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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撼天》 · 来自远方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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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结下这段机缘,多因掌山之故。”桃妇正色道,“礼虽轻,掌山莫要嫌弃。”

“多谢桃老。”

郑重收下玉瓶桃枝,荀山主送走桃妇。

他日桃妇离开此地,有这桃枝在,桃花林仍将常年不败。

“又是一重因果。”

挥袖推开屋门,荀山主长叹一声。

只为此因,山门弟子也需入世。

两息后,云霁行至竹屋前,躬身揖礼,道:“门下十六代弟子云霁,见过掌山。”

荀山主笑道,“进来吧。”

“是。”

竹屋内空空荡荡,两只蒲团之外,无桌无椅。

地面仍有裂痕未消,墙壁刻有模糊阵图。

槅窗旁立有一只玉瓶,半截桃枝。

枝上桃红绚烂,相对满室清冷稍显突兀,却是唯一亮色。

荀山主盘膝而坐,云霁拱手垂立。

沉默片刻,忽觉墙上浮现亮光,云霁抬眼看去,当即被阵图牵引,沉迷其中,忘记身在何处。至鼻端飘来茶香,方才惊醒。

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坐到掌山对面,双手结印,气海中多出一座法阵虚影,拱卫新生元婴。

“弟子-孟-浪,请掌山降罪!”

“无碍。”荀山主和蔼道,“能学得这幅阵图,也是你的机缘。”

再看墙上,已是光芒尽散,阵图全消,不存半点痕迹。

“此图为祖师所留,唯本门弟子可见。你师父和几个师叔伯都曾至此,却无一人能够参悟。”荀山主轻笑,很是欣慰,“自本座执掌山门,五百年来,能令阵图显影者,唯你一人。”

“掌山过奖,弟子不敢当。”

“当得。”荀山主又道,“你能学得此图,是机缘。同李道友交好,亦是一场机缘。”

云霁惊讶,抬头看向山主,不知其意。

“五国分夏,本为逆行。存世千载,先祖累积的气运早已耗尽。”荀山主收起笑容,话锋一转,“李道友来历不凡,随他现世,五国必将颠覆。人界将生大乱,以你之意,山门该当如何?”

“弟子遵掌山令行事。”

“哪怕要与李道友为敌?”

沉默半晌,云霁道出实言,“弟子不愿违逆山门,亦不愿同李道友为敌,只能避世不出。掌山因此责怪,弟子甘愿承担。”

“不后悔?”

“不后悔。”云霁昂首,目光坚毅,“弟子以道心立誓!”

“好!”荀山主取出一枚令牌,“云霁。”

“弟子在。”

“此为第八峰峰主令,本座现交给你。”

第八峰峰主令?

云霁愕然,彻底被惊到了。

自入山门,他一直跟随璇光尊者修道。对山门大小诸事,千年秘闻,不说全知,也少有遗漏。哪怕外门弟子也知道,主峰之外只有七峰,何来第八峰?

真有第八峰,也该由前代弟子执掌。

据他所知,七位峰主之下,尚有两位师叔。身为内门十六代弟子,修为境界不低,资历却是寥寥,如何能担此重任?

“掌山,弟子不解。”

“何事不解?”

“一者,第八峰何来?再者,弟子资历尚浅,执掌峰主令,恐难以服众。”

“不难,你且随我来。”

荀山主起身,当先步出竹屋,挥袖祭出一柄拂尘,一支玉圭。

银线飞卷,白练划开虚空。

竹林上方,赫然现出一座奇峰。

四面陡峭,巍峨险峻,悬在半空,如一杆锋利长--枪。

“这便是第八峰。”

当年,白云山祖师取地底黑岩,融合自身法力,炼化两座葬具。

一为浮空山,藏有人皇真血,交由绿松镇守。另一座便浮云山,守山器灵是一株巫界桃木。

“名为浮云,外形为山,实则是祖师炼化的法宝。守山器灵境界极高,不可怠慢。”

荀山主以拂尘铺路,玉圭为引,飞身落到山下。

桃妇现出本体,立在山脚,以礼相迎。

得荀山主提点,知桃妇来历,云霁不敢轻慢,拱手行晚辈礼。

“见过桃老。”

“不必多礼。”

不过短短时间,桃妇与先前大有不同。

气血充盈,周身环绕灵光,困守千年耗费的法力,仿佛在一夕之间得以补全。

可以想见,必是蝎血金丹之效。

“随老身来。”

桃妇祭出半截桃木,在前引路。

荀山主道:“祖师有令,非浮云山弟子,无故皆不可入内,掌山也不例外。”

“掌山,弟子……”

“接过峰主令,你既是此地之主。去吧。”

话落,荀山主向桃妇告辞,收起玉圭,跃身而下。

白练卷起,重新化作拂尘。浮云山隐入桃花雨,再看不真切。

荀山主未做停留,转身返回竹屋。

将峰主令交给云霁,是经过深思熟虑。若非李攸走得太急,本该同他一起入山。

祖师以浮空山祭奠人皇,浮云山则是留给自己。

奈何天道所限,非他之因果,怀身死道消之志,也无法得偿所愿。只能怀抱遗憾,将因果留于后世。

因李攸现世,这段千年恩怨,终到了了结一日。

静室门关闭,荀山主凝神入定。

只不知,自己插手其中,究竟是对是错,又将为上门带来何等变化。

浮云山中,云霁一路随桃木下行,很快进入山腹。

与绿松镇守的浮空山不同,此处由桃妇看守,千年未有人烟。

山顶环绕灵云,山腰开满桃花,山脚满是翠绿,草木繁茂。

然姹紫嫣红遍地,独不见蜂蝶光顾。

林中不见走兽行过,亦不闻鸟鸣虫声。微风拂过,只有一片死寂。

生机勃勃中,蕴含无穷诡异,令人脊背生寒。

云霁恍然明白,掌山所言的葬具,究竟是何含义。

“就是这里。”在一座石门前停下脚步,桃妇道,“此门只有峰主可以开启,老身不能代劳。”

“多谢桃老指点。”

桃妇转身,似想起什么,提醒道,“此门布有法阵,能不能开启,全赖峰主心境。”

云霁点头,看着与岩壁密合的石门,不由想到,如果李道友在此,此时定早已进入门内。

摇头失笑,取出狼毫,正欲书就符篆,忽然神情一变。

门上突现凹槽,法阵亮起,催动两侧岩壁,幻化出数条虚影。

虚影化成浓雾,罡风刮过,眨眼之间,黑黝黝的岩洞变成精美宫室。

穹顶镶嵌珍珠玉石,檐下垂挂五彩宫灯。

彩衣宫娥手托银盘,穿行廊下,轻纱飘动,香风阵阵。

红衣皇妃倚在槅窗旁,以符篆化出飞鸟。年幼皇子伏在宫妃膝上,侧耳倾听鸟鸣。

这是埋藏在心底最深的记忆,云霁不敢回想,也不愿回想。

此刻重现,竟是分外鲜活。

“我的霁儿……”

宫妃似在说些什么,笑容愈发明艳。云霁的心却越来越沉。

他记得这一幕,永远都记得。

宫妃的话没有说完,一柄长剑已自背后-贯-入,鲜血飞溅。

“霁儿,快逃……”

宫妃倒在地上,血成溪流,缓缓流淌。

刺客收回长剑,剑身映出狰狞面容,“诛杀前朝余孽……”

前朝余孽?

四个字撬开尘封的记忆,愈合的伤口又被撕开。

“啊!”

梦境中,云霁纵身跃起,猛扑向刺客,肩头被长剑穿透,满眼血红。现实中,他已脸色苍白,昏倒在石门之前。

看向昏迷的云霁,桃妇轻轻摇头。不能闯过迷阵,就入不得石门。即便是持有令牌,也无法成为浮云山之主。

“心境尚需淬炼。”

口中这样说,桃妇终没弃之不理。祭出数枚花瓣,化作一股灵力,流入云霁气海。

“老身只能帮到这里。”

如非惦记同李攸结下的因果,桃妇绝不会这般好心。生自巫界,尊奉的乃是巫帝。夏朝血脉与她何干?

云霁被困迷阵,陷入梦魇,挣脱不出。

与此同时,李攸也陷入“困境”,未见得好过。

身在时空乱流,四周皆是风旋黑洞。

前番虽有雷劫追击,好歹有洞天福地,守山器灵相护,安全无虞。

现如今,他身边只有巫帝,不被风团卷入,滋味也是难受。

“我说……”

李攸开口,风立刻灌入。

腰间手臂更紧,银发拂过面颊,巫帝的声音直接在脑海响起,“勿急,马上就到。”

勿急,马上就到?

他的确没着急。但是要去哪里,提前知会一声总成吧?

虽知巫帝没有恶意,不会害自己,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仍令李攸不喜。

催动灵力,随石玉震动,能清晰感觉到,洞天福地就在不远处。就此劈开一条通道,必然要冒一定风险,但也有七成把握闯过风旋。

重要的是,能拜托此刻“困境”。

心随意动,黑色灵力涌出体外,挡住紫色灵气。

人皇剑出鞘,破开虚空,现出洞天福地一角。

李攸掰开腰间手臂,向后一仰,就要挣脱束缚,返身与绿松汇合。

轻松不到两秒,手腕忽被扣住,脑后覆上一只大手,身子硬被扳回,唇被堵住。

四目相对,李攸想躲,却被扣得更紧。

风旋不停转动,沿腕子滑入袖中的手,却带起一阵火热。

黑色灵气渐浓,人皇剑嗡鸣,却遇紫色巨龙咆哮而出,龙身盘绕,顷刻将两人卷入其中。

风口处,绿松焦急不已,催促鲸王:“快把那只狐狸叫醒!尊者就在前边!”

“知道了!”

鲸王飞到灵狐上方,尾鳍摇摆,将灵狐拍飞。

自半空落下,灵狐仍旧未醒。

柳木和桂木接力,血玉玦帮忙,连续起落九回,砸出一个深坑,狐眼终于睁开。

打了个哈欠,灵狐动动耳朵,十分不解,睡得正舒服,为何将他叫醒?

绿松现出灵体,三两句解释清楚,指着绿洲前方,道:“快帮忙,尊者就在前边!”

狐眼圆整,九尾竖起,怒道:“你说那个老不死把尊者抓走了?!”

“不是抓……总之,先追上去!”

“嗷!”

灵狐突然狂啸,浑身腾起妖火,跃起飞离绿洲,冲向风团。

“尊者,我来了!”

眼睁睁看着灵狐消失,绿松鲸王互相看看,尽皆无语。

这是百忙一场?

叫醒这只狐狸,是为移动整个洞天福地,他自己走算怎么回事?!

☆、第六十五章

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风团不断聚拢,紫色巨龙昂首咆哮,舒展龙身。

人皇剑瞬即出窍,疾-射-而出,黑暗中,乍然传出数声惨呼。

十余头狰狞魇兽,陆续自风团后爬出。

兽身青黑,腹下四蹄,通体覆盖鳞甲。头顶双角,额前生有血红独眼,一瞬不瞬盯着“猎物”。

“吼!”

其中两头仅余独臂,额前淌血,俱为人皇剑所伤。断臂卷入风团,仍不管不顾,凶猛扑来。

李攸皱眉,正要祭出黑伞,突被巫帝握住手腕,“此处有迷障,眼前皆是幻象。”

“幻象?”

“对。”巫帝挥袖,放出红色巨龙。

巨龙成一杆长-枪,挟火雷之势,悍然冲破黑暗。

长-枪过处,魇兽化成团团黑气,卷入风团,消失不见。再看远处,又是一番不同景象。

“怎么回事?”

“前方是一处福地,迷障为福地器灵所布。”

说话时,红色巨龙变作一条绯带,缠在巫帝腰间。首尾相接,鳞片仿佛玉石。

龙眼亮起红光,化成龙形手环,缠在李攸腕上。

李攸皱眉,“解释一下?”

“福地为荒古大能炼化,内有重宝。”巫帝微微侧头,指尖擦过李攸手背,引得红龙低吟,“遇有外人闯入,必开启大阵,释放凶兽。于寻宝者凶险异常。”

“所以?”

“此为护你周全。”

护他周全?

李攸退后一步,挣开手腕。

这种接触,总会让他想起不久前一幕,很不自在。

虽为助他躲开风旋,避开隐在暗处的黑洞,仍是……该怎么说?下意识抿嘴,擦过手腕,抹去残留的热度。

“既然危险,为何要去?”

还要“裹挟”他一起?

“七百年前,我曾到过该处。发现一座灵湖,内中似有蹊跷。”看出李攸不自在,巫帝双臂拢在身前,只借手环牵引,助他在龙首立稳,“当时遇器灵阻挠,并未下湖查探,如今想来,应是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

“人皇宫。”

语义简短,像在打哑谜。李攸偏偏听得明白。

“你是说,湖下有人皇宫?”

“或许。”

巫帝转身,再开一条通路。紫色巨龙加快速度,径直穿过风团。

当年,为寻人皇宫,巫帝数次穿过时空乱流,寻到多处福地洞府,还曾到过凶兽战场,妖兽墓地。

荒古留下的遗迹,如一座座孤岛,在风团中游荡。

有生命存在,可自成一体,形成万千小世界。

无生命痕迹,则寂静千万年,直至化作齑粉,沦落尘埃,漂浮在时空尽头。

这处福地,便是当时发现。

如今回想,应是玄龟布下法阵,隐藏起行宫痕迹。纵然捕获湖中散溢的少许灵气,也难同三界至宝联系到一起。

无人能够想到,人皇宫不是一体,而是一分为四。灵气威压亦随之分割,皆无法与巫帝宫同日而语。兼有镇守此地的器灵阻挠,会忽略某些线索,不足为奇。

同巫帝宫相伴几千年,固有观念生成,倒成为寻找人皇宫的阻碍,连巫帝自己都没能想到。

听完巫帝解释,李攸拧起眉头,“人皇宫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巫帝沉默,眼神表达一切。

李攸捏了捏额角,他早该想到。

巫帝珠随身携带,人皇珠被对方抢走,只要巫帝愿意,他几乎没有秘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瞒不住。

除非他能彻底屏蔽巫帝灵力。

可惜,这样的事只能想想。

几次“渡气”紫色灵气融入石玉,分不开,赶不走,如何屏蔽?

“四座行宫的事情,你知道。”

虽为问句,用的却是肯定语气。

“知道。”巫帝点头。

“我寻回三座行宫的事,你也知道?”

“恩。”继续点头。

“那阁下也该清楚,有洞天福地相助,寻找行宫的速度更快。”

将他带离绿洲,百分百是帮倒忙。

巫帝摇头,告诉李攸,为避免麻烦,还是不要动用绿洲悬山为好。

“为何?”

“此处亦是一处福地。”

“我知道,那又有什么关系?”

“福地之主不见踪影,器灵已无血印束缚,容不得修士,更容不得同类闯入。”

器灵不受控制,随时随地发飙,修士定已不在此处。或飞升仙界,或陨落荒古战场。以之前经历推测,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李攸眨眼,意思是一山不容二虎?

洞天福地遇到洞天福地,一座有主,一座没主,定要大战一场,不死不休?

见李攸终于想明,巫帝方才继续道:“因其源自荒古,融合凶兽戾气,脾性难测。虽不一定会拼死缠斗,总是稳妥为上。”

李攸点了点头。

听起来很有道理。至于对方是否怀揣他意,暂时不重要。

寻回四座人皇行宫,同五国做个了断,因果方可了结。

向巫帝要回仙灵草,一切才能回归“正途”。

自离开千刃山,入荒川古境,下冰湖,过燕境,灭玄楼观,好似有双看不见的手,一直在背后推动。

回想起来,李攸难免心生疑虑。

唯有结束前世恩怨,不被因果困住,才能坦然面对今生。修成大道也好,隐回山中也罢,顺兴本心,方得自在。

无论巫帝是何目的,助他寻回最后一座人皇行宫,总是人情。

仔细算算,他已经欠下不少人情,终不能视而不见。

“便照你的意思。”李攸道,“不过,总要留下口信。”

这一次,巫帝没有阻拦。

刻意忽略腕上那条红龙,李攸张开灵伞,挥袖撕开风团。正要以灵力传音,突有数团火球扑面而来。

赤色包裹金光,热度惊人。不用深想,便知始作俑者。

“嗷!”

火中传来兽吼,带着焦急,“尊者!”

伴随吼声,灵狐现出本体,九条狐尾张开,全身缠绕火光,无视狂风飞旋,穿透层层黑暗。

“你个老不死,放开尊者!”

不待李攸解释,灵狐挥动前爪,打出数团火球,亮出满口利齿,狠狠咬向紫色巨龙。

“不放开尊者,我咬死你!”

灵狐紧咬不放,巨龙吃痛摆尾。

李攸登时傻眼。

看看灵狐,瞅瞅巫帝,最后瞄一眼脚下巨龙。

话说,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要咬的话,也该是身边这位。

“他是中了迷障。”

道出因由,巫帝自龙首跃起,银发似星辰闪亮,额间血痕愈发醒目。

紫色巨龙咆哮躲闪,仍被灵狐咬中两口。

李攸敢以道心立誓,巨龙的叫声中,委屈明显多过痛楚。

“去!”

巫帝手捏法诀,竟卷过两个风团。以紫色灵气包-裹-挤-压,碾成拳头大小。无需亲身体会,完全能够猜到,被这个黑色光球砸中,会是何等恐怖。

“那个……”

不忍见某种惨景,李攸想说手下留情,仍是慢了一步。

风团砸出,恰遇数团火球。

狂风肆虐,赤-火狂舞。

风助火势,火借风燃,刹那间,乱流中铺开一片火海。

这情景,怎么看都不像是教训灵狐,倒像是借妖火开路。

“走!”

巫帝揽住李攸,便要冲进火中。

“等等!”

拉住巫帝,李攸收回灵伞,飞身折返,想抓灵狐后颈,几次没能抓准。心一横,直接将灵狐敲昏,薅住狐尾,淡定道:“走吧。”

巫帝:“……”

敲昏九尾灵狐,倒拖而走,纵观千年,李尊者当为第一人。

灵狐头晕眼花,颈上莲台绽放。

妖界中,妖后险些撞翻玉盘,表情复杂,口中却道:“小九又要有大造化了。”

虽然,过程会辛苦些。

洞天福地中,绿松得李攸传音,知晓大致情况,非但没有后退,反被激起斗志。

同为守山器灵,比他多活几年又如何?

“尊者要去寻宝,我等怎能不随行护卫!”

“我等既立心誓跟随尊者,岂能遇险即退?”

“真是荒古留下福地,更不能放过!”

“与其让尊者以身犯险,入内寻宝,不如我等代劳。”

“事事如此,还要我等何用!”

“此言有礼。”

一枚古印浮在半空,篆文浮起,火光跳跃,现出一老者面容,“我等合力-镇-压该处器灵,助尊者将其炼化,岂不更加便宜?”

“印老所言甚是!”

“到底是万年修为。”

“高!”

李尊者有个性,手下一干器灵更有个性。

他与巫帝闯界,只为寻回人皇行宫,对福地本身并无想法。这群器灵却是要大包大揽,一锅端走!

该说胆大心细,还是敢想敢拼,物随其主?

总之,被这群器灵盯上,倒霉是肯定的。

火海中,李攸拖着灵狐,随巫帝连闯数个风团。

灵狐清醒过来,立刻四爪扑腾,叫道:“尊者!”

“醒了?”听到叫声,李攸松开狐尾。

灵狐立刻缩小,主动附上李攸肩头,对着巫帝呲牙,“老不死,我已炼成无上妖火,你休想对尊者如何!”

巫帝不语,甚至没扫灵狐一眼。

拍拍灵狐,李攸很是欣慰。总算没白养这些时日。

只不知,此事被妖王夫妇知晓,又会作何感想。养了几千年,不如几个月,是该捶一顿,还是重重捶一顿?

妖火燃烧,风团威力逐渐减小,巫帝看准时机,祭出一枚法印。

印玺飞向巨龙,变作一副玄甲。

龙身缩短,人立而起,与玄甲合一,幻化成龙首人身的彪形大汉,手持巨斧,大喝一声,横空劈落。

刹那间,时间凝滞。

黑-幕-碎碎,似万千黑色琉璃,缓慢飞过眼前,流入风团。

风口处,千万道光芒折射,如烟花当空燃放,绚烂夺目。

“走!”

巫帝护住李攸,冲入光中。

灵狐紧紧扒住李攸衣领,唯恐被狂风吹走。

躲藏在风旋后的洞天福地现出一角,绿松与鲸王同时大吼:“就是现在!”

三座人皇宫漫射彩光,众器灵同时祭出灵力。

碧玉树扎根水晶宫,牵引绿洲,光速前行。

血玉玦器灵飞上树冠,浮在绿松身侧,两个娃娃合拢十指,乐工奏响编钟,仿佛在告知福地器灵,他们来了!

此回,李攸和巫帝已穿过白光,落入一方陌生天地。

碧空万里,犹如水洗。

举目望去,大地无垠,古木参天,湖水荡漾。远处有纵横阡陌,似荒古先民留下的遗迹。

飞到灵湖上方,能感到些许灵气。人皇行宫是否就在此处,李攸却不敢确定。

“下去看看。”

既然来了,不管真假,总要下去查探一番。

李攸意定,祭出黑色灵伞,将避水珠交给灵狐,正要潜入湖中,忽被巫帝拉住。

“怎么?”

“事情有些不对。”

巫帝落到湖心,衣摆拂过水面,银发缓缓落到肩头,神情微凝。

“哪里不对?”

“此地的守山器灵。”巫帝看向李攸,抬手祭出灵力,试探两次,终于确定,直觉没出错,“有外人闯入,不该如此安静。”

他清楚记得,几百年前,刚过白光,天地既已变色。

翠峰化作火山,喷出炽热岩浆。

灵湖成为海洋,掀起滔天巨浪。

荒古凶兽自四面八方袭来,狰狞狂吼,欲择人而噬。

不问来意,便下杀手,这般-狂-暴-的器灵,绝不会轻易改变性格作风。

观此地灵气,也无器灵陨落之兆。

到底是何因由?

巫帝正自不解,突听李攸道:“我好像知道。”

“什么?”

“看那里。”

李攸举臂,指向两人下落的地方。

裂缝尚未合拢,现出半座水晶宫。彩光牵引洞天福地,似要占据整个天空。

绿洲悬山出现,周围终于产生变化。

白昼忽被黑暗笼罩,夜空中亮起无数“星辰”,皆是凶兽眼中的幽火。

不理会两人一狐,分明是察觉洞天福地靠近,防备更凶狠的敌人。

木然看了两秒,李攸抓下灵狐,看向巫帝,“看来要打一场。不如抓紧时间,现在下湖?”

巫帝挑眉,守山器灵违背命令,擅自行动,竟不追究?

“没意义。”李攸摇头,”况且,法不责众。”

此事绝非绿松独断,想必鲸王也参与其中。柳木、桂木,三座藏宝阁里的器灵,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

追究,怎么追究?把洞天福地砸了?

事实证明,李尊者很有先见之明。

凶兽越聚越多,悬山云图忽然亮起,仿佛启明星,照亮整个夜空。

彩光萦绕,钟鼓声声。

绿洲上方现出数十名武者,身披铠甲,背负弓箭,手持刀盾。随号角战鼓,迅速结成战阵,冲向凶兽。

杀声骤起,武者悍不畏死,被尖牙利齿-撕-裂,化作灵光,两息即能凝出实体。

只要钟鼓不绝,灵气不断,武者便是不死之身。凭借百余器灵,背靠洞天福地,耗也能耗死这群凶兽。

遇上这群开启外挂,不怕死又死不了的,一句话,倒霉。加深层次,倒了血霉。

蓝色光球浮起,喷出一道气柱。

绿松器灵手持木杖,随光球飞至半空,遥对李攸行礼。

“尊者,待我等拿下此地,与尊者赔罪!”

木杖挥出,钟鼓声大作,天地为之震动。

以其作为,定是要-逼-出此地器灵,和凶兽一并生-吞-活-剥。

李攸忽然觉得,他这个反派做得很不成功。相比这群器灵,简直可以用善良来形容。

巫帝静静看着李攸,保持沉默。

千年前,人皇虽强,却过于心软。

千年后,沧桑变换,神魂重生,性格也随之改变。

这种改变,是他一直所期待的。

只不过,面对现在的李攸,想要达成夙愿,似乎……有点困难。

人界

浮云山中,云霁始终未能挣脱梦境。

桃妇守在一旁,多少有些失望。

“归元这次看走了眼。”

即便是夏朝宗室血脉,闯不过法阵,开不得石门,就得不到祖师留下的东西。手持令牌,也无法成为浮云山之主。

失望归失望,不能任由山门子弟死在这里。

“半个时辰,若再不醒,老身便送你出去。”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白光从天而降,穿透山壁,落在云霁额前。

光中走出一名修士,五官俊雅,笑容温和,宽袖长袍,似跨越千年,重回人界凡尘。

“是你?”

桃妇微凛,扫一眼云霁,道:“飞升几百年,神识依旧不散。这份执念,老身自愧不如。”

不理桃妇讽言,修士手捏法诀,周身法力涌动,“醒来!”

白光融入气海,云霁缓慢睁开双眼,茫然之后,面向蓝衣修士,郑重拜倒。

“见过祖师。”

修士双眸微垂,轻轻颔首。

白光乍然收起,幻影一并消失,岩洞重回黑暗。

刚刚的一幕,仿佛是云霁同桃妇的错觉。

“可要老身送你出去?”

云霁摇头,谢过桃妇,重新回到门前,凝视法阵,“得祖师指点,弟子必过此阵!”

罡风平地而起,立在风眼中的年轻修士,目光坚毅,好似一柄-凶-刃,尘封数载,终于出鞘。

☆、第六十六章

福地中,武者数次集结,步步紧逼。

凶兽再强悍,也架不住车轮战,终被战阵碾压,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天地看似广阔,实则面积有限,仅为漂浮在时空乱流中的一方小世界。逃到边缘,既会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住,再无法前进一步。

唯一离开的方法,就是器灵张开屏障,飞入时空乱流。

代价则是失去庇护,独自面对风团和无尽的黑暗。于躲藏几千年的凶兽而言,未必是件易事。

胜券在握,绿松没有斩尽杀绝,而是催动灵力,借洞天福地威压,慑服数头凶兽,令其留在原地,不得反抗。

噬魂藤飞出绿洲,挨个捆住,一一交给血玉玦辨认,分门别类看守,算是不小收获。

“大胆!”

这样的觉动,无异于-极--端--挑衅,任由任何守山器灵可以容忍。

飓风骤起,大地裂开,喷出炙热岩浆,如惊涛拍岸,狂潮汹涌,顷刻将武者和臣服的凶兽吞噬。

“终于出来了!”

绿松未见着恼,反面露惊喜。

藏宝阁中的器灵同样振奋,摩拳擦掌,倾巢而出,扑向灵力聚集处,誓要将其一举擒获。

“吼!”

福地器灵被彻底激怒,狂吼声中,以岩浆凝出实体。

马首鹿身,四蹄成爪,额前生有独角,火焰化成的鬃毛覆盖脊背,仿佛要燃尽洪荒万物。

“幻兽?”

器灵现身刹那,鲸王大惊。想到引起荒古大战的种群,仍头皮发麻。

仔细观察后,略松了口气。虽有幻兽血统,血气却相当薄弱,不足为虑。

“竟有修士以凶兽为守山器灵?”

绿松不知幻兽,只觉此地器灵竟非灵木,颇为稀奇。

“休要小看他!”

鲸王飞离树冠,灵体瞬间增至数倍,扬声道:“诸位小心,其有幻兽血脉,万不可大意!不慎陷入幻境,必损心境!”

血统不纯,不代表本领不高。

能得荒古大能看中,代替灵木镇守此地,已是不凡。更躲开凶兽追杀,反过来驭使对方,境界绝对不低!

想到这里,鲸王浮起更高,脑海里闪过一个有些惊悚的念头。

炼化此地的大能,之所以失去踪迹,除飞升和死在荒古战场,还有一种可能,即是被这头器灵反噬。

如此以来,血印自然断绝。

“怎么可能?”

得知鲸王所想,绿松满脸愕然,柳木桂木亦觉不可思议。

血印岂是那么好摆脱?

法宝借助外力,尚有成功可能。守山器灵噬主,不怕遭天道雷劈?

真能随意而为,三界早已大乱。

归根结底,不是所有器灵都甘心臣服,多数是无奈选择。

天长日久,不甘难以消去,真能破掉心誓,打破血印,冒劫雷的风险,也有器灵愿意尝试。被玄楼观强夺的血玉玦和长胪剑,俱在此例。

“不好断言,并非没有可能。”

鲸王再喷气柱,警告血玉玦等务必小心,随即以灵力传音,告知李攸此事。

“你说他是幻兽?”

“虽外形相似,血脉却是不纯。”鲸王道,“我等有七成把握,可将其擒下。届时交由尊者发落。”

守山器灵竟是一头幻兽,还有噬主嫌疑?

李攸立在湖上,顿觉长了见识。不由看向巫帝,问道:“你上次来时,见到的就是他?”

“灵力一样。”巫帝点头,看向被火焰包裹的幻兽,道,“只非这幅形态。”

“哦。”若真有幻兽血脉,改变外形不是难事。

让巫帝心生警惕,忽略人皇宫的线索,本就证明不凡。抓住后该怎么做,着实拿不定主意。

放走?

李攸摇头,当即否定。

养着?

委实浪费粮食。

送出去?

李攸再次摇头。

据鲸王推测,这头幻兽很可能噬主,境界再高也难以收服。转嫁风险,未免太不厚道。

思量间,岩浆已包围灵湖,湖水温度升高,渐渐开始沸腾。

此时下湖探查,绝非好主意。纵是心系人皇行宫,也不该莽撞冒险。

“暂且避一避。”

巫帝祭出法印,护住李攸,跃起飞上龙首。

紫色巨龙挡开火焰,喷出水柱。

热气弥漫,水柱凝在半空,不及成雨,便化作雾气蒸腾。

水雾未散,包裹龙身,结成透明障壁,隔开-热--浪。

被排斥在外,灵狐不甘挥爪。

老不死小心眼,借机报仇!

巫帝侧首挑眉,九尾灵狐会怕火?简直笑话。

“嗷!”

灵狐大叫一声,再挥爪,抓不开障壁,怒气冲头,干脆化出本体,摆动九条狐尾,燃起妖火,掉头冲向凶兽。

奈何不得老不死,也要出了这口气!

凶兽被武者包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本就力有不支。灵狐这一扑,无异雪上加霜,逃命都成了奢侈。

战况愈演愈烈,血玉玦指挥,冥火印压阵,长胪剑率领一干器灵冲锋,合力压制幻兽,渐渐占据上风。

“吼!”

幻兽不甘,扬起脖颈,鬃毛化作百万火星,浮在半空。继而变作火球,不断膨胀,如岩浆-爆-裂,呼啸冲向四周。

包围圈被破,幻兽毫不恋战,看准突破口,脚踏火云,当即就要逃走。

“想走?”

血玉玦大怒,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怎容其轻易脱身!

“钟公,拦住他!”

轰!

编钟立起,长宽皆达十余丈。

乐女融入钟架,乐工化作一名巨人,舞动木杖,用力击向长钟。

嗡!

钟声响彻天地,却非悦耳清音,而是沉闷悠长。

连续三声,无穷威压笼罩,似泰山压顶。

幻兽催动全部灵力,也动不得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降下,被恐惧包围。

器灵凶兽间的战斗,不见鲜血惨呼,唯有灵力相-撞,却比修士斗法更为惨烈。

瞬间爆发的威力,几可毁天灭地,稍有不慎,即会身陨魂灭。

李攸看得出神,似有参悟。火球飞到身边,均被巫帝挡住。

回头道谢,突觉情况有些不对。

眼前画面忽然变慢,声音也渐渐远去。仿似神魂出窍,控制不住灵力,手脚发软,瞬间向后栽倒。

幻觉?还是现实?

一时间,李攸竟有些分辨不清。

恍然觉得,神识被一股力量牵动,飘出气海,缓慢下落,向湖心飞去。

“陛下。”

声音传入耳中,带着怀念、悲伤,和难以言喻的激动。

侧耳倾听,正-欲-探个究竟,飘飞的灵识瞬息回归。

湖水散去,满目尽是银光。

抬起头,发现自己正躺在巫帝怀里。

眼眸漆黑,深不见底。眉心微蹙,银发滑过脸颊,同记忆中一样冰凉。

“我刚刚……”

“别动。”

李攸想要起身,却被巫帝按住肩膀。

对视半晌,下巴忽被托起,熟悉的气息拂过眉梢,延至唇角,缓缓流入口中。

紫光融入气海,石玉覆上金纹。手脚不再虚软,失去掌控的感觉似从未存在。

许久,巫帝方抬头,手指缠绕黑发,凝视李攸,“好些了?”

“好了。”

李攸表情木然,站起身,忽然发现,四周诡异的寂静。

岩浆不喷了,大地不裂了,凶兽不吼了,器灵也不飞了。

抬眼望去,四面八方皆是石化身影。

两个红衣娃娃双眼瞪大,十只交握,仍维持进攻姿态。

长胪剑器灵僵在半空,嘴巴长成o形。

冥火印老者拽掉胡子,惨白火焰忽明忽暗。编钟乐工下巴坠地,险些掰断木杖。

战阵中,凶兽个个眼如铜铃,一动不动。

幻兽前爪扬起,五个火球凝滞身前,欲飞不飞,同样面露惊容。

刚刚到底怎么回事?

一对雄的?

好吧,这不稀奇。但它敢以境界发誓,这对雄的来历绝不简单,最低也是一界之主!

这样的身份地位,这样又那样?

幻兽发现,修士的世界当真难懂。

难不成眼前也是幻境?莫非除他之外,还幻兽存世?

面对这一幕,交战双方中,唯有绿松还算淡定。到过巫界,早知巫帝对尊者有所企图,不淡定还能如何?

灵狐怒火更甚,撇开一干石化凶兽,嗷嗷大叫,扑向紫色巨龙。

“老不死,你果真没安好心!尊者快揍飞他!”

之前几番被咬,给巨龙留下心理阴影,不等巫帝下令,长吟一声,一尾巴-抽-向灵狐。

破风声袭来,巨龙眼中满是煞气。

灵狐不甘示弱,当即迎上。

缠斗中,巨龙凌空翻身,巫帝李攸同时祭出灵力,非离龙首,就要脱离战圈。

龙吟声似一个开关,瞬间唤回器灵凶兽神智。

瞅瞅对面,正要急速开打,变故又生。

湖心乍然分开,升起一道金光。

反应不及,李攸被金光笼罩,卷入湖心。沉入水中时,尚有闲暇回想,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前有借鉴,李尊者石心一颗,十分淡定。

巫帝眼中却已凝结冰霜。

短暂沉默之后,湖水再次沸腾。

一道黑色身影飞至湖心,徒手抓来紫色巨龙,以灵力催动,化作一柄长刀,猛然挥落。

刀锋过处,水流截断,如透明琉璃一般,被切成两面。

金光再现,水流重新合拢,形成数个漩涡,似在刻意阻拦。

立在虚空,巫帝横托长刀,眸底闪过凶光。

“玄龟?还是木灵?”

银发飞舞,声音穿透湖心,冷似万年寒冰。

没有回应。

灵气瞬息狂涌,巫帝飞身而起,手中长刀变作巨弓,龙筋为弦,灵力为箭,镶嵌紫色鳞片。

嗡!

黑袍风鼓,长箭离弦。

箭身包裹电光,携恐怖威势,凶狠凿入湖心。

三箭之后,整座大湖被灵力托起,凝滞半空。水波缓慢流淌,鱼群清晰可见。

失去湖水保护,面前再无任何屏障,湖下情形尽收眼底。

一座以灵石雕砌的宫殿,静静沉在湖心。屋脊蹲伏瑞兽,廊檐萦绕彩光,似刚从沉寂中醒来。

磨盘大的玄龟趴在殿前,脖颈伸长,仿佛看到不可思议的画面,四肢僵立,一动不动。

巫帝收起长弓,落到湖底,当即发现因由。

殿门开启,金光如彩带浮动。

困坐光中,李攸面带苦笑,身边散落数堆石粉。

察觉入-侵-者,玄龟慢慢扭动脖颈,万分不解,为何会是这样?

满心欢喜将陛下迎入行宫,不到两息,竟少了三根柱子,六块石砖!

哪怕过去千年,他也不会认错,眼前的人绝对是陛下。

可这又是为什么?

巫帝上前一步,俯视玄龟,问道:“刚才是你做的?”

“不是。”认出巫帝,玄龟不敢轻举妄动,亦未多做隐瞒,“行宫器灵感知陛下法力,方才如此。”

“是吗?”

移开视线,巫帝望向殿中。

仅仅是一问一答的时间,行宫又少去一根柱子,数块地砖。

见此情形,玄龟终无法坐视,当即要冲进正殿,阻止李攸。万没料想,刚踏上两级石阶,便触动行宫法阵,再前进不得。

被挡在殿门前,玄龟手足无措,差点泪奔。

四座人皇行宫,北宫最是神秘,也最为独特。

按理说,四座行宫合一,方能生出器灵。偏偏北宫特立独行,自生器灵,连人皇都有些费解。

沉睡千年,一朝迎回李攸,北宫器灵同玄龟一样高兴。但在见到殿柱倒塌、地砖化成石粉之后,惊喜顿时变成了惊吓。

“陛下?!”

究竟是何原因,竟让陛下如此愤怒,要亲手毁灭行宫?

难道是他自作主张,引来陛下不满?

“陛下息怒!”

北宫器灵惊惧不已,金光开始失去控制。遇玄龟闯殿,行宫开启法阵,灵气更加速流动。

困在光中,李攸唯有苦笑。

早知石玉会不定时失控,已是多方小心,藏宝阁中的灵器都是能躲就躲。

千算万算,没能算到,最后一座人皇行宫竟是灵石打造。

事先知晓情况,还能有所防备,结果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被请入正殿,又被金光困住,出入不得……该怎么说,老鼠掉进米桶,还是老虎闯入羊群?

心中不愿,石玉也会自行运转。

如无人阻止,不出半个时辰,这座行宫将彻底成为历史。

失去一座行宫,人皇宫就少去一部分。再行炼化,耗费的时间精力,足够他将五国碾压几个来回。

“陛下息怒!”

器灵簌簌发抖,随石粉增加,恐惧急速飙升。

“道歉免了,这不是你的错。”

知道器灵误会,李攸却没太多时间解释。只能尽量减缓吸收灵气的速度,道:“先断开金光,让我出去。”

“遵命!”

器灵起身,正要停下行宫法阵,身后突传巨响,不及躲避,已被气流掀飞,砰一声砸在墙上。

幸亏有北宫庇护,否则,当场就要神魂俱灭。

沙尘散去,法阵自外部被攻破。

正殿大门完全坍塌,巫帝收起长刀,挥袖扫开金光,一步一步走到李攸身前,“可无碍?”

“无碍。”

李攸轻笑,站起身,不慎又踩碎一块石砖。

呆呆看着正殿,玄龟心生酸楚。

逃脱逆贼追杀,忍受器灵脾气,守卫行宫千年,未损半片屋瓦。如今迎来陛下,却是、却是……

“呜哇!”

悲伤涌上心头,玄龟终于哭出声来。

此情此景,可归纳总结成一句话: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六十七章

看着啪嗒啪嗒掉眼泪的玄龟,李攸莫名生出一股愧疚。

催动灵力,试图以最快速度冲出行宫。不想石玉仍不受控制,迈步都十分困难。

眼见行宫以匀速倒塌,李攸无奈,只能向巫帝求助。

“麻烦,请尊驾帮个忙。”

“好。”

巫帝回答得相当痛快,动作更是利落。

李攸伸手,本为借力相扶,走出行宫。结果被一把揽腰,横托而起。

四目相对,李尊者眨眼,这姿势是否哪里不对?

巫帝挑眉,不是要他帮忙?这样最快。

好吧。

离开行宫为要,李攸沉默妥协。

继续拖下去,天晓得这座行宫会变成什么样子。

柱石坍塌,地板碎裂尚可弥补。穹顶化粉,法阵不存,只能重新祭炼,着实让他头疼。

走出殿外,再看行宫,已是大变模样。

屋脊光芒暗淡,瑞兽崩裂。正门坍塌,丹陛更被一刀横断。

同先前相比,完全是天上地下,严谨端庄与杀马特般迥异。

难怪玄龟会哭。

巫帝松开手臂,李攸脚踏实地,看向仍在掉泪的玄龟,表示理解。

北宫器灵从殿内飘出,灵体有些不稳,显然伤势不轻。

他受伤时,行宫一并受损,可谓祸不单行。若想彻底痊愈,必须先将北宫恢复原貌。

靠他和玄龟,根本不可能做到。希望只能寄托在李攸身上。

经过短暂观察,器灵发现,陛下变了。尤其性格方面,找不出丁点熟悉的痕迹。

换做千年前,他只会尊敬陛下,绝不会感到害怕。

既敬且畏,或许该说,眼前的陛下,才更像一位皇者。

落到玄龟背上,器灵心里没底,被哭声音惹得心烦,不禁吼了一句,“别哭了!”

玄龟扭头,双眼迷蒙,眼泪落得更急。

行宫毁成这样,还不许他哭一哭?

“有陛下在,北宫必能恢复如初。”

器灵安慰玄龟,同时也安慰自己。

如果李攸就此舍弃北宫,充作储备粮,另行炼化,玄龟尚可再做镇宫兽,器灵只能随行宫湮灭。

“认真算起来,我才该哭吧?”

器灵沮丧,心思都写在脸上。

见状,李攸转过身,不打算马上解释。

之所以会出现这场混乱,主要原因是石玉不受控制,其次与器灵自作主张不无关系。

北宫,他不会舍弃,定会炼化重砌。

在那之前,让这个器灵伤一下脑筋,受些教训,也是无伤大雅。

随前世记忆复苏,他想起很多事。

不提上上辈子的性格如何,手下一群熊孩子里,北宫器灵堪称顽劣,惹出不少麻烦。

四宫合一,生出的器灵境界极高,仍是压不住他。

“去!”

石玉平息前,不能直接碰触行宫。绿松忙着斗殴,没空帮忙,李攸只能祭出山河卷,暂将北宫收起温养。

短胖幼龙凝出实体,环绕卷轴,盘旋一周。

“昂!”

幼龙摆尾,山河卷翻转,漫射白光,将行宫完全笼罩。

“收!”

李攸双结印,幼龙一声长啸,破损行宫渐同湖底脱离,缓慢升至半空。

北宫器灵大急,顾不得其他,飞身融入行宫。

待同行宫合二为一,被澎湃灵力包裹,伤势渐渐开始好转。

白光收起,卷中多出一座残破宫殿,恰好坐落在冰山之上。

平白背负一座行宫,尚且罢了。被行宫器灵压在头顶,万年玄冰自然不满。当即凝出灵体,揪住北宫器灵,就要大打出手,胖揍一顿。

李攸无奈,手捏法诀,将玄冰器灵召出,送出五粒蝎血丹,方才安抚下来。

“等他伤好,你们再比试。”教育是必须,若打出个好歹,麻烦的还是自己。

北宫原该落于岩山,为加快器灵恢复速度,方移至冰山。

万年玄冰蕴含无穷灵气,又有灵植法器,仅凭溢出的部分,就可助北宫器灵恢复伤势。

“哇哇!”

玄冰器灵挥舞拳头,表示他不和这个陌生器灵计较,一切听尊者吩咐。

飞回卷中,竟没有独吞金丹,而是唤来金乌真火,分出两粒半。

想教训北宫器灵的不只他一个。

尊者说现在不能收拾,便再等些时日。自己得了好处,小伙伴也不能落下。

看着卷中情形,李攸不自觉弯起嘴角。

这是打出了友谊?

甭管交情怎么形成,于他总是一件好事。

不顾幼龙哀怨的叫声,李尊者果断收起山河卷。

冷酷无情?只当耳边风。

总之,想参与斗殴绝对不行。

安置好北宫,视线转向玄龟,哭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吧?

“别哭了。”

玄龟抬头,看向李攸,双眼依旧朦胧。

斟酌两秒,李攸开口问道:“你名玄二,可对?”

玄龟点头,减少些许悲伤。

“可还记得玄大?”

“玄大?”听闻此言,玄龟神情乍变,终于不再流泪,“玄大已在陛下身边?”

见玄龟如此,李攸再接再厉,道:“你镇守北宫,玄大镇守南宫。我已寻回玄大,安置在洞天福地。”

“那玄三、玄四可有消息?”玄龟急切道,“当初,我四个为摆脱逆贼,背负行宫各自离散。陛下能寻到我与玄大,定能找到玄三玄四。”

玄龟面露喜意,目光越来越亮。

李攸却是神情复杂,话到嘴边,无论如何也难出口。

该如何告诉面前这只玄龟,玄三、玄四已然不在,四个镇宫兽,只余他同玄大?

又该如何告诉他,玄龟一族离散千年,多已杳无音讯。更有幼龟被人修捕杀,血-肉-入丹,龟甲成了法器?

李攸忽然发现,做一块无心的石头,远比恢复七情六欲好。

面对眼前情况,至少石头不会感到酸楚,更不会涌出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种情绪,是因玄龟一族的命运同他相系,亦或因果早落在他的身上?

见李攸神情不对,玄龟心中一沉,语气变得小心翼翼,“陛下?”

“玄三、玄四已经不在了。”李攸道。

玄龟愣住,未如预料大哭,更加令人揪心。

“真是这样,也是天命使然。”

许久,玄龟面对李攸,坚定道:“若弃行宫不顾,只图自身保命,纵然活着,也是苟延残喘,无颜面对族人!”

玄大曾说过相同的话。

一瞬间,两只玄龟的身影仿佛重合。

沉默片刻,李攸叹息一声,“和我走吧。”

玄龟化成巴掌大小,头颈四肢缩进龟甲,藏起形影,也藏起道不出的悲伤。

李攸不语,挥袖卷过玄龟,御风而起。巫帝放出紫色巨龙,护在他身侧。

“我没事。”

摇摇头,李攸再挥袖,冲开漫天-热-浪,足踏虚空,转瞬已至绿洲边缘。

“见过尊者!”

柳木桂木飞出绿洲,玄大紧随而至。认出李攸掌中龟甲,当即眼圈泛红。

“玄二?”

龟甲轻动,玄二探出头颈,见是玄大,终于还是没忍住,流下两行热泪。

两只玄龟抱头痛哭,倾诉久别离情。因情绪过于激动,同时化出本体。

空中多出两座巨山,遮云蔽日。

哭声掀起狂风,泪水似瀑布飞泻。

风卷水流,仿佛暴雨倾盆而下,砸入火山口,腾起道道烟柱。

器灵面面相觑,幻兽满脸震惊。

这下还怎么打?

鲸王飞到李攸肩头,摆动尾鳍,看着两只玄龟,道:“活了几万年,当真没料到,玄龟哭起来会是这样。”

当真是声震群山,泪聚成海。

聚起百只玄龟,一同放开嗓子哭,必是飓风过境,洪流席卷,几乎可在三界之内横着走。

然而,这种情形也只能想想,基本不会成为现实。

两只玄龟酷哭得昏天黑地,泪水中带有灵气,被砸到,不死也伤。器灵幻兽忙着躲避,自然打不下去。

妖狐的怒气出了大半,收起妖火,飞到两只玄龟身边,啧啧称奇。

“尊者,这两个长得丑,哭起来也一样难看!”

说且不算,还要伸出爪子拍一下。

以灵狐的审美观,或者说,以多数长毛妖兽的审美观,玄龟都算不上好看。

两只玄龟不哭了,转头看向灵狐,同时面露不善。

在尊者面前,示弱是必须。被一只狐狸嘲笑,简直是奇耻大辱!

妖王血脉又如何,遥想当年,玄龟老祖-纵-横-荒古,所向披靡,这只狐狸的祖宗,还是个无名无号的小卒!

玄龟发怒,灵狐顿觉不妙。凭对危险的感知,连忙扭头,奔向李攸。

中途变成两个拳头大小,口中高呼:“尊者救命!”

接住灵狐,放到肩上,李攸道:“口无遮拦,该得些教训。”

“尊者,我错了。”

灵狐抱住尾巴,垂下耳朵,老实道歉。

多少出了气,两只玄龟神情放缓。

李攸转头,正想让他们返回绿洲,突然被紫色灵气卷起,飞落在巫帝身边。

“怎么回事?”

巫帝未答,红色巨龙化成长刀,刀锋斜指。

顺势看去,李攸不由一惊。

不知何时,幻兽竟逃离包围圈,站在百米开外。

“我有话说。”

为表示诚意,幻兽摆动脖颈,主动退后数步。

在荒古凶兽中,幻兽的本领数一数二,灵智也堪称翘楚。见情况对自己不利,便看准能做主之人,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换成老祖,大概还要犹豫。

然他的父系是幻兽,母系是火兽。严格说来,只继承部分血脉,没有诸多顾忌。

打不过讲和,算不得什么。

此举虽然冒险,可继续打下去,没有半成胜算,甚至会丢掉性命。相比之下,他宁愿冒一次险。

“尊者,幻兽狡诈,不可轻信。”

“无妨。”李攸按住灵狐,示意稍安勿躁,“且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让幻兽从眼皮子底下逃掉,器灵皆心生懊恼。

见其找上李攸,立刻折返,形成团团包围,怒意昭然。

无视器灵,幻兽打个响鼻,道:“我没猜错,你应是那只玄龟的旧主?”

李攸点头,没有否认。

“千年之前,这只玄龟背着一堆石头,被修士追杀,掉入时空乱流,是我收留了他。”

李攸挑眉,所以?

“擅自闯界,我可以不计较。”幻兽昂起头颅,火红鬃毛扬起,如火焰流动,“放回抓走的凶兽,让那个绿松自断枝干,赔礼道歉,我便让开通路,放你们离开。”

踏两下前蹄,幻兽再打响鼻,火山又有喷发迹象。

此举显在表明,答应他的条件,李攸带着玄龟离开,他继续在这里称王称霸,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不答应,就拼个鱼死网破!

他活不了,李攸和这些器灵也别全身而退!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

“是。”幻兽道,“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过是一棵守山器灵,再寻就是。相比能全身而退,应该算不得什么。

经此一战,幻兽威信大失。不能震慑凶兽,继续留在此地,定会麻烦不断。

提出这个条件,也为挽回些面子。

李攸忽然笑了,在幻兽以为他要点头时,突然飞离龙首,祭出灵伞,周身黑气涌动。

“快退!”

见此情形,绿松立刻明白,尊者要发飙。

噬魂藤比他更快,嗖一声飞回绿洲,紧紧缠住树干,雷打不动。

血玉玦反应过来,马上告知器灵,散开包围圈,退到安全距离。

在器灵看来,尊者定是被幻兽惹恼,准备下重手教训!

李攸果然没有让器灵失望。

事实上,他接下来的所作所为,远远超出器灵预估,更让凶兽终生难忘,成为记忆中永远的痛。

“去!”

伴随一声轻喝,灵伞边缘不断延伸,罩下重重阴影,布下黑色屏障,将幻兽牢牢困住。

幻兽左冲右突,使尽浑身解数,始终冲不出灵伞笼罩的范围。正要祭出保命手段,以幻力迷惑李攸,突有破空声传来。

不解抬头,向天空望去,顿时头皮发麻,鬃毛炸起,惊骇欲绝。

半空中,百余块方砖层叠,找准目标之后,便如猎鹰扑兔一般,凶狠砸落。

砰,啪!

方砖亮起金光,表面浮现篆文,一块接一块,精准的砸到幻兽头上。

不过数息,幻兽已是头晕眼花,立足不稳定,头顶鸟雀争鸣,眼前繁星点点。

方砖不停砸下,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很快,空中便多出一堆“砖山”。幻兽被埋入山中,不见踪影。

李攸收回灵伞,幻兽方砖一并自半空坠落。

数声轰响,大地多出一个深坑,坑底立起塔形建筑。

只要李尊者不收回方砖,幻兽就要被埋上几百年,乃至上千年,体会到孙行者在五行山下的乐趣。

以血玉玦为首,众器灵俱被折服。

“不愧是尊者!”

绿松叫来两株灵木,意图将这方小世界归入洞天福地。

幻兽已被镇压,不要白不要。

还活着的凶兽皆四肢伏地,以示臣服。

幻兽足够凶狠,这位比他更狠。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其压在砖下。不想落得同样下场,必须改换山头。

李攸落到地面,收回一块方砖,恰好露出幻兽侧脸,“方才来不及说,现在说也不迟。我最讨厌被人威胁,更喜护短。”

以玄龟相要挟,更以伤害绿松为代价,不是找死还能是什么?

“你收留玄二不假,但也得了好处。不然的话,此地无主,灵气绝不会这般充裕。”

说着,取出一粒蝎血金丹,打入幻兽口中,砸断半颗牙齿。

李尊者拍拍手,“这下两清。”

幻兽:“……”

自始至终,巫帝都没有出手的必要,彻底成为一个旁观者。

看着面带笑容的李尊者,巫帝再次发现,想要一偿夙愿,当真很难。或许,比想象中更难。

与此同时,经过数日努力,云霁终于冲破迷阵,打开石门。

在荀山主处碰壁的赵氏老祖,连凌霄观的门都没能踏进,更被多个宗门拒绝。

碰了一鼻子灰,非但未能让他醒悟,反而执念更深。

经过一番思索,干脆调转方向,前往周国,寻上了霍家。

既然山门无路,他便与世家合作。洞天福地,人界至宝,他势在必得!

☆、第六十八章

周文皇因洞天福地险生心魔,境界倒退,回到国内之后,许久不见好转,情况反而越来越糟。

消息不胫而走,周国皇太子及下属臣僚蠢蠢欲动,欲-效仿齐国皇太子,一举架空文皇,掌握国中权柄。

霍妃自不会令其如愿,暗中递送消息,联合周国世家,打着维护周皇-权-威的幌子,同皇太子一方争权夺利。

赵氏老祖来得不巧,正遇朝堂斗争最激烈之时。

周国大小州城,或支持皇太子,或站在霍氏身后,各举大义,互相攻讦,口诛笔伐,明暗两处下手,意图将对方置于死地。

至于周文皇,已成为一个摆设,少有人过问他的意见。

自宗室到世家,从臣僚到百姓,周国人都十分清楚,周文皇气海受损,能维持现下境界,不继续倒退已是万幸,今生想求大道,已是难如登天。

这样的国君在位,必将令周室衰微,甚至沦落为五国末流。

“周室虽无法同燕、齐两国抗衡,至少在梁、秦之前。遇文皇衰弱,他国定摩拳擦掌,伺机而动。不想被人鱼肉,任人宰割,需早作打算!”

此等言论一出,很快获得多数世家和宗室的支持。

为国担忧也好,出于私心也罢。

总之,周国皇太子与霍氏为首的世家不分出胜负,文皇尚能在皇位上安坐。一旦双方分出高下,周国的国君定要换人。

皇太子取胜,尚会顾及父子之情,留文皇一条性命。

换做世家扶持的傀儡,周文皇只能听天由命。

拜访霍章之前,赵氏老祖只掌握部分消息。进入周国,坐在赵家正厅内,方知周国的情势有多严重。

双方已是水火不容,剑拔弩张,随时可能起兵大战。

届时,周国修士亦会牵涉其中。

当此关键时机,霍章会听信他人之言,放弃争夺一国君权,去寻洞天福地?

无论从那个方面考虑,可能性都相当小。

“赵道友,久违。”

“霍道友,冒昧来访,尚请见谅。”

劝服霍章的把握不到一成,赵氏老祖却不愿轻易放弃。不能让他亲自出马,安排世家子弟相助也是好的。

自玄楼观一战,五国皆知,周国世家以霍氏马首是瞻。

“霍道友,赵某此行,是有要事同道友商量……”

为引得霍章心动,赵陵巨细靡遗,将洞天福地之事一一道来。其间只隐去人皇真血及人皇行宫。

话落,静等霍章答复。

“洞天福地,黑衣修士?”

沉吟片刻,霍章神情微变,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赵道友所言确实?”

“千真万确。”

“好!”

霍章拊掌大笑,声震气海。

赵氏老祖不由得心惊,未知缘故,霍章竟是一念通达,提升了心境?

“赵道友帮了霍某大忙!”

“霍道友此言,是愿意相助赵某?”

“自然。”霍章点头,顿了顿,话锋一转,道,“然此事需仔细谋划,谨慎为之。”

“道友此言有理,我亦有此意。”

“霍某现诸事缠身,赵道友不妨多留几日,待霍某做好安排,再与道友共议。”

“这……”赵氏老祖有些犹豫。

“赵道友是信不过霍某?”

“赵某岂会信不过道友。”

见赵氏老祖摇头,霍章才放缓表情,唤人前来,引赵氏老祖到后厢休息。

“不比赵道友清修之地,只能委屈道友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陵是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陵在东虢呼风唤雨,赵家在齐国势力不小。到了周国境内,遇上比他更蛮横的霍章,却只能认栽。

到此时,赵陵方有几分了悟,与其他世家合作,无异与虎谋皮。但执念已深,洞天福地就像扎在他心中的一根刺,如何使力都-拔-不出来。

“即便是与虎谋皮,赵某也认了!”

能说动霍章,就能鼓动他人。

只要离开霍家,他定要走遍五国,将水搅得更混,方可渔翁得利。

自以为得计,赵陵心中稍定,在霍家连住五日。

这期间,霍家待他如上宾,灵果灵酒不缺,灵丹亦送上两瓶。

“多谢家主盛意。”

再次见到霍章,赵陵开口便是道谢。

霍章笑道:“赵道友不必如此。相比道友对我之助,小小心意,算不得什么。”

旋即令家人奉上三瓶灵丹,两株三百年的灵植,言明半月后,遣家中子弟前往东虢。

一切议定,方礼送赵陵出府。

“赵某告辞。”

此行所得超出预料,赵氏老祖心情极好。

然而,当他走出霍家大门,听到城内流言,得知霍章都做了些什么,当即沉下脸色,怒气蒸腾。

“安敢如此欺我!”

三日前,一个消息传遍五国,洞天福地现世。周皇、燕皇、齐皇均为其主所害。

霍章联合周国世家,请皇太子出面,为周皇报仇。

“陛下遭此劫难,殿下怎能坐视不理,放过仇人?”

霍妃掌控宫中,霍章在世家中游说,并在民间放出风声,几乎将皇太子架在火上烤。

不理流言,则名声尽丧。

率人前去寻仇,必是死路一条。哪怕找不到洞天福地,也会被“仇家”杀死。

为保万全,霍章遣人在燕齐等国放出消息,引得不少修士心动。

如此一来,哪怕惹怒洞天福地之主,合五国之力也能抵挡,更可将罪名推给赵家,自己渔利。

赵陵贪婪,霍章比他更贪。

赵氏老祖奸猾,霍氏家主更是狡诈。

前者阴沟里翻船,为他人做嫁衣,后者自以为善谋,诸事能料得先机。殊不知,在绝对实力面前,再多的谋略也是白费。

于是乎,赵氏老祖和霍家家主携手并进,将横扫五国皇室,了结因果的机会送到李攸面前。

若李尊者得知详情,定会发出一声感叹:真是好人啊!

消息风传五国时,山、石、叶、木、元五族已在石城站稳脚跟,渐步上正轨。

随行商口耳相传,陆续有人慕名寻来,希望迁入四坊。

除身份可疑者,无论修士凡人,多数被城中接纳。

“昨日入城的商户已迁入西坊,匠人安置到东坊。”

鲁川兄弟和山虎石豹共掌四坊,随城中人口增多,要处理的事也越来越多,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移栽到城内的松枝,已成参天大树。

即便再忙,四人也会聚到树下,详述城中诸事。

在不知情者看来,四位坊主生有怪-癖,喜欢在松木下自言自语。

唯有跟随四人挖掘古城的壮汉知晓,鲁川四人是借松木向李攸递送消息。

“尊者是否接到我等传讯?”

迟迟不见回应,四人难免担忧。

“以尊者本领,定是无碍。”

联系不上李攸,只能将担忧压入心底,继续埋头城坊,日日汇报,雷打不动。

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四人也不会忽略,更借手中资源,与五国行商建立联系。

日复一日,消息网越织越密,随行商横贯五国,自皇室到民间,都有渠道传送密报。

“洞天福地,赵氏家主?”

赵陵离开东虢,接连拜访各大山门宗派,动静委实不小。抵达周国,马上传出洞天福地的消息,不得不引起四人主意。

“十有八--九是针对尊者。”

经世事打磨,山虎石豹开始变得聪明,遇事颇有见地。

“不错。”鲁川点头道,“若是针对尊者,我等应提前打算。”

“打算?”

“以我等实力,对抗五国尚不可能。但将水搅得更混,挖出始作俑者,应不是难事。”

“不是赵家?”石豹皱眉。

“此事还需详察。”鲁川道,“不管是针对尊者,还是借尊者生事,知己知彼,总好过满头雾水,由人牵着鼻子走。”

听完鲁川分析,三人思量片刻,皆点头同意。当日便召集信得过的行商,做出一番布置。

不久,五国之内又掀起诸多传言,霍家得了玄楼观护山大阵,赵家藏有前朝至宝,前往剑山的五国世家皆得有巨宝,为避国君追问,才统一口径,以便私藏。

无论流言可信不可信,切实与否,五国的水已是彻底被搅浑。

皇室怀疑世家,世家彼此相疑,甚至影响到霍章的布局。

各路探子齐出,多方探查,线索各有所指,石城也免不了浮出水面。

本为赵家之地,何时有了他主?

赵横兄妹闻听,以映月镜查探,俱是一惊。

“小妹,你前番不是说,只是一些山民?”

赵莲也是茫然。据映月镜显示,的的确确是一群山民,便有修士,也不会高过筑基修为。这样一群人,如何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建造出整座城池?

“不对!”赵横突然道,“这座城不是山民建的。”

“不是山民?”赵莲讶异。

赵横却不再多说,当即召集披甲护卫,便要离开东虢。

“兄长,老祖曾言,他未归来之前,我二人不得离开东虢。”

“事有缓急。”赵横道,“老祖问责,由我一力承担,必不会牵连小妹。”

“兄长,小妹不是此意!”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

赵横不听劝,赵莲无法,只能眼看他召集披甲卫士,结盾舟离开内城。

与此同时,云霁开启石门,成为浮云山之主的消息,已由桃妇告知荀山主。

“老身本以为山主看走了眼。”

比起数日前,桃妇更显娇-美,仿若二八少女。

“此子引动法阵,险些被幻境所迷。后能闯出迷阵,心境大有提升。待他从岩洞出来,定会大有所成。”

“借桃老吉言。”

感知浮云山变化,桃妇未再多说,转身离开。

翌日,荀山主召集七位峰主,暂未提浮云山之事,只道:“自今日起,我山门弟子入世行走,当奉李道友为尊。”

听到此言,七位峰主同时露出惊容。

山主之意,不只是打开山门,许弟子入世,还要同李道友结盟?

“掌山,如今五国乱起,非弟子入世良机。”璇玑尊者道,“况乱局同李道友多有牵涉,令弟子奉其为尊,实是不妥。还请掌山思量!”

璇玑尊者知道,这番话过于生硬,更有犯上嫌疑,但他不能不说。

入世还可再论,同李攸结盟,实百害而无一利。

他不明白,掌山一向英明,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

璇玑的反应,不出荀山主预料。

挥袖关上房门,张开法阵,方正色道:“我知尔等不解,然关乎祖师箴言,天道因果,不可为亦要为。”

七人一并拱手,“弟子请掌山解惑。”

荀山主叹息一声,道:“我山门祖师,实为夏朝宗室……”

随着讲解,七位峰主惊色更甚。

待到中途,已是面色凝重,再说不出反对之言。

若祖师为前朝宗室,李道友身份确凿,天道轮回,必要有个结果,五国之乱,应是先兆。

祖师创立山门,留下因果。身为山门子弟,万不能违其箴言。

纵要沦为众矢之的,举世为敌,也不能退缩半步,更不能反其道行事。

沉默许久,七人终下定决心,“弟子谨遵掌山之令!”

自这一刻起,人界第一山门正式站位,为李攸摇旗呐喊。

福地中,幻兽吞下蝎血金丹,不知该为机缘庆幸,还是为今后的命运担忧。

李攸飞回绿洲,令绿松召回众器灵,扫过山下凶兽,道:“愿意走的就带回来,余者不可强迫。”

“尊者,可要收回这方福地?”

“不必。”李攸摇头。

得了好处,必要结上因果。

福地难得,终为他人炼化,还有一头噬主幻兽。他要温养行宫,进一步炼化洞天福地,何必多此一举,徒增麻烦。

绿松鲸王虽觉可惜,却也不再多言。柳木桂木更加老实,回到本体,轻易不再露面。

事情可一不可再。

先时不听号令,难得尊者不计较。再违令行事,惹得尊者发怒,祭出几百块方砖,委实得不偿失。

幻兽的下场摆在眼前,血玉玦和长胪剑为首,众器灵都没了傲气。

一百三十头凶兽被引上悬山,分散到绿洲中。

比起先时所在,绿洲悬山不差分毫,灵气更加充裕。凶兽自觉赚到,已是撵都撵不走。

“我等心甘情愿跟随尊者,为尊者驱使!”

安置好凶兽,李攸无心久留。

临行前,不忘挥袖卷走空中湖水,收回方砖。

“湖水中有行宫灵气,理应收回。”

面对器灵疑惑的目光,李尊者大义凛然。

绿松和鲸王互相看看,聪明的不置一词。

尊者说的都对,不对也对!

倒是收回方砖,放出幻兽,令多数器灵咬牙。趁李攸不注意,飞出藏宝阁,祭出灵力,又将幻兽一顿好揍。

念及人情,李攸将巫帝请入洞天福地,除人皇宫外,任其随意走动。

巫帝对藏宝阁不感兴趣,倒喜在林中湖边走动。看到梧桐双木,不吝助其凝出灵体。待双木现身道谢,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梧桐在此,却无鸾凤,总是少了些什么。”

李攸恰好行来,听到此言,立时双眼一亮。

刚得梧桐双木,他也曾生出这个想法,然机遇麻烦接踵而来,很快便抛到脑后。

巫帝侧首轻笑,眉目舒展,银发映出星辉,艳-色-绝伦。

“你若有意,可往妖界一行。”

说话时,目光不经意扫过灵狐,顺便将这只狐狸扔回去。

妖界

自梧桐古木开花,凤凰鸾鸟皆喜聚集树冠,绕古木起舞。

凤羽飞扬间,突觉后颈发凉,以为有天劫降临,顿时翎毛颤动,鸣声变调。

火凤青鸾集体-炸-毛,四处乱飞,景象蔚为壮观。

不到两秒,既引来众多妖兽围观。

“这是怎么了?”

妖兽不解,面面相觑。

有白泽好奇,推演出凤凰炸毛的原因,默默对两下爪子,退出围观圈,沉默是金。

虽不知另一位身份,但被巫帝盯上,已堪比九天劫雷,想不炸毛,可能吗?

☆、第六十九章

凤凰尚在炸毛,李攸已经决定,转道前往妖界。

人皇行宫尚需温养,时机未到,此时前往人界也是无益。不如往妖界一行,寻几只凤凰妆点洞府。

妖王不同意,可以灵植和蝎血金丹交换。有巫帝帮忙,凤凰终会到手。

“不回人界,转道去妖界?”

事情有些突然,绿松沉吟片刻,没有反对。

柳木桂木同未表示异议。藏宝阁中的器灵,绿洲中的凶兽,更不会摇头否决。

归根结底,尊者的意愿决定一切。

唯有灵狐心存不满。

但在李攸巫帝双重威压下,只能挥两下爪子,缩成一团毛球,尾巴遮脸,以沉默相对。

途中,绿松找上李攸,赧颜道:“尊者,小老儿尚未到过妖界。”

没去过,自然不认识路。

存世千载,身为洞天福地器灵,却不识通往妖界之路,实有负尊者看重。

“没去过?”李攸诧异,“梧桐也不知道?”

绿松低头,更觉羞愧。

看着绿松,李尊者这才想起,洞天福地中的古木器灵,要么自荒古沉睡至今,要么出自荒川古境,宅了几千年,少有出门,自然没去过巫界。

若是自己开路,记忆有些模糊,实在拿不准。

寻妖界的原住民帮忙……侧头看一眼树下的毛球,当即打消这个念头。

“是我疏忽了。”李攸站起身,道,“暂且停下,我去寻人问路。”

话落,催动灵力,御风飞向湖边。

绿松不及说话,只能看着李攸消失。

寻人问路?

找遍洞天福地,能问的人也只有一个。

鲸王浮在半空,绕到绿松身前,好奇道:“以你之见,那人究竟是什么心思?小子又是怎么想?”

“小老儿不知。”

不知?

喷出一道气柱,鲸王斜视绿松,很是不满。后者笑得憨厚,飞入树干,不再多言。

无论巫帝对尊者是何等心思,全看尊者意愿。

尊者高兴,他便视巫帝为尊。

不高兴,拼了千年境界,也要为尊者解忧。

非关其他,盖因本心。

修行千载,自跟随李攸,方觉大道可期。

虽然总是一张石头脸,时常以反派自居,绿松仍觉得,比起自诩正派的修士,尊者更值得跟随。

“啧!”

感知绿松心思,鲸王晃晃脑袋,该说果真是棵木头,还是心境纯粹?

存世几万年,除护卫同族,少有人事能令他动容,李攸绝对是例外中的例外。

先时离开冰湖,与李攸同行,本为修得灵体。

日久天长,因其行事,渐对这块石头生出好感,几番出手相助。这种维护幼鲸般的心思,连鲸王也有些费解。

事后回想,是把这块石头看做了后辈?

荒古已逝,同族全无踪影。

日后重得灵体,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回到冰湖,明显不可能。继续跟随李攸,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念至此,蓝色光球愈发耀眼,鲸王摆动尾鳍,竟是格外的畅快。

凝视鲸王,绿松暗中撇嘴。

某些时候,这头巨鲸着实是口不对心,别扭得很。明明多次被打动,早决定跟随尊者,偏偏嘴巴像蚌壳,摆出荒兽架子,始终不愿意承认。

相比之下,倒是藏宝阁里的器灵心直口快,更好沟通。

若知绿松腹诽,鲸王定会恼怒。比起万年前,他的脾气已经够好。否则,早一尾巴拍折树干,送他去巫界轮回。

不知绿洲险些发生血-案,李攸一路寻找,飞身赶到湖边,果见巫帝在此。

黑袍绯带,颀长的身躯,斜靠在一株灵木上。

单手支颊,指尖仿佛透明。

银发披散肩头,双眸轻合,似在小憩。

轻风拂过,如镜的湖面掀起微波。

彩光穿透树枝间的缝隙,金色叶片飘然洒落,映衬银辉,仿佛在赞美这宁静一刻。

花香盈然,静谧安详。

美景如画,如梦似幻。

停下脚步,驻足许久,李攸竟是有些呆了。

站在湖边,目光会不自觉被树下的人吸引。抚上心口,李攸先是不解,随即为突生的情怀感到牙疼。

“石头也会这样?”

他竟会看得晃神,挪不开视线!

以正常的角度,石头的审美观,本不该如此。

难道是记忆恢复,顺便影响到了性格?

“果真该打一架。”

抿了抿嘴唇,低暔一声,李攸上前一步,踩断半根枯枝。

伴随轻响,巫帝终被“惊醒”。

严格说来,巫帝只在闭目养神。在李攸靠近湖边时,已经察觉。

刚要起身,突觉情况有异,以灵识探查,心中了然。唇边掀起一抹笑纹,继续靠在树旁,假装安睡。

起初,李攸的反应不出预料,巫帝十分满意。

中途,也未超出掌控。

最后,听到李攸脱口而出的话,巫帝顿觉无语。

究竟是什么样的思考回路,才能得出这样的答案?

难得用出这样的手段,却引来一场斗法……若被妖王知晓,肯定会把灵山笑穿。八成还会现出本体,打几个滚,深层次的彰显心情。

虽然事情的发展脱离掌控,没能达成目的,巫帝却没有多少挫败感。

一千年可以等,两千年同样可以。

压制境界,不愿飞升,为的便是与他重逢。

为达成所愿,他有足够的耐心,不在乎多等一段时间。

即便是前路艰难,红缘多舛。

“可是有事?”

巫帝笑得坦然,半点不见心虚。

李攸站在原地,表情僵硬。

对方笑脸相应,总不好张口就要打架。

“守山器灵不识前往妖界之路,想请阁下帮忙。”

不认路?

巫帝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多个念头,没想到会是这样。

守山器灵不知,李攸也不知?

今生未曾到过,前世的记忆总该有吧?

李尊者木然相对,他就是不认识路,怎么着吧?没规定有前世的记忆,就要认识去妖界的路。

沉默两秒,巫帝忽然笑了。

“好,我来引路。”

自树下起身,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单手覆上树干,一股紫色灵气缓缓飘散,覆盖整座湖岸。

灵植舒展,灵草翠绿欲滴,花苞竞相绽放,色彩斑斓,行走期间,恍如置身仙境。

“景色随好,可惜没有灵峰彩蝶。”

看着空荡荡的花田,巫帝略感惋惜。继而决定,此次前往妖界,一并为李攸寻回。

“这个,太麻烦了。”

“不麻烦。”巫帝道,“只需给妖王一颗金豹牙,峰王亦能换来。”

李攸挑眉,用荒兽牙换灵峰,他好像有点亏。

“成熟灵峰,俱为金丹妖兽,蜂王境界更高。”长袖拂过,挥落几片草叶,巫帝继续道,“酿出的王浆,融入灵植,功效不下金蝎血。”

“果真?”这样的话,换出一颗豹牙,他好像不亏。

巫帝点头。

双手拢在身前,脑中转了几个来回,李攸终于意动,开口道:“如此,劳烦阁下。”

“小事罢了。”

两人并行,均未催动法力,速度却也不慢。

彩光穿空,灵云环绕身侧,谈笑之间,仿佛回到千年之前。

巫帝忽然停住,银发滑过脸颊,声音有些飘渺,笑容愈发温和。

“若真心谢我,可否应我一事?”

“何事?”做不到的话,他宁可不要灵峰。

“唤我炎青,如何?”

“……”就这么简单?

“你我相识日久,几番共入险境,仍如此生疏,总是不美。”

“……”似乎有理。

“意下如何?”

认真看了巫帝半晌,李攸忽然发现,此人性格,似乎同认知中大不一样。

不就是改个称呼?

简单。

李攸不以为意,张开嘴,声音却像卡在嗓子眼,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耳朵染上金色,方艰难道出一句:“炎道友。”

道友?

巫帝微垂眼眸,也罢。

总比“阁下”更进一步。

两人一路行来,灵植自动让开一条通路,沿途更有花香弥漫,让李攸很是不平。

作为洞天福地的主人,尚无此等待遇。与巫帝同行,便得灵植拱卫,百花铺路,差别未免太大了些。

难不成灵植也要看人下菜碟?

“李道友无需奇怪。”巫帝放出红色灵龙,连续祭出三道灵气,道,“我乃巫界之主,自可得草木亲近,灵植为友。你为巫修,倘灵气运转得法,亦可如此。”

“是吗?”李攸有些讶然。

“不错。”

巫帝忽然握住李攸手腕,“无需抗拒,随我感知。”

说话间,一股灵气流入李攸体内,石玉表面浮动金光,微微颤动。

李攸依言行事,任凭黑色灵气缠绕紫光,冲刷过四肢百骸。

玄妙感忽临,神识仿佛飘离躯壳,渐渐融入草木。

此时此刻,他仿佛能听到花草的声音。

“尊者?”

柳木和桂木正凝神入定,突觉有灵气探入,先后凝出灵体,飞至树梢。

发现灵力来自李攸,不由松了口气。互相看看,又同时扭头。

“这样的手段,该是巫族功法。”

“尊者今生以石入道,会巫族功法有何奇怪。”

“非是奇怪。”桂木飘起更高,鄙夷柳树,“你忘记尊者身份?天道所限,一界之主不可为他族修士。”

不然的话,必将引来天道劫雷,不死不休。

想反驳桂木,却找不出充足理由,柳木负气甩袖,飞回本体。

人界之主也好,巫族修士也罢,他自随尊者修道。

能摆脱皇者身份,于尊者而言,或许是件好事。

回想起千年之前,柳木仍是怒气未消。

一群胆大包天、背信弃义的小人,气运衰竭,全是报应!

尊者登基为皇,说不定还要为他们挡灾,太不值得!

柳木不搭腔,桂木也是无趣,遥对李攸行礼,旋即返回本体。

此时,巫帝已收回紫气,指尖点在李攸额心,眸光深邃,难以读懂。

“醒来。”

低沉话音敲击耳膜,李攸倏然惊醒。

睁开双眼,神识仍有些朦胧。

摇了摇头,忽然发现,未知何时,他竟靠在巫帝肩上。试着后退一步,立足有些不稳。虽知对方无害他之意,李攸仍不免心惊。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戒心竟少至这般?

还是说,全因对方是巫帝?

“是我心急,疏忽了。”

巫帝轻言,掌心覆上李攸双眼。

“等等……”

察觉不对,刚说出两个字,眼前又是一黑,彻底沉入黑甜乡。

巫帝扶住李攸,额心相抵,以灵力助他修复神识。

“陛下。”

空中突然一阵扭曲,现出一名老者身影,鹤发长眉,却是身着鳞甲,血气凝眸。

“有幻兽跟来,未知其意,可要将其赶走?”

幻兽?

抱起李攸,巫帝不假思索道:“不必,告知此地器灵即可。”

“是。”老者拱手。

“你既现身,便不必藏了。”

巫帝返身向湖边行去,自袖中放出一株噬魂藤,道:“为此处器灵带路,前往妖界。”

“遵命。”

老者回归本体,刹那间,藤蔓长至三丈有余。落在地上,如一条巨蟒,蜿蜒穿过草丛,向绿松游去。

自离开巫界,一直在陛下袖中,难得舒展枝蔓。好不容易得到机会,自要好好轻松一下。

殊不知,此举引来绿松警惕。

见黑色藤蔓现身,器灵凝出实体,高举木杖,就要大战一场,将其驱逐。

“老朽奉陛下之命,为尔等带路。”老者现出灵体,解释过后,又道,“被人跟随一路尚且未觉,不是老朽对手。”

在云山中,老者不是最强。但对上只有千载修为的灵木,却有十足把握将其拿下。余下几株藤蔓,境界尚浅。想与他斗法,至少要再修炼五百年。

听到老者的话,绿松怔然。

跟了一路?

在时空乱流里跟到现在,始终未被察觉?

“有何奇怪?”老者道,“你曾同他交手,该知幻兽本领。”

“是那头幻兽?”

被尊者敲掉两颗门牙,仍没受到教训,跟着不放,是想寻机报仇?

绿松皱眉,当即传音血玉玦。

后者亦是气愤,化作流光,离开藏宝阁,携长胪剑飞出绿洲。

风团后,幻兽自以为藏得很好,未料早被发现。

见绿洲悬山突然加速前行,不知有诈,现出身形,就要继续跟随。

刚行出两步,头顶突然罩下红光,长胪剑出鞘,气势如虹,穿透黑暗风旋,直逼幻兽脖颈。

血玉玦现出光影,两个红衣童子背对而立,脚踏虚空,口中轻吟。

伴随吟唱,十指如彩蝶穿梭,延伸出条条红光,交错而过,仿佛绳索交-缠,织成一座牢笼。

一旦被囚笼困住,稍有不慎,便要命丧黄泉。

心知情况危急,幻兽再不犹豫,扬蹄后撤,张开火焰护体,口中大喊:“我欲投效尊者,你们不能杀我!”

投效尊者?

简直笑话!

红衣童子气急而笑,当他们不知,这头幻兽都做了什么好事?

真要投效尊者,为何早不提出,不声不响跟随一路,定是没安好心!

“我是真心投奔!”

幻化出十余道虚影,避开致命一击,幻兽长嘶数声,黑暗风旋忽向两侧分开,现出一只碧玉葫芦。

“此物即为福地所化。”幻兽卷过葫芦,大声道,“我愿将此宝献给尊者,请尊者收留!”

红衣童子皱眉,转身互望,同长胪剑交换过意见,散开囚笼,又祭出数道红光,将幻兽困住。

察觉对方没有杀意,幻兽未再抵抗。

“你且在此等候,容我禀报尊者。”

留下长胪剑看守,血玉玦光速飞回绿洲。

得知情况,绿松拿不定主意,尊者又在沉睡,只能同鲸王商量。

“让他以境界立誓。”鲸王喷出一道气柱,蓝色光球跳动,忽又顿住,“这样也不能保证万全。尊者醒来之前,先让他跟着,不许登入绿洲。”

撵不走,又不知真心假意,干脆先带着上路。

与其让他藏身暗中,不如放到明处。若心生歹意,总能第一时间应对。

“还是杀了,一了百了。”

红衣童子立在半空,杀气腾腾。

“不妥。”鲸王道,“如他是真心追随,妄造杀孽,会妨碍尊者心境。”

“是我动手,与尊者何干。”

“你已立下心誓,以血印相系,结下的因果都要同尊者牵连,怎会无干!”

鲸王皱眉,连喷三道气柱。

两个童子刹那醒悟,现出几分羞愧。

“谢鲸王教诲。”

两人拱手,主动承担责任,替代长胪剑看守幻兽。

“不杀你,暂且让你跟着。是否收留,要等尊者发落。”

幻兽老实点头,任由灵光牵引,不做任何挣扎。

看来,光献出福地还不够,必要有所表现,才能成功留下。

舔过已长好的门牙,思及蝎血金丹的味道,幻兽终下定决心,只要李攸肯收留,护他躲过天劫,便说出族内藏宝的秘地。

洪荒之后,世间只剩他一头幻兽,血统尚且不纯。

与其让宝物蒙尘,不如献给尊者,得其庇护,更为自己寻一个将来。

☆、第七十章

李攸醒来时,洞天福地已穿过时空乱流,即将抵达妖界。

“尊者醒了!”

妖狐守在一旁,见李攸起身,眼睛一亮,就要飞扑上前。

不想中途被抓住颈毛,悬在半空,只能扑腾四爪,“老不死,放开……嗷!”

伴随一声惨叫,妖狐成球,被巫帝丢出数米。

解决灵狐,巫帝拂过长袖,回身看向李攸,问道:“可觉有何处不妥?”

声音传入耳鼓,李攸捏了捏额心,轻轻摇头。

“没有大碍。”

气海未伤,神识亦未受损,只是五感稍减,没多少力气。

“是我心急了。”

巫帝敛眸,坐到李攸身旁。掌心覆上,灵力缓缓自额心流入,“你以天地之气入道,未习得我族功法。不曾防备,险些伤到神识。”

随巫帝讲解,李攸终于明白,为何会突然昏睡,又为何灵气未损,身体却没有力气。

归纳前因后果,巫帝并无过错。只是低估了他的境界,猝不及防,方使他陷入险境。

待察觉情况不对,已是来不及了。

由灵气牵引,李攸神识离体,稍有不慎,既会受到重创。

幸亏身处洞天福地,神魂与绿洲悬山相系,更有绿松相助。不然的话,哪怕巫帝在侧,李攸也要睡上百年,以修复损伤的神魂。最糟糕的情况,便是一睡不起,神魂陨落,仅存一具空壳。

确定李攸无事,巫帝神情微松,眼中闪过几许复杂。

心惊,后悔,仿佛一枚重石,沉甸甸落在心头,刹那冻结。

这样的后悔情绪,时至今日,唯有两次。

千年前,人界大乱,因界规阻碍,天道所限,未能出手相助,失却重宝。千年后,险重蹈覆辙。

千载岁月,只系一人。

这是他的劫,也是求而不得的夙愿。

不待李攸反应,已被揽入怀中。

手臂禁锢腰间,呼吸有些不畅。费力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视线却被凝固。

漆黑的眸子,仿佛宇宙深渊,望不到底。

本该冰冷的寒潭,此刻却掀起无边波澜,清晰映出他的面容,似要镌刻到灵识深处。

李攸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像被荒古凶兽锁住,动弹不得。又似被暖光包围,甘愿沉溺。

自背脊升起的寒意,不是错觉。胸中涌动的情绪,更非虚假。

令人畏惧,却又格外心动。

“是我之过。”

巫帝垂下双眸,托起李攸下颌,额前轻抵。

指尖擦过鲜红泪斑,气息交融,低语流淌,仿不可闻。

“是我之过……”

四个字,重复数次,像是陷阱。

李攸只觉陷入网站,身体被禁锢,神识也变得迟钝。只能被动感受,任凭修长的手指穿过黑发,移至颈侧。

银丝滑过脸颊,些许冰凉。唇上传来轻触,如蜻蜓点水。

再次抬头,长袖已然扬起。

最后一丝光明隐去,黑暗笼罩。

唇缘被轻轻扫过,温热的气息,伴灵气流入,带着焦急,又有几许安抚。

没有恐惧,亦无半丝危险,人却开始颤抖。

气海微震,大脑昏沉。

石玉脱出掌控,黑色灵气翻涌,任由紫光牵引,一遍遍冲刷灵脉,如凝神入定一般。

气息稍离,李攸微微仰头,挣出手臂,扣住覆在颈侧的手,似能听到急促的心跳。

“这也是渡气?”

如果答案不尽人意,他无法保证,会不会当场作出点什么。

迟迟没有回答。李攸拧眉,神情渐冷,手指开始用力,就要将人推开。

他一定是昏了头!

必是神识离体留下的后遗症,马上同这人打一架,应该就能痊愈。

未料想,巫帝忽然前倾,额头抵在李攸肩上。

轻轻的几个字,仿佛春日溪流,又如柳絮拂波,流入耳中。

李攸霎时愣住,意识到巫帝说了什么,脸色数变。

由白转金,再由金转黑,几个来回,终于黑成锅底。

砰!

洞天福地震动,灵气聚集,骤成涡旋,龙卷翻飞。

三座人皇行宫突然升起彩光,合成一处,引动悬山云图。连接绿洲与行宫的石桥突然断裂,巨石塌陷,现出凶兽虚影,转瞬为彩光吞噬。

直觉不好,绿松归入本体,联合梧桐双木,传音柳木桂木,共同凝聚灵力,意图稳住洞天福地,压制行宫。

怎奈人皇行宫脱离洞天福地,已不再受器灵控制。

东宫为先,南宫、西宫紧随其后,接连融入彩光,化成三团烈阳,飞向绿洲中心。

柳木旁,灵狐被摔得七荤八素,满眼金星。

艰难爬起来,大吼一声:“老不死,老子和你没完!”

正-欲-催动灵力,现出本体,同巫帝一较高下,忽然脚下颤动,气旋翻滚,不曾防备,又摔了个四脚朝天。

狐耳转动,顺彩光望去,登时颈毛竖起,金眸瞪大。

“那是什么?!”

话音未落,三团烈阳已飞至灵湖上方,彩光漫射,倏又汇拢,如被看不见的手合成数股,连成环状。

藏宝阁中,器灵察觉危急,纷纷催动灵力,欲-冲出彩光。

不想光中竟有无形屏障,此举未能助器灵脱身,反催动彩光变化。

绿洲上方,陆续现出三幅云图。

随云图出现,悬山又开始震动,峰顶似要断裂。

绿松灵气不支,鲸王现出灵体,焦急道:“快镇住悬山!”

不待声落,洞天福地又是一阵剧烈颤动。

悬山自中心处开裂,灵气溢散。云图脱离山体,亮起数道白光,缓慢升空,飞向三座行宫。

时空乱流中,两个红衣童子满面焦急,撇下幻兽,飞身返回绿洲。

至于后者,早被这一幕惊呆,魂飞天外。

当年老爹随仙人飞升,也没这么大的阵势!

这位尊者究竟是什么身份?

难不成,自己还没被收留,看好的寄主就要元神化体,飞升仙界?

思及马上来临的天劫,幻兽六神无主,顿觉前路一片黑暗。

苦熬近万年,还是躲不过这场劫雷?

三座人皇行宫合一,威势非同一般。

狂风裹挟灵气,似万剑破开虚空,横扫黑洞风旋。又似天道震怒,劫雷降临,震慑三界。

人界、巫界尚远,即便扫到台风尾,也是有限。距离最近的妖界倒了大霉。

如白泽能掐会算,早早避开危险地带,寻到安全处,小心躲避。九尾灵狐有妖王罩着,同样不必担心。其他妖兽就没这么好的待遇。

天空现出异样,威压骤骤降。

反应再迟钝的妖兽,也知事有不妙。

无论速度快慢,先跑要紧。不辨方向,只求越远越好,能找个地方躲起来,定然更好。

唯有凤凰一族没有逃走,坚持留在原地,硬着头皮顶“天劫”。

炸毛之后,集体傻了?

非也。

异变之处,既是梧桐所在。

别人能逃,火凤鸾鸟不能跑。

人界有国家之分,巫界有图腾之别,妖界对地盘的划分,甚至精确到每座山头。

自荒古湮灭,人、巫、妖三界初现,凤凰举族迁入妖界,逐梧桐而居,至今已有万年。

梧桐是一族根基,若是被损,无异于于九尾灵狐失去妖王殿。届时,所有凤凰都将无家可归,离散各地,成为流浪-鸟,倍受驱赶-欺-凌。

最年长的火凤张开双翼,竖起翎毛,对空长鸣。

轻鸣中,红光飞舞,牢牢护住梧桐。

“纵我身死,也不容神木有失!”

声音穿透长空,更多的凤鸟聚集到火凤身侧,羽翼张开,迎狂风而上,灵光凝聚,似火焰冲天而起。

妖王妖后同被惊动,见此奇景,当真以为是凤凰集体渡劫。

随后又觉不对。

真是渡劫,雷云何在?闪电何在?

“好像有小九的妖火。”

凝视空中异象,察觉到灵狐气息,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先后现出本体,飞向风口。

凤凰本抱定必死决心,孤军奋战。未料妖王妖后赶来相助,顿时感动得无以复加,热泪盈眶。

谁言妖王不体恤臣民?

今日之后,凤凰一族必誓死效忠!

感动持续不到两秒,妖王突然回身,扫一眼泪眼汪汪的傻鸟,前爪一挥,通通扇回地上。

“碍事。”

言简意赅,措辞无情。

火凤青鸾立刻捧心,狠狠擦掉眼泪。

若能挖出梧桐,定要举族离开此地!

效忠?效忠个狐狸!

“动静不小,九成是那个石修。”

停在半空,妖后周身泛起白色荧光,九尾铺开,以妖力化解狂风。

“不像是要渡劫。”妖王停在妖后对面,释放妖火,很快挡住整个风口,“观迹象,更像灵宝出世。”

灵宝?

“以我之见,更像仙宝。”妖后祭出两道法力,助妖火更旺。

“仙宝?”妖王一愣。

三界之内,存世仙宝不多,多数境界跌落,早沦为灵宝。认真算起来,实打实的仙宝,只有妖王殿和巫帝宫。

千年前,还要加上一座人皇宫。

而今竟有仙宝出世?还同那名石修有关?

“陛下曾说,巫帝对此人十分关注,很不一般?”

妖王点头,他的确说过。

“那陛下可知此人来历?”

来历?

一个巫修,能有什么来历?纵然是巫族大能转世,也是巫界的事,与他何干。

“今生为石,前生未必。”

妖后轻笑,语含深意。

感知灵狐气息越来越近,不再多言,催动妖力,全心化解狂风。既为巩固妖界屏障,也为护住儿子。

虽然有九个孩子,最让她提心的,始终是这个幺儿。

前八个性格沉稳,事事省心,必是像她。这个最不省心的像谁……瞥一眼妖王,褐眸流转。当年向她求亲的妖狐千千万,怎么就看上了这只?

不知已被妻子嫌弃,妖王凝视风口对面,心中的疑问越来大。

忆起某个可能,神情愈发肃然。

假如真是那人,巫帝的过分关注,仙宝突然出世,均有了合理解释。

“不好!”

想到某件仙宝的威力,妖王神情大变。顾不得操控妖火,身形瞬间增大两倍,飞扑妖后,九尾紧缠,就要远离风口。

“你做什么?!”妖后大怒,“儿子还在对面!”

“若我没有料错,恐是人皇宫出世!”妖王道,“境界高出妖王殿,非你我可敌!”

“可小九……”

“小九有莲台相护,且跟在那人身边,无碍!”

妖王匆忙收起妖火,缠紧老婆,掉头就跑。

以妖火抵挡仙宝,挡得住还好,挡不住,定被其反噬,千年修为都要白费!

不提妖王妖后,三座行宫合一,同样惊到了李攸。

仰望头顶火轮,四幅云图,李攸十分不解,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北宫仍在温养,四缺一,人皇宫如何现世?

再者,他手中只有两幅云图,一副来自古境矿脉,另一幅出自绿洲,多出的两幅是什么来路?

正自不解,突见两只玄龟飞到半空,化出本体,合力压制彩光。

“尊者,人皇宫恐要提前出世,请尊者放出北宫!”

玄二说话时,玄大张口,祭出两具龟甲,正是玄三玄四。

虽已身死,终是镇守行宫玄龟。经玄大温养,两具龟甲已成灵宝,可暂代灵兽镇压行宫。

“尊者!”

玄二急叫,李攸再不犹豫,挥袖祭出山河卷。

“开!”

器灵腾空盘旋,玉轴骤亮。

卷身缓慢铺开,恰如山岳撑天,河川铺地。

光芒大炽,金乌真火与万年玄冰凝出灵体,飞向李攸。

两个娃娃神情紧张,似被凶兽追赶,速度极快。其后是一方石印,四面流动篆文,燃烧惨白火光。

器灵先后飞出,幼龙长吟,灵石行宫自卷中浮起。

正殿依旧破损,石板坍塌,丹陛自中心断裂。

殿柱上,巫帝留下的刀痕清晰可见。

彩光接引,北宫器灵现身,恭敬揖礼,道:“陛下,我去了。”

话落,投身彩光,融入行宫。

石柱丹陛迅速恢复,洒落的石粉重新凝成石板。灵气开始聚拢。

“停下!”

似预料到什么,李攸大叫,祭出灵伞,就要卷回北宫。

黑色灵气撞上彩光,北宫速度未减,其他三座行宫突然嗡鸣,中心升起一道光柱,绿洲似要塌陷。

“小心!”

巫帝放出两条巨龙,稳住一方天地,扶住李攸。

与此同时,北宫终落到南宫对面。

轰!

四座行宫,终在光中合一。

绿洲上空,仿佛有恒星-炸-裂,威力巨大,断开时空乱流,席卷所有风旋。

幻兽险在光中殒命,躲入玉葫芦方躲过一劫。

妖界上空,裂口越来越大。

妖后终于明白,妖王并非夸大其词,仙宝出世的威力,绝非二人可以抵挡。

轰!

空中现出雷云,闪电聚集。

绿洲悬山终于穿过时空乱流,现身妖界。

绿洲之后,犹跟着一只碧玉葫芦。

随雷声炸响,葫芦中飞出一头马首鹿身的凶兽,扬起鬃毛,拼命大叫:“尊者救命!我愿献上重宝!”

仙宝出世,幻兽渡劫。

两重天雷压下,场面何等壮观。

梧桐树下,近百只凤凰瑟瑟发抖,后悔为何那么死心眼,紧抱住一棵树不放。现在想走也走不了。

无处躲藏,唯有死命抓住梧桐,留下道道爪痕。

望着天空,妖王咬牙切齿。

若没料错,巫帝定在悬山之上!

他知仙宝出世会引来劫雷,巫帝岂会不知。既知后果,为何不留在时空乱流中渡劫,偏要跑来妖界!

这场天劫之后,不知有多少妖兽遭殃。

“这笔账,定要同炎青算上一算!”

妖后伏在殿前,看了妖王一眼,“怎么算?”

“自是斗法!”

“你打得过他吗?”

“自然……”打不过。

妖王无言,妖后收回目光,道:“帐要算,却不能用你的办法。”

讨债不成,送上门被揍一顿,亏不亏?

“你是说?”

眯起狭长的褐眸,妖后轻轻一笑,“陛下,且附耳过来。”

☆、第七十一章

妖王妖后正商议如何讨账,雷劫如期而至。

洞天福地穿过风口,恰好撞到雷云。

雷声轰鸣,闪电爬过云层。

绿松撤去护罩,任由闪电落下。

幻兽趁机登上绿洲,见到李攸,立刻垂低头颅,以示臣服。

“恳请尊者收留。”

“我为何要收你?”

李攸皱眉,对这头凶兽的印象并不好。源于鲸王讲述的荒古历史,也因福地遭遇,对方曾威胁过他。

“之前多有误会,未及解释。若尊者愿意收留,我愿将碧玉葫芦献给尊者,并带尊者前往荒古遗留的宝地。”

幻兽说得诚恳,见李攸仍不松口,神情愈发焦急,“尊者,这碧玉葫芦并非夺取,我也未曾噬主!”

“哦?”

李攸挑眉,明显不信。

“碧玉葫芦实是我父族传下。炼化此物的大能同我族有盟,以此为信物,并非抢夺。”

幻兽一边解释,一边观察李攸,小心道:“万年前,荒古一战,我族几乎灭绝,盟友或死伤逃散,或倒戈相向。据我父讲,大战中途,炼化此物之人便没了消息。”

“我父侥幸逃离战场,终因伤势过重,无法担起一族之责,便将此物传于我。其内凶兽,也是荒古战场所得。”

“尊者若不相信,我可以道心和境界立誓!”

双重心誓,威力不下九天雷劫。假若幻兽说谎,誓成便会身陨魂灭。

斟酌片刻,李攸道:“你可暂留此处,其他事,雷劫过后再言。”

“谢尊者!”

幻兽大喜,当即将碧玉葫芦献出。

“请尊者收下!”

借地躲灾,必须有眼色。

故作客气实无必要,李攸正要接,突然想起什么,忙收回手,由噬魂藤代劳。

碧玉炼化的福地,难保再引得石玉异变。万一化成一堆石粉,乐子可就大了。

安顿好幻兽,李攸手捏法诀,纵身跃起,便要冲进雷云。

灵狐已经被雷劈怕,躲到灵木下,张开莲台,老实趴着,动也不动。

轰!

眨眼间,四道天雷已过,李攸迎头冲向第五道闪电,忽被拉住。

回首望去,巫帝御风立在半空,长袖翻飞,正凝眉注视雷云,神情肃然。

“怎么?”

“仙宝出世,劫雷非比寻常。”巫帝紧了紧手指,道,“莫要莽撞。”

李攸想说,他没莽撞,十八道天雷扛过,仍是安然无恙。

奈何巫帝不放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闪电落下,击中悬山,飞起万千火花。

火光中,融入悬山的兽石寸寸崩裂,凶兽虚影凝出即被打散。

碎片落入火中,赤光跃起数米,似能听到一声声痛吼。

怎么回事?

意识到不对,李攸神情骤变。

这场雷劫不对劲!

纵然十八道劫雷,也是盯准目标。只要不是贸然闯入,少有伤及无辜。这些闪电却是不管不顾,无差别-轰-炸?

“小心为上。”

巫帝放开李攸,迎风而立。紫色灵气化成长刀,横空斩过。

刀光遇上闪电,停顿半秒。紫色电光包裹刀身,不停跳动,如银蛇狂舞。

巫帝皱眉,长刀横托,再次挥出。

崩裂声骤起,以灵力化成的凶器,瞬间布满蛛网,生生断裂,为闪电吞噬。

“这……”

李攸愕然。

巫帝的境界,几同仙人无异。只要愿意,随时可以飞升。以灵气化成的长刀,堪比本命法器,竟被闪电击断?

一念至此,不由后怕。

未知其中利害,贸然闯进雷云,石头照样扛不住,灵体亦会化成齑粉。

张口想道谢,话到嘴边,突然顿住。

这是不是意味着,巫帝又救他一次?还是救命之恩?

想起巫帝说过的话,耳朵瞬间染上金色。

“走!”

没留意李攸的神情,巫帝收起长刀,放出紫、红两条巨龙,护住李攸,飞身跃上龙首。

“劫雷难测,我亦未曾见过。”

言下之意,老实呆着,休做他想。捕捉雷电之力为己用,更不可能。

李攸点头,没有多言。

固执己见,不听他人言,早晚要吃亏。境界不低,也要量力而行。这场劫雷过于诡异,妄图收入气海,恐怕不是个好主意。

“既如此,不如返回绿洲。”李攸道。

“却也不必。”巫帝道,“可见下方梧桐?”

梧桐?

顺巫帝所指,果然见到两株灵木。树身直径达百米,枝叶茂密,成串花朵隐在叶下,似有幽香散发。

“梧桐在此,定有凤凰。”

听到此言,李攸立刻双眼放光。

穿透树冠,果然有火红羽毛若隐若现。

“劫雷砸下,梧桐难以幸免,聚集此处的凤凰定无处躲避。”猜透李攸心思,巫帝弯起嘴角,道,“你可有意救下他们?”

有意?当然有意!

李攸连连点头。

虽扛不住劫雷,躲避却是无碍。

此行本为凤凰,目标就在眼前,岂有放过之理。

正要行动,心头忽然一动,“若妖王问起,该怎么答复?”

事后补票,终是理亏。

“三界各有规则。”巫帝祭出一道灵力,紫色巨龙长吟,舞动龙身,悍然穿过云层,冲向梧桐,“凤凰非是妖兽,实为荒古传下血脉。若决定离开,妖王也不能阻拦。”

也就是说,他带走凤凰,妖王不会过问?

“正是。”

得到肯定答案,李攸笑了。

雷劫造成的郁闷一扫而空,不自觉握住巫帝长袖,“多谢。”

巫帝垂首,黑眸微闪,眼底盛入笑意。

长袖挥过,李攸又被罩住。

无他,渡气而已。

紫鳞穿空,龙吟不绝。

龙首之上,黑发与银发纠缠,灵光环绕,朦胧了观者视线。

轰!

又是一道闪电落下。

得李攸传音,绿松不敢大意,联合梧桐双木张开灵阵,牢牢护住绿洲悬山。

幻兽躲在树下,仰望不断飞溅的火花,很是庆幸。

幸亏决心下得早,不然的话,被这样的闪电劈中,不死也要重伤。

感知危险,妖王祭出法印,妖王殿腾起九道光柱,张开法阵,护卫妖界子民。

然雷劫委实诡异,梧桐虽在法阵之中,仍被闪电击中,桐木已经起火,半截变得焦黑。

黑烟弥漫,树灵消散。不慎被火星溅到,马上就地翻滚,仍会被烧秃一块。

火凤哀鸣,青鸾痛叫,泪水盈眸,无比凄惨。

沦为流浪鸟不说,还要成为斑秃,打击实在太大。甚至有火凤想要撞树,随桐木而去,了此残生。

落到低空,李攸看得稀奇。

凤凰浴火重生,难道只是传说?

亦或遇到雷劫,神鸟也要遭殃?

“昂!”

见到凤凰,巨龙没有半点友好,非是巫帝下令,定要先劫雷一步,吞掉这群秃毛。

龙凤呈祥?

笑话!

自荒古起,两族便不对盘,见面定要互掐,百分之九十以上会变成群殴。

仇怨一直延伸至今。

哪怕龙族归于巫界,镇守云山,凤凰落入妖界,避居隐世,仍是见面就要互掐,条件允许更要打一架。

失去祖先神威,便以-肉-身对抗,总之不能堕了威风!

巨龙现身,凤凰立即收起眼泪,竖起翎羽,炸开颈毛,怒目而视。

李攸默默转头,千万不能笑出声来。

他发誓,绝对不是故意。可无论怎么看,这群气势汹汹的凤凰,都像大一号的斗鸡。顶多比斗鸡长得漂亮。在多数羽毛被烧,成为斑秃的情况下,后一点更可以忽略不计。

“昂!”

龙口张开,水柱冲向梧桐。

火光未熄,多数凤凰却成了落汤鸡。

“让他停下。”

李攸实在看不下去,更不能不管。任由巨龙欺负下去,救命之恩也未必会受到感激。

巫帝下令,巨龙不甘摆尾,收起水柱。

祭出黑伞,李攸跃下龙首。

凤凰更加警觉,浑身炸毛,随时可能发动攻击。

“我没有恶意。”停在半空,李攸道,“我是想帮助你们。”

帮忙?

凤凰愈发警惕,压根不信。

“我乃巫界修士,洞府为一方洞天福地。”不介意凤凰态度,李攸继续道,“日前入荒川古境,偶得两株梧桐,已有千年树龄,现为守山器灵。”

凤凰仍是不言,眼中敌意却少了些。

“若诸位不弃,可先至我洞府避难。”李攸摆出笑脸,循循善诱,“雷劫因我而起,带累诸位,实是不忍。待雷云散去,诸位是走是留,全凭自愿。”

“你言确实?”

“确实。”

李攸轻笑,目光清明。忽又拊掌,祭出梧桐树心。

树心虽已炼化,与梧桐的联系并未断绝。绿光萦绕,仅凭灵气便可推测,李攸所言不假。两株梧桐境界不低,不及妖界灵木,亦是三界少有。

若之前还有怀疑,梧桐树心一出,立时烟消云散。

最年长的火凤代表全族,同李攸结下灵印。不及心誓,也足以约束双方。

“还有一事,请尊者相帮。”

火凤飞到李攸面前,扬起头颈,可与巨龙比肩。

双眼赤金,尾羽七彩,两翼张开,似燃烧火海。

“梧桐皆受雷电重创,无法自愈。”火凤取下一根尾羽,道,“请尊者施以援手,此为酬谢。”

所有凤鸾均取下一根尾羽,满眼期盼。

“小子,答应他!”

突闻鲸王传音,李攸微愣。距离这么远,又有雷电阻隔,如何办到?

“莫要多问,马上答应他,于你大有好处!”

鲸王声音渐低,应是灵力不足之故。

“好,我答应你。”李攸点头。

百余凤羽化成彩绸,翩然飞落,系在李攸腰间,转瞬与黑袍融成一色。

捻起一角,触感不错,却不知可做何用。

闪电再度落下,梧木起火,刹那焦黑。

电光中,火凤化成一柄利剑,通体-赤-色,金纹缠绕,直飞入李攸手中。

“请尊者斩断梧桐。”

断木?

手握剑柄,恍如握住一团暖玉。

灵气自经脉流入,身体竟开始发热。

手臂先意识而动,长剑高举,斜劈而下。

火光如石岩般断开,吱嘎声响,屹立万年的梧桐轰然倒下。断口处,年轮如金环相套,中心浮起灵光,分别包裹一株幼苗。

凤凰集体发出清鸣,似愉悦,又似悲伤。

两只青鸾上前,啄起幼苗,小心翼翼护在口中。

气海威震,石玉浮动金光。

李攸心知,斩断万年灵木,必已惹上因果,只不知是好是坏。

长剑飞起,重新化成火凤,落到李攸身前,微微低下头颅。

“尊者愿救梧桐,便是救我一族。我愿为尊者灵兽,以谢尊者恩德。”

李攸无语。

如此实诚,他怎么好意思。

之前还算计人家,现在自己送上门,道谢不够,还发好人卡?

李尊者默默转头,反派真不是这么做的。

威胁利诱哪去了?

受骗愤怒在哪里?

讨价还价不是必要?

见李攸不动,火凤摆动翎羽,主动将李攸叼到背上,双翼舒展,道:“尊者,坐稳了!”

一声清鸣,凤鸾展翅齐飞,穿过闪电雷云,仿佛一场空中舞蹈,美得惊心。

不及细想,李攸忙祭出灵气,将黑伞张至极限,护住这片彩光。

“昂!”

龙吟声紧随而至,似在嘲笑凤凰飞得太慢。

“长角的长虫!”

火凤反唇相讥,一场空中大战似要开启。

立在凤背,风过耳际,雷声轰鸣。

李攸看向巫帝,脑海中闪过某个画面。兴致突来,做出几个口型,引得巫帝神情微变,不由大笑出声。

此时,九道劫雷已过,人皇宫终现出原貌。

桂殿兰宫,碧瓦朱檐,画栋飞甍,琼楼玉阙。

四座行宫合成一体,灵光冲天。

“果然如我所料!”

妖王殿中,妖王很是兴奋。

仙宝既是人皇宫,李攸的身份不必再猜。然一界之主竟转生为他界修士,该说人修造孽太多,使得人皇怨念太深,还是天道漏算?

妖后对人皇宫不感兴趣,只想提醒妖王,记得照她吩咐,向巫帝讨要损失。

“放心,我一定办到。”

妖王拍胸脯保证,妖后动动耳朵,越是这样越不靠谱,万不得已,还需她亲自出面。

与此同时,人界亦生大变。

人皇宫出世,五国气运彻底绝灭。

燕皇重伤,久不见痊愈,终为宗室所害,陨落深宫。

齐皇被亲子架空,无法寻修士夺舍,一气之下伤及根本,熬不过三月。

周国皇太子同世家争斗愈发激烈,霍章谋算落空,终下定决心,结盟起兵。周文皇管不住儿子,更掌控不住世家,只能坐视兵祸降临,无能为力。

秦、梁两国暂未搅入乱局,却也是暗潮汹涌。

霍章做了个坏榜样,五国皇权开始削弱,世家蠢蠢欲动。加上洞天福地、玄楼观之宝,可以想见,战火燃烧的范围,绝不会止于周国境内。

石城浮出水面,再无法置身事外。

赵横率三千披甲卫士赶来,当天便布下法阵,堵住出城四门,以为法力喊话,意图昭然。

“此为赵家之地,宵小趁乱攫取,胆大包天!负荆请罪,臣服赵氏,尚可留尔等一命,否则,休怪赵某刀下无情!”

☆、第七十二章

“赵家之地?简直笑话!”

赵横话音刚落,便见城中飞起七道剑光,嗡鸣声中,护城大阵瞬间开启。

一白须鹤眉老者立在阵中,扬声道:“前朝时,赵氏不过一裨将,不知廉耻,不顾信义,出卖旧主,偷得荣华富贵!”

老者的话极不客气,却是五国世家皆知。

赵横脸色铁青,明知老者乃一凡人,却奈何不得分毫。

“一个背主求荣的小人、奸贼,何敢求大道!子孙后代不以为耻,反觍颜以城主自居,何其无耻!”

“山城已亡,此乃石城!”老者继续道,“当年你赵家如何占据此城?如何-屠-杀城内二十九姓?如何夺取他人之宝?又是如何偷得城主印,镇压浮空山?赵横,你可敢大白天下?!”

声如洪钟,阵阵敲击耳鼓。

赵横只觉脑中嗡鸣,气海震动,竟被这番话损伤了心境!

“此非赵氏之地,更非齐国之地!无理上门讨要,可知羞惭二字如何写?!”

老者立在铜舟之上,俯视城外众人,虽无法力,却是目光炯炯,直透人心。

“尔等不知悔过,仍要违正道而行,助纣为虐?”

哗!

披甲卫士尚未如何,城内四坊已是大哗。

不曾想,手握两座城池,一座古境,风光五国的赵氏,竟有这等秘闻?

五国分夏,距今已有千载。

悠长岁月,于修士不过瞬间,对凡人却是沧海桑田。

“山老所言非虚。”在城中巡守的汉子,遇上他人询问,皆正色道,“五国-篡-权,谋害夏皇,赵氏背叛城中守将,卖主求荣,俱是实请。”

“那四位坊主可是正-统?”

声音从人群传出,壮汉神情一厉,“谁!?”

“休想蒙混我等!”

声音再起,字字诛心。

“赵氏非此地之主,尔等又是何人?口口声声道他人是非,殊不知,一样鸠占鹊巢,颠倒黑白,满身泥泞!相比之下,谁才是小人?!”

壮汉怒极,排开人群,便要捉拿讥讽之人。刚行两步,肩膀忽被按住。

“山坊主?”

“勿要妄动,中了他人计策。”

山虎上前一步,身姿魁伟,虎目凛然。额前两道伤疤,左臂自肘下截断,丝毫不减威势。

凡被目光扫过之人,均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心生惧意。

时至今日,山中猎户,早脱胎换骨。虽只练气三层,携法宝之威,筑基修士也不敢小觑。

“方才哪位仁兄出言?可敢现身一见?”

话落,人群只是沉默。

“不敢?也罢。”

山虎嗤笑,厉声道:“我四人掌管石城,从未以城主自居。我等敬奉之人,方才是此地之主!”

四周仍是沉默,仿佛之前的混乱不曾存在。

山虎冷笑更甚。

前些时日疏于盘查,竟让探子混进了城。不过是跳梁小丑,妄想在城中掀起混乱,混淆是非,敢做却不敢当?

“浮空山异变,五国皆知。赵横启城逃走,可曾顾及城中之人?彼时,山城已是弃地!”山虎目光更厉,“后我主至此,于废墟上建得此城,收容弃民,许往来经商,定居四坊。这些,可有人不知?”

多数人表情尴尬,面如火烧。

“是非对错,俱有天断。”石豹从山虎身后走出,接言道,“尔等若心存疑虑,大可离开。待驱逐赵横,立刻打开城门,让尔等出城!”

这番话的威力,无异于晴天霹雳。

“是何人污蔑坊主,站出来!”

一个行商率先出言,马上有人应和。

三三两两的声音,很快聚集成洪流,要将挑拨的探子生吞活剥。

与己无关,传几句闲话,不疼不痒。牵涉到自身利益,必须摆明立场。

少有人希望石城变回山城,更不希望赵横重登城主之位。

不提其他,单税收一项,就能让商人农户撇开赵氏齐皇,支持石城五姓。

惭愧和担忧燃烧成怒火,探子一个个被揪出来,送到山虎石豹面前时,已然鼻青脸肿。

两人商议之后,并未一刀解决,而是拉到城头,让他们亲眼看看,石城的实力究竟如何。

“今日,我不杀尔等,待事情了结,会放尔等离开。”山虎道,“非因惧怕尔等背后之人,只为让尔等带话,敢犯石城,赵横就是前车之鉴!”

六个探子一字排开,立在城墙之上。

听到山虎之言,表情不变,只在心中鄙夷,好大的口气,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不信?”

山虎冷笑,无意多费口舌,交代护卫看好几人,同石豹祭出法器,先后飞离城墙,登上铜舟。

“事情可解决了?”

山氏族老中气十足,仍在大骂。

鲁川鲁阳站在一旁,不觉生出一个念头,瞧姓赵的脸色,会不会被族老直接骂碎气海?

“解决了。”见鲁川询问,山虎答道,“该抓的都抓了,等事情解决,全都放走。让他们带个信,敢犯石城,来一个杀一个!”

“好大的煞气!”鲁川朗笑。

与此同时,七剑器灵凝出实体,各踞方位,俯视城外,再看一眼铜舟,连连摇头。

同这些人废话作甚,直接开启法阵,灭杀了事。

同被李攸炼化,共组法阵,七剑心意相通。壮汉、少女和童子立在半空,俱看向老者,希望老者拿定主意。

“不过一个元婴修士,何必多言?”破碎气海,灭掉肉身,容易得很。

“尊者令我等守护石城,事到临头,需早作决断。”整日无所事事,剑身都要生锈。遇事犹豫再三,被其他器灵知晓,岂非没有面子?

“那些披甲卫士同不足为惧。”别说几千人,哪怕上万人,剑阵一起,生门不开,死门大敞,都是有来无回。

“剑老,起阵吧。”

李攸离开时,只令七剑助鲁川等守卫石城,其他并未严令。

此时起阵,算不得违反心誓。

“好!”

老者终下决定,器灵大喜,剑光大作,法阵立时一变。

城内四坊接连被白光罩住,抬头仰望,不见晴空朗日,只有万道剑光组成的银川。

鲁川四人同时心头一跳,互视一眼,忙祭出符篆,开启小型法阵,牢牢护住舟身。

“剑阵开了。”

铜舟缓慢落地,鲁川四人不敢大意,护住山氏族老,直奔松木,向李攸传讯。

不管尊者能不能听到,先报告再说。

剑阵的威力,他们都曾见识过。陷入阵中,休想轻易脱身。

四人本不打算斩尽杀绝,然剑阵一开,不出意外,城外的几千人,一个也别想走脱。

“若尊者在就好了。”

石豹嘟囔一声,三人心有戚戚焉。

的确。

假如尊者在,七剑器灵绝不敢自作主张。

只不过,鲁川四人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处理方法一定是对的。

威慑还是见血,选择哪一种,都是有利有弊。

现在,他们要考虑的不是对错,而是尽快联系上尊者,报告石城之事。

四人狂奔时,剑阵已笼罩整个石城。

天空中,七柄玉剑组成星辰图,剑气横扫,冷锋寒芒成片落下,如万箭齐发,将赵横和披甲卫士困住,轻易动弹不得。

剑光穿梭,死亡降临。

此情此景,恰如往日重现。浮空山毁灭一幕,乍然闪过赵横眼前。

“竟是这样!”

本以为是玄楼观暗中下手,不想是中了他人圈套。以剑阵迷惑视线,嫁祸玄楼观,毁灭内外两城,目的便是要逼走赵氏,占据此地?

赵横的脑补十分精彩,也很合理。距离真相却是十万八千里。

如非人皇行宫和古城之故,李攸不会回来。洞天福地在手,要一片搬不走的废墟,只是自找麻烦。

赵横却不是这样想,认定是有人布局,不禁双眼泛红,握拳咬牙。

一旦破开剑阵,他必下令屠城,鸡犬不留,以消心头之恨!

“起阵!”

令下,号角声起。

盾舟两两相连,结成战阵。

披甲卫士以长--枪-钝地,或以长刀击打盾牌,喝声阵阵,血气直冲云霄。

千人结阵,声势非同一般。

立在阵中,赵横舍弃山城印,祭出百鬼旗。

旗杆挥动,旗面展开。黑风骤然刮起,擦过耳际,如鬼魂嚎哭。

器灵飞出剑身,面色愈发冰冷。

“鬼旗?”认出赵横所持法宝,器灵冷哼,“敢用魔修之物,当真是活腻了!”

非是魔修,胆敢操控鬼旗,一旦身死,必成旗中鬼魂。

“犯我石城,又出此旗,定不能饶他!”

七剑震怒,刹那间天地变色,日月倒悬。

万剑穿过盾舟,锋锐染血,披甲卫士接连倒下。

“去!”

赵横手捏法诀,催动百鬼旗。

鬼雾弥漫,现出一张张人面,双眼空洞,口生獠牙,恍如厉鬼,狰狞恐怖。

“吞!”

赵横再祭法力,鬼雾更浓。剑光袭至,竟被人面吞噬,嚎哭声愈发刺耳。

“竟有分神之魂!”

这个发现,顿时让器灵生出警觉。

能击杀分神修士,拘押魂魄,炼化此面鬼旗的魔修,修为定是极高。

旗在赵横手中,仅发挥不到两成威力,险些让器灵错看。

“如此,更不能留下此人!”

七剑打定主意,击杀赵横,更要毁灭百鬼旗。

此等不详之物,不该留存世间!

器灵意定,剑阵再变。

死门大开,七剑合一,成一柄细长古剑。

剑光如虹,剑身流动血光,仅是一眼,便会令人脊背生寒,手脚发软。

古剑现身,赵横不敢大意,召集披甲卫士,重组战阵。

百鬼旗挥动,战亡的披甲卫士均被拘魂,飞入黑旗,出来后,已成一支鬼军。

一方白光冲天,一方鬼雾弥漫。

城内松木突现绿光,树干附上一层铠甲,分明是察觉情况危急,严阵以待。

嗡!

古剑微微震动,凝聚灵气,发出啸声,刹那冲向鬼雾。

雾气被剑光击散,不断逼近。

赵横惊骇倒退,法力不稳,百鬼旗忽然脱手。器灵现身,双头六眼,肤色青黑,肩生四臂,如猛兽利爪,怒视古剑,狰狞咆哮。

叫声刺耳,剑势为之一顿。

披甲卫士纷纷双眼翻白,脸色发青,仿佛被扼住颈项,喘不过气来。

看向百鬼旗,赵横只觉头皮发麻。

为与古剑抗衡,竟要吞噬千人魂魄,噬主不成?

危急时,天边突然飞来一叶扁舟。

白衣修士立在舟首,手托一面圆盘,隔空打出两道法力。

九宫转动,一条黑色巨蛇冲出,双眼血红,吞吐蛇信,携腥风飞扑而来。

妖界

雷劫过去,天空重现晴色。

回到绿洲,李攸跃下凤背,看向浮在头顶的人皇宫,神情复杂。

“尊者。”

绿松上前行礼,李攸摆手,唤来梧桐灵体,嘱其安置凤凰一族。

见到双木灵体,火凤青鸾俱是翎羽轻颤,激动不已。

妖界梧桐已有万载,仍难成灵体。这两株不过千余岁,便能凝聚灵体,进而成为器灵,镇守一方洞府,当真不凡。

行至灵湖,看到水中本体,喜色更甚。

青鸾鸣叫,火凤起舞,欢喜之情尽现。

搬家!必须搬家!

三界之内,再找不出更好的定居处。此时不搬,更待何时。

李攸是否同意?

大不了结血契!

荒古至今,多少凶兽血脉断绝,彻底成为历史。凤凰一族能传承万年,自有其独到之处。

比起妖王、巫帝,李攸明显会是个好房东。

跟着他,绝对不会吃亏。

两只青鸾飞落湖畔,吐出绿光。梧桐幼苗当即扎根,吸纳灵气,遇风便长。

火凤赞许点头,“做得好。”

梧桐栽下,邻水而居,伴灵气起舞,当真是梦中情形。

凤凰团结一致,共同做出决定,便是李攸送客,也坚决不走。

神鸟的意志,就是这么坚定!

幻兽站在桂木下,有一口没一口的吃草,盯着不远处的白马,口水滴答。没想到,投奔尊者,还能有这样的机缘。

浮想翩翩之余,愈发坚定死赖不走的决心。

白马摆动鬃毛,张开双翼,很想一蹄子踹过去。

看什么看,老子是公的!还看?!信不信老子划开虚空,踹飞你!

紫色巨龙缩小体积,盘旋树冠,鼻孔喷气,完全像在说:一个两个都是傻缺。

绿松旁,人皇宫缓慢下落,李攸盘膝坐定,心神与之合一。

四幅云图融入宫殿,引动灵气飞卷,彩光渐渐消去,沉睡千年的器灵终于苏醒。

峨冠长袍,面容温雅,与北宫器灵颇有几分相似。

李攸叹息一声,虽相似,却终是不同。

为弥合行宫缺损,北宫器灵已化入灵石,不得机缘,再不能相见。

“陛下。”

人皇宫器灵飞落,姿态恭谨,拱手揖礼,仍不失风雅。

“千年未见,甚是想念。”

李攸眉心微跳,总觉得,这个器灵有点不对劲。

果然,下一刻就听器灵道:“陛下既已复生,何时绞除叛逆?臣必冲锋在前,效犬马之劳!”

说话间,峨冠化为战盔,长袍变作铠甲,器灵手执双刀,笑得格外渗人。

“遭逢大变,沉睡千年,臣已是大彻大悟。”

“大彻大悟?”

“对!”器灵昂首,毅然道,“仁慈不可取,血与火才是正途!”

“……”

“陛下,什么时候动手?”

人皇宫器灵面带杀气,李攸沉默许久,突然挥袖收起人皇宫,连带器灵一并收回。

他分明记得,千年前,人皇宫器灵不是这样。算不上老好人,性格也十分温和。

为何性格突变?

睡的时间太长,还是因为行宫破损?

想不通,叫出人皇剑,一样得不出答案。

都是性格突变,一个发疯,一个由和平-主-义-者变成好-战-分子,没有任何可比性。

沉默半晌,突见灵狐走来,转了两圈,兴奋道:“尊者,我父王来了。”

“啊?”

思绪被打断,李攸抬头,只见一道修长身影立在半空,红衣红发,双眸赤金,正是妖王。

☆、第七十三章

妖界之主登门造访,自不可能拒之门外。

绿松撤去屏障,火红身影落下,灵狐很兴奋,扑到妖王身前,开口就要告状。

这里是妖界,父王的地盘!他打不过那老不死,父王总行吧?

“父王,我……”

未料话到一半,突然被妖王截住。

灵狐不解,还要开口,结果被亲爹团成球,交给同行的侍卫,道:“多日未见,你母后甚是想念。”

手一挥,侍卫领命,恭敬捧起狐球,返回妖王殿。

“呜呜!”

全身被妖力捆缚,出不了声音,灵狐挣动四爪,双眼冒火。

这是第几次了?

当真是亲爹?!

回到家里,一定要和母后告状!

于是乎,狐小九在告状的路上越走越远。是否能够成功,有待商榷。

送走儿子,妖王摆正神色,表情肃然,道明了来意。

归纳总结,只有一个中心思想:赔钱。

擅自闯界,要赔。

破坏妖界屏障,要赔。

引来雷劫,要赔。

破坏妖界环境,砍断梧桐双木,也要赔。

惹得妖族大乱,妖心不稳,造成严重后果,更要赔!

除此之外,善后修理费,精神损失费,以及各种费,零零星星加起来,堪称天文数字。

当然,妖王并未说得如此直白,也没半点市侩,遣词造句颇具古意,十分文雅。

但在李攸听来,都是同样的意思,没有其他解释。

“非是我不讲情面。”妖王敛袖,正色道,“实是界规如此,请道友体谅。”

私-情大不过天理。

本领再高,也不能蛮不讲理。

同为界主,应该明了。

摆正位置,不言己身,只为臣民,巫帝绝不会赖账。

以上皆为妖后教导。

然提出的诸多条件,九成是妖王擅自添加。会造成何种后果,实在难料。

沉思半晌,李攸敲敲树干,请出鲸王,耳语一番。

“尊者意已决?”

“恩。”李攸点头道,“此事本因我而起,妖王所言在理。”

若是胡搅蛮缠,上门挑战,直接打回去就是。摆事实讲道理,一副苦主姿态,总不能做个恶客。

手握三座藏宝阁,两座灵湖,无数灵植,李尊者财大气粗。所谓的天文数字,在他看来,不过了了。

能免除一场纷争,何必在乎三瓜两枣。

妖王提出要求,敬等答复。

李攸请鲸王清点灵植仙宝,打算花钱了事,巫帝却另有想法。

“闯界,需要赔偿?”

“是。”妖王点头。

“破障亦要赔偿?”

“对。”妖王继续点头。

“造成损失,更是要赔?”

“不假。”

巫帝颔首,道:“道友所言甚是在理,本该如此。”

听到这番话,妖王突生不妙之感。

不待询问,但见巫帝召回紫色巨龙,祭出一道灵力。

巨龙当场化作一名高大将领,抱拳行礼道:“拜见陛下。”

“起来。”

巫帝颔首,敛袖沉眸,令巨龙起身。随后的话,差点噎死妖王。

“本座同妖王已达成界约,未得许可,擅自闯界破障俱要赔偿。”

将领抬头,五官端正,一派正气,郑重问道:“陛下所言,是从今日开始,还是前番也计算在内?”

“以妖王之意,应是后者。”

巫帝看向妖王,弯了弯嘴角,无半点暖色。

妖王四肢僵硬,汗毛倒竖,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可惜,坏的预感,永远比好的灵验。

领会巫帝之意,将领抱拳起身,开始计算妖王父子闯入巫界的次数。

仅是五百年,相加的数额已十分惊人。

“陛下,臣只记得这些,必有缺漏。还请陛下放出红龙,以便详查。”

将领行礼,重新化作巨龙,飞回巫帝袖中。

妖王脸色僵硬,面如水洗。

巫帝拢起双袖,姿态怡然。

李攸沉默半晌,忽然觉得,达成这样的界约,实在很不人道。

蓝色光球飞回,内中裹着十株灵植,八件法器。

灵植为绿洲生长,法器是古战场获取。对比藏宝阁中的大拿,只算寻常。但于三界而言,实是难得。用来赔偿妖王,更是绰绰有余。

卷过灵植法器,李攸有些犹豫。

生平第一次觉得,赔偿损失是在害人。

究竟该不该赔?

不待想明,巫帝已代他做出决定。

黑袖挥过,灵植法器一并送到妖王面前。以灵力结印,定为界约参照,随即送客关门。

“道友好走。巫界损失,他日再登门详议。”

“慢着!”

妖王一声大吼,想说有话好商量,之前是开玩笑。

巫帝却是摇头,“道友当知,我一向不喜玩笑。”

不顾妖王满脸凄苦,再次挥袖送人。

李尊者站在一边,始终没有插嘴机会。

按照常理来讲,巫帝不听他言,反客为主,该生气才是。可对上那双眸子,见到嘴角的那抹笑纹,无论如何都气不起来。

想想妖王临走时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几番和巫帝对峙,简直太有勇气,堪称猛士中的猛士。

饶是如此,该猛士的时候也不能迟疑。

道理要争,架要打。

否则,永远要不回仙灵草,更无法出一口闷气。

李攸不言不语,神情变了几变,自然逃不过巫帝双眼。

“在想何事?”

“没想什么。”李攸摇头。心中所想,实难开口道明。

巫帝没有深究,转而问道,灵蜂彩蝶之外,可还有想要的东西。

李攸微愣。

是问他想要什么?

“灵蜂彩蝶,皆是应过你,忘了不成?”指腹擦过血红泪斑,巫帝轻笑,“妖王殿藏有百坛灵酒,虽喝不得,倒入灵湖,总归有些用处。”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不明白,肩膀上扛着的就不是脑袋。

握住巫帝王手腕,李攸的神情愈发复杂。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他?

感动?好像不是。

感谢?也不太一样。

脑子里像缠绕数个线团,一个死扣接一个死扣,根本找不到解开的方法。

烦恼到极点,李攸心一横,做出了惊人的举动。

扯住一缕银色长发,无暇体会入手的顺滑,抬起头,对准血红薄唇,狠狠堵了上去。

干嘛?

渡气。

礼尚往来,有意见?

双眼微眯,长睫如蝶翼扇动。

笑意在眼底蔓延,有力的手臂缠在腰间,大手扣上后脑,手指探入发间,一瞬间,主从颠倒。

微风送来花香,绿叶在风中飞舞。

鲸王挂在树梢,连喷三道气柱。

绿松凝出灵体,疑惑道:“尊者是要与巫界之主-双-修?倒也是提升境界之法。不过,也该找处静地才是。”

瞥一眼西瓜似的小老头,鲸王再喷气柱,不想说话。

火凤自湖边飞来,决心与李攸结下血印。

飞到中途,见到“渡气”一幕,险些自由落体。

原来,尊者和巫帝竟是这样的关系?

思量片刻,当即召来三对凤鸾,翅膀一挥,“起舞!”

清鸣声起,悠远缭绕。

青色鸾鸟在中,赤--色凤鸟环绕,双双对对,唱得欢悦,舞得火热。

想当年,妖王成婚,仅有一对凤鸾起舞,现如今,三对!

鸾歌凤舞时,血印已然结下。

火凤有信心,送出这份大礼,必能让尊者点头,许凤凰一族定居于此。

实际情况又是如何?

看着上下飞舞,叫个不停的凤凰,李攸不觉欣喜,只觉烦躁。大有抓来一只,抻脖子揪毛的冲-动。

他在这里渡气,这群傻鸟凑什么热闹?

不晓得非礼勿听,非礼勿看?

巫帝却似愉悦,手背擦过李攸脸颊,挥袖祭出两道灵气。

鸾鸟鸣声更高,引动绿洲灵气,火凤当先,一枚血红契印出现在李攸腕上。

“这是什么?”

“凤凰的图腾,也是血印。”

巫帝低语,口中流淌出古老的法诀。

图腾骤然发光,黑中带金,又似有一团-赤-红。

灵力汹涌,流出气海,冲过灵脉,齐齐流向血印。

李攸有些慌,正要催动法诀,却听巫帝道:“无需惊慌,此为古法,为认主之意。”

事实上,血印出现时,巫帝也吃了一惊。没有想到,凤凰竟愿以古法认主。几代妖王都无法令其低头,现今竟主动送上。

该说恰逢其会,还是另有缘故?

心中闪过数个念头,指间不停催动灵气,助李攸融合血印之力。

图腾亮到极致,火光冲天而起。

灵气化作一只黑凤,双眼火红,尾羽覆金。展开双翼,似能遮天蔽日。翎羽颤动,昂首轻鸣,口中喷出一道烈火,瞬间席卷半座绿洲。

“糟糕!”

李攸惊呼,绿松梧桐已先一步行动。

灵湖中心腾起水柱,顶端漫开,铺开透明水幕,恰好挡住火焰,隔绝热力。

“尊者,快收回黑凤。”

火凤飞到半空,一口啄在黑凤颈间,似在教训不听话的雏鸟。

青鸾停止鸣叫,示意李攸取下凤羽结成的绸带。

“将此系在黑凤颈上,即能为尊者驱使。”

说话间,黑凤又被火凤扇了两翅膀,发出哀鸣。

体型灵力占优,却战斗经验不足,又被黑色灵力牵制,只能老实落回地面,乖乖套上彩绸。

不顾黑凤委屈的神情,李攸狠下心肠,将其收回血印。转向看了不少热闹的鲸王,问道:“玄冥,你所言的好处,就是这个?”

鲸王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凤羽成百,便可驭灵兽。”飞落李攸肩头,鲸王道,“只没想到,他们愿意和你结血印。”

李攸挑眉,谁又能想到。

这些荒古遗族行事,当真令人费解。

思及凤凰,自然想起留在绿洲中的幻兽。雷劫已过,是赶是留,该早做决定。

正要将其唤来,突见绿松凝出实体,道:“尊者,人界出事了!”

妖王殿中,妖后抱着狐球,视线扫过妖王,冷声道:“陛下同巫界之主订约,可喜可贺。”

妖王面带尴尬,嘴里发苦。捧着灵植法器,只觉无比烫手。

“陛下究竟做了什么,方成就这件‘好事’?”

妖后笑得美艳,妖王顿感不好,飞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就被身后袭来的狐球砸中脑袋。

“你还敢跑?!”

现出本体,雪白妖狐立在殿中,利齿闪过寒光。

罡风席卷,闻讯赶来的几只小狐狸都被吹飞。

“母后息怒!”

“父王!”

“小九,是不是你又闯祸?”

灵狐呲牙,怎么事事赖他?分明是父王做错,惹得母后大怒。要怪也该怪父王!

罡风渐猛,九条雪白的狐尾竖起,褐色双眼凝聚戾气。

妖王硬扛不住,又不敢和妖后动手,唯有化成本体,逃之夭夭。

以妖后的愤怒指数,接下来一个月,妖界之主恐要风餐露宿。

罪魁祸首逃走,妖后收起罡风,恢复女子面貌,抱起狐球,道:“都回去,等我回来。”

话落,雪白身影御风而起,飞向悬山绿洲。

这份界约不能定。

无论巫帝出于什么目的,提出何种条件,都必须撤销。

“母后?”

“无事。”抱紧灵狐,亲一口狐耳,妖后叹息。对那个不着调的报以希望,她一定是被石头砸了脑袋。

行到中途,忽见天空开出一条时空通路,绿洲悬山开始移动。

怎么回事?

妖后皱眉,惊觉对方是要离开,当机立断,手握狐球,用力丢了出去。

“小九,转告洞天福地之主,暂留一步,母后有事要谈!”

灵狐飞至,险些被屏障弹开,冲进时空乱流。

好在绿松警觉,松开一个缺口,放出噬魂藤,阻止一场惨剧。

脱险后,灵狐四肢摊开,眼泪啪嗒啪嗒落下。

爹那样,娘又这样,他当真是亲生,不是捡来的?

看到灵狐,得知妖后来访,李攸不得不暂缓行速。

对方来意,他能猜到几分。看在灵狐的面上,也可以商量。

当然,该提的条件还是要提。面子再大,吃亏的事也不能做。

人界

石城外,黑风阵阵,百鬼凄厉嚎叫。

千余披甲卫士瘫倒在地,脸色惨白,生死不知。还能站立的,也是目光呆滞,三魂不见七魄,与死无异。

赵横连祭数张符篆,勉强保得心魂,却再无力操控百鬼旗。

被法宝反噬,别说斗法,连逃跑都做不到。

半空中,古剑嗡鸣,连连穿透鬼雾,硬是近不得旗面。

器灵融入剑身,随灵力消耗,开始焦急。

若被鬼旗破城,休说凡人,修士也不得活。尊者嘱他们守城,便是这么守的?

“万不得已,与其同归于尽!”

剑灵下了狠心,百鬼旗器灵直觉危险,更不敢让古剑靠近。

鬼-军-列出战阵,瘴气弥漫,几要冲破城防。

“吼!”

恰在此时,腥风刮来,黑蛇卷至。

庞大的身躯堪比一座小山,巨口张开,上千-鬼-军-尽被吞入。

百鬼旗器灵大怒,四臂挥舞,六眼暴睁,嘶吼间,旗面翻飞,放出两头凶兽魂魄,扑向黑蛇。

扁舟渐渐靠近,云霁立在舟首,见到城外惨景,神情未变分毫。

自得祖师真传,心境愈发超脱。

世间事,少有能引动心弦。

思及石室所得,再看赵横,如视蝼蚁。

“去!”

黑蛇久战不下,云霁再祭法力,九宫转动,器灵显影。看到鬼旗,不必云霁吩咐,当即放出三头妖兽,势要将其灭杀。

“不会错,一定是那魔修的东西!”

立在盘心,器灵握拳怒道:“万年前,我便吃了那老鬼的亏,今日不能报得大仇,也要毁了那面破旗,讨回一二!”

九宫盘器灵发飙,七剑得妖兽相助,攻势愈发猛烈。

见二者联手对敌,赵横脸色黑沉。

难道石城之主与白云山关系匪浅?还是说,占据此地,本为山门授意?

果真如此,这座城池,九成是要不回来了。

正想着,天空中突传巨响。

罡风骤起,云层间,赫然现出一道时空裂缝。

☆、第七十四章

李攸未曾想到,返回人界,会见到如情形。

得绿松通报,与妖后谈妥条件,便心急火燎穿过时空乱流,回到石城。唯恐迟了一步,鲁川等人将遭逢大难。

不想,战斗的确打响,战况也十分激烈,交战双方却出乎预料。

该是主角的赵横,成了酱油,甚至连酱油都算不上,路人甲也要打个折扣。

千余披甲卫士倒在地上,成为摆设。

护城大阵开启,七柄玉剑合一,联手云霁,共同对抗一面黑旗。

黑风缠绕,妖兽巨吼。

九宫盘妖兽先后飞出,全被凶兽鬼魂缠住,撕咬成一团。

古剑灵气渐散,渐渐现出颓势。

蹲踞在旗杆旁的器灵愈发张狂,四臂挥舞间,发出刺耳笑声,放出更多鬼魂,开始攻城。

身在洞天福地,亦能察觉黑旗异常之处。

旗杆非金非玉,缠绕漩涡状鬼气,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旗面延展,映出不祥的面容,鬼雾缭绕。

器灵……更是相貌清奇,万分有性格。

李攸御风而起,俯视黑旗顶端,不出意外,见到一颗黑色灵石。

石体棱角尖锐,似未经打磨。表面却有多重符文,与旗杆别无二致。

石内灵气充盈,黑雾涌动,饱含无尽死气。

看着这块奇怪的灵石,李攸不禁皱眉。

自化成灵体以来,无论悬崖峭壁,灵石黑岩,李尊者一概来者不拒。这种面对食物,丝毫没有下口*的感觉,满打满算,绝对是第一次。

“此乃鬼旗。是魔修以秘法炼制,狙杀魂魄,以为鬼-兵。现境界跌损,只余百鬼。鼎盛时,应拘有千鬼。”

巫帝飞至李攸身侧,凝视肆虐的鬼风和黑旗,神情不变,只声音愈发冰冷。

“巫族有载,荒古一战,魔修十去七八。三界新立,余下多遁入秘地,罕有现世。”

“这面黑旗是魔修之物?”李攸挑眉。

“不错。”巫帝手捏法诀,眉心微拧,“且非一般,兼有鬼修之气。”

鬼修?拘押千鬼为其驱使?

李攸咋舌,头皮有些发麻。

有正道,便有反派。

巫、妖皆存,仙人不是传说,鬼怪自不是虚幻。

有一山两观十八宗,魔宗鬼宗理应存在。但如此凶残的手段,着实骇人听闻。

修士斗法,输赢各凭本领,死伤自有天定,谁也怪不得谁。

但杀了人,还要拘押魂魄,困于旗中做武器使用,实是可恨。

“据我所知,兼修两道,能祭炼此旗,狙杀千名修士者,不超过五人。”巫帝继续道,“以器灵之状可以断定,此人或已陨落,或被-镇--压某地,不得动弹。否则,必不会令法宝落入他人之手。”

陨落可以理解,镇--压?

“以符篆法力封其神魂,洞府仙山镇其-肉-身。”巫帝侧首,“困缚万载,死亦不能。”

李攸再次咋舌。

这也算是变相惩罚,替鬼旗中的魂魄出一口恶气?

神魂被封,肉-身-被镇,生死皆不能自主。与之相比,孙行者在五行山下的待遇堪称五星级。

为了三界和平,最好继续压下去,千万别被放出来。

本就属于-反--人-类-性格,万一出来,百分百会成为-战-斗-狂-人,以-报-复-社-会为终身使命。

经巫帝解释,李攸对鬼旗上的灵石更无兴趣。

魔修鬼修鼎盛时期,荒兽大能走在路上,都可能被抓去炼魂,拘入鬼旗。

多行不义必自毙,作死不能怪别人。

如此狂妄的行径,终惹恼三界大能,更引得凶兽震怒,被群-殴-镇-压,一点都不稀奇。

再次之前,李攸认为幻兽是作死典范,罕有敌手。现今看来,谁强谁弱还不一定。

洞天福地下方,百鬼旗器灵厉声嘶吼,接连有凶兽魂魄自旗中飞出,鬼-军数度集结,避开古剑,直攻城池四门。

鬼雾成瘴,逼开城头修士。黑影趁机叠成长梯,攀援而上。

鬼-兵俱保持生前模样,五官清晰可辨。只双眸不存,余下黑黝黝的眼窝,流动成团死气。

凡被死气沾染,修士尚能支撑,以灵丹保命。凡人当即会脸色青黑,呼吸断绝,魂魄离体。

情况危急,万一被器灵得逞,攻破城门,全城人皆会被鬼旗-奴-役。

交由器灵操控九宫盘,云霁亲自飞临城墙,祭出玉简,扫除鬼-兵。

白光闪过,鬼兵为光芒消融,发出凄惨哀嚎。叫声似钝刀划过石面,刺耳不已。

城下升起道道黑烟,很快凝聚成柱,现出千万张厉鬼面孔,狰狞撕咬,愤怒咆哮。

很快,云霁和城头修士都发现这烟不对劲。

刺鼻不说,沾上衣袍即会腐蚀大片。吸入鼻中,不至令人殒命,重伤却是一定。

“躲开!快躲开!”

五族壮丁之外,城中修士多自愿登上城头,同抗外敌。

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境界最高不过练气九层,遇上这等诡谲手段,顿显经验不足,手足无措。

符篆耗尽,法器无用,多数修士被鬼烟困住,命在旦夕。

见此情形,李攸再不敢耽搁。

洞天福地悬在半空,黑色身影从天而降。

长袖鼓起,似展翅巨鹰。

足踏虚空,周身萦绕澎湃灵光,仿佛一轮横空出世的-黑-阳。

巫帝未动,双臂拢在身前,静静看着李攸飞离。

大鹏展翅,翱翔万里。

千年前的因果,需得李攸自己了结。贸然插手,极可能好心办坏事。

相较五国-仇-怨,今日这场斗法,实算不得什么。以李攸境界,一面受损的鬼旗,不出法宝,亦能徒手-撕-裂。

“是尊者!”

李攸现身,城头壮丁齐声高呼,脸膛赤红。

李道友?

云霁回身,扫过云中悬山,再看飞驰而来的身影,不觉现出浅笑。

赵横握紧双拳,脸色更加难看。

李攸的出现,彻底证实之前所想,这座石城不简单,背后定有白云山撑腰。当初浮空山陷落,外城四坊皆毁,必是对方手笔。

至于黑衣修士和云霁分别扮演了什么角色,白云山又是如何策划,赵横无暇去想。他只知道,自己中了圈套,轻易舍弃祖地,便宜了他人。

现今想要讨回,必难如愿。

赵城主咬牙切齿,分明忘记,赵家的发迹,是以背叛反逆为交换。山城本非赵家所有。

这样的发家史,就像打入墙中的楔子,溅在布上的血痕,永远洗不掉的污迹。

终于一天,因果将要轮回。

贪图来的东西必会化为虚无,或早或晚。

自以为得知阴谋,赵横不敢多留,趁百鬼旗器灵被李攸吸引,祭出保命符篆,舍弃还活着的披甲卫士,纵身逃走。

没有理会赵横,李攸在半空立定,手捏法诀,一声轻喝:“开!”

黑袖翻飞,红纹流动,炫发暗色灵光。

腕上图腾大亮,火光蹿起,顷刻间,冲出一只黑凤。

凤尾流动金光,鸣声穿透天际,赫然压过厉鬼嘶嚎。

百鬼旗被凤火笼罩,器灵转动两颗头颅,舞动四条手臂,愈发显得狰狞。

“嘎!”

器灵咧开大嘴,现出满口獠牙。

伴随粗哑吼声响,身形瞬间增至两丈。四臂合拢,抓起百鬼旗,用力挥舞,鬼嚎声更显凄厉。

“嘎!”

吼声再起,攀城的鬼-军-突然停顿,陆续后撤,聚集到鬼旗之下。

器灵腾出一臂,抓起数名鬼兵,直接扔进嘴里。

利齿咬合间,死气弥散,百鬼旗中涌出更多死魂。

当先一名,身着青色道袍,背负一柄宽剑,五官刚毅,双眼空洞。虽已身陨,魂魄被鬼旗所拘,法力却未散去,反而威压更甚。

“分神期?”

探知修士境界,李攸眉心一皱,立刻要召回黑凤。

据火凤所言,黑凤刚成,与雏鸟无异。对抗分神修士,定要吃亏。

李攸动作够快,结果仍是慢了一步。

宽剑出窍,修士飞身而起,白光横扫。

凤羽飞散,黑凤发出哀鸣,一面翅膀竟被剑光穿透,骨骼断裂。

“回来!”

图腾大亮,李攸催动灵气,以灵光罩住黑凤,免其再受伤害。

黑凤并未马上返回,而是张开尖喙,狠狠喷出一道烈火,直将修士之外的鬼影烧个干净,才不情愿的融入灵光,飞回图腾。

“倒是记仇。”

拂下衣袖,心知这面鬼旗不好对付,李攸不敢再大意,祭出黑伞,便要亲上迎敌。

“尊者!”

灵伞刚刚张开,忽听有声音自身后传来。

李攸回头看去,马首鹿身,四蹄成爪,竟是幻兽。

“此物名为鬼旗,内拘魂魄不知凡几。小兽不才,正好为其克星。”

翻译过来,无需劳动尊者,让我来!

手擎黑伞,耳闻幻兽之言,李攸默然,抽了两下嘴角。

小兽?这是哪门子自称?

活了几千年,当真好意思。仔细想想,必定是柳木旁边的草吃多了。

“若尊者不弃,请上我背。”

幻兽十分清楚,想继续留在洞天福地,必须好好表现。

凤凰以古法结下血印,在湖边栽下梧桐,定已取得尊者信任。他想达成所愿,单纯献宝绝对不够,必须为尊者冲-锋-在前,扫除一切障碍。

见到百鬼旗,幻兽几乎要乐得蹦起来。

父亲和他说过,荒古大战时,老祖曾同麒麟合力-擒-拿-一名魔修。

麒麟性格使然,经常做好人好事。幻兽则不然。本为荒古一害,引起荒兽大战,何曾听说过一件善举。

之所以出手帮忙,实因魔修不开眼,竟将主意打到族内幼崽身上。

对于习惯欺负别人,又极其护短的幻兽来说,这事绝对不能忍。必须抽-魂-摄魄,压入山底,永世不得翻身。

如非魔修身兼鬼修功法,实在下不了口,百分百会被分成千块,生吞活剥。

事情了结,幻兽潇洒的拍拍爪子,继续投身战斗,然后潇洒的被群灭。

不想,这场微不足道的插曲,为幻兽一族结下善因。本该灭族,却阴差阳错留下一支血脉。虽然不纯,好歹没有绝种。

万年前能灭了其主,如今一面破旗,不难应付。

为求表现,幻兽毛遂自荐,目光热切。

李攸架不住,终于点头。

幻兽当即长嘶一声,背部生出一双虚翼,双角增长数米,尖锐锋利,仿佛两把凶器。

“蒙尊者信任,我必竭尽全力!”

“去吧。”

李攸跃身而起,轻飘飘落在幻兽背部。

幻兽再次长嘶,盯住百鬼旗,双眼发红。

“吼!”

器灵察觉不好,祭出更多鬼魂。死气形成狂风,在空中凝成一张巨大鬼面。

“雕虫小技。”

嗤笑一声,幻兽足下生出火云,利爪张开,爪尖闪烁寒光,虚翼挥动,直直冲向百鬼旗。

火光燎原,幻境铺开。

空气如水纹波动,鬼面骤然扭曲。

似看到某个恐怖场景,器灵僵硬的转动头颅,被吓得呆滞。

“吼!”

幻兽双目已成血红,发出与百鬼旗器灵类似的吼叫声。

鬼面扭曲得更加厉害,边缘不稳,仿佛被灵气拉扯,下一秒就要破碎。

火光烧至周身,器灵更加惊恐,六目圆睁,四臂不停挥动。

此时此刻,他已完全陷入幻境,挣扎全是徒劳。

万千虚影闪现,幻兽咆哮,麒麟堵住退路。魔修张开全部法力,法宝尽出,仍落于下风。

器灵记忆中,那是最恐怖的一幕,永远忘却不掉。

鬼旗中本有千魂,一战之后,九百散去。千鬼旗沦为百鬼旗,器灵也陷入沉睡。

再醒来,发现时已过万载,自己落入人修之手,被视为寻常法器。

器灵不甘,奈何境界所限,只能蛰伏。

后经易手,分神修士换做元婴修士,再压不住他,遇到机会,自要挣脱束缚,吞噬千魂,寻回旧主。

只可惜,生不逢时,遇到开了挂的前人皇。

伟大的梦想,终不可能有实现的一天。

器灵陷入幻境,被心中恐惧逼迫,随时将要发疯,根本没能注意到,幻兽已飞至面前。

“吼!”

又是一声嘶吼,幻兽竖起双角,斩断器灵两条手臂。张开大口,咬掉器灵一颗头颅。

浊血喷出,变作道道死气,刺鼻难闻。

掩袖之余,李攸忽然觉得,做石头比较好。至少石头没有嗅觉。闻不到这可怕的味道。

器灵重伤,仍僵立不动,仿佛没有痛觉。

幻兽又要张口,李攸再坚持不住,单手一撑,足下轻点,瞬间飞出百米。

咬着一条器灵手臂,幻兽扭头,面露不解。

尊者为何离开,是认为他表现不够好,不够英勇?

得出答案,表情立变,撕咬更加凶猛。

数息过后,百鬼旗折断,器灵扑倒,同碎成千片,化成风烟。

场面惨烈,不忍卒睹。

“尊者!”

幻兽欣喜返回,以为能受到表扬。

到了近前,后颈忽然发冷,不自觉后退数步。

绿洲前,巫帝拢袖而立,面容绝艳,神情冰冷。额前一道血痕,鬓角银发轻拂,恍似玄冰凝成。

云霁拱手揖礼,俊颜浅笑,吴带当风,文雅中不失洒脱。

这是什么情形?

幻兽再退,看一眼没什么表情的李尊者,决定回去再战百鬼旗。

已经死了?

鞭-尸。

☆、第七十五章

幻兽掉头撕咬百鬼旗,七剑飞回城中,撤开护城大阵,温养灵力。

剑光消散,石城松木亮起灵光,凝成光柱,直冲云霄,牵引绿松悬山缓慢下落。

随闪影罩下,四座城门大开,城坊居民及过往行商皆涌向城外,挤在路边,飞在半空,希望能一睹城主真容。

可惜事难如愿,除五族族老和少数壮丁之外,多数人的希望落空。

李攸压根没有进城的打算。

交代绿松铺开道路,先请巫帝和云霁登入绿洲,继续大眼瞪小眼,再将鲁川等引入洞天福地,简单询问事情经过,掌握大概之后,便要动身离开。

“尊者不多留些时日?”

李攸摇头。

一则,石城外一场大战,百鬼旗现世,白云山弟子参与其中,他需亲往拜会荀掌山。二则,赵横脱走,当时不觉如何,现今想来,将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上门。

山城已变作石城,赵横的城主之位名存实亡。这些时日一直留在东虢。狼狈脱走之后,此地也是藏身之处。

“我将前往东虢。”

百鬼旗的来路,赵家是否和魔宗有牵扯,都要探个究竟。至于赵氏老祖的连番动作,李攸当真不看在眼里。

妄图依靠他人实力,实是对自身的怀疑。

何况,依鲁川等人所言,赵氏老祖的走访活动很不顺利。一山一观十八宗,通通不买账。五国世家虽有意动,却是各怀心思。

国中诸事牵手绊脚,阴谋诡计层出不穷,短时间内,根本聚集不起足够的力量,遑论向他发起挑战。

“尊者前往东虢,可是要问赵家寻个说法?”

鲁川的话,也是在场多数人的疑问。

毕竟,赵横此行的目的就是夺城。没能攻破城门,成功进驻,反损兵折将,数千披甲卫士死的死伤的伤,还能活动的,多被关进石城牢房,完全是得不偿失,百分百的蚀本买卖。

尊者上门讨说法,更是打脸,一言不合,必再引来一场争端。

以赵家平日作为,定不会善罢甘休。

李攸靠向树干,双眼微垂,手指捻着一截断裂的旗杆,察觉其中仍有黑气,直接丢到一旁。

“山城沦为废墟,赵横弃城而走,五国皆知。我在此地建城,不违天道界约,齐国亦不能追究。赵横领兵上门,言语放肆,更意图霸占城池,全无道理。”

鲁川的话提醒了他,的确该讨个说法。

比起另找借口,先礼后兵,直接摆出架势,兴师问罪,更加干脆利落。

“尊者,赵家同齐国宗室牵涉颇多。您此番上门,恐会引来宗室-插-手。”鲁川皱眉,正色道,“光明正大斗法,我等相信,这些人绝不是尊者对手。只怕其不顾颜面,行小人伎俩,背后下手,防不胜防。”

“我知道。”

李攸嗤笑一声。

五国皇室的行径,皇室中人可以无耻下作到何等地步,没人比他更加清楚。

上上辈子,他就死在这些人手里。

巧舌如簧,收买叛逆。鬼蜮伎俩,暗下毒手。

更颠倒黑白,湮灭痕迹,妄图以谬论误导世人。

一桩桩,一件件,随记忆复苏,逐一呈现在那还,愈来愈清晰。

每次想起,李攸都会眉间紧皱,牙关紧咬。

难怪人皇剑器灵会发疯,不是被白云山祖师压制,几要灭尽人修。人皇宫器灵性情大变,由温和派变得好-战-分子,时时念着灭掉仇人。

这种遭遇,换成谁都受不了。

他能变成块石头,在千刃山中磨练七百年,磨平棱角,当真该感谢天道。

不然的话,没有石心安定,石性淡定,记忆早早恢复,九成会生出心-魔。不因此身陨道消,也会堕入-魔-道。

灭除仇家不算,失去理智,八成会以消灭一界为己任。

如今回想,只是立志做个反派,同五国了结恩怨,解决前生因果,当真不够志向远大。

谈话虽然简短,李攸亦获悉诸多情报。

周国皇太子与霍章为首的世家大战,至今已有不少时日,仍胜负不分。霍妃几番动作,暗中向世家传递消息,未能相助战局,反被抓住把柄,幽-禁-深-宫。

周文皇多时未有消息,恐也被软-禁,生死难料。

齐国皇位更迭,新皇登基不到半月,即被宗室-暗-杀。宗室与世家不和,内部也存在争端,凶手迟迟没有交出,很可能引起兵祸。

燕国换了新君,朝堂上暗潮汹涌。虎阳尊者身死,新任守边大将出自世家,为多方妥协结果。为防备戎狄,倒也没生出大乱。

秦、梁两国暗中在边界集结重兵,意图不明,貌似已暗中结盟。

“齐皇、燕皇都死了?”李攸微显惊讶。

“是。”鲁川点头道,“齐国新君本是太子,架空齐皇-篡-位。后被宗室暗杀,并罗列诸多罪名,其母族妻族极是不忿。现任国君是齐皇六子,年纪尚幼,由其母族摄政。”

外戚参政最易引来乱局。不必鲁川详述,对齐国的局势,李攸便能把握几分。

“燕国又是怎么回事?”

“回尊者,同齐国大同小异。只是燕皇死因有些蹊跷,继承皇位的也不是燕皇亲子,而是侄子。”

侄子?

八成又是一起皇室内部的争权夺利。

思及虎阳尊者和燕皇,想起同燕皇那次斗法,李攸连连冷笑。

即便有人出手相救,也逃不开死亡命运。

当年推翻夏皇,可曾想到今日?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纵是镇--压人皇祭台,攫取千年气运,时候一到,照样要分毫不差的还回来。

攫取得越多,偿还的便越多。

五国分赃,一朝沦落,该说天道昭昭,还是贪心终于换来应有的结果?

“尊者?”

见李攸不说话,只是一味冷笑,鲁川等人不禁颈后发寒。只觉有一阵阵凉意袭来,仿佛以怨念杀气凝结,顷刻便能取人性命。

恐惧油然而生。

这样的尊者,还是第一次见到。

纵然面无表情,也不会如此可怕。

李攸兀自不觉,笑容越来越冷,眼中凝聚起血光。人皇剑嗡鸣,几要当场出窍。

忽然,一只大手覆上李攸肩膀,指腹轻按,灵力如涓涓细流,不间断的流入体内,冲刷灵脉,涤荡气海。

笼罩在石玉周围的阴云消失,冷凝的气氛瞬间散去。

神识渐渐清明,李攸用力闭眼,五指合拢,扣住人皇剑。

未曾想到,不经意间,竟险些被心魔钻了空子。

执念太深?

想起巫帝曾说过的话,心有些沉。

或许,对方话中所指,并非只是仙灵草。

“多谢。”

覆上巫帝手背,李攸微微侧首,眉间闪过一丝疲惫。

无视鲁川等人的诧异,巫帝轻按李攸眉心,“不要多想。”

“恩。”

李攸发现,巫帝的掌心温热,手背却是冰冷。

完全不同的温度,多少有些奇怪。但在这一刻,唯有这份凉意能让他冷静下来。

“我没事。”

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够听到。

知晓气海不稳,当静坐凝神,李攸长话短说,交代鲁川等守好石城,便令绿松送其离开。

“松木虽是小老儿的本体分枝,灵力终究有限,不堪大用。”

绿松建言,自悬山移出几块兽石,作镇守四面城门之用。再取三株灵植,移栽城内,拱卫松枝,助往来传讯。

“如此一来,城内再有大事发生,即使是在时空乱流中,小老儿也能马上知晓,报与尊者。”

采纳了绿松的建议,李攸又道,是否多留几件法器。

“此次护城,四坊散修出力不少。”

哪怕作用不大,也不能视而不见。

未待绿松出言,鲸王先否决了李攸的念头。

“这些人修安身此地,托庇石城,遇险自当挺身而出。”鲸王甩甩长尾,教育李攸的样子,像在训斥小鲸,“好处可以给,但绝不能是法器。需知人心不足,蛇可吞象。”

未知其心性,行事必须小心。

若有心性不良之辈,必生贪念。再遇危急,非但不会主动出力,还会提出诸多条件。倘使不能满足,很可能招来怨恨,甚至上演一场背叛戏码。

“再者,洞天福地之物皆非凡品。哪怕一块断刃,经灵气温养,都会引来世人争夺。”鲸王肃然道,“在石城内便罢,出了石城,境界低微又手握重宝,恐引来他人觊觎,生出祸患。”

李攸默然,不得不承认,鲸王的话有道理,是自己考虑不周。

经历的事情多了,思维反而倒退,如此简单的道理,竟要他人提醒。

人界散修多是偶得机缘,方踏入修士门槛。成功筑基,方有机会被宗门世家招揽,获取更多资源。余下多为条件所限,练气九层已是极限。更有修道百年,耗尽全部身家亦无所成。只得居无定所,耗尽岁月。

聚集到石城的散修无一筑基,均是练气。境界最高者堪与石豹平齐。

要感谢他们,绝不能厚赠,否则就是给双方招祸。

这样的话,该给些什么?照鲸王所言,拔-根草都要仔细考虑。

见状,巫帝取出一瓶灵丹,道:“此为筑基丹。可交由石城五族,择四坊守城之人予以奖励。”

“筑基丹?”

李攸小心翼翼接过瓷瓶,唯恐下一秒化成粉末。

“无碍,此为木制。”巫帝轻笑。

木头?

敲敲瓶身,果然是木头。

“多谢。”

话说得干脆,丝毫没有发现,他对巫帝的防备越来越低,也越来越不客气。

鲸王摇头,恨铁不成钢。巫帝敛眸,笑意藏在眼底。

揭开瓶塞,清香扑鼻,气海却无半点波动。可见东西虽好,于他却无丝毫用处。

“十枚丹药,可够?”

“够了。”

李攸打个响指,卷来一块灵石,以灵力分作十份,研削打磨,制成十个手指长的圆口瓶。

将筑基丹分别装好,以灵力凝成纸燕,唤来白马。

“将此物交给鲁川,以功分配。”

原本,山鹿是熟面孔,传讯更恰当。无奈吃货本色,李攸实在不放心。万一撑不住,吞几头牛羊,祸害半片山林,他赔不赔?

长嘶一声,白马张开双翼,离开绿洲。

幻兽双眼发亮,口水滴答。被李攸扫一眼,连忙后退两步,老实咬碎百鬼旗旗杆,粉末不留。

“此地事了,我-欲-择日前往白云山,拜会荀山主。”

自登入绿洲,云霁便感心惊。放眼四周景色,多有熟悉之感,只觉在何处见过。听李攸出言,方将心思抛开,笑道:“李道友有此意,需得快些。”

“为何?”

“下月中旬一过,掌山便要闭关。”

“下月中旬?”

“是。”云霁点头,解释道,“丁朔祖师开山之日,山门将行大典,需掌门主持。”

李攸挑眉,山门大典,应该很热闹。

“大典每百年举行一次,已广邀各宗门修士。”

见李攸感兴趣,云霁开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巫帝拢袖坐在一旁,神情冰冷,始终不言不语。

“典礼之后,将以祖师创下的七座法阵为校场,考校山门弟子境界。外宗修士亦可相约比斗。”

“可有彩头?”

“自然。”云霁朗笑道,“山门有法器丹药相赠,比斗双方亦可做约,余者均为见证。”

李攸恍然,说白了,就是擂台赛。

擂台赛?

云霁微顿,虽有些奇怪,倒也贴切。

斟酌片刻,李攸道:“烦请云道友转告荀山主,李某将于十日后登门。”

“李道友还有他事?”云霁诧异。

“对。”

白云山的大典,李攸很有兴趣。一可拜会荀山主,二可总览人界修士实力方便日后行事。不过,需先行东虢,解决赵家。

此时,洞天福地已行至齐国边境。

绿松张开屏障,云霁被礼“出境”,手里提着李攸送给荀山主的“妖界土产”——两枚灵鸷蛋。

灵鸷亦是荒古遗留的凶兽血脉。外表凶猛,性格却十分温和,最适宜做仙人坐骑。

此物送出,全当提前恭贺荀山主修成元神。

分神后期闭关,不修元神,避世玩吗?

“小子倒也舍得。”

云霁告辞之后,鲸王飞离树冠,浮在李攸肩头,扫一眼巫帝,头顶喷出两道气柱。

“反正是搭头,有什么舍不得。”

同妖后谈妥条件,李攸大赚一笔。

承诺劝说巫帝,消除那份会让妖王破产的界约,收获妖后的友谊和珍宝两车,妖兽五只,灵蛋三箱,外带凤凰全族,梧桐两棵。

妖后更言,妖王所列诸多条件,都不必兑现。

李攸实在过意不去,取出一枚金豹牙,郑重赠与妖后。

金豹牙一出,灵狐立刻双眼放光,妖后面带笑容,对李攸的印象大好。

“日后道友前来妖界,可直入妖王殿。”

所以说,反派不要紧,狂狷没关系,只要会做人,全都不是问题。

妖后本想将灵狐留下,碍于巫帝冷眼,没能成功。

离开洞天福地后,抓紧时间教育孩子,抱紧李尊者大腿,逮住机会就要扑上去。

巫帝阻拦?

不怕。

妖后笑眯眯的亲亲灵狐,“小九,母后对你有信心。”

灵狐垂下耳朵,顿感压力山大。

☆、第七十六章

“你说什么?!”

闻听护卫禀报,赵横独自从山城归来,护卫皆不见踪影。赵莲心知不好,顾不得其他,匆匆赶出内城。

见到赵横的样子,当即吓了一跳,花容失色。

“兄长,你这是怎么了?!”

果如护卫所言,赵横带出的千余披甲卫士,全不见踪影,无一归还。

赵横脸色苍白,鬓发散乱,铠甲染上污黑。神情慌张,似被凶兽追赶,狼狈不堪。更兼法力枯竭,几乎控制不住飞行法器。落下时,几个踉跄,险些撞到外城城墙。

众人瞬间哗然。

山城之主向来风光示人,领兵出城时,何等意气风发。不过几日,竟变得这般狼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再者,城主不是在闭关,为何出现得这么快?

“快……小妹,老祖……”

赵横竭尽所能,一路飞奔,将法力催动到极致。途中连服两瓶补灵丹,不慎伤及气海,此时已双眼发花,神识恍惚,嘴唇发抖,声音沙哑。

听到赵莲声音,下意识紧握对方手臂,焦急道:“快报知老祖,石城……白云山,联手……不好……”

话说得不明不白,声音越来越低。

赵莲扶起赵横,侧耳细听。

翻来覆去只有老祖、山城、白云山,余下皆模糊不清。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赵横究竟要说什么。

“城主,是否先回内城?”

见城中百姓现出疑色,护卫小声提醒赵莲。

内城突然关闭,已引得人心不稳,探子四处活动。

赵横率披甲卫士出行,不出几日便独自返回,样子又是如此狼狈,仿佛遭逢大难,定会引起各种猜测。

赵莲乍然出现,已打破闭关传言。若继续留在外城,恐被外人探出虚实。

“对,先回内城。”

一语惊醒梦中人。

赵莲只想探明赵横之意,险些忘记老祖临行之前的嘱托。不是护卫提醒,必将被发现端倪。

纵然是掩耳盗铃,这层纸也不能现在-捅-破。

“走!”

挥开护卫,赵莲收起赵横的飞行法器,亲自扶起兄长,御风返回内城。

城门关闭,内城悄无声息,外城却是传言纷纷,各种猜测先后出炉。更有五国探子开始活动,意图将东虢的水搅得更混。

齐国皇室动荡,短短时间内,先后换了三位齐皇。

赵家受先皇信任,与今上母族却屡生龃龉。赵氏老祖不在,赵莲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以静制动,先等赵横恢复,再图其他。

山城易主,赵家已断一臂,若东虢再生意外,局面定不可收拾。身为齐皇亲封的东虢夫人,手握揽月宗,赵莲绝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现如今,赵横失却城池,回到内城便昏迷不醒,情况未明,更不能莽撞,必要以稳妥为上。

“城主,属下有事禀报。”

“进来。”

护卫走到堂下,面带惭色,道:“属下未能请到医老,请城主责罚。”

“医老没来?”听到护卫的话,赵莲柳眉紧蹙,“你可言明是我相请?”

“回城主,属下抵达该处,根本未见到医老。”

“什么?!”赵莲面色立变,眸中闪过厉色,“竟是避而不见?!当真以为我赵家不睦今上母族,定要没落?!”

气怒之下,赵莲有些口不择言。这样的话传出去,定会予对方以口实。

护卫垂首,不敢马上回话。直到赵莲稍显冷静,方道:“禀城主,属下再三确认,非是医老避而不见,实是另有因由。”

“哦?”赵莲起身,行到护卫跟前,沉声问道,“是何缘故?”

城主相请,慈心医老竟不来东虢,连见都不见一面?

“回城主,是白云山的山门大典。”

白云山大典?

赵莲微愣。

“据童子所言,五日前,医老已离开居处,前往白云山。”

小心窥一眼赵莲神情,护卫继续道:“下月丁朔,乃白云山祖师开山之日。月前,白云山广发请帖,凌霄观、五国皇室及多数宗门皆被邀请观礼。医老慈心闻世,德高望重,虽是一介散修,也在邀请之列。”

赵莲不语,眼神愈发锐利。

护卫额前冒出冷汗,“另外,草原狄戎也……”

“够了!”

檀木桌应声而裂,半面化成齑粉。

“好,好一个白云山!”

赵莲怒极,非全因医老之故。实是荀山主事情做绝,既与赵氏老祖不同道,倾向李攸,自要摆明态度。大典的请帖,压根就没送到东虢和揽月宗!

这是什么意思?

纵然东虢在齐国之下,世家末流,揽月宗却是位列十八宗,更在五轮宗和烈焰宗之上,竟连一个席位都没有?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大典当日,世家宗门齐聚,独缺揽月宗,世人会如何想?

荀山主一时疏忽?

根本不可能!

多数人会猜测,八成是揽月宗得罪了白云山,赵莲这个宗主更不受待见,早晚要被剔除十八宗,碾入尘埃,为他人取代。

“城主?”

护卫立在堂下,汗水湿透脊背。

元婴修士震怒,威势何等惊人。以练气五层,能够站稳而不瘫倒,已是万分难得。

“下去吧。”

赵莲怒气盈胸,无心再问,挥手令其退下。

护卫如蒙大赦,忙不迭行礼后退。离开正厅,被风一吹,竟激灵灵的打了个哆嗦。

这才发现,为抵御城主威压,法力全然耗尽。双腿虚软,气息不稳。服下一颗补灵丹,方才好了几分。

厅内,赵莲脸色铁青,脚下旋起罡风,玉屏桌椅俱被先掀飞,厅门亦被拦腰截断。

壁挂碎成千片,只余三面墙壁,空荡荡爬满蛛纹。

站在废墟中,赵莲凝神沉思。

山城异变,赵家的声望一落千丈。白云山大典之后,必将每况日下,休说恢复往昔,维持现状都不可能。

“难道是天要亡赵家?”

叹息一声,赵莲轻按眉心,转身返回后厢。

披甲卫士不见踪影,关于山城的传言,几乎是一天一个样,映月镜也照不出虚实。

想知内中详情,必要等赵横醒来。

但医老已前往白云山,老祖外出不归,赵莲实在想不出办法,只能枯等。

行到厢房前,忽见侍婢行出,满脸喜色。

“城主,赵城主醒了!”

“兄长醒了?”

赵莲也是一喜,阴郁一扫而空。

越过侍婢,快步走进室内,果见赵横躺在榻上,虽不能起身,人却已经清醒。

“小妹……”

看到赵莲,赵横当即要坐起。

“兄长不可!”

赵莲匆忙上前,按住赵横,神情颇不赞同。

“兄长气海受损,又服了过量灵丹,需得静养。”

另有隐情,赵莲不忍说明。

此番之后,二十年之内,赵横境界难有再进。更糟糕的情况,会像周文皇一般逐日倒退,直至成为废人。

赵莲急着找医老,实为确定自己所想。

假若真是这般,赵横几乎算是废了。

以一国之力,尚无法令周文皇痊愈,单凭赵家,又如何能救得了兄长。

幸运的是,赵横伤势尚浅,总有一丝希望。

不幸的是,在赵横体内有一丝黑气,似在不断侵蚀法力,又似在护卫元婴生机,显得无比诡异。

尝试多次,都无法将其彻底驱逐,赵莲更觉忧心。

“小妹,我有话说。”

简单几个字,赵横已是气喘吁吁。

赵莲领会其意,令侍婢退下,挥手张开法力,隔绝声音。

“兄长请讲。”

意外的,赵横没有马上提起山城,而是握住赵莲手腕,焦急道:“老祖给你的灭灵剑,你可用过?”

“尚未。”赵莲摇头。

“可曾祭炼?”

赵莲仍是摇头,反问道:“兄长何出此问?”

“那就好。”

赵横神情一松,坚持坐起身,五指用力,牢牢扣住赵莲,沉声道:“小妹,你记住,无论如何不要炼化灭灵剑,更不要使用。切记!”

“这是为何?”赵莲更加不解。

苦笑一声,赵横强打精神,将石城之事一一道出。

“若我没有料错,百鬼旗和灭灵剑,都是魔修法器。老祖从何得来,实难推测。”

“云霁联手城中……山城之变,白云山恐牵涉在内。”

“山城已更名为石城,城主既是洞天福地之主。”

“云霁所用法器,来历非凡,可驭灵兽,绝非白云山所藏!”

“白云山与洞天福地之主联手,我赵家无半点胜算。便是五国世家也……”

说到这里,赵横顿住,连咳数声,脸色苍白如纸。

“城池必夺不回来,你也不要因此费心。待老祖归来,你我一并劝说老祖,洞天福地之主不是寻常修士,现又有白云山参与其中,夺宝恐费非易事。”

“若老祖不改初衷,必做完全准备,联合更多势力,痛下杀手,不留半分余地。”赵横咳得喘不过气,脸色涨红,服下半盏灵茶,方能继续说话。

“不是如此,定将同我今日一样!”

他沦为废人,于赵家无碍。老祖若有闪失,宗族定遭横祸。

听完赵横讲述,赵莲沉默许久,神情复杂。

魔修之物,山城之主,白云山,洞天福地……各种念头交杂,纠缠一处,根本寻不到出口。

早知会面对这种情况,她宁愿赵横晚些醒,好歹能有些准备。

“小妹?”

“我知。”

扶赵横躺下,赵莲轻声道:“兄长且放心休养,此事我会禀报老祖。”

“还有灭灵剑。”

“我不会用。”

做出保证,赵莲手捏法诀,低暔数声。

赵横眼皮发沉,神识陷入混沌,终又睡了过去。

离开厢房,吩咐侍婢小心伺候,赵莲疾步前往静室。

“无紧要之事,不可打扰。”

“是。”

护卫领命,手按长刀,守在门前。

房门合拢,赵莲祭出三张符篆,以法力点燃。瞬息张开法阵,笼罩静室,隔绝一方天地。

盘膝坐在蒲团上,祭出映月镜,赵莲咬破舌尖。

镜面溅上几点殷红,顿起波纹。

“开!”

伴随话音,映月镜缓慢飞起,浮现出模糊画面。

赵莲手捏法诀,祭出两道法力。镜前展开一片光幕,画面映入光中,渐渐变得清晰。

古城屹立,城外百鬼呼嚎,瘴气冲天。

赵横控制不住百鬼旗,披甲卫士一一倒地。

扁舟云行,白衣修士立在舟首,手托铜盘,黑蛇飞腾而起。

鬼-军-成阵,四面攻城,天空乍现时空通道,洞天福地现身。

黑衣修士临空而立,袍袖翻飞,俊秀挺拔,恍如谪仙。眼中却无半死悲悯,似杀-神降世。

马首鹿身的凶兽足火云,直扑而下……

一幕紧接一幕,画面飞速闪过。

法力将近枯竭,赵莲开始摇晃,神识变得恍惚。仿佛被-吸-入镜中,亲临惨烈大战。

两头四臂的百鬼旗器灵,额生双角的幻兽,忽然停止战斗,齐声咆哮,向她扑来。

赵莲心惊,本要祭出城主印,出现的却是灭灵剑。

长剑出鞘,剑身浮动诡光,嗡鸣不止,似有一张狰狞面孔正放声大笑。

“啊!”

赵莲猛的惊醒,发现映月镜早恢复漆黑,跌落在地。

尝试催动法力,脸色瞬间惨白。

气海空荡,却有一道黑气游离飘动,缠绕元婴,几要灭杀其魂。

想起赵横所言,忙取出灭灵剑。定睛一看,险些魂飞魄散。

剑身浮动诡光,刀锋染上殷红,鬼-气森森,似有狰狞-鬼-眼与她对视。

一切的一切,都和幻境中一模一样。

跌坐在地,赵莲浑身颤抖,生平初次感到恐惧。

沁入骨髓的恐惧。

门外突然传来护卫声音。

“城主,大事不好!”

换做往日,赵莲定要叱喝,现下,她已全身无力,说句话都很困难。

久久不听回音,护卫只能硬着头皮再道:“城主,您快出来看看吧,事情不好了!”

话中的焦急不似做假。

调息片刻,勉强稳定心神。赵莲服下补灵弹,暂时压住体内黑气,起身推开房门。

“何事?”

“城主,您看天上!”

赵莲抬头,瞳孔骤然紧缩。

立刻明白,护卫为何连嚷大事不好。

此时,东虢外城已乱成一锅粥。修士百姓均立在街头,仰望头顶,双眼瞪圆,合不拢嘴巴。

碧空万里,清风绕面。

绿洲悬山盘踞云中,如一头荒古巨兽,俯视芸芸苍生,罩下恐怖阴影。

绿松张开屏障,光柱直破长空。

柳木桂木相应,灵云堆积,罡风缠绕气旋,轰鸣之声骤起,如天劫降临。

绿松之下,李攸盘膝而坐。双目微合,凝神气海,心神牵引,灵气流动。与洞天福地浑然一体,光柱愈发刺目。

人皇宫飞出,停在绿洲上方,恍如仙人宫阙。

器灵现身,身披铠甲,手持锐器。五官俊雅如昔,却是祥和不见,只有无尽戾气。

“陛下,可要攻城?”

灵光凝出凶兽,器灵跃身而上,横刀立马。

睁开双眼,李攸只想叹息。

看这架势,哪里是攻城,分明是要-屠-城。

“陛下?”

捏了捏额心,李攸道:“叫你出来,不是为打仗。”

“可……”

“我知你有怨气,我也一样。”李攸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虽不甘愿,器灵也只能收起利刃,换上长袍,恭立听命。唯心中不解,既然不攻城,唤他出出来又是为何。

“此城颇有蹊跷。”

李攸挥袖,一片光幕展开,清晰映出内城景象。

若赵莲在此,定要震惊。在李尊者面前,护城大阵竟不起半点作用。

“可看到那座灵湖?”

人皇宫器灵点头。

“可觉蹊跷?”

凝神片刻,器灵眼中闪过疑色。

“陛下,此湖确不同寻常。”

当然不寻常。

李攸轻笑。

距离越近,熟悉感越强。他完全肯定,湖下藏有一座灵石矿。只埋藏过深,又有他物阻隔,不为人知晓。

同时,湖中隐约有一丝灵气,与玄大玄二极其类似。

既有可能是玄龟,自不能错过。

本为兴师问罪,搬走一座湖,应该说得过去吧?

赵家觊觎他的洞府,赵横又带兵上门挑衅,他只收一座灵矿,不伤人性命,更无意东虢,可谓手下留情。

假如双方位置颠倒,李攸绝不相信,赵家会留他一命。

当日,赵横若攻破石城,会做些什么,不用想就知道。

“陛下要移湖?”

李攸点头,道:“人皇宫尚少一座池塘,我观此处甚好,当和我有缘。”

器灵:“……”

陛下威武!

☆、第七十七章

东虢内城的灵湖,李攸志在必得。

闻听湖下可能镇有玄龟,人皇宫器灵尚未如何,玄大玄二同时伸长脖子,满目期待。

只要尊者一声令下,立即跳湖,驮起,走龟。

扛负人皇行宫千载,小小一座灵湖,不在话下。

两只玄龟一起动手,大罗金仙也未必能抢得过。

总归一句,谁让人家专业,兼有李尊者这个外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