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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意千宠》 · 九月轻歌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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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意千宠

作者:九月轻歌

文案:

父亲是崩坏版陈世美,继母是典型白莲花。

叶浔一生都在和两个人渣较劲,伤人伤己。

重新活过,躲过算计,沿途风景流光溢彩。

甜宠爽文/架空不考据

☆、第1章

微寒的春晨,弥漫着似有似无的雾。清风徐来,零落几许桃花,在庭院中洒下点点娇嫩色彩。

竹苓穿廊过院,脚步匆匆地回到正房。站在厅堂绣帘外,定了定神,敛去脸上的愤懑,这才撩了帘子进门。

到了东次间,竹苓闷声通禀:“侯爷昨日整夜留在叶府,先与国公爷在书房长谈,天将亮时又去了花厅,作陪的是二小姐。”

叶浔笑意浅淡,“侯爷喜喝明前龙井,去备下,估摸着等会儿就过来了。”

竹苓称是同时,听到小丫鬟通禀:“夫人,侯爷回来了。”

叶浔转去窗下的圆椅落座,望着门口,目光悠远。

宋清远撩帘入内,看到叶浔,不免惊讶。她已病重,该如常卧床静养才是。

叶浔目光澄明,似笑非笑。

宋清远讪讪地笑着,落座后又是凝眸打量。双十年华的女子,身着艳紫色暗绣竹影上衫,深红金石的缎面宽襕裙,眉目清晰如画,胭脂唇瓣如花,自成一种让人心生压迫感的艳丽妖娆。

想当初,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是面前的叶浔,可在成婚五年后,百般领教了叶浔的城府、手段之后,见到她便会生出无形的压力。

他如今更喜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叶浣。在叶浣面前,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钦佩仰慕,让他能感受到叶浔不能给予的自信。

竹苓奉上茶盏。

叶浔摆手命房里的丫鬟退下,啜了口茶,语声徐徐:“想来侯爷还不知道吧?昨夜太医来过,说我时日无多,该早做打算。”

宋清远没想到她开口便诉诸此事,看向她的眼神很是复杂,末了,现出浓浓的伤痛。

眼前人是与他过了几年的女子,他便是铁石心肠,想到日后天人永隔,也会生出千般感伤。随即又是深浓的愧疚。这些话,太医本该告诉他或是太夫人,如何也不该让她当面知晓。可是太夫人也不舒坦,他昨夜又去了叶家……

叶浔洒脱一笑,“天不遂人愿,任谁也没法子,侯爷不需伤神。眼下一如太医所说,我们该早做打算才是。”说到这里,笑意敛去,神色变得郑重,“前几日我担心时日无多,就与太夫人商量过侯爷续弦的人选。我的意思是让我三表妹入门,她品行端方,可太夫人没点头,似乎另有人选。侯爷怎么看?”

“这……”宋清远垂下头去,犹豫着。他并非冷血无情之人,眼下对着一个将死之人,更愿意委婉相告自己的心意,而非这般直接的方式。

没有谁比叶浔更了解宋清远,漠然一笑,她直言道:“你续弦这件事,实不相瞒,我已事先知会了燕王妃。侯爷有异议的话,此刻便说与我听。若是晚了,燕王妃亲自出面说合,侯爷想推也推不掉了。”

宋清远为之色变,猛然抬头,目光凛冽地锁住叶浔,“这样的事,你怎么能先一步告知燕王妃呢?娘与我并不同意……”

叶浔打断了他的话,“所以此时我才问侯爷的心意,有异议的话,我尽量遵从你的心愿。”

叶浔与燕王妃私交甚密,燕王妃又是皇后的亲戚、密友,叶浔给他物色的继室也是她的表妹,本是满满的好意。如果没有那宗事,他一定会感恩戴德,可在如今……

“我不同意,不能同意。”宋清远目光闪烁,视线转移到别处,“你给我物色的,是你外祖父那边的人,可我是与叶家结亲的……若是你有个不好,我便是要续弦,也该在你两个妹妹中选一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哦?”叶浔徐徐绽出明艳的笑容,“你说的也对。你一表人才,当初不知迷醉了多少闺秀的芳心,如今又将任职护军参领,前程无限。这般看来,我二妹倒是最恰当的人选。她容貌才华兼有,不因守孝,也不会耽搁至今。而我三妹就不需提了,早已随我哥哥去了江南。”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宋清远面露喜色,话出口才觉不妥,一时间很是尴尬。

叶浔笑意更浓,话锋一转,“太医说我还有一两年的阳寿,如此就要委屈二妹再等上一两年了。你去说一声,他们若是等不得,也好再做打算。”

“一两年?”宋清远难掩惊讶,一两年也能叫做时日无多?给她诊治的是哪个混账太医?

叶浔依然笑若春花,打趣道:“你这是什么神色?嫌我活得日子太久了?”

“不不不!”宋清远慌乱地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该知道的,真不是……只是心疼你,再有就是要委屈阿浣了,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该怎么……”说到这里,找不到恰当的言辞了。

“是这样啊。”叶浔漫应一句,端起茶盏,小口小口的品茶。

宋清远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心里急得不行。焦虑之后,急中生智,强扯出笑容,温声道:“不如这样吧,先将阿浣迎进门来做妾室,权当给你冲喜了,你看怎样?”

叶浔微微挑眉,“叶浣是继室所生,也是正经的嫡出。这样太委屈她了,我娘家怎能答应?”

“岳父岳母能答应,你放心!”说完这一句,宋清远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断,可是话已出口,也只能及时补救,“自你去年冬日卧病在床,岳父岳母便很是忧虑,曾与我提过冲喜的事,昨日也曾说起让阿浣进门侍疾,你只管放心吧。”

“原来如此。”叶浔垂眸沉思,半晌不语,直到宋清远眼看就坐不住了,才展颜轻笑,“那就依你们。若是有叶浣日夜在我眼前服侍,我的病情说不定就好转了。只是,我们在叶家是姐妹,同在侯府,便只有妻妾之分。”

“……”

宋清远自来就知道,叶浔与娘家不合,却与她外祖父一家人走动得甚是频繁。依她那种性情,眼下答应了这桩事,恐怕是没安好心。一两年的光景,想将一个人折磨至死,于她易如反掌。

叶浣可不能死,眼下更是需要呵护着宠溺着。

念及此,他踌躇地道:“我知道你的为人,外柔内刚,连我的家都能当。自然,这也是我懒散的缘故。但我也知道,你自来最识大体顾大局,为了娘家、夫家的名声,什么都能退让三分。阿浣的事,你也要体谅我几分,毕竟叶家才是我岳家,另寻别家姓氏的女子,倒不如找个与你同门的女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只要是关乎夫家、娘家的事,我不论怎样都能退让忍耐。”叶浔语声缓慢,唇角的笑容无形中融入了一丝嘲讽,“我便是不悦,也不会为难叶浣,你只管放心。她进门之后,我绝对不会为难她。”

叶浔从来是说到做到,这一点阖府皆知。宋清远不疑有他,因此大喜,“多谢夫人!”

叶浔瞥了他一眼,连眼中都有了讽刺的笑意。

这便是男人,喜欢你的时候,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喜欢别人的时候,在你面前卑躬屈膝也甘之如饴。

敛起心绪,叶浔思忖片刻,和声道:“你去趟叶家,那边无异议,我便去见燕王妃。日后妾室扶正终究是不大好听,不如此时就把这消息散播出去。让名门贵妇都知道我时日无多,叶浣名为进门做妾,实则是与我姐妹情深意在冲喜,冲喜不成的话,日后扶正也没人说她半个不是。”

“这样也好。”宋清远当即点头,随后才生出浓浓的歉意,探手要去握叶浔的手。

叶浔抬手抚了抚鬓角,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宋清远不以为意,嘴里道:“阿浔,谢谢你。”

叶浔缓缓起身,“你快些去叶府,我等着你回信。”语毕转去内室,没让他看到眼中充斥着的厌恶。

宋清远即刻起身去了叶府一趟,回来后告知叶浔:那边无异议。叶浔当即去了燕王府,至黄昏才回府。

宋清远惦记着燕王妃的说法,一直等在正房。见叶浔回来,忙不迭上前去扶她落座,嘴里歉然道:“你身子不适,还让你这般奔波,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没事,我又不是一时半刻就死了。”叶浔垂眸,敛去眼中寒意,再看向他时,已挂上温煦的笑容,“你放心吧,燕王妃起初是不大赞同,后来听我细说一番,倒也觉得合情合理。燕王妃说过两日便要见见叶浣,安抚几句,也让相熟的人见见她。”

“真的?”宋清远满脸愉悦,“我稍后便命人去知会阿浣,今晚我就整夜照顾着你。”

叶浔险些冷笑出声,“免了。你在这儿,我反倒睡不着。”睨他一眼,又道,“你若是一个人难以入眠,尽管去找个中意的丫鬟陪着。”

宋清远面色微窘,“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自从他做错一件事害得她小产之后,便对府里的丫鬟退避三舍,更是再不曾碰过她。他被她那次小产吓得不敢再碰她,而她则是嫌他脏——人脏,心更脏,便是他有意,也不会再允他碰触。她没这么说过,可他看得出。

这一晚,宋清远遂了叶浔心意,去书房歇下。

随后两日,叶浔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在同时听闻的是,叶浣甘愿先做妾室冲喜也要进入宋家门。

随后,燕王妃设宴,意在让名门贵妇见一见与叶浔姐妹情深的叶浣。当日叶浔不适,实在起不得身,也就没去。

这些事情都在宋清远预料之中一步步发生,他很是欣慰。他就知道,叶浔虽然在府中强悍,在外却会保全他及叶府的颜面,将事情做得天衣无缝。而在欣慰之后,却是噩梦连连。

叶浣在宴席上不慎滑了一跤,当即连连呼痛、下体出血,片刻后不省人事。燕王妃命太医诊治,太医说叶浣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燕王妃震怒,痛斥一派胡言,又连请三名太医,得到的说辞一致。

赴宴的贵妇都不傻,很快反应过来。清清白白的闺秀,怎么会毫无怨言地委身男子为妾?眼下叶浣这情形,分明是与宋清远有私情在先。这值得深思的地方可就多了,让人对叶浔的叹惋同情又加深几分。

燕王妃也不知是气糊涂了还是恨毒了叶浣,只顾着确认叶浣是否身怀有孕,却不让太医及时救治血流不止的叶浣。等到燕王妃想起来的时候,叶浣一条命丢了半条。被送回叶府时,已是奄奄一息。

☆、第2章

当夜,通过燕王妃之口,这桩丑事传到了皇后耳中,皇后恼火之下又告知了皇上。

皇上对宋清远的品行深恶痛绝。

其实功勋贵胄之中不乏这种荒唐事,但是叶浔的事情又是不同:任谁一想到她拖着病体去求太子妃帮叶浣铺路,就会没来由地心酸。一个病重的人是不该被这般对待的,尤其欺骗她的是至亲之人。

上位者对于一些人的同情怜悯,往往是置另外一些人于死地的绝杀利器。

被当今皇上看不顺眼的人,不需要什么理由就能死无葬身之处,何况宋清远这样道德败坏的。

由此,宋清远即将到手的鸭子飞了——护军参领另换了旁人。并且宫中有话传出:皇上说要不是看在叶浔祖父的情面上,当即就把宋清远砍了;皇上还说叶浔祖父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就给孙女找了这么个混账东西。

宋太夫人先前称病不知是真是假,听闻此事后却是真的病了,连续两日水米未进。

几日间的惊|变,足以让宋清远醒悟——叶浔在报复,报复的手段竟是如此毒辣。如今任谁一想到她,都会觉得她太善良无辜,百般唏嘘,而这分明是她与燕王妃合谋布下的局。

他想去亲眼看一眼性命攸关的叶浣,却因置身于风口浪尖上不得不避嫌,带着满腹颓唐、愤怒去找叶浔。

“毒妇!”他血红的眼睛盯住叶浔,语声怨毒地嘶吼,“你将我的家毁了!你是不是一心一意要我宋家绝后!?”

叶浔为之轻笑,“比起你这衣冠禽兽,我已算得良善。”

宋清远走到她近前,目光中似有不解,痛心疾首地道:“你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明明知道,我苦等了两年才谋到了护军参领这个空缺,就因为你!我又变成了无所事事的闲人!”

“你谋到了那个空缺?”叶浔将第一个字咬得很重,没再掩饰眼中的轻蔑,“没有我央求外祖父,没有柳家扶持,你能平白撞到好运?你算个什么东西?”

宋清远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后恼羞成怒,“既然百般看不上我,当初又何必嫁我?!”

叶浔笑出了声,“是谁当初困了我整日?若非你威胁我不嫁便会身败名裂,我会嫁给你?”

“那你又能怪谁?”宋清远暴怒之下,已是口不择言,“是你自己在娘家不讨喜,连你生身父亲都弃若敝屣!若非岳父都默认,若非岳父都懒得为你周旋,你又何须嫁我,我又何须娶你这个丧门星进门!我当初真是鬼迷了心窍!”

“谁又不是呢?”叶浔慢悠悠回道,“我们一定要恶言相向么?还是不要了,此刻你就让我想到了泼妇骂街。”

“你!”宋清远暴跳如雷,面目分外狰狞,“你不要忘了,你嫁我的时候,正是我风光的时候,岳父为何默许我的行径?他是把你当成了个换取前程的工具!”

叶浔一点也不恼火,反诘道,“而你如今又是什么?跳梁小丑罢了。”

宋清远额头青筋直跳,半晌拂袖转身,“我要和离!我宁可孤独终老,也不要与你这毒妇朝夕相对!”

“说话可要算数。”

“我若食言,天打雷劈!”

“好,我敬候佳音。”

叶浔每一句话的语气都是和缓平静,在宋清远听来却是字字句句如刀似箭。他冷着脸回眸,“你等着!不出三日,我就要你滚出宋家!”

叶浔自心底展颜一笑,“多谢。”

“……”

宋清远暴躁地离开了。

随后,两家立下和离契书,去顺天府入了档。

叶浔命下人清点了陪嫁,从速离开了宋府,却没回叶府,而是住到了陪嫁的一所宅院内。

翌日,宋清远与叶家听说,那所别院自一个月前就开始修缮,前几日已装饰一新,这才反应过来:叶浔早就知道了宋清远与叶浣的私情,且早已打定了和离的主意!

这口气还没咽下,宋清远的噩梦再度来临:他在祖父孝期间流连青楼的丑行被翻了出来。

皇上命专人查清此事之后,又有先前苟且私通的事做铺垫,当即决定严惩:罢黜宋清远的侯爵、贬为庶民、逐出京城。墙倒众人推,宋家族中其余人等,也先后由言官弹劾牵连获罪。

对于宋清远的下场,叶浔满心漠然。得知他与叶浣私通之前,都懒得耗费精力设计他的。她是要报复,目标却不是他,是他自找倒霉撞进来的。

身体愈发虚弱,即便如此,她还是回了一趟叶家。

不论爱憎,总该道一声别离。

···

景国公叶鹏程躺在病床上,对着室内暗淡的光线,心头五味杂陈。

他膝下两子三女。长子叶世涛、长女叶浔是原配柳氏所生。四年前,他将叶世涛扫地出门,老太爷、太夫人因那件事先后病倒,相继病故。是从那之后,叶浔就恨上他了吧。

她在这个家里,只与二老、叶世涛感情亲厚,从几岁开始就与他针锋相对,活脱脱是他的克星。

去前,次子被燕王一句话发落到军营去历练了。次子来信总说境遇太苦,怕是永无出头之日。

如今宋家倒台,叶家又怎么能不被牵连,他与次子被人落井下石是早晚的事。

这一切,怕是都与叶浔密不可分。

“讨债鬼!她就是个讨债鬼……”他喃喃低语。

是这个讨债鬼,害得他与妻女缠绵病榻不成人形,害得这个家七零八落,再无可能重振门楣。

他心中的讨债鬼便在这时闲闲入室,裹着大红披风,脸上施了粉黛,艳光四射。

整个家都被她毁了,她却是神气活现。叶鹏程很想跳起来把她打出去,不,是想将她活活打死!

叶浔解下披风,随手递给丫鬟,漾出笑容,“眼神儿还好吧?看我这身穿戴好不好看?”纯真无邪的样子,似是一个等待夸赞的小小女孩。

叶鹏程为之气结,却因她的话不自主地打量。大红披风之下,她一身缟素,裙下隐隐现出的鞋尖,亦是纯白。

他冷哼一声:“不伦不类!”

叶浔却像是得到赞许一般,浅笑盈盈,话锋一转:“叶世浩前些日子私逃出大营,被大表哥派人抓住了,得了八十军棍,人是废了。”

叶鹏程猛地坐起来,却是一阵头晕目眩,嘴里则扬声道:“来人!把她给我撵出去!”

半晌无人应声。

过了多时,叶鹏程强压下怒火,笑了起来,“这些年来,你在我眼里就是个碍眼的东西,若你能为叶家换取些好处,我为何不利用你?重来一次,我亦不悔当初!”

“你不后悔,我却后悔至极。”叶浔笑意凉薄之至,“后悔为着名声嫁给一个衣冠禽兽,后悔出嫁之际才看透彭氏的卑鄙无耻,后悔没有早日下狠心将你们推至绝境。”她目光倏然冷冽如霜雪,“你这个畜生,将我哥哥扫地出门,将祖父祖母气得病故,几年来也能安眠?若能重来,我定要将你逐出叶家,让你活得猪狗不如!”

一番话验证了叶鹏程之前的猜测,他挣扎着坐起身来,恶毒地笑着,“你是蓄意为之,你是借着宋清远的事毁掉娘家!你也只能博得人们一时同情,来日必会落得个毒妇的名声!我们固然处境堪忧,你也别想再抬头做人!”

“谁在乎名声?谁要人同情?”叶浔挑眉一笑,语声轻快起来,“你就别忙着展望我的前景了,还是担心你日后情形吧。你是何时开罪了锦衣卫?锦衣卫指挥使厌恶你这种人渣,将你与彭氏历年恶行的证据交给了顺天府,且已禀明圣上。如此一来,就不需外祖父与燕王出手了。唉,我原来只以为锦衣卫太可怕,不想也有侠骨仁心,倒是我误会了好人。有这样的人出手,想来你也能感受一下十八般酷刑的滋味了,可喜可贺啊。”

叶鹏程听到中途已是脸色煞白,听到末尾则是面无人色了。

叶浔继续道:“至于你这些年宠爱的那对母女,又该落到何处呢?唉,终究是弱女子,就别要她们的性命了。我打点一番,送她们去做官妓可好?算了,还是让衙门决定吧,若是处罚太轻,我再想这些也不迟。”

叶鹏程急怒攻心,张口吐出一口鲜血,身形仰面倒下,却是犹自不甘地抖手点着叶浔。

叶浔绽放出璀璨的笑容,转身向外走去,“这一身白衣,是为你穿孝。来日你死,我无暇回来。”

她没去看彭氏、叶浣那对母女的惨景。她们固然已被连番风雨折磨得不成人形,而她又能好到哪里去。还有一两年寿命,那是骗人的说法,事实上,她至多还有一两个月可活。几年来郁结于内,又不曾遵医嘱调理,已到油尽灯枯时。

报复应该是憎恶之人下场凄惨,自己活得愈发出彩,不该是她这样玉石俱焚。没有赢家。

上了马车,她吩咐车夫去了安国公府,与外祖父等人话别。只说身子适合在四季如春的地方调养,不日启程走水路去江南。对着满堂心疼或是将信将疑的眼神,满腹酸楚不舍,却已无泪。

☆、第3章

三月初七,烟雨蒙蒙中,叶浔乘马车到了码头。

叶世涛远下江南这几年,一心经商,如今已成为小有名气的商贾。前些日子得知叶浔决意离开京城,双手赞成,派了一只中型客船来接。

竹苓撑着雨伞,服侍着叶浔下了马车。

叶浔望向江面,看到已在岸边等候的船只,缓步前行时,又看到了撑伞临江而立的玄衣男子。

她微微一笑,吩咐身后一名丫鬟:“请他到船上说话。”

丫鬟称是,快步走向男子。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人了,每次看到他的容颜,便会为之惊艳。

叶家出美人,叶浔绝艳倾城、叶浣玉洁冰清。

叶家也出美男子,叶世涛俊雅邪魅,引得多少女子趋之若鹜。宋清远也是出了名的英俊,比起叶世涛却差了点什么。

人们总说,这天下除了皇上风华无双,也只有叶世涛算得真正的美男颜。皇上是寻常人终其一生都不能见到的,见叶世涛却不算难事。总以为,除去九城宫阙中的天子,再没人能与叶世涛媲美,直到见到这男子。

那是另一种绝世的俊美,气质清冷,风骨清奇,容颜昳丽。

然而这男子透着似是与生俱来的孤绝冷漠,人一接近,便会对他生出畏惧。丫鬟仗着胆子传了话,转身走出一段路,才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客船待客的中厅门窗大开,便于欣赏江上景致。

花梨木圆桌上,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金华酒。

叶浔遣了在一旁服侍的丫鬟,坐在桌案前,看着男子步入。

男子从容落座,“来送你一程。”

“多谢。”叶浔挂着笑,亲手斟满两杯酒。

男子看着她手边的酒杯,眼中现出一抹迟疑,随即取出两个白玉药瓶,“疗效应该更好一些。”

是在委婉提醒她的病痛。

叶浔却是洒脱一笑,“怎么样也是时日无多,何不恣意度过。”

“总是这么任性。”男子眼神一黯,随即轻轻一笑,与她碰了碰杯。

两人俱是一饮而尽。

叶浔放下酒杯,一面斟酒一面道:“没有你出手,宋家、叶家不可能这么快就没落。多谢。”与叶鹏程提起锦衣卫的时候,是故作不知情,故意气他,心里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男子无意居功,“你已为他们铺就死路,我只是想让你快一些看到结果。”柳阁老最疼爱的外孙女、燕王妃的好友,这几年又用心经营人脉,能成就宋家,便能毁了宋家。何况,皇上、皇后又待他甚是宽和,知晓他心意,此次是随着他心意行事。

叶浔笑了笑,问他:“公务不忙?”

“还好。”男子语声顿了顿,又道,“世涛与内务府搭上了关系,日后财路更宽。你不必担心他。”

叶浔目光怅惘,“有你帮衬着,我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遗憾,怕是撑不到兄妹相见那一日了。

他静静凝视着她,“我陪你走完这一程。”

“不必,省得耽搁你公务。”

“不会。”

叶浔喝了一口酒,“我不信。”

男子笑容落寞,“我说实话的时候,你总是不信。”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错转视线,神色转为落寞。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裴奕,更是尽心护助叶浔几年的男子。

是她待字闺中时,外祖父身子不适,没请太医,却请了一个少年人去诊治。那少年便是裴奕。

便这样相识了。

有一天,他忽然唤着她的小名说道:“阿浔,我娶你好不好?”

当时她直冒冷汗,随后便是质疑,“没来由的说这种孟浪的话,是不是在逗我?”

他便顺势一笑,“当然是在逗你,我还无功名在身,哪里配得上你。”

叶浔小手一挥,笑道:“那你就尽快考取功名,要么就走捷径谋得官职。这样一来,日后凭你这样貌,要娶谁都非难事。”

他干脆地道:“好。”

随后他谋了个官职在身,请人去叶府提亲,才知她已与宋清远定亲,即将出嫁。

要在她嫁入宋家之后,他才知道,宋清远为了娶她,不惜用坏她名声做要挟,而叶家竟不肯为她出头,答应了这桩婚事。

她不可能不恨娘家夫家,他对那两家的憎恶不会比她少一分。

再相见,是在护国寺,她出嫁三个月之后。

那日他问她,为何妥协。

她望着寺中竹林,笑得云淡风轻,“认命了。当初落人算计,便是自己愚钝,自己的错。总不能弄得身败名裂吧?那样一来,谁想欺我辱我,更容易。”

“也对。”他不得不认同。女子不比男子,束缚太多。他错过了她,便是自己无能,又听闻宋清远对她百依百顺,便只在心里盼着她好,那些因为错过生出的落寞遗憾,自己消受。

之后,皇上重新启用一度废除的锦衣卫,广招身家清白身怀绝技的少年,并在武官之中挑选可以在锦衣卫任职的人。他进入锦衣卫,一步步从指挥佥事、指挥同知做到了指挥使,成为皇上最信任的近臣、官员闻风丧胆的煞星。

他不在乎。若有她相伴左右,他应该会换一条功名路。已经不能够得到,怎样活还不是一样。只是想着,不论走哪一条路,都该出人头地。

经过了这几番风波,他除了公事,记挂在心的只有叶浔。不着痕迹地帮她打通一些途径,出手帮助一度境遇艰难的叶世涛。

不能每日看到她的笑,就站在远处帮她过得好。

她太敏感,总是及时发觉,也记挂着他,得知裴夫人身子不好,他又没时间照料母亲,便将身边调教了几年、精通药膳做法的丫鬟送到了他府邸,使得裴夫人身体慢慢恢复,至今很是康健。

偶遇时她又劝他:“听丫鬟说,令堂一直记挂着你的婚事。有合心意的,就快些娶回家中,没有的话,也该上心寻找一个。”知己一般的关心他,态度真诚。

他点头说好。

在外人看来,很是放荡过一段日子,身边美女如云。在他自己看来,是愈发地寂寞了一段时日。没有一个能入他的眼,看到谁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她,到最终索然无趣。

她对他,到底是何心意,他从不清楚,也不敢问。

得到怎么样的答案,于他都是命定的遗憾。

两人不约而同地又进一杯酒。

“有没有后悔过?”他问。

叶浔笑了笑,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飘渺的细雨。

出嫁后不得不认命,是因那时在想,嫁了谁不是一样呢?总不会有真正一丝缺憾也无的姻缘。既然已经成为宋家媳,便好生谋划,打理好自己的日子。再加上宋清远一度的温柔呵护、百依百顺,她便尽量让自己活得明智一些。

可是那份不甘太重,稍有风雨,便会浮现在心头,不可忽略。宋清远是最寻常的一介男子,有着很多脆弱软弱的男子共有的劣性。犯下让人难以接受的错误之后,他仍是一脸无辜。你计较惩罚的重了,他会一蹶不振;你适度地给予警告,他便很快将之忘却、重蹈覆辙。直到最后,糊涂无状到了与叶浣私通的地步。

所经历这一切,换做寻常女子,也许就默默忍下了。可她不行,尤其在时日无多时。与其忍气吞声,宁可恣意行事,用宋清远做引子,把他与叶鹏程的前途一起毁掉。

叶鹏程说的对,不需多久,人们就会意识到她的狠毒,那又有什么关系。谁在乎。

后悔么?如今想来,要后悔的事情太多了。

可这些又怎能对眼前的裴奕说出。

她不傻,岂会不知他长久深沉的情意。只是此生阴差阳错,到底是有缘无分。

叶浔目光诚挚地看着他,“每次相见,你都是形只影单,我总在盼着你娶妻成家,日后有三五儿女承欢膝下。添了孩子,你就不会那么孤单了。余生要好好的,答应我好么?”

裴奕回望着她,眼中闪烁出凄迷妖冶的光火,瞬间泯灭成灰,最终化为平静无澜,“我答应。你的话,我从来都会照办。”

叶浔挂着酸楚的笑,再次与他碰杯,“到下一个码头,你就回去。比起让你看到油尽灯枯的狼狈,我更愿意独自离开。”

他沉默良久,点头说好,又道:“阿浔,来世若能相遇,我便是强人所难,也要你嫁我。”

叶浔险些落泪,尽力抿出一朵笑容,“黄泉路上,我不会喝孟婆汤,会记着你。来世若能相遇,只要你愿娶,我就嫁。”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裴奕回京路上,奉圣命亲自缉拿审讯几名贪官。这件事了结之后,回到裴府,已是四月。

亲信前来禀明一事:“叶浔昨日病故。临走前,她吩咐随从将她火化,骨灰就洒在病故时的江面,说这样就能顺流而下,看尽一路美景。自然,她的死讯被隐瞒,不会传入京城,免得柳阁老一家伤心。”

裴奕缓步走回住处,眸光寂灭成灰。

明知上次相见是诀别,明知她在生涯之末决绝行事,此刻听闻,心还是尖锐地抽痛起来。

他站在紫檀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

那聪慧流转笑若春花的少女叶浔,通透练达艳不可当的宋夫人,笑意洒脱淡漠一切的清绝女子——已化作烟尘,溶于滔滔江水。

他终究是连遥遥相望的机会都失去。

这些年来的清醒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离开了。

心之苍老,原来瞬间就能发生。

有晶莹的水滴穿透虚空、浮尘,落在案上宣纸,一点点晕染开来。

☆、第4章

午后,下起了小雨。雨水浸润着院中的蔷薇、桃花。透过窗户望去,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叶浔心不在焉地拿着一本《九章算术》,脑子里在细细回忆,等会儿外祖父给她的几本算经、外祖母给她的几瓶香露就送到了。之后呢?是叶鹏程过来,责问她是不是向外祖父告他的状了。

重生回到了六年前,已经好几天了,她不敢确定是梦是真,每天执着于用身边发生的大事小情验证回忆。她没做任何改变现状的事,发生的一切自然与记忆完全相符。

到今日,总算是接受了这匪夷所思的事情,想着记忆固然是要充分利用起来,也该有所举动了,改变一些事情的轨迹。否则,还是要重蹈覆辙。那还不如死回去呢。

叶浔胡思乱想着,竹苓笑盈盈走进门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裹,笑道:“是柳府的一名小厮送来的。”

叶浔打开包袱,里面果然是几本算经和几瓶香露。

这时期,她的珠算心算学的一塌糊涂,外祖父对此很不满意,说女儿家固然要擅长女红下厨、学好诗书礼仪,可持家的本事也要精通,一辈子享清福的人满天下也没几个。

她知道是至理名言,只是对算术实在是喜欢不起来,学起来也就格外吃力。前世不得不用心学的时候,已是出嫁之后的事。

至于那几瓶香露,是外祖母亲手调配出来的。外祖母是调香高手,叶浔平日用的熏香、香露都是出自老人家之手。

叶浔选了一瓶玫瑰香露,吩咐竹苓:“送到三小姐房里。还有早间我选出来的碧玉镯子、两匹衣料,一并拿去。”

叶沛是吴姨娘所出,今年十一岁,有着一张圆圆的小脸儿,乌溜溜的大眼睛,很讨喜的一个小女孩。因着彭氏与吴姨娘有着多年的过节,她对彭氏、叶浣总是没个好脸色。

是因此,叶浔对这个小妹妹总是照顾有加。所以叶沛虽然与生母多年受叶鹏程冷落,日子过得却很舒坦。

竹苓对这些再清楚不过,应声而去。

叶浔亲手将手边的书籍香露收起来,转到厅堂,一面喝茶一面等着叶鹏程过来。

先是半夏前来报信:“大爷好像是在宫里被皇上申斥了一通,提早下衙回府,换下官服,就铁青着脸奔我们房里来了。”说着话不免奇怪,“外面的事,却嚷着要找您问个原由,这是什么道理?”

叶浔就笑,“昨日我不是才从外祖父家回来么?”

没多会儿,叶鹏程气冲冲走进门来,语气不善地质问:“昨日你又跟你那个外祖父说了我什么不是?”

叶浔漫不经心地答道:“说了很多话,我怎么记得清。”

叶鹏程语气愈发恶劣:“是不是你跟他嚼舌根,说我委屈你们兄妹两个了?”

叶浔侧目,冷眼打量着他。三十几岁的人了,生得仪表堂堂,偏生性情卑劣、小肚鸡肠。她移开视线,“我才懒得说那些,又不是光彩的事。”

“你还知道不光彩?”叶鹏程死盯着叶浔,“你没说那些,今日皇上怎么会暗指我治家不严门风不正?定是你外祖父在皇上面前说了我什么!”

“你这都不是莫名其妙了,简直就是不可理喻。”叶浔没有叶鹏程的气急败坏,甚至勾出了笑容,“我记得没错的话,让叶家门风不正的是你吧?做得出不顾脸面的事,就得听得了不好听的话。”

叶鹏程却暴躁地站起身来,手点着叶浔质问道:“谁跟你说的这些?是不是你外祖父?!”

“你少给我外祖父泼脏水。”叶浔满眼嫌恶地看着叶鹏程,偏生还在笑,笑得冷艳妖冶,“你也配提起我外祖父?你也配我外祖父提起?”

叶鹏程怒吼道:“这不孝的东西!你给我滚!”

叶浔站起身来,语声如常,目光却变得很是凌厉:“我和哥哥留在叶家是冲着祖父祖母,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这是景、国、公、府,祖父还没给你请封世子呢,你凭什么对我吆五喝六的?”

“你!……”叶鹏程心中怒极,却偏偏找不出话来反诘。他看着此时的叶浔,与柳氏酷似的绝艳容颜,此刻的样子更是与柳氏一般无二。“孽障!你这个孽障……”他有些晃神,喃喃重复着这两句。很多时候他都会怀疑,这个女儿被柳氏的魂魄附身了,生来就是与他作对给他添堵的。

“这是怎么了?又吵起来了?”一管温柔中透着焦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彭氏撩帘而入,进门来给了叶浔仓促的一笑,便去携了叶鹏程的手臂,“阿浔是女孩子家,哪里受得了你这火气。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儿说?”

“哼!”叶鹏程冷笑,“她受不了我的火气?她火气比我还大呢!”神色却是缓和了不少。

“这是说的什么话?”彭氏好笑地劝着,“快回房去,好生歇息,阿浣给你做了鱼翅羹,快去尝尝。”

叶鹏程的火气终于消散了,边往外走边温声询问:“是么?阿浣什么时候学的下厨?”

“早就开始学了,你居然不知道?”彭氏语带娇嗔,“阿浣自从得知阿浔做得一手好饭菜,就嚷着要学。我拗不过她,就让人悉心教她。我也没成想,她刚学了点儿皮毛,就给你做了羹汤。手艺自然是比不得阿浔,你等会儿可不要怪她。”

“手艺再差也是孩子的一番心意。”叶鹏程语声顿了顿,“那些个没孝心的,做得再好又有何用?何时给我做过一口饭菜?”语必悻悻然出门。

给你做饭菜?把我惹急了我会给你做,还会加一把耗子药,毒死你算了!叶浔腹诽着,重新落座,啜了口茶。

彭氏在门外宽慰了叶鹏程几句,又转了回来,进门看着叶浔,一味苦笑,“你爹多少年了还是那个脾气,方才若是说了重话,你可别往心里去,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说着话,笑容变得温柔和善。

叶浔不说话,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彭氏。

平心而论,彭氏是少见的美人,容颜清丽如兰,画儿里纯洁的仙女一般。三十岁了,岁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身姿依然窈窕如少女,随着年龄见长,更添几分高贵矜持。

从来是这样,不论是为何事,不论她是什么态度,彭氏都用温柔和善的面目对待她。

她又喝了一口茶。瞥见彭氏的两名丫鬟进门来,她对竹苓使了个眼色。

竹苓上前去,将两名丫鬟带到耳房去喝茶了。

“怎么不说话?真生气了?”彭氏在叶浔近前落座,关切地询问,“你爹到底说你什么了?跟我说说,我帮你做主。”

换在以往,叶浔不屑与彭氏说话,今日却是不同。她斜睨着彭氏,笑意缓缓漾开来。

彭氏微微一愣。她能看到叶浔笑颜的机会不多,只要她在场,叶浔便是寡言少语神色漠然。而此刻这笑容,竟是透着发自心底的愉悦,娇艳的双唇勾成极美的弧度,寒星般的眸子愈发明亮,几乎叫人不能直视。

“你帮我做主?”叶浔语声清脆,笑盈盈问道,“以往不屑理你,你就把我当傻子,认定我看不出你那些把戏,是么?”

彭氏脸色微变,“阿浔啊,你、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好心好意来规劝你们父女两个……”

“规劝?”叶浔眯了眸子,“你是来规劝还是来显摆你那个女儿的?是,叶浣有孝心,真把她那个爹当爹一样供着,我晓得。这种戏你们关起门来唱就算了,别来我这儿惹人嫌恶。”

彭氏面色微微发白了,还是柔声道:“你这孩子,这是说的什么话?气糊涂了不成?”

“你要是真不想看我与他争执,就少说我几句是非。”叶浔好笑地看着他,“你说你这是何必呢?前脚跟他说定是我在外祖父面前告状了,后脚我们吵起来你又追过来劝架,累不累啊?我看着都累。你就不能换个手段?多少年了,你怎么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彭氏被这番话刺伤了,不由站起身来,满脸委屈。

“房里只有我的丫鬟,又没外人在场,你委屈给谁看呢?”叶浔扬了扬眉,眼中满满的挑衅与不屑,“我说的句句属实,你不就指着这点儿手段度日么?往日懒得理你,今日不耐烦再看下去了,也就跟你多说几句。”

“我一番好心,你却曲解成这个样子?”彭氏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

叶浔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起来,我那个心胸狭窄的爹做官的年头也不少了,如今是几品?四品吧?你却连个诰命都没得到,难为你还过得这么起劲。前几日我给他算了算卦,卦象上看,他丢官的日子不远了,你这一辈子大概只能做叶家大奶奶了。唉,这可怎么好?我和哥哥还有祖父、外祖父给我们撑腰,你生的一儿一女可怎么办哪?”

一旁服侍的丫鬟听了,神色不变,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你怎么敢跟我这么说话?”彭氏的手紧紧的攥成了拳,竭力控制着情绪,尽量不让语声变得尖利,“你、你这是不孝啊。我便是有不足之处,你也不能这般奚落我。你要知道,我是你爹明媒正娶进门的,虽非原配,却也是你的母亲!”

“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你听着刺耳也罢了。”叶浔挂上无害的笑容,“不孝这种罪名可不能乱说,我做什么了你就给我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又好心提醒一句,“下次想跟我摆继母的谱,记得找个有外人的场合,否则,白费功夫。”

彭氏用力咬住了唇瓣,含着泪光的杏眼定定看着叶浔,像极了委屈的兔子。

☆、第5章

她一定很难受吧?想发作,又不好坏了平日的形象,不发作,当众报复的机会太难找。叶浔揣摩着彭氏的心情,心里很舒坦,“这么大年纪了,动辄就要落泪,像什么样子?让人看了更认定你是小门小户出身,没见识,经不起一点儿事。”随即兴致缺缺地摆一摆手,“得了,我也说的累了,你请回吧。”

彭氏原本是眼中含着泪,听了这几句,泪珠自有主张的掉下来。她掏出帕子拭泪,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说道:“你就算是有祖父外祖父撑腰,也不能这般为人处世。是,我是小门小户出身,嫁给你父亲是高攀。可我便是出身卑微,也明白一个道理——女孩子出阁之后,能依仗的只有娘家。你祖父外祖父还能护你一辈子不成?到头来遇到是非不还是要你爹为你出头撑腰?今日这番话我只当没听过,若是你爹知道你咒他丢了官职,岂不是又要发一通脾气。唉……我言尽于此,你好生思量。”

叶浔敛目微笑,似是自言自语:“你嫁给他可不是高攀,正好凑成一对儿,你高攀的是叶家。出身与人的品行无关。”

彭氏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挺直了脊背,姿态优雅的走出门去。

叶浔起身,进了暖阁。

半夏等房里的丫鬟依然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看到一般,一脸平静。时常见识叶浔与叶鹏程针锋相对的凌厉,今日对彭氏是首次发难,已算得温柔客气,要说有情绪,不过是心头一闪而过的意外。

真不算个事儿。

她们的大小姐,就是那盛放的玫瑰,最妖艳夺目,带着刺儿。

倒是竹苓回来听说后,忍不住笑了一阵子,对叶浔道:“您别把大奶奶气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又是一桩公案。这会儿说不定就正跟大爷哭诉呢。”

“她才不会生气,心宽着呢。哭诉却是一定的。”叶浔拈起一块豌豆黄,神色惬意的享用。

就算是她有那个本事,把彭氏气出个好歹,除了叶鹏程,谁不喜闻乐见?两家长辈不理会,他又能怎样?

彭氏说的对,她就是仗着祖父、外祖父的宠爱才敢这样肆无忌惮。要是没有这两座靠山,她不论前世今生都得小心翼翼的。但她有人撑腰,若还不加利用委屈自己,不是太傻了?

方才她是故意为之。彭氏常年装作无辜善良温柔高贵的样子,她偏要把她那层虚假面皮一点点撕下来,让人们看看那丑陋恶毒的真面目。她若乐此不疲,总能如愿以偿。

用了些糕点,叶浔坐在绣架前做绣活。

叶世涛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到了她身后,抬手拍她肩头一下。

叶浔险些吓得跳起来,回头见是他,不由得剜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小孩子的把戏你也好意思总用?”

“是小孩子的把戏,可每次不都一吓一个准儿?”叶世涛漾出孩子一样纯粹灿烂的笑容,转而将手里几个绣样子丢给她,坐到近前的椅子上,“刚才去了趟外祖父家。大舅母要我给你的,说是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花样特别复杂。”

叶浔笑着收下,“过几日我去谢谢她。”又亲自去给他泡了茶,“大红袍,祖母赏了我一些。”

“这么偏心?祖母可是一点儿都没给我。”叶世涛扯扯嘴角,“也就是你,换个人我早就吃醋了。”

叶浔忍不住笑起来,“祖母对我说了:这茶给了你哥哥,他也要时不常地让你去给他泡,还不如放在你那儿,他什么时候想喝了,就去你房里喝。那个大手大脚的,说不定我前脚赏了,他后脚就给了别人。”

叶世涛哈哈地笑,“祖母算是把我看透了。”

叶浔看着哥哥那俊美的面容、璀璨的笑容,想起的却是前世他下江南之前道别时的泪水。

他说阿浔,哥哥对不起你,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了,你日后可千万照顾好自己。答应过娘的,要照顾好妹妹,可我……说到这里,他泪如雨下。

记忆中,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她面前落泪,也是最后一次。

那次分别之后,除了书信来往,再也不曾相见。

她心中酸涩难忍,忙转移心绪,问道:“去外祖父那儿听说了什么没有?”

叶世涛用下巴点了点叶鹏程住处的方向,“他今日进谏,说了几名武臣的不是,要皇上从重惩戒。他是无事生非打压武臣,可皇上是文武并重,被他絮叨的烦了,就申斥了两句,让他把家事处理妥当再操心国家大事。”又问,“听说回来就来找你了?”

“嗯,以为是我跟外祖父说了什么。”叶浔语带嘲讽,“遇到事情就以为是谁害的他,从来如此。”

叶世涛笑问:“没生气吧?”

“自然,不值当。”叶浔转而问起别的事,“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你指的是什么?”

“是谋个官职还是怎样?”哥哥这两年仿佛就做了三件事:娶妻、纳妾、招蜂引蝶。一想这些,叶浔真是头疼不已。

“我也正想呢,明年我是考科举,还是秋日参加秋围呢?”叶世涛神色郑重了一些,“你怎么想的?希望你哥哥做文官还是做武官?我听你的。”

叶浔失笑,“这种事你怎么能听我的呢?”

“外祖父希望我做文官,祖父却希望给我谋个武职,我倒是文武并重地学了,现在却掂量不出自己几斤几两,还真有点儿心虚。”叶世涛又没正形起来,“这事儿还就得你给我拿主意,你可别忘了,当初我娶妻都是你帮忙拿的主意。”

这勉强算是事实。

叶世涛的妻子江宜室,是大舅母江氏的外甥女,小时候也常去柳府,与叶浔很投缘。叶世涛的婚事,柳家自然很重视。那时外祖母列出三个人选,江宜室就在其中,问叶浔喜欢哪个。叶浔想也没想就说喜欢江宜室,外祖母很高兴,与祖父祖母提起这事的时候,说这可是你们宝贝孙女都喜欢的人。

叶浔却是说完了就后悔了——哥哥的性情她是了解的,忙转头委婉地与江宜室说了,若是不愿意也就罢了。江宜室红着脸沉默半晌,闷出一句话:“多情之人也是心软之人,总不会苛刻谁的。”

叶浔听出话里的深意,虽然无从认可这说法,却能确定江宜室是愿意的。

想的远了。叶浔敛起思绪,认真思忖叶世涛的仕途。他前世走的是科举的路,原本很顺利,乡试、会试的名次都很好,后来因与叶鹏程决裂,断绝了父子关系,就此背井离乡。

这一世,就换一条路吧。先进入官场再说,只要有真才实学,文职武职轮换着做的也不是没有先例。

叶浔认真地看着叶世涛,漾出温缓的笑,“哥,明年参加秋围好不好?得了皇上青睐,便是没有祖父、外祖父帮衬,应该也能直接得个官职了。科举是凭真才实学,可是太耗时,要一年一年的熬。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样的出身太显赫,便是科举连中三元,别人也不见得服气,说不定还会怀疑你作弊。还是前途重要,不争那种意气。”

祖父辞官赋闲在家之前,是入阁拜相的兵部尚书,而今外祖父则是内阁之首,这样的出身,什么都不学不做走荫恩都能得个官职,何况哥哥虽然风流多情,也算是满腹文韬武略的人物。

“行啊,这次还听你的。”叶世涛爽快笑道,“什么时候都会有人嚼舌根,我就想拿出点儿真本事给皇上看,免得让祖父、外祖父脸上无光。”

“时间还算充裕,你可要好生准备。”

这边兄妹两个说着话,正房里,彭氏也正跟叶鹏程说着话:“那话里话外,说我出身卑微,暗藏祸心,品行不端……爷,我就那么不堪么?还说给您算卦了,您的官职就快保不住了。”一面说话一面抹着眼泪。

叶鹏程一听就暴躁起来,“这个口没遮拦的混账东西!你等我去教训她!”说着话就要起身。

彭氏连忙扯住了他的衣袖,“别为了我和阿浔闹得不快。柳阁老把阿浔视为心头肉,容不得她受一点儿委屈,你又刚在皇上那儿挨了训斥,柳阁老若是再说出您点儿不是……”她哭得梨花带雨,“妾身不就成了害你的罪人了么?我跟你过了这些年,只盼着你康健安好,别的都是小事。”

叶鹏程怜惜的帮她擦去满脸泪痕,语声无力:“可我怎能让你受这般委屈呢?”

彭氏勉力扯出一抹微笑,更显娇弱之姿,“在家里,我也只能与你说说体己话。我没事,话说出来就好了。若是惹得你心中不快,我可就什么都不敢说了。”说着神色一黯,蹙眉叹息道,“唉,阿浣再大些就好了,也能听我唠叨几句,如今什么也不懂。可是再大一些,就该给她张罗婚事了,有些闺秀从十二三就定下婚事了呢。唉……想想就舍不得。”

叶鹏程听了这话,心思转到了叶浔身上,“那个孽障今年十四了吧?你赶紧给她张罗一桩婚事,早一些把她嫁出去。”

彭氏则犯了难,“世涛的婚事就是柳家和爹娘张罗的,阿浔想来也是一样,哪里有我们置喙的余地。说实在的,我是打算着给阿浔找个好婆家,就因这个缘故,才压下了这份心思。”

“我们做父母的,还不能给儿女张罗婚事了?这是哪一家的道理?”叶鹏程冷笑,“那个不孝子的婚事,柳家和爹娘越过我们做主已是不对,那个孽障的婚事,他们再没有干涉的道理。我让她嫁谁她就得嫁谁。柳家若是再给我们找个和他们一个鼻孔出气的女婿,我们这日子还能过么?”

在他口中,叶世涛和叶浔是没有名字的,只是不孝子、孽障。

彭氏又红了眼眶,“这说起来都怪我,当年我若是不嫁给你,爹娘也不至于与你生出嫌隙,处处以柳家的意思为准。”

“这是说的哪里话?”叶鹏程语声温和下来,握住了彭氏的手,“当初的事怎能怪你?都是我不好,累得你被爹娘轻看,受了不少委屈,我定会弥补你的。”

“弥补我做什么?”彭氏宜喜宜嗔的道,“真有这心思,多疼爱阿浣、世浩几分就行了。”

叶鹏程笑道:“那是自然。孩子们的婚事,我都让你做主,把那孽障嫁出去,再给阿浣寻个如意郎君。”

“好,我听你的。”彭氏目光微闪,“此事我们不宜声张,也免得柳家听说之后,先一步做了安排。我也不是计较别的,主要是长子长女的婚事我们若都不管,旁人岂不是要说出闲话来?我在内宅没什么打紧,连累到你总是不美。”

叶鹏程听得喜上眉梢:“知道你体贴,这件事从速着手,赶在年前就成婚才好。这些年就没几件顺心的事,我看就是被她克的!”

☆、第6章

景国公与叶夫人看到叶鹏程,一如叶鹏程看到叶世涛——横看竖看都不顺眼。为了避免每日里怄火,只让小辈人每月初一十五去光霁堂点个卯。

叶鹏程却乐于每日见到叶世涛、叶浔,晨昏定省的事从来不让他们敷衍。

傍晚,叶浔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去往正房。

正要进门时,有人脆生生唤她:“大姐!”

叶浔循声望去,是叶浣。

叶浣比叶浔小十四个月,容颜与彭氏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着相同的清雅娇柔,只是少了彭氏那份高贵。

当初柳氏病故时,叶浔刚过满月。叶鹏程勉强守了半年,就以子女太小需要人照顾为由,娶了继室彭氏进门。彭氏进门七个月后,早产生下了叶浣。早产的原因,是因吴姨娘而起。出了那件事之后,叶鹏程鲜少再踏进吴姨娘的房门。

平心而论,叶浔对叶浣谈不上憎恶,更多的是一份轻视。

罪魁祸首是彭氏。是彭氏在她嫁到宋家之后,与叶鹏程一唱一和地气得祖父祖母病故,逼得哥哥远走他乡,末了还让叶浣抓住眼看又要得势的宋清远。夫妻两个一心为彭氏所生的一双儿女谋划着前程,一心要将原配所出的两块绊脚石赶走或利用起来。

只是叶浣不争气,加上宋清远哄人的功夫一流,两个人才做出了私通的丑事。也幸亏那两个人糊涂,没按照彭氏的计划行事,她才得以把那些人一刀切。

叶浣娉娉婷婷地走到叶浔面前,笑盈盈道:“只顾着在房里学着做饭菜,险些误了请安的时辰,紧赶慢赶,总算是还不晚。”

叶浔微笑着颔首,“你自来孝顺,不来也没人说你什么。”

叶浣局促地笑了笑,瞥见院门口来人,笑意更浓,“是三妹,今日倒是巧,我们姐妹三个赶在了一起。”

她说话的工夫,叶沛已经快步走上前来,唤道:“大姐,二姐。”前两字透着亲昵,后两个字透着冷淡。

叶浔笑着携了叶沛的手,“快进去吧。”

“嗯。”叶沛给了叶浔一个甜美的笑脸。

在厅堂落座后,大丫鬟书文奉茶时说大少爷、大少奶奶、二少爷已来过了。

叶浔柔声询问叶沛:“开始学做针线了?绣娘教的可还上心?”

叶沛老老实实地回道:“大姐给我请的绣娘很尽心,可我手笨,学起来很慢。”

“没事的,慢慢来。我最初学的时候也是这样,熟能生巧。”

“嗯!我用心学。”叶沛做什么上不上心,全在于大哥、大姐支持与否,只要两个人给她一句鼓励,就兴头十足。

“得了空就去我房里,跟我一起做绣活。”叶浔捏了捏叶沛白里透红的小脸儿,眼中有着几分宠溺。

书文从内室走出来,笑道:“大爷、大奶奶请三位小姐进去。”

姐妹三个起身进到内室,上前给叶鹏程、彭氏行礼,随即落座。

叶鹏程想到彭氏复述的叶浔那些话,一肚子火气,看向叶浔的视线冰冷锋利。

叶浔怡然自若地品茶,毫无察觉一样。

丫鬟进门来,恭声禀道:“饭菜已备好了。”

叶浔、叶沛便想起身道辞。每日晨昏定省,是不得不走的过场,但是叶鹏程从来不让她们留下来用饭,怕吃饭时被气得噎住,她们自然也懒得对着叶鹏程那张脸用饭。

彭氏却柔声道:“留下来一起用饭吧。今日有几道菜是阿浣亲手做的,大家都尝尝味道如何。”

叶浔、叶沛无所谓,齐齐称是。

叶浣则是满脸喜色。

几个人转去西次间,围坐在桌前用饭。

叶浣做了三鲜丸子、酿冬菇盒、桂花鱼条和一道燕窝鸡丝汤,落座后就对叶浔笑道:“大姐做得一手好饭菜,还会做药膳,是我比不了的,我又是初学,必有诸多不足之处,还望大姐指点一二。”

“是啊,”彭氏笑着搭腔,“等阿浣日后做菜像模像样了,就跟你大姐学着做药膳吧。”又对叶浔道,“到时就辛苦你了。”

叶浔厨艺颇佳,自幼又得了柳阁老的悉心指点,算是深谙食疗之道,平日常给景国公和叶夫人做些养身的糕点菜肴。在前世,会做药膳只在出嫁前有点儿用,出嫁之后,别说没能让祖父祖母长命百岁,就是自己的身体都懒得调理。

再好的药膳也对心头的怒火恨意无济于事。

叶浔慢条斯理地道:“饭菜做得火候不到,配料出错,也不过是难吃些。药膳却是不同,出了差错就变成了毒药。谁敢学我也不敢教,闹出人命来,说是我的错可怎么办?”

几个人听了这话,除了叶沛还挂着喜悦的笑,别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叶鹏程盯住叶浔,气道:“不教就不教,哪儿来的这么多话!”

叶浔笑盈盈的,明亮的双眼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这不是大奶奶先提起的么?我总要跟她说出个原因,不然不就失礼了?”

彭氏神色已缓和下来,命丫鬟给几个人布菜,笑着问叶鹏程:“味道如何?”

叶鹏程先尝了尝三鲜丸子,笑着点头,“不错,真是不错!”

彭氏又问叶浔:“阿浔,你觉得呢?”

真是有毛病,说话总带上我做什么?叶浔腹诽着,歉然笑道:“大奶奶就别问我了,我嘴刁,吃着合口的东西很少。”说完话,举筷夹了一块红烧肉,“厨房做的红烧肉倒是不错,沛儿,你多吃些。”

“好!”叶沛夹了一块红烧肉,“要说饭菜啊,还是大姐做的最好。做饭这事儿要讲天分,强学是学不来的。”

叶鹏程瞪了叶沛一眼,“她倒是做的不错,何时给我们做过一道菜?养育了这样不孝的孩子,我也不知上辈子做了什么孽。”

换个人家,这种话几十年也说不了几次,但在叶府,屡见不鲜,人们都习惯了。

叶沛的小脸儿绷了起来,“父亲这话说的可不对!怎的平白指责大姐?”

“我说错了不成?!”

“就是说错了!”叶沛飞快的转动着脑筋,想着应对之词。

叶浔已吃完一块红烧肉,笑着瞥了叶鹏程一眼,“我是没给你们做过饭菜,可我得空就给祖父祖母做饭调理身体——替你们尽孝倒不对了?难不成你要我像二妹一样,不管祖父祖母,只一心伺候着你们?只记挂着自己,全忘了生身父母——你这样可不行啊,这是大不孝。”像是教训不懂事的下人一样轻描淡写的语气。

叶鹏程斥道:“这话也是你能说的?!我是你父亲,何时轮到你对我品头论足了?!”

“也不知谁先平白无故的给大姐扣上了不孝的大帽子。”叶沛在一旁愤愤不平的嘀咕,心里想着,大不了就被禁足,禁足也比每日听这种话来得自在。

叶浔还是和颜悦色的,对叶鹏程笑道:“你也别生气,更别怨谁,这叫上行下效。”

“好了好了。”彭氏扯一扯叶鹏程的衣袖,“吃饭呢,别闹得不欢而散才是,阿浣费了半晌工夫,可不是要看你们一面吃饭一面争执。”

叶鹏程瞥一眼已是脸色涨得通红的叶浣,很是不忍,歉然地安抚道:“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话,知道你最孝顺。快吃饭。”

叶浣这才抿出了个笑容,乖顺的点头称是。

众人不再说话,默默用饭。叶浔和叶沛齐心协力地消灭了小半盘红烧肉、一盘椒油银耳。叶鹏程气得一愣一愣的,合着两个不孝的东西把一番争执当成开胃的前菜了。

用过饭,彭氏还有话说:“前段日子我让书文清点了各房的下人,这才知道你们姐妹三个房里的人手都不够用。阿浔房里缺一名大丫鬟,一名二等丫鬟,几名小丫鬟;阿浣房里的二等丫鬟、小丫鬟都缺两个;沛儿房里也是各等丫鬟都缺一两个。这是我的疏忽,已寻了一批伶俐的丫鬟进府,明日就将人送到各房。”

彭氏给各房分配丫鬟的事每年都有一两次,叶浔身边的竹苓、半夏都是这样到了房里,一直忠心耿耿的。聪明的丫鬟从来如此,不会做那种一女二嫁的事,自然,需要得到新主的认可,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叶浔回忆着,这桩事比前世提前了一段日子,送到她房里的那些丫鬟她都记得,并没有始终一根筋儿的听凭彭氏摆布的人。

叶沛见叶浔全无反应,也就没说什么。

彭氏知道她们这是默认了,也就笑着端了茶。

第二日,书文带着几名丫鬟到了叶浔住的锦云轩,将几个人一一引荐给叶浔。

其中一名二等丫鬟出了岔子,不在叶浔预料之中。准确来说,是名为代晴的丫鬟提早出现在了她面前。

代晴这个人,叶浔印象深刻,深刻至极。

前世,祖父去世前,她已有四个月的身孕,每日还是早早赶到叶府侍疾,入夜方归。祖父走了,她担心祖母受不住,更担心彭氏把丧事办得一塌糊涂,又强撑着打理大事小情,暂时住在了叶府。

过了三七,她回到宋府,进内室迎头撞上的,竟是宋清远与代晴在床上行苟且之事。

那丑陋的一幕入目,于她虚弱的身体而言,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当时昏倒在地,醒来时对上的是宋清远自责的面容。她听到他说孩子没了,是个成形的男婴。又听到他连连忏悔,因为祖父病故愁闷,多喝了几杯,刚好那贱婢又趁势勾引,才使得他犯下了大错。

后来又听太医说,她落下了病根,想再怀孕怕是很难了。

那时她就像听到自己时日无多一样,觉得解脱了。那样的一个男人,如何值得她为他生儿育女。她也不隐瞒这件事,如实相告,让他只管随着心意纳妾,过几年她将庶出的孩子养在膝下便是了,只要不再回房就寝即可。

与他上演不堪一幕的代晴,被她发落到了陪嫁的田庄上。从来就明白,这种事取决于男子,便是代晴生性狐媚蓄意勾引,宋清远就该在那种时候胡来么?

明白归明白,此刻看着代晴,心里还是膈应的厉害。

她错转视线,分析如今情形。

代晴是彭氏手里藏的最深的一个,前世在她出嫁前到了锦云轩,一直尽心竭力的当差,一丝差错也无。陪嫁至宋府,不时将打听到的是非实言相告。慢慢的,她的戒心也就淡了,不再让竹苓、半夏等人留意她的行径。

代晴之于彭氏的作用,不论早晚应该都是相同的——取得她的信任,等她嫁人之后委身于她的夫君,变成通房或妾室与她争宠,长久的做彭氏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她不过是昨日说了些挑衅的话,彭氏就心急起来了?但是现在叶鹏程还没丢掉官职,照这样推断的话,彭氏想给她找的人,怕是连宋清远都不如。要知道,宋清远在彭氏心中,可一直都是能帮助叶鹏程的人。

再看看代晴,叶浔真是有些佩服彭氏了。前世的彭氏难道就丝毫不介意宋清远与代晴的事?想到那件事就不恶心?一定是不介意不恶心的,否则也不会让她的宝贝女儿委身给宋清远了。

叶浔心念数转,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快地跳跃几下,勾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第7章

叶浔正要做绣活,外祖父派人给她送来了算盘,老人家若不是住得远,怕是会整日里耳提面命。她苦笑,坐在桌前练习打算盘。

只要关乎算术,她就头大不已。前世狠下心来用心学了一段日子,也不过是差强人意。后来不再勉强自己,找了可靠之人帮忙打理内宅事宜,这才轻松了一些。现在左右也没什么事,就继续学学。艺不压身,会的多一些,总归没坏处。

埋头苦练半晌,竹苓进来通禀:“吴姨娘过来了。”

“快请进来。”叶浔笑着推开了算盘。吴姨娘不过来,她也要过去见一见的。

吴姨娘身形高挑,姿容秀美,走进门来挂着满脸的笑,“听说大小姐又给了沛儿那么多东西,我是来道谢的。”

“姨娘说的哪里话,快坐。”叶浔笑着请吴姨娘落座,又转头吩咐竹苓,“新来的代晴说懂得些茶道,让她沏了明前龙井过来,我与姨娘尝尝她的手艺。”

竹苓应声而去。

吴姨娘就笑问:“新来的丫鬟?大奶奶安排到你房里的?”

叶浔颔首,“是啊,那丫头看着很是伶俐,模样也生得极好。这次姨娘房里没添人?”其实是明知故问,她与叶沛得了丫鬟,若是看着哪个不踏实,便寻了由头打发出去,房里的人数就总是不齐。吴姨娘却是不一样,怎样的人到了她房里,她都有长期调|教的耐性,总能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已有两年不需添人了。

“模样也生得极好?”吴姨娘若有所思地重复这一句,随后才答道,“我房里左右就那么几个人,眼下还不需添减。”

两人闲话几句,代晴进来奉上茶点。

吴姨娘多看了代晴几眼,笑道:“果真是个标致的人儿啊。”

“姨娘谬赞了。”代晴有些不安地笑了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叶浔道:“这次过来的几个都是中人之姿,只这丫头极为出挑,又这么懂事,看来过段日子就能拿大丫鬟的月例了。”又笑,“终究是大奶奶一番心意,我怎好慢待。”

吴姨娘目光微闪,看了叶浔一样,欲言又止。沉了片刻笑道:“大小姐今年十四了吧?一眨眼就这么大了。说起来沛儿也十一了,过个三二年也该定亲了,只怕到时候,唉……”

几句话很隐晦,应该是在提醒她这一两年就该定亲嫁人了,代晴很可能成为陪嫁丫鬟。随即道出的就是叶沛处境艰难,不得宠的姨娘所出的庶女,前程的确是有些艰难。叶浔不说自己,只宽慰吴姨娘:“我是打心底喜欢沛儿,哥哥嫂子也是。沛儿又是有福气的,我们平日里相互帮衬着,各自出一份力,总能给她谋个好前程吧?”

吴姨娘喜笑颜开,“大小姐说的是。”

叶浔却是觉得吃力,两世为人,她也不大习惯这样拐着弯儿说话。

吴姨娘又道:“大少爷、大小姐待沛儿一向极好,大奶奶进门后亦是如此,我这心里都清楚。怎奈我一介无知妇人,无以为报,若是大小姐不嫌弃,我就在府中尽力帮衬一二。”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我这眼界也只有叶府内宅这丁点大,门外事是一无所知。”

真是不容易,总算说了句爽快话。叶浔笑盈盈点头,“内宅里的人哪个不一样?门外事知晓的再多,也不见得能在内宅过得如意。我年纪小,日后有什么想不到的,还望姨娘提点一二。”

“那是自然!”吴姨娘爽快点头,啜了口茶,眉目愈发舒展,“这茶果然是极好。茶是好茶,烹茶的也的确是晓得其中门道。”

叶浔随之喝了一口,附和地点一点头。

吴姨娘似是无意地道:“若是大老爷尝了,想来也会赞不绝口。”

叶浔就笑,“大老爷若是到了我房里,喝什么怕是都如毒药。”

“我若是有心,倒是也能请大老爷过去坐坐,偏生房里没个伶俐的人儿……”吴姨娘又喝了一口茶,“这代晴又是二等丫鬟,要是拿三等丫鬟的月例就好了,我也能拉下脸来向大小姐讨了去。”

话已算是挑明了,叶浔沉吟道:“人到了我房里,我偏要抬举或是贬低她,也没人能说什么。只是……姨娘容我再想想。”

“行啊。我其实是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样对大家也都是好事儿。”吴姨娘也不心急,下一句就把话题扯到别处去,“听沛儿说,大小姐在绣两幅屏风?”

“嗯。”叶浔笑道,“一幅百寿图,一幅百福图,想着绣好之后,各送给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

吴姨娘称赞道:“不怪两位国公爷都疼你,实在是孝顺。”

叶浔则是蹙了蹙眉,“我平日本就懒散,便是手边没什么事,都绣完的话,怎么也要到冬日了。偏生外祖父又追着我学算术,这样一来,不知要何时才能送出手了。”

吴姨娘语声诚挚:“安国公也是为你好。先紧着学好算账,日后好处多的是。沛儿那边大小姐也要提点几句,我说什么她总是不往心里去。”

“行啊,我听姨娘的话。沛儿先抓紧学做针线,学会了我再跟她一起学算术。”

吴姨娘连声道谢,又说了一会儿话,道辞离去。

叶浔亲自送吴姨娘出门,回来时看到代晴的身影,微微一笑。她发落一个丫鬟是很容易的事,但是怎么样发落,还要看此时的代晴是何心迹。若是生性爱慕虚荣,那就怪不得她与吴姨娘了。

不论怎样,这次能与吴姨娘达成一些默契,已是莫大的收获。前世她对吴姨娘始终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将这个人与叶沛完全区分开来,每每吴姨娘找上门来,也总是说几句话就散了。

如今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对吴姨娘也就有了重新的认识。越想就越觉得,吴姨娘这个人可不简单。

照常理,如吴姨娘这般多年失宠的妾室,再有彭氏那样的正室,活得怕是还不如有头有脸的丫鬟管事。可吴姨娘却非如此,将叶沛调|教得活泼懂事,得了兄妹二人的照顾,自己不见得有多少银两傍身,打赏下人却从不含糊,仆妇们待她始终是半个主子的态度。

而且,这个人遇事很果断。叶浔一直记得前世哥哥远下江南时,彭氏哭着跪倒在兄嫂面前,求夫妻两个带上她和叶沛,后来自然是如愿了。到了江南之后,一直尽心帮衬嫂嫂打理家中事宜,也是因此,兄嫂对叶沛的婚事很上心,给她寻了一门能力之内能找到的最好的人家。

作为叶鹏程的妾室,能做到吴姨娘这地步的人,应该是很少。

纵观记忆中的大事小情,叶浔相信,吴姨娘是有能力与彭氏抗衡的。至于自己……她唯有苦笑。

她若没人帮衬,没有多大的把握打垮彭氏。

殒命之前,她的确是报复了彭氏,可那报复是从宋清远下手,用冠冕堂皇的罪名给了宋清远致命一击,再让叶鹏程受牵连。并没直接与彭氏过招,即便报复回去了,却没做到对其以牙还牙。

这事儿归根结底,是她完全没有与品性卑劣之人长期周旋的经验。说的明白一些,是能接触到龌龊如彭氏这类人的名门闺秀,屈指可数,她就是那屈指可数的倒霉的一个。再归根结底,要怪叶鹏程那个混账东西娶了这样一个女人进门,才导致了叶府诸多反常之事发生。

叶浔所能接触的,除去彭氏,都是出自名门书香门第的女子。自叶家再到外祖父柳家及至各色贵妇,女子之间也不是没有矛盾,但都是直来直去的性情。这种女子之间生了罅隙,大多明刀明枪的反击回去,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找几个评理的人坐在一起理论,有了结果之后,就算心里还是不快,明面上为着家族的脸面,还要维持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喜乐假象。

是,名门之间也有嫡庶之别、尊卑之差,但就算再恶毒的庶出女子,比起彭氏能维持多年的表里不一反差巨大的做派,也是望尘莫及。

叶浔能对付心怀鬼胎的“人”,却没把握战胜禽兽不如披着人皮的货色。就算是有那份能力,明面上彭氏终究是她的继母,很多事自然就占了先机。

官大一级压死人,身份亦然。

所以,叶浔必须寻找一个帮手。祖母、江宜室是不知道宅斗为何物的人,完全指望不上,在眼下有一定能力的,唯有吴姨娘。

她的嫂嫂……这也是个让她能头疼好几年的。

像是心有感应一般,叶浔刚想到江宜室,人就来了。

江宜室娟秀的容颜有着几分憔悴,眼下有着整夜未眠的暗影,落座后便是叹气,“阿浔,你哥哥昨夜出门,到此时还没回来,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叶浔险些翻白眼,她哪里知道怎么办,哥哥这样又不是一年两年了,江宜室出嫁之前就听说过的。

江宜室一副几欲垂泪的样子:“家里有一妻四妾了,他还是这个样……我便是再贤良大度,也总得有个尽头不是?也难怪父亲看到他就是一肚子火气,换了谁能看得了?眼下我都没脸回娘家了,每次回去都要被家人取笑数落一番……”顾自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

叶浔的思绪则又回到了前世。哥哥为何被扫地出门,她一直不知道原由。临行前,她问江宜室,江宜室声泪俱下地道:“都怪我,整日里只晓得伤春悲秋,心里只有儿女情长,却不知帮你哥哥打理好内宅的事,才害得他……你就别问了,你晓得了也只能更生气,你哥哥不免更加担心后悔……你放心,日后我定会洗心革面,帮你哥哥打理好家里的事。阿浔,真的,眼下的事就别追究了。”

她当时点头说好。兄嫂不想让她知道的,她就不追究,不过问。

偶尔她会想,江宜室若是作为寻常官宦之家的媳妇,再好不过,不管闲事,不惹是非,有哥哥这样的夫君,也不过是时不时地与她抱怨一通。但是江宜室的婆婆是彭氏,彭氏又是想着将嫡长子扫地出门让叶世浩继承国公爵位的人,心里只有儿女情长是绝对不行的。

叶浔抿了抿唇,掩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她得让江宜室站起来,成为哥哥的贤内助,做这叶府当家的主母!

☆、第8章

叶浔起身携了江宜室的手,转去书桌前,把话题扯到别处:“嫂嫂学过珠算没有?学过的话就指点我一番。”

江宜室微愣,底气不足地道:“我只学过一段日子,怕是还不及你。再说了,我学这些有什么用呢?府中的事有母亲打理呢。”

“如今是有大奶奶打理着,可以后呢?”叶浔笑盈盈问道,“难道你想一辈子躲清闲?”

“一辈子躲清闲是不能的,可母亲才三十来岁,起码还能管十年二十年的家,我倒是不需心急这些,燃眉之急是你哥哥……”

这可真是万变不离其宗,你跟她说什么,她都能扯回到哥哥身上。叶浔也就顺着江宜室的话往下说:“没错,燃眉之急的确是我哥哥,但不是他每日歇在哪里,是他的前程。哥哥与大爷大奶奶不合,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日后大爷阻挠他的前程,要怎么办呢?”

“不会吧?!”江宜室震惊了,“怎么可能呢?!”

叶浔看着江宜室,恨不得找个锤子把她敲醒,“万一真发生那种事呢?”

江宜室神色茫然地落座,素手托腮,讷讷道:“父亲阻挠也不打紧吧?让你哥哥去求外祖父帮忙就行了,祖父也不会坐视不理的。再说了,母亲到时候也会规劝父亲的,平日她就没少从中周旋,劝父亲对你哥哥好一些,别一见面就吵吵闹闹……也难怪父亲看不上你哥哥,他一直游手好闲的,妾室就好几个,父亲这么多年也就一妻一妾……”又唉声叹气地说起了车轱辘话。

叶浔越听越暴躁,却也清楚,这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说动江宜室的,索性摆一摆手,“行了,不说这些了。我要看会儿算经,练习珠算,你呢?”

江宜室哪里听不出这是送客的话,也就失落地起身道辞:“那你忙吧,我先回房了。”

叶浔很清楚,彭氏在江宜室心里一直是个面目温柔通情达理的婆婆,哪个做媳妇的也不愿意造这种婆婆的反。让江宜室意识到她与夫君的处境并没想象中那么好,就要先让她看清叶鹏程与彭氏的真面目。

江宜室对叶世涛抱怨归抱怨,却是不允许任何人算计他的。前世的江宜室,明白了自己长达几年的失误之后,到了江南可谓洗心革面,当真有了贤内助的做派。

所以叶浔相信,让江宜室变得精明干练,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叶鹏程每日早间要上大早朝,叶浔等人是见不到他的。接下来的几日黄昏,叶浔都带上代晴去正房请安,而且每次都很凑巧地遇到下衙回来的叶鹏程。她一改往日的冷脸,每次都是笑盈盈地恭敬行礼。

叶鹏程险些怀疑她吃错药转了心性,疑惑之后,看到了跟在她身边的丫鬟。二等丫鬟的打扮,却是生得身形高挑、明眸皓齿,容色在府里的丫鬟中,是一等一的。

叶浔适时地道:“是这次大奶奶拨到我房里的丫头,十五了,叫代晴,很是勤勉伶俐。我正想着怎么感谢大奶奶呢,你看我过段日子提了她为大丫鬟可好?”

叶鹏程又凝了代晴一眼,目光微闪,随即就冷了脸,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进屋里去了。

叶浔看了直笑。

叶鹏程这些年来只有彭氏、吴姨娘两个人,不是他不想找新人,是彭氏不给他机会——府里上上下下的丫鬟,长得好看的,都在叶浔、叶世涛房里,余下的叶鹏程所能看到的丫鬟,都是中人之姿。

叶鹏程已经三十多岁了,没可能还如年轻时去外面闲逛,看女子的眼光又极为挑剔,不是很出挑的样貌,他是不可能将就的。

叶浔想,就算是打算落空,也能恶心叶鹏程、彭氏一下,何乐不为。

她是高高兴兴的,被她揪来正房请安的代晴的神色却很是复杂。

女孩子就算是心无旁骛,也能感觉到一些男子看自己的眼神大抵是出于什么心思。

代晴需要揣摩的可就多了:大小姐反常的行径是何用意?大爷那种眼神又能带给她什么?隐约猜得出,却不敢笃定。毕竟,要成事太难了,大爷就算是看中了她,也不好从自己女儿房里要人的,单是国公爷听说后就会大发雷霆。

可大小姐也不是没有手腕的,若真有心……那么她似乎就不需长期为人使唤卑躬屈膝的度日了。

大奶奶隐晦地交待过她几句,意思大抵是只要她争气,耐得住性子,过个三二年得了姑爷的青睐,总能出人头地,不愁锦衣玉食。她可没那么大的信心,大小姐可是跟亲爹都针锋相对的性子,她一个不小心把人惹恼了,哪里还有活路?

叶浔从代晴眼中偶尔会捕捉到忐忑亦或兴奋,舒心地笑了。

任何人在正房的一举一动,彭氏都能尽数捕捉到眼里,得知叶鹏程见了代晴总会多看两眼,回到房里又对她没个好脸色,心里当真是气恼了一番,随即则是不以为忤。叶鹏程就算有那个心思也没用,他不可能拉下脸来跟叶浔要人。便是他昏了头,叶浔也不可能让他如愿。

可这件事也让彭氏愈发厌恶叶浔,连续几日出门,想着快些给叶浔找个上不得台面的婆家,把这颗扫把星赶出去了,才好为叶浣选一门好亲事。

一日晚饭后,吴姨娘找叶浔说了一会儿话,提了叶鹏程一句:“大爷这几日像是很忙碌,吃完饭就去书房,很晚才歇息。”

叶浔送走吴姨娘之后,吩咐代晴做了莲花包、芸豆卷等几色点心,随后一同去了叶鹏程的书房。

叶鹏程听了小厮通禀,一头雾水,不知道叶浔在唱哪一出。不会是闲得发慌来跟他吵架的吧?这样想着,他转去厅堂落座,若是猜测成真,他直接把她撵走就是了。却不料,叶浔毫无吵架的意思,而且是来给他送吃食。

叶浔吩咐代晴将点心摆到三围罗汉床上的黑漆小几,又笑道:“我是来替吴姨娘借两本经书,她怕打扰到你,就托了我走这一趟。起先也没想到送点心,还是代晴说你伏案劳碌很是辛苦,便让她做了这些。你尝尝,不合口就扔出去。”

她自然能把话说得更动听一些,但是对待叶鹏程,这样的态度才正常,不然他会起疑。

叶鹏程听了,神色一缓,嘴里却道:“料你也没那份孝心。”

叶浔看向内室,“你先尝尝,再让代晴沏杯好茶,我自己进去找两册佛经,行不行?”

叶鹏程摆一摆手,“去吧,别把书架翻找得乱七八糟。”

“嗯。”叶浔款步入内,先看了看案上一份写到一半的奏折,腹诽着不知谁又要倒霉被他告状了。祖父是驰骋沙场的人物,父亲却是个以骂人弹劾人为生的言官,唉……她转到书架前,细细查看书籍名录。撒谎就要圆谎,她得真找出两本佛经做样子。一面寻找,一面隐隐听到外面叶鹏程与代晴的交谈,勾唇浅笑,眼中却闪烁着冷意。

转回到厅堂的时候,叶鹏程正神色悠然地品茶,颔首称赞:“好茶,火候刚刚好。”

代晴垂头站在一旁,神色羞怯,瞥见叶浔走出来,没敢应声。

叶浔扬了扬手里两本佛经,“找到了,我走了。”语必也不行礼,转身就走。

叶鹏程瞪了她一眼,又见代晴行礼告退,温声道:“下去吧。落在后面少不得被她训斥,受一番委屈。”

代晴匆促地道谢,快步出门,追上叶浔。

叶鹏程看着代晴的背影,蹙了蹙眉。这丫头要相貌有相貌,又略通茶道,性子也是温顺讨喜。要是正房或者吴姨娘房里的人该多好?他只需说句话就能把她收在身边,偏生是那个孽障房里的。

说来说去,都怪彭氏,不让这般出挑的人留在正房,还不就是怕他纳妾?可男子不都是三妻四妾么?情分是一回事,添个新人图个新鲜是另外一回事。

这是他的家,难道连收个新人这样的小事都不能做主?没错,代晴是长女房里的人,可要把她变成别人房里的人也非难事。

叶浔方才也说过了,吴姨娘找过她。吴姨娘……叶鹏程笑了起来。

转过天来,出门上早朝之前,叶鹏程跑去吴姨娘房里坐了坐,说了一阵子话,火急火燎地走了。吴姨娘在心里把他一通骂:于你来说的一早,于别人还是半夜呢,便是再心急,也不是这么个抽疯的法子。

上午,吴姨娘就寻了个借口,把代晴唤到房里,说了半晌的话。随后,她亲自把面色绯红的代晴送回到锦云轩,和叶浔单独说起了体己话:“大小姐若是看重代晴,就当我这番话没说,若是觉得无足轻重,就把这人赏了我吧。”之后也不隐瞒,“大爷话里话外的,是看中了代晴,想让我找个借口把这丫头弄到身边,好生调|教一段日子。自然,大爷是不想让你知道实情的,可我又怎能瞒着你。”

叶浔忍不住笑,“代晴怎么说?”

吴姨娘掩了嘴笑,“自然是喜出望外了。有些眼皮子高的丫鬟,便是想得到爷们儿的青睐,也没那个福气。大小姐放心,一个巴掌拍不响,咱们可不曾强人所难。”

“那我就放心了。既然姨娘开了口,人我自然是愿意让给你的。”叶浔又提醒一句,“只是,姨娘可要尽心提点着代晴,日后她若是帮着大奶奶为难我们,那我们可就是有苦难言了。”

吴姨娘笑成了一朵花,“大小姐只管放心。代晴来日只能变成大奶奶的眼中钉,求着我们帮忙还来不及呢。”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随后,代晴进门上茶点,不小心摔了一个粉彩茶杯,叶浔当即把她降为三等丫鬟,还是不解气,说要去请示大奶奶,把她逐出府去。

代晴哭得梨花带雨,吴姨娘看着不忍心,出面求情,说大小姐实在看不上这丫头,倒是不妨赏了我。

叶浔也就同意了,即刻让代晴收拾包袱,跟着吴姨娘回房去了。

——府里人们听说的就是这个情形,大部分不以为然,只当是叶浔借着丫鬟给彭氏难堪;少部分觉得蹊跷,大小姐从来不是与下人计较长短的性情,这不像是她会做的事。

彭氏听说之后,将这几日的种种细节联合到了一起,迅速推断出这是叶浔与吴姨娘联手搭台唱的一出戏,当真是气得不轻。代晴若是早晚都会被叶鹏程看中,也轮不到吴姨娘来做这好人。再者,那小蹄子到底是得了什么好处?怎么这么快就倒戈成了叶浔和吴姨娘的人?

不行,这件事她一定要阻止!

叶浔、吴姨娘不是她能左右的,却能给叶鹏程找点事做。叶浔的婚事有了眉目的话,他总不好意思在这种时候纳妾的。什么事都是一样,往后拖延一番,心思也就淡了。

因着彭氏对叶浔这个始作俑者愈发厌恶,让她当机立断,从几个人选之中,挑了一个既没家势又没功名的少年人。

当日下午,彭氏称病,先命外院一名小厮去请一名大夫来给她诊脉,又让书文逐一知会了吴姨娘、叶浔等人。主母病了,她们要前去侍疾。

叶浔听说之后,满腹狐疑。代晴的事八字刚有一撇,彭氏绝对不至于病倒的,定是在打歪主意。她只当不知情,继续绣屏风。

过了一阵子,叶沛一阵风似的跑进门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大姐,你快去看看。给大奶奶诊脉的裴大夫可好看了,比大哥都好看!”

“裴大夫?”叶浔莫名想到了裴奕。可那是不可能的,彭氏怎么可能与裴奕相识呢?

“是姓裴。”叶沛肯定地点头,又继续道,“其实也不算是大夫,没开药铺,只是医术精湛。况且他是来给大奶奶看病的,自然要以大夫相称。年纪还不大,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年纪轻轻的就医术精湛,真是了不起啊……”

叶浔蹙了蹙眉,这怎么越说越像裴奕了?

“裴大夫说大奶奶最好还是以食疗为主,大奶奶就说你会做药膳,要请他指点你几句呢,特地吩咐我来请你。”叶沛锲而不舍地怂恿着,“大姐,你就过去看看吧,那么好看的人,一辈子也见不到几个,权当开开眼界。”

第9章

叶沛一副献宝的样子,引得叶浔忍俊不禁,“好,那我就去开开眼界。”

姐妹两个往外走的时候,书文过来了,言辞恳切地帮彭氏传话,请叶浔过去。

这样的三催四请,险些让叶浔打退堂鼓,碍于话已说出去了,又好奇那位大夫是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便去了正房。

正房正在上演从未发生过的一幕:

一袭深蓝布袍的少年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的蔷薇花架。正房的丫鬟仆妇聚在一起,神色各异地打量那少年,悄声议论着。少年似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形,神色悠然。

叶沛拉着叶浔,快步走进院中,低声笑道:“就是这个人。大姐快看看,是不是极少见的俊美?”

叶浔展目望去,不自主地漾出了微笑。

果然是裴奕。她前世岁月中最悦目最温暖的一道风景。

此时的裴奕眸若寒星,流转的光华略带清冷,没有成为锦衣卫指挥使之后的那种深沉、锋利;气息虽然透着一点点冷漠疏离,却已算得和煦,没有那种他几乎无法隐藏的肃杀、锋芒。

相较之下,叶浔自然更愿意见到此刻的裴奕。

他进入锦衣卫之后的经历,她不愿深想,只是清楚一点,深沉、杀气这些字眼,不曾经历过权势争斗,不曾经历过命悬一线,是无法在一个人身上出现的。

没有天生的权臣、杀手。

只有一再经历非生即死的选择,才能在充满阴暗危险的路上出人头地。

裴奕察觉到姐妹两个的视线,侧目相看,目光微凝。

叶家三小姐他已见过了,活泼可爱的小女孩,看到他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之物一样,满眼兴奋,让人啼笑皆非。

此刻站在三小姐身边的女孩,穿着寻常的淡绿色褙子、青色裙,十三四岁的样子,容颜艳美得不可方物,亮晶晶的眸子灿若天边星辰。

若是没猜错,这是景国公的嫡长孙女。

叶浔对上他视线,大大方方地点头一笑。

裴奕微一颔首,回以一笑。

若春风拂面。

叶浣脚步轻快地走出门来,脆声笑道:“裴公子,大姐,三妹,到房里说话吧。”话是对三个人说的,却只看着裴奕。

事实证明,彭氏还是很会找借口的,她说近来许是做针线的时间太久了,有时候看东西很模糊。

裴奕建议她用些明目的药膳。

叶浔不等彭氏吩咐,就抢先歉意地笑道:“我这几日手疼的厉害,也是做针线的老毛病了,过几日就能好,只是如此一来,就不能亲手为您做药膳了。”彭氏那不做针线的可以视线模糊,她这常做针线的手疼也在情理之中,“这样吧,烦请裴公子说出药膳怎样做,我用心记下来,这几日看着二妹或是丫鬟给您烹制。”

“怎么不早说呢?我若是早知道,就不会要你过来了。”彭氏亦是满含歉意地笑道,“那就照你说的办吧,辛苦你与裴公子了。”

吴姨娘在一旁听了,忍不住笑起来。

彭氏吩咐书文:“请裴公子与大小姐到厅堂细说,侍奉好笔墨。”

三个人转去外间。

吴姨娘顺势告辞:“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房去了。”

彭氏点头,“我这儿不打紧,你回房去忙吧。”

吴姨娘走的时候,强行把盯着裴奕看个没完的叶沛拎走了。

叶浣借着送两个人进出的间隙,又深凝了裴奕两眼。撩帘子进门的时候,恰好撞见彭氏正站在门边窥视。她又回眸看了低声言语的两个人,眼中便有了一丝嫉妒。

母亲给叶浔找的人,居然是这般出色的人物!

彭氏见女儿神色不对,将人拉到里间说话。

叶浣一落座就嘟了嘴,“娘,您怎么……不是真要打算便宜叶浔吧?她哪里配得上裴公子……”

“胡说什么!”彭氏低声申斥道,“这裴公子也就是那最精美的瓷器,只看着好看罢了。一没显赫的家世,二没功名在身,只凭着医术精湛,就能给你锦衣玉食么?”

叶浣不服气,“如今是名不见经传,来日呢?这是谁说得准的?”

彭氏叹息一声,“你哪里知道功名有多难得到。自来听说过年少成名的武将,你听说过年少位极人臣的文官么?不说别人,只说你爹爹,中举到如今多少年了,不过是个四品官,便是他有入阁拜相的命,也还要熬资历一步步升官,起码还要等十几二十年。也有年纪轻轻在秋围中得了皇上青睐的,可参加秋围的都是功勋世家子弟,哪里轮得到裴公子这样布衣出身的?”

“万一裴公子中了状元呢?状元郎多风光啊……”

“风光什么?!”彭氏戳一戳叶浣的额头,“中了状元之后,要么外放做个地方官,要么入翰林,还不是要跟你爹爹一样熬白了头才能出人头地?文官权倾朝野的时候,都是熬了几十年之后的事了。”

叶浣小声嘀咕道:“那这人也太出挑了,若真便宜了叶浔,我真是怎么想都觉着不划算。”那样的人物,就算是终生布衣粗食,能有几个女子不心甘情愿?她现在的感觉,完全就是眼看着叶浔捡了一块无价宝,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你可真是榆木脑袋。”彭氏怜爱地抚了抚叶浣的脸颊,“女子这一辈子,最要紧还是要活得风光得意,夫君样貌再好,也不能当银子花。再说了,眼下又不需急,慢慢筛选,总能给你找个更出色的。你可是景国公的孙女,我用心些,还愁找不到更好的?”

叶浣总算稍稍释怀,垂头笑了起来。是啊,样貌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到时候她嫁一个高门子弟,想将他与叶浔踩在脚下易如反掌。再出色的容颜,也会被卑躬屈膝的姿态抹黑得尽失光彩。

厅堂里,叶浔正在问裴奕:“甘草菊花、山药姜这两种就是明目的饮品吧?”

“没错。”裴奕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苦瓜饮亦是。”

“是么?”叶浔还真不知道这一种,不由漾出明媚的笑容,“那就麻烦你将名字和大略的做法写下来吧。”

“行啊。”裴奕到了书案前,执笔书写,心里尽是笑意。这三种药膳饮品,入口的味道可都不大好。相反,若是牛肝炒豆苗、银耳珍珠红杞羹这一类菜肴就能做得很鲜香。

叶浔坐在一旁,看着他神色专注地书写。

身形有着少年人的清瘦挺拔,运笔的手骨节清晰。

这样的场景很熟悉,也很遥远了。

接触最多的,是他另一面,虽然一笑就会让她觉得心生暖意,可不笑的时候,神色便透着从心底蔓延出来的孤单寂寥。当着下人的面,便是一张冷脸,那简直不是威慑力,而是近乎于杀气的森冷了。

前世在外祖父家见到他的机会不少,偶尔恰逢他为柳府患病的人诊治,态度温和,耐心认真。越是病重的人,他的态度越是和善轻松,言语风趣,让人相信没什么大不了,一定会痊愈。

她一直觉得,良医就该如此。太医院那些人,不论你是头疼脑热还是病入膏肓,对人都是一脸木然或是神色沉凝,胆子小的,病还没治,先添了一块心病。

敛起回忆,叶浔又开始琢磨这半晌徘徊在心底的疑惑,索性问他:“大奶奶为何请了你过来的?”不想对他失礼,又补充道,“以前她一直请太医诊治,这次请了你,想来是你医术甚是精湛,可我以前却不曾听说。”

“也算不上医术精湛,只是大奶奶另眼相看。”裴奕解释道,“前两日我去柳阁老一个外戚家中问诊,大奶奶恰好前去探病。盘根错节的,两家也算是亲戚,我就被引荐给了大奶奶。”

“原来如此。”

今日彭氏命人去请,他算是看在外祖父的情面上才走这一趟的吧?除了有些渊源的人,他是不肯亲自上门问诊的。

今日彭氏称病是假,又非要她与裴奕相见,难不成真打起了把她许配给裴奕的主意?

她很想发笑。

彭氏要是知道裴奕可能成为怎样的人物,怕是会因懊恼后悔发疯吧?

裴奕写完之后府,放下了笔。

彭氏与叶浣走出来,裴奕也不多留,即刻告辞。

叶浔回房的路上,继续琢磨关于裴奕的事。

其实她对他所知甚少,能确定的只有一点,他的背景很不简单。年少时他就能得到外祖父的青睐,后来进入官场,也定是手握重权之人的推举,否则,不可能有他后来的呼风唤雨。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呢?要是祖父知道他的底细就好了,闲时也能绕着弯子打探几句。

叶浔无法想到的是,垂花门外,她的祖父正与裴奕说话呢——

景国公出门访友回来,到了垂花门外,看到裴奕,立刻下了马车,笑眯眯地道:“公子怎么肯大驾光临寒舍的?”

☆、第10章

裴奕略显无奈地道:“府上小厮口齿不清,让我以为是国公爷或国公夫人不妥当,便过来看看。”

景国公爽朗地笑起来,“不管怎么着,你这心里是记挂着我呢。到我房里坐坐?”

“改日如何?”裴奕歉然道,“今日还有些琐事。”

景国公略一思忖,“那就后天。我身子骨真是大不如前了,你得给我好好儿看看。”

裴奕笑起来,“听您的。”

两人就此别过。

景国公进到内宅,向前走了一段,站在岔路口上,望向正房那边,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踏上东面通往光霁堂的甬路。

叶鹏程今日提早下衙,回府后径自去了吴姨娘房里。

在这之前,叶浣去了锦云轩,好说歹说地把叶浔拉到了正房,要学着做药膳。

叶浔就让叶浣好好儿看看裴奕写的那个单子,“照着做就是了,不过是汤汤水水的。”

叶浣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磨叶浔耐性的事,自是不肯放过,先是称赞了裴奕的字写得好,又反复询问字里行间的意思。

叶浔被烦的冷了脸,“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真笨到这地步的话,什么也别学了,左右也不是那块料。”

叶浣的手握成了拳,指甲刺到了掌心,疼得厉害,眼中浮现出泪光,“大姐,话可不能这么说。裴公子只写了三言两语,我哪里能心领神会?”

叶浔最看不了的就是叶浣装可怜,别转脸冷笑,“别说这个了,就是出名的食谱,写哪一道菜不也是三言两语带过?没那个脑子就别逞强,谁又没要你一定亲手做。”

“可是娘亲病了啊。”叶浣睁大眼睛,“我们做儿女的应该侍疾啊。”

叶浔笑微微地学着叶浣的语气说道:“那你倒是亲力亲为啊,别缠着我求教啊。”

叶浣紧咬着唇瓣,转头去找到了苦瓜,亲自清洗。

叶浔转到小厨房的门口,坐在椅子上吃点心。她通药理,彭氏就算是恨死了她,也不敢在膳食里动手脚。反过来,她是如何也不会碰正房膳食的,怕被栽赃下毒弑亲。

就在这时候,听到了门外的丫鬟婆子低声议论:叶鹏程兴冲冲地去了吴姨娘房里。

叶浔转头看看叶浣正在清洗的苦瓜,想着今日彭氏喝苦瓜饮倒是正合适。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彭氏唤她到房里说话。

彭氏遣了丫鬟,开门见山:“我派遣到你房里的丫鬟,怎么变成了吴姨娘房里的人?”

叶浔真假掺杂着说了一番原委,末了又道:“丫鬟服侍谁还不是一样,况且大爷事先也是知情的,我本就不想留代晴在眼前晃,正好做个顺水人情。”

彭氏险些就绷不住冷了脸,“大爷事先知情,而且不反对此事,也全托你带着代晴在大爷眼前晃的福。”

叶浔一脸无邪的笑,“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倒是听不懂了。”

“若非有心人唆使得代晴起了狐媚惑主的心思……”

“有心人唆使?”叶浔挑了挑眉,“代晴在我房里不过几日,我可唆使不了。说到底,是她本性如此。”语声一顿,她冷冷地看住彭氏,“你怎么能将那样的人放到我房里?是何居心?代晴到我房里之前在何处当差?在你手里的日子怕是不短了吧?”

彭氏险些被一连串的发问砸晕,刚要辩驳,叶浔又慢悠悠地道:

“你若是说话没个遮拦,那就不妨详查,看看到底是谁唆使代晴。放任这样的人到了府里,说重了可是乱家的罪名。”

彭氏被这大帽子压得镇定不了了,情急之下站起身来,“你又何苦把话说的这么重呢?便是神仙,也有看错人的时候不是?我当然晓得自己有过失,也担心你日后疏忽被下人连累,想提醒你几句罢了。”

“你的提醒我记下了。多谢。”叶浔笑着起身,“你不舒坦,想来也不喜人在眼前晃,我就先回房去了。”

彭氏透了口气,强笑道:“好,你回去吧,夜间早些歇息。”待叶浔一走,身形便跌坐到了椅子上。叶鹏程那个混账,怎么就那么耐不住性子?让她脸上无光,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叶浔通过这件事,更加确定彭氏为人处世的特点。

代晴的事换做别人,一句话将人逐出府去就是了,就算叶鹏程为此生气怄火,也不好发难指责的——他色心作祟,看上了丫鬟,就不让他如愿又怎么了?

可彭氏却不是正常人,没那么宽的心胸还偏要装大度,想用别的事转移叶鹏程的注意力,眼下只能自食苦果。

按理说,彭氏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叶鹏程从来就是急躁荒唐的性子,难不成忘了自己是怎么进门的?莫不是以为叶鹏程为了她就能洗心革面,一辈子只守着她?真这么想就更可笑了。叶沛是从哪儿来的?是吴姨娘在她添了叶沛、叶世浩之后生下来的。

明里贤淑大度,暗地里长期谋划,以图一击必中——这就是彭氏为人处世的原则。

好处是给彭氏添堵很容易,坏处是要随时防范恶毒一击。

代晴要是没两把刷子,日后可有的受了。那丫头也算是目标明确,只求改变处境,不计较委身于谁,品行着实难以恭维,大概能与彭氏较量几个回合吧。

第二天,一早请安之后,叶沛拿着针线活来找叶浔,她对裴奕印象深刻,忽闪着眼睛,满怀憧憬:“要是能时不常地看到他就好了。就像我愿意瞧着大哥大姐一样,闲来看看长得特别好看的人,一整天都高高兴兴的。”

叶浔笑不可支。

这日晚间,叶鹏程又歇在了吴姨娘房里。谁都看得出,彭氏已是强颜欢笑了。

叶浔回房歇下之际,竹苓笑道:“吴姨娘也是奇了,将大爷丢在房里,去给大奶奶问安。大奶奶没见,让她回房去了。”

叶浔笑着滑入锦被,一夜无梦,早间醒来时,愈发的神清气爽。

巳初,景国公遣人来唤她去光霁堂。

她进到厅堂时,恰好听到丫鬟正在请示:“小厮说裴公子等会儿就来了,备什么茶?”

景国公正站在案前习字,沉吟道:“大红袍吧,我记得柳阁老似乎提过一句。”

叶浔听得一愣,随即笑着上前行礼,“祖父。”

“阿浔来了啊。”景国公手里的笔顿了顿,用下巴点了点一旁的椅子,“坐。你祖母又去佛堂了,你陪我说说话。我这两天不舒坦,请了个后生来给我看看。等会儿你听他怎么个说辞,日后多给我做几道菜。”

叶浔又惊又急,“您怎么了?哪儿不舒坦。”

“……就是不舒坦。”

叶浔哪里还坐得住,上前去夺了祖父手里的笔,“怎么不早说?我先给您看看,心里有数才好。”之后又看看祖父的气色,心说也不像不舒坦的样儿呀。

景国公眨了眨眼,“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找个大夫来看看还有哪儿需要调理,也能多吃几道你给我做的药膳。”

叶浔不理他,拽过他的手臂把脉,过了一会儿,又气又笑,“脉象好好儿的,请什么大夫啊?想吃什么只管与我说,我每日都给您做菜就是了。”

“我就是要不舒坦一下。”景国公神色固执的像个孩子,“就是闲得没事折腾你,你就说行不行吧?”

叶浔啼笑皆非,揽了祖父的手臂轻摇着,“行。反正我是拿您没辙,只要您高兴,怎么着都行。”

“就知道你最体贴。”景国公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手。

“那位裴公子——”叶浔这才有心思询问。

景国公道:“就是上次来过的那个后生,你应该见过了吧?”

“见过了。”叶浔惑道,“大奶奶也就不提了,您是怎么认识他的?”

景国公也没了习字的心思,回身落座,“机缘巧合见过几次,倒也没太往心里去。这阵子你外祖父总是提起他。那可真是满口赞誉——这些年你见他这么夸过谁?真是少见。”

叶浔站在老人家身后,给他揉肩,“当真是少见。”

景国公慢悠悠地道:“一见我就献宝似的猛夸那个少年郎,变着法儿地让我也见识一番。见识?亏他好意思说。我什么样儿的人物没见识过?哼,总觉着他是挖了个坑等我往里跳,我偏不,我急死他。”

叶浔笑出声来。

景国公也笑,“其实啊,我还真有些好奇,想着有机会就跟那后生在一起坐坐,看看他到底有何出奇之处。也算是有点儿缘分,他上次过来我恰好遇到了,就请他今日过来一趟。”

叶浔这才明白了原由,稍稍有点儿沮丧。原来祖父也不是很了解裴奕。

说着话,裴奕过来了。

景国公笑容和蔼地给两人引荐,落座后,先让裴奕把脉。

正是这时候,彭氏过来了。

景国公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吩咐叶浔:“你去交待一句,说我正待客,有事明日再说。”

叶浔称是去了院中,复述了祖父的话。

彭氏笑着望向室内,“难不成是我孤陋寡闻?先前竟不知道国公爷与裴公子是相识的。”

叶浔漫应道:“本就不相识。”

彭氏笑得意味深长,“既然不相识,裴公子怎么会过来的?是你上次请他过来的?”说着话就有些后悔,上次裴奕过来,她提前吩咐了正房的丫鬟都避了出去,也只有叶浔的贴身丫鬟知道她与裴奕说了些什么。

叶浔一副没好气的样子,“谁跟你胡说八道的?”

彭氏因此愈发确定猜测,笑容促狭,“是谁请的也无妨,你又何必动气呢?便是被我说中,也是你对国公爷的一番孝心。”语必一甩手里的帕子,袅袅婷婷地走了。

叶浔心说打量谁都跟你一样呢。可这样的误会也非坏事,总比彭氏算计着把她塞给别人要好。她转身去了茶水房准备茶点。

彭氏回房的一路,笑得特别舒畅。她要是说错了,叶浔少不得一通抢白,才不会含糊其辞,那分明是心虚的反应。这招美男计果然奏效了,超出预料的顺利。如此一来,她要促成这桩婚事就会省去一番周折。

十四岁的小姑娘,正是整日里憧憬着嫁个如意郎君的年纪,见到裴奕那样的人,哪里还能自持。叶浔平日里那般高傲的心性,如今竟也急切成了这个样子,八字还没有一撇,就巴巴地把人带到了国公爷面前……她不屑地撇一撇嘴。

回到房里,彭氏心情大好,正要好好儿谋划接下来该怎么做,不想叶鹏程回来了。

他转过屏风,并不落座,用吩咐的语气对她道:“你抓紧准备一番,将吴姨娘房里的代晴抬了姨娘。就按旧例,照吴姨娘进门时的章程操办。”

彭氏犹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下,颤声问道:“你就那么心急?再等一段日子都不成么?我正张罗着……”

叶鹏程却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自顾自地道:“吴姨娘住的是二进的院落,就让代晴和她住在一起,也不用重新修缮了。七日后是吉日,足够你准备。我还有公事,先走了。”语必甩手走人。

彭氏望着晃动的门帘,伤心之下,黯然落泪。这个男人,一旦打定了主意,翻脸真是比翻书还快。撇下公务回府,竟只是为了纳妾的事!枉她还以为他已经收敛了心思,只守着她与一双儿女度日,却原来……

好端端的日子,平地起了风波。归根结底,是叶浔与吴姨娘挑起了事端。

彭氏咬了咬牙,目光变得怨毒。不让她好过?那就都别想安生,她一个一个的收拾!

☆、第11章

此刻,裴奕正含笑询问景国公:“国公爷想哪儿不舒坦?”

方才把脉,说胃虚,景国公说正调理着呢。他又说稍有肝火上扬之症,景国公说也正调理着呢。之后他又说出几个微不足道的症状,回话就没变过,末了加了一句:说点儿他不知道的。

这是明显的没病偏要装病,所以裴奕才有此一问。

景国公想了想,“头晕,心神不宁。”

裴奕颔首,又问:“想不舒坦多久?”

景国公笑起来,“怎么着也得一个来月吧,要辛苦你隔三差五过来了。”

“这倒好说。”装病无妨,但没事儿就服药难保弄假成真,裴奕建议道,“方子我就不开了,国公爷平日以膳食调理即可。”

景国公语声愉悦:“我的长孙女对食疗略有心得,等会儿你交待她几句就行了。”

裴奕有点儿同情叶浔。涉猎广未必就是福气,继母、祖父装病,却都要她打理膳食。

叶夫人从佛堂回来,听说了原委,斜睨了景国公一眼,与裴奕寒暄几句,去了内室。

叶浔与丫鬟捧着茶点走进门来。

景国公看看裴奕,又看看孙女,笑得分外舒心。看来看去,样貌能配得起他家阿浔的,也只有裴奕了。嗯,抽空得去柳府一趟,问问柳阁老的意思。

这样想着,他站起身来,让裴奕指点叶浔用哪些药材入膳食,自己去往里间,“我去问问你祖母,看她有没有哪儿不舒坦,顺道一起瞧瞧。”

“……”

裴奕和叶浔都很无语,心道老爷子说话可真是没有禁忌,寻常人家没有大事连称病都忌讳,他倒是好……

叶夫人对景国公没好气,低声道:“没来由地让阿浔见外男,妥当么?”

“怎么不妥当了?那是我请来的大夫,阿浔又还没及笄……”

“那也是十四的大姑娘了!秋日就及笄了!”

“你给我好好儿说话!”景国公瞪了眼,“就知道讲什么男女大防,防住谁了?那少年郎可不只是个大夫那么简单,看着都合适的话,难保就不是桩好姻缘。难不成你想让阿浔嫁个不知底细的?她性子水一阵儿火一阵儿的,嫁个不合她意的,她不把婆家弄得水深火热才怪,那是好玩儿的事?”

叶夫人先是瞪着景国公,听到最后,又忍不住笑了。

景国公的神色也随之缓和下来,温声道:“我这不是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由头么?谁敢说闲话?柳阁老跟我提过那孩子好几次了,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我抻一段日子就得了,再端着就不像话了。跟阿浔年纪相仿的早已定亲,我们再舍不得也该张罗了。把柳阁老惹毛了,说不定就做主促成此事了。的确是个老谋深算的,真毛躁起来瘆人着呢,你也不是没见识过。”

叶夫人笑容微敛,“把柳阁老惹毛了,鹏程的仕途也就走到头了。”

“既是明白这个理,就别拿乔了。”景国公提起长子就没好气,“想想他那副样子,真恨不得就让柳阁老由着性子整治他!”

叶夫人不悦道:“胡说什么?鹏程仕途断了,对世涛和阿浔有什么好处?”她懒得为不成器的儿子辩驳,却是真的心疼两个自幼丧母的孩子。

“这还用你说?”景国公沮丧地道,“柳阁老不为这个,早把那不成器的东西逐出官场了。”

叶夫人不欲多谈,岔开了话题:“我也是怕你这儿刚有动作,儿子儿媳就跟着忙活起来。那两个糊涂东西,胡乱给阿浔定下亲事可怎么好?”

“他们敢?!”

叶夫人心平气和地道:“继母也是母亲,给长女张罗婚事,你敢说她个不是?”

景国公冷哼,“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胆敢胡来,我就打折他们的腿!”

“胡来之后你就算打死他们又有什么用?”叶夫人又气又笑,摆了摆手,“罢了,跟你这武夫说这些简直是白费功夫,回头我去柳府一趟,问问那边的意思。”

两位老人家并不是对叶浔的婚事不上心,一如叶世涛娶妻一样,他们是在等着柳家物色好人选过来商议,然后顺势点头。是自心里觉得,欠柳家的。

当年叶家几次上门提亲,柳家才同意将掌上明珠柳氏许配给叶鹏程。年轻时的叶鹏程,混账程度胜过如今十倍。柳氏生下叶浔,还没出月子,叶鹏程便与外面杂七杂八的女子纠缠不清,甚至到了有女子闹着找上门来的地步。那时柳氏产后本就落下了病根,再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恶心事急怒攻心,迅速香消玉殒。

柳阁老为此已是震怒,到后来,叶鹏程只为柳氏守了六个月就续弦,惹得柳阁老对他已是厌恶至极。叶鹏程几年来在仕途上全无作为,全赖柳阁老时不时地设个圈套使个绊子——成为内阁首辅之前,柳阁老是吏部尚书,不论现在还是以前,要收拾叶鹏程都是易如反掌。

柳阁老之所以没对叶鹏程下狠手,一是看在外孙、外孙女的情面上,二是看在与景国公是多年盟友的情分上。

景国公与叶夫人对这些心知肚明,这才与柳家达成了无言的默契:两个孩子的婚事,以柳家的意见为重。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这些,相视苦笑,良久无言。自责没有任何用处,况且在同样的成长环境下,长子是这个德行,如今远在外地任职的次子却是品行高洁,也只能说是人各有命,天性不同。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解释宽慰自己。

叶浔向裴奕详尽的说了祖父平日的饮食,询问他可有不妥之处。也是没法子,祖父搭起了台子,她只能跟着跑龙套把戏唱全。

裴奕笑容中有着赞许,“并无不妥之处,日后隔几日做一道安神宁心的菜肴即可。大小姐深谙食疗之道,看来的确是得了柳阁老的真传。”

“嗯。”叶浔点一点头,顺势问道,“听闻外祖父也识得你,因何而起?”

裴奕言简意赅:“相识是机缘巧合,来往则是因趣味相投。”

“是怎样的机缘巧合呢?”叶浔笑笑地看着他,“只是因你医术精湛,外祖父怕是无缘结识。”太医才是公认的医术精湛,民间大夫除非名气大的出奇,否则鲜少有官宦相请。

裴奕温缓一笑,“说来话长。”

叶浔无奈。

裴奕没来由地有些不忍心,破例安抚地一笑,“我不便道出。”又有意将氛围调节的轻松一些,“柳阁老说我是他的远房亲戚,论起来,你要唤我一声表哥。”

叶浔不由得笑起来,“是么?下次我去外祖父家,顺道问问他。”她与他之间,哪儿有什么表哥表妹的渊源,前世曾问过外祖母的,老人家就说你外祖父怎么说你就怎么听,别较真儿。如今想来,不过是外祖父给了他一个方便在柳府行走的幌子。

“你的长辈平日——”裴奕瞥一眼室内的丫鬟,语声转低,“经常如此么?”

“那倒没有。”叶浔笑道,“这种事很少见,偏偏这两次都让你赶上了。”

“我这是走运还是不走运?”裴奕似笑非笑地深凝了她一眼。

对上他似被星光浸染的眸子,再细看他容颜,叶浔不由暗暗叹息:唉,真的是太好看了。她与叶沛的看法一致,认为他比哥哥还要好看。

换在前世,她对样貌极佳的男子总是心生戒备,不熟的时候,甚至是有些抵触的。她这样的家境,让她一度形成了一种固执的认知:越是样貌出众的男子,越是容易招蜂引蝶,稍不注意,品行就会变得放荡恶劣。前世用去太久,才能确定他的心迹,看清他与任何人不同。

她迅速敛起心绪,报以一笑,没说话。转到书案前,取过纸笔,写出几道药膳的名称。

裴奕转到书案对面,又问:“国公爷倒也罢了,别人是何用意,你可清楚?”

叶浔含糊其辞:“我应该清楚么?”

裴奕没搭话,只是笑微微地看着她写在纸上的字。

氛围安宁,时间变得平和悠长。

叶浔放下笔,让他过目:“据我所知,这几道菜肴具安神宁心的效用,每隔几日我就给外祖父做一道,你看行不行?”

纸上写的是天麻蒸鸡蛋、首乌炒肝心、百合玉竹粥之类的膳食,字迹清逸秀丽,裴奕颔首微笑,“自然可行。”说着话站起身来。

“多谢。”她轻声道,是谢他方才善意的提醒。

裴奕却道:“不必,我保不齐会顺势为之。”

“……”叶浔定定地看着他。那怎么行?!那样一来,他不就是与彭氏同流合污的人了?

裴奕眼神促狭。

原来上当了。叶浔懊恼的垂了眼睑。

裴奕轻轻地笑起来,转而命丫鬟去通禀景国公,他该告辞了。

景国公回来,爽朗的笑着,亲自送裴奕到了院门外,这才返回室内。

叶浔回到自己的锦云轩,去了小厨房,给祖父祖母做菜。正忙着,半夏进来通禀:“裴公子身边的书童来了,执意要见您。”

叶浔转到院中相见。

那名书童不过八九岁的样子,先递给半夏一个荷包,这才对叶浔道:“这是府上大奶奶给我家少爷的诊金,我家少爷觉着这二百两的银票未免太多了,当面却是无从推脱,便命小的来交给大小姐,请您酌情处理。”

叶浔思忖片刻,“你能不能跟半夏去国公爷房里一趟,跟他老人家说明此事?”

书童漾出憨厚的笑容,“成啊,我家公子说见到您就听您差遣。”

半夏带着书童去了光霁堂,传话之后,不便跟进去观望,也就无从知晓景国公与叶夫人的反应。只是书童走后,景国公命丫鬟将那二百两银子给了叶浔,说是赏她的。

叶浔要的不过是祖父祖母心里有数,白得了一笔银子就是意外之喜了。对于一个待字闺中的人,二百两可不是小数目。午间陪着祖父祖母用饭的时候,两位老人家一如以往,也没提这件事。

到了下午,彭氏有些忙,还让叶浔跟着她一起忙——她两个拐十八道弯才能论得上亲戚的人带着自家的儿子过来了,执意要让叶浔见见那两位所谓的表哥。

一个是忠勤伯府的庶长子,十四岁了,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子,笑起来眼睛就不见了。

一个是新宁伯府的次子,人长得中规中矩,只是自幼患有足疾,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叶浔有点儿懵,也很沮丧,两世为人了,今日还是不能确定彭氏的用意。

☆、第12章

叶浔以为彭氏已经锁定了人选,会一门心思在裴奕身上下功夫。眼下怎么又弄了这样两个人到府中?让她有比较知高低,还是广撒网以求更大的胜算?

略坐了片刻,叶浔起身道辞,在路上思忖片刻,去了江宜室房里。

江宜室也正想着去找叶浔说话,将人迎到东次间,落座后就问道:“父亲要纳妾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叶浔稍稍意外,“没有。你怎么知道的?”

“是听正房的丫鬟说的,我命丫鬟打听过了,母亲虽然不想声张,却已命人着手准备了。”

“哦。”叶浔不由好笑,叶鹏程这次倒是雷厉风行。

江宜室却不能像叶浔这样平静,她非常失望,“纳妾也就罢了,从外面找个身家清白的女子迎进门来不是很好么?何必要抬举一个丫鬟?”

“……”彭氏怎么可能从外面给叶鹏程找妾室?叶鹏程想要纳妾,也只能打打府里丫鬟的主意。

“听说那个丫鬟最初是母亲派遣到你房里,随后你又给了吴姨娘的?”

叶浔不明所以,“怎么了?”

江宜室就叹气,“你们也真是的,看着那丫鬟不安分,径自将人交给母亲,让她发落出府就是了。眼下她得了父亲的青睐,母亲心里得是个什么滋味?”

叶浔惊讶地看着江宜室。

江宜室继续絮叨:“你还未出阁,哪里知道为人|妻的难处,哪个妾室进门,正室心里都不是滋味。内宅的事,男子是不晓得的,我们这些人就该相互帮衬着才是……”

叶浔蹙了蹙眉,“你也知道,是大奶奶将代晴派遣到我房里的。代晴一到我房里,就是二等丫鬟,先前没经人调|教,怎么可能拿的了二等丫鬟的月例?”

江宜室沉默下来,脑筋费力地转动着。

“这件事你别跟我絮叨,得了空不妨去找吴姨娘问问,她有时间有耐心告诉你这些是非。”叶浔惦记着过来的初衷,问道,“忠勤伯夫人与新宁伯夫人都带着膝下儿子过来了,你可知道这两家的底细?”

江宜室敛起心绪,思忖片刻:“这两家我倒是有所耳闻,都不得势了,只剩了一个爵位充门楣。这两家与我们叶府并不怎么走动的,今日怎么过来了?”

“我也正奇怪呢。”叶浔笑了笑,“两位夫人过来也罢了,还都带着子嗣。大奶奶说与他们是亲戚,方才执意要我去见礼了。怎么,大奶奶没命人来请你过去?”

“没有啊。”江宜室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抿了抿唇,站起身来,“我去给两位夫人请安,随后再找吴姨娘说说话。”

“也好。”叶浔笑着起身,“辛苦嫂嫂了。”

“辛苦什么。”江宜室一面低头整理衣衫一面道,“听你说了这些,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有的事要是出了岔子,你哥哥不跟我翻脸才怪,祖母也少不得责怪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说着话急匆匆地往外走,“不跟你说这些,说了你也不懂。”

叶浔和随行的竹苓听了险些大笑。江宜室就是有这点好,什么事不知情也就罢了,一旦知情了,也是个行事果断的——偶尔也可以说是行事莽撞。毕竟,从伤春悲秋变得精明干练,是需要磨砺的。

江宜室在正房盘桓许久,末了又代替彭氏送两位夫人到了垂花门外,一番锲而不舍地试探之后,得出了一个让她震惊的结论:

两位夫人是带着孩子来让彭氏相看的。

忠勤伯夫人有些遮遮掩掩的,新宁伯夫人却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将事情原委与江宜室说了:“这几日听说府上大奶奶出面张罗大小姐的亲事,我自知膝下子嗣资质寻常,却也想来试试,能成事最好,不能成日后也能常来常往。来日登门拜访,还望大奶奶与大少奶奶不要避而不见。”

江宜室面上笑着说“不会,不会”,心里则是匪夷所思:这样的门第,两个少年过于寻常的资质,哪里配得起叶浔?

把人送走之后,江宜室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眼下该怎么办?婆婆要是把阿浔随随便便嫁出去,叶世涛不翻脸才怪!他一翻脸,定会闹到家宅不宁的地步。

偏生叶世涛是个不着家的,这两日去了别院,说是要潜心习武。找叶浔商量也是不行的,到底还是女儿家,直接说这些不合规矩。

丫鬟绿云也跟着在一旁着急,倒不是为听闻的这些事,而是为了江宜室的脑子不转弯,便笑着提醒道:“少奶奶不是要去吴姨娘房里坐坐么?说不定吴姨娘能告诉您该去找谁商量。”

江宜室烦躁地摆一摆手,“她到底只是个姨娘而已,能有什么好法子?难不成她还能帮我去转告父亲这些事?”

绿云叹气,只得明说:“就算是告诉大老爷也是没什么用吧?您怎么就忘了国公夫人?去跟她老人家说说不就行了?”

江宜室有些打怵:“可祖母一向觉着我不争气,看到我就摇头叹气。”

“那也要分什么事儿啊。”绿云啼笑皆非,“这种事您再不告诉她老人家,日后怕是见都不想见您了。”

江宜室斟酌片刻,“是这个理。”随即换了身衣服,硬着头皮去了光霁堂。

叶夫人听孙媳妇絮叨半晌,总算听出了话中深意,笑着夸奖几句,又赏了一串开过光的佛珠,让江宜室回房去了。

江宜室知道,祖母知道了这件事,就不会坐视不理,一颗心这才放下来。

叶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大为光火。一天就出了两件事,只要愿意往坏处想,就能认定彭氏暗藏祸心。

她当即命人将彭氏唤到面前,开门见山:“你这几日的行径,是不是在张罗阿浔的婚事?”

彭氏面不改色,恭声应道:“不瞒您说,的确是有这心思。阿浔已经十四了,再拖下去,会平白耽误了她。”

叶夫人委婉地警告道:“你这心思是好,只是要切记一点:不可自作主张。非门当户对的人,不可选;门当户对的子弟,非样貌资质寻常的不可选。有了合适的人选,也要与我与国公爷商量,国公爷点头,你才能着手定亲之事。若是自作主张,你毁掉的就是鹏程的前途。”

彭氏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连声称是。

叶夫人这才心安,端了茶。

彭氏走出光霁堂,冷冷一笑。对付叶家这些女人,她早已得心应手。她才不会认真筛选人,她要的是叶浔自毁前程下嫁。是为了达到这目的,才要做这些表面文章。

接下来的几日,彭氏一面准备纳妾事宜,一面不断相看名门子弟,娘家的侄子、亲戚家的子嗣,也都一并带进府中,让叶浔姐妹三个出来相见。

“鱼龙混杂,也不知她在抽哪门子疯!”——景国公得知这些之后,如是说。

得了空,彭氏有意带叶浔出门访友,或是参加官宦之家的宴请。叶浔才不会去,要么留在祖父祖母房里抄写经文、做菜,要么就说早就安排好了什么事,实在是不得空。

彭氏倒是不失望。说到底,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愿意叶浔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叶浔出了事,她难逃干系。这些一如之前,不过是要把给长女谋划亲事的文章做足。况且叶浔是个闲不住的,隔三差五就要出门,或是去柳府,或是上街寻找名画古籍,或是去护国寺上香,可乘之机多的是。

叶浔透过这几日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少年,确定了彭氏的用意。那几个彭氏的侄儿、亲戚,应该也在彭氏选定的人选之中。只一个裴奕,不足以让彭氏有万无一失的把握,现在是做了两手准备:要么让她嫁一个无功名无权势的,要么就让她落入彭家人手里。

客观地看,叶浔是有些佩服彭氏的。主观地看,她恨不得把彭氏撕了。

有那么两天,叶浔想着为防万一,不如就闷在家里,怕出门的时候出事,怕落得还不如前世的境遇,真到那一步,她没可能还像前世一般为着名誉嫁给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不嫁,就只能出家做尼姑明志。好歹重活一次,真到那一步,真就不如没有这一场重生。

可再想想,就觉得这样躲避风险未免太窝囊了。只要做足准备,只要应对得当,就能反过头来打击彭氏。

所以,结论自然是顺势为之。

叶浔先去央求祖父:“随我出门的那些个护卫都是混日子吃闲饭的,我这几天又总是没来由的心惊肉跳,一想到出门就怕出事。这可怎么办才好呢?难不成日后只能闷在家中了?”

景国公的反应完全附和他自来的做派:“做什么要闷在家里?叶家的儿女可没有胆小怕事的,你若是就此不去看望柳阁老,他不找上门来骂我一通才怪。这样吧,你出门时一切照常,我另派几个得力之人尾随。真出了乱子你也不需怕,我们也不妨看看,谁敢打你的主意。”

叶浔喜笑颜开,“那可就说准了啊,我要是出门时有个三长两短的,您可得为我做主。”

景国公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放心,你心里清楚,我也不糊涂。真有个什么事,定能保你无虞,且不会轻饶了那些个下作的东西。”随即唤来光霁堂里几个身手绝佳的护卫,正色吩咐了一番。

叶浔不由暗自叹息:这府里要是没有叶鹏程一家四口,她过的简直就是神仙的日子。自然也明白,叶鹏程一家四口也少不得经常想:若是府里只有他们一家四口,那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翌日,叶浔命半夏知会了彭氏,出门添置了两个摆件儿,一切如常。

转过天来,叶浔又去了一个地址较为偏僻的笔墨铺子。去时一切顺利,回来时就出了事。

☆、第13章

那家笔墨铺子的狼毫小有名气,偶尔过去看看,还能得到好墨,这些是柳阁老告诉叶浔的,她每年都要过来三五次。

铺子所在的那条街,原本住着一名朝廷大员,前几年那名官员满门抄斩,人们觉得血腥气阴气太重,先后搬走,整条街便这样趋于没落之势。长长的街巷,居民不过三五家,小猫小狗三四只。

叶浔离开铺子,马车往前走了一段,便被一群人迎头拦住。

接下来的一幕,让叶浔重温了前世的记忆:车夫、跟车的婆子、护卫像是得了命令一般,拔腿就跑,转眼就没了踪影。与叶浔一同坐在马车上的竹苓先是吓得面色惨白,随即就气得险些背过气去,“这帮混账东西!”

饶是叶浔已有心理准备,此时还是有些心慌,担心祖父派来尾随的人不能及时上前来接应。

竹苓仗着胆子将车帘撩开一道缝隙,大声询问:“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车里的是什么人吗?!”

有人笑嘻嘻答道:“自然知道,不知道也不会拦下了。烦请叶大小姐下车来随我们走吧,到我家公子宅子里坐坐,喝杯茶。”

叶浔将竹苓拉回来,紧握住了她的手,问道:“你家公子是哪一家的?既是请,为何摆出这般阵仗?”

“大小姐见到人就清楚了,此时还请移步。我们也是受雇于人听命行事,还望您不要逼着我们做出开罪您的事来。我也不瞒您,这条街上的几家人都被赶回去看管起来了,您现在好像已无退路了。”

叶浔沉默相对,心里却是急得不行。祖父的人若是晚一步,她一番打算就会落空,还会走至比前世更糟糕的境地——前世宋清远是亲自出马做这种下流事的,今时的人索性给她来了个不露面。是谁呢?

那人一面趋近马车一面阴阳怪气地道:“大小姐,您倒是给我们句话啊,莫不是吓得晕过去了?”

“我不说话是因你们大难临头,已不需再浪费唇舌。”万般焦虑之下,叶浔反倒出奇的冷静,撒起谎来也分外镇定,“我也不瞒你们,景国公的手下马上就到,识相的话就该立即逃离,好歹也能留下一条性命。”

那人片刻沉默,在这间隙四处张望,确定周围并无异样才道:“大小姐就别哄骗我了,还是赶紧下车来为好,否则……”

叶浔的心绷成了一根弦,感觉随时都能断掉一般,竹苓则已因紧张焦虑开始瑟瑟发抖。

主仆两个没能等到那人继续说话,却听到了几个人几乎在同时发出的闷哼声。

叶浔大喜。必是祖父的人及时赶来了!果然,几息的工夫后,有人沉声道:

“大小姐不需担心,属下定将这些地痞缉拿送去官府!”

是护卫叶成的声音。叶浔长长的透了口气,可车外的动静还是让她心惊不已,闷哼声、人的身体遭到重物击打兵器中伤时的声音格外可怖。

那是她以为一辈子只能听说而不能亲身经历的事情。

竹苓抖得愈发厉害了。叶浔明明怕得厉害,还是要强作镇定,将这忠心耿耿的丫鬟揽在身边,微声安抚:“没事的,等一会儿就……”

语声未落,车厢便是猛烈一震,同时听到的是马儿的嘶鸣声、木料被砍中的声响。拦车的那群人听闻要被扭送至官府,第一反应是逃跑,逃跑不成就开始拼命了——得罪了景国公,还能有好果子吃?与其被送到官府下大狱送死,不如拿出玩儿命的精气神来,试试能不能逃过一劫。砍车倒不是有意为之,是手误。

叶浔身形一颤,语声就此停止。自己都被吓得不轻,哪里还能安慰别人。

主仆两个的手越握越紧,又听到两次车辕被砍中、马儿受惊的嘶鸣声,周遭才恢复平静。

叶成到了车前,恭声道:“让大小姐担惊受怕了,是手下无能。”

叶浔终于放松下来,惑道:“你们不是祖父手下最好的护卫么?怎的这半晌才了事?”不是她不知足,是实在不明白。

叶成言简意赅:“杀人易,个个留活口不易。”

叶浔倒吸一口冷气,无话可说。

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叶成禀道:“大小姐,马车已损坏,恐怕得委屈您等一会儿了。”

叶浔还能说什么?轻轻叹息,道:“那倒无妨,辛苦你们了。”

便在这时,有马蹄声趋近。

有护卫奇道:“什么人?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叶成搭话道:“不是。这是裴公子,去过叶府。”

“裴公子?”竹苓来了精神,探身过去观望,片刻后惊喜地回首看向叶浔,“就是那位大夫啊。”

叶浔蹙眉,“他怎么会来这儿的?”实在是想不通。

“说不定是住在这条街上的。”竹苓毫不犹豫地给裴奕找了个很好的理由。而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无心之语竟是事实——

裴奕到了近前,与叶府护卫攀谈几句,了解原委之后,建议道:“我前不久在这条街上置办了一所宅院,大小姐与几位若是不嫌弃,不妨到舍下小坐片刻。”

护卫总共只得六个人,六个人要将二十来名地痞分别扭送到官府、叶府并非易事,况且还要给叶浔另寻一辆马车、分出人手来护送,人手就更不够了。

叶成过来请示叶浔:“马车破损,委屈大小姐实属属下无能,可眼下也实在是没别的法子。大小姐若是留在车上,也是诸多不便——难保再无行人经过,传出闲话就不好了。您能否去裴公子宅院歇脚?属下会跟随大小姐前去。”

叶浔思忖片刻,“也好,就这么办吧。”

叶成松了一口气,即刻做出安排。

竹苓服侍着叶浔带上帷帽下了马车。主仆两个一下车,就瞥见了地上的血迹,鼻端的血腥气也就更浓烈。又能如何?只能眼观鼻鼻观心,错转视线,只当没看到。

裴奕跳下马,将缰绳交给小厮,在前面带路。

他的话其实是半真半假。宅子的确是前不久就添置了,却并不是打算长期居住的。今日过来,是因一早得到了一个人模棱两可的传话,心里不踏实,担心叶浔被人挟持才过来的。之所以没能及时赶到,是被人绊住了。

宅子位于街中间一条巷子的尽头,离事发处不远。三进的院落,透着古朴典雅。看门的家丁远远看到裴奕,一溜烟跑过来,得了吩咐之后又跑回去传话。

叶浔与叶成、竹苓进门的时候,外院庭院中已设了桌椅、茶具。裴奕用意很明显,不想让人误会说出不中听的话来。

能时时看到大小姐,就不需亦步亦趋了,是因此,竹苓与叶成站在院门口,前者问题颇多,后者一一作答,站在一起说得热热闹闹。

叶浔取下帷帽,在黄花梨圆几一侧落座,先是道谢。

“不必客气。”裴奕微微一笑,瞥一眼茶具,“尝尝我的手艺?”

“好啊。”叶浔笑着点头。自心底是信任他的,她此刻已完全放松下来。

白瓷茶盏放到面前,叶浔端起来趋近鼻端,闻到了清悠茶香,是以泉水冲泡的六安瓜片。她眉目舒展,端着茶盏的手惬意下落,以盖碗扶动茶叶,敛目看其色,透绿清爽。浅尝两口,些微清苦中有着丝丝甜爽甘醇,她不由抿唇微笑,轻声赞道:“好茶。”

“合口就好。”裴奕这才落座,啜了口茶,凝眸打量眼前的女孩。毫无遭遇灾祸之后的惶惑,唯有惬意悠然,他不由好奇,“你像是料定此番变故只是一场闹剧。”

“那倒没有。”叶浔如实道,“也想过最坏的局面,能做到的是破釜沉舟、玉石俱焚,想通了这些,也就看开了。”

“不怕那最坏的局面?”

“自然是怕的。”叶浔坦然笑道,“可最坏的结果一旦发生,我并无别的路可走。”

裴奕抬手抚了抚眉心,“听你这么说,我倒实在是后悔了。”

叶浔笑问:“后悔什么?”

裴奕认真地告诉她:“后悔没有及时救美。”

叶浔失笑,“那可真可惜。”

裴奕凝视着她:“你就不怕我这里是有心人的第二步棋?”

“那我就只能认命了。”

裴奕追问:“只是认命?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了?”

“我需要么?”叶浔反问的同时,心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要对你心存戒备的话,谁会跟你来你的地盘?

裴奕就笑,视线锁住她容颜,半晌才温声道:“左右你的继母也不想给你找个好人家,你索性嫁给我算了。”

叶浔对上他光华袭人的眸子,脑子有些打结。她回想着前世这个人对她说的那句:“阿浔,我娶你好不好?”两相比较,眼下这话……是不是太没个正形太不着调了?

哪里出了错?只是因为相识时日太短的缘故么?

☆、第14章

裴奕是打心底有些同情叶浔的——倒霉成她这个样子的大家闺秀,终究是太少见了。绝艳的容貌,优雅的仪态,又知书达理通药理,真被彭氏算计得嫁给一个不堪的人,实在是太可惜了。所以他想,与其看着她被耽搁一生,倒不如自己娶了她。

对上她迷茫困惑的眼神,他心生不解,这是什么反应?有什么好困惑的呢?

叶浔自知反应不正常,敛了思绪,微笑道:“这话我听听也就罢了。做不得主。”

裴奕回以一笑,“明白,我先去问问你祖父的意思。”

叶浔没说话,说什么都不妥当。她只能做自己的主,留出等待他的时间,别的事还要看他。总不能他还在无可无不可的时候,自己就流露出愿意嫁他的心思,分寸一旦没掌握好,他兴许就会认为她生性轻浮,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沉了片刻,她问道:“今日这件事,你事先可曾听到风声?”

裴奕颔首,“一早有人去了我家中传话,说你今日要来这条街上的铺子,若是有意娶你,不妨抓住这个机会。”说着不由轻笑,“当真带人前来的话,怕是先要与人争斗一番。”

叶浔失笑。

裴奕笑微微地看住她,“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吧?”

叶浔委婉地道:“我是早就察觉了跟车的人都不妥当,遇事便会弃我于不顾,这才求了祖父,要他找几个得力之人。”

“此事闹得阵仗不小,景国公定不会等闲视之。他老人家会整顿家风,还会尽快给你张罗婚事,事情定下来,别人也就不会再打你的主意了。”裴奕将话引回到先前的话题,“你与其嫁个不知根底的,不如将就着嫁给我。同理,我亦如此。”

他与其娶个不知根底的,不如娶个算得熟悉的人。他不可能三两次相见就对她动心,却也没遇到过比她更出色的女孩子。

裴奕继续耐心地给她摆道理:“我自然清楚,娶你并非易事,门第就是我首要解决的事。你如果实在不愿意,不妨此刻就给我个准话。”

叶浔无奈地垂了眼睑,“你这个人……换了你是我,要怎么答复?”也是在这间隙,想通了他为何与前世态度不同。他对女子始终有着一种尊重,不会强人所难。如今他是很理智地看待这件事,并没掺杂任何情愫。而前世他们是在柳府相识相熟的,心意、说辞自然与如今不同。

她自来磊落大方,没有一些深闺女孩的扭捏,饶是如此,此刻也不由得脸颊微红。

裴奕缓缓逸出清朗的笑容。

有一名叶府护卫走进门来,与叶成低语几句。

叶成脸色不大好,过来告知叶浔:“大奶奶过来了,大少爷已在接您回府的路上。”

彭氏倒是来的正是时候。叶浔看向裴奕:“方便让大奶奶进来么?”

“自然。”裴奕吩咐家丁去请。

街上打斗之后的情形,彭氏已看到了,真是一头雾水。这些人,怎么弄成了现在这样?是不是拼力争抢导致的?结果倒是不错,不管怎样,叶浔此时正与裴奕同在一所院落。要促成这两个人的婚事,应该会很顺利。

彭氏走进院落,快步到了叶浔身边,未说话已先红了眼眶,“阿浔啊,你受委屈了。我一大早就心惊肉跳的,担心你出事,怎么也坐不住了,这才赶了过来,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叶浔笑着推开她,“什么叫晚了一步?我好端端的,并没受委屈。”

竹苓看到彭氏就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我家大小姐不过是有些不舒坦,顺道让裴公子给看看。什么晚不晚的?您想到哪儿去了?”

“你们这两个孩子……”彭氏无奈地苦笑着,随后对裴奕深施一礼,“多谢公子。”

“没必要道谢。”裴奕语声淡漠,“您还是先问清楚经过再下定论为好。”这女人的大胆、异想天开,让他很厌恶。把继女的一辈子毁掉,她不但这么想了,还真这么做了,非寻常人能比。看似很愚蠢,可今日若非叶浔早有准备,还真就被算计了。

叶成走过来,简略地把事情经过讲述一遍。

听得景国公的护卫将部分人扭送去了官府,彭氏吓得脸色骤变,“送去官府?那怎么行呢?那些人若是胡说八道,岂不是要坏了阿浔的名声?”

叶成不耐地道:“这些事您就别操心了,国公爷自然会与官府打招呼。”又阴测测地加了一句,“还有几个人,已经在回府的路上,您要担心的是他们会跟国公爷说什么。”

彭氏瞪着叶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成转身退开几步,不再理会彭氏。

彭氏气得咬了咬牙。叶成跟随景国公十几年了,仗着国公爷的倚重,对她与叶鹏程自来是没上没下的。就拿他那名字来说,早该改掉的,他偏不。可气的是国公爷也跟着凑热闹,对叶鹏程说什么?“哪儿来的那些劳什子的忌讳?!要改也是你改!把我惹火了,保不齐就让叶成改个与你一样的名字!”

唉,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彭氏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唤叶浔:“既然你没什么事,就与我一道回府去吧。”

叶浔果断地摇头,“哥哥等会儿就来接我了,不麻烦您了。”为免彭氏絮叨,又道,“您要是不放心,就与我一起等等。”

彭氏勉强笑了笑,心里再焦虑,也要维持着平静,魂不守舍地落座。她不敢想象回去之后要面对怎样的情形,若是那些人没出息,招出唆使他们的人,一步步查下去,她必然会无处遁形。

不会的,不会的!娘家那些男孩子再蠢,也不会把责任推到她身上。要知道,她不能在叶府立足了,彭家也会跟着倒霉。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不管怎样,娘家那边也会保全她。

这本来是一桩好事,她也是好心为娘家着想,到了这地步,是他们不争气,跟她有什么关系?

叶浔唤竹苓走到一旁,低声交代了两句,竹苓连连点头,面露喜色。

裴奕则转去与叶成闲聊。

过了一会儿,叶世涛过来了,一进院落,便只寻找叶浔,见她安然无恙,这才透了一口气,放松下来。问过原因之后,他瞥了彭氏一眼,目光如刀。

叶浔为叶世涛、裴奕引见。

裴奕见到了风流名声在外的叶世涛,打量一番,颔首一笑。叶浔这个哥哥果然有着名不虚传的俊美,也难怪多少女孩子哭着喊着要追随在他左右。

叶世涛也打量了裴奕两眼,在心里喝一声彩。这样出色的人物,放眼京城怕是也找不到第二个。他又笑着瞥了妹妹一眼,心说这个丫头,认识了这么出色的人物,竟是提都没提过。随后才想起自己这两日去了别院,怪不得谁。

他目光微闪,笑着邀请裴奕:“裴公子若是得空,能否赏光到舍下坐坐?祖父想来也要询问你几句,才能放心。”

裴奕爽快点头,“我也正想去看望国公爷。”

“那正好!请!”叶世涛转身往外走,回去时与叶浔同乘一辆马车,缠着她问裴奕的情况,“裴公子十几了?娶妻没有?家里都有什么人?”

叶浔自然是晓得答案的,却是无从告知,斜睇他一眼,“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你要我跟谁打听去?再说了,我知道这些做什么?”算算时间,今年裴奕应该是十五六岁,只是因为那好看得一塌糊涂的容颜,样貌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小一两岁,可气质则又有着超出年龄的从容冷静。

叶世涛想想也是,笑道:“没事,等会儿我帮你打听打听。”

叶浔白了他一眼,“谁要知道这些了?谁要你帮我打听了?”

叶世涛只是笑,随后才细细询问事情的经过,不免有些后怕,“日后你再出门,记得与我说,我尽量陪着你。”

“那当然好啊。”

兄妹俩一路说说笑笑的,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府中。

下车后,叶世涛陪着裴奕去见景国公。

叶浔站在垂花门内,等着彭氏走进来,笑道:“等会儿你少不得被祖母训斥一通,认真追究责任的话,你持家的权利怕是都要被夺了。”

彭氏笑得有点儿冷,“这与我并无关系,便是我再周到,也防不住你自己惹祸上身。”

“便是我再谨慎,也防不住卑劣之人蓄意算计。”叶浔微微挑眉,“我与你不是一路人,学不来你那些龌龊的把戏,把我惹急了,也只会用正大光明的理由置你于死地。是以,你日后最好收敛一些,如果不想你一双儿女的一辈子被我借外祖父之手毁掉的话。”

彭氏听得心惊不已。

“你是不是这么想的?——将我逐出叶府,你与大爷就不会再被外祖父一家压制。不是这样的。我若是过得不如意,外祖父会变本加厉地惩戒大爷,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大爷对不起我娘,那笔帐,外祖父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叶浔这次也算是苦口婆心了,如果彭氏没傻到一定的地步,定会有所收敛,这样一来,她也能过一段舒心的日子。

随即,叶浔嫣然一笑,走向等在前面的青帷小油车,“好了,我点到为止。我们过去见祖母说话吧。我要委屈一阵子,你要胆战心惊一阵子,可别把戏唱砸了。”

叶松去了书房,与叶世涛、裴奕说话。

光霁堂的正屋,叶夫人端坐在三围罗汉床上,脸色出奇的沉冷。见叶浔进门,神色才有所缓和,眼中有了泪光,“快过来,让我看看,有没有被吓坏?”

叶浔到了祖母身边坐下,撒娇地揽住老人家的肩头,语声透着委屈:“自然是提心吊胆了一阵子,真怕被人掳走。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招惹了那样的人……”随后又宽慰道,“不过您也别担心,我是您与祖父的孙女,胆子没那么小,现在已没事了。”

“这就好。”叶夫人握住了叶浔的手,“这一辈子总要经历点儿风波的,不怕啊。我已命人备好了安神汤,你喝了就去里间睡一觉,压压惊。”

“行,我听您的。”叶浔起身走向里间,吩咐竹苓,“等会儿你与祖母细说由来,仔细服侍着。”

竹苓脆生生称是。

叶夫人这才让彭氏进屋。

彭氏心里七上八下的,先前叶浔的一字一句都说到了她心里,大为震动。难道正如叶浔所说,她与叶鹏程走进了死胡同?难道正确的选择应该是把叶浔哄得高高兴兴?还有眼前这件事,叶夫人现在知道了多少?她该怎么应付过去?进门后刚要曲膝行礼,就听得叶夫人的冷喝:

“跪下!”

☆、第15章

彭氏吓得一哆嗦,慌忙跪倒在地,惶惑不安地道:“儿媳若是做错了事,娘只管训诫,只求您别动怒,免得伤了身子骨。”

叶夫人不予理会,只说叶浔的事:“府里内外的事,如今都由你打理着,你给阿浔找的都是什么随从?还没出事呢,他们就一窝蜂地跑了回来,四处嚷嚷阿浔出事被人劫走了。找齐这么一群没出息的东西,也真难为你了。”

彭氏唯唯诺诺:“是,此事的确是儿媳眼力不济。稍后我就严惩这些人。”

“不必了,我已将人发落到庄子上去了。”叶夫人继续算账,“阿浔被人拦在半路的事,与你可有关系?”

“没有!”彭氏急切地辩解道,“此事儿媳并不知情,也不知阿浔怎的招惹了闲杂人等……”

竹苓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打断了彭氏的话:“夫人,奴婢当时也在场,听那些人说他家少爷在府中见过大小姐。”

彭氏转头瞪着竹苓。

竹苓神色无辜地笑了笑,点到为止,也不再说什么。大小姐交待过了,适时地丢出这句话就够了。

叶夫人将竹苓的话听到了心里,目光愈发冰冷,“前些日子你将那些个无才无貌的闲人带到府中,一再让阿浔过去相见,安的什么心?如今出了这种腌臜事,你怎么解释?居然敢跟我说是阿浔招惹了外人?这也是为人|母的能说出的话?你当我们叶家的儿女也如那些个门风不正品行下作的东西么!”

后一句话就说得很重了。只要彭氏愿意,就可认定叶夫人是在委婉地责骂她。当年彭氏进门,叶夫人对儿子是恨铁不成钢,对彭氏的品行也无法认可。一个巴掌拍不响,叶鹏程固然是荒唐可恨,彭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彭氏有个样子,怎么可能在原配孝期未过时就答应嫁进来。

彭氏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不敢吭声。只要搭话,陈年旧账就会被翻出来,婆婆正在气头上,保不齐就说出更难听的话。

叶夫人也懒得与彭氏多说,直接说出自己的决定:“你也是做婆婆的人了,日后就将家事交给宜室打理。该放手时就放手,霸着掌家的权利不放,算是怎么回事?”

彭氏一副特别冤枉的样子,楚楚可怜地看向叶夫人,“娘,并非我不愿让宜室掌家,是她说自己年轻不懂事……”

“她的确是年轻不懂事,而且不争气,嫁了人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些你就别费心了,我会提点她。”叶夫人不耐地摆一摆手,“你回房去思过,这件事水落石出之前,不得再见彭家的人,你那些个似是而非的亲戚,也不要再来往了。”

彭氏险些瘫坐到地上,脑子飞快地转着,轻声问道:“儿媳这几日正张罗着纳妾的事,这种事,不好交给宜室打理吧?要么我去商量大爷,让他缓一缓?”

代晴的事,叶夫人也听说了一二,彭氏不提还好,一提就恼火起来,语气不善地道:“不过是小事,宜室能办妥。退下。”之后也不再看彭氏,转头吩咐竹苓,“将大奶奶唤来,我交待她几句。”

竹苓称是而去。

江宜室前来光霁堂的路上,听竹苓说了原委。先是气彭氏将一帮闲杂人等带进府中,害得叶浔险些落难,之后听说自己要代替彭氏持家,完全懵了,不知道这是天上掉的馅儿饼还是能把她砸晕的大石头。站在叶夫人面前的时候,一副梦游的表情。

叶夫人哭笑不得,却并不介意,铁了心赶鸭子上架,孙媳妇干不了也得干,干不好也无妨,怎么也比彭氏败坏门风来得划算。她将身边得力的两名大丫鬟、两名管事妈妈交给江宜室使唤,直言道:“有什么事,你不知道怎么做的话,就让她们帮你决定。先这么过一段,日后你就算照猫画虎,也能应付内宅这些琐事。”

江宜室总算松了口气。有祖母撑腰就好,不然她肯定要吃尽苦头,少不得按倒葫芦起了瓢,不被婆婆的心腹拿捏得找不着北才怪。

彭氏回到正房,进门就看到了正在等待她的好消息的叶浣。她扯扯嘴角,想笑,却掉了泪。

叶浣慌了,“娘,您这是怎么了?”

彭氏此刻已不知道该怨谁了,抹着眼泪,把经过说了,末了道:“往后我的日子可怎么过?万一娘家那边不知道轻重把我招出来,你祖父祖母不让你爹休妻才怪。”

叶浣拿了帕子给彭氏拭泪,分析道:“不会的,那边的人不会那么傻。只要他们抵死不认,就算是拦路的人招供都没用。您别担心,等会儿我让人去报个信。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他们要是蠢得害了您,日后也别想再过舒心日子了!”

“好孩子,你真是长大了。”彭氏很是欣慰。

叶浣则奇怪叶浔怎么会没中招,“她怎么像是早有准备?不可能有人提醒她的,这件事太奇怪了。”

“到了这个地步,就别想这些了。”彭氏万般疲惫地走向里间,“有些事,我得好好儿想想。”她再清楚不过,公婆若是抓着这件事情不放,她的处境会一落千丈,甚至会再也不能翻身。已经发生的事,再计较哪里出了岔子已没有意义,如何度过这道坎儿才是最重要的。

能指望的,似乎只有叶鹏程了。

当日,叶鹏程回到府中,又是直奔吴姨娘房里。书文得了彭氏吩咐,在半路拦下他,道:“大奶奶有要紧事跟您说,您快去看看吧。”

叶鹏程这才转去正房。

彭氏见到他,失声痛哭起来,心里想着你这个混账东西,不是你出岔子,我怎么会走到这地步,嘴里则在哭诉:“娘不允许我再主持中馈了,这可怎么好?如此一来,你纳妾的事我也不能再好好儿操办了……”

叶鹏程见她哭得实在是伤心,忙坐下来安抚:“别哭,到底是因何而起?”

彭氏半真半假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我原本只是照着你的意思,给阿浔找个出身不高不低的人家,谁承想,她今日出门被人拦在了半路,爹娘不知听谁胡说八道了,竟似认定这宗事与我有关……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可爹娘连句解释都不听,日后我和阿浣、世浩可怎么过呀……”

“好好儿的事,你怎么会办得一塌糊涂?”叶鹏程很有些恼火,“日后谁主持中馈?难不成娘要亲自打理?”

彭氏听他这么说,心知是不能指望了,勉强应了一句:“怎么会呢,娘让世涛媳妇学着当家。”

叶鹏程面色舒缓不少,不是母亲亲自出马就好,他纳妾的事还能照办,嘴里则是言不由衷地安慰:“你也别急,日后多陪娘说说话,等她气消了,你也就能继续当家了。”

彭氏心里气得不行,眼泪没了,语气也冷淡下来:“行,我慢慢等着。只是阿浔的婚事是不能指望我了,你要是还有那心思,就亲自出马,没那心思也不错,柳阁老自然会张罗。”

“那怎么行?他凭什么总管我的家事?”叶鹏程拧了眉,“过几日我亲自张罗,直接给她找个人家下定。你也是,什么事都是啰啰嗦嗦,直接让人上门提亲不就得了?”

事情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如今看来,她选定的裴奕根本就没那个心思,至于彭家那边的人,若不出点事,公婆是打死都不可能同意的。彭氏腹诽着,却是有苦难言,疲倦地摆一摆手,“我是办事不力,我承认。罢了,还是等着你的好消息吧。”原本还想着把叶浔对她说的一番话跟他说说的,此时被他气得够呛,也懒得提了。

叶鹏程又埋怨了几句,就起身离开,刚出门就遇到了光霁堂那边的丫鬟,说国公爷有请。他知道,一通训斥是躲不了的,老爷子定要给他扣一顶治家不严的帽子。

景国公却是和颜悦色的,并没有训斥他的意思,只是告诉他一件事:“今日出了点儿是非,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要等两日。这些也就不提了,我要跟你说说阿浔的婚事。”

叶鹏程讶然,道:“阿浔的婚事,我也知道该抓紧了,这几日正在斟酌人选。”

“不必了。”景国公笑眯眯的,“人我已经选好了,不需你分心着手此事了。”

叶鹏程不由恼火起来,“您怎么总是这样?我终归也是做父亲的,您怎么总是越过我做主孩子的婚事?是不是柳阁老又跟您说什么了?”

景国公笑容微敛,“不越过你,孩子们的婚事定会办得一塌糊涂,当我不知道你几斤几两么?你也别凡事都往柳阁老身上找辙,他要是没点儿眼光,跟你一样不知轻重,也不会有今时地位。”语声一缓,又道,“我不是找你商量,是告诉你而已:我已给阿浔物色了一个人,过段日子两家就下定。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是谁你不要管,更不可对外声张。”

叶鹏程气得一愣一愣的。真是莫名其妙,不让他知道未来女婿是谁,还不准声张,有哪个做爹的会做成他这个样子?

☆、第16章

当夜,叶浔听竹苓说祖父和叶鹏程争执了一阵子,后来祖父恼了,叶鹏程也就不敢吱声了,跑回正房跟彭氏发了通脾气。

叶鹏程可不就是那样,温和的面目都给外人了,丑恶的嘴脸都给家人了。

现在正房一家四口心里都不会好过,之后代晴抬了姨娘,江宜室主持中馈,府里想必热闹更多。

叶浔想着,先看一段热闹再说,不准备再挑事。

计划不如变化,到了第二日上午,大舅母江氏就奉命前来接叶浔去柳家住一段日子。

原来江氏昨日派管事妈妈来过,本只是给江宜室传句话,可江宜室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也是真担心叶浔再遇到是非,就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江氏听管事妈妈回去说了,不敢隐瞒,转告了柳阁老。柳阁老当即拍板,让她走一趟,把叶浔接去府中小住一段日子。

叶浔无所谓,辞了祖父祖母,和江氏同乘一辆马车去了柳府。

江氏膝下三个儿子,偏生没有个贴心的女儿,算是她一桩憾事。早些年真真受够了儿子们的顽劣,对江宜室、叶浔这些端庄乖顺的女孩子自来很是疼爱。叶浔也是打心底地喜欢这个温柔和蔼的舅母,一上车,两人就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叶浔问道:“祖父这几日怎样?”

江氏笑道,“这阵子着手准备殿试,熟门熟路了,倒是不算太繁忙。只是每日里都要抱怨世涛几次,说他悉心教导这些年,到头来那混小子却要参加秋围。”

叶浔忍不住笑,“哥哥要是也做文官,每日里还不被那些言官御史骂的晕头转向?立足太难。倒还不如谋个武职,被弹劾只需把心放宽,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

江氏想到叶鹏程就是言官,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学问是一回事,为官之道是另一回事。可老人家也是一番好意,想想也是,有他扶持着,世涛的路也不会太难走。”

叶浔附和地点了点头,说起江宜室,“嫂嫂日后就要主持中馈了,您日后少不得要费心帮衬一二了。”又不好意思地笑,“我倒是有心,可眼下也是什么都不懂,少不得帮倒忙,想想还是算了。”

“我晓得。宜室没主心骨,我少不得时常提点着。”江氏拍了拍叶浔的手,笑意促狭,“对了,这次你外祖父要亲自指点你的珠算心算,心里可要有个准备啊。”

“啊?”叶浔立时苦了脸,“您现在把我送回去行不行?”

江氏不由大乐,“我可不敢。”

柳府位于宏文巷,不大的一座四进府邸,景致清雅精致。皇上曾赏赐过府邸,柳阁老谢恩婉拒了。他在这府里住了几十年,是真有了感情,怎样也不愿搬走的。

这是人之常情,但是随着家中不断添丁进口,屋宇就不够住了。是以,叶浔的二舅、三舅前两年就另开府搬出去了,眼下只有大舅一家随着两位老人家住在这儿。

而今年开春儿时,叶浔的大表哥去了军营历练胆色,二表哥、三表哥则去了书院求学,府里又显得过于清静了。

进了内宅,江氏笑道:“我还要去花厅见管事,你自己过去请个安吧。”

“好啊。”叶浔辞了江氏,带着竹苓、半夏去了外祖母房里。

柳夫人从屋里看到外孙女来了,笑容到了眼角眉梢,亲自迎到了厅堂门外,招手道:“快来让我瞧瞧。你这个孩子,若不是你大舅母得知,是不是还要瞒着我们?”

“外祖母。”叶浔提了裙摆,跑到柳夫人面前,笑盈盈地道,“虚惊一场罢了,也不算什么事,就没想惊动您。”在柳家,她说话是一贯的想大事化小,不想亲人们为自己怄火难过。

“那还不算什么事?”柳夫人嗔怪地点了点叶浔的额头,“以后可不准了。”

“行,我记下了。”叶浔甜甜地笑着,扶着外祖母到了室内说话。

柳夫人细问了一番,末了道:“就听你外祖父的,在这儿住一段日子,等叶府不再乱糟糟的,你再回去也不迟。”

叶浔欣然应道:“那敢情好,我巴不得多陪陪你们呢。”

柳夫人这才道:“你外祖父也在家呢。这几日皇上让他将别的事都放一放,用心拟出殿试策问的题目。这不,整日闷在莳玉阁,想着怎么帮皇上难为人呢。”

叶浔忍俊不禁,“怨不得要督促我学算术,原来是得了清闲了。”

“是啊,快去吧,昨日听说了那档子事就开始生气,你快去跟他说说话。”

“嗯!”叶浔转身去了设在后花园的莳玉阁。

这儿是柳阁老的书房,院门前一片竹林,院中植着四时花草,进门后就能闻到馥郁的书香、茶香。

柳阁老五十多岁了,面容清瘦,目光睿智,常年挂着和善的笑容。见了外孙女,却故意冷了脸,“你这个没良心的,是不是觉着你长大了,就不要外祖父管你了?”

“哪儿有啊。”叶浔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才继续道,“您素日繁忙,我又不能时时在您面前尽孝,哪里好意思事事都来告诉您?”

“事有轻重,你出的这点事,躲过去了算是侥幸,没躲过去要如何收场?”柳阁老瞪了她一眼,“人这一辈子,能出几件大事?毁人的就是这些小事。”

叶浔哪里不知道这是至理名言,频频点头,“我记下了。”

“逞强也要分什么事。”柳阁老指一指书案对面的椅子,示意她落座,“这件事,叶家必须给我个交代,否则你不准回去,世涛也要过来。”

叶浔心里暖暖的,又忍不住笑,“那祖父可就真急了,少不得抡刀上马来跟您抢人。他也没打算轻饶了那些人,否则我早就哭着喊着来求您给我做主了。”

柳阁老被这话引得笑起来,“这些我自有主张,你就别管了。”说着拿过几本账册,“用心看看,把账目算出来。”又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桌案,“你白日里就坐那儿,不懂的就问我。”

叶浔立刻没精打采起来,前世今生所学的加起来,也不可能应付外祖父,她苦着脸道:“还要在您面前啊?那怎么行呢?您不是正在拟题目么?我噼里啪啦地打算盘会吵到您的。”

柳阁老笑起来,揶揄道:“我倒是想听你噼里啪啦地打算盘的动静呢,只怕你再苦练半年,也没那份爽利。”

“……”

“你娘那些陪嫁,这些年一直由你外祖母打理着。你上心学学这些,日后自己管账。我们年纪大了,便是想管你们一辈子,迟早也会有心无力。”

叶浔知道这是外祖父的良苦用心,恭声称是,转去坐到一旁的书案前。虽说心里明白,可还是头疼不已。这种事没点儿天赋是不可能精通的,而她的天赋之于算术,真是资质平平。外祖父这也算是赶鸭子上架了,若是江宜室得知,心里应该会好过不少吧?

柳阁老也看得出,叶浔对药理、针线心灵手巧,对算术则是真不大开窍。幸好他得空,教给她一些窍门,再督促着她勤学苦练,熟能生巧也非难事。

不是他闲的没事折腾人,是太清楚,叶浔的身份说起来是天之骄女,却没个真正能护她一辈子的人——她的哥哥都不见得有那份能力,很多事便只能为她早作打算,她会的越多越好。她一辈子最稳固的依仗,是她自己。

连续两日,叶浔白日都被柳阁老拘在面前学算术,晚间就睡在两位老人家院落里的东厢房。

到了第三日,用完午饭,叶浔也没回去睡午觉的意思。

柳阁老笑道:“不乏?”

“乏。”叶浔皱了皱眉,“可是我昨晚做梦都在打算盘,醒来比没睡还累。”

柳阁老哈哈的笑,“去院子里转转吧,换换脑子。前两年你撒下的一把月季种子长得不错,现在已开成了一片。”

“那我去看看。”叶浔笑着起身,“等会儿就回来。”

“去吧。”

叶浔带着竹苓在花园转了一阵子,去看了颜色不同的春花,又去看了看养在湖里的一对儿鸳鸯,这才往回返。

路上,两个人经过芳草地,无意中看到一只受了伤的小鸟。小鸟有着彩色的羽毛,很漂亮,但是因为腿部受了伤,眼睛毫无光彩。

“外祖父最喜欢养鸟了,他应该能把这小可怜儿治好。”叶浔取出帕子,把小鸟轻轻裹住,捧在手里,脚步匆匆地返回莳玉阁。她晓得药理,却是一看到人的外伤就手脚发软,估计一辈子也不可能有救死扶伤的作为。同理,这只小鸟也是一个情形,根本不忍细看它情形如何,只急着去找外祖父救它的命。

竹苓随着叶浔快步走进莳玉阁,没来由地感觉此刻院中太安静了——让人心生不安的那种静寂。念头闪过,她也没在意,急着给叶浔打了帘子,随之进到厅堂。

“外祖父,我捡到了……”叶浔进门后,就要如常去往内室,却在这时发现厅堂里站着两个人,慌忙噤声止步,匆匆打量。

两个人都是一袭黑色布袍,本是对立着说话,随着叶浔的进门,同时打住了话,侧目看她。

身形略高一些的男子,气势慑人,视线清冷漠然,没有敌意,落在叶浔身上,还是让她觉得凉飕飕的。

与这男子对立的是一名少年,目光和煦温暖,而他正是叶浔熟悉的裴奕。

叶浔一头雾水,却不妨碍她对这两个人生出一种直觉:两个人的气质、气息太相近了。至于容颜,都有着极少见的俊美精致。

她不敢多做打量,错转视线,想要行礼才意识到手里还捧着那只小鸟,真是尴尬不已,忙转身交给竹苓。

这时候,裴奕已对那男子道:“这是柳阁老的外孙女。”

男子凝了叶浔一眼,“叶家那孩子?”

“对。”

叶家那孩子?叶浔听了心里直犯嘀咕,心说你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这话说的……刚要曲膝行礼,男子已摆手道:“免了。”说着看向里间,“还没找到?”

“找到了,找到了。”答话的是柳阁老,一面说一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公文,瞥了叶浔一眼,安抚地笑了笑,“贵客突然来访,也怨不得你唐突。”

男子轻轻一笑,“知道你护短儿。唐突的是我,这总成了吧?”接过公文,他对裴奕道,“你的事照我的意思办,尽快,别总让我满京城找你。”

裴奕嘀咕一句:“什么时候满京城找我了?”

男子慢悠悠地道:“要不然我住到你那儿,每日求着你务正业?”

裴奕笑起来,“您可别,您这可是要我的命呢。”又叹气,“说来说去,我是个不务正业的。”

男子笑着拍了拍裴奕肩头,步调悠然地往外走去,“柳阁老送送我,还有事情要跟你说。”

柳阁老称是,亦步亦趋跟了出去。

男子一走,叶浔没来由地觉得轻松下来,轻轻透了一口气。

裴奕则已从竹苓手里接过那只小鸟,问道:“知道柳阁老的药箱在哪儿吧?”

“知道。奴婢这就去取来。”竹苓转身出门。

裴奕转身落座,查看小鸟的伤势。

叶浔吩咐房里的丫鬟上茶,在他对面坐下,忍不住好奇地道:“方才那位是谁?看着怎么跟你很像?不可能是你的兄长吧?”从没听说过裴奕还有手足。

裴奕却看着那只小鸟,“腿断了。”

“能治好么?”

“小事,放心。”裴奕又敛目细看着那条帕子,是小猫滚绣球的图案,微微地笑,这才回应她先前的问话,“方才那位不是我兄长,你觉得他是哪类人?”

“嗯……”叶浔认真想了想,“让人很畏惧的那种人。”

裴奕找了由头,把房里的丫鬟一个打发出去,这才道:“他的确是。”又似笑非笑地看住她,“我日后就要在他手里讨生活了。实在是没法子,不然娶不了你这高门女。”

☆、第17章

叶浔辨不出他这话是真是假,有些啼笑皆非,对他道:“你要娶高门女的话,的确是要费些周折,却不需因为我而为难。”

这是她的心里话。

她对他,始终明白他是愿意守护她到最后的人,想起、相见时,总是满心的暖意、感激。她不曾全心全意地痴恋过任何一个男子,经历、遭遇都不允许她有那份闲情、憧憬,面对的从来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不曾体会过两情相悦浓情蜜意,却也清楚,只凭一份感激,不足以成为支撑一段姻缘的理由。

如果在一起能让彼此更好,她愿意嫁;如果这件事于他是无足轻重了,她绝不强求。

这一世,只想看他过得好。

不再成为他一世的牵绊、遗憾,她做到这些就可以了。

是他让她懂得的,这世间情意弥足珍贵的一种,是静静守候,默默付出,而非以自己的立场去要求对方怎样。

至于她自己,嫁他也可以,终生不嫁也可以。嫁人之后的日子,于她只有疲惫。没有他这前提的话,她早就想法设法为不嫁铺路了。不嫁人,守着祖父祖母,把叶鹏程、彭氏踩到再无可能翻身的地步,日子也能过得清闲惬意。

真的,这两条路,怎样都好。

裴奕慢条斯理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嫁不嫁两可?”

叶浔沉默。这次自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默认。

裴奕白皙好看的手轻抚着小鳥的羽毛,“那可不行。我不放心。”

叶浔想瞪他,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却不可控制地微笑起来,“不跟你胡扯了。”

裴奕笑意更浓,“这可不是胡扯,表兄妹说几句体己话罢了。”

叶浔服了,索性捡回自己的问题:“你倒是告诉我啊,那位贵人是什么人?”

裴奕只是道:“在朝堂呼风唤雨的人物。”

这答案已足够叶浔恍悟一些不解之处了,“跟这样的人物讨生活,岂不是很累很危险?”

“天子脚下,谁的处境都一样。”裴奕笑容微敛,“看起来是一派繁华,其实处处暗藏凶险。”

叶浔迟疑片刻,还是轻声劝他:“那你也尽量不要去做太凶险的事。”什么人的血都是热的,见多了却会让人从骨子里变得冷酷、寂寞。

她的神色分外诚挚,眼底含着一丝担忧。裴奕微眯了眸子,笑,“我尽量。”

竹苓取来药箱,裴奕找出了两种药,细心地给小鳥医治。

叶浔让竹苓取了个鳥笼过来,“先委屈它几天,伤愈后再说。”

裴奕则想到了她初进门时的小小尴尬,不由唇角上扬。

柳阁老返回来的时候,鳥笼已挂到了廊下。明知两个孩子已经相识,还是一本正经地给他们引见,对叶浔道:“这是你裴表哥,裴奕。”又对裴奕道,“这就是我那外孙女,你的表妹。”在别处相识没用,在这里搭上亲戚的关系才算数。

叶浔与裴奕俱是心生笑意,面上则像模像样地见礼。随后,叶浔让外祖父与裴奕说话,自己去了内宅,陪着柳夫人配制香露,闲话家常。她自然是希望裴奕能陪外祖父大半晌,这样一来,她也能偷得半日闲,离算盘、账册远一点儿。

事实上她也的确如愿了。

到黄昏时,柳阁老命丫鬟将酒菜摆到莳玉阁去,还让叶浔的大舅柳岷江作陪。

前来请安的柳岷江就笑起来,“看起来,是要喝几杯了。”

江氏笑道:“难得爹爹兴致好,你快去吧。我和阿浔陪着娘用饭。”

柳夫人也笑眯眯的点头,“去吧,别喝醉了就成。”

柳岷江恭声称是,去了莳玉阁。

叶浔吃饱之后,有些倦了。她没骗祖父,昨晚真是没睡好,梦里都在打算盘。转到东次间的大炕上,想着躺一会儿再回房,却不想,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醒来时,叶浔发现自己面朝墙躺着,身上盖着锦被。感觉暖暖的,熏香也特别好闻。她懒得动,又闭上了眼睛,想再赖一会儿。

静谧而温馨的氛围中,她可以听到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微声响。外祖母这几日在给她做一件春裳,每晚都要在灯下忙碌好一阵子。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叶浔知道是外祖父回来了。

柳阁老进门来,看到躺在大炕一侧的叶浔,低声道:“阿浔怎么睡这儿了?十几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柳夫人亦是笑着低声回道:“还不是拜你所赐,在书房枯坐两日,换了谁也受不住。你就不能慢慢来?”

“我也想慢慢来,平日不是忙么?”柳阁老坐到炕几的另一侧,问道,“叶家那边还没个信儿?”

“没有。”柳夫人叹气,“不是有喜事么?叶鹏程添了一房妾室。”

柳阁老不怒反笑,“他倒是心宽。也没事,有他哭的时候。”

柳夫人沉了片刻,又是叹气,“你想整治他是容易,可他却一定会因此迁怒世涛、阿浔。世涛还好说,阿浔终究是个女孩子家。”

柳阁老语声温和如初,“迁怒好啊,他敢刁难我的外孙、外孙女,我就迁怒他。不是看着他父亲的情面,我能容他到现在?”喝了口茶,又道,“眼下都闹到这地步了,他若还是不当回事,还想依仗着景国公大事化小,我就真要给他个教训了。至于阿浔,不确定她能过得好,我绝不让她回去。在我们跟前多住一段日子,也能将婚事定下来。”

“你是不是看中了裴奕?”柳夫人语声透着舒心,“我瞧着那孩子也很不错,眼下只看他和阿浔有没有缘分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平日里让他们多见见,有缘分就这么定了。你可别小看裴奕,日后定是个人物。”

柳夫人笑道:“你的眼光我还信不过?”

“我眼光也有出错的时候,当初萱儿……”柳阁老沉默片刻才继续道,“我只看准了景国公,却没想到将门也出犬子。阿浔的婚事,再不可重蹈萱儿的覆辙,怎样也要给她找个一心待她好的。”

萱儿是叶浔母亲的闺名。

柳阁老夫妇这一辈子的心头伤,是女儿的红颜薄命。

长久的沉默之后,两个人去了内室歇下。

叶浔却已是了无睡意,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宋清远做的那桩好事,叶鹏程与彭氏极力瞒了下来,连祖父祖母都不知情,柳家这边就更不知道了。

她出嫁之后,每次来柳府,外祖父总是握着她的手,问宋清远待她好不好,需要他出手帮衬的只管提。那时她担心宋清远得势之后就极力帮衬叶鹏程,便对外祖父说宋清远心浮气躁,要磨练两年,您把他将要到手的官职给个有真才实学的人吧。

还有一个原因,是宋太夫人那时总想给她立规矩,动不动就阴阳怪气地说你既然进了宋家的门,就别再以柳阁老的外孙女自居了,那些都算得前尘事了。位极人臣的,哪个不是翻脸不认人?你这外孙女算得了什么?他真那么宠你,怎么就没让清远早些上任?

她听得次数多了,来了脾气,打定主意和婆婆对着干,请外祖父给宋清远使了个绊子。

宋清远一直稀里糊涂不知情,宋太夫人却慢慢打听到了事情原委。自那之后,再不敢摆婆婆的谱,没事就劝她去柳家坐坐,为宋清远美言几句。

她临死之前,宋清远以为即将到手的官职,也是外祖父遂了她的心愿帮她布局,抛出的一个诱饵而已。

也是通过这种事,外祖父看出她嫁的有多不甘愿,过得有多不如意,偶尔会满眼悲伤地看着她,说:“怪我,晚了一步,误了你。”

那时不懂,也不想懂。今时想来,难过的厉害。

外祖父这一番良苦用心,那如海深沉的疼爱,她要如何回报。

柳阁老并不知道外孙女心里的翻江倒海。第二日一早,用饭的时候,他看着叶浔尖尖的小下巴,不由摇头,“这么瘦弱怎么行呢?多吃些。”

“一直是这样的。”叶浔道,“胖不起来。”

柳阁老笑道:“不是要你胖,是要你有副好身子骨。一直都有些体虚,平日是不是只顾着给别人调理,却不管自己?”

“不是。”叶浔摇头,“我身体比表姐、表妹好多了,您别只盯着我。”

“那怎么就只喝一碗粥了事?吃得太少了。”

听出外祖父要和她变着花样说车轱辘话,叶浔索性不说话了。

“这样吧,等会儿你跟我去花园里遛弯儿,要养成习惯。整日里动也不动,哪里能有个好胃口。”

叶浔看向柳夫人。

柳夫人就呵呵地笑,“你别看我,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柳阁老推开碗筷,“日后就这么着,早间遛弯儿,上午去给我种植花草,下午学算术。”

“……”叶浔差点儿崩溃,“您这是要把我当丫鬟使唤?”心里也在哀叹:上辈子外祖父也不是这样啊,这辈子怎么总是赶鸭子上架?她身体是十四岁的小姑娘,心魂却已是双十年华的人了,哪儿有那份强身健体的兴致?

柳阁老不理她,漱口之后站起身来,“走吧。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叶浔拗不过,只得跟着去了后花园,走了两刻钟,累得气喘吁吁。

“你看看,这就露怯了吧?”柳阁老原本是突发奇想,此刻则是心意坚定了,“跟我去种花草。”

叶浔认命了,跟着他到了一块新辟出来的空地前。

柳阁老递给她一把小铲子,“先翻土。”之后给她示范。

叶浔瞠目结舌。谁家的闺秀会做这种事?她以为的帮忙,是在一旁督促着丫鬟婆子,怎么变成亲力亲为了?

柳阁老和颜悦色地规劝:“你可别小看这种事。你外祖母身子一直康健,就因时不常地亲自种点儿瓜果花草,既能陶冶性情,又能强身健体。”

能陶冶什么性情?她是喜静不喜动的人好不好?做什么一定要她卖这份力气?叶浔杵在那儿不动,余光瞥见了裴奕的身影。

他正走出一个小院儿。那院子是为患病时日较久的下人专设的,是担心病者把病气过给别人,在此处将养好了再回去当差。

裴奕也在这时候看到了一老一小,笑微微地往这边走。

叶浔心头一喜,对外祖父道:“裴表哥来了,我能回房去了吧?”

柳阁老丢给她一个“甭跟我耍花招”的眼神儿,嘴里则笑道:“正好,跟你表哥一起帮我。”又转头招手唤裴奕,“快来,我正要找人去叫你过来呢。”

叶浔欲哭无泪,心说您这到底是要撮合我们俩,还是要我在他面前出丑啊……说起来,这辈子还没在裴奕面前做过脸上增光的事儿呢,这也就罢了,眼下这情形……真是要了命了。

☆、第18章

裴奕一面走,一面打量着叶浔。

她穿着娇柔的粉红色春衫,米色月华裙。身量在女孩子里算是高挑了,站在身形高大挺拔的柳阁老身边就显得娇小了。

她手里的铁铲杵在地上,神色很是无所适从。

裴奕不由得勾唇浅笑,很明显,是柳阁老强人所难。他走到她近前,对她伸出手,“给我吧,你去取花草种子过来。”

“嗯。”叶浔感激地一笑。幸亏他解围,不然真不知如何是好。

柳阁老无奈,斜了裴奕一眼,“我催着她做点儿事,你偏要捣乱。”

裴奕笑道:“女孩子哪儿做得来这些,让她打打下手就行了。”说着把手里的铁铲放在一旁,取了铁锹过来,和柳阁老一起忙碌起来。

叶浔带着竹苓,去取了花草种子回来,又吩咐丫鬟婆子去打水过来备用。

裴奕今日穿着深蓝素面锦袍,此刻已将锦袍下摆掖在腰间,动作利落。

柳阁老微微惊讶,“倒是看不出,你还做得来这种事。”

裴奕笑,“我平日也常帮人种些花花草草的。”

柳阁老想了想,呵呵地笑,“有的人就爱鼓捣这些。”

“您不也一样么?”

两人谈笑间,有小厮跑过来通禀:“景国公与景国公夫人来了。”

柳阁老先看向叶浔,道:“你安心留在这儿,给裴奕打打下手。”

意思很明显,不让她去见祖父祖母。叶浔称是。她是太清楚,外祖父不仅仅是深谙权谋的重臣,还是苦心为她谋划一生的人。而祖父祖母自然也是疼爱她的,但是对于这些家事,两个人算不上治家有方。两相权衡,她自然要遵从外祖父的意思。

随即,叶浔给半夏递了个眼色。半夏会意,等柳阁老前脚走了,后脚就找了个借口去打听消息。

柳阁老辟出来的这片地,面积只得一间屋子大小,要种植一种开在山间的不知名的花。叶浔就问裴奕:“一上午的时间够用么?”

“足够了。”裴奕手里的动作不停,“柳阁老为何要你做这些?”

叶浔无奈地道:“只是早间见我吃得少,就要拉着我强身健体。”

裴奕笑开来,“也是为你好。”

“我晓得。可是我真不会这些。”叶浔不由咕哝,“外祖父也不是心急的人,这几日却是一反常态。”

裴奕帮她分析:“大抵是对叶家太生气,就更为你来日前景担心。”

叶浔就笑,“知道的不少啊。”

“人之常情。”裴奕停下手里忙的事,侧目看着她,“按理说,你父亲不应该对你这么不上心。”稍稍有点父女之情,也不会在长女险些出事后还有心思纳妾,“你怎么会跟他闹到这地步的?”她是怎么走到被父亲嫌弃的地步的?

换个人问她这些,她是怎么也不会提及的。但是对上裴奕的眼眸,见他眼中并无好奇、探究,只有一点担心、同情,也就笑了笑,“从我小时候,他就开始讨厌我了。”

“跟我说说。”裴奕笑意柔和,“总比我从别人嘴里得知要好。”

也是这个理。叶浔颔首,想起儿时的事,唇角笑意变得含义不明,“应该是我四五岁的时候吧,那时我住在祖母院中的厢房。那天我在祖母房里玩儿,从丫鬟手里抢了个鸡毛掸子,在大炕上扫扫这儿,扫扫那儿。我父亲、继母带着哥哥、妹妹、弟弟去请安,哥哥说想来京城找外祖父——那时我们家还在外地,离京城很远,你应该知道的。我父亲坐在大炕另一侧,劈头盖脸一通训斥,祖母就出言训斥父亲,可根本拦不住他恶声恶气的发火。”

她抿了抿唇,笑容变得明媚起来,“我看着就生气了,跑到父亲身后,用鸡毛掸子打了他两下,说‘你闭嘴,不许训哥哥’。他恼了,转身要打我,我索性又打了他一下,这次好巧不巧的,打在了他额头。祖母回过神来,忙把我抱过去,留下了哥哥,把别人都撵出去了。是从那之后,父亲见了我就没好气,我也不知怎么的,从来不怕他,总是跟他吵架。”

裴奕失笑,“你还有那么顽劣的时候呢?”

叶浔按了按眉心,“是啊,偶尔回想,自己也是哭笑不得。”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现在也是因人而异,跟有些人吵架成习,已经无法改变。”她自然清楚,这绝对不是可取之处,甚而是劣迹,却还是直言相告。她与叶鹏程争吵的机会太多,不出意外的话,日后还会如前世一般,不分场合的针锋相对,想瞒谁都不可能。

裴奕看着面前神色坦诚、言语坦率的女孩,和声回道:“不是有句话叫做人无完人么?再说了,女孩子一味恭顺不见得就是好事,处境不同。”她要是做软柿子,恐怕早就被人拿捏的不成样子了吧。

叶浔觉得这话分外受用,刚要说话,就听到有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唤她:

“大姐!”

“表姐!”

叶浔循声望去。

两个女孩相形而来,一个是叶浣,一个是柳之南。

柳之南是叶浔三舅膝下的女儿,与叶浣同岁。这女孩从小就不大喜欢叶浔,因为觉得柳阁老与柳夫人太看重外孙女,对自己这嫡孙女却没那么好,莫名认为是叶浔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宠爱抢走了。

叶浔微微挑眉,想不通这两个人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儿。

两个人紧走了几步,上前来与叶浔见礼。

柳之南笑道:“我今日来找祖母讨要香露,恰好遇到了阿浣随祖父祖母过来做客。大人说话,我们两个溜出来找你,听丫鬟说你在后花园,就寻了过来。”三言两语交待清楚了原委。

叶浣附和地点头,楚楚可怜地看着叶浔,“大姐何时回家去?我每日都很记挂你。”说着话,视线却飘向了裴奕。

柳之南则肆无忌惮地盯着裴奕,直言问道:“这位是——”

叶浔顺势将叶浣的话避了过去,引见道:“是裴表哥。”

两个女孩与裴奕见礼之后,柳之南心直口快地道:“裴表哥与表姐似是很熟络了?我竟不知情,那就是这三两日的事情了?”

叶浔却道:“外祖父要在这块地上种花,你们来得正好,一起帮把手吧。”

叶浣笑着点头,又对柳之南道:“裴表哥前些日子就去过叶府的。”

裴奕一言不发,转身继续做事。

“哦。怪不得。”柳之南悻悻然地看着叶家姐妹。一个美艳绝伦,从来不与她争长短;一个冰清玉洁,通情达理乖顺温柔。怎么样的女孩子,才能在她们面前出风头?再看看裴奕,样貌也太夺目了,只是不知出自哪家,回头她得去问问祖母——没听说过名门中有裴姓的。

叶浣看着裴奕,也是若有所思,暗怪母亲看人的眼光太差了。他既然是柳阁老的外戚,出身怎么会低?又怎么可能按照母亲的心思去做腌臜事?如今倒好,母亲千方百计的牵线搭桥,两个人如今在柳府的关系更近了一层,这样一来,叶浔风光出嫁的日子不远了吧?

叶浔若是嫁得好,因着与父母这些年来关系恶劣,示威也好出气也好,都少不得要拿她与弟弟开刀,那她这一辈子不就毁了么?真是越想越心焦。

回过神来的柳之南无意中瞥见叶浣眼色变幻不定,心头一动,决定恶心叶浔一下。她笑着携了叶浣的手,“我们出来有一阵子了,也该回去了。”语必拉着叶浣就走。

叶浣匆匆地跟叶浔说了一声,身不由己地走了。

裴奕这才出声,对叶浔道:“你去树荫下坐着,唤人将我的小厮唤来唤来,他在西院。”

“好啊。”叶浔实在是帮不上忙,照他的话行事。等李海过来帮忙了,偶尔让竹苓给主仆两个送去茶水。

过了巳时,半夏才回来了,低声通禀打听到的消息:“阁老与夫人都是一个态度:除非大爷大奶奶上门赔罪,否则这事没完。阁老还对国公爷说,送去官府的那些人,招供的话他已一清二楚,那件事大奶奶逃脱不了干系,对外他会压下是非,对内他却会追究到底。”

叶浔品着末一句,盘算着叶鹏程丢官的日子,应该就在这几日了。她不由得心生笑意,外祖父根本不需出手,因为叶鹏程是言官,自己就会往皇上的刀口上撞。又有些心疼祖父祖母,因为膝下不成器的儿子,到了柳府,始终要低人一头。

半夏已继续道:“阁老与夫人明说了,事情过去之前,不会让您见国公爷与国公夫人。但是,二小姐没跟着回叶家,说要留在这儿陪着你。夫人与国公夫人答应了。”

叶浔笑望着裴奕沐浴在春日阳光下的身影,“她脑子转得还挺快。”

正午之前,裴奕和李海忙完了手边的事,离开之前只是对叶浔笑着打个手势,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叶浔回以一笑,返回柳夫人房里。

叶浣和柳之南正陪着柳夫人说话,后者见叶浔进门,促狭地笑了笑。

叶浔当做没看见。柳之南含义不明的言行,她早已司空见惯,知道这人调皮捣乱的时候不少,却没什么坏心思,自是不会放在心上。

几个人坐着说了会儿话,围坐在一起用过饭,柳之南与叶浣要跟着叶浔去东厢房,对柳夫人道:“我们说说体己话。”

柳夫人是想,叶浣能与叶浔多相处也好,若是情分拉近些,说不定就能看到彭氏的不足之处,日后有个什么事,兴许就会劝阻彭氏。说到底,她觉得叶浣这孩子不笨,至于到底能不能如愿,就要以观后效了。是以,她笑着点头,“去吧,看你们亲亲热热的,我也高兴。”

叶浔能说什么?只得带着两个人去了东厢房。

坐下没多一会儿,柳之南与叶浣就相继变得没精打采,直说不舒服。

叶浔刚想说给她们把脉看看,柳之南已吩咐贴身丫鬟去请裴奕过来,“听阿浣说,裴表哥医术精湛,祖父又留他在府中西院住,就请他过来给我们看看吧。”

丫鬟称是,转身就走。

叶浔险些就笑出声来。这手段也太蹩脚了,定是柳之南的主意。

过了一阵子,裴奕过来了,不动声色地给两个不舒坦的人把脉,末了对叶浔道:“她们有点儿积食,你看着办就行。”随即无辜一笑,起身走人。

☆、第19章

叶浔一边往内室走去,一边好笑地说道:“你们两个去外面走走吧,消消食。”

叶浣一张粉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坐在那里用力绞着手里的帕子。

柳之南倒是不以为意,笑嘻嘻地说好,拉着叶浣出门去了。

总算能清静一会儿了。叶浔宽衣上了床,这半天走来走去的,真有些累了。

睡意袭来时,柳之南却又跑回来了,不顾竹苓劝阻,径自到了叶浔床前,二话不说就上了床,“我要和你一起睡会儿。”

叶浔腾一下坐了起来,恼火地道:“不是安排你和叶浣在西厢房歇息么?”又不是多亲近的人,干嘛要睡在一起?

柳之南却是充耳未闻的样子,只是笑笑地看着叶浔。眼角微微上扬的一双大眼睛此刻现出几分凌厉,娇艳如花瓣的双唇微微抿着,生气都是这么好看。她暗自叹息一声,这才道:“表姐,我不过是要与你说说话,你恼什么呢?好歹我们也是表姐妹。”

叶浔见这人是赶不走了,只得让半夏又取来一床锦被,没奈何地歇下。

柳之南自顾自地说起话来:“方才装病是我的主意,牛刀小试,给你提个醒。”

叶浔险些绷不住笑起来。什么牛刀小试,柳家的女孩子哪里会认真的算计人,凡事都挂在脸上,天生就没长那根筋行不行?

柳之南见叶浔神色缓和下来,继续道:“你发现没有?叶浣一见裴表哥,那眼神儿就不对了,魂不守舍的。我知道你们两个向来不合,我是不大喜欢你,却更讨厌她,唉,总是那副娇气的样子,看着烦死了。”她往叶浔身边凑了凑,“表姐,你也不小了,今年祖父祖母肯定要给你张罗婚事了。你要是看着裴公子还行,可千万别让叶浣抢走啊。”

叶浔忍着没翻白眼。什么抢不抢的?当裴奕是个物件儿不成?但是柳之南说的倒都是大实话。

“我说的话你可别不放在心上。要是有那心思,我帮你跟祖父祖母递个话,让他们给你做主——叶家大抵是指望不上的……唉,没见过你这么倒霉的,有那样的父母,日子可怎么过啊?”

叶浔听得啼笑皆非,没辙地戳了戳柳之南的额头,“跟个话唠似的,快睡吧。”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想让叶浔谈及这种事是不大可能的,柳之南也就笑着点头,拥着锦被,阖了眼睑。

歇在西厢房的叶浣却是了无睡意,心里七上八下的。本就猜着柳之南不会真的帮自己,若不是她要陪着一道做戏,自己是断不肯答应的。此刻倒是好,柳之南丢下自己,跑去找叶浔了。

在柳府,她便是有千般本事,也无法施展,但凡出个岔子,便会给母亲雪上加霜。

她得回去!跟母亲商量一番才好。

如坐针毡地熬到柳夫人午睡醒来,叶浣便前去告辞,找了个借口,急匆匆地回了叶府。

叶浔懒得设想母女两个又会出什么幺蛾子,去了莳玉阁练习打算盘。

柳阁老听着她速度加快了一点,笑得分外舒心。下午拟出了殿试的策问题目,即刻进宫去交给皇上过目。

柳之南则与柳夫人腻了半晌,说了半天的话,晚间也不肯回家,放着别的住处不去,偏要和叶浔挤在一处。

叶浔满心烦躁,却是怎么也赶不走这个小姑奶奶,索性独自睡到大炕上去,把床让给了柳之南。

接下来的三日,柳阁老还是不去朝堂,留在家中处理政务,顺道修理叶浔。上午让她去水畔亲自种树苗、浇花,下午还是让她练习珠算。见柳之南无所事事,索性连她一起带上。

叶浔和柳之南要疯了,到了第二天已是腰酸腿疼,第三天醒来时,似是挨了一顿打那般难受。

“不行不行,我得回家了,受不了祖父这么个折腾法了。”柳之南蹙眉哀嚎着,“这是抽什么疯呢?我的手都变得粗糙了!”

该,谁叫你非要住下的。叶浔一面梳妆一面腹诽着。

柳之南兀自嘀咕:“我是留下来撮合你跟裴表哥的,他倒好,这几日闷在西院不出房门半步,也不知忙什么呢。是研究医书还是做学问呢?”

叶浔站起身来,“去请安吧,等会儿还得去后花园呢。”

柳之南悻悻的,“等会儿我就回家!”

“随便你。”叶浔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不由笑起来,“你也是死心眼儿,在我身边做做样子不就行了?不用跟我一起忙活的。”

柳之南白了她一眼,“不是怕你跟祖父告状么?”

“我才没那份闲心。”

柳之南立时喜笑颜开,“你允我偷懒的话,那我就不走了。种花养草的我不爱做,倒是愿意学学珠算,艺不压身嘛。”

“只一样,不准再跟我挤在一起了。”

“行行行!”柳之南频频点头,携了叶浔的手,神秘兮兮地道,“祖父祖母一直留意着你家里的情形呢。昨日我听说,你父亲、继母四处走动,意思分明是要给你找个婆家。那些人家的门第倒是都不低,这下你可有福气了,名门子弟随你挑。”

“……”

“不过我还是愿意你嫁给裴表哥,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有个长得祸国殃民的表姐夫,我也面上增光。”

“……”叶浔唯有沉默以对,心里则在想,同样是十三岁的女孩子,柳之南的想法与叶沛大同小异,叶浣则开始谋划自己的前程了,人与人,真的是天差地别。

下午,表姐妹两个循例去了莳玉阁。柳阁老临时有事,要出去一趟,临走前警告两个人:“不准偷懒。”

不偷懒才怪。他一走,柳之南便开始四处寻找上好的笔墨砚台,叶浔则站在书案前练字换换脑子。

柳之南找到了一方花底砚,捧在手里喃喃地道:“表姐,你说我要是把这砚台偷走,祖父会不会让我罚跪?”不等叶浔搭话就说出了答案,“就算罚跪也很划算,到时候只要不让我交出来就行了。”又恳求道,“你可要给我保密啊。”

叶浔忍不住笑,“嗯,外祖父发现也没事,就说我拿走了。”

“他才不信呢,再说你也真不是那种人。你这个人就是这点讨厌,在叶家跟只刺猬似的,到了祖父家中就跟小猫似的,太乖了……”

半夏走进门来,打断了柳之南的话,“裴公子过来了。”

柳之南也不问原因,径自道:“那就快请进来啊。”

半夏称是而去。

柳之南忙着将砚台包起来,又调皮地笑着对房里服侍的丫鬟道:“我戴的碧玉镯不见了,你们随我去找找。”之后凑到叶浔身边,低声道,“我现在对你很好吧?怎么谢我?”

叶浔没好气地去掐她的脸。

柳之南咯咯地笑着,抱着砚台、带着丫鬟出门去了,到了门外,也没忘了将半夏一并拎走。

裴奕进门来,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牛皮信封,不见柳阁老,有些奇怪,随即想到柳之南方才俏皮的笑,明白过来。他将信封放在案上,“你帮我交给柳阁老。”

“嗯。”叶浔将信封收入书案最下面的抽屉里,抬眼看他。他眉宇间透着些许疲惫,面色略显苍白,也不知这几日到底忙什么了。

裴奕看着她手边纸张上的字,整张纸都在重复着四个字:一语成谶。他微微挑眉,“好端端的,写这几个字做什么?”这话可不是吉利话。

叶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是写不好末一个字。这个字布局难,落笔也就总是心虚气短。”

裴奕又细看了看她的字,清丽飘逸,只有谶字损了功底。也不知怎的,他想也没想就绕到了她那边,拿起笔,饱蘸了墨,“我也临摹过名家的楷书,算是有点儿心得,你看这几种布局会不会更好些。”

叶浔点一点头,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上。肤色白皙,骨节分明,落笔沉稳有力,字迹刚劲,风骨清奇。果然是字如其人。

随后,她闻到了他身上几不可闻的清香。应该是杜若的味道,若有若无,淡雅清幽。

到此时,她才留意到两人的距离太近了。侧头抬眼看他,见他神色专注,低垂的睫毛漆黑浓密,鼻梁高挺,唇角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她没来由地心跳漏了半拍,慌忙给自己找点事做。转身从温茶的茶桶里取出紫砂壶,倒了两杯茶,一杯轻轻放到他手边,一杯端在手里。

裴奕眼角余光瞥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甲修剪的短短的,不染蔻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着茶杯,如此轻柔。似是毛茸茸的猫爪温柔的搭上了心弦,他呼吸微滞。

☆、第20章

走神之前,他将视线收回,凝神写字。片刻后放下笔,端起了茶盏,又凝眸审度着她的字,“你的字很见功底,按理说,再繁复的字都能驾驭。”

叶浔蹙了蹙眉,“我就是写不了笔画太多的字,也不知前人是怎么回事,做什么把一个字弄得那么复杂?”很认真的抱怨着。

裴奕忍俊不禁,“你这想法就不对,难怪落笔时底气不足。”

叶浔不服气地辩解:“怎么不对了?本来就是么,好多字一看就让人头晕,好像故意难为人似的。”

裴奕慢悠悠地道:“明知是为难之事,你又何必苦练?”

“……”叶浔抿了抿唇,“谁知道呢。”

裴奕笑开来,转到对面落座,“听说这几日都在种树?”

“嗯。”叶浔放下茶杯,凝神看着他写的字,“有一些是这时节可以栽树苗的,有的是移植到湖畔。不过这些东西也真有点儿意思,像我以前就不知道院子里的花树期限不同,例如西府海棠只能保两年,不保年的有七八种,保三年的倒是不少。还有花架,做起来也是有很多讲究的……”说到这里,她忽然打住话题,不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裴奕笑问:“怎么了?”

“……”叶浔的指尖在书案上轻轻跳跃两下,眉宇间现出一丝懊恼。

裴奕愈发不解,“我正听得入神,你却不说了,不觉得有失厚道?”

叶浔有点儿沮丧,“你也没问我那些,我怎么这么啰嗦?”他若问起,说再多都无妨,可他都没问,她就自顾自地啰嗦起来……她腹诽着自己:叶浔啊,你能不能在他面前长点儿出息?前世也是这样么?一时间竟然记不清楚了。

裴奕笑意更浓,她总是那样坦率,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优点,“我怎么不觉得?继续说。”

叶浔睨他一眼,“我在你面前说这些,完全是班门弄斧。”

“花树能入药的略知一二,不能入药的真不清楚。”

叶浔轻笑,“我以前也是这样。”随即岔开话题,问出心中疑惑,“你这三天忙什么了?”

裴奕也不瞒她,“柳阁老给了我几个考题,这三天就忙着答卷了。”

“怪不得。”怪不得看起来这么累,外祖父的考题,想想也知道有多难应付。

裴奕啜了一口茶,“我先回去了。”虽说名义上是表兄妹,叙谈太久也对她名声无益,他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的时候说道,“下次讲给我听。”指的是她先前终止的话题。

“嗯。”

柳阁老回来之后,叶浔将裴奕要自己转交的牛皮信封取出来,说了原委。

柳阁老有些意外,“这么快?”

叶浔不明所以,唯有沉默。

柳阁老连柳之南偷懒都不过问,就打开信封,取出里面一叠纸张,凝神看起来。

叶浔一面装模作样的算账,一面不时偷瞄外祖父一眼,见老人家初时神色凝重,甚而是有些紧张的,可是慢慢的,神色竟显露出难以按捺的激动。

叶浔心头有些震撼,自记事起,就知道外祖父是个修炼成精的权臣,七情六欲全在心中,从不上脸,今日竟是这般反常。她很是后悔,早知道就该偷看一下裴奕送来的到底是什么考题的答案。

柳阁老将手中的纸张全部看完之后,小心翼翼地收入信封,紧紧捏在手里,大踏步地走了出去,浑然忘却了房间里还有外孙女的存在。

叶浔失笑,敛起心绪,专心算账。

翌日上午,柳之南找到了继续偷懒的由头,早饭时理直气壮地对柳阁老说道:“昨日我与祖母说好了,今日我要和表姐一起去香露铺子里瞧瞧,买几瓶价比黄金的香露回来,让祖母看看到底有什么门道。”

柳夫人颔首,“是有这么回事。”

柳阁老却瞪了柳之南一眼。

柳之南心急起来,“表姐在叶府可是隔三差五地出门,到咱们家都这些天了,您不能总折腾着她学种树、珠算,有句话不是说劳逸结合吗?”

柳阁老又瞪了她一眼,“你爹娘是怎么教导你的?你连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都忘了?”

柳之南笑起来,“是啊,您说他们这是怎么教的我?我居然连这规矩都不晓得。唉,我要是像表姐一样就好了,一年总有几个月在您膝下尽孝,什么规矩道理也就全懂了。祖父,我想好了,今后就住在您这儿了……”

柳阁老忍不住笑了,“你要反悔我可不依。不管怎样,总要把你这嘴碎的毛病治好。”

柳之南仍是笑嘻嘻的,“行啊,我就怕您不管我只管表姐呢。看看表姐,在咱们家完全就是柔顺的小猫啊,您说什么她都听,我是该好好儿学学,也省得我爹娘总是说我不成器……”

柳阁老是真受不了她这动辄长篇大论的习惯,故意板起了脸,“你再啰嗦,我现在就把你赶回家去!”

柳之南自然看得出祖父是虚张声势,不服气地道:“您刚才还说我要反悔你不依的话……”

“你记住,越是上了年纪的人,说话不算数的时候越多。”

“……”

柳阁老这才又露出了笑脸,“你和阿浔拘在家中好几天了,出去走走也好,我准了。”

柳之南立刻笑逐颜开,没轻没重地扯了扯正在喝汤的叶浔,“表姐,你听到没有?”

叶浔全没料到,险些被呛到。

柳阁老与柳夫人一脸的无奈,异口同声:“你就不能斯文点儿?”

叶浔忙道:“没事,没事。”不想表妹因为自己被责难。

柳之南对叶浔做个鬼脸,低声道:“让你装哑巴,现在也得说话了吧?”

叶浔嘴角一抽。

柳阁老险些拿筷子去敲柳之南的头。

柳之南却是理直气壮的,“谁让您这么偏心的?总是把表姐当宝贝,把我当草芥。”

柳阁老蹙了蹙眉,“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多话?难不成上辈子是哑巴?”

柳之南报以银铃般的笑声。

随后,柳之南自然是如愿了,柳阁老专门拨出几十名护卫,护送表姐妹两个出门。

叶浔与柳之南为了宽慰老人家,允诺不坐青帷小油车,步行到垂花门。那段路程也不短,只当是今日如常强身健体了。柳阁老听了,笑容愈发和蔼。

路上,半夏扯了扯叶浔的衣袖,使个眼色。

叶浔便故意放缓脚步,落在柳之南后面。

半夏这才低声道:“方才我们房里的水香赶早过来了,说大爷昨日上奏被皇上训斥得灰头土脸,皇上要他辞官反省。大奶奶这几日与宜春侯府的太夫人走动得很是频繁,今日大奶奶就要来柳府。”

“宜春侯……”叶浔一笑,那不就是宋清远嘛。有些事像是命定的,不论处境如何,都会出现在她的生活范畴之内。沉了片刻,她出于验证记忆的目的,问道:“大爷因何被皇上训斥?”

半夏好笑地道:“水香说,是因大爷劝皇上不要专宠正宫,应该广纳嫔妃,从而子嗣繁茂。皇上不悦,将他发落回家中面壁思过了。”

叶浔笑了笑,果然与前世相同。他自己一堆见不得人的妻妾填房的烂账,居然还好意思劝皇上不要专宠皇后……叶鹏程的无耻,怕是连外祖父都想象不到的。再想想,就觉着外祖父外祖母真是太沉得住气了,他们必然已经得知,却是不动声色,提都不提。

走在前面的柳之南停下脚步,唤叶浔:“表姐,你倒是快点儿啊。”

叶浔加快脚步,笑着赶上去。

两人行至垂花门前的时候,见三辆马车并排停在垂花门外,不由微愣。

马车上的人循序下来。

第一个是彭氏,第二个是宋太夫人,第三个是宋清远。

叶浔心里一沉。记忆中纠葛太深的三个人,竟齐齐出现在了这里。

宋太夫人身形娇小,却很有气势,面容端肃沉凝。宋清远是清俊挺拔风流倜傥的少年郎。

前世的叶浔,要在婚后才从柳之南口中得知,宋清远是很多门第愿意攀上关系、许多闺秀愿意以身相许的风流人物。

也是人之常情。

宋清远的父亲五年前含冤入狱,被奸人迫害致死,宋氏一族没落。皇上登基之前,为宋家昭雪、复其爵位,又因宋清远虽然年少,却建了一点从龙之功,皇上登基之后,让吏部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官职。如今的宋清远正在等待吏部的委任。是以,很多门第便认定了宋清远是少年俊杰、前程不可限量,趋之若鹜地溜须逢迎。

很多人不是局中人,也就看不清,宋清远的一时得意在权臣手中,不过是一言定其运道起落的小事。看不清的人之中,叶鹏程首当其冲。

彭氏见到叶浔,快步走到垂花门内,言语恳切地道:“阿浔,你这几日过得可好?我每日都记挂着,你何时回家去?你祖父祖母也整日念叨着你,还是早些回去才好。今日我便是特地登门来接你回去的。”说着话,便要握住叶浔的手。

叶浔一拂衣袖,后退一步,笑意分外冷淡,“既是特地前来接我回去,怎么还带了外人过来?这些你可与外祖母提前打过招呼了?”她是故意的,故意让宋太夫人看到她的不驯。

彭氏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手,歉然笑道:“宋太夫人与柳府虽然来往的少,却也是相识的,今日恰好宜春侯又有些学问上的不解之处要请教阁老,我们就一道前来了。”

叶浔扯扯嘴角,“你们随意,我要与表妹出门,恕不奉陪。”语必对一直笑嘻嘻看戏的柳之南点一点头,相形步出垂花门。

两个人都没理会宋太夫人和宋清远。

叶浔还是故意的,柳之南见她如此,也就做出一副“我不认识你,我没看见你”的样子。

叶浔目不斜视地走向此刻已赶来的马车,无法忽略凝固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灼热视线。

这个宋清远,反应倒是与记忆中如出一辙,即便地点场景不同,他还是没有半分不同。

她索性略顿了顿足,看向宋清远,对他投去充斥着厌恶的视线。视线定格片刻,便错转视线,走向马车。

宋清远神色一僵,继而面色涨得通红。太奇怪了,这女孩怎么刚打个照面就这么厌恶自己?他宋清远是什么人?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

只是……这女孩实在是太美了,即便是她身在人潮之中,也能让人一眼就发现,再不能错转视线。

真的是他所见过的最美的女孩,想象不出还能有谁比她更为出色。

他要娶她!他要征服这个桀骜不驯的女孩!

☆、第21章

路上,柳之南说着自己的看法:“宜春侯肯定是对你一见倾心了,这人倒也不错,样貌虽不及裴表哥,却也是一表人才。祖母说裴表哥迟早会出人头地,可到底还是要等一段时间。宜春侯就不同了,现在就有爵位,年纪轻轻就要做官,只要不出大的岔子,定能大展宏图……”

叶浔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你不能安静一会儿么?”

“我选表姐夫呢,不许管我。”柳之南笑着打开叶浔的手,一本正经地表态,“我从小到大就看你不顺眼,只要有你在,我就一点儿可取之处都没有,你赶紧嫁人离我远一些吧。真的,有时候看到你就气不打一处来。”

分明是很伤人的话,叶浔硬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笑盈盈地道:“你别整日里嫁人嫁人的行不行?”

“我也不想总絮叨这个,你倒是快些选一个啊。说吧,是裴表哥还是宜春侯?告诉我,我再去跟祖母递个话,你尽快定亲,回家去待嫁,把地方给我腾出来。”

叶浔揉着柳之南的脸,“那些是长辈的事,你别自说自话。”又正色警告,“日后不可自作主张,记住没有?”柳之南撮合她与裴奕也就罢了,若是好心办坏事地撮合她和宋清远,她可就惨了。

“记下了。”柳之南别转身,摸着自己的脸,“本来我就没你好看,你给我揉的走形了怎么办?”

叶浔忍俊不禁,拿这个活宝没办法。随即,想起了前世的柳之南。

她出嫁后,柳之南在柳府住了一年。似是因着一个已成婚,一个还待字闺中,交谈越来越少,相见不过寒暄两句。

随后,柳之南有了离经叛道的行径——如何也不要定亲出嫁,为让长辈死心,不惜刺伤自己以示心意已决。长辈们都是开明之人,遂不再勉强,做了两手准备:一面等着她改变心意,一面教她做生意、置办产业。

叶浔对此唯有羡慕、钦佩。有些女子出嫁,是步入深渊,还不如在娘家度过一生。在她最后的记忆中,柳之南都没定亲,手里的生意倒是打理的红红火火。

只是一直不明白因何而起。

纷杂的回忆伴着柳之南的絮叨,马车到了喧哗长街中生意兴隆的香露铺子,叶浔取过帷帽戴上,与柳之南一起下车,走进铺子。

几种价格昂贵的香露,气味或是与名花极其相似,或是别出心裁的清新、馥郁,两个人各选了两瓶。

外院一名管事得了吩咐随行,帮两人付账。

柳之南听得几瓶香露竟价值二百余两,不由咂舌,出门后道:“开这种铺子简直比拦路抢劫还划算。不行不行,我得让祖母也开个香露铺子,分他们一杯羹。”

叶浔笑道:“祖母定是不肯的,不过你这主意不错,平日里不妨让祖母教你调配香露香料,来日你自己开铺子。”

柳之南双眼一亮,“嗳,这主意好!”又踌躇,“开铺子要很大一笔银子,谁肯给我?对了,你就有很多钱,姑姑当年的陪嫁以后都要给你的,到时候你接济我,好不好?”

这话也能跟婚事扯到一起……叶浔又气又笑,“你怎么跟我嫂嫂似的,真是万变不离其宗。”

“宜室姐本来就跟我很亲,我们俩要是坐在一起,能说上三天三夜。”

叶浔大乐。可不就是么,两个人性格不同,却是同样的絮叨,丁点小事都能说上大半晌。

两个人又去买了些小物件儿,近正午才回到柳府。没想到,彭氏与宋太夫人、宋清远还没走,两女子赖在柳夫人的房里,宋清远去了莳玉阁。

叶浔与柳之南少不得进门见礼。叶浔在柳府总是笑语盈盈,乖顺听话,此刻却一反常态,面无笑意,神色冷淡。

柳夫人有些意外,却不动声色。

宋太夫人对叶浔印象更差。的确是万中挑一的姿容,可这样的心高气傲,谁受得了?若把她娶进家,做婆婆的还想有好日子过?

彭氏面上笑着,心里已气得半死。这个死丫头怎么处处与她作对?让宋太夫人看到叶家大小姐是这做派,婚事不泡汤才怪。可这婚事决不能作罢,叶鹏程想破了头,衡量着能帮他重返官场的,只有少年得志的宜春侯。可要宜春侯肯在来日帮衬,必须先结亲。若非家中只一个叶浔能尽快成亲,他们才不肯便宜这死丫头。可她呢?竟是这般的不知好歹。

彭氏强压下火气,想到了宋清远见到叶浔时那痴缠火热的目光,心又定了下来。只要宋清远认准了叶浔,事情就成了一半。宋太夫人反对、叶浔不愿意,都没用。

叶浔没落座,说有些不舒服,先下去歇息了。

直觉告诉柳夫人,外孙女是连宋太夫人一并反感的,定然事出有因,也就纵容地笑着点头。

柳之南却是个爱看热闹的,笑着陪坐在一旁。

柳夫人对叶浔的纵容,让宋太夫人彻底断了与叶家结亲的念头,当即起身道辞。

作为主人,柳夫人自是出言挽留。

宋太夫人脸上已没了笑容,执意要走,更吩咐随身丫鬟去找宋清远。

柳夫人见宋太夫人是个不上道的,索性道:“我命人去知会宜春侯,让他直接去垂花门。”随后吩咐丫鬟,“送客。”

客人没个样子,主人一丝颜面也不给,彭氏险些急得跳脚,情急之下也起身告辞,想着在路上周旋一番。

柳夫人却道:“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彭氏只得称是。

宋太夫人气冲冲地走了。

柳夫人开门见山:“你带这对母子过来,用意不言自明。只是,阿浔的婚事你就别操心了,柳家自有主张。”目光轻描淡写的落在柳氏脸上,语声愈发和煦,“此外,你与叶鹏程选个日子,一道前来磕头赔罪,给我们个说法。不肯认错的话,休想在京城立足。”

彭氏面上诚惶诚恐,心里则是不以为然。景国公与柳阁老是多年至交,断不会撕破脸的,只要他们不撕破脸,她做过的事只能是个疑问,永不会有答案。再说了,叶鹏程最恨的就是始终压制他的柳阁老,他怎么可能向柳家低头?至于她,自然是夫唱妇随。

先前听了叶浔那一番话,她挣扎过,想过善待叶浔的。可如今这事态,她只能一如既往。不利用叶浔为叶鹏程找个帮忙起复的人,他的仕途就断了,日后便是袭爵,也是个毫无权益的空头衔,不被落井下石才怪。

是,傻子都不会开罪柳阁老,可如果是柳阁老一直等待机会出手打压的处境,那就只能另谋出路与他势不两立了。恰好,叶鹏程就是这种处境。

彭氏顺从地应承几句,再度道辞。

柳夫人端了茶,等人走了,问柳之南:“阿浔似是很反感宋太夫人,你可知原由?”

柳之南将早间垂花门那些事说了,忽闪着眼睛分析道:“表姐大抵是因宜春侯一见她就死盯着太失态,认为宋太夫人教子无方吧?”

柳夫人想想,倒也说得通。

柳之南又道:“可是,依我看,不是宜春侯失礼,分明是一见倾心。”

柳夫人剜了她一眼,“这话也是姑娘家能说的?”

柳之南不服气,在那儿小声嘀咕:“这是实话。没这等事,世间哪儿有那么多佳话?”

柳夫人语重心长地道:“风流、下流看起来是南辕北辙,实则不过一步之遥。你懂什么?”说到这儿才发现自己被口没遮拦的孙女带沟里去了,不耐烦地摆一摆手,“不说这些了。”

柳之南却很同情宋清远,想着你怎么这么倒霉?不过多看了叶浔两眼,就和下流挂上勾了。

用饭前,两名婆子给柳之南送过来一只家猫,一条小笨狗。两个小东西并排蹲在笼子里,虎视眈眈地看着对方,叫个不停。

柳之南笑道:“这种家猫、笨狗,比那些金贵的猫狗有趣,我前一阵特地买回家的。”

柳夫人头疼不已,“你另寻个小院儿去住,我受不了你这阵仗。”

柳之南咯咯地笑着,“我这就走,午间不陪您用饭了。”语必带着丫鬟婆子猫儿小狗,去了父母搬出去之前住的院落。

外院有官员上门,说有要事禀明,柳阁老去了外书房,与人边吃边谈。内宅里,饭桌上只有叶浔和柳夫人。

柳夫人提了宋清远两句:“莳玉阁那边的丫鬟说,宜春侯应该是有些真才实学的。来日若不出意外,那孩子就要与你外祖父同朝为臣了,这情形当真是少见。”趁机试探叶浔对宋清远的看法。

叶浔笑着摇头,“京城年少成名的人可不少,我在内宅都听说过好几位,宜春侯哪一点能与别人比拟?”

柳夫人赞同地笑了笑,“也是,眼下还不是下定论的时候。”

下午,叶浔去了莳玉阁,刚要进厅堂门,柳之南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自己拎着猫笼,身边丫鬟拎着狗笼。

“表姐,快帮我看看。我午睡醒来,它们就开始打蔫儿,很不舒服的样子。”柳之南说着话,和丫鬟一起放下笼子,各自把猫狗抱出来给叶浔看。

叶浔打量着没精打采的猫,爱莫能助,“你找我也没用啊。”

柳之南恼火不已,“你不是通药理会把脉么?”

“……猫狗的病我怎么看得出?它们的脉在哪儿?”

“不都是一回事吗?……”柳之南说到这儿,猫狗忽然精神抖擞起来。

小笨狗从丫鬟怀里挣脱,扑向家猫。

家猫灵活地跳到地上,一溜烟上了抄手游廊,越到窗台上,仰头看着并排挂着的鸟笼,发出凶狠的叫声。

小笨狗亦步亦趋地追赶上去,怎奈跳不到窗台上,只得对着家猫汪汪汪地叫。

叶浔和柳之南都懵了,傻站了片刻,叶浔才提醒柳之南:“快抓住它们。这些可是外祖父的宝贝,要是被猫伤了,定会大发雷霆。”随即唤丫鬟帮自己捉小笨狗。

“刚才不还打蔫儿呢?哎呦,你们气死我算了……”柳之南抱怨着跑去捉猫。

小笨狗还好说,叶浔和几个丫鬟围堵之下,它没路可走,被叶浔捉住的时候,还冲着家猫叫个不停。

“果真是天敌。”叶浔笑着把它放回笼子,让丫鬟快些拎走。

家猫却很难捉。

柳之南带着丫鬟追来追去,怎样也捉不到,气急败坏地道:“你再乱跑我就不要你了!你要是打鸟儿的主意,咱俩就都活不成了!”

家猫飞快地爬到花树上,站在树枝上,继续冲着鸟儿嗷呜的叫。

柳之南气得直跺脚,“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小祖宗!哎呀,我求求你了,你快下来!我去给你钓鱼成不成啊?这么喜欢小鸟,我去给你买几只回来好不好?要吃也得吃自己家的呀。”

好像猫儿能听懂她的话,猫儿却是理都不理她。

叶浔逸出清脆的笑声,却因那番话有了主意,笑着吩咐竹苓:“你去厨房弄条小鱼过来,这猫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得逞。快一些。”

“对对对!”柳之南忙道,“我腿脚快,我去吧,表姐你可帮我看好了啊。”语必转身就走,又猛地停下脚步。

不知何时,裴奕与宋清远来了。前者站在院门内,后者站在院门外。此刻,他们都在静静凝视着同一个人的侧影。

裴奕双眼似是落入了璀璨星光,分外明亮,唇畔含着的笑分外温柔,醉人心弦。

宋清远的眼神则是痴痴的、直勾勾的,唇畔也有着不自觉漾出的笑,憨憨的、傻傻的。

裴奕发现了柳之南的注目,收回视线,颔首一笑。

宋清远则是完全僵在了那儿,怕是有人敲锣打鼓也不能惊醒他。

毋庸置疑,这两人已栽到叶浔手里,只是,一个清醒理智,一个已失了心魂无从自拔——柳之南不消片刻就得出结论。

☆、第22章

柳之南回眸望向叶浔。

叶浔站在树下,淡紫春衫,白色撒花挑线裙,亭亭玉立。她望着在树上起急的猫儿,巧笑嫣然。侧脸沐浴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下,线条分外清晰柔美,纤长的睫毛镀上了淡金色光芒,轻轻忽闪时,蝶翅般的轻盈。

猫儿在树枝上焦虑地走来走去,因为不能轻易抓住小鸟,嗷呜的叫声更大了。

叶浔笑着对猫儿扬起手臂,“怎么那么傻?下来行不行?”

猫儿自是置若罔闻。

叶浔又笑起来,唇红齿白,梨涡浅显。

柳之南低低喟叹。这般的美艳袭人,女孩子都看不够,何况那些少年郎?

竹苓在猫儿暴躁的叫声中察觉到了气氛有些奇怪,转头看看才知究竟,忙知会叶浔。

叶浔敛了笑意,转过身形。

裴奕负手迎向叶浔,到了她近前,将手里一本书递给竹苓,“柳阁老不在?这是他要我送来的一本古籍。”

只言片语,已道明出现在这里的原由。

叶浔让竹苓送到房里去,漠然瞥过兀自发呆的宋清远,对裴奕笑道:“那人不是与你一道来的吧?”

裴奕摇头,“不是。”又笑望向那只猫,“看起来,你们要忙一阵子,要不要我请宜春侯到别处坐坐?”

“好啊。”院子里鸡飞狗跳的情形,还是不要让外祖父看到的好,叶浔笑着建议道,“要不然你把人带去园子里的凉亭坐坐,让丫鬟侍奉好茶点。外祖父应该还在外书房待客。”又歉然道,“我与表妹不便出面,又要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裴奕看着她的笑颜,心海暖意涌动。她自心底绽放出来的笑容,孩童一样的单纯、璀璨。若能每日都看到,该有多好。

他压下心头眷恋,转身走向早已变成呆头鹅的宋清远。

柳之南已指派了一名丫鬟去厨房,先一步笑着走到宋清远近前,手扬起来挥动着,“侯爷怎么过来了?是我祖父命人请你过来的么?”

宋清远如梦初醒。之前他眼中只剩了叶浔,视线只跟着叶浔移动,中了魔一般。他不自在地轻咳两声,“是、是这么回事……”怎么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蹙了蹙眉,定一定神,再开口时总算恢复如常,“上午我走的时候,跟柳阁老说定下午还来请教的。怎么,柳阁老不在这儿?”

“哦,原来如此。”定是他这样的说辞使得府中下人没有阻拦,才让他径自来到了莳玉阁,柳之南笑道,“此刻外祖父不在,你去别处等等吧。”

宋清远望向院中,见叶浔走向室内,一个俊美无双的少年向自己走来。他的心悬了起来,这人是谁?与叶浔是什么关系?他这么想着,也问了出来:“这位是——”

柳之南俏皮地笑着,“是裴公子,柳家的亲戚,也算是我祖父的得意门生吧。”她留心打量,果然不出所料,宋清远明显地紧张起来。唉,这个可怜的侯爷,她更加同情他了。

叶浔进了书房里间,想到宋清远很可能成为柳府的常客,心里烦躁起来。连喝了两杯温水,才慢慢平静下来。有什么好烦的呢?这是在柳家,有外祖父在,料他也不敢放肆。

等了一阵子,院子里恢复平静。

柳之南走进门来,笑道:“我那猫看到鸟儿怎么就没完没了地叫?平时想捉小鸟的时候,它都是静悄悄的埋伏起来。”

叶浔想到那只调皮的猫,开心地笑起来,“那么多人在院子里,它大抵也知道不能如愿,是心里着急上火的缘故吧。”

“也对,兴许是想让我给它送到面前呢——想得倒美,我怎么敢。”柳之南倒了杯茶,喝了两口,说起宋清远,“裴表哥把宜春侯带到别处喝茶去了,宜春侯魂不守舍的,真是……”真是可怜啊。

叶浔只是问:“让人禀明外祖父没有?”

“嗯。”柳之南看得出,叶浔对宋清远很是冷漠,真想帮忙说几句好话,转念就放弃。叶浔本来就是那种性情,熟悉之后才会变得亲切随和,还是过些日子再看情形。

在柳之南看来,宋清远的情意是叶浔更应该珍惜的。儿女情,就该不管不顾不能自拔。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将叶浔一辈子捧在手心里呵护着。她大抵明白祖父的心思,也想帮老人家心愿得偿,为叶浔谋取一份真正安稳无忧的前程。

这日下午,柳阁老是在外书房见的宋清远。

随后几日,柳之南缠着柳夫人教她调香,有了新的事由。柳阁老也就随她去,只是让叶浔每日照他心意行事。

这日午饭后,柳之南没回房,站在柳阁老身侧,给他揉肩捶背,嘟着嘴抱怨:“您整日里要表姐做这做那的,我跟她除了用饭时都不能碰面。总这样下去,我们可就生分了。”

柳阁老慢条斯理地道:“打什么主意就直说,别跟我绕弯子。”

柳之南笑道:“下午我想跟表姐一起出去,看看文房四宝,也是想给祖母添置一把裁纸刀。下午您就别让表姐莳玉阁了。”又嘀咕,“原本这事儿跟祖母说一声就行,咱们家倒好,凡事都要跟您请示。”

是出于一番孝心,柳阁老就点了点头,“去吧。”

柳之南即刻眉飞色舞起来,跑去东厢房,强拉着要午睡的叶浔出门了。

柳府西院,李海站在裴奕面前,禀明这几日的见闻:“叶大小姐一如往常,柳小姐那边却有点儿反常。我见过两次了,柳小姐的丫鬟与宜春侯的小厮在脚门外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这几日宜春侯每日求见,柳阁老推说忙,都没见,今日他在府外盘桓多时,柳小姐借故在偏门外见了见他。午饭后,柳小姐和叶大小姐出门去了,而宜春侯的马车一直就在附近。”

裴奕思忖片刻,“备车,带几个人随我出去。”

路上,叶浔直打瞌睡,倚着大迎枕假寐。柳之南今日倒也安静,并不吵她。

直到马车停下来,柳之南才拍了拍叶浔的肩头,“表姐,到了,快下车。”

叶浔带上帷帽,“只是买笔墨而已,何必这么心急?”

“这儿有宝物,我怕被人抢走。”柳之南双眼闪着兴奋的光芒。

叶浔打个呵欠,由竹苓服侍着下了马车,没留意到柳之南的反常。要进铺子的时候,柳之南说荷包落在了车上,返回去找了。

“又不用你掏银子,拿荷包做什么?”叶浔无奈,和竹苓先一步走进铺子。

掌柜的四旬开外,叶浔让他拿几把裁纸刀看看。

掌柜的挂着朴实的笑,拿出几把品相好的。

有一把以竹黄做刀柄和鞘,象牙为刃,叶浔一眼就相中了,拿在手里把玩。

竹苓拿起另一把镶嵌翡翠的,“小姐,这把也不错呢。”

“嗯,等会儿让表妹看看。”

门口传来脚步声,却与柳之南平日的轻快不同,叶浔循声望去,心就沉了下去。

是宋清远。

她诧异地看着他,心念数转,隐约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忙吩咐竹苓:“去唤护卫。”

宋清远却接话道:“柳小姐已将随从带去附近的茶楼歇脚了,她也是好意成全,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之后给身后小厮使个眼色。

小厮径自到了掌柜的面前,笑道:“我家侯爷与叶大小姐有话说,我陪你去里面歇歇,放心,等会儿少不了你的好处。”

掌柜的听得那少年有侯爵在身,自知惹不起,而且主仆两个并无恶意,点头去了里间。

叶浔语声冰冷:“我与你素不相识,无话可说。你可曾想过,这样的行径会毁人名节?”

宋清远忙道:“我怎么会害你呢?再说了,你我怎么是素不相识,不是早已见过两次了?我的心意,柳小姐都一清二楚,难道你竟不曾察觉?”说着话,举步趋近叶浔。

“站住!”叶浔一手抬起,示意他止步,另一手握紧了裁纸刀,“你是何心意与我何干?若是有意,也该请长辈出面,你这么做太冒失了。”

“我请长辈出面了,真的!”宋清远知道她已动怒,忙安抚道,“你别生气,我真没有坏心。家母原本极力反对,我百般恳求之下,她已同意成全我。等会儿家母与令慈就过来了,到时候她们交换信物,亲事就定下来了。”

竹苓险些背过气去,因为惊怒,语声沙哑:“在这里交换信物像什么样子,这分明是在毁我家小姐清白!”

宋清远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我也是没法子,柳阁老不肯见我,也不可能成全我的心意,我只得出此下策……”他又凝眸看向叶浔,神色坚定,“可你放心,我对你一见倾心,一辈子都会对你好。我有侯爵,日后又要进入官场,难道不比没有功名的人更值得你嫁?”

“你是我什么人?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叶浔语带嘲讽,“你的一见倾心,便是毁人名节?你的爵位,便是你猖狂行事的理由?怎么会有你这种败类。”和他讲道理是没用的,他只会没完没了地说那些让她反胃的话,态度若是比他强硬,他反倒会举棋不定。

帷帽的白色轻纱之下,她充斥着厌恶的冰冷视线似是两把利刃,刺得宋清远心生寒意,再听到她那样尖锐的言辞,他伤心之余险些恼羞成怒,“我对你魂牵梦绕,所求的不过是与你朝夕相对,你又何苦这样伤我?”

叶浔头皮有些发麻,蹙眉打断他的自说自话:“别跟我说这种话!”她扬了扬手里的裁纸刀,“你娘要过来?也好,若是我不小心伤了她,也是因你而起。”

宋清远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就置若罔闻?我对你一片痴心,为你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若非如此,我又何必违逆家母的意思执意娶你?我也知道,今日是我唐突了,但你放心,我日后会弥补你的,让你一辈子无忧无虑。”

“为了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叶浔似被触动,神色柔和了几分,“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宋清远以为她被自己感动了,心头一阵狂喜,“为了你,我就是死也愿意!我把你看得比我的命还要重!”

“哦。”叶浔笑着点头,“证明给我看。”

“什么?”宋清远愕然。

叶浔的语声冷酷无情:“不是把我看得比你的命还重么?我现在要你死,你怎么还不去?”

宋清远白皙的面容有些发青了,“你、你这是无理取闹……”他虽然万般沮丧,仍是不改初衷,狠一狠心道,“不论用什么法子,我都要娶你为妻!眼下你恼我,但来日你会明白我的真心。”

“不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如愿。”叶浔漠然轻笑,“真是可叹,竟有人说你是风流人物。那些人的眼睛都瞎了不成?明明是个衣冠禽兽。有一点良知的人,也做不出这等龌龊事。”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宋清远真的恼了,“不论你情愿与否,也不该这般糟蹋我一片真心……”

“闭嘴!我听着恶心!”叶浔蹙眉,“你给我滚出去!”

竹苓咬了咬牙,“小姐,我们走!他执意阻拦,奴婢就跟他拼命!”

“没错,他执意阻拦,我们就拼个玉石俱焚。”叶浔虽是这样说,到底有些忐忑。宋清远是学过拳脚的人,真动手的话,她们两个绝不是对手。是因此,她又轻声加了一句,“大不了我就自尽以示清白,到时候你一定要告诉外祖父我因何丧命。”

竹苓并不知道叶浔的话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威胁宋清远,听了险些落泪,恨恨地看着宋清远,“你是不是一定要闹得事态无法收拾才肯罢手?!”

叶浔唯一庆幸的,是宋清远只带了一名小厮,前世他可是带了几十名护卫,让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方寸大乱。此次再加上对他的了解,脱身想来不是很难。

主仆两个举步向外走的时候,宋清远陷入了挣扎。叶浔摆明了宁死不嫁,他还要强留下她么?真闹出人命的话,柳阁老岂不是要将他碎尸万段?他心神紊乱,没听到身后传来的一串脚步声。

叶浔和竹苓看到来人,停下脚步,心头百感交集。是裴奕带人过来了。

裴奕抬手扣住了宋清远的肩头。

宋清远立时疼得拧了眉,转头看到了目光如刀的裴奕。

裴奕将宋清远丢给随从,“绑了,带他去见柳阁老。”

叶浔指了指铺子的里间。

裴奕会意,吩咐随从将小厮、伙计一并带走。

竹苓按着心口,第一个念头是要找柳之南算账,哑声道:“奴婢去请表小姐回来。”

叶浔点头。

裴奕缓步走到叶浔面前,发现她还是紧紧地握着裁纸刀,身形有些僵滞。“阿浔?”他唤她。

叶浔仍是只点了点头。之前还好,风波过去反倒手脚发软,说不出话来。

“没事了,别怕。我来接你回去。”裴奕柔声安抚。不用再害怕担心了,她如此,他亦如此。来时路上,只有他知道自己有多焦虑担忧。自是明白,那意味的是什么。

叶浔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不能想象,若是他没来,会闹出怎样的地步。

裴奕将她手里的裁纸刀取过,放到一旁,又抬手撩起她帷帽上的轻纱,与她四目相对。

刚进门时,看到的她像发怒的小豹子,满身寒意。此刻她已平静下来,目光澄明平静,笑容缓缓漾开来。

“谢谢你。”她说。

“阿浔。”他凝视着她。

“嗯?”

“我不准你再受这种委屈。”他语气轻柔而坚定,“我要娶你。”

☆、第23章

叶浔轻声问他:“决定了?”

裴奕颔首。他心里的阿浔,是待人坦诚言辞坦率的女孩,是能因为一件小事一只猫儿绽放欢颜的女孩,不该一再经历这种险情。“我尽快上门提亲,你要照顾好自己,等我。”

比之前世,他态度坚定,言语笃定,甚而透着些霸道。原由只是不允许她再受委屈。叶浔心里暖暖的,酸酸的。“嗯。”沉了片刻,又加一句,“我等你。”

也清楚,该矜持些,可她做不来。不想让他经历模棱两可的态度会引发的猜测、挣扎。他娶她并非易事,他要付出很多辛苦,何必再给他平添烦扰。

裴奕眼中流转着惊喜光芒,唇畔不自觉地漾出愉悦的笑容。

那笑容让她一时恍惚,错转了视线才找回理智,问他为何来了这里。

裴奕说了原委,“心里不踏实,跟来看看。”

正说着话,大惊失色的柳之南跑了进来,“表姐,我原本只想帮他一把,让他见见你而已,却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我看他求我时可怜兮兮的,全没料到他藏了祸心……”

叶浔静静看着她,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告诉过她,不要自作主张,她却当成了耳旁风。横竖不会听她的话,那就索性什么也不说了。日后戒备防范的人里,加上她柳之南就是了。

叶浔对裴奕笑了笑,向外走去。

“表姐!”柳之南要追上去。

竹苓气呼呼地道:“您就行行好,让我们家小姐清静一会儿吧!”服侍着叶浔上了马车,做主留下了半数护卫,让他们给柳之南另雇一辆马车。她是真的要被柳之南气死了,顾不得别的了。

裴奕出门时瞥了柳之南一眼,将她划入二愣子一族,懒得理会,顾自离开。

柳之南哭起来。真是恨死自己了。表姐让她不要自作主张,祖母让她分清楚风流、下流,她都没听到心里去,险些铸成大错。

她抹着眼泪,见柳府的管家带着几十名护卫骑快马来了。

管家与竹苓交谈一阵子,让护卫送叶浔回府,自己带着几个人到了柳之南面前,一味的苦笑叹气。

柳之南询问之后才知原因。

柳阁老没留意府中的事,对叶府的事却是一清二楚。表姐妹两个出门之后,他得到了消息:彭氏上午见过宋清远的小厮,午饭后出门,去的地方恰恰与两个女孩子相同。他预感苗头不对,让管事带人把彭氏赶回府里去,又命管家策马带人前来。

“这样就还好。”柳之南喃喃的道,不论怎样,宋清远也不会得逞。随后,她泪眼婆娑地望向管家,“我怎么这么笨啊,居然看不出宋清远是个衣冠禽兽!”

管家也很奇怪,她怎么这么二百五呢?却不能接话,一笑了之。

叶浔回到柳府,才知道府中也不消停,正上演着闹剧:

彭氏被柳府的人撵回家中,和叶鹏程哭天抹泪之余,顺道把前几日柳夫人要他们两个磕头赔罪的话说了,自然,没忘了添油加醋,成功的让叶鹏程暴跳如雷,气急败坏地过来质问柳阁老。

曾经的翁婿,如今相见唯有对峙。

柳阁老坐在外院廊下的椅子上,叶鹏程站在院中。

“叶家的人出门,却被你府中的人强行阻拦送回去,算是怎么回事?你要替我当家不成?!”

怎么回事?以防万一罢了。柳阁老这样想着,没搭理叶鹏程。

“你赶紧把我女儿交出来,我要带她回家!”叶鹏程额角青筋直跳,“那是我们叶家的人,你凭什么把人扣下?!”

一如既往的混账,分明是没把之前的事放在心里。这种无赖,跟他说话完全是白费功夫。柳阁老喝了口茶。

一名护卫进到院中,在柳阁老近前低语片刻。

柳阁老神色一凛。

一再被无视的叶鹏程的火气已无法遏制,他恨声道:“拜你所赐,我已丢了官职。如今我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你若再扣着叶家的人,休怪我一纸诉状将你告到官府去!你这些年来以权压人,横加干涉我的家事,唆使我一双儿女屡次顶撞于我……”

柳阁老听到这里,冷笑连连,“要告我?”猛然起身,语声忽的拔高,“要告我?!好!”

积郁了多年的嫌恶、憎恨,在此时爆发,让柳阁老陷入暴怒。他缓步走下台阶,“你去之前,我再给自己加一条私设刑堂的罪名。来人!”

“在!”护卫齐齐应声。

叶鹏程惊得身形一颤。面前的柳阁老,面容沉冷,气势慑人,有着久居上位者的凛然威仪。恩怨纠葛这些年,他还是首次看到这样的柳阁老。

“敲锣绕街请街坊四邻过来做人证,把这畜生拖到府门外,给我狠狠地打!”

小厮、护卫分头行事。小厮敲锣绕街行走,高声邀请人们去看热闹,护卫则在府门外摆好条凳,把宋清远按在上面,叉腰站在一旁等待行刑。

叶浔的马车拐入街道,她就耳闻并目睹了这一奇景。

柳阁老听说叶浔回来了,命人唤她去外书房说话。

叶浔进了外书房,看到脸色很差的外祖父,知道老人家被气得不轻。“外祖父……”她鼻子发酸,泪盈于睫,“您别生气,不值当,当心身体。”

柳阁老和蔼的笑着,拍拍她的手,“不生气,看你没事就放心了。外院乱糟糟的,别被扰得心神不宁,去歇歇。”

“嗯。”叶浔抿出个笑脸,“晚间我给您做饭吃,您可好久没吃过我做的饭菜了。”

“嗯,还真是,早就馋你做的东坡肉了。”

“那容易,一定给您做。要是没时间回内宅,我让丫鬟给您送过来。”

柳阁老心里敞亮不少,“成。”

叶浔见外祖父神色如常了,才回到内宅,知道外祖母出去串门了,想着这样更好,免得跟着生气恼火。她回了东厢房,告诉丫鬟婆子,柳之南若是过来,直接拦下就是。她得把心放宽,先睡一觉再说。

很快,很多人出于好奇、好笑,前来看热闹。

护卫开始行刑。

叶鹏程挨至四十板子的时候,景国公过来了。到了府门外,看到被打得鲜血淋漓的长子,反应出人意料,高声笑道:“打得好!给我往死里打!”

叶鹏程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过去。

也是因为景国公这样的说辞,柳阁老反倒不好下狠手,当即命人把人抬回叶府。接下来,就是算账的时候了。他先说了宋清远做的好事,问道:“宜春侯是你叶家的人带到柳府的,是由我发落,还是由你发落?”

景国公爽朗一笑,“我去趟宫里,跟皇上说说这件事,先提个醒,随后我再去找吏部的人,免了宜春侯将到手的官职,如此就是情理之中了。此事因我治家无方而起,理当由我出面。余下的就是你的事了。”

柳阁老满意的笑了,“行。外面这些事,怎么都好说,你的家事——”

“你有话直说就是。除了让世涛、阿浔来柳府,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景国公黯然一笑,“那两个孩子,也是我的心头肉,这你应该清楚。”

柳阁老斟酌片刻,“第一,阿浔的亲事,我给她做主。”

“嗯。”

“第二,阿浔的亲事定下之后,我才让她回叶府。我信得过你,却信不过别人。”

景国公蹙了蹙眉,“那你可要抓紧哪。阿浔要是在你这儿常住,我只能拉家带口的搬过来了。也只有她常给我做饭,陪我说话。”这么说着,不是不落寞的。

柳阁老体谅的笑了,“我明白,抓紧办。”

“那就行。”

“还有最后一点。”柳阁老面色一整,“日后凡是阿浔的事,不得让你长子长媳插手。我没将这些丑事宣扬,没要你勒令儿子休妻,没将你儿子逼入绝境,都是看在你的情面上。而你,有些事总要给我个交代,让我心里痛快点儿。”

这一条,景国公答应得最是爽快,“你便是不说,我也会这么办。阿浔出嫁之前,彭氏不会跨出院门半步。至于那孽障,怎么也得卧床躺半年了。”打板子也分轻重,方才那几名护卫,可真是下了重手。

柳阁老心绪又明朗了一些。

说到底,就算逼迫叶鹏程休妻,甚至于就算杀掉彭氏,也是治标不治本。叶鹏程那种货色,定会再次续弦,以他的眼光挑选进门的人,兴许比彭氏更卑劣。

没错,症结在于叶鹏程,把他除掉就清净了。可是景国公一把年纪了,谁又能狠下心来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是以,也只能软刀子磨着叶鹏程。况且在柳阁老看来,对于有功名在身的人,长期的打压、不得志,才是最残酷的折磨。一刀把人砍了,还真不能解气。

景国公临走时,笑呵呵地催促道:“我什么都依你了,你就尽快给阿浔定下亲事吧。你物色的人选的确不错。”顿了顿,故意打击柳阁老,“抓紧安排那边相看,到时候那边的长辈要是看不上阿浔,我看你这脸面往哪儿搁。”

柳阁老竟不反驳,顺着这话往下说:“我真没想过这一节,万一那边看不上阿浔,我就得继续物色,少不得要耗费一年半载的光景,唉,真是头疼啊。”

景国公又气又笑,“我说不过你,也气不了你。说正经的,抓紧办。到时候,阿浔的祖母总得出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心里有数,一两日传话给你。”

“好,我等着!”景国公心情愉悦地上了马车,走到半路才想起自己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儿子,觉得自己的心也太宽了,随后想,这是有多嫌弃那个儿子?有什么法子,那孽障是他此生最大的败笔,亦是不能抹去的污点。

柳阁老将质问宋清远的事推迟了。今日他肝火旺盛,动怒的事要缓一缓,衡量轻重之后再说。

沉思片刻,他决定先见裴奕,有些话该挑明了。这才是当务之急。话还没吩咐下去,柳之南前来负荆请罪。

柳阁老蹙眉,可不是,还有这个罪魁祸首呢,“把她给我拎进来!”修理外人要有章法讲技巧,修理缺心眼儿的孙女可就简单的多了。

☆、第24章

柳之南进门后,十分自觉地跪了下去,“祖父,我知道我险些酿成大祸,您处置我吧。”

方才她要见叶浔,竹苓仍是气呼呼地拦下了她,将事情经过细细的与她说了。她知道,如果叶浔乱了方寸,如果裴奕没有及时赶去,如果外祖父没有时刻留意叶家的动静,那么,她就是毁掉表姐一生的罪人。

柳阁老喝了口茶,“这么说,是自知有错?”

柳之南老老实实地道:“是。”

“说说,错在何处。”

“错在我自以为是、自作主张、识人不清。”

如果她的话到此为止,柳阁老还是很满意的,可惜的是,她又继续道:

“我以为宜春侯与表姐才是天作之合,想着您与表姐是因相识日短才对宜春侯漠然视之。我就想着,帮忙撮合,兴许会成就一段佳话……”

柳阁老拧了眉,“我与宜春侯相识日短?”他笑着摇头,“京城中只要说得上名号的人,有哪一个是我不了解的?”

“可是,裴表哥就算再出色,到底是名不见经传的人。”柳之南不自主争辩,“他哪里是我们家的外戚了?我细细打听过了,柳家从没有过裴姓一族的亲戚。我是想着,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您说不定是犯了以貌取人的错。裴表哥走到宜春侯那样风光的地步不知需要多少年,那样一来,苦的不就是表姐了么?那几日看着宜春侯对表姐的确是一见倾心一往情深……”

柳阁老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了孙女的话:“说来说去,你眼中唯名利而已!”

柳之南被这话噎住了。

“自作聪明的东西!”柳阁老恼火的看着她,“我活了一把年纪,眼力难道还不及你?别人热衷的,你厌弃,别人厌弃的,你热衷——自幼你便乐于标新立异、哗众取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给我记住,先学好了所有规矩,你才有资格反其道而为之!”在气头上,平日里不好说出的话,也就全部说出来了。

话已说得很重很尖锐了。柳之南涨红了脸,垂下头去,泪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柳阁老却还不解气,冷声问道:“你今日所作所为,到底是何居心?是不是刻意为之?”

“不是……”

“不是?”柳阁老冷笑,“只要谁愿意这么想,你就是这个心思。若是阿浔往这方面想,日后保不齐就会与你形同陌路,甚至于,会结仇。日后你给我安分些,这种错,不是谁都能原谅,这种行径的后果,非你能够承担。”

柳之南抽泣着点头,“我记下了。”

柳阁老站起身来,去里间开了一张书单,回来后丢给她,“日后什么都不需做了,只将这些抄写背诵下来,每隔半个月,我查看进度。”

柳之南捡起落在面前的书单,“女则、女戒、金刚经、法华经……天哪……”震惊压下了懊悔羞惭,“您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关乎妇德的是在情理之中,后面那些经书算是怎么回事?经文又岂是她能背诵下来的?她最讨厌背书了。

“住口。”柳阁老摆一摆手,“照我说的行事,不然你就去寺里清修两年。”

“……”柳之南哭着离开了。

裴奕随后而至。

柳阁老起身离座,语带感激:“今日多亏了你。”

“我也有私心。”裴奕微笑,“您应该明白。”

“这话的意思是——”柳阁老让他落座,唤人上茶,“来,坐下细说。”

裴奕开门见山:“我想尽快提亲,求娶阿浔,先来问问您的意思。您若是反对,我就要另找门路以求如愿了。”

柳阁老逸出畅快的笑容,心知裴奕这是有意成全他的颜面。他上赶着问人“你娶我外孙女行不行”到底有些跌面子,方才还在踌躇着如何开口呢,眼下裴奕主动表态,自是再好不过。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是柳阁老的处世之道,由此,他也开诚布公:“我自来对你另眼相看,这你也清楚,在我这儿是双手赞成。只是,提亲之前,还是让令堂相看相看吧。我自然清楚你不会做没把握的事,还是按俗礼行事更好。你说呢?”

“行啊。”裴奕爽快应允,“正好我这一两日要回趟家,与家母说明此事。”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柳阁老说起宋清远:“依你看,该如何发落宜春侯?”

“给他点儿颜色就行了,他若看不到翻身之日,保不齐就口无遮拦。若实在窝火,日后慢慢跟他算账就是了。”此事终究要顾及叶浔的名誉,万不可把宋清远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

这是柳阁老对裴奕的又一次试探,结果自是再满意不过。他莞尔一笑,“有道理,就照你说的办。”

裴奕失笑,“不敢当,您考虑的必然更加周全。”这位首辅大人,随时随地用各种方式各种事由折腾人考验人,能得到他的认可,着实不易。

日已西斜,叶浔去了小厨房做菜,让半夏打下手。

先有小丫鬟来传话:柳夫人在友人家中用过晚饭后才能回来。

随后是江氏过来了。她得知了原委,少不得过来安抚叶浔,见叶浔没什么事,这才放心回房。

最后,是柳之南找了过来。她进门后,无所适从地站着,挂着泪怯怯的唤道:“表姐……”

叶浔正用银针挑去燕窝的黑丝,没应声。

柳之南往前走了两步,“表姐,你别不理我啊。我知道你生气,尽管打我骂我出气。与别人认错其实没用,我是险些害得你损了清白……”

叶浔打断了她的话:“这件事就别再提了,你回去吧。”

“那……”柳之南没挪步,“你原谅我了吗?”

原谅?这可不是原谅与否的问题。叶浔抬眼看着她,“如果你是出于好心,你这种好,我受不起;如果你本就心存歹意,哭诉之后我就原谅,你定然会在心里笑我蠢。我不是那么大度的人,遇事不能不往坏处想。今日将你换了别人,我会继续对你笑脸相迎,但是会寻机报复回去。可你是我的表妹。日后我的事,与你无关。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日子还长着,你到底是怎样的人,我慢慢品。”

最后一句,让柳之南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擦了擦眼泪,“表姐说的是,日久见人心。我先回去了。”

叶浔对柳之南的确大为光火,却也只能忍下,总不能在外祖父家也与人窝里斗吧?

柳之南是什么人?前世离经叛道的做主自己命途,此生自以为是的帮她选择姻缘,勉强算是情理之中的事?她只能尽量凭借记忆去理解,却无法释怀。

原本还以为,不会如前世一般与柳之南渐行渐远,现在看来,是她太乐观了。

她每次做菜只能做四五道,再多做的话,菜肴的味道就会差一些。这晚做了东坡肉、珍珠鱼丸、芙蓉豆腐、玉笋蕨菜和燕窝羹,一并放入食盒,让半夏送到外书房。

柳夫人回府之后,柳阁老命人将她请到外书房,将今日、往后的事情都说了。柳夫人气得手直发抖,半晌才平静下来,道:“明日我去裴家一趟,从中说合一番。虽说我们能做主,对外还是要有个牵线搭桥的样子。”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

“宜春侯那边——”

“好话歹话我都跟他说了,已送他回府,留下了那两个人证。”柳阁老沉吟片刻,“你得了空,见见宋太夫人,把是非轻重与她摆明,她总不会愿意看到儿子前程尽毁。阿浔定亲之前,不能让宋家传出闲话。”

“我明白。”

两人说了半晌的话,回到内宅时天色已晚。

翌日一早,柳夫人各赏了柳之南两名贴身丫鬟十大板,又将柳之南关到了佛堂反省。柳阁老意在磨她的心性,柳夫人则是让她付出代价。

随后两日,柳夫人一早出门,黄昏才回,很是忙碌。柳阁老则恢复了以往的日子,每日前去上朝,在内阁处理政务。

叶浔每日还是按照外祖父的意思消磨时间。

这日上午,叶浔在后花园修剪花树,江氏满脸带笑地过来了,“你外祖母房里有客,要你去见个礼。”

叶浔放下手边的事,笑道:“这就去。是哪一家的人?”

江氏笑道:“也不是外人,你裴表哥的娘亲。”说着话,打量着叶浔,又帮她整了整衣衫,“这样就很好。”

“哦……”叶浔心里明白,亲事已提上了日程。

随江氏一起走进室内,叶浔一眼就看到了裴夫人。

裴夫人三十多岁,身形纤弱,容颜秀美,气质高雅,眼神透着坚韧。

叶浔记得很清楚,裴家只有母子二人,多年相依为命。

也就是说,只要裴夫人不反对,这亲事就算是成了。

☆、第25章

相看的结果,叶浔无从知晓。彼时叶浔行礼之后,回了裴夫人几句话,柳夫人便找了个事由让她回房了。

随后整日,柳夫人与江氏神色如常,看不出端倪。

这种事就是这点不好,亲事定下之前,要嫁的人完全蒙在鼓里。

叶浔没想到,外祖父会与她说起这件事——

晚间,柳阁老在莳玉阁伏案忙碌,柳夫人在灯下做针线。叶浔了无睡意,给两位长辈做了宵夜,又带着竹苓、半夏,去唤外祖父回房。

走到半路,恰逢柳阁老往回返,叶浔不由笑起来,“正要请您回房吃些东西呢。”

“你做的?”柳阁老笑问道。

“是啊。”

柳阁老却道:“这么晚了,早些歇下才是,日后不准如此。”

“您就会说我,自己却做不到。”叶浔笑盈盈地挽住柳阁老的手臂,一同往回走。

柳阁老笑了笑,忽然问道:“阿浔啊,若是我给你张罗亲事,你信得过么?”

叶浔微微惊讶,随即低下头去,“我听您的。”

“那就好。”柳阁老又道:“我看着裴奕不错,正让你外祖母张罗着,如今已有眉目。”

“……”

柳阁老语声低缓:“我这一辈子,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不曾后悔。一直耿耿于怀的憾事,是让你娘嫁进叶家。我对不起她。你的婚事,我也就破例告知于你,你若是不愿意,一定要告诉我。我宁可多留你几年,也要看你嫁个有担当的人。”

叶浔低头沉吟片刻,抬起头来,轻声道:“我明白您的苦心,我听您的。”

柳阁老舒心地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您也要答应我,平日不要太劳累。”前世外祖父身体不妥,便是因没日没夜的忙碌积劳成疾。

“行,我答应你了。”

回到内宅,叶浔径自回东厢房歇下了。

到此时,心绪才真正平宁下来,回顾着关于宋清远的一些事。之前不允许自己去想,只要一想,心里便会万般恼火。

前世,也是她上街添置文房四宝的途中,宋清远带着几十名护卫将她拦在了路上。随从立时做鸟兽散,只有竹苓陪在她身边。

宋清远命护卫将她乘坐的马车赶到宋家别院内,把竹苓关了起来,啰啰嗦嗦和她说了大半晌那些一见倾心一往情深的话。她完全慌了,羞愤之下一句话也说不出。

耗到下午,宋清远下了狠心,让别院里的丫鬟强行取下了她手钏、簪花、荷包,说要留作信物。

她气极之下,百般申斥,他充耳未闻,还是一味重复那些花言巧语。

无奈之下,她又求他理智些,先放她走,别的事日后再说。

他说你祖父、外祖父都不想答应这门亲事,我也实在是没法子才出此下策。

后来,宋太夫人与彭氏先后而至。两个人都狠狠训斥了宋清远一番,他只垂头不语,不让护卫放行。眼看日已西斜,他又说若是不让他如愿,就多请些外人过来做牵线的月老。

宋太夫人与彭氏去别处商量了一番,交换了信物。彭氏这才带她回了叶府。

回到叶府之后,她想去找祖父、外祖父诉说原委,彭氏却命人将她看管起来,冷笑道:“宋家手里有你的贴身佩戴之物,宜春侯是如何也要娶你进门的。你跟谁诉苦都没用了,亲事若是生出波澜,他那边定会用你的首饰、荷包做文章,到时候不单是你,叶家、柳家的名声都会受损。两边的长辈待你不薄,你就别让他们跟着生气蒙羞了。而我,也不会允许你败坏门风!”

第二日,宋家托人上门提亲。叶鹏程与彭氏当即答应下来。没过两日,两家交换庚帖,定亲之事宣扬的满城皆知。

叶鹏程与彭氏的满脸喜色让她明白,他们对于她被困受辱的事是乐见其成。

再无回头路。

她的一生,就此有了定数。

成婚后才知,宋清远要的是她,宋太夫人要的则是她那份丰厚的嫁妆。被困之日,宋太夫人与彭氏不过是在她面前联袂演了一出戏。

不能怪她成婚后在宋家任性跋扈,宋家让她一辈子都有了阴影,她自然要拉上他们一起难受。

而在今生,宋清远的路数大同小异。

却是怎么也想不通,柳之南为何要掺和这种事。偶尔怀疑柳之南是蓄意为之,又想不出原由。

是因此,转过天来,叶浔吩咐半夏,留意柳之南那边的动静——柳之南老老实实的跪了几天佛堂,双腿走路都一瘸一拐了,柳夫人到底怕她病倒,让她留在房里背书,但是不准出院门半步。

当天半夏就打听到了一件事:柳之南写过两封信,让一名二等丫鬟送出府去了,一封是写给她的哥哥柳家五少爷的,另一封就不知是写给谁的了。

这是要做什么?叶浔与半夏一样的云里雾里。

柳夫人与江氏今天一起出门了,去给镇国公夫人贺寿。柳夫人临走前,问叶浔要不要一起去。

叶浔笑着摇头。叶鹏程一连出了两件足够人耻笑好几年的事,她心里解气,但到底是他的长女,出门会客也是脸上无光,遇到口无遮拦的,不借机揶揄才怪。能免则免吧。

柳夫人明白她的尴尬处境,也不勉强。

下午,叶浔午睡醒来,在莳玉阁算了会儿账,转去锦鲤池边喂鱼。

裴奕过来了。

竹苓多多少少看出了柳阁老与柳夫人的用意,加之裴奕又曾及时挽救主仆两个脱离困境,径自将他请到了鱼池边,又带着小丫鬟去了不远处。

叶浔又洒了一把鱼食,侧头问他:“来找我的?”

“对。”裴奕站在她几步之外,看着池中的锦鲤,“上午景国公夫人去了我家中一趟,和我娘交换了信物。”

“……哦。”

裴奕走近两步,“伸手。”

叶浔意外地抬眼看他。

裴奕笑着看住她,“送你一样东西。”

叶浔忙放下鱼食,擦了擦手,依言伸出手去,“是什么啊?”

裴奕抬起手来,轻轻松开,一样东西落到她掌心。

叶浔拿起来看,是一枚戒指,四连环银戒。四个精巧细致的银环扣在一起,构成一朵花形。“拆开之后还能复原吗?”她这么说着的时候,已经手欠的拆开来。

裴奕轻轻地笑,“小时候应该玩儿过九连环吧?是一个道理。”

叶浔老老实实地道:“经常玩儿,但是没一次解开过。这个虽然只有四环,我看也难。”一面说一面把玩着戒指。

裴奕忍俊不禁,“只当平时多个消遣就是了。”

“好。”

“喜欢么?”

叶浔笑着点头,继续认真研究着戒指,“很有些意思。以前只听说过这种戒指,没见过实物。”

“打算回赠我什么?”他忽然问。

“啊?”叶浔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这才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信物吧?可不就是么,谁会随随便便送人戒指?对上他亮晶晶的含着笑意的眸子,她觉得脸有些发热,“还要回赠的?”话说出口,又觉得这话不该说,便有些恼自己说话怎么也不过脑子?

裴奕轻笑出声,“逗你呢。”她懊恼蹙眉的样子很可爱,真想揉一揉她的小脸儿。手指微动,强行克制了那份冲动。“过段日子事情就都定下来了,到时你乖乖回叶家,别留在这儿不肯走。”不想她不自在,说完就转身,“我走了。”

叶浔嗯了一声,随后又想,什么叫乖乖回叶家?这是吩咐小孩子呢?明明只是个比自己大一岁多的人。

望着他走远,她将戒指小心的收了起来,等回房去再好好儿琢磨。

一名小丫鬟飞快地跑了过来,到了近前,气喘吁吁地道:“半夏姐姐要我来告诉大小姐,表小姐翻窗离开了住处,眼下跑去了侧门,像是要去见什么人。半夏姐姐尾随着表小姐过去了,让奴婢来跟您禀明此事。”

☆、第26章

柳之南急匆匆地去往内宅侧门。路上遇到下人阻拦,便理直气壮的斥责:“祖母已解了我的禁足,你们难道不知道么?谁再阻拦,别怪我将她交给祖母发落!”

语声极为冷冽,眼中像是燃烧着愤怒的火苗——这样的柳之南,是仆妇们不敢招惹的,半信半疑之下,纷纷让开路。

半夏远远地跟在柳之南后面,心里真是服了她。

方才她带着一名小丫鬟去了柳之南住的院落,和几个丫鬟坐在一起谈笑了一阵子。道辞后,一名得了好处的小丫鬟追上她,面无人色的道:“今日下午是我和一个小姐妹在后院当值,我家小姐方才居然跳窗到了后院,直奔后门走了,还与我说,若是敢声张就把我活活打死……半夏姐姐,我家小姐要是跑出去惹事可怎么办?到时候我不还是死路一条么?”

半夏想了想,让这小丫鬟只管回后院去,又让随行的小丫鬟去给叶浔报信,自己则追上了柳之南,不声不响的跟在后面。别说拦不住柳之南,就算拦着住也没那份心思,眼下更想弄清楚她要做什么。

到了侧门前,柳之南赏了看门的两名婆子几个八分的银锞子,低语几句。两名婆子眉开眼笑地给她开了门,她快步走出去。

半夏连忙跟了上去。

两名婆子面色一整,上前阻拦。

半夏低声申斥道:“糊涂的东西!出了事你们担待得起么?我家小姐要我跟过来的!”

两名婆子面露犹豫之色。

“等会儿我家小姐就来了,到时候若是怪我弄丢了表小姐,别怪我实话实说。”

两名婆子这才侧身让路。

门外是一条夹巷,对面的高墙内是柳府的东院。夹巷的青石路面上,蔷薇花瓣随风飘落。

半夏远远望见柳之南急匆匆往北去,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发现了,小跑着追上去。

柳之南一肚子火气,根本没留意到身后的动静。走到这条夹巷的尽头,往东转,略等了片刻,看到了满脸憔悴沮丧的宋清远。

半夏在转角处窥见这一幕,吃了一惊,不由疑心柳之南与宋清远又要合谋算计叶浔,慌忙退后一些,侧耳聆听。

此刻宋清远已到了柳之南近前,急切地问道:“你在信中说还有法子帮我如愿,是真的么?”

柳之南冷笑一声,“且不说这个,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好好好,你问。”

柳之南双眼瞪得圆圆的,腔调似是吃了炸药一般:“上次你是怎么与我说的?说什么我还是将随从带去别处更好,随从若是见你后脚进门,难免传出风言风语。可你是怎么做的?敢情您老人家是要亲自动手毁我表姐清白啊!”不等宋清远应声,继续道,“我这边儿傻呵呵的误以为你是个痴情种,可你呢?居然不声不响的要请你娘和叶家大奶奶过去,过去做什么?让她们当即做主把我表姐许配给你这个衣冠禽兽?!”

宋清远意外的看着她,旋即明白过来:她哪里是要继续帮忙,分明是骗他过来兴师问罪的。沉默片刻,他一揖到地:“上次是我鲁莽了,我眼下也是悔恨交加。可我当时也是没法子,你表姐厌恶我,我娘也不喜欢她,不行险招,根本不能成事。你该知道,我对你表姐魂牵梦绕……”

“你闭嘴!”柳之南切齿道,“不准再提我表姐,你不配!你敢再打我表姐的主意,我定要将你生吞活剥!再有,给你的信件是我找丫鬟代笔的,打消利用我耍花招的心思吧!你给我滚!否则我就要喊人说你对我意图不轨了!”

宋清远看得出,面前这女孩子一副随时都要扑上来把他撕了的样子,自是不敢再说什么,落荒而逃。

半夏从头听到尾,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担心柳之南看到自己反而尴尬,慌忙原路返回。她无从想到的是,过了片刻,柳家五少爷柳文华施施然地走到柳之南面前。

柳之南语气轻快地唤道:“哥!”

柳文华笑道:“你除了闯祸还会做什么?”

柳之南嘟了嘟嘴,“你就别训我了,看清楚了没有?”

“本就识得他,放心,包在我身上。”柳文华道,“你可不能把我卖了啊——要是祖父知道我私自离开学院回家惹事,我可就要长期流放在外了。”

“到那时候我还是罪魁祸首,比你还惨,你当我傻啊。”柳之南忍不住笑起来,“再说了,同在京城也能叫流放?”

这时的半夏已跑回内宅,见叶浔带着几名丫鬟婆子过来了,慌忙上前去道:“也没什么事,小姐不必亲自过去了。”

叶浔略略心安,指派了小丫鬟去接柳之南回来。

半夏将方才所见所闻与叶浔、竹苓复述了一遍。

两人露出了释怀的笑容。叶浔只当做不知情,径自回房。

第二日,莳玉阁的丫鬟闲话家常时道:“也不知宜春侯又开罪了谁,昨日晚间回府时,被一群人拦住,打得鼻青脸肿。”

叶浔听了,无端想起了柳之南写信给柳文华的事,直觉此事与她有关。若是直觉准确,柳之南真被宋清远气坏了是真,柳文华对妹妹这样的娇惯顺从也着实叫人羡慕。再想想柳家是书香世家,如今又出了权倾朝野的阁老,旁人便是想破了头,也不会怀疑柳家会做打闷棍的事——不管是不是柳之南的主意,都与柳府无关。

她去看了看柳之南。

柳之南住的院子里很热闹:小笨狗气汹汹的站在廊间,对着窗台上的猫没完没了的叫着。猫儿的态度很是淡定,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偶尔懒洋洋的甩甩尾巴叫一声。

养着这两个可爱的小东西,日子不愁没有乐趣。

柳之南坐在书桌前抄写《女则》,嘴里没好气地抱怨着:“……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明知是错还要顺从,谁脑子有毛病不成,能做到阳奉阴违就不错了。怪不得总听说有恶婆婆,没听说过有恶妇毒妇,合着都是被这些害的……”

叶浔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又何必较真儿呢?当做算经一样背下来不就好了?”

“表姐?”柳之南立时望向叶浔,漾出惊喜的笑,“你……你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啊。”叶浔笑着落座,见柳之南头发都没梳整齐,眼底有血丝,心里有些不忍,“晚间还熬夜了?当心累坏了。”

“白日里静不下心来,晚间还好一些。”柳之南起身给叶浔倒了一杯茶。

叶浔笑着指一指窗外,“那一对儿活宝这个闹法,你能静下心来才怪。”

柳之南笑道:“听习惯就行了。前几天那猫总是往外跑,教训了它两次才老实了。不过跑出去也没事,反正小狗会狂叫着追着它跑,不愁找不到……”不自觉的又絮絮叨叨起来。

叶浔一直笑盈盈地听着,不时搭句话。闲话多时,才起身回房。

从头到尾,两个人都没提起之前的不快,柳之南却明显松了一口气,抄书背书时终于能静下心来了。

此后柳夫人与江氏一得空就指点叶浔如何看账用人,又倾囊相授处理内宅诸事的经验、心得。两人的处事方式都是柔中带刚,是叶浔所欠缺的。她悉数记在心里,每隔几日就适度的进步一点,婆媳两个喜笑颜开,教的愈发上心。

不知不觉间,进了四月,草木的绿色转为沉郁,不少花朵也已到了荼蘼盛放时,空气里的花香让人熏然欲醉。

这个月,最受关注的是如期举行的殿试。

皇上钦点了状元、榜眼、探花之后,说了句十分打击人的话:“此次并无状元之才。”言下之意,是状元位置不好悬空而已。

倒霉的前三甲要为此郁郁寡欢很多年了。朝臣一头雾水,热议无果。

翌日,皇上命内阁拟旨,称寻找多日的两位故人之后终于有了下落,一并封侯爵,赐府邸。

一个是孟宗扬,封淮安侯。

另一个是裴奕,封长兴侯。

有两位阁老和吏部官员试图询问两人是哪位名将亦或贤臣之后,皇上面无表情回一句:“这是你们该过问的?”好像人们犯了很大的忌讳,遂无人敢再探究。

随即,皇上又道:“此二人官职不需吏部经手,过段日子朕酌情安排。”

京城就此多了两个为皇上青睐的新贵。

叶浔听半夏说起孟宗扬与裴奕一并封侯的时候,若有所思。

孟宗扬,那可是裴奕的死对头。两人年纪相仿,前世与裴奕相形谋取官职,升官、封爵的日子总是很相近,争权势争人脉曾引发两次腥风血雨。而今,孟宗扬竟还是与裴奕同时踏上了功名路。

这时候,叶世涛与江宜室相形而来,接叶浔回叶府。

☆、第27章

叶浔坐在马车上,面上毫无喜色。若不是记挂着祖父祖母,真不愿回去。

这次,她带回了母亲陪嫁的所有账册——外祖母要她试着打理那些田产铺子,若是出了差错,各个管事自会提醒她。是担心她日后忽然接过去忙中出错,她明白的。

随后,柳之南闻讯追到垂花门外,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听她说得了空就去叶府串门的话,又高兴的笑起来。想到这些,心里就暖暖的。

马车忽然停下来,片刻后,叶世涛冷着脸上车来。

叶浔惑道:“你这是——”

“每日啰啰嗦嗦,和尚诵经也会换换经文,她倒好,长年累月就那些话!”叶世涛少见的暴躁,“话说三遍其淡如水,她怎么就不明白!”

原来是跟江宜室吵架了。叶浔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

叶世涛抱怨完,也自知失言了。没法子,这些日子都在强忍着妻子的絮叨,今日已到极限。他尴尬地笑了笑,说起家中的事:“这些日子总想去看看你,但是祖父让我打理外院,事情不少,实在是腾不出空。”

这话题是叶浔感兴趣的,问道:“人手该换的都换了?”

“嗯。”叶世涛露出一丝笑,“很是闹腾了几日。现在的管事都是祖父手中别院、庄子上的人,祖父又亲自挑选了一批护卫。对正房忠心耿耿的都打发出府了。”

“这样还好,住着踏实。”

叶世涛又说起叶浔第一次被人拦截的事:“那些人一概流放。祖父祖母让彭家的人来过一趟,让他们自己选,是要叶家休了大奶奶,还是就此再不与大奶奶来往。结果就不必说了,谁都想得到。”

彭家自然要选第二条路,再不与彭氏来往,起码还能保住是叶家姻亲的名头,选第一条路,只能领回一个人,日后再无立足之地。

至于别的事,叶世涛没提,尤其宋清远的事,除了让叶浔心中不快,说来又有何益,心里记下那个人那笔帐就是了。

到了叶府垂花门,叶世涛下了马车就去了前院。

江宜室看着他的背影,满眼委屈,“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竟容不得人说了。我说错了什么?也不知谁大半夜的跑出去喝酒,偏说是好友,谁会信?”又携了叶浔的手,“你回来就好了。平日里你也帮我劝劝你哥,让他安分的留在府中习文练武,别整日惦记着往外跑。说起来他年纪也不小了啊,怎么还是孩子心性,总是这么贪玩可怎么好?……”

“你若整日与他念叨这些话,换了我是他,也会往外跑的。”叶浔半真半假地笑道,“不瞒你说,你这些话,我早就倒背如流了。再说下去,你是不是又要说都没脸面见娘家人了?”只要事关哥哥,江宜室的话就是大同小异,而且是长年累月反反复复的说。细想想,真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江宜室怔了怔,“你的意思是,我的话太多?”又茫然地看向叶浔,“难道要像你一样?可你不觉得你话太少么?与你坐半晌,能把人闷死的。”

照这样说,姑嫂两个都不正常。叶浔扶额,携江宜室一起上了青帷小油车,“我只是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你哥哥那样子,我不总提醒他怎么成呢?说了多少遍,他有哪一次听进去了?你看方才,竟容不得我说了……”

上辈子都是强忍着不耐聆听,这辈子实在是忍不住了,叶浔打断了江宜室的话:“嫂嫂。”

“啊?”

“你跟我絮叨这些有用么?”叶浔蹙眉道,“你觉得我哥不争气,尽可以设法改变甚至惩罚他。如今除了抱怨,你真再没别的事好做了?现在你根本就是魔怔了,能不能早点儿醒过来?”别再像前世那样了,遭遇苦难立时幡然醒悟固然可敬,但是为何一定要走到那地步?平日明明可以过得再好一些的。

“……”江宜室愣住了,半晌怔怔的落了泪,“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与成婚前判若两人了?”

“也”觉得?还有谁这么觉得?叶浔心存疑惑之余,诚实的点了点头。

江宜室终于不再絮叨,半晌一言不发。

叶浔回到锦云轩,叶沛就如小鹿一般跑了过来,进门后摇着她的手臂,“大姐,你总算是回来了。”

“这些日子乖不乖?”叶浔笑着握住叶沛的手。

“嗯!一直在做针线,师傅说我长进不少了。”

“那多好,随我一道去给祖父祖母请安吧。”

“好啊。”路上,叶沛说起正房的事,“大奶奶已被禁足,大爷伤着,留在尤姨娘房里将养——尤姨娘就是代晴。大奶奶哭了几日,二姐和世浩每日宽慰着,听说这两日才不再卧床不起了。”

叶鹏程与彭氏都很不好过,可是这还不够。为了避免前世祸事重演,叶浔要的是将他们逐出叶府。不易做,却一定要做到。

到了光霁堂,景国公和叶夫人已在厅堂等着。

叶浔和叶沛连忙上前行礼请安。

叶夫人笑着颔首,“总算是回来了。”

景国公则笑眯眯地补一句,“总算是舍得回来了。”

叶沛转去茶水间,“我去沏茶。”

叶夫人招一招手,“快过来,让我好好儿看看。”

叶浔笑着走上前去,借机打量两位老人家。虽然知道他们不是经不起事的人,到底还是有些担心,此刻见他们神色间并无愁苦,心里这才踏实下来。

叶夫人见孙女面色红润,巧笑嫣然,满意地点了点头,“也不知你外祖父、外祖母整日里给你吃什么,气色可是好多了。”

景国公就笑道:“哪有给阿浔什么好吃的,每日里要她侍弄花草强身健体呢,倒也对。”随后又道,“阿浔啊,不如你闲时学学骑马,每日早间陪着我遛马。”

叶浔一听已是眼冒金星。

叶夫人瞪了景国公一眼,“阿浔一个女孩子家,学那些做什么!”

景国公哈哈的笑。

“祖父今日怎么这么高兴?”叶浔走到景国公身边,将之前话题岔开。

景国公道:“你父亲虽被罢了官,你二叔却升了官。你二叔现在是大同总兵。”

“是吗?这可真是大喜事。”

“嗯,世涛这阵子也知道上进了。”景国公笑得很是欣慰,“不论怎样,叶家不会没落。”

叶浔附和地点头。想到一些事,心中黯然。前世祖父祖母病故时,二叔因辖区内有战事,没能返京。战事过后,回京祭拜双亲,听说了家中是非,与叶鹏程翻脸,老死不相往来。就此,叔侄情分也断了。她明白,若不是为着家丑不可外扬,不想两位老人家一世名誉尽毁,二叔早已奏请皇上处置叶鹏程了。

名誉、权益,不知束缚了多少人,更不知害了多少人。

叶浔和叶沛陪着祖父祖母闲话多时,这才回了各自房里。

代晴早已等在锦云轩,出众的容色换了妇人装扮,神色间少了谦卑,多了沉稳。见到叶浔,多少有些不自在,恭敬行礼,仿佛还是以往那个二等丫鬟。

叶浔却不好为着前因拿大,客气地问道:“尤姨娘找我有事?”

代晴脸色赧然,“大爷要请大小姐过去,吩咐我来请您。”

“我实在是不得空。”叶浔歉然笑道,“外祖父、外祖母要我打理母亲的陪嫁,我这几日要看账册,忙得紧。你如实告诉大爷就是。”

代晴称是,想着不去也好,免得父女两个在她房里吵起来。

叶浔笑盈盈的,“日后就劳烦尤姨娘悉心照顾大爷了。”

代晴听了面上一喜,恭声称是,道辞离去。

吴姨娘随后而至,满脸舒心的笑意,好奇问道:“大爷为何挨了一通板子?”

叶浔无辜地道:“他要告我外祖父,我外祖父索性帮他加了一条私设刑堂的罪名。”

吴姨娘笑不可支,“这次可是给打狠了,不将养个一年半载的,怕是连路都走不成。”

叶浔心道,那多好啊,省得再出去丢祖父的脸。

吴姨娘又道:“大奶奶前段日子还每日给代晴立规矩,惹得大爷大为光火,眼下一个伤着一个禁足,总归是清静了。”

叶浔微笑颔首。

吴姨娘走后,叶浔歪在临窗的大炕上,把玩着裴奕送的戒指。许是用心之故,如今已经得心应手,随意拆开来,过一会儿就能恢复原样。

裴奕这段日子应该很忙吧?要进宫谢恩,要为仕途铺路,还要搬家。

正这么想着,他的小厮李海过来了,说有几句话要当面讲给她听。

叶浔去了后面的小花厅见李海。

李海恭声道:“侯爷说有些事要当面告知大小姐,明日想请您到他名下一间茶楼去坐坐。”

“哦?”叶浔斟酌片刻,点头道,“我明日下午过去。”若非要事,以裴奕对她恪守礼数的性情,不会要她离府相见。

李海离开之前,细细说了茶楼的地址。

☆、第28章

第二日上午,叶浔在房里翻看账册。

半夏进来,笑道:“与裴公子——不,与长兴侯同时封爵的那位侯爷……”

“淮安侯?”

半夏慌忙点头,“对对对!淮安侯来了府中,眼下人就在外院,正与大少爷说话呢。”

孟宗扬在叶浔的记忆中,只是个凡事与裴奕争个高下的狠角色,从不曾与叶家有过来往。

孟宗扬与叶世涛叙谈片刻,便去了光霁堂拜望景国公,叶世涛作陪前往。

景国公因着叶鹏程的缘故,自来看到言官就没个好脸色,辞官赋闲在家,这也是缘由之一,但是私底下除了言官御史,他从来是好客之人,今日也就高高兴兴地见了孟宗扬。

叶浔自知男子间的来往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听说之后一笑置之。

下午,叶浔出门之前,叶浣来了锦云轩,神色凄楚地道:“大姐,娘亲以前的确是做了错事,眼下已被禁足,要我过来跟你赔罪——原本昨日就该来的,可是娘亲身子不妥当,我在床前侍疾,实在是不得闲。”

叶浔满脸漠然,“做错事的只有大奶奶?”宋清远的事,叶浣也功不可没,没有她敲边鼓,彭氏怎么也要等到她回叶府之后才会出手,断不会明知不被礼遇还和宋太夫人、宋清远去柳府。

叶浣含糊其辞:“我做错了什么,大姐尽可指出来,我任由大姐训诫。”

“我没那份闲情。你回去吧。”

“是。”叶浣落寞地走了。

叶浔看着她的背影,没好气地扯扯嘴角。这个女孩子,若是因着记忆刁难她,未免是以大欺小自降身价。尽量不理会了,她却总有理由出现在面前,还总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心里膈应。

叶世涛听说叶浔要出门,急匆匆找过来,道:“祖父催着我去庄子上看看,要不然你先跟我去走个过场,回来我再陪你到街上逛逛——对了,你要去哪儿?远不远?”

叶浔听得心头突地一跳,让哥哥陪着自己去见裴奕还了得?可这也是哥哥允诺过的,她却忘了。定了定神,她笑道:“眼下又不似以往的情形,护卫都是信得过的,你只管放心去忙你的事。”

叶世涛踌躇道:“我已经吓怕了。”

“怕什么?祖父手里的护卫你还不放心?上次不就是他们帮我解的围?快去忙正事。”叶浔催着他快走。

叶世涛想想也是。祖父那些护卫经专人训练过,身手、眼力都是一等一的。由此,他笑道:“行,那你就自己去。我去叮嘱他们几句。”

叶浔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半路上,她却又胡思乱想起来: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万一李海被人收买了怎么办?那她不就是自投罗网去了?转念细想想,便又心安——前世李海始终跟随在裴奕左右,若不可靠,裴奕怎会留他在身边那么久。

末了,忍不住唏嘘:人活到自己这般多疑的地步,也真是不容易。

茶楼在东大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叶浔母亲陪嫁里的一所宅子,就在这条街的荷花巷。

茶楼大堂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神色慵懒惬意的人。李海笑着迎上前来,在前面引路。穿过大堂,走上楼梯,到了二楼。

二楼有十来个雅间,很是安静,看得出,并无客人。

李海推开一扇门,叶浔在门口顿足,看到站在窗前的裴奕,这才举步走进去。

房间很宽敞,明显是茶楼老板小憩的所在,临窗设有圆几、座椅,一侧有多宝阁书架、醉翁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茶香。

裴奕转过身来,示意叶浔落座。

李海转身出门,旋踵回来,奉上茶点,退下时对竹苓笑道:“隔壁的雅间另备了茶点,姐姐过去尝尝?”

竹苓用眼神询问叶浔,得到同意后,这才笑着道谢,随李海一同离开。

裴奕落座前,给叶浔倒了一杯茶,“这是一种武夷岩茶,初时有些味苦,越品越觉醇香,你尝尝。”

叶浔点头一笑,用盖碗拂了拂茶汤,啜了一口,不由微微蹙眉。这哪是“有些”味苦,是很苦好不好?

裴奕留意到她的反应,不自主地勾了唇角,“这茶还有个好处,是宁心安神。”

叶浔又喝了一口,这才问他:“给我喝宁心安神的茶做什么?你要说让我心烦意乱的事么?”

裴奕轻叩了圆几两下,“要看你怎么想。我以为是无关紧要的事,家母坚持要我在提亲之前对你实言相告。她一生最不喜男子失信、欺骗女子,不想我成为那种人。其实她是要我将那件事告知柳阁老,但我想,还是告诉你更妥当。”

叶浔应该紧张,却实在紧张不起来,只是稍稍有点好奇,“说来听听。”

“我这姓氏,是随母姓。”裴奕说着,抬手按了按眉心,“家母出嫁四个月之后,那个人为求荣华,将她舍弃,另娶了高门女——大抵就是这情形。如今那个人就在京城为官,家母担心日后横生枝节,害得你平添烦扰,柳夫人与景国公夫人又待人赤城,她不想委屈了两位老人家的掌上明珠。”

叶浔心头一震。这是她怎么也没料到的事情,先前只以为他是自幼丧父,却不想,竟是这情形。裴夫人出嫁四个月之后,被夫君抛弃,这些年来,母子两个相依为命……一路走来,有着多少艰辛?意识到这些,她心头酸涩。

裴奕侧目看着窗外的蓝天绿树,沉吟片刻才继续道:“那个人,与我们无关,但是日后应该会有碰面的时候……”说起这些,他心烦意乱,很有些词不达意之感。不想细细地讲述,可不细说的话,她一定是一头雾水。

“裴奕。”叶浔轻声唤他。

裴奕看向她,对上她柔和的视线。

叶浔的语声比目光还要柔和,“我只问你一句,那个人,是不是我熟悉的人?”

“自然不是。”

“那就行了。”叶浔抿唇微笑,“不说这些了,好不好?”看得出这话题带给他的事烦躁、抵触,她不忍心,索性将之忽略。

“阿浔……”裴奕难掩惊讶,并未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横竖是不相干的人,不说了。”叶浔刻意曲解他与裴夫人的用意,狡黠地笑起来,“如果令堂与你是想用这件事要我知难而退的话——”

“胡说什么呢?”裴奕笑开来,“也好,以后慢慢告诉你。”

叶浔思忖片刻,道:“我自幼丧母,与生父、继母不睦,令堂可清楚?”就算是祖父、外祖父再有名望,这些因素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她的婚事。

裴奕委婉地道:“京城中最不缺的就是议论他人是非的闲人。有我这例子,母亲岂会在意这些。”

叶浔笑起来,洒脱地挥一挥小手,“那不就结了?你们大度,我也不会小气。”

她一时豁达通透,似是饱经沧桑;一时坦率赤诚,像是纯真孩童。裴奕凝视着眼前笑容甜美目光灵动的女孩,一时晃神。

叶浔抬手在他近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裴奕回过神来,笑了笑,“跟我说说,有没有什么很想要的?”

叶浔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她想心里踏实一些,想不再让祖父、外祖父担心自己。说白了,她希望手里的得力之人多一些,遇到事情能够帮她抵挡,日后的事能帮她早做铺垫。但告诉裴奕这些并不妥当,由此,她笑道:“想快些绣完两幅屏风。”

裴奕略显懒散地倚着座椅靠背,微微挑眉,“还有呢?”

叶浔摇头,“没有了。”

裴奕显得有些失落,“不能说一两件我能帮你的事?”

“那就帮我多去看望外祖父,顺道给他把把脉,他有时候太繁忙了。”

“这好说。”裴奕应允之后又道,“我给你找了两名丫鬟,会些拳脚,人也算伶俐,你要是不嫌弃,就将她们带在身边。闲杂人等,她们足以应付。”

叶浔一时失语。也许,他比她更了解她的处境吧?

“自然,我有我的私心。”裴奕语气慢悠悠的,目光慧黠,“我何时想见你也容易些。毕竟,过些日子,你要安心待嫁,不便再出门。”

☆、第29章

叶浔抚着手中精致的茶盏,笑看着他,“你说话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在莳玉阁里见到的那个人。你与他真的不是手足么?”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容颜不同,言语、气质偶尔却是那般相像。

裴奕笑了笑,“真不是,但是应该有点儿兄弟情分。”

“那么他到底是谁呢?燕王?”叶浔说着就摇了摇头,“不是。”那个人不是燕王妃能镇得住的,根本无法想象燕王妃与那人相处的情形。

她脑筋瞬间转了几转。

不是燕王。前世的裴奕,除了皇上、燕王对他很是宽和,从未依附于任何一名权臣——便是对外祖父,后来也因道不同不再来往,避免了给彼此平添烦扰的情形——这也是她完全不在意他生父是谁的原因之一。

念及此,她笑了,大抵猜到了那个人是谁。回想起来,是显而易见的事,是她太迟钝了。

裴奕却问她:“怎么突然提起了燕王?”

叶浔随意抓了个借口,“用那样的语气跟我外祖父说话的人,满朝堂也没几个啊。”

裴奕想想也是,倒是因此心头一动,继而打趣她:“我跟你说正经事,你却一味打岔。”

叶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喝了两口茶,想了想,道:“那两个丫鬟听话么?她们要是仗着有你这个后台欺负我的丫鬟,我可不依。”

“我的人不就是你的?分这么清楚做什么?”裴奕笑微微地给了续了一杯茶。

叶浔有些无奈的看着他。这个人,就是有那种本事,什么话都能坦坦荡荡说出来。若是因为他的话不自在,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裴奕解释道:“那两个丫鬟是我手里一名管事的孩子,自幼习武,今年一个十二,一个十一。你随意安排个事由,出门时带上她们即可。”

“才十一二岁啊……那可不能委屈了她们。”

裴奕轻笑出声,纯粹是被她一时一变的态度引的。

叶浔不满,“不许笑。”

裴奕的笑意却到了眼底,随即,目光多了疼惜、疑惑,“我实在是不懂,你的父亲为何不喜欢你。”这样可爱、漂亮的女孩子,不知道多招人疼爱,可她的父亲分明是嫌弃她的,甚至想用她换取再入官场的机会。

“也许天生八字相克。”叶浔不在意地扯扯嘴角,“从记事起,我就讨厌他和大奶奶。”

“为何讨厌他们?”

“人就是再小,有些事心里也是有数的。”叶浔侧目看向窗外,“比如我小时候的玩具、衣物都是祖母给我的,比如只要我和二妹起了争执,挨训受罚的一定是我。长大了也清楚,许是人挑拨的缘故,但这不能成为我释怀、原谅的理由。”

连家事都拎不清的人,她只有不屑。

很多小事,她一直记得很清楚。

儿时的叶浣就最爱装可怜,背着大人总是找茬跟她吵架甚至打架,等大人到了,叶浣就哇哇大哭,被训斥的总是她。这种事多了,她索性找机会狠狠打了叶浣一顿,让她好几年不敢往她跟前凑。

小时候总是很委屈,不明白自己和哥哥也是父亲的孩子,却一直不能得到温和的笑脸、温暖的怀抱。也很没出息地偷偷哭过,随着叶鹏程口没遮拦地训斥、抱怨,心慢慢变得冷硬,再不奢望与他和睦相处。

想起这些,她有些烦躁,闭了闭眼。就是在这时候,裴奕握住了她的手,她本能的想要挣脱。

裴奕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以后我来照顾你。”他要快些娶她,要让她快些离开那个所谓的家,要每一天都看到她的笑。

他的掌心好热,温度毫无阻碍地传递到她手上。很温暖。她不再挣扎,安静地凝视着他,语声缓慢:“我以后要让祖父祖母、哥哥嫂嫂过得安稳,兴许会一直与父亲继母作对,甚至于,我不介意伤害他们,从而保护我在意的亲人。我注定是这样的人,这一点永无改变的可能。这样的人,你还愿意照顾么?”

裴奕笃定地点头,“我明白。这世间只有始终对我们好的人,才值得我们善待。否则,即便是血亲,也不值得我们付出哪怕分毫的好。”他漾出清朗的笑,“只要你愿意,我会帮你如愿。”

叶浔也随之笑了起来,心情前所未有的明朗起来。

“过几日,我请人上门提亲。你想去哪里的话,这几日要抓紧了。”听说过的,待嫁的女孩子不能轻易出门,要闷在家里做针线。繁文缛节就是这点不好,要将场面功夫做足,要委屈她闷在家中一段日子了。

叶浔想了想,“后天我去庙里上柱香,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事了。”说完不由汗颜,这话说的……这不是在变相地要他过两日就去提亲吗?跟他说话再不过脑子,这种话也不该随口说出的。她的手不安地动了动。

裴奕放开了她的手,却探臂过去,刮了刮她的鼻尖,语声带着浓浓的笑意,“早就说定了的事,有什么不自在的。”又很快岔开了话题,“要去哪座寺庙?”

“去护国寺。”她只去那里上香,在那儿供着给母亲点的长明灯,后天就是母亲的生辰了。说起来,她与燕王妃就是在护国寺相遇结缘,才有了后来情同姐妹一般的情谊。想想时间,应该是嫁到宋家一年后的事。今生依然希望有那场缘分,却是可遇不可求的,顺其自然吧。

“照顾好自己。”裴奕叮嘱道,“我已接了差事,偶尔忙碌,不能时时知晓你的情况。若是遇到棘手的事,一定要让丫鬟传话给我。”

“我会的,你也是。”

“放心。”

叶浔又喝了一口茶,惬意地点了点头,“果真是越品越觉清香甘醇。”

“给了备了几两,等会儿带回去?”

“好啊。”

裴奕倒是想整个午后都与她这样闲话家常,她却不宜久留,便忍下那份眷恋不舍,唤来两名丫鬟给她见礼。

那对姐妹一如裴奕所说,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姐姐叫新柳,妹妹叫新梅,样貌相仿,容颜白净清秀,身形羸弱,不是事先知情,真看不出是习武之人。

询问了姐妹两个几句,叶浔当即道辞,带上两人回府。

竹苓见了,笑问是怎么回事。

叶浔也不瞒她,如实相告,“长兴侯送我的,是习武之人。”

“那可太好了!”竹苓满脸都是笑容,当即下车去,与姐妹两个说了一段路的话,这才又回到车上,对叶浔道,“敢情人家是世代习武的人家。前几年世道乱,两人的爹娘在家乡没了生计,这才出门闯荡。后来一家人遇到了裴夫人和侯爷,有了安身之处。”

叶浔问:“她们两个还有没有兄弟姐妹?”

“说是还有个弟弟,八岁了。”

“是吗?”叶浔两眼放光。

竹苓忍俊不禁,“我的大小姐,您不是想把人家的弟弟也收拢到身边吧?这可不好,这不是撬墙角么?”

叶浔想想也是,笑道:“好吧,不惦记侯爷那边的人了,我们平时留心着。”

回到府里,叶浔先带着新柳、新梅去了江宜室房里一趟,房里添了人,公中就要给发月例,这才名正言顺。

江宜室原本正忙着跟两名管事对账,转到里间问了几句。

叶浔只说是自己从外面找的。

江宜室不以为意,“行啊,你房里本就一直缺人,我等会儿就交待下去。两个人年纪还小,拿二等丫鬟的月例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一拍即合。随即,叶浔笑着握了握江宜室的手,“嫂嫂这次可是少见的干脆利落。”

江宜室微愣,随即会过意来,赧然的笑,“平日别的事我都还算利落,只要与你哥沾边就不行了。回头想想,是你说的那个道理,我尽量改吧。只是你这人着实可恨,怎么到如今才点拨我?你的话我又不会当成耳旁风。”

叶浔讶然,睁大了眼睛,“那种话,我怎么敢轻易说出来呢?嫂嫂,你这可是倒打一耙欺负人啊。”

“就欺负你了,怎样?”江宜室笑着去捏叶浔的脸,姑嫂两个闹成一团。

转眼到了柳氏生辰,叶世涛、江宜室与叶浔一同去了护国寺。

三个人比之平日,格外的沉默寡言。

叶浔无从记得母亲的样子,只听人们总说自己与母亲容颜酷似。母亲二字之于她,是一份命定的缺憾,是一份只能存在于想象、憧憬中的温暖依恋。

在佛像前虔诚的上香祷告之后,寺里安排了供一行人歇息之处。江宜室与叶浔相形去往一个小院儿的厢房,刚坐下,便有人求见。

一个二八年华的妙龄女子走进来,叶浔抬眼打量,满心惊讶。

这人是碧荷,是贴身服侍燕王妃的。

碧荷曲膝行礼,恭声道:“奴婢是燕王府的人。我家王妃今日来寺里上香,听闻景国公府大少奶奶、大小姐也来了,请二位过去说说话。”

姑嫂两个自是当即前去见礼。

路上,叶浔刻意落后几步,沉思片刻,轻声对身边的新柳道:“回府时,你去看看侯爷何时得空。我要见他。”

☆、第30章

新柳问:“是急事么?”

“不是,只是要问他一件事。”叶浔强调道,“他何时得空何时见,不急。”

新柳笑着称是。

燕王妃今年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姿容明艳,衣饰淡雅,眼神无端透着倔强,笑起来的时候又透着些孩子气。有些矛盾又待人赤诚的性情。

江宜室与叶浔联袂上前见礼。

燕王妃语声清脆如出谷黄莺:“快免礼。”随即笑盈盈看向叶浔,现出惊艳之色,“这就是景国公府大小姐吧?真是少见的标致。”

“王妃谬赞了。”叶浔从容大方地回话。也想表现得更恭敬一些,怎奈在记忆中与燕王妃太熟悉太亲近了,做不出。回想前世初见,倒也并没刻意逢迎,没法子,天生就是这个性情。

燕王妃满意的微微颔首,她心性其实有些孤僻,不能对谁曲意逢迎,也看不得谁对自己刻意的低声下气。她直觉与这女孩很投脾气,应该是有些缘分的,便改了初衷,让姑嫂两个坐下来说话。

景国公、柳阁老与燕王本就相熟,两府的女眷以往也曾来往。燕王妃问起叶夫人、柳夫人的近况。

江宜室与叶浔一一答了。

燕王妃说起这些,看着叶浔,忍不住笑,“说起来,去年我也曾分别去过柳府、叶府几次,却偏生总不凑巧,我去柳府的时候,你在家中;我去叶府的时候,你却去了柳府小住。看起来,是以前的缘分未到。日后就好了,不论去哪里,我先问清楚你在不在。”

叶浔随之笑起来,“您命人传句话就是了。”

燕王妃颔首,又问:“应该是你外祖母与我说过,你平日喜欢做绣活,药膳方面也有涉猎?”

“是。”

燕王妃抚掌轻笑,“那可好了,何时得了闲,去帮我点拨点拨府里的药膳师傅。那些个人都是死脑筋,不懂得变通,每日都要人吃同一道药膳。可我听说,功效相同的药膳也不少,尽可以变着花样来的,是这样么?”

“有些症状是只能用一两样药膳调理,大多数还是可以变通的。”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热热闹闹地说起话来。

在一旁看着的江宜室又惊又喜。听燕王妃这言辞,竟是有意结交叶浔,着实的出人意料。要知道,燕王妃可是出了名的不喜应付场面上的事,甚至有人说她性子高傲冷淡,此刻却是丝毫架子也无,可见也是因人而异。想想以前,燕王妃的确是去过叶府,待祖母很是尊敬,对大奶奶就很冷淡了,大抵是听说了闲话的缘故吧?

过了一阵子,有人闻讯前来给燕王妃问安。

叶浔与江宜室顺势起身道辞。

燕王妃眉宇间略透着点儿无奈,笑道:“也好,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日后再聚。”

姑嫂两个回到厢房,过了一阵子,听闻燕王妃回府去了。用过寺里的斋饭,小憩片刻,一行人便回了府中。

回程中,江宜室与叶世涛同乘一辆马车,相对无语。这样的情形已有几日了。她要时刻告诫自己不要在他面前絮叨,又实在不知他如今对什么话题感兴趣,宁可不说话也不惹他烦。叶世涛则是很享受这样清静的时刻,巴不得她一直如此。

叶浔则是一路都在回忆着关于燕王妃的点点滴滴。

燕王妃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会到寺里上香,说过的,便是这样,燕王也是颇有微词,因为那是个不信神佛的男子,并且总是担心寺庙里混进登徒子横生是非。

今日,并不是上香的正日子。前世今日,燕王妃并没来过寺里。

前世与今日的情形大同小异,她在寺中,燕王妃派人传话,才有了后来的结缘交好。她分辨得出,那样的情谊是因真正投缘而起,燕王妃在很多事情上都是不问缘由的支持帮衬。

但若不曾相识,她前世的结局大同小异,却会愈发寂寥、难熬。

她不相信这是巧合。

前世今生,应该是同一个人促成了她们结缘。

那个人,还做过多少事?还有多少事对她只字不提?

晚间,新柳回来了,“侯爷昨日连夜离京,说不准过几日才能回来。”

叶浔笑了笑,“是我唐突了,不见也不打紧的。”

新柳、新梅到了锦云轩之后,便主动承担下了轮流值夜的事,每夜留一个人睡在东次间的大炕上。

知道外间有个警觉的人,叶浔愈发心安,每晚一觉到天明。

隔了两日,京城部分贵妇自燕王妃口中听说了叶浔有着倾城之貌、品行端方,一传十十传百,极少陪长辈出门参加宴请的叶浔忽然就有了名气。

转过天来,长兴侯府请的媒人上门提亲。随即,另有几家也闻风而动,各自托了人来叶府说合。好像到如今才知叶府有个待字闺中的人一样。

自幼失怙,在很多门第看来,都是一听说就会放弃结亲的念头。如今前来提亲,自然不是跟裴奕凑热闹,而是认真权衡了她的背景,再加上燕王妃的夸赞之词,人们从她身上看到了得到更多权益的可能性。

景国公与叶夫人出面应承提亲的人,面上打哈哈做出斟酌的样子,心意自然是不会改的。

过了几日,叶家、裴家互换庚帖,亲事就此定下来。

江宜室、吴姨娘、叶沛是最高兴的。尤其叶沛,一听裴奕日后就是自己的姐夫了,每日里都是喜笑颜开。

叶鹏程房里几个人听了,没一个能笑得出。叶鹏程恨柳阁老恨得直磨牙,“教的那两个混账东西不知孝敬恭顺为何物,如今又把他的门生塞给我做女婿,哼!且由着他猖狂,等我伤愈后,看我不把这桩事搅黄!”

代晴听他絮叨这样的话,面上沉默,心里却不免嘀咕:事到如今,不想着如何笼络大小姐和长兴侯,却怎么做这样的打算?这也太不明智了。

彭氏与叶浣闻讯后,母女两个在房里默默垂泪,缘由却是不同。

彭氏因着算计步步落空,而今又落得这般地步,懊悔、沮丧得不能自己。

叶浣则是担心自己的前程,再想到裴奕俊美无双的容颜,心知自己的婚事便是无人阻挠,也永无可能比叶浔嫁的更好了,如何能不落泪。

叶浔虽然不能亲眼得见,也猜得出人们不同的反应。初定亲,她要做做样子,谁也不见,闷在房里绣屏风。

这晚,沐浴之后,刚要歇下,新柳进门来,道:“大小姐,侯爷已回京城,说等会儿就过来。”

叶浔便又穿戴齐整,未干透的长发随意绾了个纂儿,转去东次间,一面绣帕子一面等待。

新柳、新梅一起服侍在厅堂,将外面值夜的丫鬟婆子都打发了。

过了一阵子,裴奕施施然走进来。

叶浔见他意态仿佛是在自家的随意,不由抿唇微笑。凝眸细看,见他眉宇间隐有疲惫,“不是刚回来吧?”

“黄昏时就回来了。今日是我生辰,晚间陪娘亲用饭,这才拖到了此时。”裴奕在房间中央顿了顿足,打量着室内陈设。房间布置得清新雅致,加上她的缘故,让他觉得分外惬意。

她坐在灯灯光里,湖色上衫,白色挑线裙子,通身不见一件首饰,神色恬静、柔美。

“也没什么急事,只是几句话的事。”叶浔有些不安,放下手里的针线、绣绷,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

“嗯,你说。”裴奕在炕桌另一侧落座。

“我上次去寺里上香,遇到了燕王妃。我听说过,燕王妃只是初一十五才去寺里,这次破例,是不是与你有关?”她到了他近前,将茶盏放到炕几上,清亮亮的眸子凝视着他,“一定与你有关。”

“怎么会这么想?”裴奕漫应着,探究她的眼神,有些怅惘,甚至还有些难过。他蹙眉。受委屈了?不应该啊,燕王妃不是那种人。

“你就跟我说是不是吧?”叶浔追问,“你是不是早就与他们相熟?”

裴奕不明所以,按了按眉心,“你猜的不错。燕王妃原本是想帮我张罗婚事,听娘说了我们两家的事情,就想见见你。碍于燕王不喜你父亲,她不便过来,私下里问我你平日喜欢去何处,我想你们两个应该合得来,就顺口提了一句……”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啊……”叶浔漾出了酸楚的笑容,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手不自觉地抚着他的衣袖。

前世今生,如果不是他的缘故,燕王妃都不会与她在寺里“偶遇”。于他,或许只是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使得两女子结缘,于她们却是不同。细细回想,燕王妃极少提起他,如今想来,必是他打过招呼的。

她此刻的难过,是因前世的他只字不提,连她多一点的感激都不肯要。

“这是怎么了?”裴奕展臂环住她肩头,将她往近前带了带,“受委屈了?”

“没有,燕王妃待人很好。”叶浔敛起伤感的心绪,笑道,“只是想,你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呢?”

“这有什么好说的。”裴奕放下心来,目光促狭,“我原以为,你只是想我了,却不想是为这等事。”

叶浔这才留意到他环着自己,身形有些僵硬,嘴里强辩道:“为这等事不该跟你道声谢么?以前可没人知道我是谁,现在因燕王妃的称赞,我也算是出名了。”

裴奕却没好气,“嗯,幸亏燕王妃帮忙,好几家到如今还不死心,挖空心思要娶你。”

叶浔忍不住笑起来,指了指茶盏,便要转身,“喝茶。”

裴奕却略微用力,拉近两人的距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语声低柔:“我不是来喝茶的。”

“……”叶浔的脸腾一下烧起来。

☆、第31章

裴奕空闲的手臂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视线落在她娇艳的唇瓣。

叶浔前所未有的慌乱起来,抬手抵着他胸膛,身形愈发僵硬,抿了抿唇,试图别开脸。

裴奕如何能察觉不出,有点儿无奈地笑了。他将她揽到怀里,以安抚的手势轻抚着她的背部,“让我抱抱你。”

叶浔起先有些茫然,下巴抵着他肩头,看着灯光里的虚空。慢慢的,她放松下来,闻着他身上微不可闻的清幽香气,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

已经和他定亲了。

余生要和他在一起度过。

想到这些,心里特别踏实。

她不自主地微笑起来。今生她会过得更好,也要让他过得更好,那些不甘、遗憾、寂寥,不会再有。

无所适从的手抬起来,落在他背部,又和他拉开一点距离,笑着凝视他。

他是这样好看的人,她可以看一辈子。

他是这么好的人,她也可以对他很好。不,要比他对自己还要好。

这时候,裴奕也在凝视着她。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到了眼底。

她有着那么明亮的一双眼睛,有着那么干净、美丽的笑靥。

他抬起手,指尖抚过她的眉宇、脸颊、唇角。

叶浔不知所措起来,想和他说说话,又找不到话题。

他指尖覆上她双唇,描摹着美好的唇形,触感一如柔软的玫瑰花瓣,细腻温润。

他的手转到她后颈,轻轻扣住,亲吻落下去,并不急切,却不容她拒绝。

叶浔眨着眼睛,没有回避。他容颜趋近的过程,在她意识里被放得分外缓慢,除此之外,脑海里空茫一片。

她屏住了呼吸。

他吮吸着噬咬着她的唇瓣,动作极为克制、轻柔,怕惊吓到她似的。

随着心弦的轻颤,她呼吸紊乱起来,手无意识的抓紧了他的锦袍。

他像是个新猎手,探寻、索要更多的新奇美好,尽量保有着冷静克制。可这是无从理智的事。唇舌交错时,他呼吸急促起来,将怀里的人更紧的拥住。

两世为人,叶浔从不知道,亲吻是这样——无法言喻的一件事。引发的悸动心颤几乎让人想举步逃离。却是逃不得的。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似在云端漫步,完全失了气力。又像是将要溺水的人,他就是她的浮木,手臂自有主张地环住他肩颈,寻求依附。

慢慢随着他沉沦到妙不可言的感觉之中。

仅有的一点点意识告诉她,他是裴奕,她可以安心享有他带来的一切。他最是克制,他懂得分寸。

事实亦是如此。

裴奕侧开脸,愈发用力地抱了抱她,竭力按捺下那股无名的冲动,在她耳边唤她的名字,“阿浔,阿浔……”

并不是要说什么,只是喜欢这样唤着她的名字。

阿浔是他要娶的人,阿浔要成为他的妻子。

变得低哑的语声在她耳边响起,灼热的气息在她耳边萦绕,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尽量让呼吸恢复平静,想到一件事,轻声说道:“我有东西要送你。”

裴奕却道:“不是已经送了么?”

叶浔拿他没办法,笑,“是真的,我拿给你,好不好?”

裴奕这才放开她。

叶浔转回到炕几另一侧,从炕几的小小抽屉里取出一块羊脂玉牌,“我小的时候,外祖父带我去玉石铺子,这个是我自己挑的,也是误打误撞,成色还不错,这些年都戴在身边——跟我最久的物件儿只这一个,别的想来你也不缺……”

裴奕起身到了她面前,凝眸看了看,见莹润的玉牌上篆刻着兰花,缀着络子,以黑色、银色丝线编成的——女孩子不会用这种颜色的络子,一看就知是用心给他备下的。

“这礼物很好。”他笑着俯身,手落在她身形两侧,撑住炕沿,“帮我戴上。”

“嗯。”叶浔依言帮他戴在颈间,细心地将玉牌塞进领口,又道,“不早了,你快回家去,好好儿睡一觉。”还记挂着他初进门时眉宇间的疲惫。

“才来你就撵我走?”他吻了吻她额头。

“……”她是好意好不好?她垂了眼睑,双手又不知该放到哪儿了,眼睛也不知该看哪儿,局促得很。

裴奕爱煞了她这小模样,又俯首吻了吻她面颊,“夜静更深的,的确是不宜久留。改日再来看你。”

“嗯。”

他托起她的脸,“再给我亲一下。”

只亲一下才怪。

那感受如同蛊毒,是初尝就会上瘾的。直到叶浔气喘吁吁地推他,他才放开她。

他刮了刮她鼻尖,“我走了。”

叶浔点头,起身送他到东次间门口。

他满含眷恋地抱了抱她,又叮嘱:“既然你已知道我与燕王熟稔,平日里遇到我不方便出手的事,你就去找燕王妃帮忙。不必顾忌什么,记住,只有你平安无事最要紧。”

“我晓得你的意思。”叶浔笑着承诺,“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一样,办差时千万要小心啊。”

“嗯。”裴奕拍拍她的脸,“早些歇息。”语必转身离去。

哪里能够有睡意。叶浔宽衣歇下,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发散的思绪一时想着裴奕,一时想着前世的很多事。

前世宋清远一意孤行,用她不齿的方式将她娶进了门。她用大大小小的事情向他证明:他毁了她一辈子的同时,他的一辈子也会被她毁掉。

宋清远平日说话动辄就是一辈子要如何如何,她从来不说。

她默不作声的打击他。

他与他的家也总给她出手的理由。

认命是一回事,破罐破摔是另外一回事。

她用很多事告诉宋太夫人:她嫁到宋家,她就是当家做主的人,她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宋家的日子想过的好,要看她高不高兴、允不允许。

她用了很多手段惩罚宋清远:平日淡漠疏离、阻挠他的仕途,自己不能再孕育儿女,对他实言相告,让他尽管纳妾,却将妾室拿捏得死死的,哪个也不能不经她允许停药。

她承认自己的歹毒,也承认后来宋清远与叶浣的事自己也有些责任——宋清远就是那种以貌取人的男子,喜欢女子漂亮之余对他百依百顺,她清楚,却处处拧着来,妾室怕她,也不敢尽全力讨他欢欣。某种意义上来讲,是她逼着宋清远到外面拈花惹草的。

她嫁过去之后,态度就是“我要做的只是宋家的主母,而非你宋清远的妻子”。她从第一天开始,就不掩饰极其厌恶任何亲昵行为的神色。换个脾气大的,估计不出三天就把她休了,可宋清远没有,宋清远长期忍受着她这种折磨,忍不了了也没事,他会去找别的意中人。

宋清远,再加上娘家的叶鹏程、叶世涛,一度让她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那样的,或是下流,或是风流。也相信传世佳话,相信男人中有痴情人,但那是极少数幸运的女子才会得遇的良人。她是那种运气奇差的人,不能幻想,不能奢望——已是那样的命运了,任何憧憬都是多余的可笑的。

真正看清楚裴奕长久的无言护助的那一日,她正病着,端着药碗,眼泪开始往下掉,没完没了的。

也是从那一日开始,她懒得再服药调理身体,汤药全部浇灌盆景了。

生已无欢,死有何惧。

在那之后,也总是坦然接受裴奕的帮助。明白的,接受会让他心里好过一些。有机会就和他见见,试图规劝他娶妻。却是到死都没能听说他的婚讯。

她从没想过和离嫁给裴奕。

已被宋清远玷污了名节、身体,她配不起裴奕。倒不如早些容颜憔悴命凋零,兴许他还能再遇到更值得他善待珍惜的女子。

——她没这样认真的想过,后来种种,却分明是这种心绪的驱使。

此生,她知道自己不能贪心,寻常女子憧憬的花前月下浓情蜜意,她还是不敢奢望。

事实却非如此。

最起码,她如今是喜欢裴奕的。喜欢看到他,自心底就不能抵触他的靠近、亲近。

如今已不止是感激他。是在意他的。这样最好,人与人之间最坏的情形,就是出于某种目的相处。

前生关于宋清远的回忆,叶浔想着,日后要尽量摒弃。她有着全新的光景,她是获得新生的叶浔,实在不需要再用那些记忆折磨自己的心魂。

下定决心,她有了睡意,阖了眼帘。

这晚却似注定要她无眠。先是院中传来丫鬟慌乱的语声,随即新柳走进寝室,犹豫着站在门口。

“怎么了?”叶浔坐起来。

新柳走进来点燃宫灯,踌躇地道:“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吵起来了。国公爷和夫人那边不好惊动,丫鬟没办法,只好前来找您,看看您能不能去劝劝,说是大少奶奶要连夜回娘家呢。”

叶浔吃了一惊。她从不记得兄嫂争吵过,偶生口角时,叶世涛从来是拂袖而去一言不发,今日倒是奇了,“可知道是为何事?”

☆、第32章

新柳回道:“绿云姐姐没说,许是不便说吧?”

叶浔起身穿衣,“你去请大少奶奶过来,就说我不舒坦。”她能怎么劝?只能和稀泥拖延时间。到明日两个人气消了,这风波也就过去了。

过了一阵子,红着眼眶、发髻凌乱的江宜室来了,进门后只是问了句“没事吧”,就坐在一旁生闷气。

叶浔吩咐丫鬟铺床,又问江宜室:“今晚歇在我这儿?”

“不。”江宜室气呼呼的,“等会儿外院备好车马,我要回娘家。”

叶浔劝道:“已到宵禁的时辰,遇到巡夜的官兵,少不得被盘问。你这么晚回去,家里的人也要担心慌乱一番,还是明日再说吧?”

江宜室语声哽咽:“我一刻也不想留在这府中了!”

“看我也不顺眼了?”叶浔去携了江宜室的手,“先睡一觉,天大的事都放下,睡醒再说。”说着给绿云递个眼色,两人哄劝着江宜室洗漱歇下。

江宜室在床上翻来覆去,哭了好一阵子,呼吸才慢慢匀净下来。

叶浔却给折腾得全没了睡意,索性轻手轻脚下床,到西次间绣屏风。

半夏走进来。

叶浔哑然失笑,“你这丫头,不会是连夜过去打听了吧?”指一指旁边的小杌子,“坐下说话。”

半夏坐下来,“大少奶奶过来之后,大少爷就歇下了。我问了红蔻姐姐,她说这次吵架,是因您的婚事而起。”

“我的婚事?”叶浔一头雾水。

“是。”半夏低声道,“您与长兴侯初定亲的时候,大少奶奶是从心底高兴。但是,昨日淮安侯托人走了大少奶奶的门路,说淮安侯一生都不会纳妾。大少奶奶也是为您着想,便和大少爷嘀咕了几句,说国公爷和夫人决定的太早了,应该再权衡一段日子,您要是嫁给淮安侯,这一辈子都不会为妻妾争宠的事费心;又说长兴侯生得太好看了,日后不知有多少为了他寻死觅活的女子,话越说越多,翻起了旧账,大少爷就来了火气,两人就吵了起来。”

叶浔啼笑皆非,“大奶奶可曾见过淮安侯?”

半夏摇头。

叶浔也没见过淮安侯孟宗扬,却没少听贵妇闲话时谈起他的是非。前世的孟宗扬不曾娶妻,妾却不少。见过他的贵妇,都说那人有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让人一见就生畏惧,根本不敢细瞧他的样貌,但是见的次数多了,便会觉得很是俊朗。常有人叹息:“唉,怎么跟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样?想结亲的门第不知道有多少,偏生无动于衷。”

前世不娶妻的人,今生说不会纳妾……

孟宗扬倒是会取巧,不纳妾这说法的确能让女方心动,谁不希望养在身边的女孩子嫁一个一心一意的?

叶浔认可半夏的话,江宜室是一心为自己好,她是受够了夫君妻妾成群的苦,才不想让自己也陷入这种局面。但是,不纳妾的允诺,听听也就罢了,他若食言,谁还能跟他打官司不成?

再者,亲事已定下来,没有天大的理由,断不可能退亲,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横竖是不讨好。而在叶世涛看来,不免觉着妻子是换了一种指责他的方式。

叶浔对这个嫂嫂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转念又想,有时候吵架也不是坏事吧?在意才会恼火委屈,不在意了,见都不愿见,更别说浪费时间心力了。

早间,叶浔和江宜室一起用饭。

江宜室慢吞吞的喝粥,想到昨日听到的刺心的话,眼泪又忍不住滚落腮边,哽咽道:“他说,一想到可能以后几十年都要听我翻旧账唠唠叨叨,就恨不得自尽。你说我还怎么留在府中?”

叶浔听了,很不厚道的生出笑意来,“你没反诘回去么?”

江宜室吸了吸鼻子,“我说,一想到他可能到几十岁还拈花惹草,就恨不得一头碰死……”

吵架居然能吵成这样……叶浔险些笑出声,用帕子给江宜室擦去眼泪,“看你这点儿出息。你既然嫁过来,就是叶家的人了,生气就要回娘家算是怎么回事?要走也是撵我哥走,是他先做错事的,就该罚他。”

江宜室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从来没想过嫁人之后可以这样硬气。随后又是眼神一黯,“我怎么敢撵他走,他巴不得光明正大的出去胡来呢。”

“唉,你啊……”叶浔戳了戳江宜室的眉心,该说的、不该说的不得不摆到台面上了,“我哥一出去,你就认定他是去拈花惹草,这样不行的。他也有自己的好友,还要打理在外面置办的产业。他要真是你想的那样,妾室真就成群了。如今他不愿意听你总说车轱辘话,你不能不说么?跟他说什么事的时候,点到为止即可,别动不动就把话扯到他不上进、纳妾这些事情上。不论他以后怎样,最起码你毫无过错,能挺直腰杆和他理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还有,他平时喜欢下棋,你棋艺不是很好么?闲来和他切磋棋艺,总比吵架好吧?”

听到末尾几句,江宜室止住了泪,眸子有了些许光彩,“我明白你说的这个理,这些日子也尽量不絮叨了,昨晚心里有火气,就又不自觉地数落他了……我就是想改,也得慢慢来不是?”

“谁也没催你啊,慢慢来。”叶浔委婉地叮嘱道,“凡事你先想想,是不是我哥能够做主的,之后再跟他商量。我哥不能做主的事,你可以去找祖母说,听听她老人家的意思。”

江宜室听出了话音儿,讪讪地笑,“你知道我们吵架的原由了?回头想想真是费力不讨好,唉,我也是实在担心你走我这条路。”

“别管那么多,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叶浔用下巴点了点桌上的早膳,“快吃饭,等会儿你还得去花厅见管事呢。”

江宜室想想也是,叶浔的性格不似她绵软琐碎,又有柳家撑腰,谁能给她委屈受?她不欺负人就不错了。

小丫鬟进门通禀:“二小姐过来了。”

叶浔蹙了蹙眉,“我没空,让她回去。”

江宜室却扯了扯她的衣袖,“阿浣夹在中间也不容易,你别迁怒她。这阵子她找我哭了好几次,人也消瘦了不少……”

“你这个墙头草,不吃大亏就看谁都好。”叶浔睨了她一眼,心生焦虑。按江宜室这种步调,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独当一面,可她若不处处防范,哥哥恐怕还是不能避免遭人算计。

那可不行。

许多事提前发生了,叶鹏程、彭氏联手陷害哥哥的事情呢?若是在有所防范之下,逼着他们提前狗急跳墙……

叶浔当即改了主意,吩咐小丫鬟:“请二小姐到西次间说话。”起身后对江宜室道,“你吃你的,吃完先回你房里一趟,吩咐院子里的人不可乱说话,谁问你昨晚的事,你就说是我不舒坦,你过来陪着我。别让人看笑话。”

江宜室茫然的应了一声,过了一阵子,沮丧地问绿云:“我是不是很没用?”居然要小姑子告诉她怎么处理琐事。

绿云含糊其辞:“也要分跟谁比。”心里却又加一句:在叶家,您是谁都比不得了。

叶浣是来替叶鹏程传话的:“爹爹说往日里对你的事不够上心,回想起来很是不安,想找你推心置腹的说说话。你有什么想要的,爹爹会尽力帮你如愿。”

叶浔失笑,“是我听错了,还是他疯了?”

叶浣忙道:“是真的,爹爹方才真是这么说的。大姐,你好歹过去一趟吧,他说有至关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你真要我过去?”

“是爹爹要你过去。”

“他在哪儿?”

叶浣忙道:“昨夜回了正房。”

“行啊。”叶浔起身往外走,“我要是把他气出个好歹来,你可别怪我。”

叶浣跟在后面唯唯诺诺,唇角却浮现一丝冷笑。叶浔不论是拧着还是顺着父亲的意思,都没好果子吃。谁要争这一时意气?能笑到最后才是要紧的。

叶鹏程躺在床上,面色奇差。见叶浔进门,极为勉强地扯出一抹笑,指了指床前的杌凳,尽力让语声显得温和,“阿浔来了?坐吧。”

叶浔头皮直发麻,真受不了他这样的态度,站在屏风旁边不挪步,“有话直说。”

叶鹏程给叶浣打个手势。

叶浣遣了房里服侍的,亲自给叶浔搬了把椅子,又去倒了杯热茶。末了看向不肯走的新柳,“你先下去吧。”

新柳一副没听到的样子。

叶浔对叶鹏程挑了挑眉,“有什么事就快些说。”

叶鹏程也不恼,温声询问:“你的婚事,你外祖父是怎么与你说的?你自心底愿意么?我是想,你嫁给一个人单势孤的,不如嫁一个有根基的,只是不知道你的心意。与裴家的婚事,你若是不愿意,我就能帮你找一门更好的亲事。”又打量着叶浔的面容,“你昨晚不舒坦,我也听说了,是不是有心结所致?”

叶浔和颜悦色地反问:“你给我张罗婚事?你们一家四口又商量出了什么下作的手段?”转向叶浣,一副很是疑惑的样子,“你们给他请的是什么大夫?怎么把他治的全忘了以前的事?长此以往,他岂不是要变成疯子?这样一来,景国公世子就得二叔来做了。”

“混账!”叶鹏程立时原形毕露。

叶浔似笑非笑的,“生气了?谁叫你跟我惺惺作态的?实话告诉你,只要是外祖父做主的事,我都是满心赞成。最赞成的事,就是把你打得皮开肉绽狼哭鬼嚎那一桩。你肯定不知道,我那天都想买炮仗庆贺一番了。对了,二妹还不知道那天的情形吧?我跟她说说怎样,让她也知道知道你的惨状,必然会更加孝敬你的……”

语声未落,叶鹏程已将手边的茶盏摔到了地上,气急败坏地喝道:“孽障!你给我滚!这十几年我分明就是养了一条狼!”

叶浔脸上的笑意倏然消散,眸子变得黑沉沉的。她起身走向叶鹏程的病榻,“我从来不是你能呼来喝去的。大奶奶是不能再上蹿下跳了,轮到你了是不是?说来听听,为了你重返官场,又想跟谁联手害我?”

☆、第33章

“害你?我害你?!”叶鹏程挣扎着坐起身来,额上青筋直跳,“我的前途难道与你无关?”

“自然有关。”叶浔笑容冷酷,“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仕途得意,幸好你不争气,自己往刀口上撞。丢官的事,我要谢谢你让我如愿。”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错娶了柳家女。早知今日,当初我拼上一条命也要将婚事搅黄。”叶鹏程的语调忽然变得平缓、阴沉,“这么多年了,柳阁老不曾扶持,反倒处处阻挠,这两年分明是蓄意打压于我。至于你,身在叶家,心却向着柳家。如此也好,谁也不要怪谁歹毒。”

叶浔不以为忤,甚而颔首一笑,“说的是,谁也不要怪谁歹毒。你惯于怨天尤人,至今执迷不悟,神佛在世也救不了你。你若重蹈覆辙,想打我的主意换取重返官场的机会——”她抬手指向叶浣,“我就让你疼爱的女儿不得善终。”

叶浣一惊,咬着嘴唇看向叶鹏程,“爹爹……”

叶浔盯着叶鹏程,笑容如盛开的罂粟,缓缓绽放,“我已设想过很多种折磨你的方式,不介意用最恶毒的一种。日后,你我都小心些,看谁能如愿以偿。”

叶鹏程只报以连声冷笑。

叶浔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眸看了叶浣一眼,“我清楚,你最怕的就是以后嫁的不如我。”她语带讥诮,“你还想嫁人?当真是异想天开。”

叶浣看向叶浔,身形一颤。叶浔那目光,竟如容淬了毒的箭头,闪着森冷的幽光。

叶浔走到院中,瞥见站在廊下的叶世浩。十二岁的男孩子,身形瘦削,有着与彭氏一模一样的眼睛,不同的是,他看向叶浔的眼神透着愤懑、怨毒。

叶鹏程与彭氏教子有方,这男孩与他们一样厌恶她。可叶世浩在四个人当中是最没城府的,只要愿意出手,他就会被耍得团团转。

叶浔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笑着款步离开。

叶世浩当即满脸通红,没来由的觉得受了莫大的羞辱。

回房路上,新柳难掩钦佩地看着叶浔。之前只觉得这大小姐是朵罕见的美丽至极的花,到今日才知道,是花儿没错,却是带着毒刺的。

只有叶浔知道,这才是她最真实最长久的一面。将叶鹏程气得跳脚,可是她最拿手的。

思忖之后,她将竹苓唤到面前,“等会儿你去柳府一趟,跟我大舅母讨两个人,一个机灵可靠的小厮,一个踏实有眼色的管事妈妈,这两个人要在叶府留一段日子,小厮跟在大少爷身边,管事妈妈主要服侍大少奶奶。你把这两日的事情跟我大舅母说说,她就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沉吟片刻,又道,“你问问之南表小姐,她若是愿意过来住一段日子,也尽快过来吧。”

竹苓隐约明白她的用意,当即去了柳府。

随后,叶浔命人请叶世涛到房里说话。

叶世涛很快就过来了,落座后见妹妹脸色很差,惭愧地笑了,“昨晚麻烦你了。”

“没事。”叶浔笑道,“我倒是有些担心你,有些话总闷在心里,也不跟嫂嫂说清楚,总是被她数落,日子这样过可不行。”

“多少事都是一看就知原委,偏偏她脑子不开窍,说了也没用。”叶世涛很怀疑妻子的脑筋不灵光,说起这些就很沮丧。

“她怎么能看清楚?”叶浔无奈,“大奶奶、叶浣哄人的功夫你也不是没见识过,我以前不也小看了她们做戏的本事?嫂嫂和她们相处久了,有些事混淆不清也是情理之中。说到底,她深信不疑的只有你的话,别人怎么说她也是半信半疑。”

叶世涛不吭声。

“反正不论怎样,你们是要过一辈子的,就算你来日落魄,嫂嫂也不会弃你而去。而如今,嫂嫂只顾着伤春悲秋,不能全心全意的帮你打理好内宅,后患无穷。”叶浔叹息一声,“你可别小看内宅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当初祖母若是打理得当,大奶奶能得意这么久?哪里会有如今这家宅不宁的情形?如今正房处境最是艰难,用你我做文章也未可知。虽说都不能出门,不也有几个人常上门来探病么?”

叶世涛敛目沉思良久,点一点头。

叶浔又半真半假地道:“这些话你可要放在心里。若是觉得大嫂怎样都无所谓,来日我再被人算计吃了苦头,可要恨你们一辈子。兄嫂关键时候都不能帮我,我这一辈子可怎么过?同样的,你们若是轻易被人算计,我依然是孤立无援。”

“你说的在理。”叶世涛郑重地道,“往日听她絮叨就懒得解释,日子也就一直稀里糊涂的过到了如今。她要是早些主持中馈,了解府中情形,你那次出门时也不会被人拦路。我听你的,放心。”

叶浔开心地笑起来,“那就好。”随即,又将竹苓去柳府借人的事说了,“我身边现在有四个得力之人,有个什么事也不怕,却担心你们身边的人疏忽。以防万一总比全无防范要好,你怪我自作主张我也要这么做。”

叶世涛笑起来,“怎么会。宜室那边本就焦头烂额的,大舅母给她找个人帮衬着,她高兴还来不及。”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叶世涛走后,叶浔也乏得不行了,回寝室补觉。

叶浔一觉睡到了下午,是被柳之南的语声吵醒的——

柳之南一进门,就连声喊着表姐走到寝室。

“你一来我就没清静日子了。”叶浔揉了揉眼睛,笑着坐起来。

“明知如此,你怎么还要我过来?”柳之南笑嘻嘻的坐到床畔,“表姐,是不是想我了?”

“嗯,还真有点儿想你了。”叶浔笑问道,“去光霁堂请安了没有?”

“去过了,先去的那边。”柳之南不等询问就道,“程妈妈和元淮随我一道来的。程妈妈就不需说了,是柳府的老人儿了;元淮跟在祖父身边一年了,很机灵——你的事,大伯母都会告知祖父祖母,两位老人家亲自给你挑的人。至于我,那就不消说了,来之前被祖母叮嘱警告了半晌,肯定不会再给你添乱的。”

叶浔漾出舒心的笑容,“我晓得,凡事我们一起商量商量就是了。”又问,“去见过嫂嫂了没有?”

“没呢,急着来见你,等会儿我再去见她。”柳之南想了想,“说起来,宜室姐嫁过来之后,就没机会跟她好好儿说说话,这回可好了。”

叶浔目光慧黠,“那你就快去吧,她现在今非昔比,你也去见识一番。”

“这话是什么意思?”柳之南的好奇心上来了,转身就去了江宜室房里。

叶浔慢条斯理地穿衣梳妆。

话多与絮叨是两回事。柳之南爱说,但是能将一些小事说的很有趣;以前的江宜室也是这样,现在却是乐于絮叨心烦的事。柳之南绝对接受不了现在的江宜室这种做派,又是个心直口快的,定会直言道出想法。

叶浔不便说的话,想来柳之南都会跟江宜室挑明的——江宜室身边真缺个抡着锤子把她敲醒的。

梳妆已毕,新梅捧着个匣子走进来,低声道:“是侯爷给您打发时间的。”

“是什么啊?”叶浔接到手里,打开来看,见里面是一本书。

新梅解释道:“李海送来的,说这是侯爷以前亲笔写的一册医书,记载着不少少见的药方、药膳,经人过目修改过——本该重新整理再送您的,但是侯爷如今忙碌,实在是不得空。”

“这样更好。”叶浔先大略翻阅一遍,果真是裴奕的笔迹,部分方子都经人修改过了,因此愈发珍惜。这一册书,凝结着两个人的心血,教她如何不珍惜。

她亲自收到床头的小小抽屉里,晚间再细看。

这时候的柳之南分外安静,她已听江宜室说了很久的话,神色变了几变。

起先江宜室还是正常的,只是面带愁容,她就笑着询问是不是受了委屈,缠着江宜室与她细说原委。江宜室起先不肯说,后来被缠不过,就说了这段日子的事,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不自觉地说起了换汤不换药的车轱辘话。

柳之南起初是惊讶,慢慢的有些不耐烦,听到最后已是目露震惊,“宜室姐,你现在……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嫁人之后都会变成你这样么?天哪……你是不是中邪了?你还记得你以前是什么样子么?阿浔表姐要我过来,是不是就是要我看看你,然后与她一起想法子驱邪?我的天……祖母一把年纪了,也不像你这样自怨自艾、啰嗦不休。”

她定定地看住江宜室。眼前这人,不论是真正有了惊人的转变,还是她荒诞的猜测,都让她惊恐不已。

江宜室听得这一番话,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愣在了那里。半晌,她丢下手里的茶盏,双手掩面,哭了起来。怨不得夫君不愿留在房里,原来她真的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柳之南手足无措起来——自己是不是又闯祸了?就算是江宜室中了邪,也不该说破的吧?她掩住嘴,拔腿就跑。她得跟叶浔说说这件事。

☆、第34章

叶浔听柳之南说了去而复返的原委,笑不可支,“她不过是跟你诉苦罢了,怎么就是中邪了?也难怪她要哭。”又是不解,“以往你们在外祖父家不也偶尔碰面么?一点儿都没发现?”

“当然没发现了。”柳之南撇撇嘴,“宜室姐一去那儿,就和大伯母关在房里说体己话,根本没空跟我叙谈。今日这一坐下来闲话家常,可真是把我吓到了,想也没想就说她中邪了。”

叶浔想想,“她就缺你这样的人点醒她,话说的重些也没事。”

“为什么是我?”柳之南又撇嘴,“你怎么不劝劝她?”

“我到底是她婆家人,只能偶尔提醒几句,不方便多说。”叶浔也有点儿沮丧,“说了也不能立竿见影。”江宜室需要时间慢慢改,可偏偏事态不会给她那么长的时间。

“她现在这样子,神仙也喜欢不起来吧?”柳之南很不情愿地起身,“我还得过去跟宜室姐赔个礼,话到底是说的太难听了。”又蹙眉,“可我就是有口无心的人,万一再惹得她哭……”

叶浔摆摆手,道:“没事,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不是听不进好话的人,知道你也是为她好。”

“你这只狐狸。”柳之南笑着去掐叶浔的脸,“你哪儿是想我了,分明是要我来帮你骂醒宜室姐的,是不是?”

叶浔笑着躲闪,“也想你,也要你帮这个忙。除了你我还能麻烦谁?”

柳之南听了很受用,“姐妹之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随即就觉得任重道远,“我可别又帮倒忙。”

“不会的,你只管去。”

“好!”柳之南整了整衣衫发髻,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为了犒劳柳之南,叶浔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精致的菜肴,还特地做了柳之南喜欢的鱼片粥。饭菜上桌之前,命半夏去请柳之南回来用饭。

这时候,程妈妈过来了,笑着行礼之后,道:“元淮跟在大少爷身边,听回事处的人说,明日徐阁老、吏科都给事中要来府中探望大爷。”

叶浔点一点头,有些惊讶。吏科都给事中她毫无印象,却记得徐阁老。前世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的裴奕,到她丧命之前,只上过两道弹劾朝廷重臣的折子,其中一个就是次辅徐阁老。锦衣卫只要弹劾人就是有理有据,言官也不能驳倒。那件事之后,皇上倒没认真追究折子上的十二大罪状,只说徐阁老许是身子不妥精力不济才出了些差错,命其将养一段时间。

徐阁老却是个不安分的,上蹿下跳地指使言官弹劾裴奕,孟宗扬也跟着凑热闹,好几个月都忙着上折子告黑状。

裴奕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却是从始至终不曾反击。她担心他,问他会不会有危险。裴奕只是笑说徐阁老闹腾得越厉害,下场更惨,不需担心。

后来,皇上每日看着那些指责、栽赃裴奕的折子来了火气,杖责带头闹事的言官,命三法司彻查徐阁老十二桩罪。

再后来,徐阁老的罪状证据确凿,落得个抄家净身离京的下场,一代权臣就此被打回原形,再无翻身之日,他在朝堂的羽翼也随之被皇上大刀阔斧的减除。

经过那件事,官员对皇上愈发畏惧,也再没人敢惹裴奕。这件事证明的并不是皇上对裴奕的偏袒,而是裴奕年纪轻轻就深谙权谋之道。在上折子之前,他就料定了皇上会轻描淡写地发落徐阁老,还料定徐阁老不会安于现状疯狂反击,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他有人脉,却在这时弃而不用,让皇上看到徐阁老在朝堂网罗了多少官员。

天子最忌讳的,恰恰就是官员拉帮结党威胁到皇权。徐阁老没被处死,并不是幸运,恰恰相反,他余生会过的生不如死。

天子、权臣若是憎恶、忌惮一个人,给予的惩戒从来不是一击毙命,从来是要人生不如死。

只是很少能有人做到罢了。

那件事从头到尾,弹劾裴奕的人只有孟宗扬全身而退,被皇上申斥几句、罚俸一年了事。如果不是孟宗扬是裴奕头号对手,叶浔真会怀疑,他是绕了个大圈子帮裴奕扳倒徐阁老。

裴奕日后可能会扳倒的徐阁老,要来探望叶鹏程,这件事就有些意思了。

在叶浔看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绝对是至理名言——徐阁老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猜不出徐阁老想要做什么,是要利用叶鹏程挨打的事打压外祖父,还是要帮叶鹏程如愿让她的婚事泡汤呢?

都是很有可能的事。

叶浔认真思忖之后,问程妈妈:“大少爷有没有派人去柳家报信?”

程妈妈点头,“一听说就命人报信去了。”

叶浔稍稍放下心来。外祖父及时得知就行了。这世间她认为最彪悍的人,除了皇上、裴奕、孟宗扬这种杀人不眨眼的,还有一个虽是文官却能在腥风血雨中屹立不倒的外祖父。

程妈妈又道:“有些小事,元淮若是拿捏不定,就让他先来告诉您一声吧?”

“好啊。”叶浔命新柳取来提前备下的一匹细葛布和十两银子,“这匹布是给您的,银子您和元淮平分,日后少不得要你们劳心劳力。”

程妈妈千恩万谢而去。

柳之南回到房里,眉飞色舞的,“宜室姐哭了一场,像是想通了不少事情,要我多陪她一段日子,方才和我说了半晌小时候的事。”

“你是得陪她一段日子,晚间却一定要歇在我这儿。”

“这还用你说?”柳之南在餐桌前落座,看着色香味俱佳的菜肴,“为着每日大饱口福,我也要腻在你这儿。”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用完饭,各自洗漱。叶浔把架子床让给柳之南,自己则睡在寝室临窗的大炕上。

柳之南也是自己睡惯了的大小姐,偶尔能与人睡在一起,时日久了肯定不习惯,对这安排挺满意的。她倚着床头看书,对叶浔道:“你那两个妹妹怎么也不来见见我?”

叶浔也正借着灯光看书,漫不经心地道:“沛儿这段日子要习字做功课,还要做绣活,怕是抽不出时间。叶浣就别提了,你不能跟她腻在一块儿,省得出事。”

“嗯,到你的地盘了,我听你的就是。”

这边姐妹两个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正房里,叶鹏程与彭氏也正面色沉凝的商量事情。

彭氏喃喃叹息,“我是不能指望了,只望着你能为阿浣、世浩的前程着想,给他们一条生路。”

“这些不用你说,我心里清楚。”叶鹏程道,“皇上没来由地发落了宜春侯,他短期之内是不能指望了,年纪相当、一心要娶那孽障,还能助我一臂之力的……还真是不好找。可不论怎样,都不能让她嫁给长兴侯,我宁可她一辈子留在跟前碍眼,也不能让她嫁给柳阁老的亲信。”

彭氏啜了口茶,思忖片刻,眉眼飞扬起来,“怎么没有那样的人?我听下人说,淮安侯孟宗扬在阿浔定亲之后,还曾托人来过府中,找大儿媳说合。他可是与长兴侯平分秋色的人物,若是你认同这件事,请徐阁老给他递个话,这事筹谋一番总能成的。而只要孟宗扬同意,接下来的事就好说了。”

“徐阁老……”叶鹏程面露为难之色,“他来探望是假,要见见那孽障是真,他二弟的原配三年前病故,张罗着续弦呢。以门第来说,这事情算是不错,可那孽障到底是叶家的人,嫡出长女,给人做填房总是落人话柄。”

彭氏听了,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随之现出为难之色,“你说的是,何去何从都在你。是阿浔一辈子风光如意要紧,还是你重返官场让我们母子三个有个好前程要紧,需得你仔细权衡。”

☆、第35章

一个厌恶的女儿,比之四个人的前程,孰轻孰重,不需费思量。沉吟片刻,叶鹏程道:“顺其自然吧。若与徐家结亲,倒真是益处颇多。”

内阁一直明争暗斗,柳阁老是首辅,徐阁老是次辅,两个人之间的争斗最为激烈。叶鹏程若是与徐阁老结成姻亲,便有了与柳阁老抗衡的资本。名声、权益哪个重要?对于叶鹏程来说,自然是后者。为了报复柳阁老,他不介意付出些代价。

“只是……”彭氏面色沉凝,“阿浔经过之前的是非,平日必定是千防万防,我们不论想什么法子,想成事都很难。这件事不可急于求成,要从长计议才是。”

“那还不是怪你?”叶鹏程没好气,“恁的沉不住气!”

彭氏连声认错:“是是是,我晓得之前是心浮气躁了,可说到底,不也是为了你着想么?”因着心里不踏实,又道,“万一阿浔的事不能成,我们就得另作打算了。若是想与徐阁老结亲,倒也不是只有阿浔一个能指望——开春儿我曾与徐夫人来往过几次,她为了女儿的婚事很是伤神。她膝下只有一女,因儿时患病,腿脚有点儿不灵便,与阿浔一般年纪,却从没人上门提亲,说起来便是长吁短叹。她还曾与我说过,若是世涛晚生两年或是姻缘有了变故就好了,若他能将徐氏女娶进门,徐家会送上三万两的嫁妆,并且什么都不会计较。”

叶鹏程看住彭氏,“你们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徐夫人的意思,自然就是徐阁老的意思,徐家与叶家结亲的话,柳阁老便是再不悦,也不好再打压你和徐阁老。至于我……”彭氏笑盈盈的,“不过是为你打算罢了。你也不想想,宜室是江家人,也是柳家长媳的侄女,她到了关键时候,不还是要向着柳家么?这样大的一块绊脚石,留着有何用处?”

“……”叶鹏程沉默半晌,“想的倒是不错,可那逆子如何能任我们摆布?要他休妻再娶是断不可能的。”

“所以才需从长计议啊。”彭氏脸上闪着喜悦的光彩,“依我的意思,我们不妨三管齐下,只要一件事能成,你就能心愿得偿。说到底,是长子长女这些年不孝在先,我们也不过是要让他们为着父母做点事,有何不可?”

“嗯,说说你的打算。”

夫妻两个在寝室细细商议,却没发觉一名丫鬟站在门外,屏气凝神地聆听,越听脸色越是苍白……

连续两日,徐阁老前来探望叶鹏程。第二次过来的时候,夫人与二弟徐寄思随行。

徐夫人过来之后,直奔光霁堂,与叶夫人说了一阵子话,提出想见见叶浔。

因着柳阁老那边的缘故,叶夫人的直觉是徐夫人没安好心,却是推脱不过,只得让人传话。

叶浔当即去了光霁堂。她现在不怕出事,只怕没事。做宋夫人的时候,命妇每月初一十五要去宫里给皇后请安,她自然是见过徐夫人的。徐夫人与记忆中并无不同,便是和善的笑着的时候,也是难掩与生俱来的骄矜高傲。

每每见到这样的人,叶浔就满心疑惑:哪里来的这份高高在上的资本?便是有这资本,年近四旬的人了,怎么就不知不形于色为何物?

徐夫人拉着叶浔说了一会儿闲话,叶浔始终是不卑不亢的态度,瞅了个空子,道辞回房。

这时候的柳之南正帮着江宜室处理内宅诸事,无奈之下,苦笑道:“你这点儿持家的本事,也得亏是嫁给了世涛表哥,换个人家,遇到严苛的公婆,你还想有安稳日子过?每日耳提面命是少不得的。你这两年到底都在忙什么啊?我只是平日看母亲、大伯母持家,道行都比你高。”

“这两日幸亏有你帮忙,我平日都要忙到午后的。”江宜室很有些无地自容,“我这两年还能做什么?像你说的,伤春悲秋胡乱抱怨罢了。”

“唉……世涛表哥和阿浔表姐被你折磨了这么久,难为他们了。”

江宜室红了脸。

“唉……”柳之南又叹息一声,“当初世涛表哥、阿浔表姐相中你,大抵就是看着你性子柔和,嫁过来不争是非,能忍受表哥那种风流的性情,他们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你会这样一面忍受一面抱怨……不怕你不爱听,我要是世涛表哥,早就跳井自尽了。最有苦难言的就是阿浔表姐了吧?我话多她都很不耐烦的,每日听你这样的唠叨法……偏生还不能诉苦,你也算是她给自己选的嫂嫂。你以后可千万别絮叨了,年深日久了,你会变成搬弄是非的怨妇,到时候被休了都不在话下……”

小丫鬟进门来,打断了柳之南的话:“二小姐过来了。”

江宜室立即道:“快请进来。”

柳之南却道:“不许见!”

江宜室愕然。

“不见!”柳之南瞪着江宜室。

江宜室只当她与叶浣起过冲突,便笑着吩咐小丫鬟:“跟二小姐说我正忙着,明日我去看她。”

小丫鬟称是而去。

柳之南却抬手推了江宜室一把,“你真是脑子有毛病吧?打量着那是个好东西吗?”

“啊?”江宜室一头雾水。

“什么话不跟你说开了,你自己就想不到吗?”柳之南怒其不争,打江宜室一顿的心都有了,忍着火气嘘了一口气,将在柳府时叶浣与自己一同装病的事情说了,又道,“随后她就急急忙忙回了叶府,这才有了大奶奶带着宋家人去柳府的事,又有了我这个睁眼瞎帮倒忙的事。你嫁人之后怎么就变成傻子了?没有她在大奶奶面前说是非,大奶奶怎么会拉下脸带着宋家母子去柳府?你自己细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我看叶浣那样子,摆明了是看中了长兴侯,想搅黄阿浔表姐与长兴侯的婚事!”

江宜室惊讶不已,“真有这样的事?阿浔怎么从不曾说过?”

“换了你,你好意思跟嫂嫂说吗?要怎么说?笨死你算了!”柳之南白了她一眼,“再说了,你这做嫂嫂的,不是自来都把叶浣当成好人吗?说她小小年纪就暗藏祸心,你相信才怪!”

这话是真说到点子上了,江宜室沉默良久才低叹一声:“我往日是被猪油蒙了心,我才是真正的睁眼瞎啊。”

总算是有些成效了,柳之南漾出大大的笑脸,很有些成就感。

新柳坐在叶浔身边的小杌子上,禀明这两日府中的反常之事:“吴姨娘、尤姨娘都是一个样,神色忐忑得很,这两日有几次了,在您与大少奶奶院外徘徊,总是鼓不起勇气进门,转悠半晌还是回房去了。”

叶浔懒得去猜叶鹏程两个妾室究竟知晓了什么事,直接吩咐新柳:“把吴姨娘请过来,我有话跟她说。”

过了一阵子,吴姨娘惴惴不安的过来了。

叶浔命丫鬟上茶,笑道:“哥哥给沛儿请的先生还上心么?”

吴姨娘忙道:“那位女先生很是尽心,待沛儿也很和气。”

“那就好。”叶浔敛了笑意,目光深沉地凝住吴姨娘,“这府里真正的明白人并不多,你算一个。想来你也清楚,我们兄妹落魄之后,你与沛儿也不会有好下场。”

吴姨娘垂了眼睑,避开叶浔的视线,“我晓得这个理。”

“大爷大奶奶那些路数我也清楚,他们活不好,也不会让我与兄嫂过的如意。为了他们的前程,宁可毁掉我与兄嫂的一辈子。”叶浔一瞬不瞬地看住吴姨娘,语声冷酷,“我已有两次险些吃亏,如今对他们已是深恶痛绝。今日也跟你交个底吧,日后我或是兄嫂出了事,认命之余,也不会姑息任何一个为虎作伥之人,尤其是知情不报的。对,我是做不出弑亲之事,但若想收拾三两个知情不报的,还是轻而易举吧?知情不报,便是存了幸灾乐祸之心,我报复回去也是情理之中。我疼惜沛儿,但若她的生母不识趣,也只好忍痛割爱了。”为了尽快获知叶鹏程的打算,她也只好借叶沛危言耸听。

吴姨娘身形失力,滑下了座椅,跌坐在地上,“大小姐,并不是我想知情不报,而是那些事……实在是耸人听闻,我实在不知是真是假,若是贸然告知,反倒怕您与大少爷大奶奶不会相信。”

“尽管说来听听。”叶浔打个手势,遣了房里服侍的。

吴姨娘道:“不瞒大小姐,大奶奶身边的书文与代晴交好,凡事都会及时告知。代晴如今对我言听计从,有个什么事也会及时告知于我。前天夜里,大爷与大奶奶商议着日后的事,书文全都听到了……”她膝行到叶浔近前,娓娓道来。

叶浔凝神听完,问吴姨娘:“这些事,你能不能与代晴一起前去告知大少奶奶?”

吴姨娘正色点头。

“这就好。”叶浔笑着扶起吴姨娘,“尽快去告知大奶奶,日后你与沛儿,都会因此事得到回报。”

吴姨娘目光恍然,“那您……打算怎样报复大爷?大爷若是落魄……”她与叶沛的处境岂不是万分尴尬?

“你得认清楚一件事——如今你只是叶沛的生母,而非大爷的妾室。凡事你能指望的,是我兄嫂顾念着沛儿,难不成你还指望着大爷扬眉吐气?他便是重活十次也是不能——品行卑劣,谁都不能容他。”叶浔笑得凉薄,“但是你也放心,我与兄嫂不会让他有性命之忧。”

叶鹏程与彭氏那样的人,索命的惩戒未免太轻了。重生后回想外祖父、裴奕诸多行径,都让她明白了这一点:要惩戒一个人,凌迟他的心魂意志,才是最残酷的惩罚。

她才不要走前世玉石俱焚的老路,他们不配。

☆、第36章

吴姨娘垂眸思忖多时,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听大小姐的吩咐!”

果然是那个遇事果决的吴姨娘,叶浔欣慰地笑道:“既是如此,就去与代晴细说原委,想来她也是个伶俐的,你一说她就晓得轻重,会与你一道前去告知大少奶奶的。”又承诺道,“你们只管放心,便是大爷大奶奶改了主意,我与兄嫂日后也不会亏待你们。”

吴姨娘低声称是,转身离去。

叶浔并无一丝喜悦,怪自己为何前世没有看清楚吴姨娘的能力——能将成为妾室的代晴拿捏的死死的,这女子的手段可见一斑。前世若是与这样一个人联手,很多事也不至于后知后觉,走至无法挽回的地步。

到底还是身份害了人,自以为是嫡出的大小姐,便不能将很多人放在眼里,自心底轻视出身卑微的,对吴姨娘如此,对彭氏亦如此。不为此,也不会输掉一辈子。

她如此,江宜室更是如此。

吴姨娘回房之后,与代晴详谈半晌,两人到午后才去了江宜室房里。

江宜室听说之后,震惊状态下,喃喃地道:“让我想想,让我好好儿想想。”

吴姨娘与代晴出门后,又命丫鬟去告知了叶浔,这才放下心来回房去。

柳之南午睡醒来,去找江宜室说话,却听丫鬟说叶世涛回房了,两人正在商量事情。由此,她又回了锦云轩,帮叶浔分线绣屏风。

叶浔漫不经心地问道:“宜春侯挨打的事,是你要五表哥做的吧?”

柳之南笑道:“知道瞒不住你,是我的主意。不让姓宋的挂点儿彩,我心里的火气就消不了。可我也是仔细斟酌过的,外人怎么也想不到柳家会做这种事,这才要哥哥帮忙。换个人,肯定就不会这么行事了。”

“嗯,也对。”叶浔放下针线,想了一会儿,把叶鹏程、彭氏的打算告诉了柳之南。

柳之南气得瞪圆了眼睛,“你那个爹还是人吗?他居然还不死心?!让祖父把他活活打死算了!”

“那怎么行。”叶浔叮嘱道,“告诉你这些,是要你往后听我的话,免得横生枝节。”

柳之南握住了叶浔的手,“你不怕么?”

“没什么好怕的。这件事就由着他们折腾,我们不上当就行了,还能借机给他们一个教训。虽然做不到一劳永逸,总能保一段日子的太平。”叶浔道,“你先别告诉外祖父外祖母,我和兄嫂一起应对,接下来自有打算。”

柳之南静静地思索片刻,点一点头,“行,我暂且观望着,你可千万要保证不出事。”

“嗯,我保证。”叶浔看看时辰,起身道,“你在房里看看书,我去找兄嫂商量一番。”

叶世涛面色平静,江宜室则是脸色发白,还没缓过来。

叶浔问哥哥:“外院的事你来安排,内院的事——”她看向江宜室,“我说,你照办即可。”

江宜室神色木然的点头。

“祖母寿辰前,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如此,仆妇亦如此——吴姨娘、代晴那边我已交待下去了。等会儿我让房里的新梅过来服侍你几日,晚间遇到什么事的话,她能保你无事。”叶浔走到江宜室近前,笑着摇了摇她肩头,“你别一副梦游的样子行不行?日后对叶浣还要和平日一样,不仅她,对谁都要一如往常。”

江宜室端起茶盏,连喝了两口茶,视线有了焦距,眼神变得坚定,“我都记下了,会照你的意思行事。他们竟然起了那样歹毒的心思,我们就得将计就计,让祖父祖母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货色!”语气镇定,手却有些发凉,是真要被气死了。

三个人商议了一阵子,各自照常度日。

接下来,江宜室着手准备叶夫人的寿宴,自是少不得要柳之南帮衬。有柳之南好话歹话一并说着开解,江宜室心绪平静了不少,却是明显的话少了很多,偶尔会独自一人呆坐半晌。

对于江宜室而言,当初为着嫁给自己心仪的叶世涛,一早就下定决心包容他的不足之处,嫁过来之后,慢慢的开始不知足,开始与年龄相仿的人攀比,看着别人的夫君进了官场,自己的夫君却总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当真是有苦难言。由此便尝试着规劝,不成想,劝来劝去,自己不知不觉间变得唠叨琐碎,叶世涛却是一点也不受影响。

可不论怎样,她知道自己要跟他过一辈子,他是她最在意的人,也笃定他到何时都不会抛下自己。怎么也没料到,待她自来和善的婆婆竟起了那样歹毒的心思,竟要设法将她逐出叶府!

若是叶浔不曾防范,不曾发现吴姨娘和代晴的异状,他们夫妻不知会落得怎样狼狈的下场。

以为嫁人只是守着身边人欢喜或烦恼的过日子,从没想过自己便是不惹事也会招人算计。

要她离开叶世涛?绝不可能的。那是她要守候一辈子的人。

前两日只知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了,如今才发现,生活也根本不似她以为的那样。

她咬着牙握紧了拳。这持家的权利既然接到了手里,她就不会再送还给别人了,她要成为叶家真正的主母,再不给彭氏生事的机会!

忙忙碌碌间,到了叶夫人的寿辰。

这样的场合,叶浔虽是待嫁之人,也要去光霁堂贺寿的。再者,今日是好戏开场的日子,她如何也要帮着叶鹏程、彭氏把戏唱完。

徐阁老夫妇都来了,一个在外院,一个在内院。

徐夫人一双眼始终在叶浔身上打转儿,坐了一阵子,笑道:“听说叶府花园里的景致很好,我能不能过去看看?”

叶夫人笑着看了看时辰,离开席还有一阵子,道:“也好,我唤人给徐夫人带路。”

徐夫人笑笑的看着叶浔。

叶浔则在祖母耳边道:“我外祖母就要到了,我去迎一迎。”

“好,你和之南去吧。”叶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随手指了叶浣,“你带徐夫人去后花园瞧瞧。”

徐夫人目光微闪,叶浣笑容微僵,两人还是点了点头。

往外走的叶浔和柳之南对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叶浔悄声吩咐竹苓:“等会儿你找个由头,把二小姐支开。”

府邸的后花园,往往是容易出是非的地方。万一徐夫人临时变了主意,让叶浣出点儿什么事,那么徐家、叶家就还是要结亲。

那可不行。

她不是怕叶浣做人填房受委屈,而是怕叶鹏程就此和徐家搭上关系。

一面往外走,柳之南一面小声道:“宜室姐这几日变了好多,话少了,偶尔有些暴躁。她那样的人,居然开始跟管事摆冷脸发脾气了。”说着就忍不住笑,“你能想象得出么?”

叶浔也笑,“回头我见识见识。”她自然明白,江宜室现在心里肯定是五味杂陈,极为难受。不论怎样,夫妻情分是她一生瑰宝,谁想让她与夫君分离,和要她的命没什么区别,突然听闻这些事,情绪必然会有很大的起伏,要过段日子才能平静下来。

柳夫人和江氏一道过来了。柳之南对柳夫人道:“您可千万要把阿浔表姐拴在身边,不然她可会被人抢走的。”

柳夫人无暇细究原委,只是笑着颔首,“放心,我回府之前,你们两个都要乖乖地留在我身边。”

叶鹏程与彭氏留在正房,不时吩咐丫鬟小厮去打听消息。

正如彭氏料想的那样,叶浔那边毫无可乘之机,徐夫人找什么借口都没用,她只留在柳夫人近前。

徐夫人黔驴技穷,悻悻然地告辞,徐阁老及其二弟徐寄思也打道回府。

淮安侯孟宗扬、长兴侯裴奕先后脚来点了个卯,放下贺礼,便以有事为由匆匆离去。裴夫人因着身体不适,不能亲自过来道贺,特地命管事单独送来一份贺礼。

人们都没想到的是,皇后命内侍来到叶府,赏了叶夫人一柄玉如意,随后燕王妃也命王府管事送来了寿礼。燕王府管事不无歉意地对叶夫人道:“我家王妃自来不喜这种人多的场合,便没有亲自过来,还望夫人海涵。王妃说,过几日会过来探望您老人家,与府上大小姐说说话。”

叶鹏程与彭氏听说之后,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叶浔何以得了燕王妃的赏识,暗骂老天不开眼——这样的机遇,叶浣怎么就不曾得到?

对叶浔的打算是落空了,接下来能指望的,唯有叶世涛夫妇那边了。

两人满心焦虑地等待着,看着天色暗沉下来。

入夜了,重头戏要开场了。

书文战战兢兢地前来回话:“外院有人来报信,说大少奶奶的母亲回府路上犯了心口疼的病,去了一位大夫家中诊治,大少奶奶已经离府赶去看望。”

叶鹏程与彭氏松了一口气。

戌时,书文又进门来,道:“大少爷喝了不少酒,原本早就歇下了,可是尤姨娘与大少爷房里一名妾室饮酒,出了点事,尤姨娘命人请大少爷过去看看。小丫鬟的话说得不清不楚,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大少爷已经过去了。”

叶鹏程听了,目光稍稍有些黯然。代晴那丫头,经过今夜的事情,是留不得了。有什么法子呢?谁叫她禁不住妻子的鼓动,居然相信今夜事情过后她就能代替主母持家……怎么可能呢?

彭氏听了,却是嘴角微翘。今夜事成之后,代晴定要交给人牙子发落,叶世涛要被迫休妻,府中不会再有当家的主母了。婆婆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不论怎样也会解了她的禁足,要她重新持家。这可是一箭数雕的好事。而只要她能重新持家,收拾一个叶浔,全不在话下。

思忖间,代晴房里的小丫鬟来了,请叶鹏程过去看看。

叶鹏程拖着伤口作痛的的身体,上了软轿。他在外院的几名心腹也赶过来了,簇拥着他去往代晴房里。

远远瞧见吴姨娘、代晴同住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叶鹏程心里喜忧参半。

夜色中,叶浣、叶世浩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急匆匆赶往代晴房里,遇到叶鹏程,上前行礼,叶浣道:“爹爹,我们听说大哥在尤姨娘房里出了事,便过去看看。”她想让语气听起来焦虑一些,却是如何也做不到,甚至于,充盈着喜悦。

叶鹏程略微沉吟,“到时你们在院中等着,不可善做主张。”到底是见不得光的事,一双儿女也掺和进去,终究是不大好。

叶浣与叶世浩称是,喜滋滋向前走去。

到了院门前,看清站在院门外的人,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叶世涛与叶浔、柳之南气定神闲地望着他们,代晴正款步出门,望向叶鹏程的目光,分外漠然,甚而含着鄙视。

叶鹏程的软轿刚一停下,二十名护卫从暗处涌出来,将他们一行人围了起来。

叶世涛不说话,只是看着叶鹏程冷笑。

叶浔和声笑道:“大少奶奶已经去请大奶奶了,如此,人就齐全了。一起去光霁堂说说话吧,这一笔一笔的账,今日一并清算。”

☆、第37章

江宜室冷着脸走进正房室内,盯着彭氏看了半晌。

“你……”彭氏像是看到了鬼魅一般,脸上血色全无。

江宜室冷哼一声,想说的话太多了,却又觉得说来全无用处,吩咐随行的丫鬟:“把她请到光霁堂去!”语声像在跟谁赌气。

彭氏被两名丫鬟挟持着,无措地看向江宜室,“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江宜室闷了一会儿,嘴里蹦出两个字:“好事!”转身快步到了院门外,上了青帷小油车。双手交叠在一起,才发觉指尖冰凉。

她当然没有离府,命丫鬟穿戴着自己日常衣饰,戴着帷帽出门,去了那位大夫家中。事关母亲,到底是不放心,又让叶世涛指派了一名小厮去娘家打听消息。小厮先一步回来了,说江太太已经平安到家,这才心安。

丫鬟和护卫还没消息,不知能不能将那大夫抓回来——那个人这段日子常来府中给叶鹏程换药疗伤,此次必是被重金收买了,能不能指证叶鹏程还未可知。幸好,还有代晴和吴姨娘。

到了光霁堂,柳之南迎上前来,低声道:“你们家这种热闹,我不好在一旁瞧着,就要回房了。阿浔表姐要我转告你一些话,你一定要记在心里,等会儿看准机会,和国公爷、国公夫人说清楚。余下的就不需你管了,表哥表姐自有主张。”

江宜室正色点头,“我明白,你说。”

柳之南附耳低语片刻,待江宜室记下,由新梅陪着回了锦云轩。

光霁堂正屋内燃起了灯光,除了叶沛、柳之南,府中的人都到了这里。

叶浔坐在厅堂西侧的太师椅上,想着代晴之事,心里一阵发寒。

前世她无从得知的事情,今日隐约能猜出大概。不出意外的话,前世的彭氏也是利用了叶鹏程身边的女子,让哥哥陷入圈套——这种事说重了,可是乱·伦的大罪,不要说逐出宗族,便是活活打死都有可能。

但叶浔还有一个想不通的地方:今生在吴姨娘的帮衬下,叶鹏程才添了一个代晴一个妾室,前世并没这桩事。那么彭氏前世找的那名女子是谁呢?事发后,吴姨娘与叶沛随着兄嫂离京,她收买了外院两个管事,并没听说府中发落过哪个女子。

究竟是谁,会让兄嫂讳莫如深?甚至于叶鹏程与彭氏的口风也极紧,近前的下人不曾透漏过只言片语。

难不成是彭氏娘家那边的人?

她将彭家的女子一个个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谁都有可能,又觉得都不是,困惑至极。

至于江宜室的事,叶浔倒是一点惊讶也无——这种伎俩,她真是见怪不怪了,反而奇怪那对夫妻怎么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只想得出这种法子陷害人么?

这期间,东次间内,吴姨娘和代晴跪在景国公面前,将所知的事情娓娓道来——叶夫人一整日下来很是疲惫,早就歇下了,下人们也没通禀。

代晴身形微微发抖,低声道:“大爷、大奶奶要奴婢……设法将大少爷引到房里,做出、做出被大少爷欺辱的假象,还允诺事成后给奴婢一千两银子,日后打理正房的大事小情。奴婢见识再短浅,也知道此事会毁掉大少爷的一辈子,自己也断不会有好下场,是以,知情后便告知了吴姨娘,吴姨娘又告知了大小姐……”

她将事情说了一遍,吴姨娘不时补充两句。

景国公越听脸色越差,霍然起身,转回到厅堂落座,视线如利箭一般射向叶鹏程和彭氏。

叶鹏程拄着拐杖支撑身形,彭氏站在他身侧,眼神变幻不定。

叶鹏程心知事情败露,两房妾室背叛了自己,心念数转,理直气壮地道:“您不能听她们胡说八道!她们定然是被有心人收买,要置我于死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浔把话接了过去:“祖父听听书文怎么说吧?她是正房的大丫鬟,今日大爷大奶奶没能得逞,多亏了她及时报信给尤姨娘。”

景国公颔首,“叫她进来。”

叶鹏程和彭氏这才明白岔子出在何处。彭氏连忙上前两步,哀声道:“书文自来不安分,我正想着将她打发出去……”

震怒之下,景国公的语气反倒少见的平静,“你闭嘴。”见书文进门,吩咐道,“说。”

书文跪了下去,战战兢兢地道:“奴婢听得大爷、大奶奶竟要施毒计逼迫大少爷休妻、搅黄大小姐的婚事,知道事情关系重大,闹不好府里就会天翻地覆,害怕大爷大奶奶铸成大错,这才告诉了尤姨娘……”

“你胡说,你胡说!”彭氏向着书文冲了过去,“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怎能这样污蔑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新柳得了叶浔的暗示,快步上前,将彭氏拦下。

景国公瞥了彭氏一眼,“你再多话,自行掌嘴。”

彭氏急得落了泪,却是再不敢多言。

新梅悄悄地走进来,在叶浔耳边低语几句。

叶浔先是满意地笑了笑,随后讶然挑眉——冒充江宜室的那名丫鬟,唤护卫拿下意图不轨的大夫之前,有两个身手不错的人先一步帮忙将人五花大绑了。

若是裴奕,新柳新梅不会不知情,可是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她心里又多了个疑问。

新梅又去跟江宜室耳语几句。

等书文说完来龙去脉,江宜室道:“被大爷收买的大夫已经抓回来了,就在院中,祖父打算如何处置?要不要扭送到衙门?”

叶鹏程的身形晃了晃。

景国公沉吟道:“家丑不可外扬,先关起来吧。”

江宜室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吩咐下去。除了叶浔、柳之南,她现在看谁都是一肚子火气,自己也说不清原因。

叶浔看着一直气鼓鼓的江宜室,忍不住笑起来。

一直懒懒地坐在一旁的叶世涛清了清嗓子,道:“祖父已清楚了来龙去脉,说说如何处置吧。”

景国公看着叶鹏程,满眼失望。如何处置?要如何处置这个逆子?他心乱如麻,反问道:“你们是什么意思?”

江宜室站起身来,抢先道:“大爷、大奶奶为着一己私利,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不加严惩的话,不知还会做出怎样有辱门风的事。”说着话,看向叶浣、叶世浩,语声变得讥诮,“阿浣和世浩由这般品行卑劣之人教导,少不得近墨者黑。祖父便是只为这一条,也该将大爷大奶奶逐出府去。若是祖父依然想像以前那样大事化小,就别怪孙媳妇为您脸上抹黑,将这些事捅到衙门!”

叶浔在心里喝了一声彩。话是她要江宜室说的,却没想到她能说得这样掷地有声。

景国公看向叶世涛,“你怎么看?”

“逐出家门就不需说了,”叶世涛似笑非笑的,“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两个人。”

叶鹏程从牙缝里磨出一句话:“你这逆子!”

叶世涛只是轻轻地笑,不予理会。

景国公怒目瞪了叶鹏程一眼,又望向叶浔,“阿浔,依你之见呢?”语声已有些无力,透着无奈。

叶浔敛目看着手中茶盏,刻意避开祖父的视线,“我自然是赞成兄嫂的看法。”她知道,祖父不想将事情闹大,不想让人非议叶府,兴许正盼着她此时能体谅他的为难,为叶鹏程说几句好话。她理解,却无法让祖父如愿,“今日徐阁老二弟不知为何去了后花园,徐夫人几次提出要我陪她去后花园赏景——我不知道叶家在徐家心中是怎样的门第,却知道叶家这点儿脸面已被大爷大奶奶丢尽了。祖父,您实在不需再为名誉自欺欺人。”

语气柔和,话却说得很重。

江宜室冷笑着帮腔:“徐家二老爷溜进后花园,可是撵都撵不走。当真是可叹哪,叶家嫡出的大小姐,居然被丧妻之人惦记上了,这多亏了大爷大奶奶的良苦用心啊。”

叶浔简直要对江宜室刮目相看了,又有些心疼:这是气成了什么样儿,才在朝夕间学会了冷嘲热讽。

叶世涛站起身来,整了整锦袍,缓声对景国公道:“大爷大奶奶染了时疫,要连夜送到城北的庄子上将养。此外,祖父的国公爵当由二叔承袭——没了权益的诱惑,也就断了无穷尽的妄念,过些日子,您就上折子为二叔请封世子爵位吧。”他上前两步,撩袍跪倒在地,“此事您若不应允,世涛唯有行不孝之举,将如此双亲告上公堂,不在乎家丑外扬。”

“世涛!”

“哥!”

景国公与叶浔同时出声。

叶世涛漾出璀璨耀目的笑容,“不要爵位,我照样能出人头地,为你们遮风挡雨。”

景国公心里五味杂陈。他自知亏欠柳家,更亏欠长孙长孙女,能给他们的不多,爵位是最有分量的。却不想,世涛不要了。

叶鹏程与彭氏的身形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们的视线也投注到叶浔身上,盼着她能够阻止叶世涛。

叶浔惊讶之后,与有荣焉地笑了。是的,这就是她的哥哥,面对是非的时候,要么不予理会,要么就把事情做绝,不给任何人退路,包括他自己。

叶世涛看了江宜室一眼,眼中有歉疚,还有几分落寞。妻子现在肯定很失望吧?她最怕的就是他前景渺茫,以往总是说:“难不成你一辈子只等着承袭爵位?”

江宜室只是愣愣地看着夫君,还没消化这件事。

叶浔站起身来,走到叶世涛身侧,压下心中不忍,狠下心肠对祖父跪了下去,轻声道:“我外祖父断不会允许大爷重返官场,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而我经了这几次的事,已对大爷大奶奶深恶痛绝,甚至想过连本带利地报复回去。哥哥的想法可行,彼此敬而远之,也可避免来日冤冤相报连累无辜。”语声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您愿意让长子袭爵,来日别人却不见得如此。”

景国公目光微凝,明显是有所触动。

彭氏反应快一步,她盯住江宜室,“宜室……”

江宜室如梦初醒,咬了咬牙,快步上前,跪在叶世涛左侧,语气坚决:“只要能将大爷大奶奶撵出府去,只要能避免再生龌龊是非,我双手赞成大少爷的决定!”

彭氏双眼向上一翻,昏了过去。

☆、第38章

景国公看着齐齐跪在面前的三个人,面上竟现出了笑意。

叶鹏程的恐惧到了骨子里,“爹,您不能听他们的……”双膝一软,摔倒在地,“我是您的长子,官宦之家断无废长子立次子的道理……”

景国公却朗声笑起来。

叶鹏程心惊之下,一时语凝。

一直默不作声地叶浣、叶世浩反应过来,当即跪倒在地,膝行上前,各自抹着眼泪为父亲求情。

“深更半夜,你们不在房里歇息,意欲何为?”江宜室对着姐弟两个冷笑连连,“哦,我明白了,你们是要陪着大爷去代晴房里,联手栽赃大少爷。小小年纪便掺合这等腌臜事,果然是血脉情深,果然是看戏不怕台高。”

景国公指向叶鹏程,“对上不孝,对下不仁,我有你这样一个儿子,真是三生有幸。”笑意倏然变得苍凉起来,“我半生戎马生涯,无数次出生入死,才得以光耀叶家门楣。这世袭罔替的爵位,我不曾奢望,是皇上登基之后顾念旧情,予以赏赐。你要我说心里话,我从不认为你有袭爵的资格,属意于你,是为世涛。而今世涛有此提议,我自当斟酌,明日便与柳阁老商议。”

叶鹏程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的前程,已然断了出路。

叶浣、叶世浩失声痛哭。

景国公缓缓起身,不过片刻间,便似苍老许多,“我已年老,又自来就理不清家事,日后府中事宜,全由世涛做主。”

叶世涛恭声道:“二叔接管家业之前,我定当尽心打理诸事。”

景国公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起来,都起来。不早了,我乏了,你们也各自回房歇息去吧。”语必,缓步转入内室。

叶世涛雷厉风行地吩咐下去:命专人从速帮叶鹏程、彭氏打点箱笼,送两人到城北的庄子上;叶浣、叶世浩姐弟二人禁足;嘱管事尽快给代晴找个人家打发出去,离京城越远越好。

“助纣为虐的下人、被收买的大夫——”叶世涛语声漠然地吩咐护卫头领,“一并处死。”

叶浔面色平静。

江宜室则费力地吞咽着。还是第一次,她意识到叶世涛性情中的决然、冷酷。可是隐隐的,又有些喜悦袭上心头——景国公何尝没有这样的一面?叶世涛像足了祖父,还愁前程无望么?

叶浔回房之前,握了握江宜室的手,“所谓长嫂如母,日后叶浣、叶世浩就要你费心管教了。”

江宜室面露忐忑,“我?管教他们?能教好么?”

“谁要你一定往好处管教了?都已十几岁了,顺其自然就是,你只要把人看紧了就行。”叶浔笑着转身离去。

江宜室思忖片刻,转过弯来,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暗骂自己真是榆木脑袋——她不因彭氏迁怒那对姐弟已是仁至义尽,凭什么要尽心尽责?早就被养歪了的人,神仙都不能让他们洗心革面,她一个弱女子,就更办不到了。若是继母、长嫂真能代替生母的地位,自幼失怙的人又怎会被轻看。

待叶世涛处理完手边的事,江宜室陪着他缓步回往房里。

叶世涛歉疚地道:“事前没与你商量,是我不对。”

江宜室苦笑道:“你不过是放弃了爵位,比之我们险些吃的暗亏,实在不值一提。”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她会这般明白事理。

“我这样没用,你没想过……”江宜室语声顿住,末了还是鼓足勇气问道,“没想过休妻再娶么?”

“胡说什么呢?”叶世涛满脸惊讶,随后勾唇轻笑,携了妻子的手,“当初你与岳父岳母不曾计较我自幼丧母,嫁过来又尽心帮我照顾阿浔、沛儿,这般恩情,我心里都有数。便是来日你觉得我配不起你执意离开,我也不会再娶人占据你的位置——再多我就不敢承诺了。”

再多就不敢承诺了,意思是有可能还会纳妾。他就是这样,连哄骗都不肯,只要说话,便将好坏全部摆到明面上。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江宜室对上他的俊颜,双眸含着浅淡笑意,那般温柔,叫人甘愿溺毙其中。

不论他怎样,每日能看到他就知足了——她如此,那些甘愿为妾追随他的女子亦如此。

这世间真有浪子,他就是。不能盼着他回头,不能说他辜负了谁,他自一开始就给身边每个女子安排好了位置。

这是她的命,不认不行。

春夜微凉的风中,她绽放出脆弱的笑容。

叶浔回房之后,了无睡意,喜忧参半。

日后不需再看到叶鹏程的嘴脸,确是可喜可贺,但是祖父祖母必会黯然神伤。已经尽力延缓、减轻给两位老人家带来的打击,可方才祖父那个样子,实在是让人无法心安。

无心看书,做不了绣活,柳之南又已酣睡,她索性去了小厨房,亲自打理食材,准备明日起服侍祖父祖母的一日三餐。

彭氏被送出府之前,执意要见叶浔一面。

叶浔正想有个消遣,便暂且听下手边的事,命人将彭氏带到院中说话。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彭氏趋近。

彭氏毫不犹豫地曲膝行礼:“我做了那么多亏心事,你都不曾提议要大爷休妻,我感激不尽,却无以为报。”

叶浔挑了挑眉,“嗯,继续说。”

彭氏楚楚可怜地望着叶浔,“你与长兴侯的婚事已定,婚期想来也不远了。女子唯有出嫁生儿育女之后,才能体会为人父母的千般不易万般挣扎,到那时,你或许依然不能原谅我与大爷,却一定能体谅。说到底,我与大爷是有不对,可又有什么法子呢?你和世涛自小就听信不规矩的下人胡说八道,甚至鲜少给我们一个笑脸,我想对你们好,却始终是有心无力。罢了,我们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叶浔不置可否,轻摇手中泥金团扇,侧目欣赏大红灯笼映照下的花圃。

彭氏深吸了一口气,将眼中的泪水逼了回去,“日后当家做主的是世涛和宜室,他们夫妻又向来看重你的态度。你们恨我们,我们无话可说,可阿浣、世浩并无过错,他们都是心性纯良的孩子,便是曾有过失,也是我教导无方……你不是也说不想连累无辜么?他们若说有错,就是错在投错了胎。我只求你们能好生管教他们两个,来日他们便是不能帮上大忙,也不会添乱横生是非的。”

叶浔似被触动,睨了彭氏一眼。

彭氏抓住机会,语速略略加快,“终究都是叶家人,兄弟姐妹之间,相互帮衬着才是长远之计。便是冤冤相报,谁又敢笃定自己从头赢到尾?我也不瞒你,嫁入叶家十几年了,以前我做梦也没想过会有今日,眼下不也落入了绝境?我与大爷犯了大错,死不足惜,可即便如此,国公爷还是要让我们活着。人这一辈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迟早都会体会到个中滋味。所以我想,你们几个,与其相互提防算计彼此,倒不如以和为贵,大家都能轻松一些。今日你若能大人大量,我定会当着你的面叮嘱阿浣、世浩,要他们日后处处敬重爱护你和你兄嫂。我到了庄子上,也会日日为你们诵经祈福。”

叶浔微眯了眸子,笑,“说完了?”

彭氏点头。

叶浔缓慢地踱着步子,“不让大爷休妻,是因关着你更稳妥,你不要会错意。至于你一番长篇大论,是效法我曾好心劝告于你么?你脑子转得很快,话也很有道理,可惜的是,我心肠冷硬,要让你失望了。”

“你又何苦如此?”彭氏神色一凛,态度变得强硬起来,“我已说过,你迟早嫁人生子,今日苦苦相逼,来日就不怕儿女遭报应么?今日你可以任意踩踏于我,来日你兴许就是如今的我。你若迁怒阿浣、世浩,对他们下毒手,国公爷和裴家也不能容你!你自视高贵,可我膝下儿女也是叶家嫡出!”

叶浔却是话锋一转,“你来这一趟,也并非全无益处,提醒了我一件事:我记事之后,我娘身边的仆妇全都不知所踪,府里的下人换了好几茬。也就是说,你口中所谓不懂规矩对我乱说话的人都不见了。”她下了一个台阶,神色无辜地问道,“她们到底与我说过什么?你有没有将她们全部杀掉?你猜猜看,我还能不能找到那些人?”她语声压得很低,“能否要她们指证你与大爷通奸在先、成亲在后?”

“你……”彭氏后退两步,面露骇然,“你疯了不成?!”

叶浔嫣然一笑,步下石阶,走到彭氏面前,“叶浣没足月就出生了?多可惜,我岂不是又多了一条证据?”

“你简直丧心病狂!居然想这样害我!?”彭氏慌乱地摇着头,“阿浣没足月,是吴姨娘那贱婢害的我!”

“哦——我记下了,来日会求吴姨娘再帮我一次。你们屡次害我在先,我害你一次又何妨?更何况,你与大爷到底是怎么回事,谁都说不准吧?”叶浔笑容狡黠,“不过你放心,我不急,慢慢查。等叶浣生事的时候再下手,但愿她的手段比你高明。”

“你有这心思,何不将阿浣、世浩也送到庄子上去……”彭氏已濒临崩溃的边缘,语声抖得不成样子,“你这样对待我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好,我等着,看看究竟谁遭报应。”叶浔语声和缓,又故作不解地询问,“你怎么这么紧张?难不成料定叶浣不是个安分的?那你可就错的更离谱了,实在不该来这一趟,弄巧成拙的意思你明白吧?”

“不是不是,阿浣一直对你尊敬有加……”

叶浔悠然转身,对几个粗使的婆子打个手势,“把她看好了,别再去打扰别人,直接送出府去。”

几名婆子高声称是。

叶浔转回小厨房,苦苦思索方才所见:彭氏听她提起当年事的反应,是过度惊诧,还是因为太心虚才反应激烈?

难不成她恶作剧的威胁恰好戳中了彭氏的软肋?果真如此,那就不妨说到做到。只凭她自己的话,肯定要耗时太久,现在却不同,让哥哥派人去办就是了。以后叶浣、叶世浩洗心革面也就罢了,横生是非,就怪不得她心狠了。

叶浔由半夏帮着腌渍了排骨,用鸡汤、火腿汤、蘑菇汤煨上鱼翅,仔细吩咐了灶上的小丫鬟照看着,又做了红豆粥和几样小菜,才惊觉天色已经很晚。她忙笑着让半夏吃些东西回房去,自己亲手端着托盘回房。

新柳站在厅堂门外,见叶浔回来,抿了嘴笑起来。

不等这丫头说话,叶浔便猜出裴奕过来了,进门后轻声问道:“何时来的?”

新柳笑道:“来了好一阵子了。侯爷说只是跟您说几句话,不急,不允奴婢惊动,在西次间看书呢。”

他不允她房里的丫鬟惊动她——叶浔失笑,转入西次间,却见裴奕已经歪在美人榻上睡着了。

她没辙地挑了挑眉,他倒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第39章

叶浔将托盘上的饭菜摆到炕桌上,转身到了美人榻前,打量着睡梦中的裴奕。

他穿着一袭玄黑布袍,羊角宫灯的光影映照下,衬得他肤色更显白皙,双眉似如墨染,唇形弧度优美。

叶浔弯下腰,眯了眸子,用审视甚而挑剔的态度打量他——竟挑不出一丝瑕疵。

他的睫毛浓密,长长的,像是两把小刷子。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思,她探出手去,用食指比量他睫毛的长度。

就在这片刻间,裴奕唇角微扬,抬手捉住了她的手。

叶浔惊讶之后,也由着他,和声道:“醒了?”

“嗯。”裴奕将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手背。

叶浔全没料到,慌忙要抽回手。

裴奕睁开眼睛,含着笑意看住她,手上的力道却稍稍加重,不允她挣脱。

叶浔无奈,“你这个人,怎么大半夜的跑过来了?也不事先说一声。”万一被柳之南撞见可怎么办?

“白日里我能过来么?”裴奕也很无奈,不知道她为何要让柳之南那个二愣子过来,还住在一起,害得他想白日里来看看她都不方便。他坐起来,倚着美人靠,手轻轻一带,让她坐在自己身侧。

叶浔险些低呼出声,斜睨他一眼。

裴奕报以无辜一笑,拿起手边的书,“来跟你商量商量,婚期定在哪一日合适。”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拿过旁边的黄历让她看,“八月初十是你生辰,之后的十八、二十、都是成亲吉日。”

“八月……那么快啊?”叶浔之前想的事,把娘家这些事全部料理清楚再出嫁的,“定亲之后,三二年再成亲也是有的。”

裴奕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祖父、外祖父都不会反对。”

“才不会呢。”叶浔睁大眼睛,“我到八月才及笄,他们怎么舍得我刚及笄就出嫁?”

“那你就舍得我大半夜来找你?”

“……”

裴奕把她环在怀里,柔声道:“昨日皇上问我,是不是先成亲才能安心办差,要是这样,他就下一道赐婚旨,命你我从速成亲。我说想想再说,看你这意思……我还是请皇上赐婚吧?”

“不行不行。”叶浔摇头,“你选个日子吧,听你的就是。”

裴奕笑起来,“那就八月十八。”

叶浔却又犯起了嘀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信?”裴奕剑眉微扬,“我明早就去求皇上,下个月也有宜嫁娶的吉日。”

“……怕你了,总成吧?”叶浔岔开话题,“听你话里的意思,是这些日子没安心办差?”

“嗯。”裴奕老老实实地承认,“尤其这两日,总担心自己闷头办事得时候,你被人抢跑。”

叶浔笑起来,“不会,放心吧。”

裴奕取出一张图,在她面前展开来,“我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是这府邸的地形图。”他指向后花园的荷花池、藏春阁,“这两个地方容易混进闲杂人等,你记得告诉你哥。”

“我们府里的地形,外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叶浔有些沮丧,又问,“你所说的闲杂人等,是不是徐府二老爷?”

“嗯,他白日里在这两处晃了半晌。”

“还有哪儿不安全?”叶浔在图上寻找自己住的锦云轩,“我这里是不是也该加派人手了?看你来来去去的,好像是你自己家的地方。”担心别人也像他似的随意出入。

“你这儿我命人盯着呢,没事。”裴奕板过她的脸,笑微微的,“除非你哥亲自给你把门,否则真没谁能防得住我。”

叶浔扯扯嘴角,心说我当然知道,您是谁啊?前世可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

“我只是第二次过来而已,你这话音儿可不对。”裴奕凝住她双眸,拉近两人的距离,“不愿意我来看你?”

“不是。”叶浔抬手抵着他肩头,“你也不能总替我打理这些事。”

他微微侧头,啄了啄她的唇瓣,“所以才急着与你商量婚期,把你娶回家中才放心。”

叶浔笑着别开脸,“你这也算是万变不离其宗了。”随即想起自己端进来的饭菜,“我饿了,想吃点东西,你呢?”

裴奕看向炕几上色泽诱人的菜肴,“你做的?”

“嗯,你尝尝?”叶浔起身,拉着他的手,“看看味道如何。”

“好。”裴奕随着她走到大炕前落座。

叶浔把碗筷放到他面前,去了厅堂,唤新柳再盛一碗粥过来。转身回往西次间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透过厅堂半开的窗户,望向院落前面的屋顶——她感觉有人在暗中看着自己。犹豫片刻,进门询问裴奕:“你带了随从过来?”

裴奕笑,“不带随从怎么行。”

“是你的人就好。”叶浔松了一口气,“觉得外面好像有外人。”

“没事。”裴奕安抚地一笑,拿起筷子,逐一尝了她做的四道菜。

姜汁白菜、龙井虾仁、拌莴苣、玫瑰豆腐的菜量都不多,装在甜白磁盘中,味道鲜美可口,他由衷赞道:“厨艺居然这么好。”

叶浔满心愉悦,“那你多吃点儿。”

新柳端来红豆粥,又拎进来一个温茶的茶桶,悄声退下去。

叶浔看他享用着自己亲手做的菜肴,眉宇舒展开来,唇畔含着似有似无的笑,心里特别满足。用完饭,她给他斟了一杯清茶,问道:“你喜欢吃什么?下次给你做。”

裴奕自来对饮食不大讲究,“只要是你做的就行。”

“那我下次给你做我喜欢吃的。”

“行。”

语声未落,他听到两声布谷鸟的叫声,无声地笑了笑。

叶浔留意到了,觉得鸟叫声似是人学的,“是不是提醒你该走了?”

“盼着我走?”

叶浔毫无城府地笑,“这不是做贼心虚么?”寝室里还睡着个柳之南呢,万一那丫头醒了……

裴奕放下茶盏,显得有些落寞地起身,“好,我走。”

叶浔见他这样,有些不忍心,随之起身道:“我是担心你有事。”

裴奕到了她面前,刮了刮她鼻尖,“我不信。”

叶浔索性道:“那你就别走了。”

裴奕把她带入怀中,托起她的脸,“想过我么?”

叶浔反问:“你呢?”

裴奕忍不住笑起来,“乖乖地说声想我多好?”他视线锁住她双唇,低头索吻。

叶浔呼吸一滞,睫毛慌乱地忽闪记下,随即就安静下来。

裴奕吸吮着她唇瓣,片刻后,撬开她贝齿,纠缠着她的舌尖。

叶浔身形轻轻战栗起来,抬手欲抓紧他衣襟,他的手已落下,与她十指紧扣。她的意识被绵密焦灼的亲吻覆盖。

裴奕到了叶府外面的时候,已近四更天。心里想着方才怀中的温香软玉,让他眉目舒展,步履悠然。行至叶府所在长街的西侧,李海早已等候多时。

李海指一指身后两个人钳制住的黑衣人,禀道:“是淮安侯府中的人,淮安侯——”他转身指一指不远处,“已经来了。”

裴奕望向置身于暗夜中的那道身影,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孟宗扬缓步走近,看一看自己那名手下,笑得残酷,“这么没用,烦请长兴侯替我将他处死。”

裴奕只是吩咐李海:“处死之前,问出他潜入叶府意欲何为。”

孟宗扬却一摆手,“不必那么麻烦,我只是要他看清叶大小姐的长相——我在找一个人。”

话未说完,他看到几个人步出英国公府。几个人俱是一身黑衣,脚步声微不可闻,走在前面的人身形颀长挺拔,周身都散发着寒意。

裴奕也已在同时望过去。

不消片刻,两人同时神色一凛,快步上前行礼,异口同声地道:“微臣参见皇上!”

皇上没好气地看着两个人,思忖片刻,问道:“都去了叶府?”

裴奕默认。

孟宗扬回道:“还没来得及去。”

“英国公病重,活不到天亮了,等会儿你们也去走个过场。”皇上一语道出为何深夜至此的原由,又温声道,“叶府那孩子已与裴奕定亲——淮安侯,你来此处合适么?”说完,瞥了裴奕一眼——他来这儿其实也不合适,还没成亲呢,大半夜的过来做什么?

裴奕老老实实地道:“微臣过来守株待兔。”想见阿浔是真的,可换在平时,不可能这么晚来打扰她。

孟宗扬自然明白自己就是那只兔子,忙里偷闲地瞪了裴奕一样,这才道:“微臣近日寻找一位故人,叶大小姐不容易见,只得出此下策。”

皇上很有耐心地问孟宗扬:“使得你有意结亲且意欲夜入叶府——你找的到底是怎样的故人?”

☆、第40章

孟宗扬不得不答,道:“微臣七岁那年处境窘迫,重病缠身,险些乞讨为生,幸得一位富家小姐赏了一锭金子,这才有了治病投奔远亲的费用。记得那位小姐比我小三两岁,到京城后便命人寻找。”

“原来是想报恩。”皇上半信半疑,“随便一出手就赏人一锭金子……”他不好评价,只是道,“叶家去年才到京城。”

“但是叶家大小姐几乎每年都来柳阁老府中住上几个月。”

“知道的还不少。”皇上微微一笑,“可你这做派不好,一个不留神,就会毁人清誉。”

孟宗扬如何不知道,可他也是没法子,“叶大小姐鲜少出门走动,且出门时护卫繁多,要见她实在不易。”

皇上话锋一转:“你想与叶家结亲是怎么回事?”

“找个出入叶府的原由罢了。”

“……”

“微臣知罪。”

皇上问道:“见到人你就能知道她是不是你的恩人?”

“是。”

“那你明日就见见她,是就给她添一份嫁妆,不是的话,不可再扰她清静。”

孟宗扬刚要谢恩,便听到皇上慢悠悠地加了一句:

“姑且当你说的属实,不可失礼。”

说半天还是不相信,有这吩咐不过是想尽早了解这种事。孟宗扬啼笑皆非。

皇上遣了孟宗扬,随后才问裴奕:“叶府这两日不消停?说来听听。”裴奕不是没分寸的人,今日的事,应该不是那么简单。

裴奕将叶府近日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徐阁老也掺和进来了?”皇上垂眸思忖,怀疑孟宗扬凑热闹是因被徐阁老拉拢过去了。若是首辅、次辅分别与他寄予厚望的两个少年人交好,倒是他愿意看到的局面。内阁、朝臣的争斗,之于他是好事,不斗了才麻烦;之于裴奕却是不同,柳阁老是良师益友,日后又要结亲,于公于私都该相互帮衬。

他又侧目望向叶府的府门,“景国公在官场沙场上杀伐果决,独独处理家事时优柔寡断。”又想起一事,“打算何时成亲?”

裴奕道,“八月。”

“那么,赐婚旨就换成吉日封诰。”皇上的用意很简单,景国公和裴奕都是他看重的人,该捧时就要捧,随后摆一摆手,“你去英国公府看看,我找景国公喝几杯。”不需想也知道,景国公今夜肯定睡不着。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已知道,便去宽慰几句。

裴奕笑着称是,又委婉地提醒一句:“赶得及上早朝么?”

皇上自登基之后,鼓励官员进谏,大多数官员也不负厚望,相互检举揭发劣迹,指出律例的弊端,官场风气越来越好。可少数官员却是投机取巧之辈,平日只盯着皇上的后宫及平日做派,皇上不纳嫔妃、离宫、延迟早朝这种事,都会引发那些人唾沫横飞。

皇上笑了笑,“随他们去。”

叶浔无从知晓这些事,睡了个囫囵觉,起来给祖父祖母做了早膳,亲自送过去。让她意外的是,祖父祖母并无想象中的伤心气闷,只是有些疲惫。

饭后,景国公笑呵呵地道:“等会儿我们和你兄嫂去柳府,大概下午才能回来。”说着转去里间更衣。

叶浔不解地看着祖母,悄声道:“祖父这是气坏了,还是想开了?”

柳夫人低声笑道:“昨夜皇上来过,跟你祖父说了大半晌的话,说等年底就把你二叔调回京城,秋围过后给世涛一个官职。皇上还说,爵位不过是个虚衔,只要世涛上进,往后给他个世袭罔替的官职。我们得了这样的话,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对你外祖父那边也有交待了。”

叶浔又惊又喜。在她心里,皇上是个与祖父颇有渊源但杀戮太重的人。皇上对待看重的人的好,总让人不可思议;对待厌恶的人的绝情冷酷,让人只是听闻就胆战心惊。祖父、外祖父都属于前者,这是最值得庆幸的事。

临走前,景国公交待叶浔:“淮安侯若是来府中,你就见见。”

叶浔不解。

景国公没解释,只是道:“听我的,没事。”

叶浔只得应下,因为祖父的言语不是很确定,并没放在心上。

府里清静了,她的心也沉静下来,决定按照外祖父的意愿打发时间,带着几名丫鬟去后花园照料花草,权当活动筋骨。唤柳之南同去,柳之南连连摇头,“天气不好,不知何时就要下雨,我不去,等会儿去找沛儿。”

叶沛之前足不出门,是得了吴姨娘的叮嘱,避免陷入是非。柳之南如何看不出。现在不同往日,她与叶沛走近些是大家喜闻乐见的。

叶浔也就随她去,只是叮嘱她不要耽误叶沛做功课。到了后花园,她与打理花草的仆妇学着侍弄盆景,正忙着,元淮跑来通禀:“淮安侯过来了,要见您一面,说昨日他命两个护卫绑了一名大夫。”

叶浔本就得了吩咐,听了末一句,更要见见孟宗扬了,“请他到垂花门西侧的花厅等着。”之后回房换了身衣服,带着新柳、新梅去了垂花门。

孟宗扬并没去花厅等着,他站在垂花门的台阶上,正和身侧小厮打扮的人说话。听闻脚步声,转头相看。款步走来的女孩容颜艳若桃李,身形高挑,神色端庄平宁,然而在看到他身边那人的时候,眼神倏然转冷,冷得似是浸了霜雪。

站在孟宗扬身边的人,是宋清远。不论爱憎,宋清远是叶浔最熟悉的人之一,看到身影就能认出。她停下脚步,曲膝行礼,却不说话。

孟宗扬歉然一笑,“我见宜春侯在外徘徊,问了问原由,就让他混进来了。他只是要问你几句话,你不妨应付一下,也省得他在门外闹出是非。”

叶浔语气冷淡:“宜春侯要坐实自己品行不端,淮安侯又何必阻拦?”她承认他说的有道理,可这是叶府,轮不到他自作主张,又低声吩咐新梅,“去唤几名护卫过来。”新梅称是而去。

孟宗扬已道:“听叶大小姐话里的意思,是早就与宜春侯相识,还有过节?”

叶浔微微挑眉,“这话怎么说?”语必细看了看他。听过的传言非虚,孟宗扬样貌俊朗,有着鹰隼般的眸子,眼神锋利、冰冷。如果不是前世见过且习惯了裴奕那种更让人入骨生寒的样子,她还真不能做到不动声色地面对他。

轻描淡写的反问,避开了他咄咄逼人的问话之余,让他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不论知道多少隐情,都不好道出。他不是君子,却也不是小人。孟宗扬解嘲一笑,“是我唐突了。”又指了指宋清远,以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宋清远眼巴巴地看着叶浔。

叶浔瞥了宋清远一眼,“有话就在这儿说吧。”

宋清远一副遭受过重创的样子,从头到脚透着失意、愁苦。他下了台阶,走到距叶浔几步的位置站定,低声道:“你事先知道裴奕封侯的事么?”

“不知道。”叶浔想,这也算实话吧?她只知道裴奕非池中物,并没料到今生他会先封爵。

宋清远又问:“你如何也不情愿,只是因为我品行不端行事莽撞么?”

叶浔嗯了一声。

宋清远定定地看着她,语声愈发沙哑:“我知道此生是无望了,能不能让我离你近一些?你能帮我么?”

叶浔不明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我……”宋清远艰难地道,“我还是想与叶家结亲,站在离你近一些的位置,帮你过得更好。真的,我日后定会奋发图强,谋取功名,我不求别的,只求在你不远处守护着你。”

叶浔这才明白他的打算,“那你的意思是——”

“过些日子,我请人上门提亲,求娶你二妹怎样?”宋清远像是一只可怜巴巴地兔子,“我也看得出,你继母待你不好,你二妹是你继母所出,她来日若是嫁得好,定会怂恿夫家与你作对,既然如此,不如我娶她。你到时候帮我美言几句行不行?”

有那么一瞬间,叶浔对这个提议心动了:宋清远横竖不是当官的料,宋太夫人是标准的恶婆婆,叶浣嫁过去,没几天好日子可过。但是心念一转,就否决了这个念头。不能让叶家与宋家结亲,更不能让自己与宋清远扯上任何干系——他要是成了她的妹夫,岂不是要时常在眼前晃?他万一惹出祸事,叶家甚至于裴奕岂不是有被牵连的危险?

绝对不行。

斟酌之后,叶浔笑道:“你还是帮帮我吧——日后离我远远的,我会感激不尽。”

“我卑微至此,你连一点点怜悯都不能施舍?”宋清远濒临绝望了,“我甘愿为了你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你怎么就不能成全?”

“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为何要与我提及这种事?”叶浔看到新梅和几名护卫到了垂花门内,摆手送客,“你的话已不少,请回吧。”

“叶浔!”宋清远语气森冷,“你这样绝情,就不怕我出去之后乱说话么?你断了我所有的念想,就不怕我玉石俱焚?!”

他又失去理智了。从来是这样,头脑一热,就不管不顾了。叶浔冷笑出声,明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离开叶府,随你怎样,但是在这府中,你敢再说一个字,便乱棍打出去!”她点手唤护卫,“把他撵出去!”

几名护卫见叶浔的眼神像刀子似的,这分明是动怒了,又见惹怒她的是个小厮打扮的人,齐齐上前,很有默契地把人双臂反剪,更有人高声威胁:“再说话就割了你的舌头!”

孟宗扬看得一愣一愣的,喃喃叹息:“裴奕怎么这么想不开?”为何一心要娶这个心肠冷硬做派强悍的女孩?这日后绝对是悍妇,谁降得住?

☆、第41章

叶浔看着被强行带走的宋清远,神色漠然,转而对孟宗扬道:“淮安侯可还有事?”

孟宗扬敛起思绪,颔首道:“自然有事。”

“请移步花厅。”怎么样也是祖父要她见的人,不好太失礼。

两人先后到了花厅落座,孟宗扬开门见山,将昨日对皇上说过的话复述一遍,问道:“你儿时常不远千里到柳阁老府中小住,可曾记得施恩于人?”

“这是明知故问。”叶浔微笑,“我这样的人,怎么会做与人恩惠的事。”

很明显,她听到了他方才的言语。孟宗扬心生笑意,眼神随之柔和下来。

叶浔则心生疑惑,“你应该记得那位恩人的面貌吧?总不能挨家上门询问。”

“记得一个小记号。我知道你不是她。”

既然不是,你还不走?叶浔用眼神道出想法。

孟宗扬却道:“你的二妹、表妹,我能不能见见?”

“不能。”叶浔想也没想,一口回绝。叶浣去年之前不曾踏入京城,再者,便是如今没禁足,她也不能让孟宗扬见她。至于柳之南,是来叶府做客,见外人于理不合。

孟宗扬肆无忌惮地凝视着她,“我今日能见到你,改日也能见到她们。”

“那是你的事,我只管今日的事。”叶浔不为所动。

孟宗扬很有些无奈。这个女孩子,看起来是朵美艳袭人的花,实则是块小石头,冷硬得很。他没办法,只得近乎耍赖地道:“看在我曾帮过叶家的份上,你也不能通融?”

叶浔无辜地问道:“你不提我倒险些忘了,你的手下为何要跟踪叶家的车马?”

孟宗扬嘴角抽了抽,合着他帮忙还帮出是非来了?却不得不解释:“我那两个手下是有些不开眼,居然以为坐在马车里的是你,尾随到了那位大夫家中。看那女子险些被人毁了清白,便多事出手了,后来才知叶府是早有准备。”

叶浔笑道:“回头我跟祖父祖母说一声,他们会酬谢你的。”

孟宗扬忙道:“不必了。”让景国公知道他命人跟踪叶府女眷的车马还了得?心里则愈发觉得这女孩难缠得紧,你以为她是无心之语,却原来都在心里盘算好了。他不由怪自己对她如对别人那般存了轻视的心思,活该吃瘪。

叶浔态度一缓,道:“这样吧,你要么和长辈再打个招呼,见我二妹、表妹也就顺理成章了;要么就告诉我你那位恩人的记号,我帮你留心着。”

孟宗扬思忖片刻,结论是她说的两个选择都不可行。他围着叶家打转的事,皇上分明是不赞成的,不能容他有下次。至于告诉她那个女孩的小记号,就更不可行了——她不是善类,万一那女孩是她厌烦的,她才不会告诉他。

叶浔也晓得,自己在他眼中绝对是打过交道就后悔的人,转而劝道:“其实你这样寻找那个人并无必要。这两年京官来来去去换了好几茬,十几年前非富即贵的人家,如今怕是所剩无几。真念着那份恩情,平日多帮帮可怜之人就是了。”语声顿了顿,她又笑,“再者,你说的这件事,我其实并不大相信,怀疑你别有用心。我如此,我祖父、外祖父更会如此,你想再见我们两家的女孩子,怕是很难。”

“怎么说?”他问。

叶浔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几岁的小孩子不明白这个道理,同行的大人也不明白?按常理,要帮你的话,给你找个大夫,替你付了诊金,再给你些散碎银两就行了。若想帮人帮到底,大可将你带回府中。动辄给人一锭金子……”说不好听些,既没脑子,又有些暴发户的做派。

孟宗扬笑起来,“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到底还是想看看,帮我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即便是脑子有些不灵光,也想看看能不能回报一二。”

叶浔失笑,倒是由此信了七八分。

“罢了,此事日后再说。”孟宗扬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情,知道目的不能达到,便起身道辞,临走前又回眸看住叶浔,“你这样的做派,长兴侯见过么?”

叶浔不予回应。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叶浔横了他一眼。

孟宗扬却哈哈大笑,拱一拱手,“打扰了,告辞。”

叶浔扯扯嘴角,心说这是个什么人啊?回内宅时,遇到了闻讯赶来的柳之南。

柳之南曾经有多同情宋清远,如今就有多厌恶他,听小丫鬟说了垂花门发生的事,立时变成了炸毛的猫,想去再骂他一通,却不想,叶浔三下两下把人赶走了。

到了房里,叶浔把始末告诉了柳之南。

柳之南得知孟宗扬的来意之后,很是困惑,“真的还是假的?谁会那么缺心眼儿啊?一见他可怜就给他一锭金子?”

叶浔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要是真的,我看保不齐就是你这种性情的人干的事儿。你细想想。”

柳之南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原来我在你眼里是个傻子啊?”她又气又笑,扑过去掐叶浔。

叶浔忙笑着逃脱,“我是看你性情纯良,没别的意思。”又扯了个谎宽慰她,“说不定我就做过这种事呢。”

“带着宋清远来叶府的人,必是面目可憎,我怎么会帮那种人?你就更别提了,才没那么好心。”柳之南不依不饶地追赶叶浔,嬉闹了好半晌,才坐到太师椅上说话。

叶浔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柳之南。她也不想,却把孟宗扬的话听到心里去了,念着有个小记号那句,看着柳之南左眼角旁一颗小小的黑痣,真怀疑柳之南就是孟宗扬要找的人。

也只是怀疑。

前世因着与柳之南越走越远,根本不知道彼此身边的事,无从凭借回忆验证猜测。

如果柳之南儿时救过孟宗扬,孟宗扬找到她了么?能给的回报是什么?肯定不是相伴一世,不然也不会落得个男未娶女未嫁的局面——不是女未嫁,柳之南是打死也不嫁人。

之于他们,是天生反骨抵触成婚,还是因情殇而起?今生还会走前世的老路么?

想的太远了,可是前世的这些谜团,还是要试试能不能找到答案,日后一定要多多留心这两个人。

下午,景国公夫妇、叶世涛夫妇回来了。四个人都是满脸带笑,不用说也知道,柳家不反对叶世涛的心思。

叶浔找叶世涛说了一阵子话,问他:“你还记得小时候在府中当差的那些下人么?尤其是对娘亲、彭氏身边的人,你知道下落么?”

叶世涛摇头,“自然是不知下落,我们这些年有一半时间都在外祖父家,哪里护得住那些下人。怎么忽然提这个?”

叶浔就将昨夜想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末了道:“那姐弟两个留在府中,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尤其叶浣。他们要是安分守己,自然是最好。要是变得比大奶奶还恶毒,我们就不妨下狠手,一并放到庄子上养着——到时候总要给祖父祖母一个说法。”

叶世涛思索片刻就爽快点头,“那些下人之中不乏对娘亲忠心耿耿的,就算是用不到,也该到别院荣养。”

叶浔笑着点头,“跟你说话就是这点好,爽快。”

“我是你哥,你说什么我都会听。”叶世涛笑着说完,去了外院,命人着手此事。

到了黄昏,英国公病故。同住在一条街上,虽说平日走动得少,这档口,叶府也少不得去吊唁。

江宜室回来之后,单独找了叶浔说话:“我听人说,英国公已经昏迷两日了,太医院的人说熬不过今天早上。可是天亮前长兴侯去坐了坐,开了个方子,英国公服了一碗药,居然清醒过来,交待了后事,到这会儿才走了。”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人家那边办丧事,我是不应该高兴,可是得知长兴侯医术那么好,心里还真是喜滋滋的。”

叶浔说什么都不合适,只是回以一笑。

过日子就是如此,几家欢喜几家愁。英国公府那边停灵期间,还要张罗袭爵、分家的事,很是闹腾了一阵子。景国公府这边却是喜乐融融,保媒的上门几次,商定了五月下旬下聘。

柳之南在叶府住上了瘾。到端午节那天,要回家随柳三太太去趟外祖母家,临走前承诺道:“明日我就回来。”

叶浔惦记着孟宗扬提过的事,柳之南回家时,她特地提了提:“我还是半信半疑的,小时候的事又记不大清楚了,你帮我问问长辈们,记不记得我做过这种事。”不想柳之南不高兴,又不能让孟宗扬过来见柳之南,只好拿自己说事。

柳之南很无奈,还是答应下来。

五月初六,柳之南带着很多家当来了叶府,摆出了常住的架势,一见叶浔就急着报信:“祖母说,裴夫人以往由亲戚帮衬着做生意,这两年又有长兴侯代为打理,很赚了些家底。你嫁过去肯定是锦衣玉食,着实是桩好姻缘呢。”又埋怨自己,“你说我那会儿怎么会帮宋清远那个混账东西的?”

“过去的事就别放在心里了。”叶浔问道,“我说的那件事,你问过长辈了没有?”

柳之南眨着大眼睛望天,连连叹气,“放心吧,你没那么缺心眼儿。倒是我,干过两回这种事呢,只是不知道帮的其中一个是不是淮安侯。”

☆、第42章

叶浔问道:“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你不笑话我啊?”柳之南哭丧着脸。

叶浔半是打趣地道:“说的什么话,到底你也是帮了人,而且没帮倒忙。”

柳之南这才面露喜色,“我小舅舅这些年不都在做生意吗?他出手特别阔绰。我外祖父那边,他是最疼爱我的。我小时候他还在京城,常带着我和哥哥出门闲逛。这些你应该还记得吧?”

叶浔点头,这些都有点印象。柳之南的小舅舅已在南京扎根,是小有名气的商贾。

“那时我们跟着他出门,是把金元宝当玩儿物的,他又是一掷千金的做派,由着我们挥霍。我和哥哥别说帮人了,随手赏人几个金锞子的事也做过。”柳之南汗颜不已,“昨日我问起,我娘就说,我不着调、没规矩都是因为小舅舅那几年的骄纵而起。”

叶浔拍了拍她的肩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也是你的福气。”

柳之南神色一缓,“我昨日细细回忆,就是想不起来,小舅舅带着我去酒楼、戏园子、看打把式卖艺这些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后来索性想,让哥哥找孟宗扬问问得了,如果我真帮过他,他又有心回报,就让哥哥跟他提个条件,最好是能在政务上帮到祖父。”

这想法不错。

柳之南却又道:“可还没来得及提,就听说孟宗扬上个月就离京了,皇上要他去外地办差。一个管事还说,徐阁老有意将他安排到湖广一带,上折子向皇上举荐,皇上留中不发。”

怪不得,孟宗扬之前显得有些急躁,原来是担心被派往别处,不能常留京城。

不必担心。

孟宗扬此后多年都要在朝堂行走,皇上对后起之秀采取的制衡之道,没他可不行。

“算了,横竖不是长脸的事儿,不提了。”柳之南挥了挥手,很快转移了心绪,“我要赖在你这儿了,你出嫁之前我都要陪着你。祖父祖母都说由你管着我也好,你可不能撵我。我带的东西安置在何处?”

叶浔笑道:“西厢房分给你放置东西。”又问,“那猫和小狗呢?”

柳之南悻悻的,“娘亲不让我带,说你喜欢清静,带来了岂不是鸡飞狗跳。我想想也是,每日还要抄写经文、女则什么的,回去之后,祖母要替祖父考我呢。还有,祖父要我跟着你做绣活、下厨。唉,他可真是能要了我的小命,我不喜什么,他就要我做什么,我这也算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叶浔忍不住笑出声,“你喜欢漂亮衣服,又贪吃,学学不是正好?再有,你得了闲也教教我算账的诀窍。”

“嗯,说起来,我也有比你强的地方。”柳之南老大宽慰地拍拍心口,“不容易啊。”

叶浔哈哈地笑。

之后的日子,叶浔早间拉着柳之南和叶沛去后花园,走个来回或修剪花树,要么就踢毽子跳百索,一半个时辰不闲着就是了。上午,柳之南指点叶浔算账,随后两人一起下厨,叶沛则听女先生讲课;下午,三个人一起做针线、下棋消磨时间。

后花园里两个容易混进闲杂人等的地方,叶浔和兄嫂说了,两人立刻换了人手。叶浔完全放松下来,日子前所未有的安逸平宁。

燕王妃来过两趟。第一次,和叶夫人、江宜室寒暄了一阵子,就拉着叶浔询问药膳怎样能做得可口些,叶浔索性让她改日吩咐王府的药膳师傅过来一趟——横竖燕王妃也不下厨房,说了她也不见得能记住。过了两天,燕王妃亲自带着府里的药膳师傅过来了,叶浔讲述心得时,她一直坐在一旁耐心聆听,离开前笑盈盈地道:“等你嫁到长兴侯府,我们再时常聚聚。”

叶浔点头称是。

转眼到了五月下旬,裴家下聘,两家的媒人去官府立了婚书。随后,你来我往地商议几次——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该做的场面功夫总要做足。末了,婚期定在八月十八。

就此,裴家、叶家结亲的事京城皆知,再不会有变数。

叶家开始正经着手准备嫁妆。照习俗,裴家的聘金是一万两,叶家要准备价值两万两的陪嫁。但是叶浔情形特殊,陪嫁要超出数倍——

景国公大手一挥,给了叶浔两所地段很好的宅子、两个庄子,叶夫人则从自己的小库房里精挑细选了两箱子金银首饰、名贵器皿。单只这些,已价值三四万两。之所以如此,疼爱是一回事,柳家那边也是原因之一。

下聘第二日,柳府就派来了两名账房先生,将柳氏陪嫁这些年来的账册、全部收入,在明面上交给叶浔。

柳氏当年陪嫁的田产、铺子都在京城,她去世之后,由柳夫人亲自打理。那两间铺子最初每年收入二三百两,此后逐年增加,近几年每年收入两千两左右;田庄每年能有几百两进项。

除此之外,柳阁老还单独给了叶浔一箱子文房四宝,风雅之物,比黄金珠宝还珍贵。

七七八八加起来,叶浔还未嫁,身价便能让不少贵妇眼红。

叶沛从来知道长姐与自己完全是两回事,听说后只是由衷地为叶浔高兴。女子出嫁之后,嫁妆越多,在婆家腰杆就越直——虽然年纪小,这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柳之南则是羡慕不已,一味嘀咕道:“敢情嫁人这么多好处呢?就算是按习俗,一下子也能带走不少产业,自己经营得当,手里的银子就能翻倍。”又一本正经地叮嘱叶浔,“你以后可要看好了这些家当,不能被人抢走……唉,不对……”说到这儿想到裴奕封侯之前算是个不求名气但资产甚丰的商贾,“祖母说过,裴家只药铺就开遍了好几个省份,你这点儿家当,他们才看不上眼呢。”

叶浔笑不可支,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过一两年,我帮你开个香露铺子吧?你可要记着这件事,用心和外祖母学习调香。”

“哎呦我的浔姐姐,你怎么这么好啊?”柳之南大为感动,搂着叶浔撒娇,“你比我那几个姐姐对我都好,我要是跟她们说,她们一准儿都不理我这个茬。”

叶浔拍拍她的背,“她们情形与我不同,哪里拿得出那笔银子,别胡乱埋怨。”

“嗯,也是。”柳之南想着叶浔钱财再多,还是有缺憾——自幼丧母,给座金山都无从弥补。想到这里,她心里酸酸的,“你嫁人之后,一定会过得比谁都好,该苦尽甘来了。”

“我们以后都要好好儿的。”叶浔轻声道。

江宜室那边也忙碌起来,长辈们给叶浔的是货真价实的财物,她要准备的是相关衣食起居的细节,头面、衣料、时新的摆件儿、陪嫁的人手等等都要给叶浔置办。

人手方面,叶浔自己就能决定,倒是不用江宜室费心,不论是房里的大小丫鬟,还是田产铺子的管事,前世都心里有数,今生只是按部就班地重复一遍——自然也很耗时,隔三差五见几个人,理清之后,六月将尽。

叶夫人与江宜室见叶浔不慌不忙且不出错,全不需人指点,俱是啧啧称奇,柳之南很自豪地对两人道:“我祖母、大伯母指点过,浔表姐当然游刃有余了。”

叶浔附和地笑着说正是如此。

“那太好了。”江宜室长长地透了一口气,“阿浔啊,你这段日子帮我管管家事吧,我都忙得焦头烂额了。”

叶夫人扶额,却没反对,本来就打算着让叶浔帮忙管家,磨练一段日子。便是什么都学到了,家事也不似说的那样容易处理。讲几天道理,不如亲手做一件事。

叶浔明白祖母的苦心,恭顺称是。这样一来,留在江宜室房里的时间就多了。由此发现,江宜室好像还没从以前的事情当中缓过来,时常不自觉地走神,偶尔忍不住跟管事发发小脾气,唯一可喜的是,再不絮叨与叶世涛有关的事了。

江宜室与四个妾室相处的很融洽,这一直是让叶浔惊奇的一件事,这天没忍住,问道:“她们四个,哪个进门前,你都满脸不情愿,现在心里又不是没火气,怎么会跟她们这样和睦?”

“换了你是我,对着她们也是一丝火气都没有。”江宜室笑起来,想着叶浔是将嫁之人,也就实言相告,“真真是和进门前说的一样,平日能看见你哥一两次就知足了,什么争宠、耍心计,她们全都不屑为之。说白了,她们要是不安生,给我点儿教训,我以前也就不会看谁都是好人了。”

叶浔想想几个人出众的样貌、柔顺的性情,不得不承认,江宜室的话有点儿道理。

江宜室笑意多了一点儿苦涩,“我早就认命了,想开了,觉着与她们几个也算是同病相怜,求的不过是你哥能似如今一样,每日安稳地留在家中。宠爱哪个妾室我都认了,只怕他总往外跑。想来他就是被我数落得烦躁,才与我拧着来。我那阵子时常提心吊胆,总怕不定何时就又有新人进门。家里算上我,已经五个可怜人了,何苦再多一个?——人一到家中他就不闻不问了,一向如此。”

“慢慢就好起来了吧?”叶浔这话说的很没底气,因为记忆中,哥哥还会添第五房妾室,并且……沉了片刻,她轻声问道:“嫂嫂,你有没有后悔过?”

江宜室坦然摇头,“从没后悔过。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过,谈婚论嫁之前,不,是你询问我的意思之后,你哥也找过我,问我愿不愿意,什么都跟我摆到了明面上。”

答案自然不需说了。心里疼,还不能说,不能怨,这样的日子是种怎样的煎熬?叶浔想想就满心黯然,也难怪江宜室有过那般大的变化。

江宜室又叹息道:“过几日就是七夕了,你哥那几个交情不错的来过几趟,约定去一个小有名气的女子宅邸饮酒赏河灯。”

叶浔脱口问道:“那女子,是不是姓施?”

江宜室讶然挑眉,“你怎么会知道?也找小厮打听过?”

叶浔只是笑了笑,恰逢有管事来回事,将这话题揭了过去。她顺势道辞回房,心里乱糟糟的。

叶世涛现在的四个妾室,具体进门的日子她记不清楚,却记得第五个芳名施初蝶,是七夕这日与叶世涛结缘,不久后抬进门来,他很是宠爱。因为施初蝶这份与众不同,她才印象深刻。自然也记得,江宜室为此难过落寞了很长时间。后来,施初蝶病重,香消玉殒,叶世涛伤心不已,过后还愈发荒唐了一段日子,江宜室的心情可想而知。

叶浔越想越觉得,不能让施初蝶进门,得把哥哥这桩事搅黄!

下决心容易,施行起来难。便是眼下能将哥哥留在家中,日后呢?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她有些烦躁,用力地摇着手里的扇子。

新梅心情却很好,喜滋滋地小跑过来,“您去听风阁转转吧?”

叶浔双眼一亮,“是不是——”裴奕过来了?

新梅压低声音:“侯爷来看您了。奴婢跟藏春阁附近的人扯了个谎,把她们支开了。”

叶浔打发了别的丫鬟婆子,只让新柳、新梅陪着去了听风阁。

听风阁是个闲置的小院儿,前后院种着四季常青的树木,室内比别处清爽许多。

裴奕站在多宝阁架子前,把玩一个小巧的木雕,听得脚步声,转身回眸。

她穿着白色细葛布的夏衫,淡粉色薄而多褶的裙子,裙摆下的白色缎面绣鞋若隐若现。不知是不是苦夏的缘故,本就纤弱的身形又清减了一些。

叶浔也正眼含笑意地打量着他。数日不见,他似是有了些不同之处。一袭淡蓝色锦袍,面容消瘦了一些,身量更显颀长挺拔,气度较之以往,愈显清贵优雅。

“我要是不来看你,你迟早会把我忘了吧?”裴奕笑着走到她面前,轻拍她的脸一下。

叶浔笑着侧了侧脸,抬手示意他落座,“我这段日子忙些琐事,你呢?”

“下聘之后就离京办差,昨日回来的。”裴奕在茶几一旁的圆椅落座,“过几日还得出门。”

“大夏天的,让你跑来跑去……”叶浔好奇,“皇上到底让你做的什么事?”

裴奕沉吟片刻,“给了我一批人手,寻找几名不安分的乱臣。”说着就笑起来,“皇上登基之前人缘儿不怎么好,你应该听说过。有多少人敬畏他,就有多少人恨他入骨。”

叶浔面上平静,心里却凉飕飕的,他仕途上这开头和前世一模一样。前世皇上给了他一个官职,却不让他处理职务之内的事,另有安排。那安排就是缉拿藏匿在京城周边的乱臣贼子,多数当场斩杀,少数需要给大臣们一个交待的,才带回京城论罪处决——等他事情办妥之后,才会公之于众,从而名正言顺地被逐步委以重任,避免言官口沫横飞。

他说起这些,却是云淡风轻。

“你可千万小心些。”玩儿了命的跟皇上对着干的人,都非善类,稍不留神,便出差池。叶浔有些紧张,又嘀咕,“就不能像文官一样,老老实实待在京城么?”

裴奕失笑,“我不做成些事情,如何对得起所得一切?别乱担心,一定如期娶你。”

叶浔扶额,“谁担心那些了?”

裴奕审视着她,“看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跟我说说?”

心事还不就是哥哥那桩,没想到会被他看出来。可这种事怎么能让他帮忙呢?便是她,管哥哥房里的事都不妥当,根本没办法开口。但是反过来想,他要是出手帮到底,让施初蝶不在哥哥眼界中出现,应该不难吧?可这话要怎么跟他说呢?

她犯了难。

☆、第43章

裴奕把椅子拉到她近前,抖开折扇给她扇风,故意逗她:“是怕嫁过去我和娘对你不好,还是怕我会抢你的嫁妆?”

叶浔被引得笑起来,“胡说,我才没空想那些。”

裴奕分析道:“那就是家里的事?这一段不都平平静静的?”说着抚了抚她的鬓角,“你就别让我猜了。别忘了,我让新柳、新梅的爹娘问问她们你之前和日后的行径,不难猜出。”

可不是,她倒把这件事忘了。“可你过几天不就要离京了么?我就是要你帮忙,时间也不够吧?”

这反倒更让裴奕好奇了,“听你这话音儿,事情还不小?在这府中能把你难住的事情……”他真想不出,被叶鹏程和彭氏算计的时候,她像个没事人似的就反击回去了。他趋近她,吻了吻她面颊,“你再不说,我可就咬你了。”

叶浔啼笑皆非地推了他一把,“好吧,我跟你说就是。你知道之后,不准笑话我。”

“你说。”

叶浔问他:“你觉得我哥哥是怎样的人?”

裴奕一本正经地道:“你哥哥风流倜傥,待人和善有礼,这些年又得了柳阁老和景国公悉心教导,来日必能成为国之栋梁……”

“你别跟我说这些官话。”叶浔满心笑意,“我是问你怎么看待他这个人的,例如妻妾成群这件事。”

“他是日子太闲了。”裴奕慢条斯理地道,“人只要精于二三事,有三五喜好,便能每日不得闲。男人一生,一妻足矣。好女se者,或生性下流,或无所建树,或家风如此——以妻妾成群为习或为荣。”

叶浔不由细看了说话的人两眼,“你不是才十六岁么?”怎么能随口道出这样的道理?

裴奕就笑,“这是皇上说的,我视为至理名言。一句话,等你哥哥建功立业之后,不会再有那等闲情。”

叶浔对皇上又添三分敬意,再想到他视为至理名言,由衷笑开来,委婉地道:“近来我哥都留在家中读书打理庶务,可是过几日是七夕,他几个朋友邀他出门,听下人说,要去一个施姓女子宅邸之中消磨时间。”余下的话,就不需说了。

裴奕想了想,“施姓女子,施初蝶?”

叶浔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少不得和各色人等打交道,京城中事就算不想听也有人说。”裴奕用扇子轻敲她额头一下,“难不成你以为我也去过?我就是那样的人?”

“哪儿啊,没想到罢了。”叶浔不无担忧地道,“名气倒是不小,万一……”她牙疼似的吸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

裴奕明白了她为何犯难。府外的事,她没办法管。看这样子,大抵是她嫂嫂担心施初蝶与叶世涛一相见就出是非,她得知了,不免担心叶世涛重蹈覆辙,误了功名路,平白辜负了皇上的期望。她不能直言道出,就是因为那是兄嫂房里的事,她管也不是,不管还不是。

有几个人闲话时提过施初蝶,都说样貌极为出众,性情外柔内刚,又精通琴棋书画,还能歌善舞。再反观叶世涛在外的名声……遇到施初蝶,闹不好真就一拍即合。

施初蝶这种女子,在京城不少见,类似于青楼之中卖艺不卖身的名ji,在宅邸中陪叫得上名号的公子哥谈些风雅之事,一来二去,越来越有名气,或待价而沽,或等一个自己钟情之人。

要说他那个大舅兄,叫人云里雾里的。忙点儿什么不好?总收罗女子到身边做什么?

斟酌之后,他说道:“过两日我吩咐手下,给施初蝶另寻落脚之处,南京、苏杭都是不错的去处,那边多的是风流才子。”

“真的啊?”叶浔漾出喜悦的笑容,“我要怎么谢你才好啊。”

裴奕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脸,“就像这样,高高兴兴的就好。”看她的笑容,就能知道她有没有心事,自心底的笑容能让人不自主地随着她高兴,反之便只是悦目。

“嗯!那容易,愁的也只有这一件事。”叶浔笑着拿过他手里的折扇,“我给你打扇。”

裴奕被她这殷勤地小举动引得开怀而笑,随后说起正在修缮的新房,“东厢房给你收拾出来了,布置成小书房。小厨房的人你不妨多带上几个。”

女方出嫁时,大多会带上三两个灶上的人——婆家便是有心,也不可能方方面面都能准备得合新妇心意。而她平日喜欢下厨,膳食必然讲究不少,提前说一声,省得她到时候不习惯。

“行啊,我记下了。”

“你及笄礼那日,我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裴奕歉意地看着她,“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我给你备下。”

叶浔想了想,“我什么都不缺,只想你在外平安无事。”

裴奕心里化成了一泓柔水,情不自禁地展臂将她揽过来,安置在膝上,“我们家阿浔说话怎么这么好听呢?”

叶浔将折扇移到他背后,轻轻摇着,随口答道:“一定是你潜移默化的缘故。”

裴奕轻轻地笑起来。

这时候,新柳在门外禀道:“表小姐找大小姐呢。”

裴奕还有事,也该走了,听了柳之南还在府中,还是蹙了蹙眉,“她没再给你惹事吧?”

“没有。”叶浔笑道,“吃一堑长一智,她心地很好的,日后你就知道了。”

裴奕叮嘱道:“平日还是要小心些。”

“放心,我心里有数。”叶浔看着他,“你也是,要毫发无损地回来。”

“一定会。”裴奕吻了吻她眉心,手臂无意间环上她纤细地腰肢,忍下了索吻的冲动。夏日的衣衫单薄,她又是能将人魂魄勾走的可人儿,担心自己定力不够。

恋恋不舍地别了裴奕,叶浔回到房里。

柳之南献宝似的要她看新做好的一个荷包,“我手艺长进了许多,是不是?”又奇怪,“方才我唤人找你,却没人知道你去了何处,怎么回事啊?”

“没事,我随意走走,她们自然不知道。”叶浔拿起荷包,一通猛夸,柳之南被夸得喜笑颜开,也就忘了先前的疑问。

过了两日,江宜室心情明朗起来,叶浔就问了问。

江宜室道:“昨日你哥的朋友上门来,唉声叹气的,说那位施姑娘突然去了苏杭一带,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感叹着京城又少了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琴棋书画歌舞都出众的女子实在是太少了。你哥倒是不以为意,说既然如此,七夕晚间他就不出门了,横竖也就那些事由,没什么意思。”

不论是施初蝶的远行,还是叶世涛的态度,都是喜人的。

叶浔却在心里钦佩裴奕办事这份儿利落,随即又因才华横溢那四个字心中冷笑。

江宜室不是才华横溢之人,可到底是她要帮叶世涛撑起一个家,她整日里沉迷于琴棋书画,日子还能过么?

才华横溢……那是正经读书人眼中的杂学好不好?那是做好学问才能染指的东西好不好?

她连带的讨厌起哥哥那个朋友来,想着你那么喜欢那样的女子,怎么不娶个那样的女子为妻?你想娶,人家未必肯嫁吧?

而那样的女子,尤其能歌善舞的,在北方高门之中少之又少。哪个正经男子会时不时地在家中让妻子高歌一曲舞上一段?女子便是精通,也没人娶。虽说少,还是有的。那是家中贪慕虚荣,打着送进宫中以色侍天子的算盘,偏生当今皇上专宠皇后,据她所知,是不可能纳妃嫔的,很多人的算盘注定落空。

该,自找的。

哥哥也是,你要么就别娶妻,要么就别纳妾,现在算是怎么回事?真怀疑投错了胎,他应该去跑江湖做浪子,何必留在家里做害人精。

她恶毒地腹诽了一阵子,心情才好了一点儿。那份恶毒,不过是为江宜室一类的女子委屈不平罢了。

叶浔只盼着施初蝶到了苏杭之后尽快找到归宿,这样的话,她才能完全放心。当然,最盼望的,还是希望哥哥一如裴奕所说的那样,快些建功立业,再不招蜂引蝶。只有江宜室的心完全踏实下来,才能真正把日子往好处过。

江宜室的当务之急是怀孕生子,可她身体底子不大好,悉心调养许久了,还是没有喜讯,前世是到了江南一年多才有了喜脉。

兄嫂的事情就不能细想,想来想去就是一脑门子官司。急不得的事,只能过着自己的日子,留意着亲人们的动静,见机行事。

七月上旬、中旬天气热得很,到了下旬,连下了几场大雨,天气一日一日凉爽起来。

进了八月,叶夫人和江宜室一起筹备中秋节、叶浔的及笄礼,以及吉日的喜宴。

叶浔及笄那日,裴奕到底没能赶回来,只命人送到她手里一封信。寥寥数语,可是对于叶浔而言,那已是一份最有分量的礼物。

☆、第44章

裴奕在信中说,他吩咐过了,几名手下护送施初蝶去往苏杭,会尽快给她找个不错的归宿,事成之后才会回来跟他交差。

她对施初蝶之事唯一的一点担心都没了。她一心盼望兄嫂越来越好,他则是心思缜密,管就管到底,让她再无后顾之忧。

信件末尾,只一句安好勿念,另附一支玉兰花簪子的图。

这些已足够。

她将信件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妥当地收了起来。

对于施初蝶日后境遇,她不愿多想。人各有命,她不能让江宜室本就有缺憾的生涯再多一道阴影,能避免的事,自然要帮她避免。

行及笄礼之前,柳夫人及一众官员女眷相继而来。燕王妃来得最晚,却是来做正宾帮叶浔完成及笄礼的。

接踵而至的,是皇后懿旨、赏赐的金簪。

这是叶浔不曾料到的,行礼谢恩时,脑海中浮现出皇后那清丽绝尘的样貌、偶尔闪现锋芒的双眸。在她心中,有很多年,皇后是这世间最幸运的女子。而她与皇后从无交集。

皇后从来是跟着皇上的步调行事,并且记忆中能感觉得出,她对裴奕一如皇上那般宽和。

这次的赏赐,必是因裴奕而起了。

她不由在心里喟叹,他简直成为她的福星了。

虽然心绪恍然,叶浔还是凭借记忆,毫无差错地完成了及笄礼。

礼成时,叶夫人、柳夫人俱是眼角微湿,她们的阿浔,已长大成人。

宴席之后,宾客们纷纷道辞散去。

燕王妃少见地对叶浔俏皮地眨了眨眼,凑到近前低声笑道:“七日后就能喝到你的喜酒了。”又担心,“裴奕竟还没回京,难不成到时候要给我们看一个风尘仆仆的新郎官?”

叶浔垂眸浅笑,心说真那样的话也没法子,是皇上折腾人。

“我得去问问王爷,看他知不知道裴奕何时回来。”燕王妃很有些无奈,“他们那些人,办差时根本就会忘了自己是谁,那个混小子要是稀里糊涂的,把吉日忘了都未可知。”语必匆匆转身,“我得赶紧回府问问去。”

叶浔行礼相送,心里啼笑皆非。

转过天来,皇上隆恩于徐阁老、杨阁老,封徐阁老之女为县主、杨阁老长女为郡主。

皇上此举,很耐人寻味。

这阵子,皇上明里暗里给了柳阁老、景国公不少好处,引得诸多朝臣蠢蠢欲动,想追随柳阁老。而今日,得了恩赏的徐阁老、杨阁老恰恰是在内阁联手与柳阁老明争暗斗的两个人。

别人云里雾里,叶浔却是明白皇上的用意——过不了多久,他就要给裴奕、孟宗扬官职了,在这之前,当然要给徐阁老那边的人一点儿好处。

徐阁老是次辅,杨阁老在内阁排位第四,皇上却让杨阁老的长女压了徐阁老之女一头,册封时恐怕是没安好心吧?两位阁老不见得为这件事结梁子,可徐阁老心里怕是要不痛快很久了。

叶浔偶尔会不厚道地想:难怪皇上昔日的冤家总骂他是修炼成精的狐狸,城府浅一点儿、气性大一点儿的臣子,不是被他磨死,就得被他气死。

中秋节当天,叶浔问了问新柳,得知裴奕明日就回京了,且是率精兵带着抓获的乱臣贼子回来,直接进宫,将人交给皇上。

第二日,柳之南从仆妇口中听说了此事,望天叹气:“八月十八成亲,他十六回来……唉,不管怎样吧,回来就好。”下午就又听说了一件事,气鼓鼓地跟叶浔道,“杨阁老长女,就是那个劳什子的郡主,她可真不要脸!”

叶浔惊讶,“你又不认识她,她坐在家里就得罪你了?”

“她坐在家里我怎么会骂她?!”柳之南的小脸儿绷得紧紧的,“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长兴侯回京即刻进宫面圣,你猜她做什么了?她跑宫门外去等着了!我骂她不要脸已经很客气了,府中仆妇的话可比这难听百倍!堂堂阁老之女,居然做出这种耸人听闻的事,我可真是长见识了!”

叶浔若有所思,“可她是什么目的呢?”

“能有什么目的?肯定是个花痴,听说长兴侯俊美无双,跑去大饱眼福了呗!”柳之南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奇怪地看着叶浔,“合着我这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啊?那可是你要嫁的人被人看来看去的,你就不生气?”

叶浔一笑,“生气不也没用么?郡主不比我们,她到了宫门外就递牌子,说不定当即就能进宫,她大可以说是去面见皇后了,才不会承认去看谁。”

柳之南还是很暴躁,“人长得好看也麻烦,你以后可把长兴侯看紧了,他要是跟谁勾三搭四的,我就让我哥把他打个满脸花!”

叶浔大笑,“好,就听你的!”

柳之南这才好过了一点儿,转而细细端详着叶浔,又笑起来,“你们俩,谁都别说谁。我那个表姐夫说不定也每日里提心吊胆的呢,肯定怕谁不小心看到你,然后变成第二个宋清远。”她挥了挥手,“算了,往长远看吧,都不容易。说不定他和皇上一样的性情呢,说不定人越好看待人越是一往情深呢。”

叶浔笑不可支,歪倒在大迎枕上。

柳之南也随着她笑出声来,“你有时候真是没心没肺的。”

正说着话,小丫鬟来通禀,说是柳府的一位妈妈来给柳之南传话。

两个人立刻让人进来说话。

那位妈妈进门行礼后,扫了叶浔两眼,便开始细细端详柳之南。

柳之南也满眼疑惑地盯着那位妈妈看——说是柳家的人,她怎么不认识?

室内陷入沉默,气氛很怪异。

叶浔已看出端倪,问道:“你姓什么?”

“回小姐的话,奴婢姓赵。”赵妈妈躬身回道。

“赵妈妈,你是哪个府邸的人?”

赵妈妈又看了柳之南一眼,这才说道:“不瞒两位小姐,奴婢是淮安侯孟府中人,今日过来是奉侯爷之命,来看看柳小姐。”

叶浔和柳之南对视一眼,明白过来。

这个孟宗扬,倒真是闲不住。叶浔问道:“你家侯爷回京了?”

“侯爷明日回京,说若是柳小姐样貌无误,改日要登门道谢。”

柳之南答得爽快,“到时候让他去找我哥就行了,我没闲工夫见他。”

赵妈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即告辞离开。

第二日,叶浔的一百二十四抬嫁妆送到了长兴侯府,引得百姓争相观看,不消多久,就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事。

叶浔顾不上那些,将两名在小厨房里的丫鬟送到了光霁堂。这两个丫鬟前世也是留下来打理景国公和叶夫人的膳食,都是跟了叶浔五六年的人,耳濡目染,又一直用心学,不比药膳师傅逊色。

两位老人家真正意识到,孙女就要嫁人了,都是强颜欢笑地点头说好。

随后,叶浔又与江宜室推心置腹地说了半晌的话,叮嘱她一定不可掉以轻心,到何时都要防着叶浣、叶世浩生事。

江宜室正色应承下来:“你就放心吧,我知道,一旦出个什么事,对我们兴许就是灭顶之灾。我已让程妈妈着力管教房里的下人了,下人伶俐些,我再处处留神,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

叶浔又道:“我哥也是一样,你平日勤叮嘱着元淮,时不时地赏他点儿东西,让他随时随地跟着我哥,见势不好就告诉你。你有为难的事,一定要告诉我。”

“好,好,我记下了。”江宜室一面点头,一面落了泪,“你就要嫁人了,还记挂着家里的事……都是我没用,让你为我这些事劳心劳力的。不过你放心,我虽然笨手笨脚的,却会处处用心,迟早能帮你哥撑起这个家。”

叶浔听了江宜室语气坚定的保证,会心一笑,“我知道你可以。”还想多说说话,却不断有人上门来,在她出嫁前和她说说体己话,自然,大多数都是柳家那边的。

喧闹到黄昏,柳三太太临走时,唤柳之南和她一起回家。

柳之南却不依,执意要陪着叶浔。

柳三太太苦笑,“你像只鸟儿似的叽叽喳喳,陪谁是不能,吵人却最拿手。快跟我回去,明日就又过来喝喜酒了。”

“我不!”柳之南气呼呼的,“浔表姐明日就嫁人了,日后要是婆婆管得她严,我们怕是连见面的时候都少了……”

“你这个乌鸦嘴!”柳三太太气得去掐柳之南鼓鼓的小腮帮子,“胡说什么呢!”

柳之南却已红了眼眶,“我就要多陪浔表姐一晚!”

叶浔连忙打圆场,“就让之南留下吧,我也舍不得她。”

柳之南一听这话,摇着叶浔的手臂,掉起了金豆子。

这个活宝女儿怎么就不能做一件添喜气的?柳三太太恨不得去撞墙,“阿浔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啊?唉,造孽啊……”

☆、第45章

叶浔笑着推柳之南去了内室,又对柳三太太道:“没有那么多讲究,您别在意。”

柳三太太苦笑,握住了叶浔的手,“柳家的女儿个个端庄文雅,偏她一个不成体统。我是管不了她了,日后你也要多提点她才是。”

“我肯定会和之南常来常往的。”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柳三太太道辞离开。

晚间,叶家二奶奶王氏刚回来了,去光霁堂问安之后,便急匆匆地来到锦云轩,进门时满脸的歉意,“本打算早些回京的,世淇骑马时却摔伤了,我照料了他一段日子,动身的日子便晚了,没赶上你的及笄礼。”

叶世淇是二房的长子。

叶浔迎上前去行礼,“世淇的伤严不严重?”

“腿伤了,也怪他自己,不说那个混小子了。”王氏拉着叶浔的手,在临窗的大炕上坐了,笑容和蔼地打量着叶浔,“真是长大了,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叶浔笑道:“这次回来,您就不走了吧?离过年也不远了。”

王氏笑着点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过完年再回去。”说着想起彭氏,蹙了蹙眉,“她与大爷怎么也得过完年才能痊愈吧?要是他们不几日痊愈了,我还是回去的好。”

当初彭氏嫁入叶家,王氏听说了流言蜚语,态度激烈的反对,摆出了在家中“有她没我有我没她”的架势,劝公婆定要阻止婚事。可是那时叶鹏程与彭家已将婚讯传扬出去,景国公和叶夫人又知道彭家是不要脸面的人,不娶彭氏的话,不定还要闹出怎样的笑话,不得不同意。

王氏气得不行,彭氏进门第二日,便收拾箱笼,去了二爷任上,此后只是逢年过节时回家团聚,每次见到彭氏,都是冷眼相对。景国公和叶夫人也没法子,知道二儿媳和次子一样是眼里不揉沙子,索性让她一直跟随在次子到任上度日。

柳氏生前,与王氏很是投缘,是因此,王氏对叶世涛和叶浔总是存着一份怜惜,虽然每年相聚时短,情分却不浅。

叶浔听了这话,心知二叔二婶还不知道家里这些事,是祖父祖母还没与两人通信细说缘由。她笑道:“您只管安心住着。”

“那就好。”王氏吁了口气,又笑起来,看了看在房里服侍的丫鬟。

叶浔这才反应过来,王氏是来给她讲夫妻之道的,便依着眼色将人遣了下去。

王氏说起裴奕,“你二叔早些年曾随皇上征战沙场,算是了解皇上的性情。他说皇上看人的眼光很毒,想来那长兴侯绝不是池中物。你嫁过去之后,定要孝敬婆婆,爱戴夫君。”

此时,宫中也有人提起裴奕。

养心殿内,皇上正在询问徐阁老:“兵部武选司郎中还差一人,让长兴侯补这个缺,你怎么看?”

徐阁老心头一凛,飞速地转着脑筋,斟酌片刻后道:“启禀皇上,长兴侯获封侯爵之后,诸多官员便心存疑虑,此人身世不明,更有甚者,有人猜测他欺君冒充皇上的故人之后,还请皇上明察。”

皇上温声询问:“朕方才问你的是什么?你答的又是什么?”

“臣知罪,只是……”

皇上将手中一道奏折丢到徐阁老面前,“这是你上的奏折,朕今日清闲,数了数字数。你这道折子,比《孙子兵法》还多三个字,要说的却不过是两句话的事。怨不得朕近日收到的折子全是废话连篇,原来是你徐阁老做的好表率。有话就直说,你总引经据典绕圈子,是担心朕读书太少,不知前人典故?”

徐阁老慌忙跪了下去,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腿都有点儿转筋了。皇上从来是言简意赅,连说几句话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是谁要倒霉了。

皇上话锋转回初衷,语气愈发温和:“大丈夫不问出身,朕看中的是他能否为国效力。不少庸才仗着出身勋贵之家,占据着世袭罔替的三品四品官职,十三四岁起就开始吃俸禄熬资历。长兴侯为朕分忧,建功在先,朕只给他个五品郎中,似乎不大妥当。”

徐阁老的鼻子都要气歪了。五品大员还不妥当?实实在在的肥差,您还觉着不够?转念间,心里又安稳下来:柳阁老他一时半会儿是不能扳倒,可要对付一个初出茅庐的人,于他还不是轻而易举么?念及此,他忙顺着皇上的意思回话:“只是长兴侯毕竟年少,兵部又再无更妥当的官职,皇上不如先让他历练一段时日,随后再为其加官进爵。”

皇上满意地颔首,“就依你之见。”

徐阁老的心思却转到了孟宗扬头上,道:“长兴侯与淮安侯都是皇上青睐之人,臣斗胆,举荐淮安侯为兵科右给事中。”

六科虽然品级低,权利却很大。从七品的兵科右给事中,也是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的职位。徐阁老是想,皇上给了裴奕一个肥缺,那他就帮孟宗扬争取实权,如此一来,说不定孟宗扬就替他把裴奕收拾了。

想的很好,终究还是捏了一把冷汗,怕皇上因此责怪他明目张胆地拉拢孟宗扬。再者,他前不久才举荐过孟宗扬去湖广任职,今日这做派,也算是出尔反尔了。却没料到,皇上当即同意了:

“准奏。”

徐阁老喜出望外,叩头谢恩。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却又有些云里雾里了:皇上这到底是给自己体面,还是本意便是如此?

一大早,叶浔便起身了,由丫鬟服侍着熏香沐浴。

随后,柳夫人、王氏、江宜室、叶沛和全福夫人都过来了。柳之南也已洗漱更衣,笑盈盈地陪着长辈说话。昨晚她和叶浔睡在一张床上,说了半晌的话,得了能随时去长兴侯府串门的允诺,心头的不舍也就淡了不少。

叶浔出来的时候,王氏笑着赞许道:“阿浔今日可是分外的好看。”

柳夫人等人俱是笑着附和。

叶浔赧然一笑,坐到了镜台前,由全福夫人为自己梳妆打扮。

梳妆已毕,众人散去,叶浔看着再熟悉不过的居室,想着就要离开了,满怀惆怅。

待嫁的日子,是她这些年在家中过得最舒心的光景。每日亲手给祖父祖母打理膳食,彩衣娱亲,又有叶沛、柳之南、江宜室做伴,因着总是高高兴兴的,时间过得特别快。

又想着嫁给裴奕之后的日子是怎样的。她相信,裴奕会一直善待自己,只是并不了解婆婆的性情,若是不喜她的性情、处事方式怎么办?若是就是没缘分,婆婆怎样也没法子喜欢她,又该怎么办?婆婆可不是宋太夫人,一想便知是有城府且饱经风雨的人,她两世年纪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个年头,婆婆要真收拾她,她恐怕只能受着。

真是头疼啊……

在她纷乱的思绪中,吉时到了,罩上大红盖头,由叶世涛背着上了花轿。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花轿启程。

叶浔端坐在花轿之中,此刻最想念的是外祖父。这段日子都没见到老人家,不知这些日子是不是如以往一样繁忙。她如今得到的这一切,没有外祖父,便全是空谈。不论怎样,她都要把日子过好,唯有这样,才不辜负老人家一番苦心。

前世今生两次出嫁,心境迥异,过程则是一般无二。轿子到了裴府,她抱着宝瓶进入喜堂,与裴奕拜堂,就此结为夫妇。

夫妻对拜时,她只能隐约看到他身形轮廓,念及燕王妃曾说过的话,心下亦是好奇他现在的样子,好在等会儿就能看到了。

叶浔被送进喜堂的时候,一群女眷随之入室,要第一时间看看新娘子的样貌,验证那倾城之姿的传闻是真是假,有心急的人笑着催促裴奕。

片刻后,叶浔觉得头上一轻,盖头被挑落。

她抬眼看向面前男子,他的容颜映入眼帘。眉宇间并无疲惫,俊美的容颜焕发着无形的光彩,使得室内一切都更显华丽。这场合下,她不好细细打量,很快错转视线。

裴奕的目光温柔似水,打量着面前的妻子。大红嫁衣将她的美衬托到了极致,叫人呼吸一滞。

女眷们着实惊艳了,片刻的呆滞之后,才纷纷出言夸赞。

礼成之后,裴奕无暇多留,转去前面应承宾客。

女眷们逗留一阵子,便纷纷散去。

叶浔终于得了清静,和服侍在左右的丫鬟说话时,才知随裴奕前去迎亲的有燕王、成国公、护军统领等这样威风八面的人物。

毋庸置疑,她是真正的风光出嫁。

叶浔想了想,自己除了等待裴奕回来,就没别的事了,刚要吩咐丫鬟给自己换身衣服,一位管事妈妈前来报信:圣旨到。

☆、第46章

皇上的旨意是锦上添花:册封裴奕为兵部武选司郎中,其侯爵恩及家眷,封裴夫人、叶浔为一品诰命。

接旨谢恩后,裴奕亲自送宣旨的内侍出门。

叶浔起身后,看向裴夫人——不,现在是裴府太夫人了。

太夫人神色舒缓,眉宇间有着无从掩饰的喜悦。叶浔侧目时,她也正看向叶浔,视线相交,她漾出和蔼的笑脸。

叶浔曲膝行礼。

太夫人笑道:“此时必然累了,快回房去歇歇。”

叶浔恭声称是,由丫鬟引路,回了房里。

竹苓半夏已等在门内,不等询问便笑道:“是侯爷吩咐人叫我们过来的。”

叶浔立刻觉得自在了不少,“快帮我换身衣服,再备下茶点。”

两个丫鬟俱是一愣。

叶浔就笑,“听我的吧。”按俗礼,圆房之前,她双脚不能沾地,但是圣旨来了,她还能不去接旨不成?横竖是破了例。再说也只是等着裴奕敬酒回来,守那些繁文缛节不过是为难自己。

两人这才依言行事。

坐在大炕一侧享用茶点时,叶浔打量着室内陈设。紫檀木拔步床,一色花梨木的桌案、几案、座椅、衣柜,坐垫、椅搭、桌围等都是大红色,一切都是喜气洋洋的。用过茶点,她有些倦了,强撑着没有歪到大迎枕上小憩,静静地坐着。

过了二更天,裴奕回来了。

八月晚间的空气清冽,室内的熏香清浅好闻,他身上的酒味便格外明显。

叶浔见他步调从容,面色如常,目光却迷离如三月暮雨。

喝醉了?

叶世涛、柳文华喝醉了就是这个样子,不细看根本就不知道已醉得深了。

她正猜测着,裴奕已到了她面前,抬手抚了抚她面颊,“累坏了吧?”

叶浔笑了笑,“还好。”

“我去沐浴,你先更衣歇下。”

“嗯。”

竹苓、半夏服侍着叶浔换了红色中衣,铺好了床。

叶浔倒是想,却不好真的依裴奕所言先歇下,坐在床上等他。

想到等会儿圆房,她心生忐忑,拿不准该如何应对。

没法子,她是坏经验一箩筐,让她与人针锋相对、给人添堵是信手拈来,让她与人为善、顺从温柔却是毫无心得。

算了,不自寻烦恼了。

她让半夏给自己找来一本书,凝神翻阅。过了一会儿,睡意袭来,实在撑不住了,决定还听裴奕的话为好,滑入锦被,先歇下了。

自己也奇怪怎么这么放松,是因为心里信赖他的缘故?

意识朦胧间,被人带入臂弯。她为之惊醒,睁开眼睛。

裴奕将她搂在怀里,吻了吻她额头,语带笑意:“睡得跟个小孩子似的。”

叶浔汗颜,继而发现他身体热烘烘的,还有着浅淡的酒味,眨了眨眼,问他:“你,喝了很多酒?”

“嗯,喝醉了。”裴奕阖了眼睑,下巴抵着她头顶,语气慵懒,“回来没多少时间休息,今日险些应付不过去。”

说自己没醉的人,通常才是真醉了。可是他……叶浔不知道他说醉了是真是假,静静地由他抱着,“那你先好好儿睡一觉。”也清楚,他必然是累坏了,长途跋涉回京,面圣,娶妻,都赶在了这三两日,铁打的人也会疲惫不堪。

裴奕笑起来,亲吻沿着她额角落到眼睑、脸颊、唇角,“良辰美景,岂可辜负。”不等她说话,便以吻封唇。

亲吻很快由温柔变得急切,他的手缓缓滑入衣衫,触碰到她的肌肤。

寸寸游移。

绵长焦灼的亲吻让她心魂恍惚,覆着薄茧的温热的手似是带着灼人的火焰,身形微微起了战栗。她不安地扭动身形,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舌尖扫过她的贝齿,与她的唇舌嬉戏,品遍她口中甜美。手势生疏地解开她中衣底衣的系带,还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似是抱怨她的衣服太繁琐。

叶浔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既然不知道,就顺着他吧,最起码,能做到老实点儿,不捣乱。

少女的玲珑身形呈现在他眼前,让他呼吸一滞,视线肆无忌惮地游移。

叶浔腾一下红了脸,抬手去蒙住他的眼睛,“不准看。”

裴奕笑起来,覆上她身形,“阿浔,你怎么这么美。”

他的亲吻又落下来,他的气息将她完全湮没。

他双唇移到她一侧耳垂,轻轻含入口中。

叶浔僵了僵,呼吸完全紊乱,慌张地要别开脸。

他却是不依,像个调皮的大孩子,吮咬啃噬。

“裴奕……”叶浔的手抵着他胸膛,语声已多了一份低哑,透着哀求。

裴奕暂且依了她,双唇下滑到她颈部、锁骨……在那形状完美的沟壑前留恋多时,描摹着她的美。

叶浔低低地喘息着,身形完全失力。受不住这煎熬,扯住了他衣襟。

裴奕忽然起身。

叶浔一愣,看向他。

裴奕开始手势麻利地脱衣服。

身形很快呈现在她眼前,壁垒分明。

他右肩有一处刚痊愈的伤口,不大,伤口却很深。叶浔盯着看,忘了其他。直到他容颜到了眼前,才回过神来,手指落在他的伤疤上,“之前出门受伤了。”

“对。我食言了,没能毫发无损地回来。”他抵着她额头。

“谁说那些了。”

裴奕啄了啄她唇瓣,“心疼了?”

“……”

“心疼就对我好一点儿。”他说着,将她揽入臂弯,身体贴合到一起。

会对你好的。她在心里答着他的话,手落到他背部,无意识地滑过他精瘦紧致的肌肤。他的身体好热,像个小火炉子似的,秋日那丝凉意被完全驱除。

“怕么?”裴奕柔声问她。

她摇了摇头。

他分开她身形,进占到她腿间,复又温柔地吻她。

他知道,女孩子第一次都很疼,男子若是鲁莽,害得女子伤到失血过多从而寻医诊治的事情都有,这也算是通医术给他带来的一个好处。

是因此,他只能与身体背道而驰,压下急于完全拥有她的冲动,温缓行事。

他的手在她身形上游转,唇舌逗弄着她的耳垂,她简直是顾前顾不了后,身形扭动,双腿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趁势沉身,屏住了呼吸,惊讶于那般消魂蚀骨的绝妙感受。

饶是早有预期,她仍是疼得身形一僵,却咬住唇没吭声。这回事,不论怎样的温柔体贴,也是无从避免初时那份疼痛的。

他低声问她:“阿浔,是不是很疼?”

叶浔磕磕巴巴地道:“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吧?”身体绷得紧,话就说不利索了。

“别强忍着,疼得厉害就跟我说。”

“嗯。”

他用亲吻安抚缓解她的不适,动作小心翼翼的,心里却是没底。他不由埋怨自己,早知道就该事先细看看阴阳交合的书,准备不充分,不抓瞎才怪。

初时两个人都不好过,一个强忍着疼,一个强行克制着深入的冲动。

她发现他背部出了一层薄汗,知道他大抵比自己还不好过。她让自己放松下来,把心一横,“真没事了,你别强忍着了。”

听得出她语声平缓下来,他心头一喜,还是没有孟浪行事,时刻留心着她的反应。

终是冲破了最后障碍。

痛感逐步减轻,叶浔真正放松下来,环住他肩颈,身形随着他的频率颠簸。

裴奕透了一口气,以肘撑身,悉心观摩探寻她每一分美好,动作娴熟起来,也再无从克制,恣意进退。

叶浔渐渐失力,环住他的手臂落在枕畔。

他捞起她,吻住她已干燥的双唇,随着大起大落,气息急促起来。

裴奕起身穿上中衣,要去唤丫鬟服侍她沐浴。

叶浔昏昏欲睡,强打起精神坐起来穿上底衣,问他:“明日还要去宫里谢恩吧?”

“嗯。”裴奕转头,见她面若桃花,妩媚惑人,忍不住要将她揽到怀里。

“你……”叶浔推开他的手臂,“你今晚不准胡闹了。”这厮不知是天生定力太强,还是真的醉了,一时温柔一时孟浪地折腾大半晌,她都要累散架了。又见他只穿好了中裤,中衣还没上身,别开眼催促道:“快穿衣服。”

“快穿衣服。”他重复着她的话,拿过她的衣服,“我帮你。”

叶浔抬眼看着他。他哪儿像是个十六岁的人?明明她心里住着个二十岁的灵魂,明明该她处处照顾体谅他的,事实却完全相反,他在处处照顾她。

裴奕凑近她,鼻尖摩挲着她的鼻尖,“看什么呢?”

“看你是越来越好看了。”

“不急这一时,你要看一辈子呢。”

叶浔忽然想起了杨阁老长女跑去宫门外看他的事,笑着碰了碰他脸颊,“杨阁老长女去看你,你们碰面了没有?她是什么意思?”有人惦记他,甚至一见倾心,一点儿都不稀奇,前世这种事听过几桩,那是闹得太厉害了,却是不记得那位杨家女也凑趣。想想也知道,不是局中人,不知道的不知还有多少——没有哪家会宣扬这种事情。

裴奕视线扫过她锁骨下方的吻痕,抬手摩挲着那一小块细致滑腻的肌肤,心绪转移到了方才的蚀骨欢愉,呼吸便灼热起来。

他走神了,根本没听清她的话。

☆、第47章

叶浔忙打开他的手,用锦被裹住自己,没辙地看着他。

裴奕理亏地笑了,问清她方才的话,这才道:“是打了个照面,我也不清楚她在唱哪一出。”

但愿不会像叶世涛那些妾室一样,要死要活地闹上门来——唱这出就有些棘手了。

裴奕又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叶浔笑了笑,“听人说起过,就问问。”

两人穿上衣服,洗漱一番,复又歇下。

裴奕这几日的确是疲惫得很,便是还有那份心力,也知道她乏得厉害,只是将她松松地拥在怀里,“睡吧。”

叶浔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过了一阵才适应了,又真是乏得紧,阖了眼睑,很快入梦。

她惦记着一大早还要去宫里谢恩,睡得并不太沉。一觉醒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到了出门的时辰,丫鬟总会来通禀的,她心内稍安,却是没了睡意。

他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一臂由她枕着,一臂搭在她腰际,极为亲昵的姿势。

叶浔慢慢地展臂环住他,把脸埋到他胸膛,静心聆听他强健有力的心跳。

此后多年,都要和他朝夕相对,可以每日看到他。

朝夕相对……若他在官场还是走前世的路,能陪伴家人的日子可没那么多。皇上重新启用废除的锦衣卫,目的是避免朝臣欺上瞒下,要锦衣卫随时禀明各地消息、缉拿处决贪赃枉法之流、刺探邻国国情等等。身在锦衣卫的人,权势让人眼红是真的,每日劳心劳力也是无从避免的。

可皇上如今委任他为兵部武选司的人,管的是武官任免,属文官,这就与前世不同了。这大抵也与他前世心境不同,从而流露出的意愿不同——皇上要对谁好,能好到瘆人的地步。

不管怎样吧,那些门外事都是裴奕的选择,她不会要求他怎样,这一点必须要尊重他。扪心自问,她有资格改变家人的境遇,却没资格干涉他。

竹苓到了寝室门外,试探着道:“侯爷,夫人——”

叶浔刚要说话,裴奕身形微动,漫应一声:“知道了。”语声透着初醒的慵懒,手臂却环紧了她。

“不起来么?”叶浔问他。

“起。”他有些懊恼的样子,“一想到日后都要摸黑出门上早朝,我就头疼。”

叶浔笑起来,“那可怎么办呢?”

“可不就是,那可怎么办呢?”他反身将她压在身下,把脸埋在她颈间。

叶浔看他一副大孩子的赖床相,心里泛起温柔的涟漪,手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

他缓了片刻,睡意全消,一下一下啄着她唇瓣,“阿浔,嫁给我你高兴么?”

“高兴。”叶浔坦诚地看着他。

“我也是,到现在才不似在做梦了。”他重重地吻了吻她,利落地起身,“我们去宫里谢恩。”

什么抱怨都没了,仿佛之前说的是梦话。

叶浔由竹苓服侍着洗漱更衣,和他一起用了早膳,一同前去宫中。

抵达宫中,皇上还没下朝,两人便先去了皇后的正宫。

皇后今年十八岁,自来衣饰素净,那份清雅,不似尘世中人,只看样貌,便觉得还似个懵懂无辜的待字闺中的女孩子,看气度,便又有着母仪天下的从容笃定。

裴奕与叶浔相形上前行礼。

皇后语声柔和:“快平身。”又吩咐宫女赐座。

两人道谢落座。

皇后打量了叶浔片刻,对裴奕道:“长兴侯夫人当真如燕王妃所言,绝艳倾城,你可有福了。”

裴奕笑道:“臣也是这么想。”

他这般的随意,似是在与亲朋寒暄,倒让叶浔稍稍惊讶。

皇后轻轻地笑,“自知有福,定要惜福。”转而询问叶浔今年多大了、景国公夫妇和柳阁老夫妇可还康健,很是平易近人,毫无皇后的架子,只是闲话家常。

叶浔一一答了,言语坦诚大方,语气透着尊敬。裴奕是裴奕,她是她,跑进宫里玩儿自来熟那一套,等于是自讨没趣。

“说起来,你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皇后笑盈盈地道,“皇上登基之前,我也偶尔去柳阁老、景国公府上坐坐,却是去何处都见不到你的人。”与燕王妃说过的话大同小异。

叶浔忍不住微笑,恭声道:“那时兴许是臣妾无福见到皇后娘娘。”

正说着话,宫女进来通禀:“静慧郡主求见皇后娘娘。”

静慧郡主,也就是杨阁老长女杨文慧。

“哦?”皇后微笑,“她这几日倒是闲得很。”

宫女又道:“皇上已经下了早朝,唤长兴侯去养心殿说话。”

裴奕起身道辞,去往养心殿,走之前看了叶浔一眼,报以安抚地一笑。

叶浔微不可见地颔首,示意她不需记挂自己。

皇后思忖片刻,命宫女传杨文慧,之后继续与叶浔闲话家常。因着皇后与叶浔的四位长辈还算熟稔,倒是不愁没有话题。

过了一阵子,杨文慧到了正宫。

皇后对叶浔道:“安心坐着。”又慧黠一笑,“也看看我们这位郡主打得什么算盘。”

叶浔被引得满心笑意,恭声称是,想着皇后果然是与燕王妃私交甚密的人,偶尔的性情做派很相似。

杨文慧进门后,先行礼见过皇后,又与叶浔见了礼。杨文慧十五六岁的样子,娇娇柔柔的,只是透着憔悴。

皇后唤人赐座,又问:“今日见本宫是为何事?”

叶浔留意到皇后的语声不冷不热,前后自称也有不同。

杨文慧起身回话,期期艾艾地瞥了叶浔一眼。

皇后道:“有话直说。”

杨文慧咬了咬牙,前行两步,径自跪倒在皇后面前:“皇后娘娘,臣女进宫来是想求您隆恩。”

“说来听听。”

“臣女……臣女早在年初就曾见过长兴侯一面,一直、一直念念不忘,前日到宫门外,也是为了看看他是不是那个人。”杨文慧说完这两句,粉脸已涨得通红。

皇后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一副“你要说就说,不说正好”的样子。

杨文慧只得继续往下说:“臣女这大半年都在苦苦追寻长兴侯,怎奈不得法,到前日才又得以再见他一面。”

皇后忽然问道:“你在何处见过他?”

“是在燕王府。”杨文慧忙道,“春日燕王府设春宴,臣女有幸随家母前去,那日宴席间有人心口疼发作,当场晕了过去,燕王妃请的大夫便是长兴侯。”

叶浔暗自苦笑。猜想着杨文慧要唱一出戏,她真就唱了,还唱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道:“说你意欲何为。”

杨文慧道:“臣女自知只是蒲柳之姿,配不起长兴侯,可也清楚,这一生,是再也不能得遇比他更出色的人了。便想着,求皇后娘娘将臣女赏赐给长兴侯,哪怕只是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

皇后不说话。

杨文慧微抬了脸,哀声求道:“臣女清楚,是因皇上隆恩于家父,臣女才有幸成为郡主。眼下也不求别的,只要能进到长兴侯府,臣女甘愿领罪不做这郡主。”

看起来是情急之下的言语,其实分量却很重。叶浔不得不对这郡主刮目相看了。杨文慧是在委婉地提醒皇后,皇上近来是倚重杨阁老的。这样的提醒,是因为谁都知道,皇后贤名在外,不掺合朝堂的事,对待满朝文武内眷的态度从来是跟随皇上的步调。而她要求的恩赐,不过是追随在裴奕左右,之于皇后,不过是见不足挂齿的小事。

叶浔忍不住猜想,是杨文慧本就是个城府极深的人,才敢这样铤而走险,还是这件事根本就是杨阁老的意思。要知道,权臣为了扳倒压在头上的人,是不惜任何代价的。有些正史野史中,记载着权臣为着达到自己的目的,将膝下女儿送给别人做妾的先例。

皇后用盖碗拂着茶水中的浮沫,语声多了一份清冷:“长兴侯刚刚成婚,换了你是长兴侯夫人,对这件事会作何感想?”

“臣女……”杨文慧语声哽咽,沉了片刻,身形忽然转向叶浔,膝行两步,“夫人,我求您成全我吧,我不图别的,真的,只要能留在裴府就好,来日定当尽心服侍您。”

“……”叶浔真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侧身避到了一旁。要她心慈手软的表态成全?想得美。

“好了。”皇后冷声打断了这出闹剧。

杨文慧忙又规规矩矩地跪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冷冷一笑,“你要的是一个人,不是寻常物件儿。你想要的,便要不择手段地得到?你话里话外,都是甘愿自降身价委屈求全的样子,本宫倒是不明白了——你一心要抢别人的东西,这样子是做给谁看呢?”

☆、第48章

杨文慧一听就知,这件事走皇后这条路是大错特错,慌忙告罪。

皇后语声温和下来:“前几年世风日下,荒唐事出得太多,你又年纪尚小,行事没个分寸,本宫只当你年少无知。”

杨文慧磕头谢恩:“多谢皇后娘娘!”

“此事日后不可再提。记住,别人手里的东西,你不能碰。你的确是担不起郡主这封号,可本宫总要给你父亲几分体面,今日暂且不发落你。”

杨文慧诺诺称是。

养心殿内,皇上询问裴奕:“给你七日的假,满够了吧?”

裴奕嘴角一抽,“七日?不够。”

“我成婚时只歇了三天。”皇上一副“我对你已经很宽和了”的样子。

“是是是,臣再活十年,也不及皇上十中之一。”裴奕面上恭维着,心里腹诽着:打量谁都跟你一样呢?你别说只歇三天,就是不歇也正常。他婉言道:“臣是八百里加急赶回来成亲的,这您也知道。家里家外真有不少事情要打理。”像他这么苦命的新郎官儿,满京城一枝独秀。

“也是。”皇上稍一思忖,“那就十天。”

裴奕扯扯嘴角,牙疼得厉害的样子。说半天才多给三天假,怎么这么抠门?

“家事要紧,公务也要全力以赴。”皇上批示奏折的笔顿了顿,睨了裴奕一眼,很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意思,“不少言官等着弹劾你呢,别怪我没提醒。”

裴奕打官腔:“臣谢主隆恩,谨遵圣命。”

皇上说起叶浔:“那孩子通药理,善食疗,能帮你照料太夫人。磨砺一段,必能帮你打理好家中诸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裴奕连声称是。

“既然娶进了门,就要善待。”皇上说到这里,语声中有了笑意,“这些该是柳阁老对你耳提面命的,他不得闲,我就多说两句。总而言之,你要让他的外孙女过得如意,惹恼了他,我也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臣知道您是为我好,您放心。”

“知道就行,早些回府去吧。”

裴奕称是告退。

回府路上,叶浔把杨文慧的事情说了,末了道:“幸亏皇后出言训诫了静慧郡主,否则啊,这事怕是还要有一番波折。”

裴奕笑道:“皇后虽然不掺合事,却护短儿,她知道燕王妃与你投缘,自然要护着你。”

“才不是呢。”叶浔斜睇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得到的很多好处,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裴奕坏坏地笑着,把她搂到怀里,“那你想没想过怎么谢我?”

“你要我怎么谢你?”叶浔笑盈盈地看着他。

裴奕笑道:“也是,你都以身相许了,我再要别的就太贪心了。”

叶浔很有些啼笑皆非,还是认真地问他:“还想要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还能有什么,你好好儿的就行了。”裴奕板过她的脸,捕捉到她双唇。

叶浔立时气息不宁起来,语声含糊地道:“别胡闹。”

他不依不饶地纠缠。她是天生丽质,全不需粉黛装饰,尤其是这娇艳如花的唇瓣,诱人至极。

叶浔拗不过他,那点子力气根本无法与他抗衡,只得依着他。可又不能否认,这耳鬓厮磨的感触太销魂,酥麻似是浸到了骨子里,人如在云端漫步。不要说当下享有,便是回想起来,也叫人心弦一颤。

良久,裴奕才侧转脸,说起回府之后的事:“先去给娘问安,下午认亲。问安之后,你回房歇一歇。”

“嗯。”叶浔则依然为一件事困惑:“静慧郡主的事,到底是她对你一往情深,还是杨阁老的意思?”

情意能让人发狂,权益则能让人疯狂。

不论是发狂还是疯狂,偶尔都能让人丑态百出。

“这事还真不好说。”裴奕分析道,“或者是杨阁老有心依附于柳阁老,加上静慧郡主自己又有此意,便一拍即合。或者……是徐阁老的意思,晓得静慧郡主的荒唐行径,便趁势借着静慧郡主做文章,不论成不成,都想看出皇上的心意——皇后的意思,便是皇上的意思。”

叶浔想了想,笑了,“那他们岂不是很失望?皇后虽然训诫了静慧郡主,却没惩戒她,如此一来,他们还是云里雾里,看不出皇上到底是要抬举徐阁老,还是一如既往地倚重我外祖父。”

裴奕满眼赞许,“我家阿浔怎么这么聪明?”

叶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前几年,外祖父常让我看史书,平时也会给我讲一些官场上的事。”

“你说的对,今日这件事,以皇上皇后的性情,会当场发落静慧郡主,这般处事,该是有意为之。说到底,宫里宫外的事,能瞒过他们的不多,杨阁老那边是什么意思,他们恐怕比谁都清楚。”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很多权臣倒台都是因为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小事,而部分狡诈下作的权臣想要试探皇上的心迹,也通常是利用一些与朝政毫不相干的小事。

想来想去,叶浔都觉得,这件事应该是杨阁老的意思,若此事能成,他就勉强算是与外祖父搭上了关系,日后在内阁行走,便不需再依附于徐阁老,可以堂而皇之的成为外祖父的幕僚。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徐阁老笃定此事不能成,才鼓动杨家唱了这么一出。若是皇后当即发火,免去杨文慧的郡主头衔,便是警告徐阁老一党消停些,别无事生非。

偏偏,皇后是这样的态度,旁观者都看不清,局中人就更是一头雾水了。

横竖自己都没吃亏,叶浔也就不再费思量。

回到府中,走进二门,裴奕道:“走走吧?让你看看府中大略情形。”

“好啊。”叶浔应下之后,又觉不妥,“可我们还要给娘请安……”

裴奕就笑,“不差这一时,娘不拘这些小节。”一面走,一面给她介绍,“正中是我们的正房,娘住在东面,西面是练功场、马厩,宅院后方是花园。家中人口少,不少小院儿都闲置着,你日后若是闷得慌,尽管将沛儿、表姐妹接过来小住。”

“是吗?”叶浔欣喜不已。

裴奕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不由失笑,“哄你高兴可真容易。”

叶浔顺着他的话道:“可不是么,横竖我也就这点儿出息。”

裴奕哈哈大笑。

到了太夫人房里,两人行大礼磕头问安。

太夫人笑道:“快起来。坐下说话。”

叶浔起身与裴奕一同落座。

太夫人问了几句进宫的事,便吩咐裴奕:“你去换身衣服,见见外院的管事。”

裴奕称是而去。

太夫人起身对叶浔招一招手,“阿浔,我们去里面说说话。”

叶浔连忙上前,虚扶着太夫人转到东次间大炕上坐了,自己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太夫人目光和蔼地打量叶浔片刻,笑道:“我这两年精力不济,手里的产业交给了暮羽打理,他在家中便要忙碌一些。”

是在解释方才的话的由来。暮羽自然就是裴奕的ru名。叶浔笑了笑,算是回应。

太夫人又道:“知道你们今日进宫,便定在了下午认亲。家里的情形,你大抵也心里有数了,不外是我娘家那边的几房亲戚,再有就是暮羽的三两好友,不用紧张,到时有我在呢。”

叶浔笑着点头,“有您在我心里就有底了。”

太夫人的笑意更浓,“今日认亲,明日就要回门,这几日的劳累是免不了的。过后再好生歇息几日。再有,明日若是得空,就回你外祖父那边去问个安。等会儿你知会暮羽,让他提前命人去柳府报个信。”

叶浔讶然,“娘……”她大为感动,却一时语凝。从来是这样的,受得了别人跟自己找茬挑刺,却受不了别人对自己的好,每到这种时候,就会笨嘴拙舌地说不出话。

太夫人的手轻轻落在她肩头,“如今是一家人了,理当为彼此设身处地着想。你自来与柳家人亲厚,我不知道也罢了,既然知道,理当成全你一份孝心。”又笑,“暮羽去柳家的见面礼已备好了,你不需挂心。”

“娘,谢谢您。”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太夫人笑道,“天没亮就起了,怕是早就乏了,快回房去歇歇。”

叶浔恭声称是。

太夫人望着叶浔步履轻盈地出门,欣慰地笑了。昨日满堂宾客都在赞她这个媳妇有着倾城之貌,她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绝色的女子多的是,可如叶浔一般让女子每次见到都为之惊艳的却是极少数,最难得的是,叶浔的美是那种让人无从反感只能折服的。

太夫人膝下只有裴奕一子,与多少做母亲的一样,没有个贴心小棉袄是一桩憾事。但愿,她们婆媳日后能亲如母女,如此,这日子才能得圆满。

☆、第49章

叶浔回正房时,了解了正房的全貌。正房是个五进的院落,前面是倒座房,二进是处理琐事面见管事的正厅,三进是她与裴奕的住处,四进是花厅,最后面是个小花园。

屋宇全部修缮一新,氛围清雅,既无刻意的奢华,也无刻意的低调。有些人家所谓的低调,是在府中屋宇装饰上下足功夫,不细看绝不知一山一石都做足了功夫,价值千金——你看出来了,能得到主人家洋洋得意的一句好眼力;你没看出来,便是你不开眼没见识。外祖父最厌恶的就是那种人,家就是家,就该随着自己的喜好布置,一心要给外人研究是安的什么心?

叶浔作为柳阁老最疼爱的外孙女,自然也是这看法。回了寝室,便换下衣服,躺到床上补觉。

醒来时,裴奕已回来了,就在她身侧,倚着床头看书。

叶浔忙问:“什么时辰了?”

裴奕拿过床头的怀表看了看,“刚过未正,申时认亲,不急。”

“哦。”叶浔松了一口气。

“饿了没有?”裴奕想着,她也够可怜的,这两日一日三餐的时间都错乱了。

叶浔眨着眼睛想了想,“还不觉得饿。”随后把太夫人说过的话转告了他,末了叹息道,“娘对我这么好呢。”

“小傻瓜。”裴奕放下手里的书,揉了揉她的头发,“一家人了,谁会把日子往坏处过?”

怎么会没那样的人?只是她前世嫁入宋府之前、如今胸怀坦荡的他与裴夫人,都不能想到会有那种人罢了。她握住了他的手,“反正我特别高兴,特别感谢娘这般体恤。”

裴奕将她搂到怀里,“你不恃宠而骄,也是娘与我的福气。”她其实比谁都有嚣张的本钱,有当朝首辅撑腰,谁敢小觑?可她却能为一点点小事欢喜、感激,这已是弥足珍贵。

“日后我要好好儿孝敬娘。娘说她这两年精力不济,是怎么回事?”

“心病。”说来话长,他只好模棱两可答一句。

叶浔本意也不是探究他的身世,“等我们忙过这两日,就用药膳给娘调理着,好不好啊?”

“好。”裴奕自心底漾出笑容,吻了吻她额头,催促道,“快去洗漱更衣,吃点儿东西。”

“嗯!”

申时,到了认亲的时辰。

叶浔身着正红色褙子,与裴奕一起进到花厅。

在场众人俱是眼前一亮,气氛陷入了短暂的静寂。

见过叶浔的人,总会腹诽要怎样的人物才配得上她。

见过裴奕的人,总会怀疑他此生能不能娶到一个样貌与他匹配的人。

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处,平分秋色,映得满堂生辉,让人由衷地赞叹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有人先一步笑着赞许:“真正是佳偶天成啊。”

叶浔循声望去,惊觉说话的人竟是燕王妃。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作为裴家的亲眷出现在这儿。

燕王妃对叶浔眨一眨眼睛。

叶浔会心一笑。

别人随之回过神来,连声附和。

太夫人居中而坐,也是满脸的笑容。

叶浔随裴奕下跪敬茶,太夫人笑着受了,赏了叶浔一套珍珠头面,几样宝石首饰,诸如鸽子血、祖母绿,都是分外名贵的物件儿。

为叶浔引荐到场众人的是户部右侍郎周夫人,她也是两家的媒人。

叶浔着意记住的是裴二奶奶和裴三奶奶,前者二十八九岁的样子,眼神透着精明干练;后者大概二十六七,看起来性情敦厚,言辞委婉。

另外就是裴奕四个表兄弟的家眷,叶浔一一见礼,比自己年长的,收红包送回礼,比自己辈分小的,年龄稍大的的就送文房四宝之类的风雅之物,年纪还小的就给个大红包。

燕王妃自是不需说了,身份高叶浔一等,赏了叶浔一个大大的红包,接了叶浔的见面礼。

众人说笑一阵子,转去用了晚膳,这仪式便正式结束了,人们相形告辞。

从头至尾,太夫人都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叶浔的做派、神色,见她一直大大方方的,笑容和煦,分明是将她的娘家人也视为至亲,又添了三分欢喜。

叶浔去给太夫人问安之后,回到正房,先趴在拔步床上歇了一阵子,才去沐浴更衣。她是自心底想与裴奕的亲人友善相处,但是说真的,大半天始终挂着笑,也实在是劳心劳力的事。

裴奕要应付今日前来的男宾,回来的便晚一些,沐浴更衣之后,叶浔已歇下了。

“这是什么毛病?谁准你睡外面了?”裴奕抱怨着,将她往床里侧推去。

叶浔失笑,“我得每日及时唤你起身啊。”

“哪儿用得着你,我就是那么没正形的人?”裴奕熄灭了床头小杌子上的宫灯,上了床。

叶浔笑道:“那也要服侍你更衣,陪你用早膳啊。”前世,这些是不曾做过的,今生,她觉得是分内事。

“我又不是几岁的孩子,哪里就用人帮着穿衣了?你每日陪我起早贪黑,岂不是早早就累垮了。”裴奕将她搂到怀里,“谁准你自作主张了?”

叶浔忍不住笑,“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不惯着你,要惯着谁?”他勾过她索吻,手自有主张地沿着她领口下滑,落到那一方起伏之处,时轻时重地揉按。

叶浔不自主地蜷缩起身形,虚虚地环住他。

比之昨夜,他更为迅速地褪去彼此束缚。

昨晚有喜烛光影映照入床榻之内,让她存着一份不自在。而今夜,室内全无光亮,黑暗让她放松许多。

心思从来相同:他想要的,他为之愉悦的,她都愿意给。但是,他总是不在她预料之中——

他的双唇、手掌恣意游转,惹得她百般羞赧,脸颊烧得厉害,忍不住掐了他一把,“你!你真是的!”除此之外,也说不出更多了。

“让我看看你。”他不为所动。

“黑灯瞎火的,你看什么看?”她扭着身形,又掐了他一把,自知此刻定是满脸通红了。

他低低地笑起来,不再让她言语,捕获她双唇,手愈发地不安分起来。待她喘息不定时,沉身撞入。

叶浔吸了一口冷气,又恨恨地掐了他一把,连带地咬住他的舌尖。

还是有点儿疼。

无法轻易容纳他。

他会意,忙放缓了频率,百般安抚。

叶浔随之老实下来,阖了眼睑,让自己尽快适应他。

怀里的人顺从柔顺如水,也真似化成了一泓柔水,无处不在地绵密紧致的缠绕吸附着他的身体心魂。

让他爱不释手。

让他想要更多。

不自觉地,他蛮力冲撞着。

叶浔慌乱之下,抬手按住小腹,感觉他已顶撞至深处。可那感觉,又是她无从忽略的颤人心魂,“裴奕……”她喃喃地唤着他的名字。

“阿浔,喜欢么?”他点了点她的唇。

“嗯……”她也说不清,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不知道。”

裴奕险些就笑起来,干脆封住她唇舌,不让她再无意地惹自己笑。

似是无从休止的热切的需索,似是永不会休止的灼热亲吻,他的气息、他的需索宛若汪洋一般将她困住。

她也不想挣脱。

她喉间声声申荶被仅存的意识压制,化作急促的喘息,身形紧紧缠绕住他。

情潮褪去,他不肯退离,反复的吻着她。

这怀里的人的美好,足以索他性命。

不消多久,他复又情动。

梅开二度。

坐在去往叶府的马车上,叶浔眼观鼻鼻观心的静坐着。事实上,她从一早醒来就有些别扭。

不为别的,只为昨夜太亲昵了,那地步超出了她所知的夫妻范畴。不是不接受这样的状态,而是从未经历过,不知如何面对他,因此有了诸多的不自在。

他一定不知道,在有些方面,她笨拙的程度是惊人的。

裴奕笑微微地一手握住了她的手,一手轻弹她额头,“你这是唱哪出呢?昨日没发的火气,今日到了脑门儿上?”

“才不是呢。”叶浔睨了他一眼,除了这一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是怎么了?瞧你这一副别扭的样子。”裴奕展臂环住她,吻了吻她面颊,“有什么不合意的,你只管说。”

“哪有。”叶浔连忙摇头。遇到这样事事如意的情形,她的缺点显露无遗,不知如何回馈除了亲人之外的人给予的关爱、需求。

裴奕自然是不能被这一句打发掉的,“那你这是别扭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说不出,叶浔索性耍赖,“就是乏得厉害,没精神。”

裴奕才不信,“你不说实话,信不信我让马车绕京城转一圈再去叶府?”

信,当然信。叶浔却是没好气,“你这个人啊,总是欺负人。”

裴奕只觉得冤枉,“除了你,我还欺负过谁?”

叶浔却是展颜一笑,“那就是承认欺负我了?”

“你可不能这么没良心,”裴奕刮了刮她鼻尖,“我怎么欺负你了?”

“……”叶浔嘟了嘟嘴,“才不与你争辩呢,你学富五车,哪儿是我辩得过的。”

裴奕哈哈的笑,继而搂紧了她,“甭跟我绕圈子,说说吧,为什么一副别扭的样子?”

“……”叶浔沉默片刻,才抬眼对上他视线,“我这十几年,有大半的日子都不顺心,眼下这两日,娘和你对我这么好,我反倒不知所措了……”她眼中现出迷惘,“我们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么?”

裴奕安抚地吻了吻她面颊,“废话,自然会一直这样,最起码,娘和我都会对你好。这一点你不需担心。”

“我也不是担心这个……”叶浔懊恼地蹙了蹙眉,“可能是才缓过神来吧?不免胡思乱想的。”

惹得裴奕又是一阵笑,无奈地抚了抚她的面颊。

到了叶府垂花门外,裴奕先一步下车,亲自扶叶浔下了脚凳落地,随即同步行至垂花门的石阶上。

走了没几步,叶浔便觉得似有人在暗中窥望,往向裴奕,见他也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便有人从岔路上款步走出,曲膝行礼。

是叶浣。

叶浔心头苦笑。到底叶浣也是叶家人,这么早就被解除了禁足。叶家的人,哪一个都没她那份冷硬的心肠,这么早就将叶浣放出来见人了。

再看叶浣含羞带俏的眉宇,叶浔不由抿唇冷笑。

叶浔打个示意叶浣免礼的手势,懒得说话。

裴奕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人怎么这么早就放出来了?怎么一放出来就四处乱转?可他不好说什么,与叶浔相形去了光霁堂。

叶浣站直身形,望着裴奕颀长挺拔的背影,眼神黯然,再看向叶浔大红色窈窕轻盈的身影,目光变得怨毒。缓了片刻,她才回过神来,随两人去往光霁堂。

那边的叶浔刚踏上光霁堂的抄手游廊,柳之南就快步迎了上来,匆匆忙忙地行个礼,便急切地打量着叶浔,又不管不顾地把人拉到一旁去,“表姐,你这几日过得好吗?”

这个二愣子。裴奕心里没好气,视线淡淡瞥过柳之南,心说你表姐只是嫁出去两日好不好?她怎么可能过得不好呢?

柳之南意识到裴奕的视线,挑眉回望过去,用眼神对他说:你有没有欺负我表姐?态度自然是不大友善。

裴奕自然是不能和一个小女孩计较,对叶浔颔首一笑,留了她与柳之南说话。那边叶世涛已快步迎了出来,郎舅两个站在一处寒暄。

叶浔与柳之南转到一旁说话,“我挺好的,你放心吧。”

柳之南上上下下打量多时,见叶浔眉宇间盈着无从掩饰的喜悦,这才相信了她的话,笑道:“看你过的好我才放心。听说杨家那个郡主又跑去宫里了?”

“嗯,不过没事。”叶浔言简意赅地说了说那件事的原委,“她日后便是有心,也不敢再闹出是非了。”

柳之南却还是不满意,连鼻子都皱了起来,“皇后怎么不当即赏她一通板子夺了她的郡主身份呢?”

叶浔忍不住笑,“这样就行了,总要看着她的出身发落,又不是平头百姓。”

“平头百姓才不会似她那样轻浮呢。”柳之南撇撇嘴,“我这表姐夫也真是,让人看了两次,就引出了这档子事……算了,不说这些,他对你好就行了。我们去屋里说话。”

叶浔携了柳之南的手,一面走一面道:“是一直住在这里,还是特地赶来看我的?”

柳之南笑起来,“自然是特地赶来看你的——你出嫁当日,我娘就把我揪回去了,说没你管着,我不知要怎么折腾,不放心。今日你回门,我从昨日就开始闹,她被我缠得头晕,只得准了。”

叶浔就道:“下午我们要去柳家一趟,怎样都能见面的。”

“真的啊?”柳之南显得比叶浔还高兴,“那我用过午膳就去祖父那边等着你!”

“好啊。”

柳之南又长长地透了一口气,“这么说来,你婆婆和我表姐夫都对你很好啊。”又抬手捏了捏叶浔的面颊,“我的浔表姐果然是人见人爱。”

叶浔忍不住笑起来。

柳之南先一步去了室内。

叶浔略等了片刻,裴奕和叶世涛走到门外。

“哥。”叶浔笑望着叶世涛。

叶世涛回以暖融融的一笑,“快进去说话。”

室内,景国公、叶夫人、王氏、江宜室都在座,叶浣和叶世浩垂首站在一旁,叶沛和柳之南则是笑嘻嘻的,后者既然来了,就也要蹭个红包沾沾喜气。

叶浔与裴奕一同上前去给长辈行礼问安。

景国公与叶夫人连忙让两人坐下说话。叶夫人做不来当着众人提点孙女遵守妇德的那一套,只是笑呵呵地将叶浔唤到身边,温声叮嘱。

裴奕则逐一见过长辈和平辈,与叶浔认亲的时候大同小异,不过是收礼、发红包的事。

轮到叶浣、叶世浩,姐弟两个俱是曲膝行礼,低声唤“姐夫”。

裴奕也不多言,各给了一个红包。

叶沛的小脸儿上洋溢着笑容,很是恭敬地给裴奕行礼,语声甜甜的:“姐夫。”

裴奕看得出,叶沛与叶浔姐妹情分较深,态度便柔和了几分。

柳之南随之上前行礼,“表姐夫。”

裴奕听着这一声表姐夫倒是很顺耳,笑着颔首,将手里两个红包分别给了她和叶沛。随后,他便与景国公、叶世涛去了西次间说话。

叶浔则与女眷去了东次间说说笑笑。

叶浣和叶世浩很识趣地找了由头避了出去。

江宜室瞅了个空子,和叶浔低声解释:“祖父、祖母说总这样拘着阿浣和世浩也不是那么回事,和我们商议着解了他们的禁足。我和你哥想着,也不能关他们一辈子,就同意了,眼下只怕他们不惹事,正愁没个由头发落他们呢。”

叶浔想想也是,会心一笑。

闲话一阵子,分男女开了席面。叶浔今日是正宾,坐在了叶夫人下手,余下几人按辈分排序落座。

用过饭,叶浔和裴奕盘桓到申时,道辞离开。

叶夫人握着叶浔的手,依依不舍的,“日后得了空我就去看你,你有什么事就命人传话回来。”

景国公在一旁附和地点头。

“嗯,我也一样,得了空就回来。”叶浔揽着祖母的手臂,看着祖父眼中的伤感,心里也很不好过。嫁出去之后,终究是不同了,便是婆婆允许,她也不好三天两头地回娘家。

景国公看着孙女也是强颜欢笑,不想让气氛太伤感,大手一挥,“回吧。”

叶浔与裴奕称是,相形离开,转去柳府。

路上,叶浔好一阵子沉默不语。

裴奕心疼地握紧了她的手,那个家,必然是让她又爱又恨的。

趋近柳府时,叶浔眼角眉梢飞扬起来,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彩。

进了垂花门,就见柳阁老大步流星迎了过来。

“外祖父。”叶浔顾不上什么端庄的形象了,快步走上前去,携了柳阁老的大手,“您想没想我?”

“这孩子……”柳阁老笑着拍拍她的手,“听说你们两个要过来,我就提前回府了,你说我想不想你?”说着话,对裴奕颔首。

裴奕行礼时正式改了称谓,随着叶浔唤外祖父。

柳阁老道:“路程不远,走回去。”

叶浔笑着点头,一面走,一面询问府里的大事小情,连自己放到鱼缸里的几尾金鱼、种下的花花草草都问到了。

柳阁老一一告诉了她,又道:“午后之南就跑回来了,数她能折腾。”说着话看向裴奕,无奈地笑了笑。

裴奕和叶浔都笑起来。

果然,进到柳夫人房里,柳之南已等在室内,裴奕又给了她一个红包。

柳之南因着裴家对叶浔的好,心里莫名地跟裴奕亲近几分,笑着问道:“表姐夫,你还有没有多余的封红?多给我两个成不成?”

柳阁老和柳夫人都瞪了她一眼。

柳之南却不服气地嘟了嘴,“我表姐夫都没说什么呢,你们倒先急着替他省钱……”

裴奕轻笑出声,又给了她两个大红包。

柳之南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柳家人并不知道裴奕和叶浔今日会过来,晚间一切如往常,除了两位老人家、柳之南,只有大爷柳岷江和江氏在家中。

老少三个男子在小花厅用饭,女眷则在东次间开了一桌席面。

饭后,柳之南给叶浔递了个眼色,便先一步离席,跑去了西次间。

叶浔借着下人撤下饭菜上茶的功夫,去了西次间,问道:“有话跟我说?”

“是啊。有个事也只能跟你说,在叶家又怕人听了去。”柳之南附耳道,“昨日,淮安侯去见过我哥了,说想亲眼见见我。你说我就让他见见行不行?他要是认准了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我也好开条件,让他别依附徐阁老了,日后为外祖父效命,是不是很划算?”

“……”叶浔无奈,并且无语,思忖片刻才道,“你倒是会算账,于他可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这就像你想狠赚一大笔钱,可他保不齐就会倾家荡产。这事儿你别自作主张,要和你哥或者长辈商量商量。”柳文华虽然不分青红皂白地护着他的妹妹,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行吧,我再想想。”柳之南眨了眨眼睛,“你说的也是,我这是狮子大开口,他才不会同意呢,要不然就让他看着办吧,到时也看看,我小时候的一锭金子能换来什么。”

叶浔叮嘱道:“反正你要记住,这件事一定要听你哥的话。”

“放心,放心。”柳之南撇撇嘴,“祖父都快折磨死我了,我哪儿还敢再私自决定什么事。”

叶浔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她去陪长辈说话。

眼看着天色不早,叶浔和裴奕道辞,返回裴府。

两人到了府中,急匆匆换了身衣服,便去太夫人房里请安。

到了门外,有丫鬟上前来通禀:“徐阁老的夫人过来了。”语声顿了顿,又补充道,“刚过来。”

叶浔讶然挑眉,哪有摸黑串门的道理?

裴奕神色倏然变得冷峻,吓得丫鬟后退两步。

叶浔侧目看向他,他已不待丫鬟通禀便进了室内。

叶浔留在原地,询问那名丫鬟:“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丫鬟思忖片刻,到了叶浔面前,“回夫人的话,奴婢听说,您与侯爷成亲那日,徐夫人一见到太夫人,像是受了惊吓一般,脸色煞白,强撑不下去,提前回府了。”

叶浔讶然,“徐夫人以前没见过太夫人么?——太夫人搬入侯府之后,她们见过没有?”

丫鬟仔细回忆了片刻,“没有。太夫人自来深居简出,侯爷封爵之后,除了与旧日亲朋来往,从不应承官员女眷。”

☆、第50章

叶浔心头飞逝过一个念头,却没抓住,云里雾里地进到厅堂。

太夫人神色沉冷地坐在三围罗汉床上。

徐夫人气势汹汹地坐在太师椅上,直勾勾地瞪着裴奕。

裴奕俯身去扶太夫人,“娘,我扶您去歇息。”

徐夫人见叶浔入室,冷哼一声,“太夫人、侯爷,我们有什么话还是赶在今日说清楚为好,否则,休怪我与侯夫人说话没个分寸!”

裴奕瞥过徐夫人,眼神冷飕飕的。

太夫人漠然一笑,转向叶浔时,神色柔和下来,“我有些累了,待客的事就交给你了。”

叶浔笑着点头,待母子两个去了宴息室,在徐夫人对面的太师椅落座,也不说话,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盏,悠然喝茶。这有些失礼,徐夫人完全可以看做她是端茶送客。她清楚,是故意的——曾对她动过脏心思的人,她可做不到笑脸相迎。

徐夫人不为所动,对叶浔道:“你不妨去问问我是为何事而来,或者转告你婆婆、夫君一声,他们若是对我避而不见,我就好好儿与你叙谈一番。”

叶浔却看向自鸣钟,“时候不早了。”转头吩咐竹苓、半夏,“送客。”不准备搭理徐夫人的样子。

徐夫人为之气结,腾一下站起身来,连声冷笑,“长兴侯夫人就是这般待客的?叶家果然好门风!”

叶浔还是只与竹苓半夏说话,“等会儿替侯爷吩咐下去,除了亲朋,不得让闲杂人等进门。不请自来的就不是客,只管拦在门外。”打定了主意晾着徐夫人。

竹苓、半夏脆生生称是,冷着脸到了徐夫人面前,“夫人请回吧。执意留在此处,奴婢们只好唤粗使婆子请您出去了。”

徐夫人喘了半天气,才忍下了斥责叶浔的冲动,冷笑几声,扬着脸走了。

叶浔继续喝茶。母子两个应该有话说,她进去不合适。

过了一会儿,裴奕走出来,“人呢?”

叶浔如实道:“我撵走了。”

裴奕笑了,宛若冰雪消融,“娘让我们回房歇息。”

“没事吧?”

“没事。”

叶浔与他一起回房。

他负手走在前面,步履如风,不消片刻她就落在了后面。

叶浔不以为意,依旧不紧不慢的。

过了一会儿,裴奕才意识到自己把妻子丢在了后面,又折了回去,握住她的手。

叶浔问他:“我刚才把徐夫人撵出去,你觉得妥当么?”每个人与每个人的行事方式、态度不同,她倒是不担心他,是怕太夫人受不了她这样的做派。

裴奕笑道:“怎么这么问?”

叶浔认真地道:“我云里雾里的,不知道原因,撵人是因自己厌烦徐家人。在你和娘看来,若是我失了分寸,尽管与我直说,日后我行事尽量委婉一些。”

裴奕侧目,“我最欣赏你这直率的性情,为何要改?日后家中迎来送往,都要你出面。”他才不要妻子为了博个端庄敦厚的名声,便做出低眉顺目任人揉圆搓扁的样子呢——那情形,简直是不可想象,不消多久她恐怕就得憋出病来。他就不需提了,只一想心里就堵得慌。

“没做错我就放心了。”

回房后,两人各自洗漱。

今日仆妇们开了她的箱笼,按照她的意思取出了柳阁老给她的文房四宝、古籍诗书,把小书房布置好了。

叶浔去看了看,又试了试外祖父给她的笔墨,满心暖意。

回到房里,她去换了寝衣,走到床榻前,见裴奕正心不在焉地翻书。她索性把他手里的书丢到一旁,蹭到他身边,“不高兴吗?要不要我哄你?”

裴奕失笑,“你要怎么哄我?”

叶浔很大方地伸出手臂,探到他颈下,“来,今晚换我抱着你。”

裴奕哈哈地笑起来,侧转身形,与她面对面,啄了啄她唇瓣,像是一对儿亲密的鸽子。

叶浔和他拉家常,“昨日来认亲的,有咱们这边的二舅、三舅两个房头,大舅那边呢?只听娘和两位舅母说他不在了,他的妻儿呢?”

裴奕道:“大舅是军医,一生未曾娶妻。也幸亏是他,给娘留了几名得力之人,我们才能平顺地活到如今。”

“哦。”叶浔又问,“那你的医术,是不是得了大舅的真传?”

“不是。”裴奕不无伤感地道,“大舅大概是我七八岁时病故的,他在世时不准我学医,医术算是杂学,他只盼我学好文武。他一生所学,全部传授给了别人。他去世之后,娘拗不过我,我这才能够潜心学医。也是运气不错,得了几个医术精湛之人指点,文武也没落下。”

叶浔抚着他的眉宇,“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很淘气,爱捉弄人?”她促狭地笑了,“是不是特别惹小姑娘的眼?”

“哪儿啊。”裴奕扯扯嘴角,“我小时候,险些被娘和大舅弄成小傻子,记事起就关在家里,跟先生读书练武。十多岁时,明白了一些事理,也时不时地跟娘拧着来。有两年顽劣得很,没少挨打罚跪。”说到这些,他不无担心地道,“娘以后可别跟你絮叨这些才好。”劣迹全被妻子知道,他这脸面往哪儿搁?

叶浔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我可记下了,以后得好好儿问问娘。要不你就自己招供,做过什么坏事?有没有青梅竹马的小姑娘?我可告诉你啊,回头要是隔三差五就有人找上门,来哭着喊着要跟你,我可不会手软,当下就把人撵走。”

“一说这个你怎么这么精神抖擞的?”裴奕平躺了身形,望着上方,“我想想……嗯,你别说,还真有个算是青梅竹马的女孩子。”

“什么?!”叶浔瞪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叶浔瞪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一直很平静。是这个样子,看起来的确是所言非虚。她恼火得厉害,推了他一把,“你给我下去!”

裴奕一愣,“什么?”

“你去别处睡!不想看见你了!”她又推了他一把,“难为我还以为你是个洁身自好的,你去给我外边儿凉快着去!”

裴奕却哈哈地笑起来,强行将她抱到了怀里,“你这个小悍妇!”

叶浔挣不过,气鼓鼓地瞪着他。

“你不是都想好怎么对付找上门来的人了么?”裴奕笑不可支,“我这才刚提了一句,你就开始发火了?”

“……”叶浔的眼神慢慢变得可怜巴巴的,一下一下扯着他的衣襟,“我也就是开开玩笑,哪成想……”

他把她揉到怀里,“你我成亲之前就相识,不算是青梅竹马么?”

叶浔愣了愣,反应过来,小脸儿却还是绷着,“是真的?”

“真的。我家阿浔这么好看,开始我都没往心里去,还能有谁比你更出色。”

这话说的,将两个人一起夸了。叶浔这才转怒为喜,“不准用这种事捉弄我了。”

裴奕立即接话:“不准再怀疑我。”

“嗯,我也有错。”叶浔懊恼地把脸埋到他怀里,“你说我这是图什么?兴致勃勃地给你挖陷阱呢,自己却先掉进去了。”

裴奕又是一番大笑,之前笼罩在心头的那份阴霾一扫而空。他忽然意识到,她丝毫没有询问徐夫人来意的意思,方才和他说闲话,不过是要转移他的心绪,变相地开解他。

他问她:“有没有要问我的事?”

“嗯……”叶浔认真地思忖片刻,“娘喜欢吃什么?我们明日午间陪她用膳,我想做两道菜,看看娘吃着合不合口。要是不合口,就让我身边厨艺不错的丫鬟试试。”总不好刚进门就张罗着给婆婆做药膳,虽然是好心,还是会让人觉得奇怪,她就想先从下厨入手。

“……”

“怎么了?”叶浔以为他走神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是你竟然不知道?”

他其实只想用问话开头,跟她说说徐夫人因何前来,却不想,她想的是眼前的日子要怎么过,要怎样尽快地融入这个家,要怎样孝敬母亲。

心被填充得满满的,暖意涌动,却又不知为何,泛着一丝酸楚。

他扣住她的手,“娘喜欢辛辣一些的菜肴,只要做得合口就行。你厨艺绝对不成问题。”

“那正好,祖父和我也喜欢辛辣的菜肴。”叶浔扬了扬眉,“我心里有底了。”

裴奕问起她明日有何安排:“用不用见见陪房?”

“不用,成婚前就安排好了。”叶浔调皮地笑了笑,“要说明日有事,就是好好儿琢磨琢磨别的事。”

裴奕猜出了她的心思,“是不是关于静慧郡主?”不等她应声已道,“外祖父用饭时提了杨家两句,放话了:那件事我们不要管。”

叶浔舒心地笑了,直觉告诉她,日后必然有热闹可看了。

她不见得会因为宫里那一幕始终记得杨文慧其人,可杨文慧却会因为心虚、羞恼记住她很多年,甚至于,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憎恶她。

没有谁会愿意让外人看到自己最狼狈最卑微的一面,这是人之常情。换做心胸狭窄的男子,保不齐会杀人灭口,换做女子,自然少不得勾心斗角。其实也并不是多厌恶那个人,而是因为看到那个人,想要尘封的记忆便会袭上心头。

就如她,不愿意见到宋清远,部分原因就是他只要出现,就会让她记起前世有过怎样一场姻缘,那恰恰是她引以为耻的。

所以,她是想,不能傻等着杨文慧出招算计自己,要防患于未然。然而外祖父先看不下去了,老人家若出手,阵仗势必小不了。

“真想现在就知道外祖父的打算,”叶浔很兴奋,“你要是知道就快些告诉我,不然我恐怕会睡不着。”

“我没问。”裴奕爱莫能助的样子,语带戏谑,“可要是让你入睡,倒是不难。”

叶浔故意打岔:“怎么,你打算唱小曲哄我入睡吗?”

他稍一想那情形就绷不住满心笑意,微微侧脸,无限缱绻地吻住她,慢条斯理地加深需索。

叶浔语声含糊地道,“这样的放纵……不好……”

“我只有十天的假。”

“那……好吧。”她讷讷的。

他在她耳畔低语:“阿浔。”

她喘着气应了一声,“嗯?”

“我余生只要你,只要你陪着我。”

叶浔的唇角弯成喜悦的弧度,凝视着他的眼眸,“那就是说,你只是我一个人的?”

“对。”这类事,他应该跟她交底,让她心安,“你也只能一心一意的跟我过下去,答应么?”

“那还用说?难不成我还会撒着欢儿地去外面……”

他猛地一记用力,又堵住了她的嘴——说正经事呢,这小东西怎么还在跟他闲聊天儿?

她蹙眉,“你真是的!”不让她说话,她偏说,含含糊糊地也要说,“这时候说这种事,我能当真么?”

“那你就别当真。”裴奕语带笑意,变本加厉。

“不许闹。”叶浔羞得就差双手捂脸了,又去打他不安分的手,“不许乱碰!”

“你是我的,哪儿都是我的。”裴奕愈发放肆。

“你……那你还是我的呢……”叶浔索性报复回去,小手一通乱转,又学着他的样子,吮咬着他的耳垂、颈部。

裴奕轻哼一声,险些把持不住,“我还收拾不了你了?”

他当然收拾得了她。

末了,叶浔被收拾地服服帖帖,连手指头都不愿意动一下。

情潮褪去,他把玩着她的长发,把被她扯出八丈远的话题捡了回来,“我说的是真的。你要是怎么也不信,我明日就立个家规,头一条就是裴家男子不得纳妾。”

叶浔轻声地笑,“我信。”也知道,他是记挂着她那些话,不想她日后胡思乱想,“我也答应你。”一心一意地陪着他度过余生岁月。

☆、第51章

一早,裴奕和叶浔去给太夫人问安。

太夫人神色一如往常,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裴奕放下心来,去了外院。

叶浔回到房里,和半夏商量着午间给太夫人做什么菜。

她身边最得力的是竹苓、半夏。竹苓跟着她学了一手好针线,半夏则喜欢下厨、做药膳。

前世,叶浔把半夏送到了太夫人身边。她知会了裴奕,让他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安排半夏入府。从那之后,只从别人口中听说半夏过得不错,主仆两个却是再没见过,这样大家都轻松,好做人。

巳初,叶府的程妈妈来了,叶浔忙让人进来说话。

程妈妈进门来,先给叶浔道喜,随后说起府中的一桩事:“今日一早,有人上门提亲了。”

叶浔笑道:“那自然是二小姐了,哪一家去提亲的?”

程妈妈道:“是宜春侯宋府。”

叶浔真没想到,宋清远居然也有言出必行的时候。

程妈妈忙道:“叶家自然是没答应,国公夫人言辞否决了此事。可为那边说项的似是还不死心,恐怕还会继续上门提亲。并且,宋太夫人已递了帖子过去,要登门拜望国公夫人,只是不知国公夫人会不会答应。”

叶浔扶额。又揣度宋太夫人为何遂了宋清远的心思:看她出嫁时陪嫁丰厚,笃定叶家也会对叶沛一视同仁?要是叶沛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中,祖父祖母还真会如此。或者是看清了形式,明白与叶家结亲好处多多。

“你把此事告诉大少爷。”虽说是女主内男主外,可男子发了话,女眷多数都要听从。

程妈妈欣然点头,“奴婢是奉命前来知会您一声,也是要问问您这事呢。大少奶奶是铁了心不会同意此事,可她只盼着大少爷在秋围中博得头彩,平日尽量不打扰大少爷,但是这件事若是阴差阳错的弄成了,恐怕是不大好。”

到底是在柳家当差多年的老人儿了,凡事愿意稳操胜券,尽量避免万一。叶浔赞许地颔首一笑,赏了程妈妈一两银子。

程妈妈谢了赏,也不耽搁,即刻赶回叶府,去了叶世涛的书房,进到院门,便看到叶浣站在叶世涛面前,低声说着什么,因为背对着她,她连神色都无从探究。

叶世涛歪在躺椅上,像只慵懒的晒太阳的大猫一样,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躺椅扶手。

叶浣正在低声道:“……大哥,我晓得你心里还记着我犯过的错事,也是自知无从辩驳,更是早已断了出嫁的心思。我如今只求大哥将我和世浩送到父母身边,或是将我们送到别院,让我们反省过错,抄写经书悔过。”

“断了出嫁的心思?”叶世涛勾出讽刺的笑容,“姻缘自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你能决定的?这种话,也是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子能说的?”

叶浣垂下头去,“我也是听府里的人嚼舌根,说宜春侯府上门提亲了,他那样的品行……”其实最主要的是,叶浔不肯要的东西,她才不会接到手里。

“他怎样的品行?”叶世涛玩味地看了叶浣一眼,“看起来,你知道的还不少。”

叶浣忙补救,“府里的人都在传他品行不端……”

叶世涛忽然抖开了扇子,声响阻止了叶浣的言语,模棱两可的道:“提亲的事,你不说我倒是没听说。既然你告诉我了,我会好好儿斟酌一番。”斜睇叶浣一眼,见她为之忐忑,漠然一笑,摆了摆手。

叶浣顺从地曲膝行礼,转身出门。

程妈妈连忙上前去,把提亲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叶世涛眉目舒展开来,“要按品行,两个人倒是般配,可惜,这个二妹……我看是不嫁最好。”

程妈妈只是笑。

午间,太夫人尝着香辣蟹、花香藕很是合口,饭后,问道:“那两道菜是哪个厨子做的?以前可没吃过这样可口的。”

裴奕笑着把话接过去:“就在这儿呢。怕您吃着不合口,就和别的菜混放到了一处。”

太夫人惊讶地看向叶浔,“是阿浔做的?”

叶浔笑着点头,“幸好您吃着合口。”

“才刚进门,怎么能下厨呢?”太夫人没辙地剜了裴奕一眼,心里又分明是感动的,对叶浔道,“日后可不准这样辛苦了。”

“我喜欢下厨,难得您捧场,高兴还来不及呢。”叶浔笑道,“这事儿您可不能拦着我。”

“好孩子……”太夫人除了这一句,也说不出更多了。

裴奕笑着起身,“我要去外面转转,不陪你们说话了。”

太夫人摆一摆手,“去吧。”

叶浔笑着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送到太夫人手边,“您喝茶。”又自然而然地岔开话题,“仆妇说,花房里有不少菊花是您亲手照料的,是真的么?”

太夫人颔首笑道:“是,我平日也没什么喜好,得了闲不过是侍弄花草消磨功夫。”

“那我可得去瞧瞧,您得了闲也指点我一二。”

“我只怕你日后忙得紧,没那份闲工夫。”太夫人道,“先慢慢熟悉府里的下人,过段日子内宅就交给你打理,我也好名正言顺地躲清闲了。”

这么快?太夫人才三十多岁,就将手边的事全都交给儿子媳妇,大把的光阴要如何消遣?叶浔心里这么想着,口中推脱道:“我可没那份能力,历练一两年再说也不迟。”婆婆有事做,她能清闲些,不也两全其美?

太夫人摆一摆手,“那些琐事我能帮衬着你,府里迎来送往的事,就要由你出面了。我性子孤僻,实在是没那份心里应承场面上的事。”

话说到了这地步,叶浔自然不好再说什么。隐约觉得,若不是为了裴奕,太夫人怕是连头上的诰命都不稀罕。

说了一会儿话,叶浔回房午睡。

下午,燕王妃过来了,却不进内宅,连马车都不下,就在垂花门外等着,对下人说,和叶浔说几句话就走。

叶浔忙去看个究竟。

燕王妃这才下了马车说话,“也不为别的,明日起,柳府和燕王府要办几场赏菊宴,请了不少人,但是你是新婚,去也不合适,提前告诉你一声。”又笑,“我这也是顺路经过长兴侯府,就把话传给你。”

连柳府都不让自己参加,叶浔问道:“是为何事?”

“横竖你也会听说,我就先跟你交个底。”燕王妃忍不住笑,“这几日总有言官弹劾王爷,不外是徐阁老、杨阁老那边的人。王爷被骂得烦了,要给两位阁老找点儿事情做。正愁找不到由头,宫里就出了静慧郡主的事。我便跟皇后讨了个人情,要做一次冰人,给静慧郡主张罗一门好亲事。皇后说静慧郡主的确是到年纪了,要我好好儿给她选个婆家,先说合着,到时她也觉得是好姻缘的话,说不定会亲自赐婚。”

叶浔听着,料定杨家要闹一阵子了。

燕王妃继续道:“我哪里知道怎样的人家配得起郡主,上午就去找你外祖母打听,这才知道,敢情我们是不谋而合了,你外祖母也记挂着静慧郡主,想给她牵线搭桥。如果只是一家出头,事情就得好好儿准备一段时日,眼下一拍即合,就好办了。我和柳家隐约地把皇后的话放出风去,来日两头说合的时候就容易了——这才想办几场宴请。”

叶浔止不住地想笑,“给静慧郡主找的人是——”

“这话可是问到了点子上。”燕王妃笑意到了眼底,“你外祖父也问过此事了,亲自选出了两个人,一个是宜春侯,另一个是徐阁老的二弟徐寄思。”

外祖父外祖母选的这两个人,可实在是妙。

这两个人,都曾对她动过歪心思,又要顾忌着皇后那边,不能回绝,可静慧郡主跑去宫门外看裴奕的事是瞒不住的,她都听说了,别人又不是聋子——哪个男子也不会愿意娶这样的人。

最为难的是杨家,事情还没办就宣扬得满城风雨,又要担心皇后一高兴就赐婚,总要慎重地斟酌一番——可又如何斟酌?徐寄思是丧妻续弦之人,宋清远是皇上口中品行不端之人,哪一个都不是良配。

这件事最终能不能成不重要,重要的是只一个结亲的由头,就能让三家人都挣扎苦恼一阵子。而若是成了,于朝廷格局、柳阁老的权益都无损害,横竖都是与他对着干或是他不喜的人,混到一起也无妨。

叶浔想到了宋清远,希望他还是赶紧娶了别家女吧,千万别围着叶家打转了。却又不是不担心的,会破罐破摔的不止她,他也会,真一根筋地疯起来,不定会干出什么事儿。

☆、第52章

过了几天,燕王妃与柳夫人分头行事,忙着给杨文慧说合亲事。

宋家那边全然没有料到,先前只一心一意想与叶家结亲。

宋太夫人碰壁几次,早就窝了一肚子火,见人上门为宋清远和杨文慧说合,顺势放下了娶叶家次女的事,却也不愿与杨家结亲,是听了闲话的缘故。

说的委婉的,是杨文慧对裴奕一往情深,说的不好听的,认定了杨文慧心性轻浮,不是能持家度日的。宋太夫人宁可要个叶浔那样傲慢无礼的,也不要这种媳妇进门。可因着皇后也隐约介入了此事,连推都不敢推,心里当真堵得厉害。

而宋太夫人最揪心的,是宋清远完全陷入了颓靡的状态,每日什么都无心做了,和三五好友饮酒作乐。她膝下三子,长子与三子宋清远是她所生,次子是庶出。长子夭折,次子已经娶妻,三子是她的心头肉,原本以为得了侯爵之后诸事皆顺,却不料,竟走至了今日。而归根结底,是被美色所害。

叶浔不知道这些,安心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柳阁老来过裴府一趟,裴奕没在家,他与叶浔说了一阵子话。

见到外祖父,叶浔眉飞色舞的,径自携了老人家的手,“您留下来用饭吧?”

“今日不行,还有事。”柳阁老见外孙女面色红润,神采飞扬,满脸欣慰。

“那我抽空去看您,给您做顿饭吃。”叶浔献宝似的道,“我又新学了几道地方菜,很好吃的。”

“成。”柳阁老笑着颔首,“提前命人递个话,我到时候午间回家用饭。”

叶浔命丫鬟取来几件衣服,是她给外祖父做的两件道袍、外祖母的两套褙子、综裙。

柳阁老眉开眼笑的,“记挂着我们,也别忘了娘家还有夫家。”

“我祖父祖母的过两日就做好了,婆婆的也少不了。”叶浔转而说起杨文慧的事,“您这下可是一箭三雕,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柳阁老道:“徐、宋两家在琐事上让我不快,我心里都记着呢。可以前时机未到,眼下正合适。”他眼中闪过慧黠的光,“我本想在政务上给徐阁老一点儿颜色,找个事由给宜春侯个警告。杨家女的事一出,倒让我省事了。”

姜果然是老的辣,不论大事小事,都是思维缜密、用意深远。

“平日诸事,你都要用心观摩。”柳阁老语重心长地道,“我绝不是要你仗势欺人,而是权贵之家多是非,你作为一府主母,少不得应对各色人等,多些经验总是好事。凡事都有利有弊,我和你外祖母疼爱你,凡事都愿意帮衬,你可以舒心自在些;可也有弊端,少不得有人盯着你,想用你生是非打击我。这些你一定要明白,何时都不可大意。”他苦涩地笑了笑,“何事皆如此,难得两全时。”

“我晓得。”叶浔笑道,“我自幼得您和外祖母教导,不惹事,也不会怕事。”

“那就行。”柳阁老又叮嘱道,“平日不可骄纵,却也不能委屈自己。若是有不如意之处,定要告诉我。记着,有势而不借势,并非有风骨,反而是愚蠢。你娘在世时,就是太倔强,何事也不愿意让我们为她做主撑腰,这才……”他叹息一声,“你断不能走了她的旧路。”

叶浔不想老人家伤感,忙笑着点头,“我这些年麻烦您的时候还少么?您要是懒得管我,我才会找地方哭去呢。”

柳阁老神色一缓,“这也是以防万一。若我没看错裴奕,他必能帮你遮风挡雨,我享福的日子怕是不远了。”随后也不多留,起身离开。

叶浔看得出,外祖父欣赏看重裴奕,但是还不能完全信任。一代权臣,对谁都不能轻易放下全部戒备。外祖父这次出手,是给杨、徐、宋三家添堵,也是做给裴家看的,算是先礼后兵。知道轻重的如裴奕,看得出老人家用意,只会为她高兴,一如既往地对待她;不知道轻重的如前世的宋太夫人,会愈发反感柳家,想将她拿捏得死死的。

柳阁老刚走,孟宗扬来访,直言要见叶浔。

叶浔记着前车之鉴,怕他横生枝节,又因裴家与他毫无牵扯,不便见他,索性命人将他请到花厅喝茶,命竹苓前去询问他有什么事。

孟宗扬懒洋洋地坐在花厅,对竹苓道:“别人都是上赶着见这个见那个男子,你家夫人倒是好,处处躲着人不见,好没意思。”

竹苓听了没好气,不搭话。

孟宗扬却摆一摆手:“如实转告你家夫人。”

有毛病!竹苓气呼呼地回了内宅,与叶浔说了。

叶浔微微一笑,“回去告诉他,我知道了,他若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竹苓又返回了花厅。

孟宗扬喝了半盏茶,这才道:“我是为了柳之南而来,问你家夫人想不想听。”

“没别的话了?”

“暂时没有,去传话。”

竹苓气得不行,又跑回正房。

“跟他说,你是我信得过的人,有话只管与你直言。”叶浔笑道,“你也不用急着回去,用些茶点补补力气,等会儿坐着青帷小油车过去。”

竹苓笑起来,“好!”

孟宗扬等了两刻钟,竹苓才慢吞吞地返回。

孟宗扬睨了她一眼,“你不会是在半路睡了一觉才过来的吧?”

“我家夫人体恤,让奴婢用了些茶点,坐着青帷小油车来的。”竹苓笑嘻嘻的,“侯爷有什么话只管慢慢说。”又将叶浔的话重复一遍。

孟宗扬服了,只得直言道:“柳之南这几日并不安分,以去书院看望兄长唯有,每日前去城西的书院,缠着书院的祁先生请教学问。我寻机见了她一面,问有何能帮她的,她说如果我能说服祁先生收下她这女学生,定当感激不尽。一个女孩子,有这般行径,原因不难猜出吧?你家夫人若是愿意她像个傻子似的误了一生,只管继续躲清闲不闻不问。”

竹苓愣了一会儿,才将这些话完全消化,神色随之一整,急匆匆去告知叶浔。

叶浔心头突地一条,放下了手里的书卷,让竹苓问孟宗扬:“为何有耽误一生的说法?”

孟宗扬直言不讳:“祁先生样貌绝佳,文韬武略,如今孑然一身,也是个痴心人,偏生他的意中人……已不在人世。”

叶浔听了,半晌说不出话。前世,柳之南是不是也对那位祁先生一往情深,偏生不能如愿相守,所以才誓死也不出嫁?最无望的感情,便是这样吧?

“问问淮安侯,他找上门来,想要我做什么?”

孟宗扬直言道:“柳阁老、柳之南的双亲、叶家,都没人能管得住她。她任性惯了,花招层出不穷,若说还能有人能约束她,也只有裴夫人了。方便的话,请裴夫人将柳之南接到府中小住,婉言规劝。”

叶浔听了,想着也只有这条路能试试了。“告诉他,我会尽力照他的意思行事。再有,问他一句,为何为了之南做这些?”

孟宗扬知道目的达成,又开始没正形了,对着竹苓振振有词:“绝艳倾城、行事有分寸却跋扈的女子,都是我要敬而远之的人物。柳之南率性而为、遇事任性、偶尔缺心眼儿,可比我要敬而远之的人更可取,左右我也闲得发慌,她又是我年少时的恩人,见她是在飞蛾扑火,便愿意拉她一把。”

竹苓气得不行,转述之后,对叶浔道:“这人可真是放肆!”

叶浔哪里听不出,孟宗扬要敬而远之的就是自己这种人,“替我对他道声谢,别的不需理会。”

孟宗扬得了这回话,离开前轻描淡写加了一句:“我已写好了五道弹劾长兴侯的折子,等他一上任,便每隔十日呈给皇上一道。”

竹苓心说你怎么还不去死呢?!气哼哼地说了句“侯爷好走,仔细车马掉沟里去”,赶回去告诉了叶浔。

叶浔听了竹苓揶揄孟宗扬的话,笑不可支,又安抚道:“做官就是这样,侯爷和他都被人盯着,少不得被弹劾,不算什么。”

竹苓这才好过了一些。

晚间,叶浔去给太夫人请安时,说了想接柳之南到府中小住的事,心里到底是有些不安,道:“我和她情同姐妹,她最近遇到了一桩棘手的事,心绪烦乱,这才起了这心思。”

太夫人笑道:“家中本就人口单薄,我总担心你觉着闷,接个人进来做伴,再好不过,明日我就命人收拾出院落来。”

叶浔忙道:“多谢娘。”又命竹苓将自己做的一套衣服呈上,“我在娘家的时候,备好了衣料,也绣了图案,只差缝合起来。这两日无事,就做出来了。”

太夫人看着袖口上逼真的兰花图案,赞许地颔首,“我这半生,诗书、商道没少钻营,针线、下厨却很少碰了,直至荒废,如今有了你在身边照顾衣食起居,不知是我几世修来的服气。。”

“娘谬赞了,这本是我分内事。”

晚间歇下之后,叶浔又跟裴奕说了接柳之南过来的事,“娘同意了,你怎么看?”

裴奕就道:“这些都是内宅的事,不需问我。日后我让府里的人警醒些便是。”

“嗯,那我明日就去知会外祖父和三舅、三舅母,把她接过来。”

裴奕揽着她,翻看账册,“家中这些庶务,你尽快接过去吧。我跟你说实话,一看账册就头疼,前两年要不是帮娘减轻负担,是碰都不会碰这些。”

“你头疼,我也头疼啊。”叶浔汗颜,“我那些陪嫁的田产铺子,都是选了可信之人打理着,看账算账的本事,真没学精。”

“让娘指点你,这些她最在行。”裴奕道,“就这么说定了?”

“没说定。”叶浔笑道,“娘同意了才作数。”并不认为太夫人愿意将一切都交给她。

“提过了,娘说行,要我跟你说说。”

“啊?”叶浔意外。她不是会嫌手里东西多的人,可如果要年年月月打理偌大一份家产,真是心虚得很。

“不想做我的贤内助?”

“我想不想是一回事,没那份资质又是一回事。”叶浔撇撇嘴,“哪日亏了本,你不骂我败家才怪。”

“明明想偷懒,偏要找出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裴奕道,“冬日用心学学这些,明年也好接过去了。”

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叶浔压力小了不少,也就没再说什么,继而提起孟宗扬来府中的事——家里的大事小情,哪儿能瞒得过裴奕,他可以不问,她却该告诉他实情。末了又问:“依你看,他说的属实么?那位先生的事,你听说过么?”

“都是前朝的事了,孟宗扬说的,应该属实。”那位祁先生,的确有让人一见误终生的风华。裴奕想了想,“要接之南过来,原来是因此而起。但愿,为时不晚。”

叶浔又何尝不这样希望。若是柳之南已经陷入了情障,恐怕任谁都拉不回来了。

☆、第53章

叶浔把柳之南接到府中当日,秋围如期举行。

地点选在了京西,特地点名让裴奕、孟宗扬、燕王、成国公随行——这几个人既有爵位又有官职,自然不好再与人争高下,只是凑趣助兴罢了。勋贵之家、高门望族的子弟齐聚御前,准备一举获得皇上青睐,其中自然包括叶世涛。

当日,叶浔帮柳之南安置好住处,带她去给太夫人请安。

柳之南是有多少缺点就有多少优点的女孩子,只要她愿意,就能讨得长辈喜欢。

太夫人果然很喜欢这个活泼开朗又善言的女孩子,坐在一起闲话家常,不时被柳之南引得开怀地笑。

叶浔什么都没问过柳之南。竹苓不免奇怪,“您不问问表小姐么?”说着话联想到了上次徐夫人的事,“徐夫人的事,您也没问过太夫人和侯爷吧?”

叶浔只是道:“问了不也没什么用么?徐夫人的事,要等太夫人告诉我原委。而之南的事,是不能问——她若是没那个意思,岂不是要怪孟宗扬胡说毁她名声;若她有那个意思,总能捕捉到蛛丝马迹。”

竹苓想想也是,笑道:“奴婢到底还是好奇心重,不免心急。”

柳之南在府中各处转了转,便回到房里,静心抄写《楞严经》。比之以往,她这样安静,有点儿反常。

这日,杨文慧和徐阁老之女徐曼安不请自来,前者要见的是叶浔,后者要见的是太夫人。

郡主、县主联袂而来,自是不能拒之门外。叶浔得了太夫人的允许之后,将两人带去说话。

见到徐曼安的时候,叶浔还是有些惊讶的。之前听说过徐曼安自幼患有腿疾,走路诸多不便,想象中,那应该是个病态苍白的女子,见到的人却大相径庭。

徐曼安坐在轮椅上,身形丰腴——不属于女孩子婴儿肥,是满脸横肉的那一种。看身量,应该是女子中少见的高大。

又高又胖,坐着都像座小山似的。

到了太夫人房里,杨文慧寒暄几句,便起身笑道:“太夫人,我此次前来,是要和长兴侯夫人说几句体己话,还请您不要怪我失礼。”

太夫人望向叶浔,见她怎样都无所谓的样子,便笑道:“那你们就去花厅说话。”

两人称是而去。

杨文慧坐在花厅的透雕椅上,望着窗纱上的花树暗影,苦涩一笑,“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我要委身侯爷,是家父家母的意思?”

叶浔笑而不语。

杨文慧叹息一声,“不是那样,是我自己的意思。可你们这些人,全然不肯相信我对长兴侯一见倾心……最可悲的是,他听了流言蜚语,怕是也不会相信。”

叶浔依旧保持沉默。是杨文慧自作主张,还是杨阁老指使,都不重要。闺中女子荒唐行事本无妨,但若分寸没掌握好,便会不可避免地卷入官场争斗,被人无情利用。不是人们无情,是有些错误犯不得。

杨文慧的笑容衬得她容颜愈发娇柔,眼神却透着讥讽,“你那外祖父,为了给你撑腰,却将我的一辈子毁了。是你求他这么做的吧?以往人我也听过传言,说你性子桀骜孤僻,与双亲不合,做出这种事,倒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是跑来自以为是的。叶浔扯扯嘴角,不屑地瞥了杨文慧一眼,“你倒是看得起自己,不过是顶着个郡主虚衔、德行有亏的人,也值得谁出手么?只是你恰好生在杨家,有点儿利用价值罢了。你不留在家中反省,毫无累得家门为你脸上无光的愧疚,却跑来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杨文慧竟也不恼,“反省、愧疚又有何用?照他们的意思定亲出嫁就是了。今日过来是想求你口下留情,有些事还是别跟外人提了。外人说一万句,抵不上你说一句。就算你我不能深交,却不一定要结仇,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自来不算话多之人。”叶浔漫声应着,愈发地看不透了——要是杨阁老指使、提点女儿这般那般,这种父亲已经到了可怖的程度;要是这些事都是杨文慧自己的意思,城府未免太深了些,实在不容小觑。

杨文慧笑了笑,道:“长兴侯那样的人,任哪个女子见了,都不能无动于衷。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偶尔我真是替你头疼,要怎样才能看住他,才能避免他不会变成跟你兄长一样的人。”

叶浔轻笑,“不劳你挂心,有这闲情,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也是我多事,你有柳阁老撑腰,他怎么敢。”

话是一句比一句刺耳了。这是什么心思?得不到就诋毁?还是根本就希望她能将宫中那日的事宣扬得满城皆知?

叶浔笑得云淡风轻,话锋一转:“徐阁老二弟若是能娶你,倒是般配得很。说起来你也算是有福之人了,原本不过是要做个小妾甚至通房,给人填房的话,算起来你还赚了呢。”她促狭地眨一眨眼,“你兴致这么好,就是因为这件事吧?”心里却是清楚,杨家若是要在徐寄思、宋清远当中选择,必然会选择后一个——女儿给人做填房,实在是太丢人,宋清远便是名声再差,也要比徐寄思强。况且徐、杨两家交好多年,根本就不需要用亲事稳固关系。

“谁说我要嫁到徐家了?”杨文慧终于绷不住了,脸上飞起羞恼的绯红。

“你能对我家中的事品头论足,我就不能说说你的事了?既然你不喜徐家,那我就恭祝你嫁到宋家。”叶浔依然笑盈盈的,“我倒是很喜欢与你说话,你不似寻常小姑娘,说话百无禁忌,日后可要多多上门。”

杨文慧低头喝茶。已经领教了叶浔惯于话里藏针,自己又是任人奚落的处境,也就不再自取其辱了。

叶浔怎么看怎么觉得杨文慧有些失望。这样看来,是真希望她把宫中那日的事宣扬出去,坐实她自甘堕落性子轻浮的传言,从而让名声更差,惹得徐家、宋家打死也要避免娶她。这是真豁出去了?

杨文慧又坐了一阵子,才回去见太夫人。

太夫人与徐曼安正对坐无语。

徐曼安神色复杂,困惑、忐忑、失望。

太夫人安之若素。

两个女孩各怀心思,又都很失望,没了兴致,对个眼神,道辞离去。

当晚,秋围的结果传到府中:叶世涛博得头筹。而皇上起了兴致,要在外多逗留几日再回宫,裴奕等人自然要陪在左右。

过了两日,宋清远与杨文慧订了亲。宫里传出话来:皇后听说了此事,说是不错的一桩姻缘,但愿今年冬日就能听到成亲的喜讯。

皇后一直是放一两句话出来,并没真正做过什么,宋家与杨家却只能硬着头皮筹备婚事。

转过天来,裴二奶奶过来了,她有事找太夫人。叶浔见礼之后,便找了个托词回房了。

裴二奶奶是听说了叶浔接柳之南进府的事,为此来询问太夫人:“她这是打的什么主意?成婚没几日,怎么就往府里接女孩子?”

太夫人听着这话有些别扭,笑着解释:“表姐妹两个本就情分很深,家中人口又少,阿浔是将柳家小姐接来与我做伴的。”

裴二奶奶目光微闪,“真是只为了找个人陪着你?”语声顿了顿,期期艾艾地问道,“这段日子,暮羽房里添新人了么?”

太夫人微微蹙眉,“你想到哪儿去了。”

裴二奶奶却道:“这高门大户里面,不就是这样么?不说别的,只说叶家那位大少爷,可是收了好几房妾室……我乍一听柳家小姐到了府里,可不就多想了些。”

“荒唐,胡说什么?”太夫人面容转冷,“你想怎样就直说,别给柳家、叶家的人泼脏水。”心里真是怀疑这人脑子有毛病——任谁会想到那方面去?

裴二奶奶讪讪的,“那我就直说了。我找了两个姿容出众的丫鬟,你抽时间看看?等时日久了,让暮羽收了她们两个做通房,如此,你也算是安排了人手在正房,她们在大事小情上也能帮你看着媳妇,免得当家做主的权利都落到了外姓人手里。这些事你可不能一味大度,若是儿子媳妇不孝顺,你跟谁哭去?”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太夫人听得眉毛险些打结,“你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起来,不可再提!孩子房里的事,断没有我干涉的道理。至于侯府的事,你别跟着瞎操心!”

这斩钉截铁的语气,让裴二奶奶知道,自己是白算计了,很有些扫兴,甩了甩帕子,站起身来,“我这一番好心,你不领情就算了,来日你那媳妇在府中横着走的时候,可别找我诉苦!”

太夫人冷冷一笑,“我自来就不是诉苦的人。”

“那是啊,你多厉害呢,孤儿寡母到如今,过得风生水起,这些我是再清楚不过的。”裴二奶奶眼珠子一转,又笑起来,“得了,既然你把暮羽媳妇当成宝,我自然也不敢怠慢她,往后竭尽全力地巴结她就是了。放心,也不会忘了说说你这些年有多不易。多年前那些事,我也会跟她好好儿念叨念叨,我一直不清楚的事,多与她提提,她兴许就能给我查出个结果来。”

“是该如此。”太夫人笑着端了茶,“我就不留你了。”

裴二奶奶悻悻的走了。

太夫人细品了品裴二奶奶的话,转身去了叶浔房里。

叶浔正在小书房里习字,闻讯后,连忙出门相迎,“娘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命人唤我过去就是了。”

太夫人携了她的手,走进小书房,“过来与你说说话。”

☆、第54章

进门后,太夫人遣了房里服侍的,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了,对叶浔道:“给我找两本你觉着能陶冶性情的书,等会儿我拿回去看。”

“是。”叶浔踱步至书架前,心里直犯嘀咕:她认为好的,太夫人未必也这样认为,不能直接说想看什么书么?这犯难的功夫,太夫人的语声再度响起:

“有些事我不提,你不问,却不等于你心里没数。那些事也理当告诉你。”

叶浔想要转身,又忽然意识到,太夫人哪里是要看什么书,只是想维持这样的状态,便于倾诉罢了。是因此,她没搭话,视线在书籍上漫不经心地游转。

太夫人喝了口茶,语速和缓:“你与暮羽成婚之前,我便有意让他告诉柳阁老,但他是男子,所思所想与我不同。不需想也知道,你没细问原由,他也不曾细说。想想也是,那些话只能由我说,他其实说什么都不大妥当。”

叶浔随意抽出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阅着。

“裴家门第不高,有过几位先辈考取功名做过官。我父母走得早,先后病故。我十几岁的时候,我大哥随军行医,我二哥、三哥出门做小本买卖,所谓书香门第,到了我们这一代,不过是徒有虚名。我一个女孩子,独自留在家中,总是让人不放心。我大哥便将我托付给了姨母,让她给我张罗一桩亲事。没多久,姨母选中了一个人,说他父母皆已不在,我嫁过去便能当家,安稳地过自己的日子。最重要的是,那人是个读书人,很有才华,又年长我几岁,遇事定能处处忍让于我。”

叶浔翻书的动作停下,静心聆听。

太夫人还是那样的语速,言语间却是再无一丝情绪,只是淡漠地叙述:“如今回想,我竟记不清楚那时是怎样的情形。反正亲事定了下来,并且在那年冬日出嫁了。有段日子也算过得如意,起码不记得有什么心烦的事。直到有一天,那人对我说,他最想要的是荣华富贵,而这些,是我和裴家给不了也帮不了他的。他说他要去京城,他说京城中有人记挂着他,差人来找他了。便是再年少,我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问他,若是我有了身孕,他还会这般绝情么?他说,那就只能委屈我们母子寄人篱下了。我知道自己嫁了个衣冠禽兽,再说什么都是多余,从速与他办了和离文书,他心急如焚,事情一办妥,立即赶赴京城。”

“他走了之后,我心如死灰,甚至动过出家修行的念头——在十几年前,和离的人是异数,很被人轻视。而最要命的是,他离开一个月后,我才知自己竟一语成谶,有了身孕——问那句话的时候,不过是想看看那人能无耻到什么地步。”太夫人说着,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再怎样,也受不住这种事,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幸好还有大哥,他得知之后,只怪自己所托非人,误了我一生,随即找人带我离开了家乡,搬去别处居住,对街坊四邻只说是夫君暴病而亡。有将近十年,二哥、三哥不曾返乡,我们一家人断了音讯。后来几经辗转,才又找到彼此下落,偶尔相互帮衬彼此一二。我与两个嫂嫂情分浅薄,两个哥哥倒是自心底向着我,这些你要记在心里。”

叶浔轻轻嗯了一声。

太夫人又道:“我一心盼着暮羽成才,并不是要他报复谁或是跟谁示威——全无必要,不值当。如今他与那人同朝为官,那人又最重名利,少不得不厌其烦上门,做着让暮羽认祖归宗的美梦。自你嫁进门来,来得算是频繁的,也只有一家人,想来你已经猜出来了。”

叶浔回眸望向太夫人,“徐家?徐阁老?”

太夫人点了点头,“徐夫人身边的下人,当年曾去我家乡寻找徐阁老,连带地见过我——这也是你们成亲当日,徐夫人失态的缘故。她那次入夜前来,昨日县主到访,都是为了证实暮羽到底是不是徐阁老的骨血。”

叶浔便是不解:“徐阁老想让侯爷认祖归宗……难道他要将他当年的龌龊行径公之于众?”

太夫人苦笑,“怎么可能?他自然是想做些别的文章,要说服我配合。”说着摆一摆手,不想再多说那家人,“我只是要你知道,我们母子多年来都与徐家毫无瓜葛,日后更不会愿意和他们扯上关系。明日起,我就将对牌交给你,家中的大事小情你做主就是。那家人若是再上门,就不必知会我了。”

太夫人能做到云淡风轻,叶浔却是听得满心火气。想做些别的文章……徐阁老是无耻到了什么地步?这种人怎么还没遭天打雷劈?她费了些力气才压下火气,应下了太夫人的吩咐。

太夫人又说起裴二奶奶,“与你来往时,说话若是没个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您放心。”叶浔应声后又问,“二舅母不知道那些事吧?”

“她不知道,便是你二舅都没见过那人,不太清楚原委,更别说她了。她只是心里存着疑影儿,那人有些精明的过了头,什么事都想掺合。若是做得过了火,你也不用容着她。”

叶浔称是,心说有这话垫底就好办了。

太夫人交代完了,也就回房去了。

叶浔回想那一席话,发觉婆婆从头到尾都没怨气,更没抱怨诉苦——根本就将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经历揭过去了,只字未提。

再细想,不论前世,还是今生至如今,外祖父、皇上应该都不晓得徐阁老早年间这桩下作事,否则别说别人,皇上就首当其冲地不能容他。双方都刻意隐瞒避之不提,外人实在无从知情。

这才明白,前世裴奕为何亲自上奏弹劾徐阁老,让那人失去了手中一切。

徐阁老这样的人,怎样惩戒都不为过。

那么今生呢?裴奕是怎么打算的?

这是她无从揣测的。

这时候,柳之南过来了,“表姐,我要出门一趟,你让外院的人给我备车吧?”

叶浔不动声色,“行啊。你想去哪儿?我陪你。”

柳之南意外,“你就别去了,我也就是闲逛一番。”

“那我就更要去了,正有些烦闷呢。”

柳之南撇撇嘴,“那还是算了,等表姐夫回来再说吧。你陪我出门,再遇到事情可怎么办?”

叶浔暗自松一口气,“就听你的。”她让柳之南落座,“坐下说说话。别整日抄经书了,又不是方外之人,适可而止就好。”

柳之南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经文中有大道理。”又心虚地笑,“实话跟你说,我是想去城西书院,请祁先生为我讲经。”

“请祁先生为你讲经?”叶浔一字一顿地问。

“是啊,他潜心于佛法,小有名气的法师都不及他。”

“但你一个女孩子家,去找男子说什么都不大妥当吧?”叶浔显得很头疼的样子,“书院那种地方,又最是人多嘴杂,还是少去为好。”

柳之南一脸无辜,“可是,只有他给我讲经,我才听得进去。”

“一心听人讲经做什么?真听到了心里去,你哪日闹着去寺里清修都未可知。”叶浔显得提心吊胆的,“罢了,改日我与外祖父说说,让他免了你抄写经文。他要你静心,可没让你沉迷其中。”

柳之南欲言又止,摆了摆手,“不与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叶浔啼笑皆非的。

柳之南在书架上找了一本诗词集,回身落座,随手翻阅着,嘴里问道:“表姐,你说这诗词里的风花雪月、儿女情长,是真的么?”

叶浔现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警醒或试探柳之南的机会,“风花雪月儿女情长又不能当饭吃当日子过,不能全然不信,却也不能过于相信。”

“就数你会煞风景。”柳之南不以为意地笑了,细细看了一首词,又满眼疑惑地望着叶浔,“表姐,你喜欢表姐夫吗?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心境?”

叶浔强作镇定地反问:“你以为是怎样的呢?”

“嗯……”柳之南放下书,白皙的小手托着腮,大眼睛望着上方,一面想一面说道,“是不是那样的?一见那个人,就觉着哎呀真是太好看了,怎么都好看。他说什么,你都喜欢听,他一举一动,看起来都是最赏心悦目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兴许有些夸张,可一两日见不到他,就想找个借口去见他,看他一眼就知足了。”她笑嘻嘻地看着叶浔,眼神如同一泓春水,从未有过的柔和,“你对表姐夫,是这样的吗?就算你不解风情,那表姐夫对你,是不是这样的?”

叶浔心说糟了,脑筋一根根地拧到了一起。

☆、第55章

“怎么,说你不解风情,不爱听了?”柳之南打趣道。

叶浔头疼得厉害,“你倒是说得头头是道,因何而起?”

柳之南微愣,强辩道:“看诗词看来的啊。”

叶浔索性道:“如此说来,这些诗词歌赋当真不是好东西,你尽量少看吧。你正是性情不稳的年纪,日后少去外面,更不可再去书院。”

“可是,哥哥都不反对我去书院找他。”

“那你哥知道你三天两头去书院的目的么?”

“……”柳之南忐忑地看着叶浔。

叶浔整理了一下思绪,才道:“你如今或是往后,若是有了意中人,我只有替你高兴的份,愿意帮你如愿以偿。相信柳家也是一样,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事。但是你终究是名门女,做什么都要有个分寸。若是八字还没一撇,你就坏了规矩,甚至闹出什么事,我们不知道会多难过。”实在是担心柳之南闹出前世要死要活的阵仗。

“可也只有去书院才算合情理啊。”柳之南试着给叶浔分析,“为了祁先生肝肠寸断的女子多了去了,别人知道,他自己也知道。以前那些女孩子,他都是把人送回家去,或者叫人拦在书院外面。之所以肯见我,一来是因为祖父的缘故,二来是因为哥哥功课很不错的缘故,三来是也知道我对他并没别的心思,我真是请他讲解经文,而且每次去都会带一坛好酒送给他……”

“你等等!”叶浔打断了她的话,听出了话里的玄机,“你心里惦记的人,不是祁先生?”

“我怎么可能惦记祁先生呢!?”柳之南恼火地瞪着叶浔,“他钟情的女子,估摸着活着是妖孽,死了是妖精,哪儿是我能比的?我做什么那么想不开,要去惦记他啊?不用想都知道,只要对他动了心,就跟守活寡没什么区别,他不能娶,我不能嫁。我脑子有毛病啊?我又不欠他的。再说了,哥哥知道了,不把我抽筋扒皮才怪!”她抬手点着叶浔,“唉,唉,你总把我傻子,我太伤心了!”

“你还好意思怪我?你还好意思伤心?”叶浔感觉犹如被人愚弄了一样,理直气壮地指责,“你自己想想,从一开始说话就围着祁先生打转儿,换了谁能想到别人身上去?”

柳之南哑口无言,眨着眼睛回想一番,叹气一般地道,“说起来还真是,也不怪你。”

“那就跟我说实话,那个人是谁?不准骗我。”叶浔神色严肃,“你跟我老实交代,能帮的我一定帮你,可你若想背着我与男子私下来往,是断断不行的。你别忘了,若是你中意的人,不适合与柳家结亲,你是怎样都不能如愿的。”说到这里,又气又笑,“居然跟我玩儿障眼法?你可真行啊。”

“能帮的一定帮我。”柳之南将这句话听到了心里,起身到了叶浔身侧,展臂抱了抱她,“表姐,你怎么这么好啊。”

叶浔不吃这一套,“甭跟我说好话,我先知道是谁,才能知道要不要帮你。”

柳之南却咯咯地笑,“果真是不解风情啊,我可怜的表姐夫啊。”

叶浔嘴角抽了抽,“甭跟我东拉西扯的,说正经的,你去书院到底是为谁?”

柳之南垂了脸,“唉,我是真不好意思说啊。”

“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柳之南挣扎半晌才附耳道:“是孟宗扬。”

“啊?!”叶浔已经被弄懵了。是孟宗扬不让柳之南去书院的,是孟宗扬疑心柳之南钟情祁先生的,这中间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

“我见了他,才知道小时候为何能随手给他一锭金子——真真是好看啊。他在书院有交好的学子,和祁先生也有些交情,我每次过去,都能见到他。”

“可是——”叶浔觉得自己的脑筋就要搅成一团麻了,“可他不是跟皇上去了城西么?今日还没回来,你怎么还要去书院?”

“上次他跟祁先生说话,我听到了几句。他们约好今日对弈的,他说他哄皇上高兴难,惹皇上不悦可容易,去走个过场就能被撵回来了。”柳之南可怜巴巴地看着叶浔,“表姐,我就是去看看他,看一眼就回来,行不行啊?”

“先别说这些。”叶浔烦躁地摆了摆手,满眼狐疑,“你心里有他,他知道么?他心里有你么?”要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那就不如喜欢祁先生了,起码,祁先生有分寸,活得似个世外之人,断不会伤害女孩子的。

“他……”柳之南垂了眼睑,“他以为我去书院只是为了见祁先生。其实不是的,第一次我去见祁先生,真是去请教佛经里的不解之处。他不知怎么就知道了,在祁先生住的小院儿里和我说了一阵子话。后来我再去,他恰好都在,我便以为他是祁先生的关门弟子,在别处见到他难,在书院见他却容易。”

叶浔回想着孟宗扬的话,问道:“他说过,想要报答你,和你见面时可曾提过?”

“提过啊,我求他让祁先生破例收我做学生。”

叶浔抬手用力地按着眉心,“笨死你算了,你这样说,他能不想偏么?”

柳之南却也很冤枉,“那我怎么说啊?我总不能让他随时随地出现在我面前吧?”

“……”叶浔无语至极,缓了半晌才问,“他听了什么反应?”

“嗯……挺生气的吧?脸都黑了,问我有没有和他相关的心愿?我哪儿好意思说啊。”柳之南很沮丧,“末了,他说既然这样,他只好恩将仇报,再不让我去书院了。”

所以,这是孟宗扬跟她半真半假地说了一番话,让她把柳之南接到府中的原因?

这两个人,都够让人头疼的。

叶浔握住柳之南的手,“眼下是没有流言,可只要流言一起,你的名声就会有染。你便是心里有谁,也总要有个待嫁的阶段吧?想时时相见,是绝不可能的。”

“我不是那个心思。”柳之南忙道,“我便是再荒唐,也不会沦为杨文慧之流。我只是想问他句准话,或是死心,或是……”

叶浔点点头,“你容我斟酌一番,没我允许,哪儿也不准去。”

柳之南听了这话,乖乖地回房。

叶浔坐在小书房,好半晌才完全消化掉了太夫人和柳之南说的这两件事。

徐夫人到访,直言要见叶浔。太夫人命丫鬟知会叶浔。

叶浔对丫鬟道:“告诉徐夫人,今日不见,日后也不会见,让她没事别来裴府。”徐夫人见她,不外是说太夫人、裴奕的事,她可不想继续怄火了。

丫鬟笑着称是而去。

随后,孟宗扬来了。太夫人还是让叶浔自己做决定。

叶浔有不少话要问他,让丫鬟来回传话,恐怕要折腾到半夜,便去跟太夫人禀明:“淮安侯此次过来,与柳家一些事有关,我想当面问清楚。”

太夫人笑道:“那就快去见见。”隐约觉得与柳之南有关。

叶浔道谢,这才去了花厅见客,路上吩咐下去,“别让之南知晓这件事。”

孟宗扬道:“你表妹没再去书院了,看起来她还真是最听你的话。”

叶浔故意气他,“她不是不想去,是被我强行拦下了。日子久了,我看我也会有心无力。”

孟宗扬蹙眉,“她就那么惦记祁先生!”

叶浔心生笑意。

“我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孟宗扬烦躁不已,“从七品的芝麻官,到朝廷大员,我得熬多少年?”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叶浔笑问:“你这么说可不对啊,那可是徐阁老苦心为你谋到的好差事。”

孟宗扬唰一下抖开折扇,“就别提徐阁老了,我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我是做武夫的料,他却指望着我上折子骂人。”又横了叶浔一眼,“这说起来都怪你。”

叶浔瞪回去,“你的仕途关我什么事?”

“我去叶府的时候,你就应该让我见见你表妹,我知道她是我要找的人,怎么还会跟徐阁老那边不清不楚的?”

叶浔扯扯嘴角,“你这可是胡搅蛮缠啊。徐阁老是什么人?要不是你从一进京就跟他和和气气的,他怎么肯三番两次举荐你?眼下反过头来埋怨别人,实在是有失男儿气度。”

孟宗扬听了,竟笑了起来,“我总把你当成无知妇孺,实在是大错特错。”又解释道,“你要是我,也只能与徐阁老和和气气的,在官场上混饭吃,实在是不容易。”

叶浔也知道,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不再刺激他,问道:“别说那些了,你过来到底是为何事?”

孟宗扬用扇子刮了刮额角,“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而来,却无一点求和的意思,叶浔实在是奇怪,柳之南看上了他什么?

孟宗扬蹙了蹙眉,“徐阁老那个县主女儿,曾来过府中,想来你已见过了。”

“见过了。提她做什么?”

孟宗扬一副极难启齿的样子,沉吟片刻才道:“这两日有人隐晦地提了几句,要我请人去徐府提亲。”

叶浔险些就幸灾乐祸地笑了,“你不想娶?”

“自然不想娶。”孟宗扬道,“且不说那位县主腿脚不方便,就算她和你一样倾国倾城,我也不稀罕。再者,娶了徐家女,我这一辈子都要做徐阁老的党羽,那多没意思。说到底,眼下是没仗可打,要是有战事,我早就去沙场上建功立业了。除了效忠皇上,我并不想依附于任何人。”

“……”

孟宗扬见叶浔又气又笑地看着他,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话有些失礼,歉意地笑了笑,“我知道你虽然跋扈,却也大方磊落,开得起这种玩笑。”

“你一定要一面夸一面贬么?”

孟宗扬哈哈地笑,“行,我以后注意些。”

叶浔这才接话,“那你就快些和徐阁老划清界限啊。”

“哪儿有那么容易。”孟宗扬听得出,叶浔对官场上的争斗还算了解,想来是柳阁老着意点拨过的。他自己这些为难之处,便是不说,她也清楚。是以,他直言道,“我自进京到如今,徐阁老为着拉拢我,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在面上做了不少赏识我、帮衬我的事。我若是倏然翻脸,那些文官定会说我忘恩负义,且会成为我这一辈子的污点,来日谁都会对我敬而远之,在官场上孤掌难鸣,早晚是死路一条。”他语声多了一点儿苦涩,“终究是没料到一些事,以前想着慢慢来,现在才知乱拜码头是自寻烦恼。”

“我也知道这些。我说的快些,又不是要你三两日就和徐阁老翻脸。”叶浔想了想,“有个一二年,总够了吧?”

“可当务之急,是我娶妻之事。”孟宗扬瞪了叶浔一眼,道,“徐阁老又不是在意脸面的人,哪天反过头来命人去我府中提亲,要我娶了他女儿可怎么办?”

“谁叫你自找的麻烦?该!”叶浔报复回去才道,“你就说你怎么打算的吧?”

“当今皇上洁身自好,有部分文官推崇备至,说天下男子都该如皇上一般,最是鄙弃妻妾成群之人。”孟宗扬眼中闪过兴奋的光,“我当务之急是把名声毁了,弄一堆小妾进府,惹得那些文官嗤之以鼻,徐阁老为着面子,就不会再打用亲事收服我的算盘了。”

叶浔瞠目结舌,“你那脑袋是怎么长的?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伎俩。你风流的名声一出,谁还敢嫁你?”

孟宗扬倒是洒脱,“信我的怎么都会信我,不信我的,我过青灯古佛的日子都没用。”

“就算有女子信你,可那女子的家人呢?”叶浔像是看着疯子一般,“结亲也是结两姓之好,家族不同意,你怎么娶?”

“不是还有句强取豪夺么?”孟宗扬自信地挑了挑眉,“我钟意的人,不论用什么法子,我都能娶她进门。”

叶浔听得火气上涌,“是,你兴许能够有威风八面的一天,可到那时,依然有权臣是你不可左右的。我不知别人,最起码我外祖父那种性情的人就是你不可撼动的,他是首辅时你不能,他是平头百姓你还是不能!节气、风骨这些词汇你明不明白?那是你能用强取豪夺的方式左右的?”

孟宗扬被质问得说不出话了,随后又困惑地道:“你为何这般在意此事?”她绝对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

看着眼前的他,心里想到柳之南,叶浔去撞墙的心都有了,这对儿活宝啊……让她说什么才好呢?她喝了一口茶,一面分析一面道:“你的私事,断无与我说的道理,你要让人以为你风流不羁,我其实本该拍手叫好的。说说吧,为何如此?”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叶浔看着这个每个细节都透着霸道的人,扬眉浅笑,“不想说就算了,请回吧。”

孟宗扬沮丧地垂了眼睑,“我看来看去,也只有你表妹还算合心意,想着过两年娶她为妻。可这事也烦得很,她整日惦记着祁先生,我现在又是徐阁老那边的人,再说她才十三岁,兴许是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过个一二年,心性沉稳些,说不定就能看上我了吧?”

叶浔暗自松了一口气,“所以,你是觉得我会帮你?”

“嗯,她也不知怎么回事,总是提起你,是从心里信赖你。”孟宗扬微微撇了撇嘴,“我也看了,满京城也没几个能配得上她的人,祁先生那边,她迟早会失望死心。我就想,不妨与你说说日后打算,现在再想想,也是欠考虑了。我要是弄得花名在外,柳阁老恐怕宁可她做尼姑,也不会把她交给我的。”

他和柳之南……别说叶浔是局外人,一听就头疼,就算把他们两个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应对,也少不得诸多变数。

他自负、桀骜不驯,不定何时就会做出伤人的事。

柳之南并非温柔恭顺的性情,伤心生气之后,定会针锋相对。

这件事是叶浔重生以来觉得最棘手的事,要促成,不易;要拆散……她做不出。

那就顺其自然?可柳之南已经十三岁了,柳家该给她张罗婚事了,要是把她许配给别人,她又闹出伤害自己明志的事情来可怎么好?——柳之南没有太久的时间等着孟宗扬求娶。

柳之南跟她说出心意,她能够要她等自己斟酌。

换了孟宗扬就不行了,不给他句准话,还真怕他又想出什么耸人听闻的主意来。

叶浔飞快地转动脑筋,忽然灵光一闪,“祁先生……”她认真地看着孟宗扬,“你要是想如愿,如果请祁先生帮你跟我外祖父交个底,可不可行?”

“这不还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么?”孟宗扬道,“柳阁老一定会让我表忠心,那是容易的事么?他疑心那么重,岂会轻易信任我。”

“你想让徐阁老一党断了与你结亲的念头,尽可以说你已有了意中人啊。”

“那怎么行呢?”孟宗扬蹙眉,“她听说了,不就误会了么?到那时就算柳阁老同意了,她宁死不嫁的话,不还是要泡汤么?”

“……”叶浔想着,他和柳之南是不是一类人?——碰到儿女情长的事,怎么就变成傻瓜了。

孟宗扬反应过来,哈一声笑出来,“对啊,不是还有你么?到时候我求着你说句公道话就成了。”

“得了,我知道你的心意就行了,日后这事能不能成,还在你。”叶浔终究还是忍着没提柳之南的心意,还不是时候,她说太多并不妥当。这就是前怕狼后怕虎的事——万一哪天他或柳之南的心意变了,她说的话就会变成祸事。

孟宗扬审视着她,“还别说,你的确算得聪慧。”

是你变得比猪还笨了好不好?叶浔腹诽着,端茶送客,“说了半晌的话,你也该道辞了。日后有什么事,不能让你府中的丫鬟来传话么?总让我一个妇道人家见你算是怎么回事?”

孟宗扬无辜地道:“我府里这不是还一团糟么?护卫小厮应有尽有,丫鬟婆子还没添置。要不是没个女子帮我张罗纳妾的事,我也不会来找你了——不过真是没白来,不用再想那些旁门左道了。”他站起身来,笑容真诚,对叶浔拱手行礼,“多谢。”

叶浔颔首一笑,还是纳闷:这厮有什么好?柳之南到底看上他哪儿了?她和他说这么一会儿话,要是气性大一些,早就被气死过去好几回了。

回房的路上,她不由后悔:应该问问孟宗扬,裴奕何时回来。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得和裴奕商量一番,心里才有底。

☆、第56章

第二天,太夫人把府中的对牌交给了叶浔,正式地把内宅的事交给叶浔叶浔打理了。

叶浔忙了一阵子,见了见府里各个大丫鬟和管事妈妈,到下午才没事了。左思右想之后,去了柳之南房里,把孟宗扬过来的事情告诉了她。

“他真是那么说的?他真的想娶我?”柳之南很少会为什么事情害羞,眼下又是惊喜大过了一切,就差跳脚欢呼了。

叶浔见她双眸闪烁着异常璀璨的光芒,确定这丫头是真动心了,而这样子,怕是绝无再将别人看到眼里的可能了。忽然间觉得,自己日后就算有再多的挣扎、犯难,只要能让她如愿以偿,都是值得的。

想来也是,柳之南身边悦目的男子不少,而因俊美名动京城的,有叶世涛在先,有裴奕在后,还有宫中的九五之尊——柳之南哪一个没见过?可她为之动心的只有孟宗扬。

而孟宗扬呢,便是在寻找柳之南的过程中,想来也已见过很多闺秀了,他眼下想娶的,只有率真可爱偶尔迷糊的柳之南,也并非以貌取人之辈。

这就是真的有缘人了。

叶浔颔首一笑,又道:“你心里有数就行了,我还没告诉他你是什么意思。”不想柳之南担心,便将自己的顾虑如实相告,又半开玩笑地道,“谁叫他待我没个恭敬样儿,我便磨他一段时间。”

柳之南笑着抱住了叶浔,“你才不是计较那些小节的人呢,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我也明白,我和他想如愿,不比表姐夫娶你容易,你这夹在中间的人最是犯难。我以后一定什么都听你的。”

叶浔宠溺地揉了揉柳之南的脸颊,又道:“他与我说话总是没轻没重的,与你说话不是这样儿吧?要是也一样,得先让他把这毛病改过来。”跟她说话怎样都无妨,若是和柳之南也这样,日后还少得了吵架怄气?言语往往才是最伤人的。她不计较,毕竟是两世为人了,柳之南却非如此。

柳之南笑道:“你们两个可真是的,他也跟我提过你几句,说你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主儿,第一次见你就是你把宋清远撵出府去那日,他就觉着你是软硬不吃,像个小男孩儿似的,说话就随意些。跟我说话么……”她想了想,“虽然不像别人一样温文有礼,却也不是大大咧咧的,就算说了我不爱听的话,也会立即打圆场。”

“原来如此。”叶浔微微惊讶之后,也就释然。

两人说说笑笑的时候,一对父女正在赶来裴府的路上——是徐阁老和徐曼安。

徐曼安刻意和父亲同坐在一辆马车上,踌躇了半晌,眼看就要到裴府了,这才鼓足勇气问道:“爹爹,那个长兴侯……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您当年在民间惹下的风流债?”母亲房里的人都是这么猜测的,她觉得也只有这样才说得通——父亲这些年来从未纳妾,要说父亲是在与母亲成婚之前怎么样……她无法想象,也不能相信。

“你别管这些。”徐阁老敷衍地回了一句,心里正在盘算着自己那本账。若不是妻子那边发现裴府太夫人竟是自己当年的元配,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竟然有个儿子,并且是那样出色的一个孩子。

他想与裴奕见面,机会多的是,只是裴奕见到他从来是神色疏离,言语淡漠——不是不知情,就是心里恨毒了他。他这才默许妻子、女儿前往裴府探探太夫人的口风,可太夫人却是不予理会。

但是这件事必须要说清楚,否则就会变成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哪日落下来,不死也会丢掉半条命。

听说眼下裴府已交由叶浔打理,而裴奕不定何时便会随皇上回来,他必须赶在裴奕回来之前,和太夫人见上一面,哪怕下跪求饶,也要让裴奕认祖归宗,并且有个不损他颜面的说法。太夫人若是如何也不肯见他,也无妨,他可以与叶浔说说此事轻重,她虽是裴家媳,却也是柳阁老最疼爱的外孙女,又不过刚及笄,半真半假地游说一番,想达成目的应该不是难事。

到了裴府门外,小厮前去递话,很快得到了答复:不见。

徐阁老只得下车,亲自去请守门的护卫通融一下,又说只是要和太夫人或长兴侯夫人说几句话而已。

护卫的态度倒还和善,即刻又让人去内宅传话。

内宅的回话却不变:不见。连个托词都不肯给。

徐阁老没办法,只好道:“去跟你家夫人说,我只是要问她几句话,她若执意不见,稍后别怪我调遣官兵过来,在府中搜寻逃犯。”

叶浔变了态度,命人将徐阁老和徐曼安带至垂花门外。倒不是被吓住了,是被气着了——居然危言耸听吓唬她?那就不妨见一见,倒要看看谁丢脸。

徐阁老和徐曼安到了垂花门外。李海带着几名护卫,跟在两人后面。

叶浔毫无将两人请到花厅说话的意思,命随行的丫鬟搬来椅子,坐在垂花门外等着。两人到了近前,起身行了个礼,便又落座。

李海等人站在不远处观望。

徐阁老一看这情形,苦笑不已。

徐曼安为之气结,“裴夫人就是这般待客的么?”

“不请自来的也算客?”叶浔反问一句,浅浅一笑,“有话直说,我还有事,没多少工夫应承二位。”

徐阁老只得隐晦地问道:“长兴侯的身世,夫人可知道了?”

叶浔含糊其辞,“徐阁老指哪一桩?”一面说话,一面审视着徐阁老,中等身材,仪表堂堂,裴奕与他却无相似之处,若非事先知情,是怎样也没办法将两人联系到一处的。

“自然是指与徐某有关的那一桩。”徐阁老放下架子,拱一拱手,“还请夫人通融,让我见一见太夫人。有些事事关重大,不说清楚的话,不要说我夜不安眠,对于裴府,也是于公于私都无好处。”

“于公于私都无好处?”叶浔眯了眸子,不屑地笑了笑,“你要以权压人么?徐阁老动辄就想请官兵入府搜寻逃犯,我只想知道,你要请哪一路的官兵?五城兵马司的人么?五城兵马司的几个指挥都是皇上心腹,别说你请不动他们滋事,便是请得动,也要想想皇上会不会听闻。或者是想请官府的官差?你以为他们有那份随意出入裴府的胆色?”

徐阁老不软不硬地回一句:“柳阁老果真是教导有方,我的女儿对这些一无所知。”

“你的女儿不知道的多了。”叶浔瞥一眼面色不善地坐在轮椅上的徐曼安,“我要是她,可不会掺和长辈的事——徐阁老真是教导有方,并且对小辈人知无不言。”

徐阁老没想到她言语这般犀利,便添了三分谨慎,又挂上笑脸摆道理:“徐家屡次叨扰夫人,夫人心生不悦,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你要明白,事关侯爷身世,可轻可重。柳阁老若是听说他与我的渊源,恐怕会横生猜忌,日后于侯爷的前程有害无益。我前来求见你与太夫人,便是想有个皆大欢喜的局面,话说到底,侯爷本就得皇上赏识,再加上内阁两人的庇护,此一生必能飞黄腾达,享尽荣华富贵。局面若是反过来,侯爷兴许就会落得陷入孤掌难鸣的地步。”

他语声顿了顿,又道,“太夫人与侯爷意在与我撇清关系,只与柳家交好,这我是清楚的,可那样一来,便是意在伙同外人刁难我,我便是不忍,也终究是要反击,总不能坐以待毙。是,有些权臣非我能左右,可要对付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还是易如反掌。我要认亲,容易;我要不认,也容易。正如我要善待或打压谁,是一个理。”

果然是文官的嘴皮子,他自己理亏的事情,换一种说法,便会让人觉得可能会变成别人的祸事。叶浔要是对外祖父、裴奕的了解少一点,真会因为他的一番话心生惶惑。

徐曼安听了父亲一席话,茅塞顿开,暗自后悔自己见识浅薄,若是之前就与太夫人说出这样一番话,反过头来求人的不就是裴家人了么?自己与母亲哪儿还会一再被人慢待?她挺直了脊背,对叶浔道:“你让丫鬟带路,我要去见太夫人!”

恨屋及乌的缘故,叶浔怎么看怎么讨厌徐曼安,冷冷一笑,吩咐竹苓:“把她撵出府外,我要见的是徐阁老,谁准你们把她放进来了?”

徐曼安闻言大怒。自小到大,她在家中受尽娇宠,说一不二,如今皇上还给了她一个县主的封号,谁见到她不是低眉顺目的,偏生这个叶浔不识趣!她目光一转,抿嘴冷笑,“哼!夫君是勾引人的贱婢所生,自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破落户,还在那儿自以为是呢,真是可笑之极!”

徐阁老闻言,面色大变。女儿这三言两语,会让他前功尽弃,更会让事态陷入僵局。别说眼下不清楚叶浔是否已知道他做过怎样的事,便是不知道,也不会由人这般数落。他心急如焚,怎奈女儿的话已经说出去了,无从阻止。

叶浔闻言,冷冷瞥过徐阁老,这败类是这样跟徐曼安说裴奕的么?便是没有明确说过,起码也是默认了。居然这般诋毁自己的元配、儿子。

当真是无耻之极!

叶浔抬手指向徐曼安,语声空前冷冽:“把她拉到一旁,掌嘴!”

竹苓与半夏最是了解叶浔,知道夫人已经动怒,齐齐称是,走到徐曼安面前。

徐曼安忽然站起身来,用力推了竹苓一把,“贱蹄子!滚开!我是皇上亲口册封的县主,也是你们这帮下贱的东西能碰的?!”

竹苓全没料到,身形被推得一个踉跄,若不是有新柳、新梅及时上前扶住,便摔倒在地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徐曼安是坐在轮椅上,却非不能起身,她却只当她是行动不便的人。

叶浔怒极反笑,唤新柳:“她方才用哪只手推的人,你可看清楚了?”

“是。”

“一并打!何时她认错将话收回去,何时罢手!”叶浔站起身来,“今日我还就要替徐家教训教训这个口没遮拦的孽障!”

“裴夫人!”徐阁老大惊,连忙上前求情,“小女毕竟年少,还请夫人看在她是皇上亲封的县主面上……”

“李海!”叶浔不理会,点手唤道。

“小的在!”李海发觉情形有变,已带着护卫到了徐阁老身后,“夫人请吩咐!”

“送客!”叶浔这才看向徐阁老,笑容冷艳,“我一个足不出户的深宅妇人,可不认识徐阁老和县主。徐阁老是当朝大学士,断然做不出私闯内宅要见裴府内眷的荒唐事。你二人冒充京城显贵,冲进我家中信口雌黄,着实该乱棍打死。看在我婆婆常年礼佛的情面上,我就网开一面,饶你们一条性命。至于你女儿,不给我赔礼认罪,就到衙门里去领人!”

徐阁老愕然。这女子简直比柳阁老还能胡搅蛮缠睁眼说瞎话!

☆、第57章

徐曼安由新柳、新梅挟制着去往一旁,犹自不死心地喊道:“叶浔!你今日这般猖狂,来日休怪我将你告到皇后面前!”

叶浔轻声地笑,意味深长地瞥过徐阁老:“我求之不得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徐阁老额头冒出了冷汗。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叶浔知道他与裴奕是什么关系,并且是这裴府之中最难对付的一个:太夫人与裴奕还有个老死不相往来的立场,她没有,她巴不得把这件事捅出去,不为此,行事也不会这般强悍。若是那样,谁倒霉?自然是他徐家!

念头飞快闪过,他一揖到地,“夫人,今日是我与小女唐突了,还望您高抬贵手。”

“管教好你的妻女,少来我面前招人恶心。这般蠢货,给予羞辱都觉无趣。”叶浔徐徐转身,“去府门外等着领人,别脏了我的地方。”语必扬长而去。

饶是徐阁老见惯了风浪,听到她这言辞,亦是瞬间涨得满面通红。

李海与护卫事先就得了裴奕的吩咐,不管何时都要确保夫人安危听她吩咐,此刻快步上前,把徐阁老半推半架地弄走了。

路上,有婆子询问叶浔:“夫人,新柳、新梅那边,要下重手打么?”听说那两个可是习武之人,真要下狠手打,徐曼安不被打得走了形才怪。

“自然。”叶浔语气笃定,“只管打,出了事我担着。”

半夏了解叶浔,为人处世虽然不乏咄咄逼人的时候,却是有分寸的,便笑着对那婆子道:“听夫人的就是。”

婆子称是而去。

叶浔是想,府里做主的人都被徐曼安骂遍了,如何能轻饶?谁讲情都没用!回到房里,气消了些,想着自己若是换一种方式,必不会闹到这地步。却是一点儿也不后悔。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没可能改变了,别说太夫人和裴奕不会有异议,便是有异议,似乎也只能迁就她。

她就是这样的,生气了、出气了,事情也就过去了。千万别让她忍着,越忍后果越严重。

自然,她也没闲情让徐曼安真的跪在自己面前认错赔罪——跟新柳、新梅认错就行了,她已不想再多看徐曼安一眼。只是听竹苓说了说情形:掌掴、打手板之后,徐曼安一张脸、一只手都肿的不成样子,到最后痛哭流涕,狼狈死了。

叶浔心里的一口气总算全消了。

谁让徐家教女无方的,谁让徐曼安没教养的?没人教,她来教。

她最爱做这种事了。

柳之南听说之后,连原由都不问,便将徐曼安划为了一辈子都要鄙弃的人,还不嫌事小的问叶浔:“你怎么不连徐阁老一块儿打一通呢?他连内外男女有别的规矩都不讲,就该打得他半年下不了地,最好是把他的车马一并扣下,让两个混账东西走回家去!”

随她来到裴府小住的ru娘吕妈妈听了,啼笑皆非,恨不得去堵住她的嘴。

太夫人自然也听说了,却是问都没问。

晚间,叶浔和柳之南陪着太夫人用饭。

辣炒河鲜是叶浔做的,辣炒小白菜是柳之南做的。

柳之南很心虚,对太夫人道:“我是今年才开始学着下厨的。您要是吃着不合口,可千万别勉强,让浔表姐吃就是了。”

“……”叶浔瞥了柳之南一眼。

太夫人笑盈盈的,“让你浔表姐给你善后?”

“是啊。”柳之南身子歪向叶浔那边,拍了拍叶浔肩头,“浔表姐待我最好了,主要是我不喜吃辛辣的菜肴,却又想做给您吃。”

太夫人轻轻地笑起来,“这菜做得的确不错。”

“是吗?您可别故意哄我。”柳之南尝了尝,频频点头,“果然还过得去啊。”

叶浔忍不住笑,“这人就是这样,一夸就现原形了。”

“还用你说?我很有自知之明的。”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饭后,柳之南先道辞回房了。

叶浔服侍着太夫人歇下,道辞时,太夫人握了握她的手,道:

“今日的事,做得好。”

叶浔有点儿不好意思,“我还担心您心中不悦呢。”

太夫人的笑意直达眼底,“怎么会。家中就缺你这样一个主事的人。我就不行,事后才能想到出气的言辞、法子,然后怪自己当时做什么去了。说心里话,前两次,心里都有些意难平,今日才觉着这口气出了。横竖是不相干的人,你又是有分寸的人,我放心。”

叶浔得了这话,笑逐颜开,连仅存的一点儿忐忑都没了。出了院落,想着方才婆婆的言语,再想想前世,怀疑前世那几年,徐阁老怕是也没少上门造次,由此,婆婆才一度积郁成疾的?裴奕到底是个人,不是三头六臂,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不论怎样吧,她希望自己能把婆婆照顾好,让婆婆一直高高兴兴地度日。

皇上逗留在外,是因在宫中闷着的日子久了,好容易出去一趟,自然要尽兴而归,由此,以试练一干武官身手为名,撒着欢儿地找地方打猎去了。至于回宫的日子,是今日拖明日,明日何其多。

转眼到了十月初一,是朝廷命妇进宫给皇后请安的日子。

一大早,叶浔和太夫人一道去了宫中。

等待皇后升宝座的期间,徐夫人、杨夫人、荣国公夫人俱是面色不善地看着叶浔。

荣国公府是徐夫人的娘家,外孙女被叶浔好一通羞辱,心情可想而知——作为柳夫人的外孙女,就能嚣张地掌掴县主,作为她的孙女,却是被掌掴的一方——气得都快冒烟儿了。

气归气,话却必须要尽量委婉。荣国公夫人走到叶浔身侧,刻意高声道:“这不是长兴侯夫人么?瞧瞧,怨不得燕王妃说是美艳非凡,当真是倾城姿容呢。我年轻时要是有这样的姿容,想来说话做事也会更有底气,能如长兴侯夫人一般强悍,动辄掌掴皇上亲口册封的县主。”

几句话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看向叶浔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戒备——若真是任性跋扈的做派,日后可要敬而远之。

叶浔不慌不忙地见礼,随后才道:“夫人谬赞了,只是,我不敢赞同夫人的说辞。皇后娘娘和燕王妃殿下不都是倾国倾城的姿容么?我却从未听说过她们行事强悍。夫人便是对我不满,也不该将皇室贵胄牵扯进来。”

荣国公夫人双眉微扬,心说这果真是个伶牙俐齿的,怪不得外孙女会栽在她手里,之后面色不变,笑道:“如此说来,你是承认行事行事强悍了?”

语声未落,杨夫人便已接话道:“那是自然,您可能还不知道吧?长兴侯夫人生于西域,去年才到京城,十几年耳濡目染皆是西域骁悍的民风,行事出格也是在情理之中。”

这便是坐实了叶浔行事跋扈的说法。

太夫人看着心头动怒:这两人真是无耻!竟联手对付一个年纪轻轻的孩子!她举步上前,刚要出言反诘,便已听到儿媳从容不迫的语声:

“杨夫人一向可好?上次静慧郡主去我家中小坐,我与她攀谈多时,自然,也曾问起过您。听说静慧郡主这几日身子不适?那可要好生将养啊,听说她与宜春侯的婚期应该不远了。”

命妇们一听这话,都想到了杨文慧钟情裴奕的事,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她,更有人开始低声议论窃笑不已。

杨夫人面色青红不定,暗骂女儿就是个祸根,没有那桩事,她又怎会随之沦为笑柄!

叶浔漾出温和的笑意,继续道:“说到西域民风骁悍,的确是,这是因皇上在西域御敌时成就的民风,我一直引以为傲,杨夫人有不同的见地么?”

杨夫人当然不敢。

叶浔又看向荣国公夫人,“我自来不怕事,却也不惹事。夫人若是觉着我行事有过错,不妨将事情原由公之于众,让诸位夫人评判谁是谁非。”她嫣然一笑,“我是帮徐阁老和徐夫人管教了您的外孙女,可我至此时仍不觉是错。而且,她胆敢再去长兴侯府闹事,我还要从重惩戒她。我的话说完了,您可千万不要因为我年纪小就宽和大度地不予分辨——不需如此,我等着聆听教诲呢。您请说吧。”

荣国公夫人气得开始簌簌发抖了,硬是不能说出只言片语——说什么?说她的好女婿女儿当年做的好事么?说她的外孙女骂人之后惨遭打么?哪一桩是长脸的事儿?可外孙女挨打,她若不奚落几句,心里总是窝火的厉害,谁承想,不说话还好,这一说倒惹出祸事了——多少人都在盯着她等着她说出原由呢!

场面一时沉默之后,不少人又开始咬耳朵,等着看荣国公夫人的笑话——连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必是她那外孙女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否则,长兴侯夫人小小年纪,怎么会连句认错甚至敷衍的话都不肯说?人家长兴侯夫人没当众揭短儿已算宽和,她怎么还自讨没趣的提这事?果真是老糊涂了!——大家伙儿议论的言语不尽相同,大意却都是如此。

荣国公夫人、徐夫人、杨夫人便是再想反唇相讥,这时也只能保持沉默,有了一个相同的认知:叶浔这人,只能暗地里整治,明面上和她在言语上过招,是自讨苦吃。

这时候,在前面的燕王妃移步过来,看着叶浔一味地笑,“瞧瞧,你就是生得太出众了,这才惹得人羡妒,唉,早知道我就该让太夫人将你藏起来,不见那杆子闲人。今日没来由地被人奚落,天理何在?”

叶浔强忍着笑意,曲膝行礼。

太夫人亦是心生笑意,这哪儿是她儿媳被人奚落,是她儿媳奚落别人吧?

燕王妃携了叶浔的手,“行得正坐得端的人,被人挑衅时就该施以颜色。那些个只知唯唯诺诺的女子最是无趣了,自己不能挺直腰杆做人也罢了,偏生还以贤良敦厚这等虚名为荣,真真儿是可笑。”

叶浔心中大乐。燕王妃这话倒是捧了她,却也将很多贤名在外的贵妇踩到了沟里。可也没事,燕王妃不需顾及别人的心情。

燕王妃握了握叶浔的手,“盼了你好几日了,就是不去我那儿坐坐,真该打。”

叶浔忙道:“过两日就去叨扰王妃。”

燕王妃满意地笑了,转去与太夫人寒暄。

旁人看叶浔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慎重。

在叶浔的记忆中,给皇后问安从来是很简单的事:皇后不是爱与谁拉家常的性情,凡事一是一二是二,从不赘言,是以,初一十五问安之事更像是走个过场。

此次亦如此。

燕王妃初一十五都要去寺里上香,问安告退之后,与太夫人、叶浔颔首一笑,便匆匆离去。

太夫人、叶浔则与柳夫人、景国公夫人站在一处闲话多时,这才各自回府。

回到家中,叶浔还要听管事回话,午饭时都有管事妈妈在一旁通禀诸事,算一道下饭的菜。

处理这些府中的事,之于叶浔很是容易。太夫人用的都是聪明人,没有那种不识趣地上蹿下跳给她添堵的小丑。

哪儿像前世。

前世,宋太夫人亲自鼓动着仆妇、管事给她添麻烦,真真儿是按倒葫芦起了瓢,让她好一通抓瞎,过了段日子才有了应对之策。

想到这些,叶浔想到了杨文慧。不出意外的话,杨文慧是一定要嫁给宋清远的,因着流言,嫁过去之后,初时的日子怕是还不如她。又想到两次见到杨文慧的情形,猜测如果那些都是杨文慧自己的意思,不好过的恐怕就是宋太夫人了。

怎么样都随她去,横竖都不是善类,横竖都与她无关。

转过天来,晚间,叶浔遣了近身服侍的丫鬟,闷在小书房里画工笔画。这种画用色丰富,画艺出众的话,画作可以栩栩如生。她算是精于此道,只是唯有心境平宁时才能提笔。

下厨是她用来消磨时间平复心绪的,作画则是她心境平和时用来消磨时间的,做绣活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情绪下才会做的——平日皆如此,就是这样练出了一手好绣艺。

这晚,她画的是夏日垂荫图。在夏季的时候,总盼着时间快一些,快些过去,真过去了,又开始怀念。

正凝神作画时,一道暗影趋近,附带淡淡清雅气息。

她抬眼望去,惊喜地笑起来,起身迎向他,“裴奕。”

裴奕身着家常的玄色锦袍,展臂接住那一把温香软玉,重重地吻了吻她,“想我么?”

“你说呢?”叶浔仰脸看着他,抬手抚着他的眉宇。

“我可不信。回来一个时辰了,先去给娘问安,又回房洗漱,你却毫不知情。”裴奕一副“我很伤心”的样子,“看起来,你是有我没我都行啊。”

“胡说。”叶浔不满地戳了戳他的脸,“怎么没叫丫鬟知会我一声呢?”

“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跟我心有灵犀。”他说。

叶浔不由撇嘴,“你跟皇上撒着欢儿地打猎呢,还要什么心有灵犀啊?”

裴奕不由笑起来,“对外人自然是要伶牙俐齿,对我,你就不能让着点儿?”

叶浔拥住他身形,嗅着熟悉的气息,满心的欢悦。

裴奕抚着她的背,柔声问道:“听李海说,这几天有人惹你了?”

“嗯。”叶浔如实道,“我也没多想,就把人羞辱了一下。”

“解气了没有?”

“有一小会儿解气了,后来想想,还是不解气。”她抬眼看着他。

裴奕笑着抵住她额头,“那不是心急的事,你得耐心等等了。”

“有这话我就放心了。”叶浔心满意足地笑了。她也不是要他当即把徐阁老怎样,只是要知道他是什么态度罢了。

要扳倒一位阁老,谈何容易。皇上不能看到朝臣风平浪静,臣子一条心了,也就没他什么事儿了;他愿意内阁明争暗斗,却要有个尺度,不能形成党争的局面,党争是亡国的征兆。

谁都要慢慢来。

皇上要寻找一个合心意的内阁大臣替补不合心意的,裴奕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先不说这些。”裴奕拥住她往外走,“先回房。”

☆、第58章

叶浔犹豫道:“可我的画还没画完呢。”

裴奕看向案上,见垂荫图就快完成了,“那就画完,我陪着你。”

“嗯。”叶浔回到大画案后面,拿起画笔,“你画过工笔画么?要不然你帮我吧?”

“行啊。但是有几年没拿过画笔了,别给你毁了这幅画才好。”

叶浔开心地笑了起来,将画笔递到他手里,“我们一起画完,日后就挂在小书房里。”

裴奕笑着刮了刮她鼻尖,转到她身侧,打量了那幅图一会儿,接过画笔,蘸了彩色颜料,细细描绘。

叶浔倒了两杯茶,将一杯端在手里,站在一旁静静观看。

这场景似曾相识。裴奕记起了春日午后在柳府莳玉阁的情形。

她还是那样的小习惯,纤长素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像是毛茸茸的猫爪搭在了心弦上,让他心里酥酥的,痒痒的。

她让他倾心,不是因为她的美貌,是因她的性情,还有这样点点滴滴的小细节,不知何时便会让他怦然心动。

裴奕尽力克制着心神,尽量完善地收尾,帮她完成了垂荫图。

叶浔满心愉悦,笑盈盈地睨他一眼,凝神看着画作,“没看出来啊,画艺这么好呢。改日你多给我画几幅图,或者挂在室内,或者给我照着描了图样子绣屏风。”

裴奕失笑。

叶浔唤丫鬟进来收拾画案,携了他的手,回到正屋。

歇下之际,她特地把怀表放在了床头的小杌子上,以备早间及时唤他起身。

身形滑入锦被之时,便落入了他温暖的怀抱。

一大早,裴奕无声无息地下地。

叶浔记挂着早间送他出门,已经醒了,便要起身穿衣。

“继续睡。”他按住她身形,在她眉心印下一吻,“不然我就不出门了。”

这种威胁……叶浔忍俊不禁。

“听话。”裴奕给她掖了掖被角。

“好吧。”叶浔乖乖地点了点头。

这日,皇上册封叶世涛为五军都督府经历司经历,从五品。

叶浔还是从江宜室口中得知的。

江宜室一得了信儿,便赶来裴府,跟叶浔说了。

叶浔起先还以为皇上会先给哥哥一个小官职,让他磨砺几年再说,却不想,竟是一出手就给了五品官职,自然是喜不自胜,又问起家中情形,“这段日子怎样?”

江宜室道:“二叔到了年底就会回京,祖父也已上了给二叔请封世子的折子,我当然要让贤,请二婶主持中馈。”她大大的透了一口气,“总算是又得了清闲。”

“你也就这点儿出息。”叶浔笑道,“换了别人,恨不得把持家的权利一辈子握在手里,你却是巴不得一直做闲人。”

“我是怎么都觉着是费力不讨好的事,自然就没那份心。”江宜室讪讪的,“我也就能打理着自己房里那些事儿,偌大一个家交给我,怎么样都吃力得很。”

“这样也好,你要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少不得和二婶斗法,家里就又乌烟瘴气的了。”

江宜室赞同地颔首,又说起叶浣,“近来又有两家上门提亲,门第倒是不错,但是二婶问过你哥哥,都婉言拒绝了。她这几日焦虑得紧,每日里都忙着讨好祖父祖母呢。”说到这儿,叹息一声,“不论是谁生的,到底是叶家的血脉,她又惯会做戏,将祖父祖母哄得很高兴呢。”

叶浔无奈地笑了笑,“老人家可不就是那样么。”昨日见到祖母,倒是没听说这些。兴许老人家知道她看不惯叶浣,也就没提吧?

“祖母也知道,我和你哥还记着以前的事,和我提过叶浣两次,说她如今也算乖巧懂事了,再有门第差不多的上门提亲,不妨就相看相看。”江宜室蹙了蹙眉,“要我劝劝你哥呢,我可没那份好心。”

“尽量和稀泥,别让祖母觉着你气量小,亲自给叶浣定下亲事。”

江宜室笑道:“我晓得。再说如今当家的是二婶,有她帮衬着,祖母总不好坚持己见的。”

“日后祖母少不得带着叶浣出门做客,到时候叶浣别闹出什么事来才好。”叶浔最担心的是这一点。

她虽然不爱出门走动,却是知道有些宴请的目的是让少男少女相见,长辈也顺势相看一番,都无异议的话,能成就一桩好姻缘。这本无可厚非,可眼下的叶浣必然觉出兄嫂、二婶根本不想让她出嫁,不挖空心思地为自己谋取才怪。

江宜室笑道:“你的顾虑在理,但是她今年是别想出门了——大爷、大奶奶的事情才过去多久?祖父担心叶浣出门乱说话,影响你的名声,早就发话了,让她安心留在家中抄写佛经。眼下还不用着急,到明年再找个由头拘着她就是了。”

“那就好。”

江宜室想到听说的传闻,忍不住打趣叶浔:“你日后行事不能收敛些么?竟不管不顾地惩戒了徐家的县主,也不怕落个悍妇的名声。”

叶浔不以为意,笑道:“我凶悍只是针对外人,又没在家中欺负谁。”又问,“哥哥寻找叶府的老人儿,可有进展了?”

江宜室黯然叹息,“要是有进展,我早就赶过来告诉你了。时隔多年,要找那些人,如同大海捞针,总要个一年半载的。”

“我倒是不急,慢慢来。”横竖叶鹏程和彭氏都被关起来了,闹不出风浪了。

“对了,我险些忘了。”江宜室提起叶世浩,“外祖父命人给我传话了,说世浩已经十多岁了,又是男孩子,总拘在家中耽误了功课,外人难免会说闲话,不如将他送到外地的书院。还说要是叶家没有异议的话,不妨把人送到金陵的书院,他和书院的先生很熟,可以帮忙写一封举荐的信。但是这话他不能说,不能总干涉叶府的家事,让你哥提出来最合适。昨晚你哥一回府,我就告诉他了。”

“嗯。”叶浔笑着点头,“还有啊,记得命人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爷、大奶奶。”

江宜室咯咯地笑起来,“那是自然。你哥去给祖父祖母请安的时候,把这件事说了。祖父祖母当即同意了,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等明年一开春儿就送世浩去金陵。”

叶世涛把叶世浩的事情告诉了叶鹏程,而且是亲自去了庄子上传话的。

他不日即将上任,能见到叶鹏程和彭氏的机会不多了。当然,他其实最希望的是两个人咔嚓一下死掉,再不相见。

母亲去世前后,他三岁左右,随着岁月无情消逝,他再怎样努力,能记住的也不过二三事。

他记得,母亲病入膏肓时,见他跑到床前,总是侧转脸,闭上眼睛。

他就摇着母亲的手,问:“娘亲,你为什么不看我?你很讨厌我么?”

母亲便弯唇浅笑,“我是舍不得,不敢看。”

他求着母亲睁开眼睛看看自己。

母亲总是看他片刻便会难过的落泪。是那种无声的绝望的哭泣,泪珠没完没了地掉落。

到最终,母子两个总是抱在一起哭泣。

那时的母亲该有多不舍,该有多留恋。

他还没为人父母,无从体会那种锥心的痛苦。

他记得母亲对服侍的下人叹息:“情这个字,一辈子都不要领会才是福气。终究要失望,心迟早会千疮百孔,人也迟早要双手空空地离开。”

随着年岁渐长,他才明白了话中的含意。

心疼母亲,又有股莫名的失望——失望于母亲竟对叶鹏程动了情。叶鹏程哪有一点配得上母亲?

母亲病重时,他连每日守在病榻前都做不到,依然流连于外面的温柔乡。要有多无耻,才能这样辜负发妻。

母亲该是怎样的心情?

情深清浅不可知,却是一想就知有多失望。

情这个字,不碰最好,只照顾自己的喜好,随着心境度日便足够了。

男人女人都是一样,谁离不开谁呢?便是结为夫妻,只把对方当个搭伙过日子的人就是了。不付出,就不会失望,尽本分就足够了。

他对江宜室从来没有过多指望,也希望她不要指望自己回报她的情意。

他回报不起,不想回报。谁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于他,女子宛若各色娇花,合心意的、又愿意跟随他的,就收拢到身边,适可而止地给予照顾。

成婚后,江宜室子嗣艰难。他并不心急,真的不急。

有了孩子,便是有了一世的责任。他的孩子,决不能走他和妹妹的旧路。偶尔会想,过几年再添孩子也很好,到时候他也放荡够了,也就能一心一意地照顾妻儿了。

他从来明白自己的无情、自私,却不能改,也不想改。

他什么都可以要,就是不要自己动心。那是负担,要不得的负担。

对他给予一腔柔情的女子,他都清楚,只有无奈,明白自己不配。可还是愿意遂了她们的心愿将她们接到府中——如果那是于她们而言最好的境遇,他愿意给。

如果这是他一生的错,也没办法。

母亲所经历的那一场孽缘,已经将他毁了,让他到如今都抵触儿女情长。

☆、第59章

碧空无云,秋风萧飒,黄叶落花辗转凋零。

宅院中一棵高大的梧桐树,花圃中的各色菊花开得正好。

叶世涛在梧桐树下的竹椅上落座,唤仆人去请叶鹏程和彭氏。

彭氏先一步快步出门,容色憔悴,满脸忐忑,“世涛,你过来是——”

叶世涛悠然喝茶,充耳未闻的样子。

她只得局促地站在一旁。

等了片刻,叶鹏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满脸的颓丧、气恼,恨声道:“不孝的东西,你来做什么?!”

仆妇给二人搬来座椅,奉上茶点。见叶世涛打手势示意,无声退下。

“自然不是来接你们回去。”叶世涛笑道,“专程过来告知你们几件事:一,二叔年底就回来袭爵;二,我已得了五品官职,日后在五军都督府行走;三,叶世浩明年开春儿启程去往金陵书院求学;四,叶浣的亲事我会阻挠到底,在证实一件事之前,她休想出嫁。”

刚刚坐下的彭氏腾一下站了起来,“金陵距京城那么远,世浩还那么小,怎能独自前去……”说着话,泪珠已滚落。

叶鹏程则抓住了关键的一点:“什么事?你要证实什么事?!”

叶世涛笑容无辜:“证实大奶奶是如何嫁进叶家的,寻找人证是一条,别的功夫也会做足。如果叶浣是奸生,她与叶世浩的出路也就断了。”

叶鹏程霍然起身,额角青筋直跳,“你这个畜生,你好狠的心哪……”

彭氏却已说不出话来。是叶浔,一定是叶浔要叶世涛这么做的。那个丫头,她是决意要将他们四个人弄得生不如死才会收手。

叶世涛微微一笑,“日后我不会再懒散度日,闲暇时少,你二人死之前,我不会再来。”语必缓缓起身,负手往外走去。

“你别走!”叶鹏程急匆匆追上前去,抬手扣住了叶世涛的手臂。

叶世涛侧目看着他。

叶鹏程额头已沁出了汗,眼底交错着诸多情绪,挣扎得厉害。沉吟片刻,他第一次向长子低头,“你恨我们,由着你,可阿浣和世浩……到底是你的弟弟妹妹,你不能这么残酷。”

“我残酷?”叶世涛笑意苍凉,“比起你的龌龊,我宁可残酷行事。我只有一个妹妹,是阿浔。今日也不妨跟你把话说清楚:不论你们是明媒正娶,还是有私情在先,在我这儿,结果大概只有一个。”他甩开了叶鹏程的手,阔步离开。

走出院门外,他听到了彭氏崩溃的哭泣声。

就因为这个女人,叶家多年没个样子,几个人都被毁了。

他清楚,阿浔如果没有外祖父、外祖母的悉心教导,兴许就和他一样被毁了——没有一个人能给她一点儿好的影响,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着很大的缺陷。

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换个人,有着叶鹏程这样的父亲、他这样的哥哥,都会无比抵触婚嫁。

他能给阿浔的,也只有兄妹亲情。

幸好,阿浔遇到了裴奕。看得出,那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不似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上了马车。

回府路上,遇到了孟宗扬。

孟宗扬曾专程到叶府,两个人是见过的。孟宗扬有些落拓不羁,叶世涛则是懒散放荡,两个人在某一方面上,是有些共通点的,倒是都不反感彼此。

孟宗扬特地下了马车上前见礼,并且道:“听说你琴棋书画皆有造诣,我只棋艺还过得去,晚间能否上门叨扰,请你指点一二?”

面前人是徐阁老拉拢过去的人,而他则是柳阁老的外孙,来往的话其实有些多余。叶世涛稍稍有些意外,还是欣然点头,“指点不敢说,届时恭候你上门切磋就是。”

“成!”孟宗扬眼中闪着喜悦的光芒,“我赶着进宫面圣,晚间再好好儿叙谈。”语必匆匆行礼,转身上了马车。

叶世涛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有点儿反常,却是猜不出原由。

回到府中,他吩咐元淮:“我去看望大爷、大奶奶的事,不必隐瞒二小姐,我是什么意思,也不妨委婉地透露给她。”

元淮称是而去。

孟宗扬站在御书房里的时候,心里有点儿忐忑。并不是他主动求见,是皇上命人传他过来的。

皇上从来是一心二用,一面与人说话,一面批示奏折,语气漫不经心的:“你提前回府,为的就是去长兴侯府见长兴侯夫人?”

孟宗扬心里直打鼓。皇上怎么知道的?是派人盯着裴府还是盯着自己呢?面上不敢迟疑,“是。”

“你这是八面玲珑还是要做墙头草?”皇上睨了他一眼,“你不是徐阁老的人么?总围着与柳阁老、叶府有关的人打转是何用意?”

孟宗扬老老实实地道:“臣只是皇上的人,并不想依附于任何一名权臣。”

“徐阁老却十分看重你,你也并未谢绝他的美意。”

孟宗扬不由叹气,“那是臣贪心,想着有好处就先拿着,谁承想,那好处是烫手山芋。”

皇上不由轻笑,“如此说来,倒是你左右为难了?”

孟宗扬笑了笑,忽然心念一转,向上行礼,“皇上,臣想请您为臣赐婚!”

皇上有点儿惊讶,放下手中的笔,“有意中人了?”

“是。”孟宗扬第二个请求尾随而至,“臣还想请皇上给我换个官职!”

皇上觉得这人要疯,“朕看错了你?”

“臣一心要为国家社稷尽忠,便是再无可取之处,这心意是永世不变的。”表完忠心,孟宗扬言简意赅地将他去见叶浔的原由说了,“是因这些,臣才冒死请皇上隆恩。况且,臣做文官,实在是勉强。”

“你还是跟朕细说说吧。”皇上心情不错,想听听这混小子到底都做过什么、想过什么。

孟宗扬忍着没有抬手抹汗,细细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又道:“裴夫人认为臣要纳妾的行径荒唐得很,点拨了臣几句,臣心服口服。”他也不想捧叶浔的,却明白皇上、皇后对她算是看重,委婉地夸她两句,也能暗示皇上她不反对此事——皇上皇后虽然与她并没什么交集,一些小事上却分明是看重她的。

皇上很意外,没想到孟宗扬遇到儿女情长的事就会变成傻子、疯子——纳一群小妾避免成亲,正常人肯定想不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法子。转念再想,便又觉得这还真是孟宗扬能干得出的事儿。人与人际遇不同,裴奕十三四就要开始帮母亲分忧,孟宗扬常年过的却是无拘无束恣意行事的日子,是以,同样是十几岁的少年郎,遇到同样的事,做出的反应大相径庭。一句话,孟宗扬还需历练。

沉吟片刻,皇上道:“你求的这两件事,朕都不能应允。”

孟宗扬不免有些颓丧,心底倒不是很失望。本来就不敢指望皇上能让他如愿,是他自己把路走歪了,皇上哪儿有给他善后的好心,他不过是抛砖引玉,把想娶柳之南的事告诉皇上罢了。

“想要如愿,还需你自己周旋。”皇上要给孟宗扬善后,也容易,却担心他不过是一时头脑发热,如此一来,坑的就是柳阁老的孙女。柳阁老虽说是文弱书生出身,发起飙来却瘆人得紧,到时候把孟宗扬往死里整治也未可知。

“臣明白,皇上也是好心。”孟宗扬郑重谢恩。

皇上见他难得的听话,又起了一点儿恻隐之心,“你自己想要什么武职?”

孟宗扬喜出望外,“都不拘,皇上便是让臣去看城门,臣也心甘情愿。”

“……”皇上被他气笑了,“你先滚回府中,头脑冷静下来再见朕!”堂堂一品侯去看城门,丢的是他的脸好不好?

孟宗扬汗颜称是,告退时,心中有个疑问,却又不敢直言询问。

皇上见他期期艾艾的,蹙了蹙眉,“有话直说。”

孟宗扬这才道:“臣得了皇上青睐,是因祁先生举荐的缘故,长兴侯呢?”迟疑片刻,还是说出了心底的顾虑,“不瞒皇上,臣与部分官员偶尔会觉得,您是在捧杀长兴侯。”

“你倒是惯于抛砖引玉。”皇上又蹙了蹙眉,“照你这说辞往深处想,朕是不是也在捧杀柳阁老?”

“臣不敢!”伎俩被戳穿,孟宗扬很沮丧。

“燕王是本朝唯一一位异姓王爷,你可知原由?”

孟宗扬点头,“知道。当年燕王与您都得了一位先生的悉心教导,与您情同手足。”

“是陆先生,没什么好忌讳的。”皇上继续道,“以你所知,陆先生生平是不是只收了四个学生?”

“是。”

“事实却非如此,他生平共有五个学生。”皇上笑了笑,“第五个是谁,你该猜得出了。自然,这只是朕赏识裴奕的原由之一。”

便是只有这一个原由,孟宗扬也心服口服了——师出同门,定是满腹文韬武略,皇上是爱才惜才之人。“臣明白了。”也由此知道了一些事的轻重。

离开宫廷的时候,孟宗扬满心愉悦,吩咐随从径自去往叶府。

小厮不解:“侯爷,您怎么这么高兴?”

孟宗扬笑而不答。他当然高兴了,因为又找到了一条如愿的捷径。叶世涛是谁啊?是叶浔的哥哥,是柳之南的表哥,是柳阁老的外孙,要是能让叶世涛兄妹都能在关键的时候帮自己一把,他娶柳之南还是难事么?

眼下唯一棘手的就是那丫头忘没忘记祁先生——要是死心不改……他咬了咬牙,她爱怎样就怎样吧,大不了到时候软硬兼施地先娶回家再想辙。

往前走了一段路,轿子停下来,随从禀道:“徐阁老与长兴侯在前面。”

孟宗扬下轿与两人见礼。今非昔比,他的终身大事要裴奕的夫人帮衬,面上便和气三分。对于徐阁老,则还如以往的大大咧咧。

两个人神色如常地与他寒暄两句。

孟宗扬虽然不明白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所为何来,但是急着前去叶府,也就匆匆道辞。

徐阁老与裴奕能说什么?自然是万变不离其宗,“你就给我句准话,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是不是抵死也不肯认我?”

裴奕神色疏离,“我与你不过是点头之交。”

“若是我豁出脸面,到皇上面前忏悔当年过错呢?”

裴奕弯了唇角,“皇上生平最憎恶的人之一,便是生而不养、为富贵泯灭良知。你要自寻死路,我不阻拦。”

“如此说来,”徐阁老的目光变得阴沉,“你是决意依附柳阁老,与我作对了?”

“与你作对,何须依附旁人。”裴奕失望于他的脑筋不开窍,“告你一状不就一了百了了?”

这是实话。

“那么,你只是要与我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裴奕默认。

徐阁老沉声道:“你可要想清楚,柳阁老的幕僚,我都视为眼中钉。哪日你前程断在我手里,休怪我无情。”

裴奕从容一笑,“天道轮回,作恶者终将自毙。与其威胁旁人,不如自求多福。”

徐阁老笃定地道:“只要我在政务上不出差错,谁也不能赶我下台。柳阁老位居首辅,不过是资历久,他总有告老的一日,到那时内阁首辅便是我。便是不说这些,你能受得了长期被人排挤弹劾的日子?你娶了柳阁老的外孙女,他反而不能再处处维护你,总要避嫌。”语声顿了顿,他换了一副面孔,语重心长地道,“我也知道,这些年亏欠你们母子良多,一心想要弥补?你们为何不给我这机会?明明可以落得个皆大欢喜的局面,来日我手中一切,不都是你的么?你也知道,我膝下无子……”

“你膝下无子,女儿难嫁,是不是报应之一?”裴奕微微挑眉,“你不曾亏欠我们,相反,我们感谢你当年抉择。与你扯上关系,是我们莫大的耻辱。管好你这张嘴,不要再纠缠我们,如果你不想死在我刀下的话。”

竟连弑父的话都说出来了!徐阁老险些气得跳脚,抬手点着裴奕,“那么,你也管教好的你的家眷,行事不要欺人太甚!”

裴奕徐徐漾出笑容,“我不轻易介入内宅是非,若是介入,必将挑衅者乱棍打出。你堂堂阁老,竟私闯我内宅,可知那是泼妇行径?”

泼妇行径,居然这般歹毒地辱骂他。徐阁老气得脸色煞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奕转身,走向自己的轿子。

徐阁老透了一口气,嘶声道:“你不孝,就休怪我不仁!来日我定要你跪在我面前摇尾乞怜!”

裴奕脚步一顿,回眸冷笑,风华与杀气尽显。

那笑容如此悦目,却让人觉出了透骨的寒凉。

顷刻间,徐阁老犹如置身于冰天雪地,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这个儿子,断断留不得!留裴奕成了气候,他便是死路一条。

☆、第60章

进入九月,叶浔每日的安排如下:一早请安,上午听管事回话处理家事,下午和太夫人学习用人经商之道,末了,婆媳两个一同去花房侍弄花草。

太夫人除了和儿媳在一起的光景,都用来礼佛、抄写经文、与柳之南闲聊。

柳之南这段日子抄写经文,又经了祁先生点拨,对佛法有着诸多心得,也算是误打误撞,在这方面,和太夫人成了忘年交。是因此,这两人聚在一起的时间,比与叶浔相处的时间还多。

叶浔对此喜闻乐见,太夫人就缺少一个柳之南这样的开心果。她可以尽力做个好儿媳,却不能做一个时时陪着婆婆谈笑的伴儿,性情如此,话终究是少了些。而柳之南呢,就缺一个说话投机又沉稳练达的长辈潜移默化的影响。在柳家,柳夫人、江氏等人是典型的端庄大方的贵妇,凡事都照着规矩来对待柳之南,柳三太太其实偶尔毛躁加暴躁,看到女儿就犯晕,根本不能让柳之南心悦诚服。

九月初十,是柳之兰出阁的日子。

柳之兰是柳二爷膝下幺女,柳家四小姐。

柳家长房三个儿子,柳家二房则是四女一子,三房是一子一女,只得柳文华与柳之南兄妹两个。长房三个男丁不立业就不成家,都是过二十岁的人了,还未谈嫁娶之事。二房的四个女儿则是按习俗定下亲事,前面三姐妹都已出嫁,各自的相公都是地方官员或正在考取功名,眼下都随夫家离京了。

柳四小姐要嫁的人是京城勋贵成国公。成国公家族蒙冤覆灭,只剩了他一个,皇上登基前立下战功,他这才重振门楣,袭了父亲在世时的爵位。

柳之南和她这个四姐的情分不深——不,应该说,她与几个姐姐的情分都不深。毕竟,受得了她飞扬跳脱的性情的女子终究是极少数,到眼下也只叶浔一个。

而柳之南自幼就反感循规蹈矩何时都低眉顺目贤淑端庄的女子,偏生四个姐姐都如此,她的心情可想而知,没跟她们唱对台戏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喜欢率直有锋芒的女子,如叶浔;还喜欢待人坦诚天生柔顺的女子,如江宜室。但是先前江宜室把她吓到了,虽然过后释怀了,终究还是担心江宜室不知何时重蹈覆辙,现在处于敬而远之的状态。就算是江宜室愿意聆听她的劝告、挑刺,她也没那份闲情。

综上原由,柳之南并没将柳之兰的婚事放在心上。

到了九月初九,叶浔见柳之南毫无去送送柳之兰的意思,只得提醒道:“我们得去送送之兰表姐。”

柳之南却悻悻的,“选哪天成亲不好,偏生选在了九月初十——要是没这桩事,你少不得要带我出门登高吧?”

叶浔骇笑,“那是四表姐自己能选的?是长辈定下的吉日。”

柳之南勉强接受了这解释,还是懒得动,“送什么送?她对着谁都是一副温柔似水的样子,对着谁都没一句真心话,总是那副‘我生来就是受气的受欺负的’的样子,一想就烦死了,也不知成国公看上了她什么!”

“你给我闭嘴!”叶浔笑着掐了掐她的脸,“那可是你们柳家的人,别胡说,快跟我去给她道喜。”心说柳家姐妹四个真是够倒霉的,怎么就有这么一个不循规蹈矩的小妹?那姐妹四个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不知多少人夸赞呢,柳之南却是打死也看不上。她自己是既不喜欢也不讨厌那四姐妹。各有各的活法,都像她和柳之南似的,这世道也就该变了。

“柳家的女孩子都没意思!”柳之南是真觉得,去送柳之兰还不如和太夫人或叶浔坐着说说话,老大不情愿地更衣打扮起来。

叶浔已帮柳之南备下了贺礼,催着柳之南收拾妥当,便一起去了柳二爷家中。

柳家长房三位少爷都没能回来,叶浔和柳之南遇到了柳家四少爷柳文枫和五少爷柳文华。

要见柳文华不难,这人随时能从书院溜回家中。至于柳文枫,则是潜心习文练武,并不似柳文华一般劳逸结合,这两年便相见时少。

柳之南一见到兄长便眉开眼笑,寒暄之后,将人拉到一旁说体己话了。

叶浔则留在原地,和柳文枫说着闲话,“四表哥像是清减了不少,是不是功课太繁重了?”

“前段日子的确是有些繁忙。”柳文枫从来是温文尔雅,笑容亦是,“祖父和父亲心思相同,说我一心扑在学业上未必是好事,要我回家来打理二房的庶务,在人情世故上磨练一番,换换脑子,明年下场兴许能考个好名次。”

他已顺利过了乡试,且是中了榜首。

叶浔由衷地祝贺道:“你一向刻苦,肯定能再度夺魁的。”前世柳文枫便是个人物,外祖父最为赏识他,而他也是叶世涛科举路上最大的一个障碍。柳文枫专攻学问,叶世涛则是文武并重,只较量文采,自然要稍稍逊色一些。

“借你吉言,但愿如此。”柳文枫审视着叶浔,“这段日子过得可好?”

“不错。”

“那就好。”

便在这时候,叶浔听到了柳文华教训人的语声:

“自己做不来大家闺秀也罢了,还看不上正经的大家闺秀,说你什么好?你那是什么论调?有个文韬武略的姐姐,就得娶个那样儿的妻子?我实话跟你说,我要是成国公,敬爱姐姐是一码事,娶妻却绝不会娶他姐姐那样的女子,就得娶之兰这样的温柔女子。你也不想想,成国公不知有多少年都觉得自己还比不上一个弱女子,心里是什么滋味?”

“要是没有那么个姐姐,成国公也活不下来吧?”柳之南不服气地辩道,“他姐姐是明知赴死也赶回家中的,这气魄是你们都比不了的!”

“所以才说那样的女子只能钦佩敬慕,你要我娶的话,我是断断不敢的。”

“你想娶,人家也看不上你!臭美什么?!”柳之南撇嘴,明目张胆地鄙视哥哥。

柳文华却在这时察觉到了叶浔的侧目,转头望去,笑了笑,却透着些伤感。

柳之南又看向柳文枫,发现四哥正望着叶浔,和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的神色大同小异。

她唯有叹息。

她表姐也是那种活着是妖孽死了能成精的人。要不是祖父打死也再不肯与叶家结亲,不说别人,就是柳家这几个人,也会为了表姐争得你死我活。

偏偏祖父是那心意,避免了几番纠葛,却也多了几个伤心人。

家族权益大过天,长辈不允许,晚辈只有黯然神伤的份儿。

而这些,叶浔是无从察觉的,她只当表哥们对她的关心都是来自于亲情,那么,柳之南也就让她这样认为,永远都不会说破——喜欢叶浔很正常,不喜欢才有毛病,哥哥们不丢脸,表姐呢,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柳之南笑着走到叶浔面前,携了她的手,又对两个哥哥摆一摆手,“你们走吧,我们去屋里和四姐说说话。”

两男子顺势道辞。

表姐妹两个进到柳之兰房里,触目所及皆是喜气洋洋的,叶浔笑着恭祝柳之兰日后光景如意、安稳。

柳之兰粉面含羞,垂下头去不吱声。

柳之南就觉得好无趣,和自家姐妹还装什么呢?明明高兴得恨不得每日放鞭炮行不行?看看她二叔二婶的样子就知道了。

矫情!

矫情的人最讨厌了!

她不冷不热地说了两句场面话。

叶浔也不过是来走个过场,坐了片刻就起身道辞。

其实柳之南对柳之兰的评价也算中肯,柳之南真的是太温柔太顺从了,这种女子,要么就是这样过一生,要么就是某日忽然发飙让人瞠目结舌,从而任谁都不敢再小觑。对于后一种选择,叶浔真是无法认同——忽然间让人觉得平地一声雷,弄好了是遇到的人奴性十足,看你锋芒显露就偃旗息鼓,但若遇到的是不服软的人呢?就和你硬碰硬,打死也不服,你要怎样才能把人的气焰压下去?她是觉得,做人七情六欲不上脸是应当的,只让人觉得柔顺没有主心骨就不好了。

但愿,成国公能够给柳之兰撑腰。

离开时,柳之南一步也不离她,还道:“我可还是要跟着你回侯府的,你休想把我丢在这儿!”

叶浔大乐,“便是我忍心,太夫人也舍不得你。放心就是。”

柳之南这才心安。

回到前面,两人又与柳家长辈寒暄一番,便打道回府。

第二天,一起去喝了喜酒,第三天又去参加了认亲仪式,这件事才算了了。

这天上午,叶浔早早处理完家里的事,百无聊赖,去了菊园赏花。

半夏奉上果馔时道:“宜春侯与静慧郡主的吉日定下来了,下个月初。”

叶浔拈起一颗葡萄,笑容舒缓,“那是好事啊。”希望不要节外生枝,这样的结局,于谁都不算坏事。

半夏笑着点头,又道:“宜春侯却是有些古怪,前些日子还每日里醉生梦死,这些日子却每日前去护国寺上香,总是逗留至黄昏时才打道回府。”

叶浔挑了挑眉。这样的行径,倒让她猜不出是何用意了,但愿不会闹着出家做和尚。

疑惑间,一只小猫出现在她眼界。小小的家猫,通体纯白,身形不足半尺。

怎么会到这儿的?仆妇养的?不大可能。多半是府邸闲置时它就来了这里。

叶浔遣了身旁服侍的,却引得小猫惶恐,蹭一下不见了踪影。

叶浔苦笑。本意是怕它觉着人多不敢上前,却不想,它受不得一点点的变化。

正失望的时候,小猫的身影又出现在眼界内。

叶浔连忙从小碟子里取了一块豌豆黄,掰了一块,丢在近前的空地上。

小猫犹豫地走出几步。

叶浔又掰了一块抛出去。

如此几番反复,小猫怯生生地到了叶浔近前,享用着她给的食物。

叶浔很想即刻把它带回房里养着,便是她没有长性,柳之南却是最爱猫猫狗狗了。可是小猫太警惕,总是不容她走几步就一溜烟儿跑走了。

她没法子,只得放弃。

只是在这期间发现小猫皮毛发灰,腿部、小爪子尤其是,脏兮兮的。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没人管的小孩子一样,叶浔每日都会到菊园坐坐,让丫鬟备下炸小黄鱼之类的食物,等得到小猫前来,就亲手喂给它吃,等不到就将食物放在地上,它发现之后总能吃到的。

裴奕这段日子很忙。

除了状元之才,朝廷要人一步一步往上爬品级的默认规律还是很有道理的。不论是谁,不论有怎样的才学,忽然接手五品大员的公务,总是有些云里雾里。他之前的准备,加上上任后近半个月的亲身应对,才总算是上手了。

就在这时候,他发现正房热闹起来了——

他的夫人养了两只不安分的家猫,时而不知去向,时而留在院中对着廊下的鸟笼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

“哪儿弄来的?”他曾匆忙间打量过那两只猫,都是不起眼的家猫,除了一身雪白的皮毛,实在是无可取之处——性子太闹腾了,而且大猫看起来很淘气。

叶浔笑盈盈解释道:“先在菊园遇到了小猫,后来不知怎的,大猫也追过去了。一来二去的,我和它们熟悉了,慢慢地就把它们引到房里来了。它们偶尔留下过夜,平日还是不见踪影,除了觅不到食物,是不肯回来的。”

裴奕失笑,“原来是养了两个过客。”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时日久了,就把这儿当成家了呢。”叶浔很乐观。

裴奕想到在柳府的惊鸿一瞥,知道她是喜欢这些小东西的,也就随她去。

随着夜间的天气越来越冷,两个小东西渐渐厌倦了冷风的摧残,晚间选择留在叶浔住的正屋。

叶浔高兴得不得了,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帮它们洗去一身污浊,即刻吩咐下去。

丫鬟为此七手八脚地忙乱了好一通。两个小东西根本就不配合,能跑的时候跑,不能跑的时候就在木盆里格外凶狠地叫。几个人鼓足勇气才按着它们上上下下洗了个遍。

第二日,两只猫就不堪“虐待”地逃跑了,晚间也不肯回来。

叶浔窝火不已。洗个澡多舒服?它们怎么偏就就拧着来?

幸好,过了两日,两个小东西碍于填不饱肚皮的原因,又很没底气地回来讨食吃,顺便留下来过夜。

叶浔也很没出息地再度收留了它们,只是,隔三差五洗澡是一定的,两个小家伙必须要面对这一事实。

习惯成自然,人和猫没什么差别,每日如此,就算再抵触,也必须接受。

两只猫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现状——食物太美味,这点儿牺牲还是值得的。

自此,正房多了两只脾气不大好但是周身雪白很悦目的猫咪。

这些终究是小事,裴奕听叶浔、小厮说了,不过一笑了之。让他和叶浔头疼的事情在后面。

以仆妇们的猜测,两只猫应该是母女,大的有两三岁了,小的也只有几个月而已。大猫很明显是在外野惯了,受不得拘束,淘气得紧。小猫倒是乖巧得很,平日叶浔做针线,它就静静地趴在她身侧打瞌睡。换了大猫就不行,不是去抓针线,就是撕扯布料,闹腾得厉害。

柳之南起先看到两只猫,高兴得不得了,大猫看到她却总是没个好态度,不是转身就跑,就是跳到高处对着她凶狠地叫。小猫虽然不似大猫的态度那么恶劣,却也总是离她越远越好。

柳之南懊恼了两日,也就认了。跟她没缘分,还是离远点儿的好。

叶浔则随着逐日相处,无形中多了两个伴儿。看书时,小猫会蜷缩在她身侧睡觉,大猫则聚精会神地趴在她手边,偶尔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去挠翻动的书页;做针线时,两个小家伙会争抢她手里的丝线,要么就抢一缕丝线,能嬉闹大半晌;一早,有时候她还没起身,大猫就翘着尾巴在寝室里优雅地踱着步子底气十足地叫个不停——肚子饿了,跟她讨食吃。

这些情形,总让她心里暖暖的。自然,也有头疼的时候。偶尔的晚间,两只猫会在室内嬉闹,上蹿下跳地追逐嬉戏,便不可避免地会碰到小摆件儿,易碎的摆件儿被碰到之后,自然只有碎在地上一个结果。

叶浔怄火不已,可是看着两个小家伙满脸无辜、神采奕奕的,也就舍不得教训它们了。竹苓等人见她这般,自然也纵着两只猫儿。

十五这日,叶浔和太夫人去宫里给皇后问安之后,回到家中,便听说两只猫闯祸了——外祖母给她的白玉花瓶打碎了。

那个花瓶不仅仅是色泽莹润品相极佳,雕刻着兰草纹样,而且很有些年头,最重要的是极难寻到一模一样的——是早年间官窑打造的,一批只得十来个,过了这么多年,想寻到同一批的,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叶浔有苦没处说,既惋惜,又舍不得罚两只猫儿,苦着脸坐了半晌,也不过赏了大猫一记轻轻的凿栗,随后也只有一个法子——找。

再难也要找,没个一模一样的压在手里,就总是感觉少了点儿什么,还莫名地对外祖母平添一份内疚。

接下来几日,叶浔每日都出门去有名的玉器店铺寻找、打听。

那天她在一间铺子里询问的时候,柳文枫看到了她的马车、随从,便随之进到铺子里,半是打趣地询问:“好玉器不是在宫里,就是在祖父或你夫家手里,怎么还跑来外面了?”

叶浔失笑,便将来龙去脉跟他说了,又道:“外祖母日后少不得去我那儿坐坐,要是问起来,我真不知该如何答对。再说,她很喜欢那个花瓶的。你可千万别把我卖了,她要是知道了,少不得会惋惜不已。”

“把心放下,我怎么会跟祖母说这些。”柳文枫又问了问花瓶的年份、样式、尺寸,“这不是心急的事,我帮你留心找找。”

叶浔笑道:“那就先谢过表哥了!”

“乱客气。”柳文枫眼含宠溺地睨了她一眼,转身出门。

虽然得了柳文枫的允诺,叶浔还是继续找了几日,得到的答复让她很灰心:余下的花瓶,所知情的不是落到了勋贵之家手中,就是落到了哪方巨贾手里。她总不好遣了人去跟人买吧?那可就是转着圈儿地丢外祖父外祖母和裴奕的脸了。

自此,她兴致缺缺,安心留在家中。陪嫁的名贵物件儿是不敢再摆出来了,担心两个淘气的小家伙又给毁掉。

两只猫却继续给她添堵,趁人不注意,在箱柜、坐垫、炕褥上挠来挠去磨爪子,好好儿的东西平添瑕疵——叶浔快疯了,从来不知道养猫有这么多隐患,吩咐丫鬟们尽量调教好这两个不省心的。

到底是性子野的家猫,想要驯服谈何容易。况且,她也是打心底喜欢这两个不肯循规蹈矩的。丫鬟们最善于察言观色,也就是胡乱敷衍一番,哪里敢认真驯养两只猫——打是打不得,骂又没用,能怎样?

这天上午,柳文枫和柳文华到访,两人只带了一样礼物——和叶浔损了的一模一样的花瓶。

叶浔欣喜不已,将花瓶捧在手里,细细观赏,竟是找不出不同之处,笑道:“你们两个真是好人啊。过几日外祖母就要过来呢,到时我就将这花瓶摆出来,估摸着她老人家也看不出不同之处。”

兄弟两个见她这么开心,相视一笑,叙谈片刻就起身道辞。

同一日,裴奕听到了一些消息:

柳文枫、柳文华兄弟两个这几日转着圈儿地寻找一个白玉花瓶,孟宗扬得知后,不知怎么和兄弟两个搭上了话,并且帮两人找到了——花了三千两银子,从简阁老手里买下的。

如果事情就此结束,裴奕也不觉得怎样,问题是没结束。孟宗扬买下花瓶之后,转手就将花瓶以一百两的低价让给了柳文枫兄弟两个。

孟宗扬是做亏本儿买卖的人么?绝不是。

柳家兄弟是明知占便宜还占便宜的人么?绝不是。

所以,这件小事另有文章。

裴奕想不明白,一个花瓶怎么会让三个人都不正常了。

晚间忙完公务,回到房里,他看到的情形就是妻子正喜滋滋地把玩着一个白玉花瓶。

裴奕想了想,这花瓶他见过,以前不就摆在房里么?只是近来不见了,他也没问。

他又想了想,观摩了花瓶的年份、尺寸、质地——不就是柳文枫兄弟两个苦心寻找的那一个么?

这值得他深思的疑点可就多了,担心自己想偏,先问叶浔:“这花瓶是怎么回事?”

他不问的,她不会主动提及,既然问起了,她自然是据实告知,把两只猫和这花瓶的点点滴滴都说了,末了笑道:“幸亏四表哥、五表哥给我找到了,不然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哦,原来是这样。她这做表妹的随口提了那么几句,柳家兄弟两个就这般帮她寻找,孟宗扬就这么大度……

他细看了叶浔两眼。

人们总说他娶了一个倾城佳人,可不就是么?当真是美艳至极,而且是淡妆浓抹皆相宜的那种美。

这样的一个人,谁没见过也罢了,见过她的,怕是早已失了心魂。

表哥、表妹不是从来就是姻缘佳话么?

至于孟宗扬,成婚前后其实都在围着妻子打转,反常得很。

他心里没来由地有了火气,不再说话,转去洗漱。

叶浔没留意到他神色间细微的变化,又把玩了花瓶一会儿,命半夏收到库房里去。洗漱之后,穿着寝衣和两只猫儿玩儿了一会儿,这才歇下。

他睡在外面,熄了灯,将她拥在怀里,也不说话,手自有主张地褪掉她的寝衣,滑到了那一方起伏的山峦。

叶浔想要转身面对着他,以此避免他这般甜蜜的折磨。

他却不允,空闲的手臂箍紧了她,唇舌捕获她耳垂,温缓地吮吸噬咬,另一手则摩挲着她山峦顶端,温柔抚过,指尖轻触。

她抿了抿唇,勉力转过身形。

裴奕反身覆上,撑开她身形,手恣意游转,下落至花溪间嬉戏。没再纵容她的回避,要她每一处都是他的。

“裴奕……”她的脸烧得厉害,自知必然已是满脸通红。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随着他的心意迂回而动,诱得她温汩涌动。

她忍不住轻哼出声,难耐地挣扎着。

“阿浔。”他唤她。

“嗯。”

他趋近她容颜,啄吻她唇瓣,“喜欢我么?”

灼热的气息席卷着她,她诚实地点头,“……嗯。”

“有多喜欢?”他追问。

“……”她怎么知道。她哪儿知道怎么回答。

手指退离,他沉身而入。

叶浔吸了一口气,几息的工夫,却让她尝到了空虚的煎熬、饱胀的填充。

她不是贪慾之人,却是如此喜欢他的需索。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好。

只是他今日的索取愈发地猛烈霸道,似是不愿意给她哪怕一瞬喘息的时间一般,那样用力,那样迫切。

她惶惑地承受着,无助地拥紧了他的身形,喃喃地唤着他的名字。

不可名状的极致的欢悦袭来时,她脑中似是闪过一道白光,人也就此如漫步云端,失了心魂。

紧致的缠绕包裹吞咽,怀里的人的战栗喘息,让他险些失控。那感觉太销魂。他贪心,想再多一次,再多一次。

他的阿浔,在他怀里失控的时候,太难得。

几乎忘了迫切地拥有她的原由。

他将她架起,趁势恣意地拥有她。

她觉得难耐之极。

不要了,不要了,受不住了。

抿了抿干燥的唇,她语带娇嗔地唤他名字。

他一下一下啄吻她唇瓣,随着采撷的频率,置若罔闻。手辗转下落,按揉着那一方的花珠,再度将她的情绪带动起来。

叶浔拗不过他,心里直后悔怎么没从小习武呢,眼下简直是秀才遇到兵,没理可讲也罢了,还只能屈服,毫无抗衡的资本。并且,她只能缴械投降地顺从,心里愿不愿意是一回事,身体自有主张。

逼近临界点的时候,他呼吸急促起来,吮吻着她柔韧的起伏,“是我的。”

又吻着她耳垂,“也是我的。”

末了,捕获她双唇,加速采撷,“哪儿都是我的。”

孩子气又霸道的言语。

叶浔压制不住再一次地情潮席卷,无暇顾及那些有的没的,颤抖着回应着他的亲吻、索取和给予。

风浪平息,他依然是不肯退离,吮着她唇瓣,把心里那股无名火的原由跟她说了。

叶浔大乐,“我的侯爷,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就是吃醋了。”三个人,费尽周折,只为了她想要找回的一个花瓶,换了谁能不多想,“你想要什么,跟我说一声就是,何必让外人瞎掺和。”有事找他不就行了么?她偏生去让别人帮忙,怎么个意思?

叶浔笑不可支,随即也是有些怪自己的。孟宗扬与柳之南的事,她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担心两人是生来敌对的人——实在是把握不好分寸。眼下却是容不得再与他再含糊其辞,便直言相告。

裴奕稍稍释怀,大抵明白了孟宗扬凑热闹的原因,却还是不能放心,“你那两个表哥——”

“乱想什么呢?”叶浔捶了他后背一下,“他们都是正人君子,怎么会对我有别的心思?”

前世今生,她都是这种认知。

谁说过正人君子就不能对她动心了?她这个人的言行做派容貌,不敢说男子全都如此,起码有三分之一都会心生倾慕。

他不满地吻住她,“你什么意思?不是正人君子才会喜欢你?把你自己看成什么人了?又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叶浔这才察觉方才言辞不当,忙笑着告饶。

裴奕又岂会轻易放过她,随着她身形无意识地扭转,再次情动。

予取予求。

……

宋清远和杨文慧的婚期定在十月初六。

杨文慧赶在婚期之前,特地赶去护国寺看了看日后的夫君。

瘦如青竹、容颜俊逸的男子,只是,比起她心底那个人……相距甚远。明知道失望是在意料之中,还是很失望。

宋清远得了身边随从的暗示,也看了看他日后要娶的妻子。

有叶浔在先,杨文慧不过是中人之姿,眼角眉梢透露出的心意……很别扭,有笃定,还有失望。

宋清远敛目沉思片刻,索性径自走向杨文慧。

杨文慧不过稍稍惊讶,随即就恢复了常态。

“能否借一步说话?”宋清远道。

杨文慧点头一笑,遣了身旁服侍的仆妇。

宋清远开门见山,“我早已有意中人,却是求之不得。你也已有意中人,因何不说服你双亲回绝这桩亲事?”

杨文慧闻言不由柳眉倒竖,“要我杨家回绝亲事?你早做什么去了?”这真真儿是不可理喻的一个人!

宋清远不慌不忙地道:“宋家人微言轻,杨家却是不同。”

这倒是。杨文慧端详着面前人,思忖的却是他的意中人是谁,“你中意的……是叶家二小姐么?”

宋清远却是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我怎么会中意那等货色?她的生母放任流言,致使旁人以为叶家大小姐为人跋扈,着实可憎。这般的出身,还不如庶出。”

杨文慧却听出了他意在维护谁,不由失笑,“你……你的意中人,该不会是长兴侯夫人吧?”她苦中作乐地想:果真如此的话,这桩亲事倒是很有趣了。

☆、第61章

宋清远却摇了摇头,“自然不是。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他落得叶浔厌弃的现状,便是因为冲动行事忘了顾及女子名节,这种错,是再不会犯了。

恨叶浔么?当然恨,恨她的无情,恨她面对他卑躬屈膝也不肯给一丝怜悯。但那是一回事,不能允许别人非议她是另外一回事。

杨文慧听了,半信半疑,却明白当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理智地分析现状:“婚事是绝不可能作罢了,你我还是顺利成亲的好。否则,我大抵要给人做填房,若非如此,我双亲也不会同意与你宋家结亲。至于你,不娶我这郡主,大抵就要娶徐家那个腿瘸又骄横的县主。”她讽刺地笑了笑,“都是身不由己,徒劳挣扎又何苦?”

曾被叶浔羞辱的徐曼安,名声还不及杨文慧。宋清远不由苦笑,真的,只能认命了。杨文慧说得对,都是身不由己,他何尝不明白,不过是存着最后一丝幻想罢了。

杨文慧不宜多做逗留,唤来随行的仆妇,曲膝告辞。

孟宗扬帮忙之后趁热打铁,让身边一名小厮隔三两日就到裴府给叶浔请个安,顺道问问柳之南的近况。

小厮十一二岁的样子,样貌俊俏,人也很机灵有眼色,来过两次之后,便得了一些婆子、丫鬟的喜欢,见了他都会赏几枚铜钱、一把糖。

叶浔也是一样,有空闲就与这小厮说几句闲话,先是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夫人唤小的阿七就行,小的随我家侯爷的姓,大名孟七。”

“孟七?”叶浔怀疑是不是还有孟六孟八孟九。

“是。”阿七笑道,“我家侯爷这两年收留了一些无家可归的人,又嫌取名麻烦,便以年龄大小排序取名,老大叫阿元,老二叫阿次,随后老三老四……这几日新收了孟十九,刚八岁。”

叶浔失笑,转头与柳之南说了这件事。

柳之南听了,笑得特别甜。

叶浔不想裴奕得知孟府的小厮频频上门后多想,就将阿七的话当做笑话讲给他听了,又道:“淮安侯是记挂着之南,这才让阿七无事就来府里。”

裴奕笑了笑,“阿七有没有跟你说孟宗扬忙什么呢?”

“说他正忙着让管家修缮宅院、挑选仆妇呢。”

裴奕道:“等阿七再来,你让他带个话,让孟宗扬不妨与简阁老多多走动。”有花瓶的事情在先,最起码可以看出,简阁老是不反感孟宗扬的,否则也不会割爱把花瓶卖出手了。

叶浔思忖片刻,欣然点头。

阿七得了话,云里雾里的,回府后连忙如实转告。

孟宗扬沉思片刻,心知这定是裴奕的主意。叶浔便是想得到,到底是女子,不可能出言干涉男子在官场上的行径。

这法子好啊,而且可以举一反三。

简阁老在内阁排第三位,大事上果决,平日却是个老好人,谁都不如他会和稀泥。而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不能小觑——他不如首辅、次辅权重,却应该是人缘儿最好人脉最多的一个。

正文:

他和简阁老搭上关系,徐阁老要么会认为他有异心出手打压让他臣服,要么就会认为简阁老和他争人脉从而打压简阁老。而这样一来,他可以不堪重负逐步与徐阁老翻脸,或者,简阁老反击徐阁老,他在一旁看热闹,还是会惹得徐阁老一肚子火气。

这法子是有点儿坏,横竖都要利用简阁老,但问题的关键是,简阁老应该会乐得被利用——好歹他也是皇上着意培养的人之一,谁也不想在明面上得罪他,更不会拒绝他的主动示好。

简阁老如此,内阁余下的两名阁老亦如此,他都可以常常上门拜望。

再退一万步,徐阁老能忍受他四处攀交情,时日久了,他也就混成了简阁老那样的老好人,遇到事情只看热闹不凑趣,跟谁交情都不错,自然要避嫌,也就不会成为徐阁老的爪牙——毫无利用价值的摆设,徐阁老迟早会放弃他,必不会再给他任何好处。

所以,结论是他以后要继续拜码头,而且还要撒着欢儿地拜,得谁是谁,着重来往的是简阁老。

孟宗扬眼中闪烁出兴奋的光芒,只一瞬便又颓然:这么坏又这么好的法子,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女人果然是祸水啊,他这段日子真被柳之南闹得成傻子了——只要得了闲,满脑子都是她,哪儿还有闲情思忖长远的打算?

而那个祸水,不娶进家来让她好好儿犒劳自己,可就没天理了。

第二日起,孟宗扬就开始四处攀交情,顺带的,早就写好的几封弹劾裴奕的折子便毁掉了。

他没弹劾,却不代表别人也如此。

裴奕刚上任,言官想从公务上挑刺是不可能的,也没关系,从私事上下手就成了。

连续好几天,都有人不厌其烦又义正言辞地指责裴奕治家不严,纵容内眷嚣张行事——这倒也算事实,毕竟,如叶浔那样做派的女子终究是少数。

皇上不予理会。

裴奕不动声色,连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接下来,事情有了戏剧性的转折:徐阁老急了。

弹劾裴奕的言官,当然不是徐阁老的人。叶浔命人掌掴徐曼安的原因,是他一辈子都不希望外人得知的事,巴不得人们全体失忆,把那件事忘却,所以早就跟杨阁老及幕僚打好了招呼:打压裴奕是一定的,却不能用那件事做文章。他给出的理由是,不想让皇上觉得他没气量,和年轻人计较。

杨阁老等人想着你这被羞辱的都不心急,我们自然更不会心急了。

却没料到,别的言官牢牢记住了此事,且做起了成功弹劾一位侯爷就此扬名的美梦。

徐阁老肯定不会站出来为裴奕说好话,却依然能将此事压下——他当即吩咐手中一批官员弹劾那几名闹事的,且是拿出了死咬不放的架势。那几个人自顾不暇,弹劾裴奕的事就此搁置。

皇上对此喜闻乐见。县主挨打就挨打,真觉得冤枉早就进宫跟皇后告状了。叶浔管教了一个县主,要是自觉理亏,早就来跟皇后认错了。既然都没动静,那不就是愿打愿挨的事儿么?一帮大男人,盯着两个小女孩儿的争端也罢了,还有脸把折子送到他面前,没出息透了。徐阁老的人一出手,他作势等了几日,便让徐阁老如愿,把那几个没出息的平调去了外地。这种渔翁得利的事,是他的乐趣之一。

此后,自然还有看不清深浅的官员用叶浔做文章弹劾裴奕,徐阁老依然如法炮制,皇上依然借徐阁老的名义把多事的言官打发到了外地。一来而去的,弹劾裴奕的人依然不少,却没人再用这一理由了。自然,这是后话。

眼下,叶浔从阿七口中得知自己成了裴奕治家不严的罪魁祸首,便是再有底气,心里到底是有些不安。已经过去的事,没可能抹去了,日后尽量注意些……吧?她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傍晚,她在小厨房里做菜。现在多了两只猫,她每晚都会做一道鱼,是觉得它们有些瘦,肥一些才更讨喜,今天要做的是炸小黄鱼。虽说直接让它们吃生鱼也一样,但心里应该是把它们当成自己的小孩子了,便愿意它们一起享用菜肴。

两只猫闻到了鱼腥味儿,嗷呜地叫着,不停地围着她打转儿。却不敢跳到砧板上,那样会惹得叶浔发火把它们撵出去。

较之平日,裴奕回府的时间早了些,更衣之后,听说她在小厨房,便寻了过去。

进门之际,听到她正和两只猫说话——在他看来是对牛弹琴一样的举动,她却很快养成了习惯,并且坚信两只猫听得懂。却又不给两只猫取名字,唤哪个都是“眯眯”。

两只猫察觉他进门,立刻一溜烟儿地跑了。也是奇了,它们只认她,见到谁都是撒腿就跑,戒备得厉害。

他挑了挑眉,吩咐丫鬟道:“你们下去吧。”

倒把叶浔吓了一跳,回眸嗔道:“怎么不让人通禀一声?也不怕把人吓出个好歹。”

“什么时候胆量这么小了?”裴奕笑道。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没事了,当然要回家来。”裴奕搬了门口的一把椅子,坐到她近前。

叶浔笑了笑,问他:“这两日没窝火吧?”

“没有。”裴奕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有人惦记着总比没人理会要好。”

这倒是,什么人的处境都一样,要是到了没人爱没人恨没人理会的地步,路也就走到尽头了。“说心里话,我多多少少都有点儿心虚。”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灶上的油锅烧热。

“有什么可心虚的。”裴奕笑道,“这也是好事,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惹不得,也就没有明目张胆找茬的人了。”

“你真这么想的?”

裴奕一臂搭在椅背上,故作无奈地道:“左右你也不是忍气吞声那块料,我除了这么想,还能怎样?”

叶浔斜睇他一眼,拿过一个苹果,切了一块递给他,“娘种在后花园里的,下午才摘回一些来。”

裴奕吃了一口,惑道:“也不觉得好吃,种这个做什么?”

“又甜又脆,我最喜欢这种苹果了。”叶浔用眼神鄙视了他一下,“从不见你说喜欢吃什么,不喜欢的倒是不少。”说完话,用长筷将小黄鱼放到油锅里炸。

裴奕失笑,这倒是。他从没有挂在嘴边的美味佳肴,只有怎样也不肯吃的。

叶浔忙里偷闲地问他:“既然会做药膳,应该也会做菜,什么时候你给我们做顿饭吃?”

“有你比着,我哪儿好意思献丑。”他会做药膳,但是拒绝做家常菜肴,没缘由,他就是能将这两回事划分得泾渭分明。

“借口,懒。”

“嗯。”裴奕诚实地点头,一面吃苹果,一面看着她做菜。一举一动优雅娴熟,表情认真专注,这最凡俗的事情让她做来,煞是悦目。

叶浔做完炸小黄鱼,还有两道炒菜,挥手往外撵他,“你先回房去,等我做好了再一起去娘房里。”

“不。”

“嗯?”

“你做你的,我等着尝鲜。”裴奕起身拿了双筷子,夹起一条金灿灿的小黄鱼。

“……”叶浔也就随他去,把余下的两道菜做完,再转身看向他的时候,才发现一盘小黄鱼被他消灭了小半盘。她睁大眼睛,又气又笑,“这是给两只猫的。”

“……”裴奕瞪了她一眼,又消灭了一条鱼。

叶浔叹气,“算了,不上桌了,直接给它们吃就是了。”

裴奕端起盘子,“你信不信我全吃掉?”

叶浔笑得不行,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脸,“跟猫抢东西吃,它们会恨你的。”

“饿了。”坐在香气四溢的厨房里,不饿都难。裴奕起身洗了洗手,“快点儿去娘房里。”

每日晚间,男女有别的缘故,柳之南是不去太夫人房里的,每晚自己做菜自己吃。

叶浔和裴奕去请安之前,两只猫正在大快朵颐,也就没做小尾巴跟着去太夫人房里。

饭后,回到房里,两人坐在炕桌两侧,裴奕漫不经心地看书,叶浔借着灯光做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这又是做什么呢?”裴奕一看她做针线就替她累得慌,前阵子赶着绣屏风给长辈做秋裳,他就担心熬坏了眼睛。

“前一段不是去了燕王府两次么?燕王妃有件褙子不好搭配综裙,要我给她做条裙子。”

裴奕没好气,“她府里针线上的人都是摆设?”

“她们擅长做花样清雅的,那件褙子要配一条绣样华丽的。”她漫不经心地解释。

“她跟皇后不是私交很好么?让宫里的人给她做不就成了?”为了条裙子让她夫人熬夜——什么道理?

“你以为只是要我做条裙子么?燕王妃可是好意。”叶浔忍着笑,道,“总会有人觉得我行事泼辣跋扈,是个不知妇德为何物的。她要我做条裙子,来日穿出去给人看,也算是让人们知道我针线还不错,并不是只会发脾气打人的主儿。”要知道,很多人家选儿媳的一个条件,就是针线要好。

“……”裴奕不得不承认,有道理,“这样做倒是没错,可万一你针线没有那么好,又该如何?”

“别的事我不敢说,针线还是很出彩的,而且花样子都是我自己画的,不可能有重样。”叶浔斜了他一眼,“我就这点儿引以为傲的本事,你居然小看我?”

裴奕理亏地赔着笑,“我哪儿看得出那些门道。”随即忙拿起果盘里的苹果,“我给你削个苹果。”

叶浔这才不再计较了,瞥见他手里的水果刀飞快转动,暗自称奇,便想到了他是习武之人,又联想到了秋围过后打猎的事,“我听燕王妃说,那次打猎,皇上和你撇下一大群人跑去了丛林深处?”

“嗯。前去的人都善弓箭,但是打猎跟骑射又不同,配合不好的话,猎物都逃走了,还打什么猎?”裴奕说起这些,有点儿同情皇上,“皇上一年也就一两次狩猎的机会,想想也够可怜的。”

“是啊,当皇上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叶浔想到了儿时常常听说的一些事,“早些年,皇上得了闲就带着一群亲信打猎,天高地阔的,想想就知道多畅快。京城附近的猎场大抵都没什么意思。”

“的确是。”裴奕将苹果给她切成小块,码在泥金小碟子里,“打猎要么去少有人涉足的丛林,要么就去深山。京城附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稍有点儿出奇之处的地方,都被人据为己有了。”他用竹签戳了一块苹果,送到她口中。

叶浔笑盈盈地吃着苹果,眉眼间尽是满足。

裴奕道:“过两日让葡萄园里的人采些葡萄送来。喜欢吃么?”

“喜欢啊。”叶浔忙点头,“最好是又酸又甜的,那种最好吃。”

“喜欢吃酸的东西?”

叶浔不理他,莫名觉得这话不怀好意。

他就笑,“别担心,不是催着你生儿育女。好歹再将养一年半载的。”她到底有些瘦弱,让人我见犹怜,却少不得担心她底子弱。

“行啊。”叶浔知道他绝不会拿这种事说笑,也就坦言道,“只是担心娘——”

“你刚及笄,咱们家又不似别的门第,不需急着开枝散叶,这些娘心里都有数。”

“不用急着开枝散叶?”叶浔只是不明白这句。

裴奕笑道:“娘现在也是前怕狼后怕虎,偶尔担心我撂挑子走人。等我站稳脚跟,娘才会急着抱孙子。”

叶浔忍不住笑起来。一个人在不同的人眼里,性情是各不相同的。在太夫人眼里,儿子说不定是个任性妄为不管不顾的。

是因为这个话题,歇下之后,叶浔对他道:“你以后上半个月不许碰我。”是根据月信算出的日子。

“行啊。”裴奕居然应得很爽快,随即就把她压在身下,“下半个月我可劲儿找补。”

叶浔为之语凝。

转过天来,下午,叶夫人带着叶浣来府中串门,私下里对叶浔道:“阿浣这段日子很是乖巧,在世涛面前也是分外听话懂事。她的棋艺很是精湛,这几日得了空就与你哥哥切磋呢。”

叶浔听得一愣。

叶夫人已继续道:“她是起过糊涂心思,可我们也不能耿耿于怀,将她踩到尘埃里。到底还是叶家的人,我到底是长辈,总不能看着她误了一辈子。日后她要是嫁个明理的人家,也能帮衬你哥哥。”

叶浔敷衍地笑着点头。祖母这话也在理,如果没有前世那些是非,她也不会这么膈应叶浣,也会认为没有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她能做足场面功夫,在太夫人房里作陪,应承祖母和叶浣。柳之南却没那么好的涵养,寒暄几句就回房去了。叶浔要她潜心调香,她跟祖母讨了不少秘方,得了空就调制香露香料。

叶浔得了空,拉着随叶夫人前来的丫鬟问了几句,得知叶浣的确是每隔一两日就与叶世涛对弈几局。

她思忖多时,直觉告诉她:叶浣和叶世涛恐怕都是一样,正在挖坑等着对方往下跳,只是不知谁会中招。

这一次,她选择相信哥哥,也明白,叶浣若是落入哥哥的算计,这个人大抵就要被逐出叶府了。

叶浔又问了问叶沛的近况,丫鬟答一切都好,叶沛如常做针线读诗书,二婶也很喜欢这个小女孩。她就让丫鬟回去之后告诉叶沛,得空就来找她和柳之南聚聚。

叶夫人走之前,笑着提醒叶浔:“我知道你不好热闹,却也不能一直闭门谢客,万一遇到个什么事,你岂不是连个打听消息的途径都没有?选一些与叶家、柳家交情不错的女眷,闲时将她们请到家中坐坐,别让人觉着特立独行才是。”

也是好意,想让人们看到她温和待人的一面。叶浔不想祖母失望,就笑应道:“我问问太夫人,她不嫌烦的话,年前我也办几场宴请。”

叶夫人连连点头。

过了两日,叶浔才与太夫人提了提,太夫人笑道:“我也正想劝你多与人来往呢。我是孤僻惯了,到时候出面点个卯而已,余下的还要你自己张罗。”

叶浔这才吩咐下去,准备先办一场赏菊宴——也只是个幌子而已,看戏、闲聊才是正题。往外派发请柬的时候,她斟酌半晌,还是让管事妈妈告诉叶夫人一声:到时候愿意带上叶浣,只管带来。

宴请前一日,裴奕早早回到府中,神色如常,更衣之后才对叶浔道:“我得陪着你回趟娘家,你家里出了点事。”

叶浔茫然地问:“好事还是坏事?”

“有惊无险,算是好事。”

☆、第62章

在叶世涛的不断施压之下,彭氏的娘家人终于快被逼疯了。

彭家多年经商,借着叶家这棵大树,好不容易在京城混成了有点儿名气的小商贾,近半年来却每况愈下。别说生意兴隆,没倾家荡产已是难得。

自春日起,叶世涛不断设圈套,陆陆续续吞掉了彭家十之六七的产业。自然,这也要感谢柳阁老的好心帮忙。

彭家所剩的那些产业,不过是有个空壳子,看着好看,内里早已破败。叶世涛不稀罕,别人更不稀罕。

日子肯定是没法儿过了,彭家选择了狗急跳墙。

换了谁是他们,最先要解决的问题都是让叶鹏程、彭氏回到叶家,不然连一丝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谈何容易。

他们连人都见不到,叶鹏程、彭氏所在的庄子是他们无法靠近的。途径只剩了叶府中人。

他们从叶府里的人口中得了消息,叶鹏程夫妇名为得了重病要将养,实则是被囚禁起来了。

商议多日,他们决定将叶世涛告上公堂:不孝,毒害双亲。

其实他们也不想这样,最简单又最有效的法子是走言官的路子,上道折子就能把叶世涛的事捅到皇上面前,怎奈柳阁老和叶世涛盯他们盯得太死,根本找不到门路。

这天一早,彭家三爷去击鼓鸣冤了。彭家大爷、二爷则召集了亲戚朋友,要去叶府门外为叶鹏程夫妇痛哭喊冤。

双面夹击,总能闹出点儿效果的,只要招来看热闹的就行,叶世涛总能因此有所收敛的,为了辟谣,说不定就将叶鹏程夫妇接回府中了。

打算得不错,却还是落空了。

五城兵马司景指挥命手下兵分两路,将彭家带头闹事的几个人抓了起来,一并送到叶府交给管家,让叶世涛自己处理。管家将人手下,关到了跨院,并没惊动光霁堂和内宅,只是除了几个当家主事的,不允许任何人出府门。

裴奕是听五城兵马司的人说起才知情,回府之前,绕路去问了问叶世涛。

叶世涛说那你就陪阿浔回去一趟吧,我要是处置不当,你们也给我提个醒儿。随后,他打道回府。

下马车时,管家道:“庄子上的人来报信了,大爷、大奶奶今日服毒自尽,幸好服食的毒药不多,人已无事。”

彭家的人要告他不孝,作为父母的两个人就在同一天做出服毒的样子。里应外合,也算做了十足的准备。

如平日一样,叶世涛先回房更衣。

元淮陪着叶世涛去往跨院时禀道:“今日程妈妈跟我说,二小姐与您房里的几位姨娘走动得频繁了些,她提醒大少奶奶两次,说能不能警告几位姨娘两句,或者将几位姨娘索性拘在房里,大少奶奶还没想出借口。”

叶世涛颔首,“知道了。”语声有点儿冷。

元淮无声地叹了口气。大少爷早就提醒过大少奶奶,让她管好几名妾室,别跟叶浣、叶世浩走动。大少奶奶就是太心软了。也是,那是个从来性情柔和的,如今能不时冷下脸来训诫仆妇已是难得,要和几名妾室端起正室的架子,还需时日。

叶世涛坐在跨院的厅堂内,沉思片刻,吩咐道:“把彭子春带来。”彭子春是彭家大爷长子,今年二十六岁,是彭家寄望着能振兴家业的。

见到彭子春,叶世涛笑脸相对,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下说说话,我跟你谈一笔买卖。我吞掉的彭家产业,能还给你一半,让你用来兴家,前提是你要知无不言。”

彭子春眼中闪过喜悦的光芒,转瞬就黯淡下去,“你想知道什么?”

叶世涛却是答非所问:“彭氏没有活路了,你们想再指望利用她,绝无可能。你们要告我,不外乎是想有条出路,我给。我为何要置她于死地,你心知肚明。我手里的护卫性子暴烈,失手打死你也不是不可能的。”他笑意渐浓,却毫无暖意,“我是要跟你谈买卖,你却无讨价还价的余地。振兴家业、可能上当受骗或是必死无疑,你自己选。”

他没了耐性。

暗中查证,不如快刀斩乱麻。

府中人心不齐,阿浔又已出嫁,不能及时提醒他内宅隐患,妻子已经很努力了,疏忽却在所难免——再拖下去,不知又要拖出怎样的祸端。

多少年了,一直被家中这些恶心至极的人与事困扰,该结束了。

郑姨娘听说叶世涛回来,就难掩喜色地来到了正屋,听得他更衣后即刻去了跨院,难掩失望。

江宜室看着她,想到了程妈妈的提醒,不由蹙了蹙眉。郑姨娘这两个月算是妾室中最得宠的,也是近来跟叶浣走动最频繁的,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又担心将郑姨娘拘在房里会让叶世涛不悦,万一觉着她善妒可怎么好?

是,他也提醒过她,要管好几个妾室,但是自来都是一团和气,她突然变脸,几个人不定会说出她什么话。

最重要的问题是,叶世涛自己得空就跟叶浣下棋,妾室岂不就要随着他讨好叶浣?从来如此的。

偶尔不是不怀疑,他在故意刁难自己。

她暗自叹气。

郑姨娘此刻却期期艾艾地到了江宜室面前,小声道:“大少奶奶,我……我好像是有喜了。”

江宜室脸色一变。

郑姨娘又急急地道:“前两日出门去找大夫把脉了,说是喜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直都服药的,竟失了效。”

江宜室懵了。

到底是药失效了,还是叶世涛等不及她这正妻怀胎,让郑姨娘停了药、先她有喜了?

“那……”江宜室无力地摆了摆手,“那你就回房好生歇息,等我告诉大少爷。”

郑姨娘笑盈盈称是退下。

江宜室命丫鬟去请叶世涛,得到的回禀是他先去了跨院,又去找过郑姨娘说话,末了去了光霁堂。

找吴姨娘做什么呢?询问叶沛的功课?直接来问她不行么?还去了光霁堂,有事所为何来?难不成已知道了郑姨娘的喜讯,赶着去请罪,为郑姨娘和胎儿谋得安稳?

她一肚子的委屈不忿,耐着性子等他回房。

夕阳隐没时,叶世涛回到了房里,落座后道:“把四个妾室唤来。”

江宜室不知道他在唱哪出,只得吩咐下去。

四个妾室进到门来,叶世涛径自看向郑姨娘,“你这几日都忙什么了?”

郑姨娘粉面含羞,“身子不妥,出门去找大夫把脉了……”

叶世涛打断了她的话,“可曾见过彭家的人?”

“啊?”郑姨娘听得他语声转冷,吃了一吓,定了定神才道,“只是帮二小姐送了些香囊、荷包之类的给彭家的几个姑娘。”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可与彭家的人来往?”

郑姨娘张口结舌。心道二小姐不是彭家的外甥女么?你跟她兄妹情意逐日加深,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儿啊。

叶世涛语声骤然变得冷淡至极:“赏十板子,逐出叶府。”

在场几名女子同时发出一声低呼,郑姨娘更是慌忙跪下去,透着绝望的视线转移到江宜室脸上,“大少奶奶,大少奶奶……”震惊、恐惧之下,她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怀着身孕,要是真挨了板子,必是一尸两命。

到底是在身边时日很长的人了,江宜室只想着救人,忙起身道:“你先别生气,也别急着打人撵人,郑姨娘她有喜了。”

“有喜了?”叶世涛瞳孔骤然一缩,冷冷地盯着江宜室。

其余三个妾室闻言先是惊讶,随后的心情与江宜室大同小异,又因与郑姨娘的地位相同,少不得要出言求情。

叶世涛缓缓地摇了摇头,唤来了程妈妈,“这人就交给你发落了,带出府去,赏她一碗药。”

程妈妈称是。

叶世涛又看向另三个妾室,“送到别院去,要走要留都随她们的心思。”

程妈妈唤丫鬟婆子帮忙,把四女子架走了。

室内清静下来,叶世涛复又转头看向江宜室,眼中尽是审视,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

江宜室一直都在盯着他看。

翻脸无情,果真是翻脸无情。三言两语,便将对他一往情深的四个女子打发了,其中一个还怀着他的骨血。

她错了,多情之人并非心软之人。

所谓多情,实则是无情至极。

她呢?接下来是不是就轮到她了?她比四个妾室多的,不过是一个正妻的名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哪日惹恼了他,还不是一样会被他弃若敝屣?

细究他的眼神,她的心冷到了冰点。

这男子看着她的眼神,一如看着一个陌生人。在这瞬间,听到了他淡漠的语气:

“你回娘家住几日吧。”

先回娘家,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和离了?

伤心失望瞬间变成了长久以来隐藏在心底的怨怼、愤怒,她冷笑出声:“我比谁都明白,不过是出身比她们好一些,在你心里的分量甚至还不如她们。”

总是这样,遇到什么事,她在事发、事后最介意的只有这些。什么都要跟她掰开了揉碎了说出来,她才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该如何自处。

叶世涛疲惫地解释一句:“你想多了,要你去娘家,意在要你避开一些是非。”

江宜室却执意要个准话:“你也不需这样委婉,想和离只管直说。家里有什么是非?我怎么不知情?”

“你当然不知情!”叶世涛仅存的一丝耐心告尽,“你满脑子都是我有没有把你放在心里,你不就是靠那些瞎心思度日的么?房里的妾室先于你怀孕了,你还有脸用这理由为她求情?是你没用在先,才有我无情在后。家里的确有事,你要是干练一点儿,早已在外院安排了人,早已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不是此刻一味与我胡搅蛮缠!你不是三岁的孩童了,难不成要我什么事都先跟你说清楚,你才不会这么迟钝愚蠢?”

“你……”江宜室听了这般刺心的指责的话,心如刀绞,偏生又无可辩驳,大颗的泪珠滚落在腮边。

“是,我不该纳妾,她们受人欺骗也好唆使也好,犯了错也是我自作孽。我不求你别的,不跟着添乱也不行?”叶世涛语声一路沉了下去,“你回娘家去,不需再想我对你在意与否了。我不在意,过往女子,都不在意,只是对你多一份少年夫妻的责任。能接受就继续过下去,不能接受就算了。和离,也并非不可行。”

他终于说了。

缠绕在她心里这么久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而且是这样冷酷无情的答案。

都不在意。

江宜室险些陷入歇斯底里,她抹了一把泪,居然笑起来,“叶世涛,你真是让我开眼界了。对我多了一份责任?嗯?你这份责任,就是在你得了官职之后,跟我说和离也并非不可行?这责任就是我盼了这么久,你终于有了点儿出息之后,要跟我和离?这般自打耳光又是何苦?”

叶世涛也笑起来,笑得很苦涩,“你别那么看得起我,我这辈子不会有你希望的飞黄腾达的一日。过一两年,我或者请旨去西域镇守边关,或者辞官经商。叶家不需要我光耀门楣,恰恰相反,我要给二叔父子让路,离他们越远越好。一个家族,一支旺盛,另一支就要避其锋芒,争着出头的话,是为来日铺就死路。柳家的人个个出色,如今只有外祖父在朝堂一枝独秀,其余的人做的都是闲职、芝麻官——是一个道理。”

这下好了,要他的心,得不到;要他出人头地,不可能。这些年的希冀,全部落空。

“何去何从,你自己选。”叶世涛缓缓起身,“我去光霁堂,和祖父祖母商量一些事。”

江宜室一刻也不想留在这儿了,吩咐丫鬟收拾东西,要回娘家。

上午,王氏就得了叶世涛命人传话,他请她盯紧了叶浣房里的人。她一直盯着他房里的动静,得知一番扰攘之后,他又去了光霁堂,忙过来找江宜室说话,问问关在跨院的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要出事,这是一定的,只是无从预料会出什么事。

王氏过来之后,却见江宜室眼眶发红,分明是哭过了。

“二婶。”江宜室行礼,“正要命丫鬟去找您呢,烦请您给我备辆马车,我要回娘家了。”

“好,这好说。”王氏先满口应下,这才问道,“你这是——跟世涛吵架了?”

江宜室又掉了眼泪。

王氏头疼不已,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思跟夫君吵架?这个侄媳妇什么都好,就是不是持家的料。先前知道她不走了,竟像是看到救星一样,欢天喜地的让位了。偶尔她会想,自己真就不如不回来,起码能让江宜室历练的久一些,也不至于又很快松懈下来。好不容易长了点儿出息,又快变回原形了。到底是依赖心太重了。

“您就别为我的事心烦了。”江宜室哽咽道,“我回娘家过一段日子,等事情有了着落,再让娘家派人把嫁妆带走。”

“先别急着说这些话,跟我说说原由。”王氏拉着江宜室的手,细细询问。有房里的丫鬟偶尔补充几句,过了一阵子,总算得知了原因。

王氏听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她说出了心中所想,“你要他在意你是没错,可你尽了本分没有?我晓得,真到了生死关头,你一定是誓死追随世涛的人,可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大事?合着没有大事,你就不能痛定思痛?说句不好听的,以前彭氏那些龌龊心思要是得逞,你和世涛还能好端端住在府中?——你眼下这光景就是赚来的,可那些事还没完,你就又开始计较那些可有可无的事了……”

江宜室拧着手里的帕子,垂头不语。这是应当的,二婶是叶家人,自然要为叶世涛说话。她只是个不善持家的人,总得一步一步慢慢来吧?这么看得起她做什么?

王氏又道:“什么情啊爱的,真真儿是……便是他对你一往情深,你这样个娇气不切实际的做派,他又能容忍到几时?伉俪情深的人多了,不说别人,就说柳阁老和柳夫人,还有皇上、皇后,可是柳夫人也好,皇后也好,都是尽心尽责地帮夫君打理着后院儿的事,你呢?真正帮过世涛什么?你把风花雪月和柴米油盐分清楚了,而且把琐事打理好了,再要他在意你也不迟。”

王氏态度冷淡了些,站起身来,“你要回娘家,我不拦你。车马却不会给你准备了,你不怕丢脸就走回去吧,横竖也不想过了。唉,说起来,能动辄哭着喊着回娘家也是福气,我随着二爷在任上这么多年,可从来不能随心所欲地回娘家,遇到什么事都只能忍着。”往外走的时候,又漫不经心地道:“世涛是风流名声在外,不可取。可那又怎样?照样儿能妻妾成群——还不是被你们这种女孩子惯的。不过是见他分外的俊美,便失了心魂。自己以貌取人,还想要他的心扑在自己身上,不是太可笑太贪心了么?你要的是他的样貌好看,自己又能给他什么?是倾城的容貌,还是能给他一个像样的家?有阿浔那样的样貌再贪心成不成?莫不是觉着自己也是那万中挑一的人物?真是可笑……”

她是故意这样刻薄的,这也是她的心里话。世涛娶妻纳妾前后,没有功名在身,便是那样,妻妾几个还是心甘情愿地进了叶家门,不是以貌取人是什么?自幼丧母的浪荡子,女子能看中他什么?眼下好不容易上进了,他的枕边妻却越活越退步了。能过就过,过不了就算了。江宜室一直如此的话,世涛就要里里外外的操心,迟早累死。这要是她的儿子,她先让他休妻,然后就把他打发到寺庙里修身养性去——都不是省心的孩子,都是一身的毛病。

江宜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高一脚低一脚地去了内室,伏在大炕上痛哭起来。

王氏正要去光霁堂,听说叶浔过来了,连忙亲自去了垂花门相迎,笑道:“跟姑爷一块儿来的?”

叶浔笑着点头,“他在门外遇见了淮安侯,我便自作主张,让他替哥哥在外院待客。”

“是该如此,家里正乱着,世涛也没工夫见客。”路上,王氏将自己觉着蹊跷的事都跟叶浔说了,最后着重说了江宜室的事,担心侄女不满她的言行,解释道,“我当时在气头上,话难免难听了些,却没命人备车马。你要是觉得处理得不妥,我再给宜室赔礼便是。”又询问道,“你要不要去宽慰她?”

叶浔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算了,随她去吧。”

她是想,自己前世不记得兄嫂争吵,却不代表他们一直能维持平和相处的表象,只是不会让她知晓罢了。

和离大抵是不能的。江宜室在气头上能咬咬牙,气过了就又该反思了。况且,二婶的话虽然歹毒,却绝对比她和柳之南的话要一针见血。这之于江宜室而言,算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估计会真正振作起来了。

其实二婶说的话都在理。

某种意义上来说,兄嫂也算般配,只能相互担待不足之处。

想到哥哥一气之下把几个妾室都逐出府去了,叶浔想,如果尽释前嫌的话,江宜室也算因祸得福了。如今二婶当家,必不会由着哥哥随意纳妾了。

至于郑姨娘,很明显,是受了叶浣或彭家人的诱导,才私自停药,落得个悲惨的下场。处境不同,便不可异想天开,先于正妻怀胎,本就是自寻死路。

江宜室那颗脑袋整日里在想什么呢?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上次过去还跟她说的好好儿的,怎么就又变回了原样?居然还为郑姨娘求情?自己还没儿女,妾室先有了孩子,外人不当成笑柄才怪,她这正妻余生要怎么过?

这种女子的心思,真是无法揣摩。

叶浔很希望事实是江宜室故意在那种情形下道出此事,从而让郑姨娘走上末路,也只能这样希望,江宜室多善良呢,偶尔会善良到让人觉得愚蠢的地步。

不管这些了,她不是为这些事回来的。

彭家闹事,叶浣肯定功不可没——小丫头也算有手段了,一面乖巧地应承哥哥,一面双管齐下,让哥哥险些在外落难后院起火。

听二婶的话音儿,有着不少蹊跷,哥哥和江宜室发火,是不是因为得知了什么事才导致的?

王氏陪着叶浔去往光霁堂,说起明日裴府的宴请,“真是不巧,明日我请了一些人来府中,都是这些年没断过书信来往的,亲人或是至交。原本打算今日派人过去跟你说一声,是真没把你当外人,却不想,先一步收到了你的帖子……”

“那你们就别去我那儿了,留在家中待客即可,等会儿我跟祖母说说。”叶浔忙笑道,“赶巧了的事,谁也没法子,也是我考虑不周,您可别生气。”

王氏心头不安立时如烟消云散,“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

两人进到院子,命人通禀后,一前一后走进室内,同时听到了叶世涛沉冷的语声:

“你们要么就将那对姐弟立刻逐出宗族,要么就等待几日,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他轻笑一声,笑声透骨的寒凉,“当年事我不会告诉外祖父,是不想让他难过,绝不是因为对你们的孝心。我已无法再对你们有一丝敬意。”

☆、第63章

叶浔听到叶世涛的话,停下脚步,并且拉住了王氏。

王氏已听出了端倪。叶鹏程房里的事,她不知道还好,知道的越多就越生气,索性用口型告诉叶浔:“我去外面等。”

叶浔感激地一笑。

室内,叶夫人神色黯然地坐在大炕上,语声中尽是懊悔:“怪我,都怪我。那些事和你祖父无关。你也清楚,那时候西域常年兵荒马乱的,他哪里有时间留在家中?我并未与他说过那些事……”

“那些就不用说了,您也不用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到底还是祖父治家不严,否则,您怎么敢隐瞒他?况且,要说他现在还不知情,我不信。”叶世涛扯出一抹含义不明的笑,剑眉微微上扬,“我只要你们给我一个交代。”

景国公看得出,叶世涛看似平静,实则已怒极。这孩子的秉性随了柳阁老,遇事很少会发脾气宣泄,他只要结果。这是好事。

“是,那些是非,我早已知情。”景国公自嘲笑道,“原本还以为,能一直瞒着你和阿浔,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你要交待,我会给你,但事关重大,不是朝夕间就能决定的,你总要让我们权衡轻重,起码,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叶世涛拍了拍座椅扶手,笑着站起来,“行,那你们就好好儿想,别让我等太久。我不是有耐心的人,你们最清楚了。”

叶浔听来听去,也没听到自己急于得知的事,她走进门去,“哪些事?你们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叶世涛对妹妹笑了笑,指了指祖父祖母,“让他们跟你说,他们还隐瞒的话,你去外院找我。”语必步履如风地走出去。

叶浔看着祖父祖母,“你们,要告诉我么?”

“……”

叶浔转身要走。直接去问哥哥好了。

“阿浔,你坐下。”叶夫人指了指近前的椅子。由她说,总比叶世涛说要好一点点。

景国公叹息一声,踱着步子去了书房。他要思虑的事情还多着,眼下不是自责忏悔愧疚的时候。

叶夫人讲起柳氏去世前后发生的一些事,起初语声艰涩,用了许久,才能做到如常讲述。

叶浔茫然地听着,直到叶夫人说完,沉默许久,她才理清楚自己听到的是些什么事。

叶鹏程与彭氏,在柳氏怀着叶浔的时候就相识了,并且暧昧不清。那时彭家还是真正的小门小户,手里不过三间铺子。

叶鹏程早早考取功名,但是名次不够好,景国公也不认为他做京官能成什么气候,便打点了一番,让他在自己跟前做了个六品官。他光顾彭家铺子的时候,彭家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便设法让彭氏与他相识了。

叶鹏程见色起意,彭氏本就有意攀高枝——哪怕做叶家的一名小妾,也比留在家里过朝不保夕的日子强。

柳氏大腹便便的时候,叶鹏程提出要纳彭氏为妾。商家女进门为妾,是柳氏没办法接受的,如何也不同意。叶鹏程便又去求叶夫人,叶夫人自然也是一口否决。

叶鹏程行径愈发荒唐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只要一回家,便与柳氏争吵不休,柳氏曾两次动胎气见了红。

叶浔出生后,两人的情形反而愈演愈烈。

女儿是柳氏遍寻良医强留下来的,身子骨早已是强弩之末。坐月子时又最忌急怒攻心,却是隔三差五就和叶鹏程争执不下,再加上他在外做的那些堵心的事,便这样陨了性命。

之后的事,便是叶鹏程勉强等了半年之后,娶了彭氏进门。

那时的彭氏,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叶夫人是过来人,看出不对,亲自询问了被彭氏收买的大夫,知道了两人是有奸情在先。但在知情之后,恰逢景国公彼时即将升官,若闹出这样的丑闻,势必会被对手排挤。

她将此事压了下去,帮着彭氏遮人耳目。府中那些老人儿,她处置了,叶世涛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些人了。

吴姨娘听了不少闲言碎语,又问过有经验的妈妈,一直怀疑彭氏就如传言那般不堪。她不知叶夫人已知情,试图查出蛛丝马迹,将彭氏逐出家门,结果却被叶夫人严厉训斥了几次,在叶夫人面前发过毒誓,此生再不提此事,才得以继续留在府中。

而叶夫人也给了吴姨娘好处,软硬兼施地让叶鹏程不要一味冷落她,便是这样,有了叶沛。

叶夫人垂着眼睑,低声道:“这些事,你祖父是今年才知情的,是我隐瞒了他这么多年。初时我也想过,迟早勒令你父亲休妻,但是彭氏为人你也清楚,面上乖顺省心得很,做媳妇的,能做到她初进门几年那样听话孝顺的不多。便是今年之前,你要我说她个不是,也只是成婚前后那些事,别的事,真挑不出什么错。我一直厌烦她,可是又有什么法子?你父亲那种眼光,便是再娶,不见得能娶个比她好的。”她语声中的羞愧越来越浓,“我比谁都明白,叶家亏欠柳家,更亏欠你们兄妹两个,可是,我是叶家宗妇,不能接受的行径,若是关乎到你祖父的脸面,我也只能为家族遮丑……”

“我一直以为,我娘是红颜薄命,是太好强,现在才明白,她是被活活气死的。而您,是看着她被活活气死的。”叶浔的声音很轻,虚无缥缈的,“叶鹏程和我娘争执的时候你做什么了?他和彭氏在外纠缠不清的时候你做什么了?看戏么?那戏好看么?”

叶夫人听了一惊,知道孙女也恨上自己了,“阿浔,那时候你祖父处境不好,我四处周旋,实在是无暇顾及家中的事……”她去握叶浔的手。

叶浔飞快地闪开了,并且迅速起身,走开几步,“无暇顾及?彭氏的丑事你怎么就有空顾及?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意我娘亲的死活?”

她对母亲没有任何记忆,但是哥哥不同,哥哥一直记着母亲的话,记着母亲的样子。他现在心里该有多难过多痛苦?偏偏那么倔强地忍着。

想到这些,她眼睛发涩,“您难道就看不清,彭氏那种品行必然成为家门的隐患。您竟然能容忍那个人那么多年。您难道没想过我和哥哥知情的一天会怎样?您没担心害怕过么?”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您当年怎么没狠一狠心将我们掐死?我们这些年被那两个混账东西嫌弃,您到底是因为亏欠,还是因为做贼心虚才善待我们的?或者,只是畏惧我外祖父的刁难?”

“阿浔,你不能这么说。”叶夫人落泪了,“你怪我没错,可你祖父……”

叶浔冷眼看向祖母,忽然笑了,“叶浣是奸生女,不该出生,叶世浩更不该出生,可他们还是好端端地活了十几年。可是没关系,他们会后悔来到人世的。”

“阿浔,你冷静点儿。”叶夫人手忙脚乱地下地。

叶浔却已向外走去,边走边道:“我哥说得对,这种事不能让外祖父知道,不该让他更伤心。并非为你们。我若是男儿,会离开这个肮脏的家,会把这个家毁了。我这才知道,只有柳家人对我和哥哥的好,是不求回报没有目的。幸好您还会愧疚、畏惧,否则,我和哥哥怕是活不到现在。难为您了,竟想让我们与那姐弟两个手足情深。是该如此,我们两个自幼丧母的人,可不就该与畜生所生的儿女为伍么?”她在门口顿足回眸,满眼嘲讽地看了叶夫人一眼,“我谢谢您。”

心中的愤怒、伤心、失望快要将她击垮了。

祖母所作所为,到底是恶毒还是冷酷?

她已不能再停留哪怕片刻,不顾王氏关切地询问,急匆匆离开光霁堂,吩咐新柳:“去知会侯爷,即刻回府。”

新柳快步跑去传话。

到了垂花门,江宜室正在翘首等待。她听说叶浔回来了,再想想王氏那些话,是如何也没脸再留在府中了,就想让叶浔吩咐车马送自己回江家。见到叶浔,她快步上前去,“阿浔,我和裴府的车夫说了半晌,他也不肯送我回娘家,只好等你过来。我得回娘家,这府里容不下我了,你哥他……”

叶浔心头火气更盛,目光沉冷地盯着江宜室。

江宜室擦了擦早已红肿的眼睛,“我们姑嫂的缘分,怕是就要断了。你当初选了我做你嫂嫂,必然没想到今日吧?真是世事难料……”

“我选了你做我的嫂嫂。”叶浔挑了挑眉,“我活到现在,错得最离谱的就是这件事,外祖母也是。我们那时一定是瞎了眼,怎么会选了你这么个一无是处的人嫁进叶家的?”

“……”江宜室面露惊骇,只觉得叶浔忽然间似变了一个人。

叶浔知道自己的话太刻薄,却不能控制自己了,“想走多容易,让你的丫鬟去雇辆马车不行么?何苦跑来跟我惺惺作态?姑嫂缘分要断了?好事啊。没了你,我哥哥还是照样儿过日子,说不定能过得更好。”

江宜室倏然笑出了声,“果真是兄妹,都是一个样,翻脸时比谁都无情。”

“我恨我到此时才与你翻脸。我更恨我当初多话。”叶浔绕过她,踏上脚凳时唤来府中一名婆子,“告诉二奶奶,不知深浅的人不需挽留。她要走,就快马加鞭地送她。何苦留下来招人膈应!”语必进到车厢,“到外院去等侯爷!”

江宜室连受重创,反倒哭不出来了,气冲冲地返回房里,对程妈妈道:“把大小姐这原话告诉二奶奶,我等着快些回娘家!”

程妈妈只觉得这人已经无药可救,“成!我这就去,只是不能陪您了,我要回柳府。”说完话甩手走人。

江宜室一名陪嫁丫鬟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道:“大少奶奶,您难道就没觉得府里出了大事?大少爷和大小姐分明是在气头上才这么反常的。依奴婢看,您是不小心撞到了刀口上,他们才对您冷言冷语的。”

“那我就活该做他们的出气筒?”

丫鬟仗着胆子道:“可您是大少爷的正妻,他有个什么事,您应该是第一个知情的。”

“不管那些了,我先回娘家。”江宜室其实已被说动了,知道那对兄妹肯定是要被气疯了,才会如之前那般行事,只是……“我还有何面目留下?”

丫鬟想想也是,这脸面是真丢尽了,不走又能怎样?

新柳把偷听到的前尘旧事、叶浔对叶夫人的指责,一字不落地跟裴奕说了。

裴奕上马车之前,又听新梅说了叶浔发火的事情。

进到车厢,看到她静静地倚着大迎枕闭目养神。

她是什么心情,谁都不能体会。他此刻能给她的,不过一个怀抱。

他将她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无言地安抚。

她一直安安静静的,后来,呼吸都变得匀净。

睡着了。

若是一觉醒来,便能忘记心头的殇,该多好。

可惜她不能,谁都不能。

叶浔自己都没想到,竟一觉睡到了夜深人静时。

一如每一夜,她置身在他怀中,温暖,心安。

勾唇浅笑时,在叶府的见闻猛然袭上心头。

欢笑时少,烦恼时多。知足无忧的光景,只得片刻。

真不愿得知那样的真相,情愿自己不曾让哥哥追究当年事。

于她,是多了一份为母亲生出的不甘、不值,多了一份对祖母的心寒、失望。有前世的经历记忆打底,她受得住。

可对于哥哥呢?他现在的心境,怕是与前世落入圈套离开京城时一样。

想让他此生过得好一些的,不想让他遭受重创的。她没做到。

真没用。

怎么就不能等到成婚后自己着手查询当年事?

应该连祖母一并怀疑的。

迟了,不想了,顷刻后,便又念及对江宜室说的重话。

也不用想了,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她把心一横,便是兄嫂当真和离,她认了。

兄嫂这一段姻缘,起码到今日为止是错了。

她和外祖母错了,错在无条件地包容、接受哥哥的不足,并且一心要找一个能与她们一样包容哥哥的缺点的人,却没想到,越是江宜室这种人,越不是过日子的那块料。

她忍不了了,不愿哥哥再过后院随时会烧起熊熊大火的日子了。

很清楚,自己大概是不近人情了。但是没办法,哥哥便是有朝一日杀人放火,她都能找到为他开脱的理由。那是她一辈子血脉相连的至亲,她就算不能宽恕、原谅自己,也不能对他冷漠无情。

手足亲情,是没道理可讲的。

她烦躁得厉害,闭上眼睛,急于入梦。梦里平宁,不会有现世烦忧。

越是想,越是不能入眠。

她的手滑进身边人的衣衫,沿着坚实的肌肤寸寸游移,脚尖碰触他的脚,摩挲着他的脚心。

他本能地躲闪,手臂却环紧了她,意识不清地咕哝道:“淘气。”

她无声地笑,继续逗他,双唇印上他的唇,吮着,咬着,纤长的手指在他腰际打着转儿。

他唇角勾起,回应着她的亲吻,将她安置在身下。初时的索要,还带着刚刚醒转的懵懂,亦因懵懂而不克制的激烈。

她心安的闭上眼睛,双腿缠绕住他,让这甜蜜的风暴将自己湮没。

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什么都不想,只想他。

第二日一早,叶浔才知道,昨晚回府后,是裴奕将她抱回房里的。太夫人和柳之南听说后,还以为她伤了、病了,特地去正房询问,裴奕就一本正经地说她不小心撞到了头,头晕得厉害,没有大碍,却需要早些休息。就这样蒙混过关了。

太夫人见到她,嘘寒问暖的,不疑有他,柳之南更是问长问短,让叶浔汗颜不已。

幸好,今日宾客盈门,她没有多少时间不安。

过了巳时,她正在花厅待客,叶世涛来了,马车停在垂花门外。

昨日逃兵一般离开了叶府,都不曾与哥哥说句话,她连忙赶去相见。

等叶浔到了马车前,叶世涛才下了车,身上有酒味,双眼却是光华流转,一如平日。

“今日请了假?”叶浔问道。

“嗯。事先也不知道你今日要应酬宾客,就不进去了。”叶世涛眼含关切,“你没事吧?”

“没事。”叶浔扯出笑容,“只怕你有了心结。”

叶世涛宠溺地拍拍她额头,“你就嘴硬吧,我都气得睡不着觉,何况你一个小丫头?”

“生气就给自己找些事情,慢慢就好了。”

“倒把我要说的话抢先说了。”叶世涛欣慰地笑起来。

叶浔这才问他:“还没到中午呢,怎么就喝酒了?”

“有人看着我愁苦得很,劝着我喝了几杯。”叶世涛解释完,说起自己的打算,“我不等祖父祖母的回话了,这一两日,要将那姐弟两个逐出宗族,你——反对么?”

叶浔沉吟片刻,“不反对。除了你拈花惹草,你做什么我都不反对。别伤了自己就好。”

“不会。”叶世涛说起来意,“那些事就别让外祖父外祖母知道了。”

“我明白。”

“跟你说话最没意思,我这儿刚起了个头,你就知道结尾了。”

叶浔就轻轻地笑,“你是我哥,我还不了解你?”

“也是。”叶世涛听得马蹄声趋近,知道又有哪家的女眷来了,“你忙你的,我走了。”

叶浔点头之后,又唤住他,“我嫂嫂——”

“她回娘家了。”叶世涛怅然一笑,“我要是跟她实在过不了了,你别怪我。”

“静下心来斟酌一段日子,觉得怎么舒坦就怎么过。”叶浔不希望他在气头上和江宜室和离,却也不想他勉强自己,话就两头说着。

“行,那我再想想。”叶世涛笑着摆手转身,“走了。”

“嗯!”叶浔这才去迎前来的人。

是吏部乔侍郎的夫人和女儿。

叶浔和乔夫人寒暄时,瞥见乔小姐失神地望着叶世涛的背影,他上了马车之后,乔小姐的视线还是没有收回,目送马车走远。

跟着走远的,怕是还有心魂——乔夫人连唤了两声,乔小姐才听到。

叶浔从来都知道,哥哥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祸害,心里同情乔小姐,却不担心。乔侍郎人品耿直刚毅,膝下子女也不会做糊涂事。乔小姐这一时的不理智,甚至不需她父母劝诫,自己就会明智地斩断情丝了。

午间、晚间都要开席,下午则两头跑着陪人打牌、听戏。换做平时,真不叫个事儿,今日却是终日强颜欢笑,记挂的事情太多,叶浔累得不行。曲终人散后,便回房歪在大炕上歇息。

裴奕回到府中,进门之前,先询问新柳:“夫人今日怎样?”

新柳忙如实禀道:“夫人早间只喝了一碗粥,午间、晚间都只吃了几口饭菜。”

裴奕听了,略一犹豫,“我去书房院,过一阵子再回来。”

新柳不明所以,茫然称是。心说您不劝着夫人吃饭,跑书房去做什么?莫名其妙的。

两只猫从昨晚到此时,都没机会跟叶浔起腻,此刻好不容易逮到她了,小的趴在她身边打盹儿,大的则拱到她怀里撒娇。

叶浔被引得高兴起来,找了条丝带挥舞着,大猫精神抖擞地和她嬉闹起来。

正闹着,大猫小猫忽然齐齐起身,跐溜跳下地,跑掉了。

“回来了?”叶浔笑问着,起身整了整衣衫。

“嗯。”裴奕亲自拎着食盒走进来。

叶浔见他已换了家常锦袍,惑道:“你在哪儿换的衣服?”

“早回来了。”裴奕道,“先去书房做了点儿正经事。”说着将几道菜肴逐次摆上炕桌。

“还没用饭?”叶浔嗔道,“早间不是与你说了,晚饭后宴席才散,你不是还要我陪你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多少吃点儿。”裴奕递给她碗筷,“不吃你会抱憾终身。”

叶浔撇嘴,“我才不信。”打量着面前几道菜,“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有一道菜是我做的,手艺肯定是比不了你,我要做厨子肯定没人要。”他笑着在她对面落座,“赏个脸,尝尝味道?”

“哪道是你做的?”

“自己猜,猜不出受罚。”

叶浔失笑,“你下一次厨果然是了不得啊,这么麻烦。”随即将几道菜逐次尝了,感觉都是出自厨房,怕出错,又尝了个遍,才不满地去掐他手臂一下,“你这个骗子!”

“我的才还没上桌呢。”裴奕扬声唤新柳把菜端来。

一小盘明珠豆腐,一小碗天麻蒸鸡蛋。

天麻蒸鸡蛋,是养心安神的药膳。

叶浔一时恍然。

新柳抿嘴笑着退下去。

裴奕将两道菜摆在叶浔面前,“家常菜我拿手的不多,不加点儿药材进去就心里没底。给你和娘各做了这么一份,能吃完么?”他将羹匙放到她手里,“心火旺,这几日就别吃辛辣之物了。”

“嗯。”叶浔顺从地享用着他做的菜肴。很好吃,心里却酸酸的。一直过的也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却从没人给她做过一餐饭,她给别人做饭的时候却太多了,要的不过是那种其乐融融的家的氛围。

可是那个家……她和哥哥从来就是外人吧?除了他们自小相依为命,有谁真正的毫无目的毫无顾虑地善待过他们么?

她姓叶,却独独是叶家不能给她庇护,不能给她一个真正的家。

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

“这是怎么了?”裴奕心慌起来。意在哄着她吃点儿东西而已,却把她惹哭了,你还能干点儿什么?他埋怨着自己,到了她身边,夺过她手里的羹匙,“吃了伤心就别吃了。”

“谁伤心了?”叶浔语声闷闷的,“是太高兴了。”

“真的?”他稍稍心安,还是俯身探究着她的眼神。

“真的。突然对我这么好,换了谁能不喜极而泣?”

“这话可就太没良心了。”裴奕不由喊冤,“以前我对你不好么?”

叶浔笑起来,“才知道我没良心啊?”

“来,小没良心的,再吃一些。”裴奕拍拍她的脸。

叶浔点头,“以后不准这样了,这些是我该做的事。”

裴奕却道:“你肯好好儿吃饭,我才不会进厨房。”

“我生气也就一两天的事,你想天天下厨都不行。”

“你也不需顾虑。只要我得空,就会给娘做药膳。”

“以后我给娘调理身体,用不着你了。”叶浔笑容璀璨,“放心吧,我心宽着呢,没有放不下的事。”

才怪。事分大小,叶家那些事,换了谁都会气恨难消,她只是不想他担心而已。裴奕转而说起彭家的事,“孟宗扬要还我个人情,恰好处置彭家也用得着他。不出三日,彭家男子便会入狱,是流放还是处死,全看你们兄妹的意思。”

“这件事就让哥哥决定吧。”叶浔最关心的是叶浣和叶世浩,“你听到叶家传出什么风声了么?”

“哥哥肯定是要下狠手了。”裴奕如实道,“今日叶府应该是出了点事,但是下人口风太紧,我也不好命人细问,一两天应该就有结果了。”

“越快有结果越好。”对于叶鹏程和彭氏来说,那姐弟两个陷入绝境,才是致命的打击。

☆、第64章

饭后,叶浔和裴奕都没睡意,倚着床头,一面看书一面说着话。

裴奕问起叶世涛和江宜室的事:“听那意思,是想和离?”

“嗯。”

“不管他们是聚是散,你和嫂嫂没必要闹僵。”

叶浔缓缓摇头,“没结果之前,我不能去。”

裴奕侧目看她。

“真不能去。”叶浔道,“哥哥今日专程过来,是为了叮嘱我不要把那些事告诉外祖父。他比我更怕外祖父伤心。”

“可这跟嫂嫂有什么关系?”

叶浔反问:“嫂嫂和大舅母都是江家人,你忘了?”

“哦。”裴奕恍悟,随即便又蹙眉,“你的意思是,哥哥根本就没打算让嫂嫂知情,而且早就打定了和离的主意?”那他这大舅哥的反应也太快了,还有她,“你呢?故意给嫂嫂难堪的?”

“哥哥应该是如你所言。有时候做个决定,不过是一念之间,他经常如此。至于我,你太看得起我了——”她自嘲地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状,“我那时候已经气疯了,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跟祖母说完话,只想快些走。半路上,有那么一阵子已经失去理智了——看到想到叶家的任何一个人,除了哥哥,都怀疑他们伤害过娘亲,都曾做过彭氏的帮凶。”

裴奕揉了揉她的头发。

“看到嫂嫂,迁怒于她,话就一股脑地说出去了。”叶浔翻了一页书,并不看,视线投向帘帐,“言语是收不回来的,我只能破罐破摔了,随她怎样吧。可是今日哥哥过来,只是为了叮嘱我要瞒着外祖父,我大概能够确定,他是打定主意连嫂嫂一并隐瞒了。也只是猜测,过几日问问他,看他怎么说。”

听得竹苓的脚步声趋近门口屏风,裴奕问道:“什么事?”

竹苓禀道:“元淮过来了,替大少爷传两句话:明日叶浣、叶世浩会被逐出宗族撵出叶府,请夫人记着大少爷上午的叮嘱,大少奶奶若是来询问原由,什么都不要说。”

“知道了。”叶浔问道,“叶浣和叶世浩为何被逐出宗族?”

竹苓透了口气才答道:“元淮说是——姐弟私通。大爷、大奶奶也被逐出宗族。”

“那……”叶浔低声道,“让元淮告诉二奶奶一声,把膝下儿女从速接进京城,便是耽搁一段时日的学业,也要让他们回家陪伴祖父祖母。”便是到如今,仍是担心两位老人家受不住风波,积郁成疾。

竹苓称是而去。

叶浔与裴奕都沉默下去。

前者解开了一个长久以来的谜团,后者将所有听闻的事情串联起来,不难勾画出大致轮廓。

同一刻,叶浣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茫然地看着眼前虚空。

明日一早,她和弟弟就不再是叶家人了,她会被送到寺里修行,弟弟则会被逐出京城,自此身份为庶民。

原本是要算计叶世涛的,甚至打定了玉石俱焚的主意,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哪里出了错?

早就看出来了,叶世涛比任何人都无情,父母是没可能活着走出庄子了。失了父母的庇护,她和世浩如何还有活路。可世浩年纪还小,叶世涛又命人看的紧,指望不上。一家四个人,能够设法报复叶世涛的,只剩她了。

这段日子卑躬屈膝,刻意讨好,都只为着将叶世涛毁掉。

叶世涛这个人,遇事果决,身边的下人口风又太紧。江宜室呢?从母亲那次算计不成反遭难之后,见到她总是冷面相对,下人自然也如此。

却依然有可乘之机。叶世涛房里的四名妾室,是他最大的隐患。

四名妾室的性情与江宜室相似,单纯善良,经不得她几句好话、几次诉苦,便不知不觉地帮了她大忙。

她给彭家的消息,都是借这几个人的手传递出去的。

郑姨娘最是愚蠢,因为愚蠢才在她鼓动之下生出贪念,自然,也是无意中帮她最多的。传信就不需说了,更是私自停了药。

江宜室嫁进叶府两年多了,还无所出,自来心虚得很,这兴许也是她跟几名妾室端不起正室架子的原因之一,平日甚是宽容。

心狠的是叶世涛。

妻妾五名女子,都是迷上了他的俊美、笑颜,甘愿一世相随。自心底,叶浣看不起这样的女子。不过是机缘巧合地多见了一个男子几次,便生出以身相许的念头,是太胆大还是太蠢?她也惊艳于裴奕的俊美,却做不到对他真正生情。

郑姨娘对她说过,在进门之后,叶世涛就对她说过,要恪守妾室的本分,他的妾室注定一世无所出,即便江宜室一生无子,他也不会要庶出的子女。

也明白叶世涛为何如此——生母不同的子女挤在同一屋檐下,没有谁会过得安稳。嫡出之人会担心要承袭的家产、地位被庶出之人抢走,庶出之人要很多年对嫡出之人卑躬屈膝,明明生父相同,却要活得低人一等。最重要的原因是,叶世涛蔑视父亲,也许从心底就没想过为叶家开枝散叶。甚至于,他恨不得叶家的香火到他这一代就断掉。

他要断子绝孙,不关她的事,但她可以利用这一点做文章。

他打算得不错,妻妾各守本分,也能得到一个喜乐融融的局面。但是人都是有贪念的,贪图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利益,有人能压制,有人不能。

除了郑姨娘,其他三个人如何也不敢违背叶世涛的心意。也算是了解他吧,他不说空话,谁不相信,会亲眼看到自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郑姨娘进门时日最短,也是最不了解叶世涛的一个。

有一个就够了。

她就是要看看,叶世涛会不会亲手杀掉自己未成形的孩子。

有些东西,没出现也就罢了,出现了,总会生出诸多美好的遐想,因为遐想又会生出喜悦、不舍。

他若狠不下心来,庶出的那个子女就会成为长子长女。高门当中,重视子嗣,却同样重视嫡庶之别。若无特殊情况,绝不允许妾室先于正妻生儿育女,哪家破例,就会成为笑柄。

他有不羁的一面,可以不在乎。江宜室呢?江宜室太善良,哭几场就忍下了,江家呢?到时候必定要让他做出个抉择:去子留母或去母留子。

想想也知道,局面会乱糟糟,叶世涛会很难过。

要的就是他难过,他越不好过,她就越高兴。任何能够报复惩罚叶世涛的机会,她都会抓住。

而郑姨娘帮她传递给彭家的书信,必定会让那一家人置之死地而后生,也不会放任叶世涛将母亲囚禁。

其实她不喜欢彭家人,是母亲的娘家也一样,想起来就心生轻蔑,甚至因为与那家人是亲戚而自觉面上无光。但是能利用的就要利用起来。

彭家人这一次竟没让她失望,居然收买了江宜室身边的大丫鬟绿云。绿云是江宜室的ru娘所生,主仆二人私底下情同手足——看起来是这样而已,绿云真把江宜室看的那么重,又岂会被收买。

绿云出入府中的机会多的是,还能打着江宜室的名义去庄子上给父母传递消息,而在府中,自然也少不得关照她。她很感谢江宜室在不知情的情形下给自己的这个好处。

就算是彭家闹不出大动静,叶世涛知道妻子房里的人帮着外人整他,也会气得跳脚吧?

在这些事情之后,她知道,自己等待看戏之余,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取得叶世涛的信任,最起码,不让他再如以往那般戒备。

叶世涛有喜静的一面,最喜欢下棋,没人对弈时,自己博弈都能消磨大半晌时间。

她自然要投其所好。

自幼,只要叶浔会的,母亲就要她学,而且要学的比叶浔还出彩。药膳、下厨是她没法子超过叶浔的,只好在别的方面勤能补拙。平日总想与叶浔较量一番,怎奈叶浔从来不肯与她坐在一起,也就分不出高低。但她相信,棋艺还是很精湛的。

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

叶世涛对多了她这个棋友很高兴,初时要她询问,后来索性直接叫人请她到书房或后花园清雅之处对弈,言辞间也慢慢变得随和亲切。

如果叶世涛不是那么残酷,如果他肯善待父母,如果一直这样相处下去,她想,自己会不可控制地将他视为手足。

他有那么多可恨可憎之处,却也有太多可取可敬之处。

可惜,一辈子都要敌对。

要么是她憎恶他一辈子,要么是他憎恶她一辈子。

有几日曾动摇过的,她想,不如放弃玉石俱焚的做法,不如从长计议,他给她一条出路即可。

曾请绿云委婉地试探过叶世涛,问他有没有给她寻一门像样的亲事的想法。他是怎么说的?——阿浣的亲事一辈子都不会有着落了。留在府中也有点用处,能陪我消磨时间。

没出路了,那就不要出路了。

她费尽心思,弄到了几种迷香媚香,下决心要毁掉他。

被捆绑的手脚发木发僵,叶浣身形动了动,换了个相对于舒服一点的姿势,回想着一整日的事。

今日府中有宴请,二奶奶自然不肯要她露面的,她也习惯了,留在房里看书打发时间,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阵发紧,感觉像是出什么事了。

辰时,元淮来请她到后花园的听风阁,说大少爷正等着跟她下棋。

她欣然应了。

路上,才听说昨日叶世涛房里出了事,江宜室连夜回娘家了,四个妾室都被打发出府了,郑姨娘更是被他赐了一碗落胎药。

果然是心狠至极的人,毫不犹豫地处置了坏了规矩的妾室,孩子只能成为泡影。

她摘下头上一枚金簪塞给了一名婆子,询问昨日还出了什么事,便又得知,彭家的人被关在了跨院整日,到现在还不知到有没有放走。

完了,别的功夫都算是白费了。

问起绿云是不是跟着江宜室回娘家了,婆子说没有,昨日下午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是不是叶世涛已经发现绿云的事,已将她处置了?再加上郑姨娘私自停药的事,责怪江宜室,这才让她回娘家的?

她心头一阵阵发寒,知道叶世涛很快就会查出她暗中做的一切。

就要走上绝路了,准备最久最要紧的一件事,可以施行了。

而今日府中有宴请,天都帮她。

她借口落了件东西,回到房里准备一番,这才前去见叶世涛。

叶世涛眼神略显阴郁。

她就问:“方才听说大哥房里的妾室出了些事,是真的么?”

叶世涛答非所问:“这个家就要被我毁掉了。你是高兴还是难过?”

她心生恐惧,转瞬之际,恐惧就变成了对眼前的前所未有的恨,面上却是巧笑嫣然,“好端端的,大哥怎么说这种话?是不是愁闷所致?实在愁闷,不如喝两杯酒排遣一番。你喝点酒,也能少赢我几局。”

叶世涛笑道:“行啊。”

她当然不会只让他喝两杯,一面对弈,一面频频给他斟酒,又寻了借口,将留在房里的叶世涛的小厮丫鬟都打发走了。末了,让贴身丫鬟往香炉里加些香料。

看到丫鬟点头示意带来的媚香已经放到香炉里,她建议道:“二奶奶今日将沛儿拘在房里,沛儿一定是百无聊赖,她又有心学着下棋,不如将她唤来吧?”

“好。”叶世涛又进一杯酒,“将世浩也一并唤来。眼下只得我们四兄妹了,闲来是该多聚聚。”

她心头一喜,忙吩咐丫鬟快去请人。

后来……

没有后来了,她这辈子都没有后来了。

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就倦怠不已,眼睑似有千斤重。

只恍惚记得叶世涛说了一句:“你要破釜沉舟,结果却只能是引火烧身。”

醒过来的时候,对上的是祖父、祖母满布阴霾的脸,看身旁,是衣衫不整的世浩。叶沛站在二奶奶身侧,满眼鄙夷地看着她。而身后,是二奶奶请来的部分女眷。

她再低头看自己,跟世浩一样衣衫不整。

她要算计的叶世涛并不在场。她要的是叶世涛与叶沛兄妹两个私通,要让祖父祖母知道叶世涛放荡不堪到了什么地步。如果叶沛不能出现,没关系,她宁可拼上自己,也要让他落入圈套为长辈鄙弃,从而落得个逐出家门的凄惨下场。这种事情不可能声张出去,有外人知道了,二奶奶也会使出浑身解数让人们三缄其口。那么她就只是个被禽兽兄长玷污了名节的可怜人,有长辈的同情,她的处境就会逐步改善。自然,府里的下人看她的眼神不会再有一丝尊敬,那又如何,下人尊敬还是鄙夷不重要,活路最重要。

可结果呢?

结果她引火烧身,还赔上了世浩。

她百般争辩了,告诉人们,这件事是叶世涛陷害她和世浩。

没人相信。

二奶奶说叶世涛辰时就离府去了裴府,还没回来。

世浩则完全懵了,只会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不知道,我是冤枉的……”

更有她和世浩房里的丫鬟作证,说这种事早就有过,大爷大奶奶知情,却放任不管。

随后,叶世涛回来了,他还带回了柳文枫、柳文华和几个狐朋狗友,一行人不管不顾地闯进光霁堂,几个狐朋狗友问清楚怎么回事,用言语鄙弃了她和世浩之后,转身就走,拦都拦不住。

走出叶府,自然就要散播这消息。

不出半日,丑事便会传扬得满城皆知。

柳氏兄弟没走,留下来劝祖父祖母将她和世浩、父母逐出宗族。父母教子无方,过错比他们还大。

最后,淮安侯孟宗扬也来凑热闹了,帮着柳氏兄弟劝说祖父当机立断。

已经没有悬念了。祖父没了长子一枝,还有次子,而他们,早就成了鸡肋,如今祖父不过是下个决心而已。

叶世涛为了让父母生不如死,可谓费尽了心思。与她一样。到最终,他技高一筹,她满盘皆输。

他可不就是那种人么,做事就会做绝,不给人丝毫生机。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叶浣看着窗户缝隙透出的一丝微光,唇角含着嘲弄勾起。

输了,认了。有了这结果也好,再不需费尽心思地谋取什么了。

叶浔避开了叶府的喧嚣,每日拘在房里绣屏风,两个屏风都到了收尾的时候。

过几日绣完了,她命人装裱起来,将百福图送到了柳府,百寿图却压在了手里。

就算是还想送给祖父祖母,现在也不是时候。

忙完这档子事,她又亲手画了山水图样子。是婆婆喜欢的一幅图,也可以绣成屏风。集齐所需的丝线,开始动手绣。

偶尔有客登门,便神色如常地应承。

宾客也曾提起叶府的丑闻,在她面前不避讳的,自然是向着她的。有那样的生父、继母,她出嫁前的日子可想而知,不好过。而那些反感她的人,自然是连她一并轻视了,出身于那样的门第,可不就是没教养么?否则怎么会有如今的悍妇名声。

任人议论长短吧。京城最不乏各种是非传闻,过一阵子,便会有别的事情分散人们的注意力,终有一日,会被淡忘。肯一直记着别人家是非的人,到底是少数。

这几日的叶世涛,有条不紊的分别处置了叶鹏程一家四口。

叶鹏程与彭氏被逐出宗族之后,他依然让他们留在庄子上,只是不是再囚禁,而是如庄子上的仆妇家丁一样做苦力。

被逐出京城的叶世浩,他命手下把人送到了一个寺庙里,当日剃度出家。

叶浣亦是大同小异,送到了京城寺规很严的寺庙落发。

孟宗扬办事效率很快,打点了官府,彭家男丁全部收监入狱,来日流放西北。彭家女眷,叶世涛没管,随她们各寻出路就是。

是,他骗了彭子春。他如何能让彭氏的娘家有出头之日。

料理完这些,他搬离叶府,住到了自己置办的宅院,又讨了个去外地的差事,十月初离京。

离京之前,他自然要见一见江宜室。

事实上,江宜室这几日都在找他,只是他要善后的事情太多,话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说尽的,到这日才腾出半日时间。

江宜室进门时,见叶世涛懒洋洋地倚着躺椅,正在吩咐四名账房的管事:“给你们两日时间,将我手里的全部资产清算出来。”

管事称是退下。

叶世涛见妻子进门,颔首一笑,指了指近前的椅子,示意她落座。

江宜室落座后,打量着他。

不过几日未见,他却明显消瘦了些,眼底多了几分冷意,让她陌生的冷意。

“那些事,你都听说了吧?”叶世涛问她。

江宜室木然点头,困惑地道:“我去府中找你,听了不少闲话。光霁堂的人都在抱怨你,说是你逼着祖父将四个人逐出宗族丢尽脸面的。”

叶世涛笑道:“的确如此。”

“可你为何如此呢?”

“他们不走至绝境,我就没办法安心做任何事。”

“可是……”江宜室不想说,却忍不住,“你逼着祖父逐出家门的人,有一个是你的生身父亲啊。外面的传言我可以不听,可是娘家的人也都在说,你没将此事压下,真的是太绝情了。这……这和弑父有何差别?”

“连累你们了。”叶世涛歉然道,“你、阿浔、沛儿,都会被我这行径连累。”

“你是缜密之人,做事之前不会想不到这些,为何还执意如此?”江宜室盯着他,“我后知后觉,是我疏忽大意,我总觉得,你执意如此,连祖父祖母伤心都不管了,必有苦衷。你告诉我行么?”

告诉她行么?当然不行。叶世涛道:“你想多了。不说这些了,我命人请你过来,是要问问你的打算。我这样无情无义的人,再做出什么事都不新鲜。你娘家必然对我成见颇深,他们怎么想的?”

“我娘家只是不赞成你的行径,但你是柳阁老的外孙——是否和离,要看我。”江宜室笑了笑,这几日眼泪流的太多,够了,“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如何也不能容我留在你身边的话,我走。但是有个前提,告诉我你为何如此,为何连阿浔都那么反常。”

叶世涛的关注点只有最后一句:“阿浔怎么反常了?”

“她不是轻易与我说重话的人,那天却将我好一通奚落。就是那天,你们兄妹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如此?”

叶世涛看着妻子,目光怅惘,笑容亦是,“你总是那么善良,偶尔善良得让人生气,偶尔善良得让人自惭形秽。那天我跟祖父祖母起了争执,阿浔从来是向着我的,哪怕我不占理,她也会帮我。她奚落你,不过是在光霁堂动怒,迁怒到你了。”这件事,他不准备为妹妹开脱,只陈述事实,“她从小就是那个性情,生气时与人针锋相对也不觉得解气,还是会迁怒到别人,我都挨过她好几次排揎。就如上次她命人掌掴徐曼安的事,本不必做得那么绝,但是她管不住自己,落得个悍妇的名声。你不需替她着想原谅她,不需要。原谅她,也不过是继续来往,不原谅,她不过是破罐破摔,不会跟你道歉。”

“你这话,不过是要我跟你们兄妹撇清关系。”江宜室不能接受,“你休想。阿浔的话说的再难听,我也不会放在心里,之南说我失心疯我都不计较,何况阿浔几句奚落了。我只要你告诉我这些事因何而起,你一定有苦衷,祖父、祖母、二婶对我都是含糊其辞,若是没有,他们怎么会是那样的态度?”

叶世涛失笑,“哪儿什么苦衷,你也别为我找借口了。我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东西,别这么看得起我。”

“你执意不说是不是?”江宜室有些恼了,“那你就休想和离!”

“没苦衷你要我说什么?”叶世涛却是空前的温和有耐心,“不和离就不和离,我下个月要去外地巡视,说不准何时能回来,你决意如此的话,就住到这里,打理我手里的产业。”

江宜室立时摇头,“我哪儿做得来这些?交给我不是败家么?”

“本来就都是留给你的,那些人手都很踏实勤勉,有他们帮衬,你想败家都难。”叶世涛笑道,“我们终有一日要劳燕分飞,我终究是要辜负你,能留给你的,不过是些钱财。别怪我。”

江宜室听了心酸不已,双眼罩上了无形的氤氲,“苦衷不肯说,和离的原由呢?为我好,还是你又有了意中人?”

叶世涛笑出声来,“我这些日子为家事忙得脚不沾地,公务上,弹劾我的折子不知道有多少,我哪儿还有闲情见女子?日后我身边兴许还会有女子相伴,但是余生不会再娶妻。”他眼中有着真切的歉意,语声和煦如春风,“宜室,你要我给你的,我一辈子都给不了你。娶妻成家是责任,所以我娶了你;几名妾室各有所长,能陪我谈谈琴棋书画生活琐事,偶尔做个伴,所以她们进了府。男人一生所求的东西不同,有人要富贵荣华,有人要安逸闲适,有人要声色犬马,而我一直不知道最想要什么,但是儿女情长肯定不是最想要的,权势也不是,到底是什么,或许早晚会知道,或许一生浑浑噩噩。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亏欠了你这么久,难道还要亏欠你一辈子么?”

“你不能给,我不要了不就好了么?我把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我帮你打理好内院,我再也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了,以前我没好好儿跟你过日子,没尽到责任,以至于你身边出事都懵懂无知……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这样……也不行么?”江宜室不想这样说的,可她离不开这男子,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失了他,她的日子便是漫天阴霾。她不可能找到再让她心动的男子了,她从十多岁就爱这个男子。她比谁都知道他有多多情有多无情,可这些认知比起想到与他劳燕分飞时的心如刀绞,不算什么。

叶世涛给予她一个安抚的笑脸,“我让祖父祖母伤心失望,日后不能再住在叶府了,免得他们见到我就心生不快。至于你,只是一时不能接受这样的变故,时间久一些,你会看开,知道我才是你最应该早日离开的人。连阿浔也一样,她和你是两种人,不需再关心她,不要再与她来往。或者说,我们兄妹本就是歹毒之人,你从我们身上,学不到一丝与人为善的处世之道,就如我们偶尔不能接受你的善良单纯一样——这些话,阿浔迟早会与你说的,不如我先告诉你,你不同意也没用,她会对你敬而远之。就算我们要做一生的夫妻也是一样,你们姑嫂会背道而驰。说到底,我们不配与你这样的人朝夕相对。”

“不配?”江宜室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叶家是个泥沼,最肮脏的泥沼,没有好人。好人活不下来。”叶世涛语声苦涩,“如今我们兄妹算是过得最恣意的人,局面终于是我们想要的那样了,而我们,自然就是叶家最歹毒的人。你何苦沾染这样的污泥?”

江宜室满目茫然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这般轻贱他和叶浔,只是因为有叶鹏程那样一个父亲么?叶鹏程是不曾善待他们,却也不该成为他们的耻辱?或者说,他们以身为叶家人为耻辱?

她的思绪便又回到了原点,“你一定是有苦衷,不想让我知道的苦衷。我不弄清楚这件事,你休想和离。别说你不打算再娶妻,便是有这念头,我也不会腾出这妻子的位置!”

“行,随你。”叶世涛笑道,“既然如此,你就搬来此处,帮我照管着日常一切。别的事别急着要个定论,斟酌一段时日后再说。你先回家,明日一早我去接你。”

江宜室还能怎样,想来想去,他的打算是最妥当的了。

叶世涛送她上了马车,看着马车消失在视野,这才缓步返回。

他不爱她,但是这么久的相识、相伴,已有了近乎亲人一般的感情。想到和离二字,也不舍,也担心,可是又能怎样?她要的,他给不了。她善良如仙子,他狠毒似恶魔,一起过日子,永远不能达成共识,永远不能有共鸣、默契。他会一直让她不解、失望。她会一直让他无奈、恼火。

等她心智成熟一些,就会知道自己遇人不淑,总能接受离散的现实。

同一时刻,景国公去了裴府。

他这几日烦闷得厉害,在房里坐不住,起身道:“带我去园子里坐坐。”

叶浔称是,祖孙两个去了后花园,期间一路沉默。

在凉亭,喝了半盏茶,景国公道:“家中四个人的下场,你还满意么?”

“满意。”叶浔微笑,“哥哥做这种事,从来没让我失望过。”没有哥哥的逼迫,祖父会将这件事一直拖下去。

“满意就好。”景国公语声黯然,“你祖母这几日清减了不少,得空去看看她。”

“二叔膝下的子女快到京城了,您与祖母不愁没有人彩衣娱亲。”

景国公沉默片刻,说起当年事的原因:“你祖母容忍彭氏多年,是你与世涛无从原谅的,原因我就不跟你哥哥说了,说了也没用,他不会理会。”

“我洗耳恭听。”

“我在西域那么多年,很多年过得焦头烂额。敌兵不断侵扰西域,朝廷派发下来的军饷总是被贪官私吞,到了我们手里,根本不能给将士发放粮饷。这情形上报朝廷,有时能解决,安生几年,随后逐渐重蹈覆辙。可西域将领若是打了败仗,朝廷会即刻降罪。我们只能自己想法子拉关系,给商人好处,他们也能分给我们钱财发放粮饷。彭氏的几个兄长不成器,她的叔父在世时却很有手段。彭家曾一度在西域富甲一方,是因他而起。也是那几年,我和麾下将领,每年能从他手里拿几十万两钱粮养兵……”

“明白了。”叶浔打断了祖父的话,“你是要告诉我,祖母为了你的前程,又拿人的手短,才让彭氏安安稳稳地留在叶家。”

景国公颔首,打量着她的神色。

叶浔神色愈发淡漠,“祖母没做错,我能体谅,为了夫君的前程,她就算蔑视彭氏,也要留着她在府中,她若是与彭家诉苦或是闹和离,你们不但要断了财路,还要每日提心吊胆地彭家人揭发你们白拿人家的银两。”

都是体谅的话,语气却特别冷淡,景国公也就不能将这看做她的原谅。

“这些我能体谅,可是叶世浩呢?”叶浔一瞬不瞬地盯着祖父,“彭氏那种卑贱的人,让她留在叶府占据着名分还不够么?怎么就不能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能让她继续怀胎生子?祖母识大体有决断还有手段,断了她生子的路很难么?是,你们可以说子嗣单薄,可是一个通奸在先该浸猪笼的货色也配给叶家生儿育女?”她讽刺的笑了,“你们要脸面就是这么个要脸的法子?通奸的女子生的一双儿女在面前晃了这么多年,也没见祖母厌恶过。祖母真是菩萨心肠啊,还要我跟叶浣缓和关系呢。就是因为有叶世浩,彭氏和叶浣才人心不足,上蹿下跳地害我哥哥。这些,你们想过没有?”

景国公无言以对。

“叶鹏程是你们的儿子,我和哥哥还没为人父母,所以不能理解你们如今的心情,却知道你们肯定在怪我哥哥残酷绝情。我没说错吧?”

“……”

“哥哥把事情做绝了,让你们脸上无光了,你们苦苦维持的家族荣誉没有了,你们是该怪他,可我不会,我感激他。连我一并责怪好了。”叶浔扬眉浅笑,“自私、冷酷、心计,这些都是叶家给我和哥哥的。我比他多一条,没涵养,头上悍妇的帽子是摘不掉了。而如果当初彭氏得逞了,我会变成一生不甘怨愤的毒妇;哥哥呢?叶浣得逞,会被逐出家门背井离乡——你们可曾这样反过来想?横竖你们都不会心安,认了吧。”

景国公叹息一声,“你说的对。我们一直亏欠你们,归根结底,是治家无方所致。”他眼含期望地看着她,“得空回家去,跟你祖母说说话。”

“家?”叶浔满目苍茫,“别人的家是父母双全,我和哥哥没有,所以我们把你们当成最亲的人。小时候,祖母为我和哥哥撑腰,申斥叶鹏程的时候,我们高兴、感激。小时候跟您聚少离多,您总是在外征战忙碌,可我们依然与您特别亲,是因祖母的缘故。说心底话,在我心里最亲的是外祖父外祖母,其次才是你们,但我想,依然比寻常孙女对祖父祖母要亲厚很多。不知道那些事的话,我会一如既往。现在……不可能了。”

“如今回想起来,过往一切就像个笑话。我根本不知道,你们维护我们的时候,是出自真心还是愧疚——掺杂了别的东西的亲情,还叫亲情么?我想释怀,如何释怀?”她想笑,已是不能。

☆、第65章

“你还在气头上,不想回去,我不强求。”景国公语重心长地道,“阿浔,对待一些事的方式,可以选择报复,但也可以选择宽恕。”

叶浔轻声说道:“选择宽恕的是好人。我不是。”

景国公沉默良久,起身离开。

叶浔想送他,却是无力起身,只能对竹苓打个手势,让她代替自己送送老人家。

她望着祖父的背影。

一直身姿笔挺的祖父,竟有些驼背了。

是了,这样大的一场风波一桩家丑,是他的长孙逼着他承受的。他失去了长子,也失去了四个孙儿孙女。

铁打的双肩也承受不住吧?

他到今年才知情,她不该连他一并责怪。但是,如何能将他和祖母划分开来?不过是更让他们失落难过。

往昔一幕幕浮现在脑海,祖父慈祥的笑容、宠溺的眼神、暖心的言语不停闪现。

那是做不得假的。

那是她多愿意牢牢抓在手心里的。

不能够了。

眼泪自有主张地不断滚落在腮边,祖父的身影变得模糊。

已经走出一段路程的景国公停下脚步,怅惘地看向独坐在凉亭的叶浔。

她已满脸是泪,望着他落泪了。

景国公心弦一紧,很想返回去宽慰她,对她说不论怎样她都是他最疼爱的孙女,对她说他给予的所有疼爱都是真的,对她说我们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过得开心自在。

可是有什么必要呢?越是这样的言语越是让她难过。

算了。

他低下头去,怆然转身。

这顷刻间,竹苓分明看到,一滴泪倏然落下,碎在他脚下的彩石路面。

翌日,江府。

江宜室唤绿云将随身之物收拾起来,绿云却依然坐在小杌子上发呆。这丫头也不知怎么了,这几天比她还魂不守舍,一早听她说叶世涛要来接她,抖着声音问她能不能把她留下,她说我怎么离得开你,你必须跟我一起走。她说完这句,绿云就脸色发白坐立不安的。

江宜室忽然想起来,和叶世涛争吵那日,她让绿云给母亲送些东西。绿云是下午离开叶府的,却一直没回去。她回到娘家之后,绿云正在和ru娘说话,母女两个见到她,特别忐忑的样子,她随口抱怨道:“绿云这丫头当差可是越来越尽心了,送个东西能送整整半日。”

绿云战战兢兢地回说:“是大少爷的人让我……让我回江府的。”

她那时候心绪紊乱,加上妹妹江宜家恰在随后进门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她就把这事给忽略了。

此刻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让绿云回江府,什么意思?是不是不准她再回叶府了?

叶世涛的人怎么会盯着绿云?如果不是他的意思,下人怎么敢代替他自作主张?

江宜室板起脸,冷声唤绿云。

绿云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

江宜室指了指地面,“跪下!”

绿云忙跪倒在地,“大少奶奶……”

“事到如今,你还不跟我说实话么?”江宜室用言语试探,“等你跟我去了大少爷的宅子,他要是发落你——”

绿云身子开始簌簌发抖,“大少奶奶饶命!奴婢知道错了,可奴婢也是没法子啊,是、是老爷授意的。”她膝行到江宜室面前,哀声乞求,“大少奶奶,看在我和娘亲服侍您一场的情分上,您就给我一条活路吧。”

父亲授意的?江宜室险些问授意她做什么,话到嘴边才知不妥,忙换了说辞:“把经过与我细细说一遍,我若是听出半字谎言,便命人赏你几十板子!”

“奴婢不敢隐瞒,绝不会的。”绿云勉强镇定下来,迅速梳理了事情的经过,“自夏日起,我娘就常问我关于叶府的事情,事无巨细地打听,我有一次不耐烦了,怎么也不肯说,我娘才跟我交了底,说是老爷要她替他询问的,并且叮嘱我不要告诉您,否则她就没命了。我哪里敢再隐瞒,大事小情都细细告知。入秋之后,彭家的人三番五次找我,企图用银两收买的事,我说了之后,老爷亲自跟我说,彭家的银子只管收下,他们要我做什么事,也只管做。我仗着胆子说他们肯定是要加害大少爷,老爷就说这些不用管,只管照他的话行事,若是我不听吩咐,我娘也就别想活了。为了我娘,我只能为彭家所用,在府中尽量给二小姐行方便,彭家的人打听什么就说什么,还替他们去了庄子上传话给大爷和大奶奶,让他们做一出服毒自尽的戏。都是我糊涂,那时不该将彭家有心收买的事说出来的……”

绿云事无巨细地告诉江宜室了,江宜室却越听越糊涂了。

父亲得知彭家要将叶世涛告到官府的事情都无动于衷,因何而起?如果彭家得逞,叶世涛就算能不获罪,也会声名狼藉——就如现在,多少人指责他将家丑外扬,以至于生父被逐出宗族。

她在娘家这几日,听母亲说过,父亲几次痛斥叶世涛的行径。母亲原本是要她怎样都跟着叶世涛过下去,随着父亲的态度而犹豫起来,一时说还是要过下去,一时又说要她自己斟酌轻重。

难道叶世涛声名尽毁是父亲愿意看到的局面么?

她敛起心头困惑,继续聆听:

“奴婢回来之后一直都怕的要死,我娘就去问了问老爷,也担心您要是回去一定会带上我,老爷说您不会回去了。我娘说,老爷应该是乐于看到您与大少爷和离,而且,手里似乎有把柄,别的就不清楚了。”

江宜室猛然站起身来,急匆匆去往外院。她要找父亲问个明白!

和离的事是怎么发生的?她一面走一面想着。

“你想多了,要你去娘家,意在要你避开一些是非。”这是他说的。

她却执意要个准话:“你也不需这样委婉,想和离只管直说。家里有什么是非?我怎么不知情?”

和离两个字,先说出来的是他,后来他恼了,说和离也并非不可行。

是的,经过是这样的。她听到从他口中说出和离二字便完全处于混沌的状态,气他、恼他,此刻想想,他当时并没把话说死。

可是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话虽然隐晦,却是开口就提及了关于和离的事。

几天而已,他的态度怎么就从不确定变成了心意已决?他很多话都在诋毁自身,甚至,连阿浔都一并诋毁了。说什么?说他们是从肮脏的泥沼里活到如今的污泥,不让她沾染。

还说迟早要劳燕分飞,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铁了心要离开她。

可是,他也说过:“当初你与岳父岳母不曾计较我自幼丧母,嫁过来又尽心帮我照顾阿浔、沛儿,这般恩情,我心里都有数。便是来日你觉得我配不起你执意离开,我也不会再娶人占据你的位置——再多我就不敢承诺了。”

是在他求祖父同意让二叔承袭国公爵的那晚说的话。

她没有要离开,他却执意放弃。

他绝情残酷,但他不是食言的人,而今却食言了,绝对有事瞒着她,就是不肯说。

他命人告知绿云留在江府,分明是在用这方式给父亲递话:他已知道绿云是受父亲指使了。却不曾对她提及绿云只言片语。

父亲呢?自从叶府出事后,为了避嫌称病了。他的女婿被一堆人斥责弹劾,他不闻不问足不出户,谁也不见,一点点暗中相助的意思都没有。

她早就该发现这些端倪的。

刁难祖父、处置亲人、准备和离,这样多的事情相加,哪一件是能让他好过的事?她没帮到他分毫,只有埋怨、疑问,甚至于,父亲是那个让他下决心和她劳燕分飞的人。

真是这样的话,她该如何自处?她连亲人拆他的台、刁难他都不知道,她连身边的丫鬟帮着外人都不知道。

是,成婚两年多了,他带给她的只有失望,而她又带给了他什么?

险些就又要哭了,可她忍住了。她死命地掐着手心,告诉自己,再不能没出息的哭泣。不再认为自己有哭的资格,更不认为哭能解决哪怕一点点的问题。

江宜室走进父亲的书房院,便有小厮上前笑道:“您来得正是时候,大姑爷来接您了,老爷听说后,让大姑爷来书房说说话,这会儿正在里间喝茶呢。”

她点头,“不必通禀了,我也有话与他们说。”

小厮笑着称是,打了帘子,守在门外。

江宜室没话可说,她是有意要偷听父亲和叶世涛要说什么。进到待客的厅堂,便蹑手蹑手地走到里间门边,侧耳聆听。

江博兴的语声温和,话却藏着杀机:“……你可能还不知道,审讯彭家的人是我的门生,我手里有彭家四个人的口供,你祖父、父亲这些年来的事,我已全部知晓。你祖父昔年即便是为了养兵发放军饷收受商贾银两,没人提也罢了,只要拿着证据提出来,他就逃不掉一个收受巨额贿赂的罪名。再加上你极力隐瞒的那些家事……不想让你祖父晚节不保,不想让你外祖父急怒攻心疯狂报复你祖父的话,你离京之前,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与宜室和离。说实在话,我一向觉得你虽然品行有问题,却承认你是个办事果决的,这件事却怎么拖拖拉拉的?居然还要接宜室回去住一段日子,打的什么算盘?”

叶世涛沉吟道:“毕竟是两年多的夫妻了,就算分道扬镳,也不必将她伤的太重吧?要接她回去,也是要她接管我手里的产业。这几日我也看明白了,您是乐得见到我不再连累宜室,可我并不知道您这样心急。”

“知道自己连累了宜室,还算有点儿良心。”江博兴语带笑意,“其实宜室越是恨你,越能快些再嫁良人,为了她的一辈子,我不介意你对她把话说绝。”

“……好。您想让宜室再嫁之人,是不是今年的状元郎付仰山?”

“连这都知道了,我倒是小瞧你了。”

叶世涛却道:“不用高看。宜室小时候认识的人,我大抵都有些印象。付仰山高中状元之后,先来拜谢的就是您这恩师。”

“我这恩师脸上也没什么光彩,皇上不是说过么,他并无状元之才。”

叶世涛没接话。

江博兴笑呵呵地说道:“有无状元之才不打紧,要紧的是他是四品官职,这些年对宜室的心意,江府的人都知道,他一直不肯娶妻,不过是因一片痴心。你做出那样的事,他已无从忍受,这几日每日登门,要我勒令宜室与你和离,只要你们和离,他便上门提亲,明年春日便会娶宜室过去。说心底话,当初要不是宜室在我面前跪了整日,就算你是皇亲国戚,我也不会答应你们的亲事。料定你不是能托付的人,如今你果然就出了岔子,路已被你走尽了,想出人头地,只能另辟蹊径,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你如何另辟蹊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