总会尽全力替你护得周全。”
长孙曦听得明白,又是难受,不为自己而为太子妃难受。
太子的意思是,自己虽然长得有几分姿色,但是跟他心中的江山大业一比,仍旧是微不足道。他更需要的人是太子妃,需要汾国长公主之女,需要辅国公府许家,----话是十足十的真,但却带着撕破遮掩真相的表皮,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夫妻之间,全无半点情分可谈了。
“好呀。”太子妃轻轻笑着,声音里闪过一抹不明显的伤感,“有太子殿下这句话,往后妾身和灵犀都放心了。”她道:“你放心,我既然做了太子妃,就不可能再有第二条走,自然会做好份内的事。”
昭怀太子没有再说什么,门响动,像是他出去了。
外厅一阵寂静沉默。
太子妃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动静。
长孙曦走到珠帘跟前,看到了那抹海棠色的温婉身影,即便看不清,也能感受她此刻的从身到心的疼痛。可是她不愿意进来,显然是不想别人掺和她的这份情绪,犹豫了下,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回去。
******
次日清早,昭怀太子心情欠佳的去上早朝。
好在最近朝堂没有大事,又是闲篇,所以偶尔心神恍惚也不碍事。等到大太监周进德一声宣唱,“退朝!”皇帝一走,众人都神色松懈下来。
昭怀太子是一国储君,散朝的时候,自然而然领头走在最前面。紧接着,是越王和楚王两个兄弟,至于江陵王一则年纪偏小,二则体弱,并不在早会的朝堂上。他们兄弟三人率先出了启元殿,身后是文武百官们陆陆续续跟着出来。
“太子殿下怎么了?心情不好?”越王问道。
昭怀太子微笑看了一眼,“没有。”
越王穿了一袭黑色的织金四爪龙锦袍,与清雅如玉的昭怀太子不同,与俊美中带着阴鹜的楚王也不同。他不仅高大挺拔,而且更加有气势,比起同样身量颀长的殷少昊,还要多一份风霜刀剑的气息。
他素来都不是多言的人,问了一句,便不问了。
“我知道。”殷少昊却是爱笑爱说,“昨儿大姑母不是丢了猫儿吗?也不知道最后找到没有,太子殿下必定是在担心。”口气轻松,好似完全没做过劫持人的事儿。
昭怀太子也是一派云淡风轻,“找到了。”然后微微皱眉,“只是大姑母对这事儿上火的很,说是等将来找到那个偷猫的人,直接打死。太子妃和汾国驸马也跟是生气,闹得周围都没个笑脸儿人,所以孤才略微烦恼。”
殷少昊听得出他话里的威胁,却不甚在意。
----反正两边早就是水火不容。
越王扫了他们俩一眼,目光闪烁,但是并没有询问什么。
殷少昊凑了过去,“大皇兄,听说你府上藏了几坛子十年陈的老酒。今儿这天气风大雪大的,冷得很,让兄弟去你府上蹭蹭口福罢。”
不着痕迹,转移了方才的话题。
越王还没有回答。
昭怀太子先道:“喝酒孤就不去了。”脸上带出歉意,“大皇兄是军中行伍过惯的人,喜欢喝的都是烈酒,孤喝不惯,倒是没得扫了大皇兄的酒兴。要是大皇兄几时想喝茶了,只管来东宫,随时都有好茶等着。”
越王既没有勉强太子,也没有拒绝楚王,“行,那我和七弟喝酒去。”
“哎呀,还是哥哥们心疼兄弟。”殷少昊很是高兴的样子,乐呵呵道:“往后想喝酒就找大皇兄,想喝茶就找太子殿下,可真是美事。”说着,和越王有说有笑的走了。
兄友弟恭?昭怀太子在后面看着二人的背影,无声冷笑。
******
到了下午,霍贵妃让人传楚王进宫说话。
她曼声问道:“听说,昨儿汾国长公主心爱的猫儿丢了?”
“是。”殷少昊知道瞒不过她,但也清楚,养母只知道表面的情况,因而真假参半的回道:“汾国驸马带着护卫满大街的找,我还遇着了他,陪他一起喝了杯茶,劝了几句,让他别着急呢。”
霍贵妃妙目微转看看养子,打量了下,“……就这些?”
“这当然是明面上说的借口。”殷少昊沉吟了下,“我看驸马神色着急,只怕不是为了猫儿那么简单。哦,对了!”他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昨天下午, 太子妃回长公主府那边,听说半道被烟花给惊吓了。依我看,多半是大姑母借着丢猫的由头,抓那乱放烟花的人,也不知道找到没有?只怕难啊。”
听起来,十二分的合情合理。
霍贵妃虽然不是很信,奈何深宫妇人,眼鼻口耳实在伸不到外面去,也只能暂且接受这种说法。倒是看着养子手背上的伤痕,不由皱眉,“你手上是什么?本宫瞧着,怎么像是被人挠了?还有牙印儿。”
殷少昊不自在的缩了缩手,一脸尴尬笑道:“是儿子新收了一房小星,性子粗野,脾气也很坏。呃……,回头再慢慢收拾她。”
“呵呵。”这话倒是把霍贵妃给逗乐了,“你这是玩了一辈子的鹰,反倒被家雀儿给啄了眼,竟然也有你降伏不了的姑娘,还被咬了。”笑得花枝乱颤,“哎呀,赶紧养好,传出去都叫人笑掉大牙了。”
降伏她?殷少昊一想起昨儿受得那些饱气,就是心下冷笑。
不仅什么话都没有问出来不说,反倒被汾国驸马捉了个现场,平白得罪了许家和汾国长公主府,真是一番白折腾了。
霍贵妃笑道:“还恼呢?回去把生米煮成熟饭不就行了?你最拿手的。”
殷少昊勾起嘴角,“母妃又拿儿子取笑了。”
罢了,也不必为了昨儿的事烦恼。
反正自己和东宫一派注定是死敌,今生不死不休,多一道梁子、少一道梁子,其实分别也不大,----不过是胜者王、败者寇罢了。
至于汾国长公主那边,呵呵……,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她还当现在,是从前的老黄历呢?先帝死了,隐太子死了,赵太后也死了。父皇忍她不是一天两天,她再多做点封城找猫的事,闹得父皇忍无可忍就更好了。
太极殿内,九尺长的明黄色金龙帷幔高高垂下。
皇帝刚刚批阅完了一叠奏折,正在品茶歇息,神色放松,褪却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帝王之气。他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正值盛年,加上平时有习武练剑的习惯,身量高大、颇有气势,被明黄色的五爪龙袍衬得尊贵非凡。
“父皇!”一声少女呼喊,打断了殿内的幽宁静谧。
皇帝跟前的大太监周进德不用抬头看,甚至不用分辩声音,都知道肯定是无忧公主,除了她,别人不敢这么咋咋呼呼的闯进来。白皇后死得早,只留下昭怀太子和无忧公主,她年纪又比较小,皇上不免对其多纵容疼爱几分,待之颇为宽和。
果不其然,皇帝放下茶盏抬头笑道:“无忧,你怎么来了。”
在不忙的时候,他并反感儿女们陪着说说笑笑。
“给父皇请安。”无忧公主上前福了福,甜甜一笑,“儿臣过来看看父皇,有没有累着?别的帮不上,端茶倒水还是行的。”
皇帝笑道:“坐罢。”
无忧公主说笑了几句,然后不客气的在小杌子上面坐下,然后皱眉,“对了”她一脸担忧之色,迟疑道:“父皇,有件事……,儿臣很是担心呐。”
“哦?”皇帝挑眉,打趣了一句,“我们无忧也开始有忧了?”
“父皇……”无忧公主拉长了声调,“你还取笑儿臣。”嘟了嘟嘴,“是太子哥哥,有件事我很担心他,真的!要紧事呢。”
大抵是因为事关一国储君,皇帝笑容微敛,“你说。”
无忧公主脸色十分认真,说道:“太子妃有个玩得熟惯的表妹,因为家里没落了,就在司乐司做了女史。前几日,她那表妹去东宫以后,就一直留着在太子妃身边没走。”
皇帝眼皮轻轻一跳,“太子妃的表妹?”
☆、第22章 人心
“是啊。”无忧公主急着把长孙曦弄出东宫,并没有留意父亲的脸色,继续道:“虽然说太子妃和她表妹亲近,有体己话要说,可也说的太久了一些。到底是宫中登基在册的女官,总是滞留东宫多不好啊。”一副担心的样子,“万一让御史们知道,借此弹劾太子哥哥,可怎办?”
她并非完全没有脑子,当日在东宫不过因为平时从没受过气,一时气急了,就爆竹似的炸开了。眼下虽然专门给长孙曦上眼药,却把太子和太子妃给摘了出去。那是她嫡亲的哥哥嫂嫂,----前者不愿意伤害,后者不能在御前抹黑。
皇帝已经恢复了如常神色,颔首道:“朕知道了。”
“父皇。”无忧公主见他反应平淡,拿不准是听进去了,还是不在意,有点着急,“不行啊,还是让那女史赶紧回司乐司罢。”
皇帝笑道:“放心,若是真的有御史弹劾太子,朕会留中不发。”
“那……,那也不行。”无忧公主有些词穷,她的目的就是要弄走长孙曦,只要对方出了东宫,就可以狠狠的收拾了。偏生又不能明说,只能苍白辩解,“天长日久,总归不是一个事儿。”
“好了。”皇帝登基御极几十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女儿的那点小小算计一眼就能看穿,----明显是太子妃的表妹得罪了她,在东宫又不好下手, 所以这才编了理由要把人弄出东宫。只是并不揭穿,转而朝周进德道:“赶紧仔细查查,到底怎么回事?若是真有司乐司的女官滞留东宫,就让人回去。”
周进德一听“赶紧”“仔细”,就是心头乱跳,当即退后下去。
这些年,但凡皇帝让“赶紧”查的,就是他在意的,再“仔细”查的,那就是要祖宗十八代都得查清楚,到最后多半闹出惊涛骇浪!心下生出一阵刺骨寒意,不知道这次又要掀起什么风浪?又要牵扯进去多少人了。
这边无忧公主还一脸高兴,开心道:“有父皇做主,太子哥哥就不用担心啦。”
皇帝笑了笑,“你呀。”满目溺爱和纵容的神色,说笑了几句,顺便问起一些太子的日常琐碎,然后打发女儿走,“回去歇着罢。”
无忧公主心里清楚,父皇说这话就是不想被人打扰了。
父皇日理万机,不可能整天在这儿聊些家常。反正目的已经达到,----等周进德查出长孙曦是司乐司的女史,再禀告父皇,肯定会被撵回司乐司的!到时候,自己就让人传她当面问话。
哼……,那还不是想怎么辱骂,就怎么辱骂?她只能忍受着了。
“儿臣告退。”无忧公主开开心心的告辞,出了太极殿。
皇帝脸上的笑容像是潮水一般悉数褪尽。
幽深高阔的太极殿内,因为龙椅上帝王的心情不好,气压骤然降低,周围的宫人们都跟雨天的蜻蜓一般,在窒息气氛中低了头。
周进德悄无声息的折了回来,手上捧着一本册子,摒退其他宫人。
他是皇帝身边最心腹的大太监,手下徒子徒孙无数。对宫内宫外,大大小小的事情可谓了如指掌。否则御前的大太监什么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皇帝岂不跟着成了瞎子?因此根本就用不着现查,直接找了负责东宫的徒弟询问。
当日傅祯和长孙曦去了东宫,长孙曦在东宫落水,太子救人,太子妃过来解围,之后无忧公主和许嫱去过东宫,所有一切都是一清二楚。
可以说,除了太子的书房内和太子妃的寝阁内,就没有不清楚的。
这种事即便昭怀太子知道,也不敢怎样。
----总要让君父放心。
于是周进德听完了徒弟回报,又等司乐司的人送了女史册子过来,便赶紧回了御前,细细回禀道:“奴才让人查了,的确有一位司乐司女史滞留东宫。那位女史复姓长孙,出自早年夺爵的靖国公府……”
说到此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皇帝伸手道:“拿来,朕自己看。”
周进德心里喊了一声糟!果不其然,只要一涉及到靖国公府就要生事端,但脸上分毫不敢露,赶紧毕恭毕敬,把新进女史的册子递了上去。
皇帝脸上没有表情,一行一行的看下去。等看完了,仿佛有几分不可置信一样,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静默起来。
周进德用眼角余光瞟了一下。
皇帝手上拿着册子,像是走神,竟然忘了放下去。
周进德立马头更低了。
大殿里,皇帝若有若无的叹息了一声,仿佛是幻觉。过了片刻,才道:“再查,看这长孙氏是怎么进宫的?谁让她进来的?汾国长公主和驸马、许家是何用意?”接着,“啪”的一声将册子摔在御案上,“赶紧去!别叫朕等得心烦。”
心烦?周进德好些年没听皇帝说过心烦,吓得不轻,立马麻溜的去了。
皇帝也站了起来,“起驾,泛秀宫。”
******
长孙曦还不知道,自己出宫的事儿已经直达天听,惊动的皇帝都关心起来。这会儿,正在和太子妃一起吃红豆汤圆,又甜又糯,“……好吃。”
太子妃像是哄小孩儿一样,劝道:“好吃是好吃,不能多吃,当心回头不消化。”
这些天,太子妃从来没有提过昭怀太子,仿佛那天的夫妻交底,再平常不过,并没有让她有一丝一毫难过。每天和表妹在一起的时候,都是笑容满面的。见她如此,长孙曦自然也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只陪着她一起说笑。
因为有心让她高兴高兴,故意撒娇道:“放心,我不多吃。往后每天尝一样,今儿吃红豆的,明儿吃桂花的,少说吃个十七、八种,那才有意思呢。”
太子妃却当了真,点头道:“唔,是挺有意思的。”闲着无事,和她商议起来还有什么可以做馅儿,弄在元宵里头,“桂花不错,这个时节又正当季,满树桂花飘香……”
过后几日,还真的让人每天包些小元宵,一天一种馅儿。表姐妹两个吃吃喝喝,再说说笑笑,日子过得舒心又惬意。太子妃感慨道:“真好,就好像又回到了出嫁前,要是日子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如此温馨平静的日子,转眼即逝。
长孙曦吃了红豆元宵、桂花元宵、枣泥元宵,这天正准备吃莲蓉馅儿的,正在吹着,就见瞅着栀香从外面进来,手上捧着一个盒子。
“什么东西?”太子妃问道。
栀香把盒子放在桌上,回道:“方才汾国长公主让人送来的,说是三百年老参,让给表小姐做独参汤喝,压压惊。”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支白白胖胖的老参,根须粗壮、饱满,一看就是上好的极品人参。
太子妃笑道:“还是娘手里好东西多。我虽然收着几支参,却只有百年,不如这个粗壮看着喜人,正好给灵犀补补身子。”转头吩咐栀香,“拿下去,让小厨房洗净切片,用文火细细的炖,然后再放一点点红糖就好。”
栀香笑道:“奴婢省得。”
长孙曦心里一阵猜疑不定。
这个时候,人参可是没有人工栽培技术的,都是纯天然野生。这种三百年的老参,少说也得值个千把两银子,并且还是有价无市。虽然汾国长公主不缺这点银子,可是这种极品老参难得,一般都是收着自个儿吃的。
她素来厌恶自己,怎地……,忽然这般好心慈爱起来?感觉怪怪的。
想起密道的那些事,楚王的那些话,总担心汾国长公主可能对自己不利。纵使她不便当着太子妃直接毒死自己,暗地做点手脚却有可能,实在无法安心用她的人参,偏偏又找不到借口拒绝。
总不能无凭无据的就跟太子妃说,“我怀疑你娘要害我呢。”
太子妃喝了一口茶,又道:“娘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一如汾国长公主之前猜测那样,她对母亲救了表妹感激的很,“这一次若是没有娘出面的话,怎么能封城找人?灵犀,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娘的外甥女啊。”
话里话外,都有向表妹替母亲说好的意思。
长孙曦看在眼里便是一叹。
汾国长公主总归是太子妃的生母,哪有女儿怀疑亲生母亲的道理?就算因为母亲的偏心有所不满,但是母女连心,肯定还是相信母亲是一番好意。
因而微微一笑,“是啊,回头有机会再谢谢舅母。”
心下不停思量,等下要怎么拒绝用那独参汤呢?人参补元气,但……,自己却怕补出点别的什么来,实在不敢喝下去。
“灵犀。”太子妃心情很是愉悦的样子,笑盈盈道:“说真的,还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开心。正巧你最近身子不适,不如就在东宫多住几天吧?也陪陪我。”
在东宫住下?长孙曦当然是愿意的。
若是回到司乐司,一则有阮六儿还阴魂不散;二则,楚王随时都能把自己叫走,就算昭怀太子答应了要照顾自己,----不说送命,苦头总是难免要吃一点儿的。三则,留在太子妃身边,不仅能了解原主的过往,日子也过得轻松温馨。
“司乐司那边有什么好的?”太子妃像哄小孩儿一样,抛出诱饵诱惑她,“在我这儿多自在啊,好吃、好玩、好睡,而且还什么规矩都不用守。我让人做你最爱吃的菜,还给你做新衣裳,打新首饰,和我做成双份同样的,和咱们从前在公主府一样……”
长孙曦心里微微一暖。
眼前这愉快又温馨的气氛,太子妃亲切熟络的态度,都说明是真心拿原主当妹妹一样看待的,----原主之前在公主府的待遇不错,日子应该颇为舒心。
如此一来,原主自杀的缘由更是让人费解。
“喂!长孙曦。”太子妃见她一直不说话,只当是不愿意了,忍不住直呼其名,“你真的不留下来?好,你硬气。”她扭了脸儿,赌气道:“往后再也别理我。”
长孙曦扑哧一笑,“我敢不留下吗?留下。”
“这还差不多。”太子妃复又高兴起来,拉了她的手,“灵犀,马上就要冬月了。我想咱们都新做一件大红羽纱,我想要绣金线海棠花的,你想要哪种……”
“傅司乐殿外求见。”外面响起宫女通传。
太子妃正说到兴头上,被人打断本来就不高兴,再听说是傅祯,不由冷笑,“呵呵,我当是谁?原来是她啊。”朝外冷冷道:“赶紧请进来罢。”
傅祯进了门,行礼道:“给太子妃请安。”身上穿着七成新的素蓝色碎花袄儿,深蓝色的腰带,配月白色挑线裙子。乌黑的青丝挽了一个简单篆儿,别了两只金钗,衬着精致淡雅的面容,透出几分空谷幽兰的气韵。
太子妃见她这副平淡从容就厌烦,反倒越发上火,忍不住冷笑道:“怎么了?傅司乐今儿又来给太子殿下送曲谱?去送罢,不用给我请安了。”
傅祯恍若没听出话里的讥讽之意,回道:“太子妃,前几日各处新进女史点名,查出长孙女史好些天都没回去,一直没有销假。这件事,已经惊动了两位尚宫大人,特命我来带长孙女史回去,以免乱了规矩。”
其实心下也是奇怪,长孙曦一个小小的新进女史,都还没任职,怎地会惊动的两位尚宫关注她?更离谱的是,两位尚宫找自己过去的时候,周进德的大徒弟吉祥也在,难道这么点小事还惊动皇上了不成?这种猜测,委实太过荒诞不经了。
☆、第23章 找茬
太子妃怔了怔,“惊动了两位尚宫?”
长孙曦也是吃惊不已。
自己一个无名小卒,出来溜达几天,居然惊动的两位尚宫都知道了?难道是楚王又在暗中捣鬼?第一反应就他。
不,应该不是他。
他心里清楚,从自己嘴里是问不出什么的。况且,这次是汾国长公主出面救人,楚王应该不敢接二连三的挑衅生事,除非疯了。
还有他是皇子,直接干涉六局二十四司的事,也犯忌讳。
仔细琢磨了下,昭怀太子才对太子妃郑重保证过,要护着自己,况且他又不可能给东宫找麻烦,自然不是他。同时也不会是东宫一派的人,比如汾国长公主、傅祯,那……,自己还得罪了谁?
“哐当!”太子妃在桌子上重重捶了一下,恼道:“一个、两个的都闲得皮痒,专门没事儿找事,就是欠收拾!”
一个、两个……?长孙曦闻言心中一动,想了想,倒是想起自己还得罪过谁了。如果不是楚王做的,又不是东宫一派做的,那就只可能是无忧公主和许嫱。许嫱应该没这么大的本事,顶多出谋划策,想来是那位炮仗一样的无忧公主闹得罢。
呵呵,无所谓了。
反正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一步一步走着瞧好了。
昭怀太子不是为了太子妃的娘家势力,愿意护着自己么?自己倒要看看,他在妻子和妹妹中间会怎么抉择,----比起江山大业,想来就算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也要逊色很多罢。
想到此处,拉了拉太子妃的袖子,“表姐,这事儿跟太子殿下说说。”
太子妃怔了怔,“太子殿下……?”她虽然性子天真直率,但终归是从小豪门贵族长大的,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难不到她,旋即明白过来。当即想到了那个难缠的小姑子,不由心头火起,待要说点什么又不好说。
而且明白归明白。
即便自己可以去找昭怀太子,限制无忧公主,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已然惊动两位尚宫,傅祯又是专门过来接人的,便是太子也不好阻拦。不管表妹愿不愿意回司乐司,都得走,不能再赖在东宫。
太子妃心中自是万分不情愿,可又不能让表妹公然违抗两位尚宫,若是那样,更是要给表妹落下把柄,被别人捏着就麻烦了。只好让人去收拾行李,拉着她,难舍难分道:“你先回去,改日我再找个由头让你过来。”
长孙曦情知自己回去麻烦多多,只怕想再来东宫,没那么容易了。但是不想拂了她的一番好意,因而微笑,“嗯,往后见面的日子常有的。”
正说着,宫女捧了甜白瓷金边盅进来,“太子妃,表小姐的独参汤熬好了。”
太子妃眼里全是恋恋不舍,亲手端了独参汤递给表妹,“喝了这碗独参汤再走。”还细心叮嘱道:“吹吹,别烫着了。”
长孙曦好似捧了一个烫手山芋。
----喝也不是,丢也不是。
正在为难之际,可巧栀香去找了她原先的衣服出来,说道:“这些上次表小姐换下的衣裳,都洗干净了。”
“等等。”太子妃瞅见上面有一条白菊纹锦缎披帛,“这是……?”
宫中穿衣打扮都有规制,表妹只是无品级的小小女史,所用披帛,乃是最简单的素面无纹披帛。像这样又是上好的贡缎,又是刺绣,表妹肯定是不能用的。下面那条浅绿色的素面披帛,才应该是她的。
那这条是谁的?太子妃眉心一跳。
傅祯低垂下了眼帘。
没想到,当时的披帛居然被人拣了回去,还洗干净了。
太子妃原本还在费解迷惑,一眼看到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当日太子殿下出手相救表妹的时候,居然毫不避嫌用她的披帛!两人孤男寡女单独在一起,窃窃私语,真是没得叫人恶心。
屋子里气氛陡然一变。
太子妃眸光清冷好似冰棱一般,看向傅祯,“灵犀呢,我让她跟着你一起回去。”抓起那条白菊纹的披帛,扔在她的脖子上,好似一道白绫缠绕,“但……,灵犀若再出事,你就用这条披帛为她陪葬!”
披帛光滑如水,从傅祯的脖子上一点点滑了下去,落在地上。
她弯腰拣起披帛,福了福,“太子妃的话,妾身全都记下了。”看向长孙曦,“至于长孙女史,太子殿下那边已经交待过,只要妾身还有命在,一定会尽力护她周全。”
长孙曦略微吃惊的看着她。
她面色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挑衅权威的意思,但也明显对死亡并无畏惧。而且说起她事先找过昭怀太子,也毫不避讳,很是一派坦然。
----这样的傅祯。
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若不是太子妃身份尊贵,有汾国长公主和辅国公府许家撑腰,还真的不是她的对手。
一个人如果连死都不怕的话,那还有什么弱点呢?或许,对于傅祯来说,最在意的就是昭怀太子了吧。
可是看她的眼神,又不像是想给昭怀太子做妾的意思。
毕竟做妾,将来肯定要落在太子妃手里,仰仗主母的鼻息过日子,绝不可能如此公事公办的跟未来主母说话。那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总得有一个缘故罢。
不过眼下,还是先解决自己的烫手山芋罢。
手上故意轻轻一滑。
“啊呀!”栀香忽然喊道:“表小姐,你的参汤!”
长孙曦像是被方才紧张的气氛吓坏了,手上的独参汤打翻了都不知道。听得这话,才醒神过来似的低头一看,“啊呀,都打翻了。”淡淡蜜蜡色的参汤,泼了她半身半裙子湿哒哒的,好好的月白挑银线裙子,也给污了。
“怎么不当心?”太子妃顾不上和傅祯生气,转过来帮她扯裙子,“参汤不要紧,裙子也不要紧,把你烫着了可怎么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长孙曦心中有愧,“表姐……”
太子妃催促道:“你身子弱,赶紧进去把衣服换了,别再冻着受凉。”因为一眼也不想多看傅祯,推着表妹走,她也跟着进去了。
栀香服侍长孙曦换衣衫。
太子妃自己拣了旁边的椅子坐下,一阵恍惚怔忪。
很快,长孙曦换上了女史的统一装束,绿衣白裙,简单中透着清爽淡雅的气韵。她走到太子妃对面坐下,担心的看向她,“还在生气呢?要不要歇一歇?”
“没事。”太子妃摇了摇头,鬓角的丹砂点翠朝阳挂珠钗轻轻晃动,闪出金色光芒,衬得她的面庞温柔明丽,轻轻叹道:“从前是我太过目光短浅,太过拘泥后宅,只知道纠缠一些儿女私情,倒是看错了她。”
长孙曦目光微闪,“你说傅司乐?”
“早先的事你都不记得了,所以不知道。”太子妃指了指外面,“当初傅家获罪时,亲朋好友里面的官宦人家,大都避之不及,没有一人替傅家辩解求情。只有太子殿下再三上折直达天听,才让案子从轻发落,救了傅家一百三十六口人的性命。”
----原来如此。
长孙曦不由点了点头。
太子妃叹道:“太子殿下的这份恩情,对傅家的人来说,比山高、比海深,傅家子孙粉身碎骨亦是难报。原本傅家的人已经发配到了岭南,傅祯却不惜千里 迢迢来到京城,然后参选女史……”摇头笑道:“呵呵,以前我只当是她贪慕荣华富贵,痴恋太子殿下,倒是拿着小儿女肚肠看轻了她啊。”
笑容里,透出几分淡淡自嘲之意。
长孙曦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样也好。”太子妃继而笑了,眼中光线带出几分晦涩伤感,“你也看到了,太子殿下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人。既然他答应了要护着你,傅祯又一门心思的要报恩,那你在宫里也多一个人护着。”声音有点哽咽,“灵犀……,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好太子妃的。”
“表姐。”长孙曦轻轻搂住了她,眼眶潮湿。
寝阁内,弥漫着淡淡的离别伤心气氛。
可惜再伤感、再舍不得,最终还是要分别的。
长孙曦陪着太子妃净了面,又说了几句,等她平复情绪,便出门去找傅祯准备走了。临行之前,主动开口道:“表姐,把舅母送得那支参给我包上罢?我带回去炖汤喝。”
傅祯看了她一眼。
哪有主动找人要东西的道理?也太落得下脸面了。
长孙曦却有自己的想法。
汾国长公主送给自己的人参,是好是坏,还真的很难说。若是留在东宫,万一被太子妃吃掉怎么办?反正自己是不吃的,回司乐司可以找个机会扔掉。
太子妃根本就没有多想,吩咐栀香,“快去包好,把我收着的百年老参也包两支,再包几两燕窝,别的看着合适也一起带上。”像是恨不得把私房都搬空。
傅祯看在眼里,不由流露出一丝艳羡。
----不为东西,只为真情。
如此大包小包,又被太子妃亲自送到东宫门口,长孙曦才上了马车。刚到新进女史的院子里,还没下车,就听见外面女史们议论纷纷,“快看,快看!那位又回来了。”
“听说,去东宫住了大半个月呢。”
“这么说,汾国长公主和太子妃还是疼她的。不然的话,何以住了这么久?何以还要傅司乐亲自去接?只怕很快就要高升了。”
“会不会封个掌乐当当?再不然,直接做正七品的典乐?”
“哎……,朝中有人好做官啊。”
等到傅祯和长孙曦下了马车,女史们纷纷一窝蜂的散了,各自回了屋子。长孙曦提着包袱,跟在傅祯后面进了屋子,然后关上门,耳根子总算清净。
傅祯欠身道:“之前的事对不住了。”
长孙曦淡淡一笑,“傅司乐不必多礼,都已过去。”她和昭怀太子一起迷晕自己,这事儿不是不想追究,而是追究不起。
难道自己还能像太子妃一样,扇傅祯一巴掌啊?深宫之中,危机重重,与其去跟傅祯怄气,还不如尽量和她保持利益一致,兴许还能帮帮自己。说起来,她这种脾气也好把握,只要和昭怀太子一个方向就对了。
不论如何,在没翻脸之前还算是“盟友”,比楚王那种阴险毒辣的要强一百倍。
傅祯也在打量着她,目光微闪。
如此平静?仿佛……,才过了短短几天,长孙曦身上就有了不一样的变化,变得淡定从容起来。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这样也好,至少不用跟胡搅蛮缠的小丫头打交道。
因而微笑道:“今日你先休息一晚,明早去南宫嬷嬷哪里报个道,销了假。后面没剩下几天时间了,好生把该学的规矩学一学。其他倒不着急,回头你就到我身边任职便是,不懂的,我再细细教你。”
一副知心大姐姐的体贴模样。
长孙曦浅笑,“是,有劳傅司乐费心。”
傅祯并不是话多的人,交待了几句,便推说有事先走了。
长孙曦关了门,躺在床上。回想起这些天的惊涛骇浪经历,兜了一圈,又兜回来,不由有几分感叹唏嘘,顺便环顾了屋里一圈儿。
这是一间双人合住的房间布置,前面用屏风隔出一块地方,算是小小的客厅。摆放着黑漆高几,桌上放着瓜果、松子,和两把椅子。而屏风后面,一左一右两个单人床铺,床单、褥子以及上面的摆设,都是一样的。
----想来是女史屋子的标配。
眼下没了阮六儿,一个人独处还有点空荡荡的呢。
不过说起来,阮六儿现在到底怎样了?这事儿本来可以让太子妃打听,但是因为说自己失忆了,也没好问。眼下心里有些担心,又暂时找不到人打听,只好胡乱睡了一夜。
次日清晨,去找南宫嬷嬷销完了假,方才避开人,问道:“我看别的女史都是两人一个屋子,和我同住的女史哪儿去了?”
因为对外说得了失魂症,自然“不记得”以前的事。
南宫嬷嬷吃不准她是真的失魂症,还是假的。
但如今的长孙曦,已经不是自己可以教训干涉的了。惊动了两位尚宫不说,还惊动了周进德的大徒弟过去,只怕要出大事!不管是哪位龙子凤孙要对付她,或者是哪位娘娘看她不顺眼,都不便掺和进去。
若是牵扯到了皇上,那……,更是赶紧抽身的好!
幸亏自己马上就要出宫了。
因而一句也没多问,一个眼神也没有怀疑,照实回道:“住在你屋子里的阮女史,被贵妃娘娘要走了,一直没有回来。”
一直都没有回来?也就是说,阮六儿并没有被楚王灭口,而是还活着!
长孙曦蹙眉,这可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然而更大的麻烦正在逼近!
“长孙女史。”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跑来,顾不上给南宫嬷嬷行礼,先急急道:“贵妃娘娘宫里的花奴姐姐来了,亲自传你,说是贵妃娘娘等着要问你话呢。”
☆、第24章 面圣
南宫嬷嬷闻言脸色微白。
要知道,霍贵妃在后宫之中专宠多年。白皇后又死了,皇贵妃不管事,她就是实际上的六宫之主。平时的张狂跋扈不用多说,若不然,楚王一个养子怎会那么轻狂?按理说,她要传长孙曦叫个小宫女就好,何以用得上心腹花奴?只怕麻烦不小。
长孙曦倒是面色平静,微笑道:“好,这就去。”然后拉着南宫嬷嬷,在她耳边飞快的说了几句,细细交待,方才跟着小宫女一道出去。
南宫嬷嬷轻轻点头,没做声。
长孙曦知道自己要赴“鸿门宴”,又没有办法拒绝,便想尽量拖延时间。因而出门下台阶的时候,故意“哎哟”一声,然后蹲下身捂着脚踝,“咝,疼……,我的脚崴了。”
花奴看了她一眼,问都不问,便招手叫了一辆肩舆过来。两名宫女上前搀扶她,“长孙女史,赶紧上肩舆坐着罢。”
长孙曦真没办法了。
看她们的架势,就算自己立马晕倒过去,也要把人抬走。只能一瘸一拐的上了肩舆,被小太监们抬起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南宫嬷嬷一眼,希望她能快点儿。
然而出了女史院子的大门,才发觉周围的情况有点不对。
----明显被戒严了。
什么意思?霍贵妃这是故意让人守着,不准南宫嬷嬷去报信?那要怎么办?傅祯会知道这边的情况吗?昭怀太子和太子妃又是否另有安排?
长孙曦坐在高高的肩舆上,心中纷乱如麻。
花奴面色平静的在前面领着路,一路走,一路绕,进了十几道大大小小的门,又有好几次腰牌检查,最终到了霍贵妃的居所之处。
玉粹宫的大殿高而空阔,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高高的房梁上描绘着五彩斑斓的鸾鸟云纹图样,彰显着此处主人的身份尊贵。深宫重重锁玉帘,绡纱层层遮花容,一路进去,映入眼帘的,都是花团锦簇的气象。
最后,肩舆停在一挂淡紫色的水晶珠帘外,长孙曦被人搀扶下来。
花奴回禀道:“贵妃娘娘,长孙女史带到。”
珠帘后,紫檀木的雨过天晴纱屏风后面,传出一记曼妙女声,“进来罢。”那声音慵懒而绵软,让人听了,不自禁的跟着心情柔软愉悦。
可是长孙曦心里清楚,霍贵妃……,绝对不是一个温柔良善的女人。
入内行了礼,“给贵妃娘娘请安。”
霍贵妃浅浅笑道:“抬起头来,让本宫仔细瞧一瞧。”
宫中规矩,奴才是不可以直视主子的。
长孙曦缓缓抬起头,眼观鼻、鼻观心,低垂眼帘,没有贸贸然的去打量霍贵妃。只有眼角余光,扫到半截绛红色的蹙金双层广绫长尾鸾袍,层层叠叠,外面还罩了同色绡纱,看起来雍容华美非凡。
紧接着,忽地心头一惊!
在霍贵妃的旁边,竟然看到半截明紫色的团龙密纹男子长袍,……是楚王!他也在玉粹宫?难道自己之前小看他了,-----惊动了两位尚宫大人,把自己弄回来,也是他的手笔?心中一片猜疑不定。
而此刻,霍贵妃眼中也露出几分吃惊之色。
不是惊吓,而是惊艳。
在下面大殿中央站着的年轻少女,约摸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袭寻常的绿衣白裙女史宫装,却让她穿出了清水出芙蓉的气韵。只见她眉目如画、云鬓若裁,一张精致完美的脸蛋儿好似莲瓣,娇小、柔嫩,让人不自禁心生怜惜。
自己同为女子都是这般感受,何况男人?
霍贵妃侧脸看向养子,勾起嘴角,“这位……,才是你想要弄到手的吧?”早就觉得阮六儿不对劲,那点姿色,哪里会被常年混在花丛中养子看上?哼,他还生怕自己知道,一碗哑药给阮六儿封了嘴。
“母妃真是慧眼如炬。”殷少昊长身玉立的站在养母身边,头戴赤金冠,身穿明紫色团龙长袍,因为面目清俊无可挑剔,嘴角又含笑,所以颇为赏心悦目。即便此刻在赔罪,弯腰欠身的,也是一派施施然的风采。
“说吧。”霍贵妃一声冷哼,“到底玩什么花样呢?”
“也没什么。”殷少昊低了头,陪笑道:“就是见她长得别人好一些,想收在身边,可又听说是太子妃的表妹,不敢贸贸然行事。所以先找了阮六儿,想着……,先把阮六儿给睡一睡,回头好帮着递个东西、传个话儿。”
“出息!”霍贵妃啐了一口,“太子妃的表妹你就不敢下手了?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折腾半天,肥肉还是没有落到手。”
“儿子过于谨慎了。”殷少昊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表情毫不作伪,甚至还流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偏生那阮六儿痴心妄想的,非要儿子封她做夫人,儿子恼了,又怕她把事情给捅出去,所以就……,让人给她灌了哑药。”
长孙曦在下面听他胡说八道,不由眉头微蹙。
楚王这是摆明了,知道自己不敢说出真相,至少不敢当着霍贵妃说!怎么说?难道告诉霍贵妃什么密道,什么汾国长公主的阴谋?除非自己真的嫌命太长了。
不过又是奇怪,他们母子当着自己说这些,是不是也太不避嫌了?难道就不怕自己说出去?莫非……,霍贵妃已经张狂到可以直接传女史,随便打死的地步?!手拽成拳,掌心里微微生出一层冷汗。
----霍贵妃和楚王简直无法无天!
心中默念,东宫那边动作可要快一点儿,别等着给自己收尸了。
“长孙女史。”霍贵妃忽地打住了和楚王的话头,看向她,嘴角含笑的道:“楚王看上了你,那是你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既然你是太子妃的表妹,本宫也不委屈你,就让楚王封你做个夫人。”她意味深长的问:“你意下如何?”
夫人?!长孙曦闻言一惊,不由抬眸。
正正对上霍贵妃幸灾乐祸的眼神,和楚王嘴角微翘的暧昧笑意,心思一转,很快明白过来。难怪他们说话毫不避讳,这是打定主意让自己“答应做楚王的夫人”,然后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一切水到渠成。
到时候自己失了名节,除了跟他,便只有一死了。
“怎么?”霍贵妃笑问:“你不愿意?难道楚王还配不上你?”
“愿不愿意的,妾身不敢说。”长孙曦回道:“妾身是汾国长公主府养大的,舅母和舅舅便是妾身的双亲,婚姻大事,自然是要听长辈们的决定。”一则借汾国长公主压一压,二则尽量拖延时间,希望赶得上东宫的人过来救场。
霍贵妃“哧”的一笑,“你可还真会认亲戚啊。”
殷少昊也笑,“本王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他的目光清澈凛冽,好似能够洞悉一切,“告诉你,太子殿下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但凡和本王有关的女人,他都不会出面相救的。”嘴角微翘,“谁让本王名声不太好呢。”
长孙曦目光闪烁,复又垂下眼帘。
虽然面色平静,却不自禁的相信了几分。
的确,昭怀太子并不方便直接出面。像上次在东宫的时候,昭怀太子不是说过,不想闹出和楚王争女人的传闻吗?至于傅祯,她一个司乐如何能跟霍贵妃对抗?太子妃虽然可以能捞自己出去,但……,只怕来不及了。
果不其然,殷少昊转身便道:“母妃,儿子带她到后面说说话。”
说话?是“坦诚相对”的说话吧?长孙曦的心弦提了起来。
不说楚王真的把自己怎么着,便是没有,孤男寡女的同处一室,哪里还说得清楚?虽然自己不会为了清白去自杀,但是没了清白,----与其落在楚王手里受尽折磨而死,也就只剩下自杀这个选择了。
“行啊。”霍贵妃轻轻笑着,“去罢,屋子都给你们收拾好了。”
长孙曦像是吓坏了一般,软坐在地上。
她有点无可奈何,----对于上位者,对于绝对的权力,所有的心思、算计和智谋,都完全派不上用场。只是本能的,想尽力拖延一下时间,希望奇迹发生!但愿东宫早就安排人留意女史院子,看到自己被霍贵妃的人叫走了。
不然的话,这条小命估计要真的玩完了。
殷少昊上前牵起她的手,笑道:“走吧。”
长孙曦奋力一甩,想要甩开那支让自己恶心的魔爪,谁知道对方力气又稳又大,不仅没有甩开,还因为反作用力一扯,往前跌倒他的身上了。
“哈哈。”殷少昊弯着腰身看向她,嘴里故意气她笑道:“没想到,长孙女史还是一个急性子的人,这么快就要投怀送抱了。”在她的乌发如云的鬓角上抚了抚,然后凑近笑道:“你放心,本王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
长孙曦仰起素白如玉的脸,一字一顿道:“人贱,必有天收!”
“哈哈。”霍贵妃闻言大笑起来,乐不可支。
“你……!”殷少昊从未被人当面辱骂过,便是他城府颇深,猛地一听,也不由被噎了一口气。但是很快平复了情绪,也一字一顿的道:“呵呵,本王就喜欢你这泼辣的性子。”
霍贵妃笑了一阵,挥手道:“行了,别当着本宫的面打情骂俏的,赶紧走罢。”
长孙曦自然不肯走。
殷少昊哪里管她?和上次在密道一样,俯身弯腰一捞,轻轻巧巧就把她抱了起来,好似搂在怀里的只是一片羽毛。
长孙曦被他紧紧圈在怀里,试着挣扎,但是根本挣脱不得。
两人贴得很紧,不仅能看清他优美的下颌,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味道,还能隐隐感受到他一记一记的心跳。甚至在扭动挣扎中,被他身上的缂丝金线团龙纹蹭到手背,一片火辣辣的生疼。
殷少昊根本就不管她的想法,抱着她,大步流星的穿过了水晶珠帘。手上搂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嘴上威胁道:“别动!不然掉下去摔疼了,可别哭。”
哭你妹!长孙曦怒火中烧,恨不得一剑刺死他!把眼前这人剥皮抽筋、挫骨扬灰,让他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惜心底的咒骂,却改变不了任何危急的现状。
等进了屋,关上门,殷少昊进她狠狠的扔在床上,不等她跑,就抽了她的腰带捆住了她的双手,紧紧的系在床头柱子上。自个儿倾身在旁边坐下,勾起薄薄嘴唇,“你性子烈,又爱猫爪子似的挠人,这下可算老实点了。”
长孙曦双手被捆住了,逃不走,知道自己扭来扭去不过是一场笑话,因而只是冷冷的瞪着他,明眸里,像是有一簇跳跃不停的愤怒火苗。
“呵呵。”殷少昊一面笑着,一面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生气了?上次你对本王又踢又咬的,还泼了本王一身茶水,要生气……,也似乎轮不到你罢。”
长孙曦咬了咬唇,“那……,你要杀我呢?”很是忿忿的样子,又委屈,实际上心里急得不行,只想多说几句话,多拖延一点时间。
殷少昊笑道:“你乖乖的,做了本王的女人就不杀你了。”
本来没有打算再找她的,硬骨头一块,又倔强,又多刺儿,偏生霍贵妃以为发现了自己的心思,非要闹这么一出,那也就只好陪着演一场热闹戏。反正闹大了,前面有霍贵妃跟汾国长公主对抗,自己不过是王府里多养一个女人罢了。
“如何?”这么想着,伸手在她的脸上滑了一下。
长孙曦本能的往后缩了缩,别开脸,强自镇定道:“你别这样,就算……,就算你真的想要我做你的夫人,也得走个明路。”试图让他停下来,“你先带我回王府罢。”
殷少昊哪里会上她的当?笑了笑,“不着急,等下就带你回王府去。”嘴里说着,然后抓起一只软嫩素白的柔荑,凑到嘴边,“上次你咬了本王一口,记得吗?”他转过手,手背上面还留着淡淡的牙印疤痕。
长孙曦当然不会忘记。
殷少昊又笑,“还有你每次见到本王都不记得,总是忘记,这样似乎有点不好。”
不好?长孙曦不明白他的意思。
殷少昊笑道:“你给本王做了一个记号,本王也给你留一个。”
他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长孙曦痛得眼泪直打转,想挣扎抽手又抽不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鲜血从手背上流了出来。她不停的抽着冷气,咬牙恨声道:“你……,你这个死变态!”这种时候,已经完全没有理智再等待,只想和眼前的人同归于尽!
“变态?呵呵……”殷少昊唇角沾着红艳艳的鲜血,衬得他原本俊美的面容,带出几分妖异邪气。那双原本好似墨玉一般乌黑的瞳仁,也沾染上了猩红,灼热逼人,像是漫天大火平底弥漫,将两人都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
他呵呵的笑,“你来我往,才是恩爱缠绵的美事。”
长孙曦痛得紧紧闭上眼睛,又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大口吸着气,纤长的睫毛好似蝶翅一般颤巍巍抖动。有细小而晶莹的泪珠挂在上面,仿若水晶一般,让她的脸庞好似被灿灿星光点缀,有种光华璀璨的美。
殷少昊勾起嘴角打量着她。
她在害怕,却努力的强自镇定自己。外面清冷的冬日阳光洒落进来,好似金粉,细细碎碎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那红润宛若娇妍花朵一般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男人的本能,让他不自禁的低头吻了下去。
长孙曦正在痛得倒抽冷气,猛地被人封住了嘴唇,异物侵入,吃惊张嘴反倒让他更加容易攻城略地。殷少昊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虽然不是真像传闻那么好色,但经手的女人亦是不少,否则便不会有风流在外的名声了。
处子的芬芳,少女的柔软,还有那清澈甘甜让人沉醉的味道。
一刹那,殷少昊真的有些动情投入进去。
他想要品尝更多,吮吸更深,直到……,舌尖传来一阵剧痛!下一瞬,嘴里迅速弥漫开咸咸的血腥味道,让原本旖旎缠绵的吻,变成了怒火中烧!
长孙曦素面清绝好似玉盏霜白,唇角却一点猩红,使得她艳光照人。
“你这个……”殷少昊捂着鲜血直流的嘴,勃然大怒道:“贱婢!真是给脸不要脸!”伸手抓住她柔软的衣襟,就要用力撕开,----等她赤身裸.体的躺在自己身下,婉转吟哦的时候,看她还敢不敢跟自己张狂?!
“楚王殿下!楚王殿下!”外面传来小太监焦急的声音,飞快道:“皇上有旨,传长孙女史去太极殿一趟……”
殷少昊原本要喝斥将那蠢奴才打死的,待到听清后半截话,不由一怔,“父皇?”他诧异无比的看向面前佳人,----原本好似燃烧火苗的愤怒目光里,尽是不可置信,父皇怎么会召见她?简直匪夷所思!
皇帝传召自己?!长孙曦惊骇的连喘息都给忘了。
☆、第25章 御前
幽静的屋子里,殷少昊和长孙曦同时凝固定格住了。
外面似乎又来了人,问道:“长孙女史,还好吗?”
长孙曦不知道对方是谁。
殷少昊推了她一把,低声道:“是御前大总管周进德,快答应。”
可笑!自己为什么要快答应?长孙曦斜视他,哼……,不能杀了他,看他着急难受也是好的,因而只是抿了嘴。
周进德又喊了一声,“长孙女史?”
长孙曦仍旧抿嘴。
殷少昊也看出她的打算了,薄薄的嘴唇微翘,“你想让本王着急?”附耳在她身边,低低道:“行啊,等会儿周进德急得推门进来,看着你我这幅样子。呵呵……,本王是不介意的,你要是不介意也别吭声儿。”
长孙曦心下清楚,要是周进德真的冲了进来,看到自己和楚王在床上纠缠的样子,吃亏的肯定是自己!他不但没事,说不定还能遂了他和霍贵妃的心思,自己没了名节,只能跟着去楚王府被折磨死了。
因而愤恨的瞪了楚王一眼,朝外应道:“没事,马上就来。”然后用脚踢他,“快点把我的手解开!”怕等下不好看相,还用抿了抿自己嘴上的血迹。
殷少昊一面替她手上的碧绿腰带,一面笑问:“本王的血,吃在嘴里滋味如何?还想不想再尝尝?”因为解开死结,自然而然和她贴得很近,又附耳道:“说真的,女人本王见得多了,你这样小野猫似的倒是少见,……也挺有意趣的。”
长孙曦手上束缚被松开,翻身爬了起来。
她抿了抿微微松动的发丝,然后下床喝了口茶,对着镜子,把嘴上、手上的血迹全部擦掉。因为手上伤口不便露给人看,便拢在袖子里,然后回头看了楚王一眼,讥讽回道:“那是因为你犯.贱!”旋即冷冷推门出去。
----胆子肥了啊。
殷少昊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一声冷笑。
长孙曦出了门,终于看到外面的蓝天白云,阳光灿灿,有一种重新回到人间的庆幸。扭头瞅见门口站着几位太监,领头的那位中年太监穿着很是体面,便知道是周进德,当即福了福,“见过周大总管。”
“你……”周进德眼中难掩震惊之色,一瞬过后,才道:“就是长孙女史?”
“正是妾身。”长孙曦低着头,并不知道对方的表情。
周进德收回了恍惚的心思,恢复平静,然后朝里喊道:“楚王殿下在不在里面?皇上说了,让楚王殿下一起过去。”
长孙曦闻言一愕。
很快,殷少昊从里面推门出来。
周进德笑道:“楚王殿下。”脸上再也没有任何起伏情绪,对楚王和长孙曦呆在一个屋子也没反应,丝毫没有撞破好事的尴尬。
殷少昊亦是一派神色自然,微笑点头,“周大总管。”两人一起下了台阶,很是随意的说起闲篇家常,“父皇最近歇息如何?忙不忙……”
长孙曦跟在后面,方才那一瞬间的欣喜顿时无影无踪。
在这皇权至上的社会,天潢贵胄们不管是杀人、放火,随便做什么,只要不触及皇帝的底线就可以随心所欲,人命根本就不算是命!就算刚才楚王把自己糟蹋了,再弄死了,也不过是护城河里多具尸首。
纵使太子妃伤心难过,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杀了楚王给自己偿命?只怕到最后,太子还会劝她不要因小失大,不要和楚王怄气,最终只剩她独自伤心罢了。
不过眼下,没有太多功夫去怨恨伤感。
皇帝传召自己又是什么缘故?!难道是无忧公主告状告到御前,要出幺蛾子了?可是皇帝要捏死自己的话,一句话的事儿,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啊。
罢了,横竖不过一条命而已。
长孙曦想不明白,干脆不费那个脑子为难自己了。
等他们走出玉粹宫后院没多久,霍贵妃闻讯赶了过来,因屋里没了人,抓了一个小太监问道:“真的是周进德亲自过来的?皇上传召长孙女史?”
平日里,周进德几乎一直不离皇帝身边。
小太监忙道:“贵妃娘娘,这种事奴才不敢看错。”
霍贵妃当然知道他不敢看错。可是……,这些年随着皇帝年纪增长,龙威日盛,越发的高高在上,对身边琐事几乎不闻不问。平日里,就连嫔妃们的起居都不大关心,怎地会突然关心一个小小女史?!多荒诞不经啊。
难道……,忽地想起那张清丽绝伦的脸蛋,皇帝看上她了不成?不对,不对,女史们又不是秀女,根本就没在皇帝跟前露过面。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霍贵妃心下不安,隐隐的,总觉得有什么惊涛骇浪要发生了。
当即催促宫人,“快去打听,到底为了什么缘故?”
一个小太监飞快跑去了。
霍贵妃眉头紧皱。
自己之所以敢直接拿了长孙曦,交给楚王随意作践,并不是真的不把汾国长公主放在眼里,而是……,皇帝本身对汾国长公主有所不满。这些年来,自己和汾国长公主彼此争锋相对的时候,每次闹到御前,皇帝都不会做任何处置。
因为这个,自己才敢对东宫一派的人下手。
可眼下皇帝竟然传召长孙曦!什么意思?到底是对长孙曦也有不满?还是要护着她?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可就不知道要惹出什么麻烦来了。
霍贵妃一脸忧心忡忡之色。
不一会儿,小太监飞快的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回道:“启禀贵妃娘娘,听说……,有人弹劾太子殿下,告他让司乐司的女史滞留东宫……”
******
旭日初升,阳光万丈,璀璨金芒从万里高空之中洒落下来。
整个金碧辉煌的皇宫都被笼罩其中,鎏金璃瓦、飞檐卷翘,以及长长的深红色宫墙,都被涂抹上一层淡淡的金粉。每隔数十步远的距离,便有两名宫人面无表情的左右站立,好似泥胎雕塑,摆设般的安置在皇宫中各处角落。
长孙曦不停的深呼吸,不停镇定,但还是止不住一直心跳加速。
若是皇帝想杀自己,就算太子妃赶来哭破天也没用了。
空气里,好像有着某种无形的压力一般,压得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甚至连一向轻狂跋扈的楚王,到了太极殿,也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恭谨起来。
“启禀皇上,楚王殿下、长孙女史殿外候见。”
“宣。”一记金振玉聩声音,从高阔幽冷的大殿里传了出来。
殷少昊率先走了进去,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长孙曦则是跪下,行了大礼,“司乐司女史长孙氏,拜见皇上。”她不敢抬头看,视线所及的地方,连皇帝的袍子都看不到。倒是看到半截杏黄色的团龙纹长袍,昭怀太子也在,这让她心里稍稍安定几分。
不是觉得太子看上自己,而是相信他对太子妃的承诺以及看重。
皇帝静了一瞬,才道:“免。”
“谢父皇。”殷少昊直起腰身来。
大殿下面,长孙曦也缓缓站起,“谢皇上。”
她身着一袭清雅的绿衣白裙,眼帘自然低垂,睫毛纤长如翅,在脸上勾勒出一道淡青色的漂亮弧线,看起来楚楚惹人怜。早晨阳光滟滟、灿色如金,将她朦胧笼罩其中,衬得她好似一支雨后晴天的白蔷薇。
仿佛风一吹,就会落英缤纷的花瓣飘飞。
皇帝登基御极已经几十年,后宫佳丽三千,什么样的美人儿没有见过?什么样的国色天香、沉鱼落雁会看在眼里?可此刻,他看着那个清丽无双的妙龄少女,心绪飘飘忽忽,----竟似被她所震撼,情不自禁的想要站起身来。
周进德一见情形不对,急忙道:“皇上,要奴才去问长孙女史的话吗?”
皇帝猛地回神,已经直起的身子又放松坐了回去。
他的脸色渐渐平复下来,又成了那个没有任何情绪的帝王,淡声道:“问罢。”却有几分心不在焉,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
周进德下了台阶,问道:“长孙女史,前些日子你是否滞留东宫?所谓何故?”
皇帝关心这个?长孙曦觉得莫名其妙,又不敢耽搁,当即回道:“当日妾身和傅司乐一起去了东宫,给太子殿下送曲谱。只因妾身不慎落水,染了风寒,太子妃怜惜妾身体弱,故而养病暂住了几日。”
她的声音清澈无比,沥沥如水,又似黄鹂出谷。
皇帝的心思再度飘忽起来,那个声音……,似乎还要更温婉一点,更柔和一点,可惜时间隔得太久,已经记不清了。
不由仔细看去。
大殿中的少女约摸十四、五岁的年纪,长着一双又大又长的丹凤眼,肌肤白皙如玉,还有尖尖的下巴颌儿。脑海里面,浮起另外一个温柔女子的身影。眼前的少女和她长得很像,但……,终究不是她。
周进德又转身,问道:“太子殿下,长孙女史说的话可是事实?”
因为对方是代替皇帝问话,昭怀太子微微欠身,“是,的确如此。”并没有提起当日楚王也在的事,更没说起楚王和长孙曦的瓜葛,只是解释道:“太子妃是长孙女史的表姐,两人自幼一起长大,故而情分好些,多留长孙女史住了几日。”
殷少昊始终面无表情的站着,似乎事不关己。
周进德没有再继续问,仿佛同样不知道楚王当天去过东宫,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便提着拂尘上了台阶,躬身回道:“皇上,奴才问完了。”
本来嘛,今儿叫人问话就是走过场的。
----重点是看人。
皇帝收回漂浮的心思,颔首道:“看来只是一场误会。”伸手拿起御案上的一个折子,顺手往火盆里面一扔,便做了结,“都退下罢。”
就这样?!长孙曦在欣喜庆幸的同时,又有点诧异,皇帝把自己叫来,就问这么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就完了?有人弹劾太子的事,就过去了?这位天子,是不是有点太随性了?只不过,皇帝面前不允许任何人质疑,太极殿亦不允许多做逗留。
昭怀太子和楚王都欠了欠身,“儿臣告退。”
两人皆是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方才敢转身,正要准备退出大殿。忽然间,外头跑进来一个杨桃色的宫装少女身影,急匆匆的喊道:“太子哥哥!”
昭怀太子停住脚步,诧异道:“无忧?”
无忧公主满脸着急的样子,连声问道:“我听说,有人弹劾你!是不是啊。”正好看见长孙曦行了大礼告退出来,不由拔高声调,“你……?果然是你!我就说了,你死皮赖脸的留在东宫,会给太子哥哥惹麻烦的。”
长孙曦见她手里拿着一条马鞭子,本能的缩了缩脚,没有上前。
无忧公主却连珠炮似的,不停指着她斥道:“你说你,一个抄家灭门的破落户,都做了女史了,还整天赖在东宫像话吗?还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如今害得太子哥哥被人弹劾,坏了太子哥哥的名声,你就是死一千遍也赔不起。”
她年纪略小,说话脆生生的带着几分稚气童音,加上声音高,整个太极殿都回荡着她的阵阵喝斥,吓得周围宫人全低了头。
“无忧!”昭怀太子当即低声喝斥,“太极殿前,你大呼小叫的做什么?父皇还在里面。”
他的本意是想提醒妹妹,别惹父亲不高兴。
哪知道,无忧公主却干脆冲了进去,跑到皇帝面前,飞快道:“父皇,你可千万不要信了那些小人的谗言,太子哥哥是清白的,都是那个长孙曦死皮赖脸的不走,全都不关太子哥哥的事啊。”
皇帝平静道:“好了,朕并没有说什么。”
无忧公主甜美白净的脸蛋儿上,露出一抹诧异,又转头看了看哥哥,看不出到底有没有被父皇训斥。因而试探问道:“父皇,你真的不怪太子哥哥吗?”
皇帝神色云淡风轻,淡淡道:“只不过是一场误会,与太子并无关系,朕又怎么会责备他?行了,不必再说。”
无忧公主无法探知父亲的内心,更不知道,皇帝根本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觉得为哥哥庆幸之余,又太便宜了长孙曦,因而道:“父皇,虽然你明察秋毫没有被小人欺骗,但是到底……,还是不妥啊。”
皇帝不由皱眉,反问道:“怎么不妥了?”
无忧公主忙道:“既然有人都弹劾太子哥哥了,那回头再有流言蜚语,要怎么办?依儿臣的意思,那个长孙曦留着也是一个麻烦,不如干脆撵出宫去。”
皇帝此刻的心情并不好,便是对着素来娇惯的小女儿,也没耐性。只是他喜怒都不形于色,并没有流露出来,因不想跟小女儿纠缠个没完,便朝殿外喊道:“少旒,赶紧把无忧带下去。”
昭怀太子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他对父亲的了解,并不比周进德那种心腹太监差多少,一听“赶紧”二字,就知道龙椅上的那位不高兴了。而最让他惊骇的是,有多少年了,父皇都没有叫过他的名字,此时此刻突然喊了,----显然不是因为心情好,而是心情很坏有些情绪不稳。
能让父皇都情绪不稳的事,该是什么事?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有一点,绝对不能再让妹妹胡说八道下去了。
当即回了大殿,上前拉起无忧公主道:“走罢,父皇还有事呢。”
可惜无忧公主年纪小,又不能像皇子们那样每日朝堂拜见皇帝,并不是很清楚父亲的细微脾性,还在不肯放过处置长孙曦的大好机会。她甩开哥哥的手,坚持道:“父皇,你就下旨,把那长孙曦撵出宫罢。”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下去。”
昭怀太子眼见父亲马上就要发作,不敢片刻耽搁,也不管妹妹情不情愿,手上用了力气扯道:“无忧,别闹了。”他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实际上并不羸弱,而且终归是男子,很快便将妹妹给拖下了台阶。
“太子哥哥!”无忧公主急着挣扎,更没有心思留意皇帝的表情,反而恼火起来,冲着哥哥抱怨道:“我是来帮你的,你不帮我,反而还这样欺负我……”跌跌撞撞,身不由己的跟着哥哥一起往外走。
昭怀太子喝斥道:“别闹!”
无忧公主实在甩不开哥哥的手,又是气、又是急,经过长孙曦身边的时候,简直恨不得扑上去抓烂她的脸。因而想也没想,另一手的马鞭子就狠狠抽了过去,“都怪你……!”咬牙切齿,想要把她抽个稀巴烂。
“啊!”长孙曦吓得往后一躲。
昭怀太子的动作比她更快,竟然……,一把抓住了马鞭子的尖儿,那是力气最大打人最疼的地方。即便无忧公主是个女子,愤怒下的一抽,鞭子尖的伤害程度也是惊人的,太子手上有鲜血滴落下来。
殷红的鲜血,跌在他那雪白耀眼的银白狐裘上面,格外触目惊心!
无忧公主愣住了。
殷少昊眼里也闪过一抹意外。
长孙曦更是惊诧道:“太子殿下,你的手……”
“无忧!”大殿内,皇帝忽然一声怒喝,“朕平日真是太过纵容你了!”他三步两步下了龙椅,走了出来,“司乐司的事该怎么处置,与你何干?难道朕还要你指点不成?!你不仅规矩,而且还动手伤了太子,简直无法无天!”
一连串的,全部都是诛心之语。
无忧公主都给吓蒙了。
怎么会?怎么会啊?!父皇一向都很疼爱自己的,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女史,这样当着众人不给自己脸面,而且还要责罚自己!她又是不明白,又是委屈,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掉落下来,撒泼大哭道:“母后,母后你疼疼我……”
皇帝的脸色阴晴不定。
昭怀太子赶紧捂了妹妹的嘴,低斥道:“无忧,不要胡闹!”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皇帝声音没有波澜,却透着寒意,吩咐周进德,“你带着人把无忧给朕送回去,亲自交到她的教引嬷嬷手上,传朕的旨意,让她抄足一百遍《女训》,才可以再出瑶光殿。”
----竟然把无忧公主给禁足了。
跟在皇帝后面的周进德震惊不已,皇帝他……,居然如此责罚一向疼爱的无忧公主?要不是自己亲耳所闻,简直要以为是产生幻觉。
无忧公主真的是彻底懵了,连哭都忘了。
下一瞬,她想起今天这场无妄之灾的起因。转头狠狠瞪向长孙曦,一双明眸仿佛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你等着!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长孙曦低着头,只做没有听见。
周进德却是吓得不轻,不敢再让无忧公主胡说八道下去,等下惹得皇帝发作起来,她没有大事,底下的奴才们可就全遭殃了。因而片刻耽搁,更顾不上得罪这位难缠的小主子,当即一个眼神,“赶紧的。”叫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太监上前,把她给强行架走了。
远远的,还能听到无忧公主的抽泣声,“呜呜……”
昭怀太子看了看妹妹,低了头,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殷少昊也垂下眼帘。
皇帝静默了片刻,不知喜怒。
周围的气压低得不能再低,让人呼吸,都觉得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窒息。
片刻后,皇帝似乎又恢复了平日的君王状态,淡声道:“都散了。”他不再多说任何话,转身跨过门槛,高大身影很快没入幽深大殿里。
长孙曦心下惊骇不定,皇帝他……,怎么突然对无忧公主发那么大的火?若说是因为无忧公主伤了太子的手而生气,那为何,又看都不看太子一眼?若说皇帝动怒是因为无忧公主难为自己,那未免也太诡异了。
只是眼下顾不上细想这些,转头看向昭怀太子,“太子殿下,你的手受伤了。”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接住马鞭,受伤都是真的,自己承他这一份人情,“赶紧包扎一下罢。”
昭怀太子手上一片血痕斑斑,却淡淡道:“不要紧。”
殷少昊冷笑道:“还是太子殿下懂得怜香惜玉,臣弟自愧不如。”看着长孙曦那满目关切和担心,心里说不出的不痛快,嘲讽道:“赶紧去给太子殿下好好的包扎,别弄疼了。”
长孙曦既不搭理他,也不看他,好像楚王这人根本就不存在。
找小太监要了一个素净的帕子,先给昭怀太子的手裹上,然后道:“还是让人打盆温水洗一洗,不然落了灰,回头就长在肉里了。”
“嗯。”昭怀太子当即吩咐宫人,“去给孤打盆温水。”因为不便一直站在太极殿前,便领着她往偏殿那边走,两人相处融洽,很是和睦亲近的样子。
殷少昊在后面一声冷笑,转身拂袖离去。
☆、第26章 女官
到了侧殿,长孙曦并不上前给昭怀太子包扎,而是静立一旁。
魏廷安蹲在水盆边,细心的给主子洗着手,扭头见她隔得远远的有点奇怪,只是也不好问她为啥不过来,想着是多半是羞怯了。
昭怀太子扫了她一眼,目光深邃,继而想起她在外面给自己包扎时,当着楚王的那种刻意的亲近熟络,不由淡淡笑了。
很快,魏廷安洗好包扎完毕。
“太子殿下,妾身有话要跟你说。”长孙曦开口道。
昭怀太子挥手,让魏廷安等人退了出去。
长孙曦歉意的福了福,“实在是被楚王纠缠的无可奈何,所以,刚才我……”
“孤明白。”昭怀太子打断她,“你想然楚王知道,你是孤的人,让他往后行事有所忌惮。”继而淡淡一笑,“孤又不损失什么,被你利用一下没有关系。”
长孙曦要说的话都被他说完了,反而无言。
昭怀太子嘴角微翘,似有唏嘘,“要知道,能被人利用说明总算还有点价值。若是别人连利用你的兴趣都没有,那才是最糟的。”
长孙曦静了静,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话来反驳他的理论。
昭怀太子通常都不会让别人尴尬,很快指了指她的手,转移话题,“你要不要也洗一洗手?再抹点药,孤看你手上有伤……”
长孙曦冷声道:“被狗咬的!”
“哧!”昭怀太子忍俊不禁笑了,----皇宫内院,哪里会有咬人的狗?她手上的伤分明是楚王咬得,不知道楚王要是晓得被骂做狗,会是什么表情?越想越是好笑,摇头道:“你呀。”
他原本是风流蕴藉的俊美男子,又身份尊贵非凡,真心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笑容和煦,有一种明月映清泉的光华璀璨。
一袭银白狐裘,衬得他颇有几分清逸的神仙之姿。
长孙曦心下轻叹,这样的太子……,对于还只是少女的太子妃应该很难抗拒。想来就算她再认命、再理智,内心深处其实也是喜欢他的,所以之前才会为了傅祯吃醋。原本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很美好的事,但想起来却只觉得淡淡心酸。
这个丈夫,太子妃是不可以用真心去爱的。
昭怀太子摇头笑道:“真是牙尖嘴利。”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凉、优雅,像是珠玉琳琅碰撞在了一起,泠泠宛若音律。
长孙曦心中的叹息更深,要太子妃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去抗拒爱慕如此光华璀璨的太子,又是名正言顺的丈夫,是一件多么心酸难过的事啊。
“怎么发起呆来?”昭怀太子问道。
“太子殿下。”长孙曦抬眸看向他,迟疑道:“其实那天你和表姐说话的时候,我在里面,从头到尾都听见了。”
昭怀太子笑容微敛,“哦?”
长孙曦觉得自己的话未必有用,但是不说,又有点如鲠在喉,“表姐她,真的是一个心地很柔软、很良善的女子。而且就像她所说的,都已经做了太子妃了,哪里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呢?所以,不管真心假意,希望太子殿下能对她多呵护一些。”
昭怀太子不料她会说这么一番话。
呵护?她居然让自己呵护太子妃,可这世上,又有谁是真心温柔以待自己?不由勾勒出一个淡淡寂寞的笑容,“那是自然。”他道:“琼华……,终归是孤的妻子。”
长孙曦虽然不知道他心里所想,但是感觉的出,他并不高兴,况且插手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太深,本来就不妥当。有些话点到即止,----他能听呢,是太子妃的福气,他不听,自己也没有任何办法。
因而没在继续那些话,转而道:“今天的事,是妾身给太子殿下添麻烦了。不仅害得太子殿下受了伤,而且要不是皇上把事情压了下来,那道弹劾的折子……”
昭怀太子淡淡一笑,“那道弹劾孤的折子,是孤找人上的。”
长孙曦震惊道:“这……,怎么可能?”但却明白,太子并不是在撒谎。
“孤想过了。”昭怀太子眼中的笑容已经退散,只剩清冷孤高,让他好似矗立在积雪之巅一般,让人只能高高仰望,而不能亲近。他平静的道:“即便要护着你,也没有一直守在你身边的道理。所以呢,和你想得一样,只管让人以为你是孤的人好了。”
长孙曦心思震动,隐隐有点明白过来。
昭怀太子接着道:“你看,孤不仅让你滞留在东宫,今儿还为了你挡了无忧一鞭子。不管落在谁的眼里,呵呵……,你都已经是贴上印迹的东宫之人了。今 后若是再有人为难你,就难免有和储君争锋之嫌,那些有心人,总得掂量掂量事情的后果。”淡淡自嘲,“就算他们不畏惧孤,也会担心父皇那边要怎么想。”
长孙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以退为进,以受害者的姿态给自己披了一层保护衣。
刚才,自己还和这种不动声色就翻手云、覆手雨,一心只有江山大业的男人,讲什么感情,讲什么对太子妃好一点,不是在对牛弹琴么?对于这种心怀天下的男人来说,别说是妻子,只怕就是儿女、母亲、姐妹,都没有一样是不能舍弃的。
弹劾是假的,替自己分辩也是假的,就连替自己挡了无忧公主那一鞭子,也是算计之后的结果,----亏得没有为他替自己受伤而感动,不然就可笑了。
所以,别再说什么感情,只能祈求昭怀太子一路顺利登基罢。虽然说到了那时候,势力强大的妻族又是让帝王忌惮的,但那也是以后的事了。到时候太子妃应该已经生下孩子,做了皇后,丈夫爱不爱也不甚要紧。
“你别担心。”昭怀太子淡淡道:“孤已经交待过了傅司乐,等后天新进女史们任职分配时,就把你调到她的身边去。她的官职虽不高,但却是父皇亲自御点的,便是霍贵妃、楚王等人,也不好强行去她身边直接抢人。”
长孙曦轻轻点头。
昭怀太子又道:“再说今儿父皇的这份态度……”微微皱眉,似乎也有着不解,“连无忧都被训斥禁足了。宫中没有傻子,他们可能不怕得罪孤,却不敢跟父皇拧着来,你往后应该会顺遂很多。”
“多谢太子殿下费心。”长孙曦应道。
昭怀太子抬手看了看,那条马鞭子留下的暗红淤痕触目惊心,“至于无忧,孤会过去告诫她一番的。”又是皱眉,“她这性子,的确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在父皇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尊卑何在?
妹妹还不明白,----儿臣、儿臣,不仅是儿,也更是君父膝下的臣啊。
“太子殿下。”长孙曦想了想,补道:“今天的事,从你见到妾身的那一刻起,包括你为何要替妾身挡了一鞭子,妾身又因何当着楚王替你包扎了手,一切 的一切,烦请都事无巨细的告诉表姐。”唯有坦诚,才不负太子妃的倾心相托,“再告诉她,灵犀曾经答应过她的话,永远不会忘记。”
昭怀太子是何等聪明剔透的人?他眸光微转,轻笑道:“好,孤明白了。”
两人一起出了偏殿。
太极殿在整个皇城的中轴线上,不论是昭怀太子想要回东宫,还是长孙曦回新进女史的院子,都得从侧面出去。到了日晖门正要分开,忽地瞅见一个亭亭玉立的俏丽少女,提着茜红色的裙子,脚步飞快往这边赶了过来。
“嫱表妹。”长孙曦微笑道。
许嫱根本就没顾得上看她,一双美目波光流转,只在昭怀太子身上纠缠眷恋,“太子殿下,听说你被人弹劾了?”很是担心的样子。
昭怀太子微笑道:“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许嫱连连抚了抚心口,脸色微松,“方才听说太子殿下被人弹劾,我和公主殿下都急坏了。公主殿下便说去太极殿找皇上,不知怎地,回来以后教引嬷嬷就不让见人,我又不知道究竟,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
昭怀太子淡淡道:“无忧有些脾气大,父皇说了几句,让她好生抄写《女训》暂时不要出门,这段时间,你也不必去找她说话了。”
“这……”许嫱一脸吃惊,想问,因为涉及到皇帝又不好细问,转而看向长孙曦,“听说是因为你,太子殿下才被人弹劾的,你……,没事吧?”
长孙曦看着她眼里的光线闪烁,很明显,是盼着自己回答有事。心下好笑,却并没有去揭穿她,回道:“还好,只是一场误会,皇上已经查清楚了。”
许嫱眼里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继而想起昭怀太子还在场,赶忙遮掩道:“表姐没事就好。”说得好像她和长孙曦有多么亲近似的,又朝昭怀太子歉意道:“都是我这表姐的错,反倒连累了太子殿下,我替表姐给太子殿下赔个不是。”
昭怀太子蹙眉道:“不必了。”
许嫱又道:“太子殿下回去以后,好生跟我姐姐解释解释这件事,免得她担心。”微笑着表示关心,“看我,糊涂了。太子殿下每天不知道多少正事要忙?哪有空呢?明儿我去跟姐姐亲自说罢。”
长孙曦听得越发好笑,她这是……,找个借口溜达到东宫去吧?至于跟太子妃解释,不跟太子妃添堵就算不错了。
昭怀太子哪有空琢磨这些小儿女心思?要不是因为许嫱是太子妃亲妹妹,又是汾国长公主的亲女儿,根本连应付都懒得应付。管她爱去不去的,没意见,也没兴趣,只是一如既往的和煦微笑,“你们聊着,孤还有事先走了。”
许嫱赶忙裣衽,“恭送太子殿下。”
长孙曦也跟着一起福了福。
等昭怀太子走远了,许嫱脸上甜美俏丽的笑容随之垮了下来。她转身回头,又是一副冷艳高贵的样子,“你可真是会惹事儿啊。”
长孙曦哪有耐心跟她拌嘴?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因为微笑道:“我先回去了。”
“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许嫱咬了咬唇,又不能像无忧公主那样直接让长孙曦停下,一路抱怨,一路追到了女史院子里。见她还是不言不语往前走,气得跟着进了屋子,关上门,恼道:“你到底有没有长耳朵啊?我说话,你听不见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
长孙曦不觉得自己跟她有啥好说的,但她终归是汾国长公主的亲生女儿,不便得罪,也不能把人给撵了。因而假装收拾东西,说道:“马上月底了,下月初女史们就要去司乐司报道,嫱表妹你歇着,我得收拾收拾东西。”
只管左找找、右忙忙弄自己的,懒得理会她。
许嫱本来就心中有气,被她冷遇,不由越发着恼,“你还真当自己是一盘菜啊?要不是你,太子殿下又怎么会被人弹劾?说到这个,不免更加生气几分,走到她的背后高声道:“你害得太子殿下清誉有碍,又害得公主殿下被禁足,可真是一个扫把星!”
“嫱表妹。”长孙曦停下手上动作,轻笑道:“首先,太子殿下被人弹劾的事,皇上已经说了是一场误会。难道……,你觉得皇上说的不对?其次,无忧公主被禁足,那也是皇上的旨意,莫非你觉得皇上的旨意错了?”
“你胡说!”许嫱年纪并不大,论起来比原主还要小几个月,一听自己被扣上怀疑皇上的大帽子,顿时急了,“我说你是扫把星,哪有说过怀疑皇上?你少东拉西扯的,平白给我泼些污水。”
“是吗?”长孙曦反问道:“那你说我是扫把星就不算污水了?还有,既然你觉得我是扫把星,那就该躲远一点啊。”嘴角微微翘起,“不嫌晦气么。”
一转身,又去了旁边收拾东西。
许嫱被噎得脸色涨红,“你、你……”忍不住一声冷哼,“到底是没爹没娘的东西,这么没规矩!说话一点道理都没有。”
长孙曦仍旧不理会她。
不是不想跟许嫱硬气点儿,而是她的身份,自己实在硬气不起来。况且,终归她是太子妃的亲妹妹,不看僧面看佛面,跟一个小姑娘拌嘴怄气也没意思。
许嫱却是紧追不放,干脆围着她团团转讥讽,“脸皮够厚的,说什么都装作听不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寒门祚户养出来的……”她从小都是养尊处优长大,虽不比公主,但也没机会接触底层生活,根本就不懂怎么骂人。
长孙曦听在耳朵里不疼不痒的,随她去,只当是蚊子哼哼了。
倒把许嫱给气得不行。
说了半天,又干又渴不说,还一拳拳都打在了棉花上。
长孙曦其实没多少东西好收拾,不过不想理她,瞎忙活,最值钱的就是太子妃和驸马给的金银首饰,以及那盒子还没有来得及扔掉的人参。因想着,总不能随手留在这儿,便跟衣服一起给包上了。
“等等!”许嫱眼睛尖,上前拨开那粉皮儿的锦缎包,拿出那个雕红漆的盒子,“啪”的一下子打开了,“这是……,我认得!这支三百年的老参是娘的!”
长孙曦没有反驳她,的确是啊。
“别说是娘给你的!”许嫱一脸不可置信之色,眼中喷火,“娘说了,这支三百年的老参十分难得,让赵嬷嬷仔细收着,以后她要自个儿炖东西吃的。”一声冷笑,讥讽道:“你算是那个牌位上的啊?娘会自己不吃,送给你?”
长孙曦听了,不由心底一阵微微发凉。
----人参果然有古怪。
她的表情,落在许嫱眼睛里便成了心虚,指着脸问道:“你说,是不是娘送给太子妃补身子的,你死皮赖脸的找太子妃要走了?还是你偷偷拿走的?”因为被憋屈了半晌,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把柄,更是激动不已,“原来你是个贼!”
长孙曦懒懒道:“舅母送给我做独参汤喝的。”
“撒谎!你也配喝独参汤?”许嫱冷哼道:“就你这种破落户,随便给点参须、参末做个药引子吃,就已经是你天大的福气了。三百年的极品老参你也敢吃?呸!也不怕折了自己的福。”
长孙曦实在有些烦她,扭脸不语。
“哼,没话说了吧。”许嫱更得意了,当即抱起那个雕红漆的盒子,好似宝贝一样的不放手,“正好公主殿下受了惊吓,我拿走了,回去给她补补身子。”
补身子?长孙曦表情复杂的看着她,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嫱却以为对方是内心舍不得难受,不免快意的笑了,挤兑她道:“往后啊,就好好做你的女史,要是做的好了,指不定主子们能赏你两包参须吃呢。”言毕,趾高气昂的抱着盒子走了。
“呵呵……”长孙曦实在是啼笑皆非。
行啊!自己这种没爹没娘的扫把星,又是破落户,只配吃参须、参末,三百年的极品老参吃了是要折福的,让她们福气大的人吃好了。
----自己还省得找地儿扔了呢。
便是将来汾国长公主知道,又能如何?反正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晓得,是她专门送给自己滋补身体的。人参若是真好的,那许嫱拿走吃了也是好东西,若有问题,那也赖不着自己啊。
总不能让自己去跟许嫱抢吧?一啄一饮,因果天定。
长孙曦嘲笑的摇了摇头,出了门,去司乐司那边找傅祯了。
她断断想不到的是……
这么一点小事,居然又惊动到了御前直达天听。
皇帝听完了周进德的回禀,静了静,放下手中的珍本古籍,龙颜不悦道:“怎地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在宫里横行霸道?女史院子都快成北门菜市口了。”
周进德回道:“那许四小姐年纪也不小了,总住在宫里,其实不太合规矩。”心下犹豫了一番,“要不然……,皇上给她指个婚?”
“指什么婚?!”皇帝忽地变了脸色,将手上古籍往桌上狠狠一摔,“你是在朕身边办老了事的,说话也这般不过脑子。”
周进德赶紧跪下,“奴才知错。”猛地想起一件陈年旧事,后悔的……,简直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说什么不好,居然说给许四小姐指婚?这不是存心让皇上不痛快嘛。
皇帝脸色不虞,静默着,一直没有说话。
周进德悄悄瞅了瞅,若是责罚自己,直接让人拖出去廷杖便是,哪里还用琢磨?这样子肯定是在琢磨别的事儿,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涉及到长孙曦的事,容易让皇帝上火,往后得多在脑子里面过几圈儿,才能说话了。
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发出“笃笃”的闷响,回荡在寂静的太极殿内格外清亮。周进德一直低头跪着不敢起来,远远站着的那些太监宫女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大总管都跪下了,能是好事么?因而也一个个的低了头。
大殿内,气氛沉沉好似乌云密布笼罩。
过了许久,皇帝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像是有些头疼,吩咐道:“拿清心丸两粒。”然后吃了丸药,闭上眼睛,一语不发的闭目养神起来。
周进德拿不准皇帝是什么意思,但明显烦躁着,因而连气儿都不敢喘大了。
另一头,长孙曦已经找到了傅祯。
“你就带自己的东西多来,别的没什么。”傅祯跟她说着一些琐碎,“你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往后就跟小雀一个屋子,虽然挤点,但是比跟别的女史混在一起强。”
小雀笑嘻嘻道:“我正嫌一个人闷得慌呢。”
长孙曦情知她这话未必真心,不过是看在傅祯的面子上,给自己面子,当然也可能是给东宫那边面子。不过人家都这么说了,当然要配合几句,因而笑道:“那往后我不懂的就问傅司乐,傅司乐不在,就问小雀姐姐了。”
“长孙女史可在?”门外有人高声喊道。
屋里三个人都是一愣。
傅祯领头,带着长孙曦和小雀一起出去。
“女史长孙氏听旨。”
听旨?!什么旨……,圣旨?长孙曦还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劈头便听得这么一句,然后被傅祯一扯,赶紧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那太监的声音清亮而高亢,朗朗宣读起来,“今有尚仪局司乐司女史长孙氏,品行淑慎、端方识礼,即日起调任司籍司,特旨册封正六品司籍,掌经籍图书、笔札几案之事,钦此!”
正六品司籍?自己?长孙曦简直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传旨的太监一脸恭谨,把明黄色的圣旨给卷了起来,双手递了上去,笑眯眯道:“长孙司籍,赶紧领旨谢恩呐。”
☆、第27章 影子
长孙曦还在怔怔不敢相信。
傅祯推她,低声道:“快接圣旨。”
长孙曦如在梦中云里雾里的,没时间多想,先赶紧双手把圣旨给接了,“妾身领旨,叩谢皇上恩典。”
傅祯拉着她站了起来,与那太监笑道:“辛苦吉祥公公了。”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金子,递了过去,“长孙司籍刚入宫中不久,失礼之处,还望公公不要见怪。”
吉祥笑着接了,“不敢,不敢。”他身量略胖,拱手客气的时候,看起来好似一尊笑眯眯的弥勒佛,“大伙儿都是一般品阶的人,咱家又不比姑娘们金贵,当不起这般客气,往后还望多多提携才是。”
他的身份是正六品的副总管太监,司乐、司籍也是正六品,故而有此一说。
当然了,这不过是客气话。
傅祯可不敢当真,毕竟对方是天子跟前的近臣,周进德的大徒弟,手上有实权,手下也是一群徒子徒孙,是绝对不能得罪的人物。因而拉了拉长孙曦的袖子,陪笑道:“今儿大冷的天,有劳吉祥公公辛苦走一趟。”
长孙曦跟着道:“辛苦吉祥公公了。”
“不辛苦。”吉祥笑着摆摆手,叫了身后的一名小宫女上前,“这是梵音,配给长孙司籍使唤的。”让那小宫女行了礼,然后道:“两位姑娘,咱家有事先告辞了。”
傅祯、长孙曦一起欠身,恭送对方离去。
“天呐,居然封了正六品的司籍啊!”小雀顿时欢喜惊呼,满目艳羡的盯着长孙曦仔细打量,“你可真有福气。”继而一声怪叫,“啊呀!那这样的话,我可不能跟你住在一个屋子里了。”
长孙曦还在出于没回神的状态,干巴巴一笑。
小雀又道:“你这才刚进宫做完新进女史,还没分配,就直接升了正六品的司籍,本朝以来可是头一份儿啊。”继而发觉失言,歉意不安的看了看傅祯,“傅司乐……,我、我是太高兴了。”
要知道,即便是之前升任速度最快的傅祯,也是先做了一年女史,又做了三年掌乐,再做一年典乐,最后才升任为司乐的。而且只是皇帝亲口御点,册封司乐,根本就没有特意下圣旨一说,更别提让副总管太监亲自送过来了。
长孙曦今天的风头可是真出大了。
傅祯倒是淡淡的,“先回屋再说罢。”
长孙曦跟着她回屋,小心翼翼的把圣旨放在香案上面,----不是对皇权崇拜,而是担心被人挑出刺儿来,回头再为对圣旨不敬掉了脑袋。回身在桌子面坐下,大口大口喝了一大碗的茶,方才慢慢平复心跳。
傅祯沉吟道:“虽然不知道圣意如何,但……,你升迁了终归是好事。”冲着她笑了笑,“如今你是有了官职在身的正六品司籍,又是皇上圣旨亲自册封的。往后不管是谁,都不敢再随意传你,比在我身边还要安全的多。”
长孙曦轻轻点头。
傅祯又道:“再说司籍和司乐还不同,专门掌管皇上御书房的经史书籍、笔札几案,基本上就是御前的人了。”不由嘴角微翘,“谁敢跑去御书房拿人?那纯粹是活腻了。”
----便是霍贵妃和楚王也没这个胆子。
御前的人?长孙曦慢了半拍,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也就是说,自己往后都在御书房上班了?给皇帝保管书籍,准备纸墨笔砚,成了皇帝跟前的小文秘?脑补了一下,往后每天都在大Boss眼皮底下工作,伴君如伴虎的情景,心跳不由加快了好几个节奏。
不过说起来,皇帝到底是为什么下了这道旨意?总不能……,是因为自己这张脸长得好看吧?要是那样,就该直接封个嫔妃美人了。
但若说因为别的缘由,实在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
次日清晨,早朝。
启元殿,明黄色的锦幔高高的往下垂落。
四根巨大的红漆柱子上面,雕刻着腾云驾雾的长长盘龙,巨龙游曳、威仪湛湛,正中央围着金碧辉煌的半弧形龙椅,高高在上不可触摸。皇帝一身明黄色的五爪刺绣龙袍,气度雍容坐在龙椅里,朝下问道:“原靖国公府长孙家被夺了爵,有多少年了?”
众位文武大臣都是一愣。
这……,无缘无故、莫名其妙,皇帝唱得哪一处啊?
吏部尚书出列奏道:“回皇上,是元朔三年的事,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了。”
“哦。”皇帝轻轻颔首,然后道:“当年长孙家的案子颇为复杂,曲折很是不少,朕处置的严厉了一些。”转头看向周进德,“他们家都还有什么人?”
周进德知道皇帝是明知故问,但还是一本正经回道:“只剩下一个姑娘长孙曦,上月里参选了六局女史,如今在尚仪局任职司籍。”
其实长孙曦任职司籍的消息,昨儿一出,就已经飞速传开了。
大臣们私下都是议论纷纷。
虽说一个司籍不算什么,但是皇帝亲自下旨,亲自提拔,由不得不让人关注。但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事,皇帝不仅行为古怪,居然还专门拿到朝堂上面来说一回。
然而更叫他们意外还在后头,皇帝叹了口气,“簪缨之家、名门望族,如今却只剩一个弱女子,也是可怜见的。”忽然毫无征兆开了金口,“传朕的旨意,从今儿起,复了长孙家的靖国公爵位。”
啊?!底下的一众臣子们瞪大了眼睛,个个满目震惊,别说眼珠子快要装不住,就连下巴都快给掉下来了。
几位皇子们亦是错愕不已。
这道恢复靖国公府爵位的旨意,何其古怪?靖国公府除了一根独苗长孙曦以外,早就已经死绝了,根本没有男丁,复得是哪门子的爵啊?谁继承啊?这不荒唐么。
朝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嗡的议论声。
昭怀太子心下轻叹。
看来自己之前没有赌错,那枚羊脂玉佩,的确和长孙曦有些渊源,而且绝非她随手捡到或者偷拿那么简单!否则的话,父皇就不会亲自召见她,又封她做司籍,又给长孙家恢复靖国公府的爵位了。
而父皇之所以复了靖国公府的爵位,根本就不是为了长孙家,而是为了长孙曦。虽说长孙家复爵以后,她一个女子不能得到实际爵位,但却摆脱了罪臣之女的身份,重新做回了靖国公府的千金大小姐。
不论往后的地位,还有姻缘,都会从此大有不同。
可究竟是什么渊源,让父皇为了长孙曦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惊世骇俗。
昭怀太子蹙眉,暂时没有一丝一毫头绪。
殷少昊比他更没有头绪。
就连之前,父皇为何突然召见长孙曦都没闹明白。好嘛,昨儿赐她司籍官职,今儿又给长孙家复爵位的,到底为了什么?真是想不通。
但心下明白一点,父皇是护着长孙曦的,并且不是一般的护着她!
现如今长孙曦是御前得宠的红人,全天下都知道了。父皇此举看似荒唐,----实则把别人假装不知道长孙曦是谁,对她下手路子悉数堵死!谁再跟长孙曦过不去,就是跟御前的人过不去,跟父皇的旨意过不去。
----便是自己,往后亦不敢再得罪她。
殷少昊头疼的还不是这个,毕竟长孙曦再得圣心也不能把皇子怎样,担心的是,其中有什么宫闱秘辛还不知道,稀里糊涂的被蒙在了鼓里。忍不住看了昭怀太子一眼,他的反应似乎过于平静了。
难道他知道点什么?心下不爽,又没办法撬开太子的脑袋看看。
正在此际,忽地有一个低沉男声响起,“儿臣……,代靖国公府谢过皇上恩典。”那声音中气十足、沉稳有力,隐隐带出一点激愤,将嘈杂无比的臣子议论声给压了下去。
殷少昊往前看去,呵呵……,越王啊。这么多年过去,还没有忘记他的王妃?听说长孙家复了爵位,竟然代替道谢起来,真不知道该说他痴情好呢?还是该说他热血过了头?或许吧,他不过是装样顺着父皇的意思罢了。
龙椅上,皇帝不知道是有些疲倦,还是不耐烦听臣子们各种议论,竟然不等周进德宣唱那句“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就自己起身走了。
留下文武百官们面面相觑,议论声顿时更大。
“这是从何说起?长孙家的那件案子,都是八百年前的事儿了,今儿突然又翻出来搞这么一出,简直没道理嘛。”
“天恩难测,天恩难测啊。”
也不怪臣子们莫名其妙,忍不住议论。要知道,当年让靖国公府先被夺爵,再被满门抄斩的那个主儿,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走掉的那位帝王。一会儿厌恶得要死,一会儿又心肠软和起来了,多稀罕啊。
“好了,好了,都少说几句罢。”
“是啊……”
昭怀太子默不作声,领头出去,殷少昊跟着走出大殿,臣子们也陆陆续续的散开,就连执事的太监们都纷纷往后撤了。
只剩下越王,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里面。
----望着龙椅久久不肯挪步。
当年,若是父皇不那么心狠手辣、斩尽杀绝,让长孙家满门一个不留,琴瑟她……,怎么会悲痛欲绝的病倒?又何至于,在白皇后和霍贵妃欺辱下雪上加霜?以至最终病染沉疴无力回天,香消玉殒了。
*******
长孙家恢复靖国公府的爵位了?
长孙曦得知了这个消息,怔了半晌。
皇帝这不是疯了吧?他干脆在自己脸上贴个标签,上面写好,“朕就是要提拔她、护着她,你们谁敢得罪她朕就灭了谁!”
不是不好,只是……,自己那什么还啊?何德何能?!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更没有白给的。
如今自己被皇帝推到了风口浪尖,真是站得高、看得远,一个浪头打过来,若是没有皇帝护着,就分分钟粉身碎骨!现在已经顾不上别人怎么议论,怎么想 了。满心琢磨的是,要怎么肝脑涂地去回报这份圣恩,才能让皇帝大人高兴?要护着,你老人家就一辈子护着,千万别中途撒手啊。
否则的话,这条小命死十回也不够啊。
长孙曦窝在屋子里面,没出门,风平浪静的度过了一天。
第二天,已经是月末了。
长孙曦忽地想起,自己来找傅祯就忽然被封了司籍,留在了这边,原先的包袱还落在女史院子没有拿呢。女史院子里都是一些长舌妇,自己回去,她们肯定 嗡嗡嗡的议论没完,实在是烦不胜烦。因而看了看新分来的小跟班儿,笑道:“梵音,你去新进女史院子一趟,把我放在床上的包袱拿来。”
“不行。”梵音跪了下去,摇头道:“奴婢是贴身伺候长孙司籍的,不能离开你。”
长孙曦不由一头黑线。
这丫头,怎地这般实心眼儿呢?
梵音像是看出她的烦恼,抬头一笑,“奴婢虽然不能离开长孙司籍,但想拿个东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找个宫人吩咐就是了。”说着,就要起身出去找人。
“等等”长孙曦想了一下,摆手道:“算了,我还是亲自走一趟罢。正巧南宫嬷嬷要出宫,我过去,顺路给她道一声别。”
“嗯。”梵音应了,乖巧的跟在了后头。
因为南宫嬷嬷已经告老出宫,过了今儿,往后再也不可能回宫里来。长孙曦从包袱里摸出两锭金子,给她做辞别礼,“来得匆忙,手上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嬷嬷拿着出宫买几盒子点心吃,算是我的心意。”
“不敢当,不敢当。”南宫嬷嬷差点没给她跪下去,连连推辞,“长孙司籍,不必如此客气。”反倒陪着笑脸,“若是从前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还望多多包涵。”
长孙曦抱怨道:“嬷嬷这是什么话?之前嬷嬷对我多有照拂之处,心下感激不尽,只是一直没有找着机会道谢。”好说歹说,才让她把那两锭金子收了。
南宫嬷嬷再三道谢。
“嬷嬷回去,跟侄儿一起好生过日子。”长孙曦说了几句临别送行的话,便道:“那我先回去了。”实在是不想在这儿多呆,那些女史们大概是畏惧自己的身份,不敢议论。但是一个个目光好似白炽灯,刚才进来时,感觉浑身都被烤得发烫。
“长孙司籍!”南宫嬷嬷忽地叫住了她,欲言又止,最后凑近了到她身边,低声道:“风口浪尖、烈火烹油,……当心呐。”
长孙曦怔了怔,继而感激道:“多谢嬷嬷提醒。”领着梵音回了自己的屋子。
如今自己的待遇,和傅祯是一个档次的。不仅有官职、有俸禄,还有小跟班儿梵音贴身服侍,而且分了一套里外两间的独立住处。每天一日三餐有人送,早晚两遍热水,还可以指使小宫女们跑腿,几乎就是半个主子。
不由心里轻叹,难怪人人都挤破脑袋想往上爬,好处实在是太多了。
这一天,陡然变得漫长又急促起来。
长孙曦一会儿觉得度日如年,一会儿又觉得时间太快,吃饭胃口不佳,晚上夜里没怎么睡好,----明天就是月初,就要去皇帝跟前上班了啊。
一夜混沌不安,次日起来仗着年轻精神还算不错。
长孙曦对着镜子照了照,十四、五岁的年纪,不管怎么折腾,脸蛋儿都好似刚剥壳出来的白水鸡蛋,透着那么一份子水灵灵的劲儿。
----胶原蛋白就是好啊。
梵音捧了衣服过来服侍她换上,因为是正六品的司籍,加上又是去御书房做事,衣服首饰都是严格按照规矩置办,一丝儿不能错。
六局二十四司,制式衣衫的颜色一共分为六个色系,然后每个局下属的各司,又在纹路细节上略有不同。这样看起来不仅各成体系,方便别人辨识,也不会显得眼花缭乱的,省得和后宫美人们弄混了。
长孙曦换上了专属司籍的服饰,中衣月白色,刺绣淡淡花纹,外衫是湖绿色的素面暗纹锦缎长衫,袖子细窄,显得十分干净利落。毕竟女官不是后宫的嫔妃娘娘们,不宜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则有勾引皇帝之嫌,二则宽大袖子做事也不方便。
甚至就连发髻上,都是花冠,并没有任何珠玉金钗的累赘。
长孙曦由着梵音给自己梳好发髻,然后带上莲花冠。金灿灿的发冠,用薄薄的金箔一片片做成莲花瓣,然后再用金丝缠绕固定,编织成一定帽子的造型。在发冠中间点缀了一粒碧绿的翡翠珠,末尾两粒小小翡翠珠。
再往下,左右两边的发髻依次点缀小赤金莲花,搭配起来浑然天成。
最后,梵音再给她挂上莲花纹的披帛。
和傅祯的那条披帛款式一模一样,只不过司乐的披帛是菊纹,司籍的披帛是莲纹。
长孙曦对着镜子站了起来,月白窄袖、绿裙曳地,再加上束的细细窄窄的腰身,感觉自己好似一株亭亭玉立的早春之柳,透出丝丝柔婉娴静。
“等等,还有呢。”梵音叫住她,在她的额头上粘了一个莲花纹的花钿,“好了。”
长孙曦舒了一口气,“我算知道,你为何天不亮就把我叫起来了。”光是妆容、打扮,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提裙出门,“走罢,别再误了点儿。”
----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长孙曦一路屏气敛声,跟着提小灯笼的宫女往前走去。清早寒气重,吹在脸上像是刀刮一般微疼,把身上的银鼠披风裹了裹,兜帽也扯了扯,方才感觉暖和一点儿。好在一路上冷呵呵的,到了御书房里面就暖和起来,好几个大火盆熏着呢。
两个小宫女迎了上来,一个递手炉,一个给她解了身上的披风去烘烤熏干。
梵音等人止步于第一重殿宇的大厅里,不能再往里进了。
长孙曦喝了一盏热茶暖胃,然后重新裹上熏得暖融融的披风,问了路,自己提着灯笼往后面内殿而去。司籍一共有两位,昨儿已经打听过了,另外一位姓倪,四十出头,已经是御书房的老人儿了。
不是别人年纪大,而是自己这个年纪做司籍太小,----毕竟自己是坐神舟九号直接空降来的,别人都是熬了几十年才熬上来,自然有些年纪了。
听说还有一位刘司籍,因为皇帝要腾出一个司籍的位置来,听说放出宫回家成亲了。原本三十多岁的老姑娘,是不好嫁人的,不过有皇帝安排自然另当别论,想来亲事不会差,也算是因祸得福罢。
一进门,就见屋里坐着一个中年妇人,也是同样装束打扮。
“倪司籍。”长孙曦笑着先打了招呼,新进人员,应该主动热络一点,“好早。”不过看对方一脸严肃的样子,又思量,是不是太不够端庄了?因而底下的话便咽了回去。
“来了。”倪司籍没什么表情,指了指桌面上的厚厚一摞册子,“这些是御书房每本书的登记册子,还有位置,你都翻一翻记下来,免得回头皇上让找书不知道地儿。”
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长孙曦前世也是职场混过的人,见同事严肃,自然不再满面堆笑,立马换了一副认真敬业的样子。当即走上前去,道了谢,“多谢倪司籍指点。”然后便坐了下来,开始认认真真的翻阅第一本册子。
心下略微有点走神。
这位……,是对自己这种突然空降的小年轻不满呢?还是说,她和以前的刘司籍比较交好,认为自己抢了刘司籍的位置?不管哪种,看起来都不是太欢迎自己。
算了,先做好分内的工作再说罢。
长孙曦翻了一会儿册子,然后拿起册子,走到上面写的书架前一一对号,默记下来。如此一上午过去,抬头、低头、默记,脑子没事儿,脖子倒是有些酸痛。而倪司籍因为对书册全都熟记在心,自然不用做这些,一直在外面独自默默喝茶。
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长孙曦一面揉着发酸的脖子,一面喝茶。心下琢磨着,还好……,并不是想象中的在皇帝跟前打转,只是对着书本,做一个皇家图书管理员而已。想来皇帝也没工夫天天看书,一天翻几页打发时间,可能十天半个月,才会让御书房的人送一趟书过去。
----真是一个清闲又舒服的职位啊。
长孙曦的心情陡然阳光明媚了。
晌午和倪司籍轮班儿回去吃了饭,下午过来,继续一本一本的默记书本位置。想着最好能动作快点儿,要不然……,万一赶上倪司籍不在的时候,皇帝要找书看,----自己总不能半天都找不到,让皇帝一直等着吧?那不是嫌命长么。
连着好几天,长孙曦都全心全力的投入到工作中去。
每天来了和倪司籍打个招呼,走了道个别,中间出了回去吃饭,就是从早到晚一本一本的默记书本名字和位置。然后再不停的出题目考自己,哪本在哪儿,叫什么名字,外表有什么细节?力求在脑海里面做一个资料库。
日子过得倒也踏实的很,且安心,----谁敢到御书房来找茬啊?拖出去给朕砍了。
哈哈……
长孙曦没人说话,也顾不上,只能偶尔自己跟自己聊天。
这天,翻到一本《太平寰宇记》的地域志。上面不仅介绍各处山川湖泊、古迹要塞,还有一些十分有趣的人文风俗。不知不觉,竟然看得有些入了迷,干脆搬了椅子,坐在窗台边细细翻了起来。
虽说竖版字看起来有些费力,但也不难,慢慢品读颇有几分意趣。
看到一处吴中的风俗,除夕夜的那天,民间小儿们结伴出游绕街呼喊,“卖汝痴!卖汝呆!”意思是想把痴呆卖给别人,好让自己聪慧。旁边还配了一首《卖痴呆词》,说是一个老翁问小儿买痴呆,“……儿云翁买不须钱,奉赊痴呆千百年。”
不由“扑哧”一笑,心道,这群熊孩子也太坏了。
“看什么这般有趣?”书架后,忽地传来一记金振玉聩的声音。
长孙曦先是吃了一惊,谁?继而吓了一跳,废话,能来这儿的人还能有谁?!赶紧快步绕了过去,对着那一袭明黄色的五爪龙跑跪下,“给皇上请安。”
皇帝语气甚是平和,伸手道:“给朕看看。”
长孙曦双手把书递了上去。
等等,怎么皇帝旁边还有一个男人?那个……,穿黑色夔龙纹的人又是谁?皇子?不像是昭怀太子的风格,该不会是楚王吧?心弦顿时提了起来。
皇帝翻了翻书页,笑了,“原来你在笑这个。”又道:“起来罢。”
长孙曦缓缓的站了起来。
“琴瑟?!”旁边的越王失声轻呼,继而低了头,朝着皇帝赔不是道:“长孙司籍长得和她堂姐有几分像,猛地一看,儿臣错认失礼了。”
☆、第28章 求娶
琴瑟?堂姐?这又是哪一位啊?
长孙曦郁闷,根本就没人和自己说起过这些。
皇帝道了一句,“这是越王。”
越王?原主有一位倒霉堂姐长孙琴瑟,以前是越王妃?肯定已经死了,要是活着,太子妃不会一句都没有提。
长孙曦没有时间细细琢磨,又跪下去,“见过越王殿下。”
“不用多礼。”越王的话虽简短,但却给人的感觉透出客气。
长孙曦站起身来,“谢殿下。”如此看来,这位越王应该挺喜欢他的王妃的,自己这是沾了堂姐的光了。
皇帝自个儿走到一处书架前,抬头看去,似乎想要拿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