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梁宫词》 · 紫夜未央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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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梁宫词
作者:紫夜未央
☆、第一章
又是一年春分时节,天气回暖,建安城中桃李盛开,柳絮纷飞。
杜芷书推开窗,柳絮扑面,缓缓闭上眼,感知着窗外浓郁的春的气息,今年,这位杜府的季妹已十七了。
五年前,杜府大小姐出阁,嫁的是建安城西安阳侯府的大公子。三年前,杜府二小姐出阁,嫁的是刚刚登基的新帝,被封淑妃。而今时,整个建安城都在瞧着杜府仅剩的这位三小姐。
从前年开始,建安城里许多士大夫都上杜府来提过亲,甚至有不少封疆大吏也托人来说媒,却都没成。
倒不是杜将军眼界高,这一年杜芷书说过好几门亲,但那几家人没多久都莫名遭了罪,婚事也吹了,坊间渐渐有了杜家三小姐是扫把星的说法。
“小姐,出事情了!”声音从门外传来,是杜芷书贴身丫鬟青儿。
“进来说话。”
得了恩准,青儿推门而入,远远站着,气息还有些没有平复,想来是匆匆跑过来的。只听她说着:“尹家触犯天恩,圣上大怒,不念尹大人昔日功勋,连降三级,贬谪去了江州。”
青儿口中的尹大人是御史大夫尹泽,他前日才来杜府为他的小儿子提亲,今儿就出了事。杜芷书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她家老爷子精明得很,尹家被贬,尹府的少爷便再也配不上她这个杜府三小姐了,这婚事铁定谈不成。
“小姐,建安城里,眼看就没有合适的人家了。”
青儿这话,沈长安听得明白,心情却格外好了起来,父亲算计了几年,最后,却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明儿小姐进宫去么?”青儿小心询问着,这三年,杜太后几次召小姐入宫,小姐却托病不肯,而今却是小姐的同胞亲姐淑妃娘娘召见。
沈长安静默了许久,才道:“自然要去的,你吩咐下去,让府里厨子准备些淑妃娘娘做姑娘时喜欢的吃食,宫里虽有御厨,可娘家的味道总要独特些。”
青儿点头应下,犹豫了会,才道:“或许,小姐和淑妃娘娘说说,给圣上吹个枕边风,别再这么贬官下去了。”
杜芷书脸色凝重,斥责道:“好在屋子里只你我二人,否则这话能要了你的脑袋,明儿你还是待在府里,这般口无遮拦,我可不敢领你进宫去。”
青儿低着头,不敢再说话。杜芷书看着她委屈的模样,摇了摇头,青儿只一个丫头,心思很是单纯,在她看来,贬官不过圣上一时兴起,她哪里知道,当今圣上是个胸有沟壑,深通权谋的帝王,这三年,重光帝韬光养晦,已暗中扶持了一股自己的势力,如今不少老臣纷纷下马,岂是巧合。
不过这些都与闺阁中的杜芷书无关,只是提及二姐,难免有些难过,昨儿宫里又传了消息出来,淑妃娘娘一大早吐了血,病情愈发严重,若非如此,她还真不想进宫,那里有她的噩梦。
心中担心着二姐,杜芷书临窗远眺,望着大梁宫的方向。
不一会儿,窗外安阳侯夫人顶着大肚子,身后领着一群丫头嬷嬷,匆匆而来。
这位安阳侯夫人运气极好,在杜家做小姐时,父亲常年在外打仗,母亲早逝,身为嫡长女的她掌管着整个杜家,那些姨娘们在她面前也都得低眉顺目;嫁入安阳侯府后,上头没有婆婆管着,没过多久,公公也病逝了,如今大公子承袭侯爵,她自然做了侯府的当家主母。
不过这侯夫人也是奇特,少有出阁了的闺女三天两头往娘家跑,若细算下来,这些年她在杜府待的时间,怕是比在安阳侯府的时间还长,杜府一有个风吹草动,总能见到她。
杜芷书关了窗,一边走出里屋,一边吩咐着青儿:“赶紧去备茶,等会大姐骂累了还能润润喉。”
-
砰~
外屋的房门被重重推开,杜芷琴素来风风火火的,但这般不顾身份推门而入却也是少有。她后面跟着的是她的四位陪嫁丫头,都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家夫人一不小心伤了胎气。
看着眼前若无其事的季妹,杜芷琴斥责道:“你和张家小姐都说了些什么混话!”
“大小姐怀着身子,莫要生气,先喝杯茶,坐下再说吧。”
青儿端着热茶上前,却被杜大小姐一个反手打翻,茶盏落地,茶水直接洒在青儿手上,手背霎时烫得通红。
杜芷书眯着眼睛看了眼青儿通红的手,没有说话,而后却是温和地笑对着自家大姐,那笑容,让人莫名觉着刺眼。
“大姐今儿怎么有空回来?即便嫁给了安阳侯,也别不心疼娘家的银钱啊,你刚刚摔的这只茶盏可是去年苏州府送来的珍品,值好几百两银子呢。”
“你!”看着这般嬉笑的三妹,杜芷琴气急,直入主题道:“你可知昨儿夜里张家小姐闹自杀,非逼着父兄来府里退婚。”
杜芷书听完倒觉着很好,说道:“张家小姐才和我一般大,父亲整整长了人家三十岁,也好意思娶人进门么,又不是养闺女。”
“果真是你!你可知道外头如今都在传什么话!说……说父亲……”杜芷琴实在难以启齿,只怒瞪着杜芷书。
杜芷琴没有说完的话,杜芷书却知道——外头都说杜将军一场战役时伤了下面,不能生育,杜府才会这么多年除了三位小姐外,再没有其他孩子了。
这些话,全是杜芷书传出去的,都说知女莫若母,杜夫人早逝,如今最了解这位三小姐的,便是眼前长她五岁亦母亦姐的杜芷琴。
杜大小姐顶着肚子有些累了,索性在一旁坐下,叹了口气,道:“你可知如今杜府颜面丢尽了啊。”
杜芷书抿着嘴:“有我这个扫把星在,杜家还有颜面么?”
“胡说,都谁在三小姐面前嚼舌根子,小心我割了她舌头。”说完,冷冷扫了眼屋子里所有的丫头。
大小姐的一句话,令屋里的丫头都低下了头。
“这些都是我的丫头,大姐要发火朝自个儿的丫头骂去。”杜芷书说完,便要往里屋走去。
“你给我站住!这么大个人了,怎还是任性!也是我们把你宠坏了!”说完,叹息道:“我和你二姐都出嫁了,府里只留你一个,转眼你也得嫁出府去,父亲一个人晚年岂不凄凉?我也是为了给父亲找个伴儿!你却总为着自己高兴,可想过尽尽孝道!”
杜芷书扯了个笑容,回头看着自己的大姐:“父亲怎么没有伴儿了,不是还有何姨娘么。”
“可何姨娘他……”杜芷琴话说了一半,终是咽了回去。
她不敢说出来的话,杜芷书却清楚的很,何姨娘早年被大姐下了药堕胎,伤了身子,如今是怀不上了孩子了。
“大姐,父亲的事情您还是少操心的好,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有多孝心呢,呵呵,午夜梦回,你可会想起当初赵姨娘是怎么被淹死的?何姨娘又是怎么被诬陷偷汉子的?还有可怜的秦姨娘,至今不知道被卖去哪儿了,父亲却只以为她是跟着情郎私奔了……”
这些府里不为人知的隐秘事情就这么被杜芷书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杜芷琴滕地一下站起身,怒气上涌,抬手便要抽打杜芷书,却被自己的丫头拦住:
“大小姐消消气,您一直最疼三小姐了,打了三小姐,疼的还不是您自己。”
“况且三小姐还小,难免口无遮拦的,也只是不懂事罢了。”
“奴婢才听您前阵子说最惦记三小姐,这回好不容易回娘家见着了,何苦动手呢,姐妹间闹得不愉快,您回去又得偷偷抹泪了。”
“尤其大小姐如今还怀有身孕,更是气不得啊!”
一人一句,杜芷琴的气也渐渐消了,收了手,无奈道:“真该早些把你嫁出去,性子又倔得很,也不知什么男人降得住你!”
“降得住我的不是被你们害死了么。”
杜芷书轻轻说了一句,让杜芷琴一愣,有些吃惊,一年时间了,她竟然还不肯忘却那件事情!她这妹子刚烈得很,这一年来,她和父亲对待小妹尤为小心,不敢打不敢骂的,就怕又出了一年前那样的事情。
屋子里安静了许多,没人敢说话,三小姐一年前的事情闹得很大,府里下人们多少也是知道的,虽然后来老爷不许她们背后再提及,可她们也不能把事情从记忆中抹去,只是大家都和三小姐一样,把那部分记忆暂时尘封。
“我打听过,那个张家小姐家族没落了,为人又怯弱没有主见,大姐你就行行好,给人留一条活路吧。府里的事情,大姐还是别操心了,每日总想着撺掇父亲,还不如好好经营自个儿的家,听说姐夫前日又去了烟柳巷,还有阿静阿蓉转眼也都要晓得事情了,把女儿教好了才是正经。”
提到丈夫,杜芷琴脸色大变,烟柳巷是建安城中出了名的一条青楼街。抓不住丈夫的心,她只归咎于没有生个儿子,对两个亲生女儿便生了些怨愤,还不及杜芷书这个小姨对她们疼爱。
“你说哪的话,父亲从小就疼我们,做女儿的哪能没了孝道,你要是听话些,能帮着分担,我何苦两头跑。”
杜芷书冷笑,倒还是她的不是了,遂冷言:“当初大姐待字闺中时怎就容不得那些姨娘,现在倒想起孝顺了?你不过是现在瞧见杜家无后,二姐病重倚靠不得,安阳侯又是个花心的主,你怕父亲百年后,没有娘家人帮衬你,想有个弟弟出世,将来继承杜家,你也有个靠山!”
说完,杜芷书摊了摊手,看似无辜的表情,却说着最阴冷的话语:“可怎么办呢,我就是想杜家无后!”
话音一落,杜芷书便大步走进里屋,门砰的一声关紧,正巧撞上了跟在她身后的青儿鼻头上,疼得青儿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却不敢吭声。
外堂里,众人大气都不敢出,而杜芷琴被气得不轻,捂着心口坐下,任由自己的丫头抚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待一口气顺畅后,才冷声道:“刚刚的事情,若有人传出一个字到老爷耳朵里,那她全家便都不要活命了。”
大家都抿嘴不敢说话,这么多年了,府里下人都知道,杜府最狠是大小姐,最懦弱是二小姐,最重情却是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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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走后,只青儿一个人瞧了瞧杜芷书的房门,道:“大小姐走了,小姐可以出来了。”
里头没有声音,犹豫着,青儿继续道:“小姐何苦去得罪大小姐,大小姐虽然嫁出去多年,可这府里许多事情还是她说了算的,老爷也倚重她,大小事情都喜欢问过大小姐意思再决定,三小姐找大小姐的不痛快,便是给自己不痛快啊!”
“况且大小姐最疼三小姐了,夫人去世得早,三小姐可算是大小姐一手带大的,自小三小姐要的东西,大小姐总费心替您寻来,不让任何人委屈了您,小姐如今这样气大小姐,大小姐定要伤心的,伤了胎气更不好了!之前两胎女儿,如好不容易再怀上,一切还是等大小姐生完孩子再说啊。”
青儿一心想劝说自家小姐,里头人却很是不耐,屋里突地传来杜芷书的声音:“再唠叨一句,我让人把你卖到青楼去!”
自家小姐极少这么冲对着丫头说话,青儿便知小姐此时心气不顺,不敢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外头再没有了恼人声音,杜芷书一个人静静躺在床上,仰看着床帏,红色的帷帐就像那年的鲜血……所有人都认为她不懂事,可又有谁理会她心中的恨!
她抬起右手缓缓抚在心口,那里,有一道疤,是她自己用金簪刺下去的。时隔一年,疤痕已不是那么深了,却也永远不会消失,她轻轻说着:“我倒是希望他们对我不好,这样,我就可以替你报仇了。可偏偏,她们对谁都狠心,却很疼惜我……”
一边说着,眼泪,自眼角滑落,沾湿了枕头。
☆、第二章
马车缓缓行驶过建安大街,行路的百姓看见马车上的标记,纷纷垂首让道,在大梁国能有这般殊荣的,除了皇家的车驾,便只有杜府的车马了。
马车里很是宽敞,绚丽的地毯中间摆放着一个楠木雕花案几,马车行驶中,案几上烹煮的茶水却一滴未洒。车里还燃有特制的熏香,混着茶香,让人心旷神怡。
杜家两姐妹隔着许远坐着,一路上,杜芷书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良久,杜芷琴凑上前,握着季妹的手,柔声说着:“等会在你二姐面前可别硬脾气了,你二姐身子不好,又许久不见亲人,多说些趣事哄她开心才好。”
杜芷书难得没有顶嘴,只是抽回了手,面上很是平和,道:“那也是我的二姐,自会有分寸。”
杜芷琴叹了口气,轻轻喊了句:“小词。”
小词是杜芷书的小名,还是杜夫人在世时取的,家里只最亲近的人会这般喊她,自二姐入宫后,这一声“小词”已有好些年没再听到过。此时杜芷书眼眶也有些泛红,却仍旧扭着头不去看大姐。
“过去了的便过去了,大姐今儿给你赔个不是!一辈子还长着,不会离了谁就过不下去,最亲的,总归是家人,父亲和大姐即便有错,也都是希望你过得好。”
一句话从她杜芷琴嘴里说出,不过轻描淡写,可落在杜芷书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杜家三姐妹感情极好,自从杜芷棋入宫后,杜芷书更与大姐亲厚,对她很是信任,可最终信任却换来背叛。当初是她轻信了大姐的话,鼓励心上人上战场,她一心盼的是心上人建立功勋后回来娶她,却永远想不到,最终却是父亲和大姐夫亲手推他去了地狱!若不是听了大姐和父亲的墙角,她永远不知道,她最亲的两个人早就准备了一口大瓮等着她......他们可曾想过,那是她决定要厮守一生白头至老的人!
杜芷书闭上眼,没有理会大姐。她已经死过一回了,如今,即便有满腔的恨要说,满腔的委屈要诉,却也不会再说出口了,她们,全都听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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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城西的大梁宫,对于建安城中百姓而言是神圣的禁地,而杜芷书小时候却常来。姑母无后,曾很喜欢召杜芷书入宫陪着说话,那时候她太小不懂事,总觉得宫里头又大又好玩,如今行走在宫苑中,只觉着那高墙红瓦让人窒息,这里围住了多少女人的一生,包括她的姑母,和二姐。
长幼有序,杜芷书一直跟在杜芷琴后头,在大梁宫里行走,即便是杜家人,也是要低着头的,那是对皇家的尊敬,是以一路她只能看见地面的砖块和自己的鞋尖,这样卑微的生活,杜芷书庆幸,不是她的人生。
“你怎么一直在发抖?可是病了?”
被公公领路进了宁和宫后,杜芷琴才发觉身后的小妹有些不对劲。
“没事,被皇家威仪震慑住罢了。”杜芷书答着。
这句话显然是胡扯,小时候,杜家三姐妹里,进宫最多的便是这位季妹了,季妹嘴甜,长得也可爱,杜太后一直最喜欢她。
不等杜芷琴细问,已有宫婢过来传了旨意,淑妃娘娘让二人直接进入寝室内殿。
才到门口,便听见里头有说笑声,其中偶尔夹杂几声咳嗽。穿过重重帷帐,才看见端坐着的杜太后和倚靠床头坐着的淑妃,二人看见杜家姐妹进来,都是展了笑颜。
宫婢紫瑶是杜家陪嫁入宫的丫头,赶紧迎上前去扶着怀了身孕的杜芷琴,杜太后则招手让杜芷书来到身边。
杜太后抬手扶着杜芷书了脸颊,动作轻柔,赞叹道:“三年不见,我家书儿长高了许多,也愈发标致了,真是个美人胚子,愈看愈叫人欢喜。”
一番夸赞后,又很是心疼说着:“听说你病了许久,当初肉肉的脸,如今都消瘦下去。”
“还要多亏那一场病,正因为消瘦,姑母才觉得书儿标致了。”
一句话便把杜太后逗乐了,拍着她的手,道:“就一张嘴巴,谁都说不过你,和小时候一个德行。行了,你陪着你二姐聊会儿天,我与你大姐还有事情要说。”
杜太后和杜芷琴离开屋子后,淑妃娘娘便交代了所有宫婢都退下,她也很是想念许久不见的小妹。
待人都退开,杜芷书这才拎了裙摆上前几步,直接走上脚踏,而后沿着床塌边坐下。
“你哟,还是这个样子,如今都这般大了,也没学得听话些。”虽是嗔怪,可语气却满是宠溺。
“娘娘这话便说错了,如今的书儿与以前大不一样了,也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了,大姐教得很好。”
一年前的事情,杜芷棋不在府上,便也不太清楚,自然听不出季妹的话外之音,只握紧季妹的手,叹道:“今时还能见到小词,二姐心愿也了了,便是明日合了眼,也无憾。”
杜芷书面露不愉,道:“二姐说的什么话,二姐长命百岁,以后能常见到小词。”
淑妃却是笑了笑,有些落寞,道:“二姐自个儿的身子,怎会不知道,若不是我身子骨不行了,你又怎么肯再进宫来。”
听罢,杜芷书脸色一变,淑妃却是柔声安慰道:“二姐一直不问你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二姐知道小词是个聪慧的孩子,既然你不肯说,便忘得干净才好。”
之后一阵静默,淑妃再次开口:“大姐几次进宫和我说的都是你,大姐其实最疼你,我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你莫再气她了。”
杜芷书点了点头:“知道了,二姐且放宽心,照顾好自己。”
正说着,淑妃娘娘突然一阵咳嗽,杜芷书赶紧替她抚背顺气,因为凑得近,看到有血丝咳出,染红了白娟。二姐的病情之前只是听说,如今亲眼看见,竟是那样的触目惊心!
看着眼前那般苍白的二姐,明明就是个纸片人儿,哪是她当初容光焕发的样子,不觉眼眶微微泛红,她总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自怨自艾,却不知当初疼她护她的姐姐已这幅模样了,既然老天爷当初没有让她死成,余生,她再不该让姐姐担心了。遂撒娇般地整个人窝进淑妃怀中,像小时候那样,她软着嗓音,糯糯的声音传来:“杜家只我们姐妹仨,小词不会再跟大姐置气了,也会常进宫来陪陪二姐,之前是小词太固执,竟不知不觉错过了许多。”
淑妃笑了笑,很是开心,抚着怀中妹妹的头发,轻声说着:“你是杜家的娇娇女,谁舍得委屈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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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陛下来了。”紫瑶匆匆跑进来,打断了姐妹间的亲昵。
淑妃先是一愣,而后喜形于色,赶紧整理了衣装:“快拿我那件紫绡翠纹裙和云水金线褙子过来,呀,还有梳子,我的发髻应该有些散了,桌上的胭脂赶紧递过来,我的脸色肯定也不太好看……”
杜芷书站起身,看着二姐一会儿喊这个,一会儿喊那个,一瞬来了精神,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些。她在一旁帮不上忙,但看见这样的二姐,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陛下慢些,小心门槛。”
听见外有传来的声音,杜芷书赶紧走下脚踏,离床好几步远后,便跪在地上,双手重叠平放在额头下,随后整个身子趴着,行了个大礼。
“臣妾参见陛下。”
二姐声音停下后,杜芷书便只听见稳健的脚步声传来,愈来愈近,经过她的身边,又走远,她不敢抬头,只看见一双黑色绣着金丝边的鞋子在眼前经过,带起一角的龙袍。
“淑妃身子不好,无需下床行礼,随朕坐在床上说话。”金振玉聩的声音传来,杜芷书却呲之以鼻,圣上早看见二姐屈膝行礼,刚才也不见他免礼,如今倒是冠冕堂皇了,时间掐的刚刚好,既显出了他帝王的威严,又体现了他作为夫君的宽厚。可夫妻之间还讲究这些,显得很是生分。
圣上询问了几句淑妃的身体情况,也嘱咐了些关心的话语。帝妃正说着话,没一个人注意到地上还趴着行礼的杜芷书,跪累了,她索性把身子更矮了下去,让双手触地,额头则枕在上头,减轻了双膝和背部的压力。
“刚听宫人禀报,才知道陛下过来了。”杜太后从屋外头走进,身后还跟着杜芷琴。
两人看见跪在地上的杜芷书却是一愣,还是杜太后玩笑着开口道:“可是芷书做错了什么?怎么一直跪在地上。”
被这么一说,淑妃这才忆起被自己遗忘了的妹子,而后很是胆怯地看了眼陛下,想替妹子说话,又不敢言语。
重光帝这才看向杜芷书,笑道:“地上竟还有一个人,趴得这么低,朕一时还真没看见。”
杜芷书抽了抽嘴角,她这么大个人,除非是瞎了,才看不见!杜芷书心里明白得很,圣上是想给杜家一个下马威,可也很是气闷,堂堂一国之君,犯得着欺负她一个弱女子么,有本书朝堂上骂她爹爹去啊!
杜太后亲自弯腰将杜芷书扶起,因为跪得久,站起来时一下不注意,差些摔了,竟也不管不顾,下意识地抓住身边的救命稻草,可怜杜太后身上的长袍差些被她扭了变形。
“芷书,圣上面前,不得失礼。”
被大姐斥责了,杜芷书跟自己瞥了口气,强撑着站得笔挺,而后才看向了前边端坐着的那位大梁宫的帝王。
虽做了她三年姐夫,杜芷书却从没有见过重光帝,外头听了他许多传闻,当年因母妃身份卑微,他十三岁便被选作质子送去鲜卑,后是因为先帝的宠妃蒋贵妃的儿子病逝,先帝伤心过度也一病不起,他才被接回大梁宫。三年时间,一个没有母族势力,没有朝堂根基的傀儡皇帝,依附着杜家才稳住江山,而后重用庶族,几年内培植出了一批忠君之士,朝堂如今再不是杜家的一言堂了。
一直以为他是个尖嘴猴腮的人精儿,如今一见,浓眉大眼,眼眸深邃;鼻梁很高,嘴唇却薄;脸不算太白,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总体来说,虽不如建安书生般长相俊雅,可身材伟岸,端坐在那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这便是杜家的三小姐?”重光帝打量了她一眼,问着。
“是臣妾的季妹。”淑妃娘娘恭敬答了陛下的话。
重光帝点点头:“以后常进宫走动,陪你二姐说说话吧。”
杜芷书还没答话,淑妃却已是热泪盈眶,赶紧跪下谢恩,因为情绪激动,又是一阵咳嗽。
面对淑妃一连串的咳嗽,重光帝脸色未变,却淡淡说着:“朕本是要去藏书阁,正巧经过宁和宫,便进来瞧瞧淑妃,如今该走了。”
淑妃娘娘起身,正想相送,却被重光帝止住,只带着他随身的公公离去。
“行了,都要成望夫石了。”杜芷书打趣着。
刚才重光帝在时,杜芷书动都不敢动,如今圣上一走,便开起了玩笑。
“皇上一年多没有来过宁和宫了,今日难得过来,娘娘岂能不激动。”紫瑶多嘴说着。
这句话,让屋里气氛瞬时冷了下来,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有杜芷书一个人不知道,她以为二姐在宫里过得即便不太好,也不该这么糟糕!
“行了,你二姐今儿也累了,再折腾下去身子骨要吃不消的。你们姐妹俩今儿先回府去吧,日后记得常进宫便好。”杜太后说道。
杜芷书心疼地看了眼二姐,终是什么都没有说,最后只嘱咐着紫瑶好好照顾娘娘,便跟着大姐离开了宁和宫。
☆、第三章
一出宫门,已有安阳侯府的家人等在宫门外头,见杜府马车过来,赶紧上前。
走在一旁的丫头红音早认出了侯府下人,上前询问着:“怎么跑这里来了,可是府里有事情?”
“蓉小姐高烧不退,一直哭闹着要夫人,奴婢们没法子,去了杜府才知道夫人进宫了,只得守在宫门口等着夫人。”
听见是蓉小姐出事,红音不敢耽搁,赶紧禀告了夫人。
马车内,杜芷琴听着红音回禀,眉头蹙起,道:“不是让人去太医局请了张太医就诊么,怎还没有退烧。”
杜芷书对两个外甥女很疼爱,却听杜芷琴这般回道,有些不悦道:“大姐早知道蓉儿高烧,竟还能安心入宫?”
“我不是担心你二姐的病情么。”说完,杜芷琴推开马车门,对着下头站着的侯府下人问道:“蓉儿烧还没退?张太医怎么说?”
“张太医来瞧过了,只说是伤风,但强调了蓉小姐这般年纪的孩子不容易退烧,要尤为小心,张太医开了方子,而小姐病得难受,总哭闹着不肯吃药。”
终归是做母亲的,听见女儿生病哪能不心疼,她扭头看了眼身后小妹,本有许多话要和她说,如今也只能延后了,遂匆匆换了马车,直奔安阳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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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芷琴不在,杜芷书倒是自在许多。马车穿过热闹的建安大街时,听见街头的叫卖声,杜芷书突然想起了许久不曾吃过的糖葫芦,一时嘴馋,掀开窗帘子,对着外头的青儿交代着:“去找找看有没有卖糖葫芦的。”
青儿笑了笑,点头,想起了三小姐小时候偷溜出府玩耍,总要吃上好几根糖葫芦才解馋,然后回府被大小姐一逮一个准,那时三小姐郁闷为何大小姐总能知道她偷溜出去了,其实是三小姐不爱抹嘴,每回回府嘴角还残留着糖渣子。
马车停在街边,趁着青儿去买糖葫芦的间隙,欣赏起了建安街上的景致,她真的太久没有出来了,因为那个给她牵马、纵她胡闹的人已不在了。
建安街上的变化不大,转角处依旧是老张家的杂货铺,福贵绸缎庄位置也没变,不过客人比以前更多了,闲云居没有了在外头拉客的小二,不知饭菜口味可还是和从前一样……街上唯一和以前不同的,只西边架起的小高台,四周围了许多人。
青儿拿着冰糖葫芦回来时,杜芷书已往小高台处瞧了好一会儿,高台上有胸口压大石板的,也有两人扭打似表演摔跤的...离得远,又被人群挡着,看不太真切。
“那是在做什么?”杜芷书接过青儿手中的冰糖葫芦,问道:“杂耍么?”
青儿看过去,半晌,才回道:“不是杂耍,是商贩在卖奴隶呢,奴隶们本事展示得好,才有主家愿意出钱买,看样子今儿是有从鲜卑运来的新鲜货,难怪大伙都想瞧热闹呢。”
正说着,突然听见挥鞭的声音,杜芷书和青儿同时看过去,只见商贩冷着脸抽打着一名跪在地上的大汉,看商贩那模样就可猜出力道惊人,鞭子打在肉里的声音依稀能听见。偏巧,那一瞬杜芷书透过人群的缝隙,瞧见了跪地的人,头发披散着挡了容貌,可那一双眼睛一闪而过,眼中那抹倔强却像极了他!
“去问问被打的那个奴隶的价格,我买了。”
乍一听,青儿愣了一会,而后才道:“那是鲜卑来的最低贱的奴隶,老爷素来不喜欢鲜卑人。”
“我说,我要买他。”
杜芷书又一次重复道,声音已有些低沉,青儿便不敢再多嘴惹恼主子,只得硬着头皮往人群中走去。
青儿谈好了价钱,很快领着人出来了,并没耽搁多久。
那人光着上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胸口、臂膀都还有不少红痕交错,他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
“还不快给小姐磕头,谢我家小姐收留你。”青儿有些厌弃的口吻催促着,自己也是低了头,不敢看男子光裸的上身。
那人倒是听话,果真扑通一声跪地,双膝触地的声音很响,额头磕地的声音更响。
“你叫什么名字?”杜芷书出声,询问着。
“伊柯。”
男子的声音明显沙哑,听着刺耳,不过杜芷书没有介意,继续问着:“可会骑马?”
男子一愣,而后因是明白自己的声音难听,没有再张嘴,只是点了点头。
“那行,先跟在马车后头,随我们一道回去。”杜芷书说完,放下了车窗帘子,一路再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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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杜府,杜芷书由着青儿搀扶下了马车,却正巧遇见李相从府里走出。
李相爷也是两朝老臣,和杜将军关系极好,两家时常往来。李相有个和杜芷书年龄相仿的女儿,小时候两人常一起玩耍,很是要好,不过一年前李吟荷入宫,二人便在没有见过面。
“芷书见过世伯。”
李相瞧见杜芷书后,很是开怀,笑道:“有一年没见过你这丫头了,愈发标致,要赛过你大姐咯。”
杜府大小姐的美貌建安城人尽皆知,曾被说成是建安第一美人,杜芷书自知比不上大姐,只浅浅笑着:“世伯谬赞了,和姐姐相比,芷书自惭形秽。”
“胡说,世伯看着你就觉挺好,对了,听你父亲说你们姐妹俩进宫去拜见淑妃娘娘了?可有见着李昭仪?”
杜芷书摇了摇头:“只在宁和宫待了一小会,没敢往别处走。”
“罢了,以后成了一家人便有机会再见着。”李相笑说着,而后与杜芷书擦肩而过。
杜芷书还没明白李相爷的话语意思,相爷身后跟着的李二公子却笑眯眯凑到杜芷书耳边,叫了句:“娘子。”
这位李二公子出了名的不学无术,自小就爱在女人堆里头瞎混,因为杜芷书和他姐姐交好,便也时常能与他见着,那时候李二公子就很喜欢杜芷书,总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她娘子,杜芷书纠正了他许多回,他都不肯改口,之后便也由着他了,那时杜芷书只觉得一个比她小了近两岁的男人,怎么也不可能成为她的丈夫!可如今,她心慌得很,那两个字虽叫得和以往没什么区别,可杜芷书直觉告诉她,这回不一样了……
“青儿,安排一间屋子给伊柯,单独的,莫要和其他下人混住在一起,我屋里头柜子上有几瓶上好的金疮药,先拿去给伊柯,那一身伤口,怪疼的。”
杜芷书吩咐完,便提了裙摆匆匆去了杜将军的书房,自然没有注意到一直低着头的伊柯在她说完话的时候,第一次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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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德维的书房最多的便是兵书,整个杜府,只这里是杜家三姐们最少来的地方,却是杜德维最喜欢待的地方。
“父亲。”
听见小女儿的声音,杜德维抬头,一年了,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第一回主动来找他,他很是怀念当初女儿在他膝前撒娇喊着“爹爹”,而不是如今一句生疏的“父亲”。
“回来了?你二姐如何?”
“二姐病得很重,整个人消瘦得不行了,我才知道,二姐在宫中竟是那般不如意,听紫瑶说,圣上一年多不曾见过二姐。”
杜德维脸色并未太多情绪变化,只道:“你二姐自小便懦弱,一点不像我杜家的女儿。”
对于父亲的冷清,杜芷书冷冷一笑:“父亲,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明知道二姐生性懦弱不适合入宫,却为了你的权势荣华,牺牲掉了二姐的一生,如今,怎还能理直气壮去责备二姐。”
“你二姐入宫是杜太后的意思,你姑母也是为了整个杜家。”
这些杜芷书怎么不明白,重光帝当时刚从鲜卑回来不久,先帝病逝,他需要靠杜家辅助稳固他的江山,而杜太后无后,也希望借由辅佐新帝来稳固杜家在大梁的权势,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新帝娶一位杜家的女儿,那时候大姐已经出嫁,她又只有十四岁,杜太后便相中了正当年龄的二姐……
“杜氏一族再风光又如何?自古没有哪个家族可以长盛不衰!父亲,你只有三个女儿,卖了一个又一个,如今正好轮到我待价而沽了?李琦才十五出头,比我小了近两岁,父亲竟荒唐至此!”
“住口!自古儿女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哪轮得到你来多嘴。”杜德维绷着脸说道。
杜芷书却是冷笑:“父母之命?呵呵,父亲一向如此,我竟然忘了,父亲可以因看不起女儿心爱的人,而让他孤身犯险丢了性命,今日又岂会再顾及女儿感受,不过,女儿最后还有一句话要说,父亲若真让我嫁给李琦,一年前的事情,定还会再次发生!”
说完,杜芷书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第四章
三月初七,杜芷书起了个大早,一直在厨房忙碌至卯时。
“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青儿正巧在去厨房的路上遇见拎着食盒归来的三小姐,遂禀报着。
杜芷书点点头,而后交待道:“换个车夫吧,就让昨儿入府的伊柯替上。”
青儿一愣,说道:“伊柯是鲜卑人,肯定不识路的。”
杜芷书笑笑:“不是有你在么,你也去过许多回了,指个路还是可以的。”
杜芷书说完便往院子里走,只青儿一人在后头嘀咕着:“小姐怎对那个鲜卑人格外照顾。”
收拾好所有东西,出府门时,见伊柯已经等在马车前。
换了一身汉人的装束,宽大的衣袍将结实的肌肉掩盖,束起的长发给整个人提了几分精神,脸上很是干净,乍一看和汉人也没多少区别。
“听说鲜卑人喜欢蓄胡子,少有你这般面容清爽的。”杜芷书走进,笑看着伊柯。
一见杜芷书过来,伊柯将头埋得更低,没有回话。
“怎么被卖来建安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么?”昨儿也没顾得上询问他的一些情况,今日见着了,杜芷书便随口问问。
伊柯却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犹豫了会儿,才是摇了下头。
杜芷书也看不明白他摇头的意思,到底是家中无人了,还是她说错了?
杜芷书还没有起脾气,一旁青儿已是看不下去,从第一眼瞧见伊柯,她就很看不起这个外族来的卑贱奴隶,遂斥责道:“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小姐肯纡尊降贵问你话,你竟敢一个字不答!”
青儿还没斥责完,杜芷书却摆了摆手,满意道:“不爱说话,挺好。”
杜芷书没再问伊柯话,只让青儿扶着她上了马车。马车行驶了好一段后,伊柯才又听见马车里传来的声音:“府里的下人不管进府前如何,但凡入了杜府都随了杜姓,以后在伊柯面加个姓氏‘杜’,这是府里的规矩。在大梁,最好忘记自己是鲜卑人。”
外头依旧没有声音答应,但杜芷书知道伊柯听见了,也默认了,而后闭目靠坐着,一大早起来只为做“他”最爱吃的糕点,如今倒是有些困累。
马车行了许远,杜芷书再次睁眼,是被外头的马鸣惊醒。
杜芷书掀开车帘,正巧看见的是策马往右边小路离去的两人,背影愈来愈远,马蹄带起的灰尘更将背影模糊。
“怎么停下来了?”杜芷书才注意到马车并没有在行驶。
“还不是刚刚两个冒失鬼么,两匹马突然出现在我们前头,还好伊柯技术好,及时勒了马绳,才不至于撞上。”青儿一边抱怨,解释着回答。
勒过缰绳?杜芷书刚在马车里却没有怎样被颠着,看来是找了个好的马车夫了,都说鲜卑人善马,倒是不假。
“好好的为何拦我们的去路?”杜芷书问着
“是两个不识路的,问我们清源寺怎么去。”
青儿继续答道,可这个回答倒是让杜芷书展颜,青儿这丫头气量极小,杜芷书再次看了眼消失在远处的两个背影,与目的地背道而驰,但愿他们天黑前可以到达清源寺。
“小姐肯定在心里头说奴婢气量小了,奴婢可是为着小姐考虑,咱们也是要去清源寺,万一到时候碰上,那两个冒失鬼冲撞了小姐可不好。”
杜芷书无奈摇摇头,倒也没有责备青儿,正要坐回马车时,却听见伊柯今日张嘴的第一句话:“他们是鲜卑人。”声音还是沙哑得很。
两人都是一愣,青儿忍不住问出:“为什么?”
青儿是和刚刚那两个人交谈过的,那两人建安话说得很好,并没有什么别扭的口音,衣着打扮也都是汉人模样,要说是鲜卑人,她还真有些不信。
然而青儿的问话并没有得到回应,瞧着伊柯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青儿更加厌恶,扭了头不再看他,反正不过两个路人,是汉人还是鲜卑人与她们也没有干系。
杜芷书再次看向两人消失的地方,微蹙眉头,建安城里遇见鲜卑人不足为奇,不过鲜卑人跑清源寺去做什么?放下车帘,杜芷书不愿再为这事伤神,清源寺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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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寺不过建安城南的一座小寺庙,相较西华山上的静安寺人流要少许多,香火算不得鼎盛,用百姓们的话讲,是菩萨不够灵验。不过当初杜芷书喜欢这儿,便是因为里头人少、安静。
杜芷书是清源寺的常客,这几年香油钱捐了不少。昨儿杜府就遣人过来打了招呼,是以杜芷书的马车一进寺门,便有方丈亲迎。
杜芷书与一般香客不一样,并不是去大殿拜佛祈愿,而是由方丈领着往寺庙后院走去,青儿跟了杜芷书多年,晓得规矩,只在外头等着,和伊柯一起。
寺庙后院的一间小佛堂里,只杜芷书一人。桌案上头除了供奉的菩萨外,还摆放着一个灵位牌。牌位上的名字却不是任何一个和杜芷书亲厚的杜家人,只不过是曾跟在杜芷书身边两年的马车夫。
不似一般人那样点香祭拜亡人,杜芷书上前,从桌案上取过灵位牌抱在胸前,自己则随意地坐在地上的蒲团之上。
“我带了你最喜欢吃的几样小菜来看你。”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中的小菜端出,摆在地面上。
“菜还有些温热,你喜欢哪样自己挑了吃吧,都是我亲手做的。”
“今日是你的忌日,算算日子已整整一年了,你在地下可还好,见着弟弟了没?当初还是你带我来这儿的,说这里清净,最后却不想是你先在这儿安了家。”
“在底下,你若还缺什么,记得托梦给我。这一年,我竟一次也没有梦见过你,可是你生我的气了?气我不为你报仇?或是不肯随你而去?对不起,你给了我三年快乐时光,我都记得的,可父亲和大姐却护了我十多年无忧,我……实在无法,对不起。”
“父亲看中了李家老二,没错,就是你想到的那位,那个曾经被你偷偷教训过一回的草包李琦。为这事,昨儿我又和父亲起了争执,我现在唯一可以用以威胁父亲的,只有我这一条命了。”
“我还进了一趟大梁宫。对的,你没有听错,是大梁宫。我以为我再不会踏足的地方,最终还是去了,二姐病重的消息传来,我不能置之不理,或许你说得对,过去的便永远过去了,不再想,便会遗忘。”
“我还收留了一个鲜卑的奴隶,那人的眼睛和你的像极了,驾车技术也和你一样好,不过你们性格却大不同,你总喜欢想法子逗我玩笑,他却是一声不吭,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似曾相识,或许也算缘分了。”
……
杜芷书在寺院中待了近一个时辰,再出来时,正瞧见迎面两名男子被小沙弥请去了方丈的住所。
“杜施主这是要回去了么,等小僧去禀报师公。”小沙弥看见杜芷书,笑眯眯说着。
杜芷书摇了摇头,看了眼小沙弥身后的两名男子,道:“方丈既然有客人,我便不打搅了,家人在外头候着,也等久了。”
小沙弥客气鞠了个礼,而后领着两人走开,杜芷书看着两人背影总觉得眼熟,直到出了寺门,才恍悟,那两人不正是刚刚被青儿戏耍而绕远的冒失鬼么。
青儿见杜芷书出来时情绪并不是很好,也不敢多说话。
杜芷书才上马车,突地问着:“那两个冒失鬼竟没有找你麻烦?”
青儿一愣,看着自家小姐有些不明所以:“什么冒失鬼?我们在这儿守了一个时辰,除了他这个一动不动的木头人外,在没瞧见其他人啊。”
听了青儿的话,杜芷书便明白青儿是没有见到那两个人了,不过青儿待在寺院正门口,若是没有见到人,只能说他们并不是走的正门,去寺庙烧香拜佛,实在没听过会走后门的……
“时辰也不早,回去吧。”杜芷书不再揪着刚刚的话题,今日心情本就低沉,也想早些回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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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正经过建安大街时,却看街道上有官兵清路。杜芷书今日出府算是低调,并没有用有杜家标识车架,是以也被清路的官兵毫不客气地拦在了一旁。
青儿本想和官兵理论,却被自家小姐拦住:“瞧瞧有什么热闹吧,建安城里少有这样的阵仗,莫不是圣上出巡?”
瞧了好一会,果真有一队车马驶来,却不是大梁圣驾,最前头四匹高头大马并行,马上都是满脸络腮胡子的粗狂勇士,一看便知是鲜卑的贵族。
“听说是鲜卑临湳公主的车驾。”
“是么,据说临湳公主是鲜卑最美的公主,能歌善舞,最得鲜卑王的喜爱,这个时候来建安,传言莫不是真的?”
“我也听说了,鲜卑主动求和,这回是献公主以示诚意的。”
“这么美的公主,要我是皇帝,也肯和拉。”
“嘘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被听见了传到官家耳里,是要杀头的啊。对了,听说护送临湳公主前来的是鲜卑的慕合王子,去年杜将军栽跟头的那一仗就是败在这位慕合王子手里。”
“这事我也知道,哎,杜将军身经百战,没想到还会栽在一个二十出头没有经验的小王子手上。听说那是鲜卑做不受宠的王子,经去年一役,如今颇受鲜卑王重用。”
啪~车帘被重重放下,青儿听见声音,赶紧看向马车,原本探出身来看热闹的小姐,此时已整个人坐回马车里了。
青儿扫了眼刚刚多嘴的百姓,可那些人浑然不觉,仍继续嚼着杜家的舌根。
“回府!”
杜芷书的声音至马车内传出,竟还带了点颤音,青儿心疼小姐,也为杜家气急,正想出言斥责那几个多嘴的人,岂料伊柯瞬时驾着马车离去,不待青儿反应,已经被落在人群中了。青儿提起裙摆,赶紧追了上去,这该死的奴隶,看着又蠢又木的,听小姐吩咐时倒是挺利索!
☆、第五章
马车行至杜府门口,却见许多人围在阶梯下小声议论着事情,他们大都衣着光鲜。
乍一看,青儿竟以为走错地儿了,早晨出门时还不是这般光景,府门外冷冷清清的。
“小姐,府门外围着好些贵人,还有跟着的家仆拎着礼盒呢,奇怪,今儿既不是老爷生辰,府里也没听说有喜事啊?”
杜芷书掀开车帘一角,门口站着的人里,有文官也有武将,许多她都曾见过。
“咱们绕道侧门去。”杜芷书吩咐着。这些大人们都被拦在门外,显然是父亲的意思,若她这时候穿过人群进府,都是叫世叔世伯的人,她是晚辈,不让进说不过去,让进却又搅乱了父亲主意。
吴妈开门侧门时,看见自家小姐也是愣住,而后反应过来:“许是门口人多挡了路?”
杜芷书交代了伊柯卸了马车,牵马回马厩。一旁青儿却是好奇答道:“可不是么,怎么突然多出这么些人?”
吴妈小声道:“老爷今日没去早朝,听说是病了,这不一下朝,许多大人就到府上来看望老爷,不过老爷一个都没见呢。”
青儿纳闷道:“老爷昨儿不是还挺精神……”
话音未落,却被自家小姐呵斥住:“多嘴的毛病又犯了,迟早我留不住你。”
青儿瑟缩了一下,赶紧低了头不敢再说话。
吴妈是府里老人,看着杜家三姐妹长大,尤其疼惜这位杜家幺女。四下张望,犹豫了会儿,而后凑近了杜芷书,轻声说道:“三小姐,大小姐在您的屋子里等您一上午了。”
杜芷书一愣,这位阿姐还真是闲得慌,杜府只要一有热闹,她准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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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卑的王子和公主今日进大梁宫拜谒重光帝,而原本身体精壮的杜将军却突然病了上不了朝,世间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她之前就有听说朝堂上对于鲜卑的态度出现两种,一是以父亲为首的主战派,一是以张太师为首的主和派。原本大梁朝一直是父亲的主战派占尽上风,但因一年前吃的那场败仗,主和派的声音便越来越大了,加上张太师是重光帝生母张太后的亲兄长,这几年愈发受圣上重用,自然有不少朝臣倒戈投靠过去。张太师曾不过是个地方小吏,凭借了圣上和张太后的提拔,如今已官居太师,受人尊崇,俨然是父亲眼中最大的一粒沙子。
杜芷书了解自己的父亲,今日这一场病,是病给圣上看的,病给百官看的,也是病给鲜卑王族看的,为的就是让他们知道杜家仍在朝中举足轻重。
已有心理准备,杜芷书进屋时心境很是平和,却见杜芷琴谨慎地将身边所有人都打发了走,包括杜芷书身旁的青儿。
“听说你新近买下了个鲜卑奴隶?”
杜芷书嘴角含笑,语气却尖锐:“怎么,我连要个下人大姐也得干涉?”
姐妹间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说话了,杜芷琴叹息,摇了摇头,“大姐是关心你,来历不明的人,还是查查底细的好。”
“反正大姐会遣人去查,我又何须费事。”
一句话后,两姐妹归于静默,杜芷书只是看着大姐,倒有些好奇她今日过来找自己做什么,这是第一次她们姐们俩说话,却遣走了所有下人,连大姐最信任的贴身丫头红音都不能在。
不待杜芷书想明白,杜芷琴突地双膝触地,跪在了季妹面前。
突如其来的场面,让杜芷书呆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赶紧地将阿姐扶起,莫说阿姐长她五岁,阿姐如今还有四个多月的身孕!
杜芷琴却固执不肯起,顾及她腹中孩子,杜芷书也不敢跟她争执,索性也跪了下来,无奈道:“阿姐这是要做什么!”
杜芷琴霎时双目通红,含着泪说道:“阿姐知小词今日去了哪里,过去是阿姐错了,总觉着自己的宝贝妹妹只富贵人家匹配,跟了他赵九禾一个卑贱的马车夫,只会委屈,被世人戳着脊梁骨笑话。可错了便是错了,再弥补不回来,阿姐不敢奢求小词原谅,可今日,阿姐却有一事求小词。”
用到了求字,杜芷书冷了脸,她的大姐那样高傲,最看不起下人,只觉得他们低贱,如今岂会真的认错,她可以预想接下来大姐要说的话定不是她想要听的,只道:“你起来说话,至于我听不听,都不是你跪地央求便有用的。”
杜芷琴摇了摇头,仍旧不肯起身,眼泪竟真从眼角滑落,让杜芷书有些诧异,今天的大姐着实有些奇怪。
认真地看着自家小妹,杜芷琴伸手抚上季妹的双颊,带了怜惜,“转眼你就要嫁人了,大姐记得你曾说你想去蜀地,要不趁现在去蜀地走走?”
杜芷书纳闷,好好的大姐为何提起这事?她是想去蜀地,不仅仅因看了游记向往,更因九禾来自蜀地,他们约好要一起去九禾的家乡,再把那比登天还难的蜀道都走一遍,而今只剩她一个人,去与不去,已都无意义了。
“为何要我现在走?是,杜家出事了?”杜芷书敏感问着。
杜芷琴却是摇摇头,不肯说话。
“大姐如今这副模样,要小妹如何相信没有事情发生,不管如何,我终归记得自己是杜家人。”
杜芷琴抿着唇,半晌,才缓缓地一字一顿说着:“你可知你二姐快不行了。”
几个字重重砸在杜芷书心上,疼得很。她压着嗓子道:“什么叫不行了,病了就好好养着,会好的。”
杜芷琴颤着双唇,已带了些哭腔道:“难了!那日姑母把我叫出去便是和我说二姐的病情,太医说你二姐活不过这个春天!”
杜芷书咬住下唇,勒出深深的红印,并使劲地摇头,“不会的,二姐那日还能好好和我说话,神智清明,只是脸色苍白了些而已,好好调理,真的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我们一直以为你二姐是病了,期冀着她把身子好好调理着,有一日总会好起来,可你二姐一病就是一年多,让你姑母起了疑心,特地派人偷偷去查了你二姐的汤药,才发觉药渣子有不对,这些年你二姐喝的汤药里,一直被人添了一味黄药子。而今,发觉得太晚了……”
杜芷书捏紧了双拳,不可置信看着自己大姐:“这话,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有人看不得杜家荣华,害了你二姐啊!”杜芷琴抓住杜芷书的手腕,有些声嘶力竭道:“母亲早逝,父亲又忙于朝政军务,我们三姐妹自幼长在一块,感情甚笃,即便大姐一年前狠心,也是为了你,希望你好的,可如今你二姐遭了罪,我们却什么都不能做,甚至,甚至……”
杜芷琴愈说,眼泪愈是止不住的流淌下,“甚至,大姐还要看着你继续被推进火坑却无能为力,我的小词啊,阿姐怎么舍得!”说完将小妹抱入怀中。
有些浑浑噩噩,杜芷书感觉正做着一场梦似的,总不太真切,只希望梦醒后,二姐还是好好的。可听着大姐的哭声,她却难以自欺欺人,离了大姐怀抱,安静问着:“姑母是什么意思?”
杜芷琴抬眼看着季妹,“你可知今日鲜卑公主来大梁为了什么?”
“和亲。”
杜芷琴点头:“父亲一直主战,可如今的形势却很明显,圣上声势浩大地接了鲜卑公主入大梁宫,定是要封妃的,甚至,可能封后!到时,鲜卑与张家连成一气,杜家危矣。”
“我刚从正门过,建安几近半数的官员前来看望父亲,杜家在朝中的威望,岂是出身寒门的张家可比。”
“傻丫头,出身寒门又如何,你忘了张太后什么出身了?当年不过姑母的一个宫婢,如今却与姑母平起平坐!当今圣上后宫并不充盈,姑母的意思,杜家必须再有一个女儿入宫,否则……”
“荒谬!”杜芷书甩袖,直接站了起来,也不顾地上跪着的大姐,冷冷道:“姐妹共侍一夫?姑母想得倒是妙哉!圣上可是我的姐夫,亲姐夫!不觉有违伦常?况且,我也入不了宫,验身的嬷嬷那一关我便过不了,姑母的如意算盘是要落空了。”
杜芷琴听罢,脸色大变,撑着腰赶紧站了起来,伸手就要拽杜芷书的手臂:“你让赵九禾碰你了?”
长袖被掀起,白皙的手臂上一点殷红的守宫砂映入眼帘,杜芷琴这才松了口气。
杜芷书抽回手臂,浅浅说着:“大姐是忘了我胸口的那一处疤痕了?”
“这事我也和姑母提过,指望姑母打消念头,可,可……”
“可姑母说她能摆平验身的嬷嬷?呵呵…”杜芷书冷笑了一声:“即便能收买了嬷嬷,难道还能让圣上变瞎么!姑母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她每日算计这么多又如何,想着如何救下二姐才是正经,我知道一些民间医术精湛的好大夫,想办法让姑母弄进宫给二姐瞧病吧。”
杜芷琴看着季妹,叹息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而后想了想,才又说道:“过两日是张太后寿辰,你随我一道入宫,亲自和姑母说吧,姑母素来疼惜你,或许你撒个娇哭一会儿,姑母便心疼得真没有那个心思了。”
杜芷书应了下来,倒不是真要去杜太后那撒娇,入宫一事她是断然不肯的,再说而今的重光帝又岂会让杜太后随意地对他的后妃指手画脚!她去寿辰,不过想再瞧瞧二姐。
☆、第六章
张太后的慈安宫杜家姐妹是第一次来,相较杜太后的宜寿宫竟毫不逊色。慈安宫的殿堂建的很高,杜芷书紧跟在大姐身后,提着裙摆沿阶而上。
她印象中的张太后不太爱说话,严肃得很,遂一步步走得谨慎小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直至走到顶端时,豁然开朗。
宴席布置在慈安宫的大殿之前的空地上,张太后高坐台上,她一身湘红色霏缎宫袍,缀琉璃小珠的袍脚软软坠地,红袍上绣着大片大片金色凤凰,细细银线勾出精致轮廓,雍荣华贵,葱指上戴着寒玉所致的护甲,镶嵌着几颗鸽血红宝石,双手交握,俯视着正走进的杜家姐妹。
杜芷书随着大姐走近台前,举手加额行跪拜之礼,“恭请太后万福金安,祝太后常乐无疆。”
“无需多礼,姐姐的外甥女,便也是哀家的家人,起来吧。”
二人缓步而起,没有张太后的发话,不敢多踏一步。
张太后凝视着台下二人,安阳侯夫人淡粉色华衣裹身,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美眸顾盼间华彩流溢,双颊边若隐若现的红扉,更添娇媚无骨入艳三分,不愧是建安第一美人。反观她身后的杜芷书,一身翠绿烟纱碧霞罗,三千青丝用发带束起,头插蝴蝶钗,一缕青丝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颜色,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衬得出水芙蓉一般的干净,竟比姐姐更添几分可人之姿。
“杜家的女儿,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美艳。莫要站着了,入座吧。”
得了张太后应允,杜家姐妹由着宫婢领至宴席的座位上。杜家姐妹的位置在右侧,坐下后,正巧被矗立的半个高的金漆雕龙牛香鼎遮住,借着位置的便利,杜芷书可肆意地打量殿前的众人。
高台上张太后与杜太后并肩坐着,因为是张太后寿辰,杜太后只是一身云锦宫装端坐着,相较张太后少了许多修饰,透出的气韵却依旧端庄福贵。
高台左侧第一桌是张太后的嫡亲侄女——元妃娘娘。之后依次坐着李昭仪、尹贵嫔、周婕妤。重光帝登位三年,过分忙碌于朝政,后宫妃嫔却是极少,除了在座的这四位,只再加上一个淑妃。
高台右侧目前只坐着杜家姐妹,她们前面还摆着两张空的桌案,大梁以右为尊,那右侧第一章桌案便该是属于淑妃的,时辰已经不早,却不知为何还不见淑妃身影,让杜芷书忍不住为二姐担忧。
“鲜卑临湳公主拜见张太后,恭请太后常乐无极。”
清亮的声音将杜芷书的飘飞的思绪收回,才发觉大殿中央站着的女子,行的是鲜卑的礼仪,穿的也是鲜卑的服饰,绯绿的窄袖长裙,足上一双长拗靴,显得很是精神。
面对这位外来的公主,大家都抱了看戏的态度,鲜卑临湳公主此行的目的众人心知肚明,虽不知圣上心思,可圣上恪尽孝道,从今日太后的态度中便能揣度出一二。况且这位鲜卑公主大胆地很,虽是张太后寿辰,可总归是两位太后齐在上座,初次拜谒,竟只给张太后一人行礼。
杜太后面色平静,一派大家风范,并未生气,而张太后则含着笑,微微点头道:“公主远道而来,便是我大梁的贵客,无须多礼。早先听闻公主美名,今日一见,果真端端大方。”
“之前也常听陛下提及太后,说太后多年含辛茹苦,欲报之德,昊天罔极。临湳很是敬重。”
此话一出,几位宫妃都微微变了脸色,都知重光帝曾在鲜卑为质,但却不知陛下与这位临湳公主竟有交情,今日听临湳公主这话,想来她封后的可能极大了。
“公主就是与旁人不一样,一身贵气,落落大方,陛下若得公主在身边,真是福气啊。”元妃率先出言讨好。
临湳公主只是点头报以微微一笑,而后随着宫婢入了座,正是高台之下右侧第二桌,坐在杜家姐妹前边。
寿宴不过是宫中的女眷齐聚,临湳公主被邀在列还算情理之中,可杜家姐妹一不是宫里妃嫔,二不是张太后内家女眷,却被邀请,实在让杜芷书不解。而最令杜芷书忧心的,却是宴席开始后,仍旧不见淑妃出现,二姐的性子温和,知书识礼,断不会做出此番无礼行为。
“给安阳侯夫人另备些养生的菜肴,你瞧瞧本宫,竟不知你有身孕,几个月了?”
杜芷琴笑答道:“禀太后,已四月有余了。妾身不常在内宫走动,太后岂会知妾身的身子,太后照拂的照拂,妾身实在感激。”
“偏爱吃酸还是吃辣?”张太后继续问着。
“喜爱些酸的食物。”
张太后笑对着杜太后,道:“姐姐这外甥女真是好福气啊。”说完敛了笑意,对着高台左侧的几人,叹息一声:“哀家总盼着你们身子争气,却一个个一点动静都没有,要急怀哀家了。”
一句话,台下四位宫妃脸色各异。重光帝登基三年,大梁国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唯一遗憾是后宫妃嫔不多,至今膝下尚无一儿半女。
杜芷书正低头吃着东西,听着张太后的话却是撇了撇嘴,二十四岁了还不近女色,连一个皇子公主都没有,不是有隐疾就是好龙阳之色!
“怪我们不争气,太后莫着急,如今宫里来了位贵人,太后的期望应是很快要实现了。”元妃嘴甜说道。
都知道元妃说的是谁,众人视线看向临湳公主,她却好似没事儿一般,一直浅浅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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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正说笑,突地内侍高声唤道:“陛下驾到!”
声音响彻整个慈安宫,众人都收敛了嬉笑,除了高台上两位太后,其余的人都站起身,恭敬等着圣上。
杜家姐妹与宫妃不一样,见圣上必须是行跪拜之礼,与她们一起跪地的,还有鲜卑的临湳公主。
稳健的脚步声渐渐传来,愈来愈近,入目的还是上回那双金色龙纹靴,杜芷书诧异,重光帝是不常换鞋还是有太多双一模一样的靴子?
“儿臣恭祝母后万寿无疆。”声音冷冽,透不出一丝情绪,竟让杜芷书觉着有些孤高。
“哀家好几日没有瞧见皇儿了,想必元妃她们几个更是。即便国事繁忙,也该抽空到后宫走走。”虽带着斥责,可语气里满是宠溺。
“是,儿臣受教。”
“哀家寿辰特地请了临湳公主和杜家姐妹前来,临湳公主入宫后,圣上还没还得及见过吧。”
张太后的这声提醒,重光帝才注意到跪地的三人,免了礼,神色平和地看着临湳公主。
临湳公主回以浅浅一笑,那一笑百媚横生,只听她柔声道:“陛下可还记得临湳?”语气里满是小女儿家的娇羞。
“自然,朕当初在榆中与慕合王子府邸毗邻,临湳公主那时尚小,偶尔到慕合王子的府邸玩耍,有过几面之缘。”
青梅竹马之情,只几面之缘解释了,寥寥一笑,不带一丝感□□彩。杜芷书瞧见了临湳公主脸上的失落,对重光帝有些呲之以鼻。
“即是故人,日后皇儿还需多多照拂公主,公主千里迢迢过来建安,待慕合王子离去后,公主在大梁宫里便是举目无亲,难免孤寂想家。”太后打着圆场说道。
“若细说起来,我还记得芷书小时候曾与圣上一道玩耍过。”
杜太后突然的一句话,让杜芷书都是惊愕。她小时候虽常进宫,但当时重光帝不过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与她并没有交集,她一直以为前几日宁和宫是她初见帝颜。若说昔日的太子,倒是常在一起玩耍。
杜芷书与重光帝视线相对,杜芷书眼中是惊诧与迷惘,重光帝眼中却太过平静无波,让人不寒而栗。
“是么,朕不记得了。”重光帝浅浅一笑,说道。
“那时候还小,你们或许没印象,本宫却记得清楚。芷书当时贪玩将蒋贵妃心爱的玉盘摔了,怕被本宫责备,趁本宫与将贵妃不在,便一个人偷溜着跑开,之后本宫派人找遍了大梁宫,直到夜里才在陛下的屋子里找到人,那时芷书窝在角落里睡得和猫咪一样,陛下就守在芷书身边。”
摔碎玉盘的事情杜芷书有些印象,将贵妃素来脾气不好,她还心有余悸,不过最后在哪里睡着的她便记不得了。
她看了眼重光帝,而后心虚低下头,反正两人都记不得了,姑母何必旧事重提,徒惹尴尬。
“今儿真是好日子,姑母生辰,又有远道而来的临湳公主作陪,趁陛下在,何不一起举个杯。”
元妃提议后,众人也是附和,陛下最先端起酒樽,而后宫婢也将斟满的酒樽递到各个主子面前。
圣上没有饮酒,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有动作,然而连两宫的太后都端起酒杯,只杜芷书苍白着脸色,迟迟没有接过酒樽。
发觉到这边的异样,众人都看了过来,其中属临湳公主目光最为热烈地瞧着她。杜芷琴见状赶紧接过宫婢手中的酒樽放到杜芷书手里,笑道:“你丫头,一见天颜就紧张得不知所以了。”
众人见杜芷书端起了酒樽,便也都收回视线,不作他想。杜芷琴这才压低了嗓音对着季妹耳畔说道:“陛下与太后面前,莫要失礼。”
杜芷书接过酒樽的右手止不住有些颤抖,已有酒水洒出滴落在手背,好在动作不太明显,只有挨近她的杜芷琴和不远处的临湳公主看得见。
正欲饮酒时,重光帝却是将酒水往地上一洒,低沉的嗓音一字一顿说道:“这杯酒祭天地,祝愿我大梁国运昌盛、国泰民安。”
陛下起头,大家也纷纷效仿,祈福大梁。
却在这时,有宫人匆匆而来,面色焦急,也不顾宫中礼节,直闯慈安宫。
已认出是宁和宫的管事太监,淑妃迟到本就让张太后一腔怒气,此时她冷着脸正欲呵斥,却听季公公跪地,带着哭腔囔道:“陛下,淑妃……淑妃娘娘……不行了……”
☆、第七章
丧钟响彻整个大梁宫,宁和宫的寝殿内,一片哭声。大家围在淑妃床前,争先恐后便是哀悼,只杜芷书一个人悄悄退出人群,退出寝殿,耳边的哭声愈来愈飘渺,她独自站在大殿门口,似一个旁观者,看着宫人忙碌地将大殿上淑妃最爱的紫色换成白色,他们动作利索,只一会儿功夫,偌大的宁和宫一片缟素,再无昔日风光。
丧讯传至宫外,闻讯而来的杜将军步履匆匆,进入宁和宫时,看了眼独自站立大殿门口的小女儿,却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往内殿而去。
杜将军一生只三个女儿,平心而论,相较于曾万般期待的大女儿和万千宠爱的小女儿,这个各方面中规中矩,性格怯弱的二女儿受到他的关注最少。但看见女儿苍白的躺在床榻之上,再无一丝生气,心中难免悲戚。
淑妃薨逝,以帝后之礼葬于东陵,这是圣上对她最大的恩典,然而人都不在了,死后再怎样风光又如何……
“想哭就哭出来。”许久后,杜太后走近,站立在杜芷书身旁,说着。
刚刚在屋子里,哭得最凄惨最声嘶力竭的要数与淑妃素来不合的元妃,连张太后都不免哀戚了几声,然而从淑妃咽气至今,与她最亲厚的季妹却一滴泪也没有流下。
杜芷书看向外头,天色已暗,只一轮明月挂在半空,她缓缓道:“小时候姑母对小词说过,这皇宫里看着人声鼎沸,各个笑脸相迎似家人般亲昵,可姑母最亲的只有我们姐们仨,二姐进宫三年,一个水灵灵的姑娘交与姑母,姑母为何不好好护着她。”
杜太后无奈叹息,“这大梁宫的争斗永不停息,便是姑母也从未敢松懈,先帝在世时独宠将贵妃,姑母身为皇后也不得不处处礼让,与将贵妃刻意亲近,将当时的太子视如己出;到如今身为太后,却仍旧身不由己,两宫太后,可张太后却是圣上生母,光这一点,便强过姑母许多。姑母有心护你二姐,可她太过单纯,姑母提点过多次,她却总没有放在心上,她不知这大梁宫里到处是暗箭,防不胜防!没能护住芷棋,是姑母有愧。”
“是张太后?为什么?”杜芷书冷静问道。
“因为你二姐不姓张,更因你二姐姓杜。”杜太后说完,抚着杜芷书的脸颊,继续道:“你二姐的性子不适合这里,一切都是命,命中劫难谁也躲不过。”
这句话,却让杜芷书更为难过,心里堵着一股气,没有出口。当年姑母常召她入宫,大家都说是姑母最疼爱她,她也曾一度这般以为,可后来渐渐明白,杜家姐妹中只她与当时的太子年纪相仿,杜家一直盘算着等太子登基后,杜家的后位。若不是之后太子病逝,现在被困在大梁宫中的便该是她。
太子与她也算青梅竹马,可将贵妃特别娇惯孩子,养得太子太过骄纵,很难相处,二人感情也只是一般。太子病逝时,她虽有难过,却也暗暗欣喜过。之后还是广王的重光帝回朝,没多久便登基为帝,因长她许多,杜家才不得已换了大她三岁的二姐入宫,若说是劫难,也是二姐替她挡下的劫难!
“姑母,小词愿意入宫。”
杜芷书清浅说着,杜太后有一瞬以为是幻听,转眼盯着杜芷书,半晌,认真说着:“这里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却同样腥风血雨,你二姐败了,你可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杜芷书垂下眼睑,赵九禾不在,其实嫁给谁都是一样,即便不是入宫,李家老二也好不到哪儿去,杜家的女儿,便是这般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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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后已是半夜,杜芷琴自出嫁后,头一回夜里留宿在了杜家,与杜芷书平躺在同一张床铺上。
掖紧被角,杜芷琴感叹道:“你我姐妹多久没这般一起躺着说话了?记得小时候芷棋怕鬼,你怕雷,一到雷雨天你们总赤着脚跑到我床上来,任我怎么赶都不肯走。”
杜芷琴的话语勾起了昔日的回忆,杜芷书唇角勾起浅浅微笑,“其实我不怕雷,就是喜欢和姐姐们一起睡。”
“嘴硬,那时候你被雷电吓得瑟瑟发抖,躲在被窝里哭呢。”杜芷琴毫不客气地揭穿她的谎言。
“二姐还有一次吓得尿床呢,比我更加狼狈。”杜芷书反驳着。
“那也是你刻意讲鬼故事去吓她,你明知你二姐胆小。”
“是啊,二姐最胆小了。她这么胆小,我们还让她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宫里头,宁和宫那么空旷,万一她梦见鬼了怎办,肯定是整宿的睡不着,窝在被子里哭泣时,也没人安慰她,如今我们又将她一个人丢在地底下,听说那里又阴又冷,二姐肯定更害怕……”一边说着,眼泪自眼角流下,这是杜芷书今日第一次落下泪水。
感觉到一只小脑袋往她肩颈窝蹭来,有冰冷的泪水滴在她光裸的肩膀上,杜芷琴亦忍不住眼眶泛红,季妹许久不曾与她亲昵,上一会蹭她颈窝时已记不得多久前了。小时候,两个妹妹都喜欢这样挨着她睡,肩颈旁一边窝着一个......
“出宫前,我听见姑母与父亲说的话了。”
杜芷琴缓缓说着,等了半晌不见季妹回话,便叹息了一声:“理智来讲,为杜家,这是一个很好地选择,可作为姐姐,总忍不住心里难受,我已经没有一个妹妹了,不想再失去一个。”
闷闷的声音自杜芷琴的肩窝出传出,“这些年好几回我都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却终究活到了现在,小时候那个算命先生的话挺准的,记得他批我命硬。”
温热的气息喷向杜芷琴光裸的脖子上,暖暖的,杜芷琴轻柔地抚着杜芷书的发顶,“宫里不比家里,有事多和姑母商量,莫学你二姐,临死才得圣上几句清冷话语。有圣上的庇佑,才保得安全。”
杜芷书没有再说话,杜芷琴也不论季妹有没有听进去,伸手将季妹抱在怀中,缓缓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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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淑妃新丧,原本朝堂上下都盯着的临湳公主册封的事宜则没有了下文,圣上特地准备了府邸让鲜卑慕合王子和临湳公主住下。从大梁宫搬出至全新的府邸,圣上这一举措让朝堂窃窃私语,都在揣度圣上的心思,却没有人知晓重光帝心中所想,但所有人都看得透杜将军的心思。
淑妃薨,杜将军借由伤心过度,竟向重光帝请了三月病假,朝堂之上没有杜将军,许多事情便变得有些微妙。如今朝堂都在议论,杜将军因女儿之死,对圣上是有怨气的。
杜将军虽不上朝,杜府府门紧闭,而与杜府截然不同的安阳侯府却是门庭若市,不少与杜家有渊源的朝堂官员虽入不得杜府大门,却转而去拜访安阳侯与夫人,所有人都知道杜府长女与女婿对杜将军的影响,也想从他们口中探出杜家的意图。
紧闭了一个月的杜府大门,今晨终于打开,出行的是杜府的三小姐。
马车缓缓驶出建安城,往城北方向而去。在离建安城十里外,才是停下。
杜芷书今日出行,除了马车夫伊柯,再无其他人跟着。是以杜芷书掀开车帘后,并没有人搀她下马。
伊柯起初有一瞬犹豫,最终还是不敢伸手去扶,看着杜芷书从马车上直接跳下。
“你来杜府多久了?”杜芷书看着前边的两条岔路,问着。
“两个月了。”
“两个月,时间倒是不长。”说完,转身看着伊柯,道:“前边两条路,往北,是回鲜卑的路,往西,是建安京畿大营,你自己选吧。”
伊柯抬眼看了杜芷书,毫不犹豫道:“伊柯只跟着小姐。”
杜芷书摇摇头,“很快,你便跟不了我了,往北,你回归自己的生活,我只当那日善心救了个可怜人,往西,你若是争气,日后记着我恩情,便指着你涌泉相报。”
伊柯看了眼前边的两条路,再次毫不犹豫道:“往西。”
杜芷书叹息一声,当日果真没有看错,这样认死理儿的性子,对她而言是好,却不知对他自己而言如何......
“我今日送你至此,希望后会有期。”
☆、第八章
“三小姐,三,三小姐!圣旨...宫里来圣旨了!”
前院的下人匆匆跑来,喘着大气,将消息急忙告知给小姐,杜芷书不待他说完,便拎起裙摆,疾步往杜府大堂而去。
传旨的是陛下身边的何公公,前两次在宫里杜芷书曾见他紧跟在陛下身边。屋子里所有人都是跪地,杜芷书赶紧走上前,跟在父亲身后跪接圣旨。
“兹闻杜氏三女家承钟鼎、蕙心纨质、温良敦厚、淑慎有仪,备资四德之贤,仰承圣上谕旨,钦定及时五月初九,在紫宸殿以册印为后,母仪天下。”
短短几句话,杜芷书有一瞬的愣神,她早做好入宫的准备,却从不曾想过圣上会以后位相待!很快回神,随着父亲俯身跪拜,道:“谢陛下隆恩。”
接过圣旨,场面已轻松许多,何公公笑说着:“杜将军好福气,杜小姐好福气,大梁皇后之位多少人指着盼着呢,圣上却将恩典给了杜家。”
杜德维由下人扶起,嘴角含笑应承着公公:“陛下的恩典,老臣受宠若惊,必定铭感五内。公公也一路辛苦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圣上宣旨,领旨的官家多会备下重礼答谢宣旨公公,一则答谢公公辛苦,二则希望公公在圣上面前美言。这几年何公公也没少拿过杜家的金银,今日却是推脱:“杜三小姐受封为后,日后宫中洒家还望娘娘多多关照,将军这礼,实不敢受。”
“公公客气,小女年纪尚小,诸事不懂,日后在宫中还要何公公多多提点。”
“不敢,娘娘吩咐,洒家只当竭力办差。洒家还要去怡和别院宣旨,不敢耽搁,便先告辞了。”
怡和别院住的是鲜卑的慕合王子和临湳公主,何公公这道旨意应是颁布给临湳公主的。一个月前,人人都以为临湳公主会被重光帝册封为后,岂不料一月后却是如此大的反转,以皇后之位待之,是圣上予杜家最大的尊荣。
“去佛堂祭拜下先祖。”杜德维只交待了女儿一句,便离开。
佛堂杜芷书一定会去,倒不是祭拜先祖,女儿出嫁,总该和娘亲说一声。
“感觉做梦一样,小姐竟被册封为后!青儿竟有幸伺候皇后!真是祖上积德了!”
“圣上后位空置了三年,连二小姐也只册封为淑妃,起初以为后位要留给临湳公主的,没想到竟是小姐您,你说圣上会封临湳公主什么呢?”
一路上,青儿反复叨唠着,激动得很。
圣上不可能封临湳公主为后,这点杜芷书一直明白,张太师虽是圣上亲舅舅,他主和的态度却不代表是圣上的态度,封临湳公主为后,作为女婿,可是矮了鲜卑王一截,也意味着大梁与鲜卑结秦晋之好,圣上雄才伟略,精明过人,绝不会让人牵着鼻子走。但她也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册封为后,最多该是和临湳公主差不多品级的妃嫔罢了,毕竟圣上已微微显露出对杜家的嫌隙。
到了佛堂门口,青儿便住了嘴,杜芷书看了眼这丫头,冷静说道:“你年岁不小了,伺候我多年,我定会给你指一门好亲事。”
青儿瞪大眼睛看着自家小姐走进佛堂,张嘴却不敢言语,亦不敢跟进去,里头供奉着杜家先祖的牌位,不是她一个丫头可以踏足的。青儿与小姐同龄,跟着三小姐已十年,这个年岁嫁人在她们乡间的确是大了些,刚刚小姐那句话的意思,是不带她入宫去了……
佛堂里,杜芷书点了香,拜了几拜后将燃香□□香炉,而后走至佛堂右侧,看着母亲的牌位,缓缓说着:“阿娘,小词要出嫁了,却不能穿上阿娘亲手绣的喜服,阿娘可会生气?”
杜夫人最善刺绣,当初她病重时,最大的女儿也不过十二岁,知自己见不到女儿出嫁,则坚持耗了两个月,分别为三个女儿缝制了三件新娘喜服,杜芷书的喜服在收最后一个针脚时,杜夫人便吐血而亡。杜芷书一直珍藏着母亲亲手缝制的那件喜服,她无数次想过自己会穿着曾染了母亲鲜血的喜服出嫁,如今却不能完成母亲的心愿了。
“小词知阿娘的心思,当初大姐作为杜家第一个出嫁的女儿,父亲说母亲的喜服衬不出杜家的尊贵,特地命三十名擅长苏绣的绣娘耗时八日赶制了一件精美绝伦的喜服用于大姐出嫁,二姐却是入宫封妃,穿不上阿娘的喜服。而后小词再一次令阿娘失望了,小词出嫁时,一身凤袍,站在大梁宫的最高处,虽穿的不是阿娘缝制的喜服,心中却会永远记着阿娘的。”
“表哥的事情,阿娘也请放宽心,小词会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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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是司天监定的日子,果真风和日丽。紫宸殿是大梁宫最宏伟的建筑,一百零九个台阶之上,是今日举行册立大典的地方。
凤舆从宫门驶入,穿过长和殿时,钟鼓齐鸣,八名贵族子弟从雍和门出,亲迎凤舆,为其引路,沿路百官跪拜在两侧,直至紫宸殿外。
凤舆停在正南天喜方位,杜芷书由七八个宫人搀扶着从凤舆走下,头顶描金九凤活现欲飞,数十根金色细丝延凤杈垂下,以皇凤御钗衬托,以碎珠流苏点缀,迷乱显贵;朱红色长袍曳地,领口长袖皆绣着金丝凤凰、栩栩如生,腰间镶嵌着耀眼宝石,雍容华贵。
沿着台阶缓步而上,曳地长袍逶迤数米。重光帝一身金地缂丝孔雀羽龙袍,头戴乌纱折上巾,站在台阶之上亲迎皇后。
近半柱香时间,杜芷书终是走上一百零八个台阶,最后一阶,重光帝抬起右手,伸至杜芷书面前。
杜芷书一愣,宫里的嬷嬷十天前便过杜府教导礼仪,尤其是今日大典的流程在嬷嬷的指导下已演练过了好几遍,然而演练过程里却并没有这一点。
短暂的愣神后,杜芷书朝重光帝浅浅一笑,大方地将左手放置在重光帝右手手心,虽是天之骄子,他的手却有些粗糙,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柔荑包裹住,帝后相携行至大殿东首。
帝后相对而立,在欢庆的鼓乐声中,一起下拜,九叩礼毕,成为“结发”。接过金印,史官记录在册,册封之礼才是完结。
转过身,帝后一起接受紫宸殿下百官齐拜: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响彻天际,站在大殿之上,看着台阶之下乌泱泱一片,杜芷书好像有些明白,为何那么多人前赴后继、不惧死亡,只为抢这帝皇、帝后之位,那种受百官、万民敬仰尊崇的感觉,确实让人无法抗拒。
拜完天地,接受百官跪拜后,天色渐暗,才真正行夫妻嫁娶之礼。和民间一样,盖上红盖头,捧着装有珠宝金银小如意和米谷、象征“吉祥如意”的宝瓶,走过紫宸殿西阁与东阁间红毯铺就的道路,在紫宸殿东阁行坐帐礼。
坐在撒有花生枣子的新床上,相较于之前在殿外接受册封时更为紧张许多。杜芷书双手交握于膝上,指头暗暗捏着手心,额间细密薄汗渗出。
不一会儿,身边床褥往下陷了些,杜芷书感觉到旁边强大的压迫力,抿唇,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盖头被挑开,杜芷书迎着视线看向重光帝,不似建安书生的白皙俊秀,棱角分明的脸庞透着一股冷冽,让人不寒而栗,双目幽深如寒潭,看不出喜怒,亦不敢去亲近。
两人视线交汇,静默了一会,杜芷书正犹豫该不该娇羞喊一句“陛下”或是“夫君”,恰巧有宫婢这时送来合卺酒,打破尴尬。
门外侍卫击着檀板高唱“交祝歌”,屋内杜芷书端着酒杯,眉头微蹙,手亦微微颤抖,三年前的记忆涌现,那时是二姐入宫封妃,她好奇着第一次偷尝了酒,却差些酿出了大祸,之后对酒都是敬而远之。
“喝下合卺酒,夫妻同甘共苦,一生和美。”
嬷嬷在一旁喜庆说着,杜芷书索性闭了眼将杯中酒灌入吼中,出乎意料的,竟是一杯苦茶。杜芷书忍不住瞥了眼重光帝,见他面上没有异样,心中直犯嘀咕,不知只她这一杯是苦茶,还是两杯都是。
宫婢将酒杯收走,收拾了床铺,便全部离开,真正是二人的独处。
杜芷书不说话,只低着头,说不害怕是假的,嬷嬷教了一些夫妻间床笫的事宜,入宫前她也曾想到过这些,那时只觉着闭眼忍一会便过去了,可如今面对时,心里怕的很。
杜芷书的局促表现得很明显,重光帝自是看在眼里,只是起身,退了几步,道:“雍和殿正设宴款待群臣,还有鲜卑使臣也不好怠慢,若回来得晚,皇后便先睡吧。”
挽留的话差些脱口而出,终是看着重光帝出了房门,才不得不将话语咽下。她永远记得大姐的那句话,没有帝宠,她在宫中寸步难行,可重光帝冷冽如寒冰,要争帝宠,怕是一条漫漫长路……
☆、第九章
杜芷书再次睁眼,天已微亮。
“嬷嬷,头疼……”刚起床,声音还带着软糯,带了些娇气。
听见走进的脚步,杜芷书以为是嬷嬷过来,便伸手出来,撒娇道:“嬷嬷拉我起来。”
眸光透着迷蒙,声音甜甜地,让人融入心底,似蜜化开。可等了许久不见嬷嬷拉起她,瞬时有些清明,睁大了眼睛,却是看见一身常服的重光帝站在暖帐旁,眸光柔和。
脸颊烫得泛红,下意识笼住暖被,才想起昨儿是新婚夜,思绪渐渐回笼,昨儿夜里她等了陛下到深夜,却仍不见陛下回来,自己则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陛下恕罪,臣妾,臣妾昨夜太困……”其实她已分不清昨夜是真困,还是潜意思里希望先睡。
重光帝轻启薄唇,仍旧是冷冽的声音,好似刚刚那一瞬杜芷书看见的柔和眸光不过错觉。
“是朕回来晚了,皇后梳洗后,随朕一道拜谒两宫太后。”
声音的冰冷让暖被下的杜芷书都感觉了一些寒凉,赶紧点头,第二日拜见太后的规矩她自然知道,才不敢多睡,不过眼前之人应该比她睡得还晚,此时却精神得很。
吴嬷嬷进来替杜芷书更衣时,亦有宫婢进来替她收拾床褥,在看见宫人欣喜收起染血的白色绢布时,杜芷书都是愣住。虽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可她亦懵懂地知道昨夜并未发生什么,这染血的帕子却是哪儿来的?
她瞥了一眼坐在外帐的重光帝,仍旧绷着脸,手捧着书,看得认真。她不敢张嘴问,只低着头洗漱。
虽知道重光帝没有看向她,然而从没有当着男子的面洗漱并换衣裳,只觉怪异得很,脸颊从起床后便一直微热,不敢言语。
洗漱后,宫婢替杜芷书换好宫装,梳好发髻,正巧何公公前来,在外头禀告着:“陛下,鲜卑慕合王子求见,说要向陛下辞行。”
重光帝放下书本,看了眼已梳妆完毕的杜芷书,说道:“皇后可随我一同接见使臣。”
杜芷书握起眉笔,摇了摇头:“今日是入宫头一回拜见两宫太后,臣妾不敢失礼,还需补个妆容。”
重光帝本也是随口一句,听见杜芷书这般说,也没有强求,便先出了屋子。
杜芷书这才喝退众人,转头拉着吴嬷嬷的手,“陛下昨夜何时回来的?”
吴嬷嬷是杜芷书的奶娘,陪嫁入宫的人里头,只她和和杜芷书最亲昵了。
吴妈笑道:“亥时,小姐怎糊涂得连时辰都分不清了。”
答完,却见小姐心事重重,觉着不妥,赶紧捋起杜芷书长袖,守宫砂却还在,遂颤颤问着:“小姐昨夜……”
杜芷书只摇了摇头,吴嬷嬷便明白了,诧异道:“可刚刚那个帕子?”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看情形,是陛下。”说完,杜芷书四下张望后,拉近吴嬷嬷小声道:“你说陛下是不是有龙阳之癖?”
吴嬷嬷赶紧捂住了杜芷书的嘴,道:“我的好娘娘,这话断不可以再说了。记住,昨夜陛下宠幸过娘娘,对谁,也是这个话。”
杜芷书点头,她自然知道分寸的,只在吴妈面前才敢说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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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光帝很快回来,帝后一早最先去拜谒的是宜寿宫的杜太后,杜太后慈爱地嘱咐了杜芷书几句话,送了二人同心如意。之后没有过多逗留,直接去了张太后的慈安宫。
慈安宫内除了张太后,竟还看见着了元妃。按规矩,今日之帝后来拜谒太后,所有妃嫔却都该在皇后寝宫等候拜谒皇后,元妃显然坏了规矩,可太后却未有责备。
杜芷书小时候有见过张太后,在她印象里,张太后是个不爱说话,很是低调的人。不过十岁后杜芷书再没有见过她,听说是失宠了,儿子也被送去鲜卑为质子,她则安静待在冷宫。经历过这些的女人应是个很能忍的女人,如今怎会这般纵容元妃?
“儿臣(臣妾)拜见母后。”
张太后很是和蔼地嘱咐二人起身,并招呼了杜芷书过去,将一个碧玉通透的玉镯套入她手中,“这是哀家当初生下衍儿时,先帝赐给哀家的,如今哀家转赠于你,也盼你早日给哀家生个孙儿。”
杜芷书脸上一红,娇羞着点头。
“我倒觉着皇后娘娘身子骨太单薄了,该让御膳房给炖些补汤好好补一补,不然不好生养。”
元妃一说话,立刻冷场,杜芷书没有去看她,只当做没人说话,最后还是太后笑了笑:“灵儿说得也在理,太廋了不好。”
叫的是灵儿而不是元妃,可见太后对这个内侄女很是宠爱。
“皇后是后宫之首,做的是后宫表率,不比其他妃嫔争宠吃醋的,你一言一行下边人都看在眼里,哀家相信杜家的女儿有足够教养知道如何去做。”
这句话一反刚才和蔼的态度,说得严厉,杜芷书点了头,应道:“臣妾谨记母后教诲。”
出了慈安宫,便该是皇后被接入自己的寝殿,昨夜新婚住的是圣上的紫宸殿,除了皇后,任何妃嫔都没有这等殊荣,这便是妻与妾的区别,而即便是妻,也只有新婚那一夜的权利。
“朕还有奏折要批阅,就不陪皇后娘娘去锦荣殿了。”
杜芷书抿着唇,小声道:“陛下新婚,不是休朝么?”
重光帝看向杜芷书,嘴角微扬,杜芷书不知那是笑意还是冷讽,只听他道:“即便休朝,可天下事却不会休止。”
杜芷书不再言语,看着圣上离去的背影,这般勤勉的皇帝,超越先帝许多,难怪短短三年,竟让盘根于大梁朝堂十多年的杜家产生忧虑。
杜芷书被簇拥着入锦荣殿时,乌泱泱一片宫人跪地,这是拜见新主。除了从杜府陪嫁而来的四名丫头和一个嬷嬷外,其余锦荣殿的二十余名宫女太监全是当初在宁和宫淑妃娘娘跟前使唤的,这是入宫前杜芷书让教习的嬷嬷特地给杜太后传的话。
除了跪拜着的宫人,还有四位只是欠着身行礼的主子。四人杜芷书再张太后寿宴上都见过,李昭仪、尹贵嫔、周婕妤,和刚入宫不久的宸妃——鲜卑临湳公主。
作为一个帝王,三年,只这个几个嫔妃,确实算极少的了,可即便人少,该有的争斗还是会有,否则二姐也不会病逝宫中!
不太熟络的情况下,杜芷书也只是和几人闲扯了一些话,便借由疲乏打发了大家离去。
进入内室后,杜芷书只吩咐了吴嬷嬷和紫瑶陪着。
杜家三姐妹小时候各有一个年纪相仿的丫头跟着伺候,算是最为体己的丫头了,大姐身边有红音,二姐身边是紫瑶,她则一直由青儿伺候着。如今看着紫瑶,杜芷书忍不住叹息一声:“你跟了二姐许多年了,我本该念在你多年尽心侍奉的份上,恩典你出宫去。可你也知道青儿性子不适合宫廷,在宫里行走,我也确实需要个体己的丫头,你入宫三年,懂规矩知分寸,我想多留你三年。”
杜芷书整句话里都还是用“我”,并未端出皇后架子,和当年在杜府一样。紫瑶跪地一拜,回道:“娘娘给青儿指了一户好人家,紫瑶对娘娘只有感激,日后愿跟在娘娘身边,尽心尽力。”
语音带着哽咽,紫瑶与青儿是亲姐妹,在杜府时她便对这个妹妹很是照顾,此时的感激倒是真心的。
“起来吧,本宫刚入宫,对宫里各位主子还不太熟悉,刚刚虽聊了几句,也只大致晓得各位主子的性子,其他,还要你与我详说。”
紫瑶起身,答道:“李昭仪与淑妃娘娘走得最近,也是因了李家与杜家的关系,加上李昭仪与皇后娘娘幼时亲厚。李昭仪热情,性子和皇后娘娘有几分相似,淑妃一直把她当做亲妹妹对待。”
杜芷书点了点头,她幼时和李昭仪能玩得来,不仅仅因为杜李两家好,还真印了那句老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是以李昭仪的性格倒不需要紫瑶多说。
“尹贵嫔不爱吭声,平日很是沉默,喜欢和诗书为伴,却不爱和人相处,最不得两宫太后喜欢,可她却是这宫里头唯一一个圣上每月会去看望的妃子。”
杜芷书抬头:“陛下喜欢尹贵嫔?”
紫瑶犹豫了会,只道:“陛下的心思奴婢不敢猜测,陛下极少来后宫,这三年,陛下只去过宁和宫三回,陛下去李昭仪和周婕妤那也都不过三四次,而这些年到尹贵嫔处,至少有二十来回。”
那便说明不一样了,杜芷书暗暗记下,继续问道:“元妃和周婕妤呢?”
“周婕妤和元妃走得很近,周婕妤的父亲本就在张太师手下当差。元妃相较宫里其他人,嚣张许多,也是因为张太后多护着她,而元妃大多事情都是吩咐周婕妤去做。”
元妃的嚣张她今日也是领教了,直到现在,元妃也未来锦荣殿拜见她这位皇后,对她尚且如此,可以想象当年二姐受了她不少气。
“至于宸妃,因为她刚入宫,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她不与任何人亲近,不过除了宸妃刚入宫那日,陛下也没有再过去她那里。”
看来临湳公主也不是独特的那一位,杜芷书却只是好奇尹贵嫔,“尹贵嫔得圣上宠幸,却没有怀过一男半女?”
紫瑶犹豫后,跪地,老实说道:“有些事情虽淑妃交代了不能说,可奴婢觉着淑妃疼爱娘娘,肯定也是希望娘娘好,奴婢便斗胆告知娘娘了。”
“有话直说。”
“淑妃娘娘从未受陛下宠幸过,淑妃入宫那日,等着陛下一夜未睡,可根本不见陛下过来,之后那次,也是娘娘伺候着陛下批阅奏折,再没有其他,最后一次皇后也知道的,便是大小姐和皇后来宁和宫看望淑妃那次,陛下只是和娘娘说了几句话罢了。奴婢亦有听过其他宫的宫婢闲言碎语,一直怀疑陛下到其他妃嫔处,怕是也没有……”
这话却是让杜芷书呆愣,二姐在宫里头三年竟是受着如此委屈!想起昨晚,不禁怀疑,莫非陛下有隐疾不为外人道?
☆、第十章
入夜时分,掌灯仕女将灯火点燃,整个锦荣殿属皇后寝殿最为明亮。
“这么晚了,娘娘也该休息了,戏文段子明儿还能再看。”胡嬷嬷整理好床铺,说着,她家小姐自小最爱看戏文段子,每回看起来都不记得时间。
“嬷嬷先下去休息吧,有紫瑶陪着我就好。”杜芷书捧着戏文本子,头也没抬地说着。
吴嬷嬷看了眼刚收起画笔的紫瑶,交代道:“莫让娘娘太晚睡了,今儿已折腾了一日。”
吴嬷嬷出去后,紫瑶将吹干的大幅画纸拿到杜芷书身边,“宫里的示意图画好了。”
紫瑶这丫头的画工杜芷书早前就见识过了,好得很。遂没有抬头,看的兴起时,只是点头应道:“行,你先收好,明儿一早给我看。”
紫瑶一直是个懂分寸的丫头,不比青儿多话,遂只安静地等在一旁。
屋内一阵静谧,只烛火摇曳,影影绰绰,屋外夜风吹进,拂动轻纱帷幔,带进丝丝凉意。
杜芷书此时早卸了妆容,夜风将披散的长发吹起,因穿得轻薄,顿觉寒凉。仍手捧着话本,吩咐着:“替本宫拿件外罩来。”
窗户被关上,霎时将凉风隔绝,好一会,才将外罩披在杜芷书身上,厚实的大掌不似女子葱指纤细。杜芷书赶紧放下话本,起身行礼:“陛下。”
由于起身的动作,身上的外罩落地,杜芷书因为惊诧,忘了捡起,重光帝亦没有理会,只随手拿起刚刚被杜芷书放下的话本。
屋子里哪还有紫瑶的身影,杜芷书暗暗懊恼,男子的脚步声靠近她竟全然不觉,一是自己从未想过陛下今日会来锦荣殿,紫瑶口中的重光帝是个不近女色的帝王,昨日新婚也不过应付了事,今夜岂会再来;二则也怪话本正好在□□处,让她一时入了神。
话本里刚看到才子一朝发达,抛弃青梅娶贵族佳人,青梅伤心欲绝、羞愤投湖。这些段子在建安街头常有说书人演绎,但少有大家闺秀会看,杜芷书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重光帝个头本就比杜芷书高出许多,站在她面前有种居高临下的盛气,问着:“你喜欢看这些?”
杜芷书只浅浅一笑:“父亲常年不在家,姐姐们出嫁后,家中只我一个人,闲来无事时正好打发时间。”
“闲来无事?听说你常去西郊游玩,还有闲情看这些。”
重光帝只是平静说出,杜芷书却是一愣,抬眼看着重光帝,那人却是平静无波地回望着她。
她确实常去西郊,那时父亲对她疏于管教,姐姐们又嫁人了不在家中,她总爱和赵九禾一起偷溜去西郊玩耍,也是在那儿,她跟着他学了手影,学了弹弓,还学了骑马……那些曾都不被允许触碰的事情。
重光帝果真把她调查得明明白白,即便有些事情已被杜家掩盖得严实,可那两年肆意的时光却有太多的见证,稍加用心就能一清二楚,何况是堂堂帝王有心要查。可既然知晓这些事情,为何还肯立她为后?
“臣妾那时贪玩,时常央着下人带我出府去胡闹,不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想想,确实很不懂事,只是当时还小,陛下莫笑话臣妾。”杜芷书一句话,不轻不重地撇了过去。
重光帝看着杜芷书,那眼神似要洞悉一切,许久,才道:“是么,当真过去了?”
她想,既然陛下肯立她为后,便是不介意那些过往,他要的不过是一个杜氏的皇后,只要没有逾矩,其他都无关系。难怪不常来后宫的圣上大婚第二日还肯来她的寝殿,怕是特意来提醒,以此为胁,告诉她要安分守己吧。
遂郑重点头,道:“臣妾不敢欺君,陛下胸襟宽广,定不会与臣妾计较昔日的幼稚。”
重光帝果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放下话本,道:“投湖的姑娘实在傻得很,若是你,当如何?”
话题转的太快,杜芷书再次被问住,她以为重光帝只是随意瞟了一眼,却真将故事看进去了。遂抿着唇,答道:“为负心人牺牲自己,实不值当,若我是那姑娘,只会努力活得更好。”
“为何要努力活得更好?若放下了,只会过得平静。”重光帝说完,伸平了双手,道:“替朕宽衣。”
宽衣…杜芷书犹豫了一瞬,便走上前,将重光帝的外袍脱下,之后解下腰带,脱去头冠,步骤一丝不苟,可脑子里却一团浆糊,这是要迟到的圆房?
重光帝只着单衣时,杜芷书的脸已是通红一片,战战兢兢底,眼都不敢抬。
重光帝径自走上脚踏,一步一步似踏在她心上,看着他顺势躺在暖床上,杜芷书还愣在原地,一步未动。
“过来,陪朕躺着。”重光帝拍了拍身旁的被褥,杜芷书也不敢违逆,缓步上前,小心翼翼躺在重光帝身侧,不敢妄动。
想着自己此时要如何做,是倾身凑过去,极尽引诱,还是安静躺着顺其自然?挣扎了许久,平缓的呼吸声传来,杜芷书这才侧头,发觉重光帝已经闭目入睡。杜芷书蹙眉,竟有些气恼,刚刚自己在一旁紧张得气儿都不敢喘,这人却睡得安稳!
趁此时机,杜芷书仔细地打量着重光帝,从眉眼至嘴角,看的细致。这是第四次见到重光帝,第一次在宁和宫见到他时还带着好奇,可那一跪也生出几丝怨愤;第二次张太后寿辰上则感到敬畏;昨日大婚她与他携手,她是紧张;今夜,却很迷惘,身边这个人的心思很是莫测,她半点也猜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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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杜芷书是被惊醒的,身边早已没有半个人影了。
“嬷嬷,嬷嬷快来!”
听见屋内杜芷书焦急的声音,吴嬷嬷赶紧上前,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满头汗珠,安抚道:“怎么了,可是做梦了。”
杜芷书摇了摇头,急忙问着:“我睡觉姿势可有很难看?我可有说梦话的习惯?”
原是担心这个,吴嬷嬷忍不住笑出声:“怎么,都十七年了,如今才想起来关心自己的睡姿了?也是,如今不是一个人睡了。”打趣完,嬷嬷才认真回答道:“娘娘自小睡觉安稳,从不胡乱翻转,梦话也很少,只夫人过世那会儿,小姐才每夜不停喊着‘阿娘’。”
杜芷书这才安心点点头,“陛下走了多久?”
“天未亮陛下就醒了,没让我们伺候,竟是自己更衣出去的,当时屋子里一点响动都没有,陛下出来时还吓我们一跳呢。”说完,嬷嬷凝重问着杜芷书:“昨夜,还是没有么?”
杜芷书摇了摇头,没理会嬷嬷流露出的失望,如今连她也不明白重光帝是何意思,“嬷嬷替我更衣,今儿上午还有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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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宫廷,自然要在后宫内走动走动,熟悉各宫环境。小时候杜芷书常入宫,许多地方她依稀有些记忆,加上紫瑶昨夜画的图纸很是详尽,是以不需要宫人引路,她也能正确找到方位。
刻意绕过了各宫妃嫔的住处,以免又要客套寒暄。待走得偏了,紫瑶才不得不出声提醒:“过了这道墙就要出后宫范围了。”
杜芷书顿住,看了看红墙,问着:“红墙外头是什么地方,有淡淡药香飘来。”
“过了天南门,外头就是太医局了,因为是伺候宫里主子的,须随传随到,却又因后宫都是女眷,所以只一墙之隔。”
“太医局?”杜芷书喃喃自语,而后想到了什么似的,笑道:“那咱们正好去瞧瞧,我记得表哥前两年入了太医局。”
过了天南门,药香更浓,首先瞧见杜芷书过来的只是太医局理药的小童,见生人突然闯入,很是不快地呵斥:“太医局重地,什么人竟敢乱闯,赶紧地出去。”
才呵斥一声,便被正巧出来的医官拉扯住,小童没有眼力见,可医官出入宫闱见得多了,自然晓得这般阵仗的定是宫里头的大主子,遂低头道:“不知是哪位主子今日有闲情过来。”
“皇后娘娘闻了药香,便想过来瞧瞧,赶紧让太医令出来接驾。”
一听是皇后,小童当场吓蒙,年轻的医官也是惊诧,赶紧行礼,将皇后请入内堂。
太医令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家,虽说医者是年纪愈长,医术愈精湛,可杜芷书怎么看这个太医令,都只觉得他老眼昏花,怕是诊不清楚病症的。
太医局第一回有这般尊贵的人来,医院上下都局促得很,太医令颤颤说着:“院里药味浓,怕污了娘娘金身。”
杜芷书摇摇头,笑道:“曾有人和本宫说过,这世间最香的气味便是药香,因为那是救人性命的东西,就是不知太医局里头的药物是救人,还是害人。”
太医令赶紧躬身:“娘娘说笑了,老臣在太医院四十余年,只会救人,岂敢害人,宫里都是尊贵无比的主子们,就是老臣十条性命也抵不过。”
“是么?”杜芷书挑眉,扫了一眼屋里的所有人,问道:“这里可有一名叫纪存智的太医。”
提及这个名字,屋内太医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话,只太医令颤颤回道:“纪太医学艺不精,之前给宫里主子诊治时用药不当,已被剔除出太医局了。”
“哦?给哪位主子诊断不当了?”
这回太医令也不太敢答话了,身子抖得厉害,倒是太医令一旁一名四十来岁的太医使回道:“是给已故的淑妃娘娘用药不当,好在被太医令及时补救,才不至于酿成大祸,让他逃了死罪,只是剔除出院,永不录用。”
杜芷书认真打量了回话的太医,而后冷冷道:“及时补救?及时补救后,淑妃娘娘还是香消玉殒,你们真是好本事啊。”
“臣惶恐!”太医局所有医官跪了一地,只这么一句,竟抵了一条人命。
杜芷书没叫他们起身,只淡淡扫了一眼,继续道:“之前后宫有两宫太后主事,太后和陛下都没有责备你们,本宫岂敢受你们这一句惶恐,不过本宫倒是好奇,你们的法子把淑妃娘娘医治往生了,若是用纪太医的法子,是不是或许有活路?”
太医令已是开始抹汗,道:“纪太医用药大胆,宫里主子金贵,断不可以胡乱妄来。”
“本宫却很是信任纪太医,本宫小时候患病,许多太医都束手无策,却是年轻的纪太医妙手回春,那时他还刚学医不久,之后听闻他入了太医局,如今本宫入宫,正想着能见一见他,却不想……不知太医局还需不需要招新?我觉着纪太医甚好。”
皇后这话,所有人都听得明白,太医令摸了汗赶紧回道:“太医局如今人手的确不够,纪太医在太医局几年,也无大过错,教导新人不如启用旧人的好。”
杜芷书这才点头,转身离去时不忘补充道:“纪太医虽是本宫娘家表哥,但太医令也不必太过关照,该说该罚日后都不必顾忌本宫。”
目送皇后娘娘离去,太医局内众人才是起身,而后窃窃私语着,娘娘最后一句话说得这般直白,日后纪太医真犯了事,有皇后这座靠山,也没人敢说敢罚了。
☆、第11章
出了太医局,日头正好,杜芷书来了兴致,“这季节正是百花盛开,陪本宫去赏赏花。”
百花苑内,繁花似锦,百鸟和鸣,置身其中,心境也开阔许多。坐在望春亭内,春风拂面,很是畅快。
杜芷书回望身后一群宫婢,道:“都退开十步远,你们这般围着本宫,清风都叫你是挡了去。”
宫婢领命退出亭中,停在远处,杜芷书只将紫瑶留在身边。
“这一路一句话不说,心中有不畅快?”杜芷书起身,走至亭栏旁,低头看着盛开的含笑花。
紫瑶低着头,“奴婢心中没有不快,主子一路无话,奴婢也不敢多嘴。”
“你我也算一起长大的了,府里一众丫头只你心思最细腻,我的脾性瞒不了你,可你的心思我也猜得出几分。你与青儿性子不同,青儿心中瞒不住事儿,若我这般问她,定一股脑把自个儿的想法说个痛快。”
紫瑶仍旧低着头,不说话。
“你了解我,应早猜到我是刻意去的太医局,这些年你伺候姐姐身边,当真没有疑虑过?”杜芷书顺手摘下一朵含笑花,道:“再走近几步回话。”
虽然宫婢们离得远,即便不再走近,她们的说话声也没有人听得见,可多提防些总是好的,紫瑶心中暗叹,若当年淑妃娘娘若有皇后这般小心,也不会这般年轻就薨了。
走近几步,挨着杜芷书身边,低声道:“奴婢心中的疑虑与杜太后禀报过。”
杜芷书点头,嗅了嗅手中的含笑花,面上也是含笑,说着:“姐姐的诊治大夫一直是太医令?老眼昏花的,胆子却不大。”
“是的,方子是太医令亲笔写下的,杜太后让人看过,没有问题。而伺候娘娘喝药的一直是奴婢,熬药的则是橙香,也是杜府陪嫁入宫的丫头。”
杜芷书浅笑:“都是信得过的人,却还是防不胜防,你我皆不懂药理,宫里太医没个自己人可行?”
“奴婢懂娘娘意思。”紫瑶犹豫后,继续道:“只是有句话奴婢不知当不当讲。”
“你与我都不能讲真心话,我还能信何人?”
“淑妃娘娘喝的药有问题,杜太后也是暗中费心查过的,最后只是让奴婢偷偷把药换了,便是知道若事情揭开,挨处罚的只会是奴婢和橙香,再多一些宫婢陪葬罢了。许多事情讲究人赃并获,但这宫里头没有人会傻得让人捉到把柄,倒不如不动声色来得好。娘娘入宫才两日,便往太医局跑,难免不让人起疑,特别对于亏心的人,自然会更加留心,日后娘娘处境愈发艰难。”
“你闻闻这花香,觉着如何?”杜芷书没有接紫瑶的话,只是递出手中花朵。
见紫瑶闻过后微微蹙眉,杜芷书强调了一句:“如实说。”
“太过浓郁,闻久了有些浊腻恶心。”
“杜家的女儿,自出生便所有人都瞧着,如今入宫,便如这花,不是你躲在一处就无人知晓,今日我不去太医局,她们也不见得对我心慈手软,不如我先一步搅了她们心神。”杜芷书转身,“这花香闻久了竟还有些头晕,扶我回锦荣殿去。”
才出百花苑,迎面却见元妃。
“哟,娘娘在此赏花怎不叫上我,这宫里总归我比娘娘来得熟悉呢。”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刚还去宸妃妹妹那瞧了瞧,毕竟宸妃来自外邦,在宫里怕有许多不习惯,我也上心些。”
一句话,带了些挑衅意味,元妃对她这个皇后还真是很不尊崇。杜芷书倒没有置气,和气地回以浅浅一笑:“本宫岂敢劳烦元妃,元妃时时陪在太后身边,本宫不敢耽误了,按年岁来算,元妃如今是宫里头跟着陛下最久的,倒是比我们新来乍到的懂规矩许多。”
说话虽是客客气气,元妃也听得出一些门道,遂笑说着:“昨儿本是要拜谒皇后的,正巧太后突发头疼症,我便不敢离开,毕竟,太后身子重要。”
“这是自然,听闻姐姐素有孝心,果真不假。本宫不耽搁姐姐了,出来逛了许久,身子也乏了,得先回宫休憩。”
杜芷书这一声姐姐让元妃很是受用,竟有些得意说着:“虽是同胞姐妹,皇后却要比当年淑妃娘娘和气许多。哎,淑妃太过孤高,总和宫里姐妹玩不在一处,一个人日日在宫里,自然思虑太多,也难怪身子不得好。听说妹妹要去了宁和宫所有的太监与宫婢,这些人还需费心多加□□,别步了淑妃后尘,姐姐只是关心妹妹,妹妹别多想。姐姐在宫里时日稍长,懂得也多些,日后妹妹可常来蕙兰宫坐坐。”
原本抬脚要离开的杜芷书顿住了脚步,问着:“姐姐是家中嫡女?”
不知她为何这般问,却是点头,骄傲道:“自然。”
“本宫听闻张府有位姨娘,在张太师年轻时便伺候身旁,已近三十年,算起来比张夫人入府还早许多,可不知平日府里,是那位姨娘去看望张夫人,还是张夫人去看望姨娘?”
元妃霎时变脸,看向杜芷书时也没了笑颜。
“自古妻妾有别,姐姐虽不是出自世族大家,也应是读了些书,道理总是明白的。本宫与二姐入宫玩耍时,姐姐您怕是还在郡县小衙内。”说完,再不看身后的元妃,迈步离去。
身后元妃恶狠狠揪了身旁的迎春花,碎了一地,而后转身愤愤往慈安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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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锦荣殿,吴嬷嬷见杜芷书和紫瑶脸色都不好,询问着因由。
“本宫生元妃的气,而她是生本宫的气。”杜芷书瘪瘪嘴,说着。
紫瑶素来最有规矩懂分寸,听了这般说法,吴嬷嬷也看向杜芷书。
见两人都盯着她,杜芷书挥退众人,而后讨饶道:“好了好了,刚刚是我的错,一时没忍住,以后再不会了。”
吴嬷嬷不明所以,继续道:“到底怎么了?”
紫瑶叹一口气:“奴婢哪里是生娘娘的气,奴婢只是为娘娘担忧。娘娘心思聪颖,却太过重情,这在宫中并不是件好事情。”
杜芷书转身坐下,喝着茶,不说话。
“我知娘娘不愤元妃议论淑妃,可该忍的时候还需忍着。宫里不必杜府,说话尤为谨慎,娘娘一句没忍住,可知要生出多少波澜,刚刚娘娘那句‘虽不是出自世家大族’,便是把张太后也暗讽在内了,元妃定会道慈安宫告状去。”
这些杜芷书怎不明白,可听元妃那番话,愤懑涌上心头。“说便说了,姐姐忍气吞声不也是这般下场,元妃在宫里行走如此肆意,杜家的女儿却唯唯诺诺生怕行差踏错,本宫才是大梁之后。”
“元妃有张太后护着,自然不同。”紫瑶补充道,之后看着杜芷书,重重一句:“娘娘再如此,当时何必进宫。”
一句话,让杜芷书沉默了,半晌,才道:“行了,我懂得的。张太后如今得势,也是陛下孝顺,今儿的错,日后我努力弥补便是。”
“能护娘娘的只有陛下,娘娘今晚嘴甜一些讨好了陛下,有陛下的疼宠,便是一道最好的护身符。张太后一直有块心病,陛下勤于政事,不喜临幸后宫,张太后为陛下子嗣问题已很是焦急了,若娘娘能收拢的陛下的心,想必张太后对娘娘也会多几分喜欢。”吴嬷嬷适时插话。
而一旁紫瑶却没了话,今晚,陛下怕是不会再来。宫里三年,陛下从不曾对谁疼宠,也没有接连三日去过谁的寝殿,便是尹贵嫔都不曾有这般殊荣,娘娘即便肯嘴甜,怕是也……想起昨夜,隐隐觉着陛下对娘娘很有耐心,忍不住认真看了眼跟前坐着的杜芷书,这般模样,确实是后宫之冠,或许,会有不一样?
“呀,差些忘了件事情。”吴嬷嬷说完,赶紧取出一只小盒,道:“这是昭阳阁心爱公主遣人送来的。”
心爱公主是先帝与蒋贵妃最小的女儿,听名字便知先帝对公主的疼爱。早些年她常入宫时,与心爱公主最是亲近,但太子病逝后,她与公主已许久不见了。
杜芷书接过小盒,打开,里头是一颗熟悉的白玉珠子。玉珠子算不上名贵,其实也就是他们儿时的小玩意,那时候玩笑,太子将玉珠子送给她,说等长大了娶她做太子妃,她没理会,却觉着玉珠子好玩,收了下来,之后太子有了心上人,她将玉珠子还给太子,太子却没收,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理,她也不肯留,便送给了心爱公主。那时心爱公主比他们小一些,不明白其中缘由,只一心觉着杜芷书会是她的嫂嫂,如今确实做了她的嫂嫂,却不一样了……她将这玉珠子送来,便是想将所有情谊断干净吧,她如今肯定很生气。
合上盒子,杜芷书交给吴嬷嬷,“放在床尾的箱子里吧。”
☆、第12章
“山西大旱,陛下和李相爷、户部张大人正在宣政殿议事,今晚怕是不会过来了。”李公公进屋禀着。李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消息灵通得很,他之前是跟在淑妃身侧,如今随着一同在皇后身边伺候。
吴嬷嬷难掩的失望,倒是杜芷书毫不介意,吩咐宫婢打来热水,她一直喜欢睡前泡澡。
闻着花瓣清香,在水中闭目养神,难得的凝神静气。这一待便是半个时辰,中途紫瑶进来加过六次热水,都轻手轻脚,不敢出声打扰了主子清静。
屋外头夜色浓郁,两个人影自月色下隐隐而来,将守在门口的紫瑶的困顿瞬时吓走。重光帝仍是一身明黄长袍,缓缓走进,身后跟着的是陛下贴身的何公公。
“奴婢参见陛下。”重光帝还没有走近,紫瑶已经先一步伏地跪拜行礼,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尤为清亮。
重光帝行至门口,停下脚步,因紫瑶跪拜的地方正巧挡住了重光帝进门的路。
“起来吧,皇后可睡了?”重光帝声音低沉,问着。
“回陛下,娘娘,娘娘正,正……”
“陛下,臣妾还未休憩,紫瑶进来把水提出去吧。”声音至屋子里传来,杜芷书脆若银铃的声音,体现不出丝毫困顿。早在紫瑶喊的第一声,便把杜芷书惊醒,赶紧地从水里起身,披上衣裳。
重光帝走进内帐,还未见人,已闻清香,杜芷书一袭轻薄的纱衣,袅袅婷婷,半屈膝行礼,更添几分风韵;白皙的脸蛋脂粉未施,因热气蒸熏许久,红粉在脸颊上自然晕染开来,如清水芙蓉,淡雅绝艳;湿漉的长发低垂及腰,透着乌亮,待宫婢将水桶清理后便自觉离去,室内很快静寂无声,此时甚至能听见水滴自发尾落下。
重光帝从杜芷书身边走过,并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走上脚踏,在床沿边坐下后,轻声道:“过来。”
杜芷书抬眼看着重光帝,两人视线相遇,重光帝眼波深邃,看不出情绪。
轻挪步子,杜芷书缓缓行至床榻一旁,犹豫后,挨着重光帝坐下。
“躺过来。”轻轻一句,让杜芷书心惊,只愣愣地看重光帝拍着他的双膝,半晌才反应过来,抿着唇,挣扎了一会儿,才是通红着脸颊侧身躺下,将头平放在重光帝双膝之上。
湿漉的长发被重光帝大掌拨开,长发自膝头垂下,只差一丝便要挨到地面。
感觉到一双大手替她轻柔搓着长发,杜芷书愈发纳闷,却不敢动作,只柔柔唤着:“陛下。”
声音轻柔娇媚得似能拧出水来,而重光帝却是冷冷的四个字蹦出:“不要说话。”打断了旖旎。
重光帝的声音没有半分感情,将原本柔情的场面冷冻下来,杜芷书许多就要溢出胸口的心思也咽了下去,不再说话,只闭着眼,任由重光帝抚弄着自己的长发。
渐渐进入夏日,即便是夜晚,气温也不算低,特别室内温热,半个时辰后长发微干。这般胆战心惊的场景,杜芷书即便有些困顿,也不敢闭目,就这么一躺许久,身子僵硬不敢挪动半分,脖子已是酸痛,不过杜芷书更好奇,陛下的双膝不疼?
“小时候也常这般替母亲梳理湿漉的长发,一晃眼,已有十多年了。”重光帝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怅然。
原来是怀念起昔日的母慈子孝了,重光帝自幼不受先帝宠爱,想必与张太后曾是母子情深相依为命了,可惜几年质子生活,再之后回大梁登上帝位,三年步履如冰,母子间已是夹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怕是再不能有曾经的亲密。
杜芷书长舒口气,见重光帝停了动作,便缓缓起身,却没有注意到带起的长发有一丝拂过重光帝面颊,却没有惹来不悦。
“嘶~”颈脖的酸痛让她冷不住深吸了口气。
重光帝抬头看了眼杜芷书,却没有半分怜惜,只自己翻身躺在了床帐之内,闭上眼睛再没有动作。
见重光帝闭着眼,杜芷书这才抬手抚着后颈,轻轻揉捏,亦缓缓扭动着脑袋,不敢惊扰陛下,只无声地龇牙咧嘴来缓解疼痛。刚刚有一瞬杜芷书竟有错觉,觉着陛下对她有些不一样的心思,如今想来倒是自己多心了,愤愤想着:陛下一时心血来潮,却得让她脖子疼上许久!
看着床上的重光帝连外衣也没有脱去,这般睡着夜里肯定不舒服,尤其影响睡眠。杜芷书犹豫着该不该替陛下宽衣,又怕惊醒陛下,犹豫半晌,还是觉着算了,自己一个人挪到了床铺里头,背对着陛下侧身睡着。
因为背着身,杜芷书并不知自己躺下后,身侧的重光帝睁开了双眼,看着杜芷书的后背发呆,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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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杜芷书自认起来的很早,本想着要伺候陛下早朝,可睁眼时床铺里又只是自己一人,天还未亮,却不知陛下为何离开得这么早?
“嬷嬷。”轻轻一唤,一直在门口候着的吴嬷嬷很快进来伺候着。
“天色尚早,娘娘可再睡一会儿。”
听着嬷嬷的劝告,杜芷书却是蹙眉,“以后陛下起身时嬷嬷记得推醒我,每回都起得比陛下晚,显得很没规矩啊。”
“是陛下不让我们吵醒娘娘的,天还没亮,陛下便去了宣政殿,听何公公讲,昨夜陛下直接从宣政殿过来咱们这里,还有一些山西旱情的折子没有批阅完,想必是一大早去处理政事了。”说完,嬷嬷很是激动道:“老奴觉着陛下心中是有娘娘的,陛下这几年勤于政务,何时见陛下会丢了手中政务来后宫的。”
杜芷书没有说话,嬷嬷虽说得在理,杜芷书却不大相信,只听嬷嬷继续道:“对了,何公公还送来了一瓶药油,老奴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嬷嬷提到这里,杜芷书才有了一时的心绪起伏,昨儿她颈脖疼痛时陛下一句关心的话语都没有,却是放在了心上?
“那是鲜卑进贡的上等伤药,慕合王子离开时留下了许多,我听说除了咱们宫里,其他娘娘处陛下都派人送去了一份,两宫太后那送去的更多。”紫瑶端着热水走进,说着。
原是这样,杜芷书笑了笑,有些自嘲,昨夜至今,自己总莫名的产生错觉,实在是荒唐。如今想来,定是她想多了。
她喜欢过一个人,也被人喜欢过,与喜欢的人在一起时应该是开心的,当年的赵九禾总爱眯着眼笑看着她,她曾不好意思地嗔怪过,赵九禾却说:面对心爱的人,是永远不觉看够的,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总想看着她,愈看,心里头愈喜滋滋,这么好的姑娘是属于他的。
而重光帝每回见她都面无表情、疏离得很,那样的相处,只像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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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起得早,杜芷书命人在屋内架起了绣架,杜芷书的母亲绣工极好,三个女儿却并没有得到真传,耳濡目染下,只二姐杜芷棋能勉强绣出一幅精致作品,其余姐妹二人只能简单绣绣花鸟,尤其杜芷书的作品,形似而神不似,需得多加练习。
杜芷书才坐到绣架前,见紫瑶手中不仅捧了白净的布绢,还有一叠暗紫色的绣布。
“淑妃娘娘生前还有一幅绣品没有完成,之后清理宁和宫时,奴婢将淑妃的绣品收藏了起来,或许皇后娘娘愿意接着绣下去。”
展开绣品,绣布上只完成了一小半,只是图案的一角,杜芷书打量了半晌,起初有些疑惑,之后便渐渐明白了,道:“姐姐这是要绣给陛下的。”
“是,娘娘说想亲自为陛下缝制一身衣裳,只是可惜才绣几日而已,娘娘身子便支撑不住了……娘娘临去前都还惦记着这件未完成的衣裳。”
听着紫瑶的说法,杜芷书心中怒气腾起,隐而不发,只冷冷道:“二姐心心念念着陛下,陛下却是无情至此。”
“娘娘不怨陛下,娘娘曾和奴婢说过,她心中有爱,便怨不起来,而陛下心中无爱,才冷漠如斯,真正可怜的是陛下。”
“二姐真是魔怔了!”杜芷书怒急而笑,让紫瑶收起了淑妃的绣品,只取过那匹白绢,道:“本宫绣工欠佳,只会绣些简单的花鸟,二姐的绣品繁复,实在难以继续,你愿意替二姐留着便留着,不愿了丢了也罢。”
紫瑶也猜到了结果,没有多话,只是将绣品折叠好,趁杜芷书埋头绣花时,紫瑶缓缓挪着步子后退,而后将绣品偷偷放置在了床尾后边的木箱里、掩盖在杜夫人缝制的那件嫁衣之下。这只箱子是皇后的陪嫁,里头的东西都是她极为珍视的。
牡丹花才勾勒出一个轮廓,便有慈安宫的周公公前来传话,说是张太后召见皇后娘娘。
锦荣殿内几人面面相觑,太后传召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昨日皇后娘娘刚与元妃起过争执,此时吴嬷嬷与紫瑶不免有些担心。
“这时候太后传召娘娘做什么?莫不是要……娘娘,这可怎办才好?”嬷嬷有些焦急说着。
一旁紫瑶却是出着主意:“奴婢去杜太后那传句话。”
相较于两人的紧张,杜芷书却是笑了笑:“紫瑶陪我同去慈安宫便好,嬷嬷在这里等我们回来,本宫是大梁宫的皇后,你们如今的表现却像是不入流的小妾要被当家主母召见,小气得紧。”
☆、第13章
慈安宫内,除了张太后,杜芷书意外瞧见了宸妃,此时她正替张太后捏着肩背,二人有说有笑,倒似一对母女般亲昵。
“儿臣叩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杜芷书低头行礼。
看了眼进来的杜芷书,张太后抬手,道:“起来吧,无须多礼。”
待杜芷书入座后,张太后才拍了拍宸妃的手背,“行了,你也到一旁坐着吧,捏了许久,肯定手酸了。”
宸妃收了手,却是笑道:“给太后捏背是福气,手可舍不得酸呢,用鲜卑的药油配着一起推拿效果更好,保证一个月后,太后再不会腰酸背疼了。”
说完,走到杜芷书后边坐下,嘴里亦客气说着:“皇后娘娘若哪儿有酸疼,可随时唤妹妹前去给姐姐捏捏。”
杜芷书点头,“宸妃有心了。”
一说完,张太后立刻接了话头赞道:“宸妃真是有心!入宫后每日都来慈安宫替哀家推拿按捏,这几日哀家精神头好了许多,食欲也大增呢。”
杜芷书认真看了眼宸妃,鲜卑王膝下儿女众多,光公主便有八位,皇子更是十来个,临湳公主能在这些子女中脱颖而出得到鲜卑王的疼宠,如今看来,她讨人欢喜的本领倒是极好。遂笑道:“得母后这般夸赞,想必手艺极好,日后姐姐可真要叨扰妹妹了。”
“能伺候好太后与皇后,是临湳的福分。临湳虽来至外邦,可母亲也是大梁人,母亲自小教导临湳学习了许多大梁的礼数,女子三从四德临湳也是明白的,如今临湳入了宫,举目无亲,只陛下是临湳的天,日后定是以夫为尊,处处陛下为先。”
宸妃聪明得很,若说在大梁宫中她相较其他人最大的劣势便是来自鲜卑,鲜卑与大梁战战和和许多年,眼下虽无战事,可难保永久平和,莫说陛下了,便是张太后嘴上说着欢喜的话,可心里多少对她的身份也有所顾忌,如今她表了忠心,无论太后信与不信,至少多说不错。
杜芷书拉过宸妃的手,带了几分怜惜,道:“难为妹妹了,妹妹若不嫌弃,日后可常来姐姐住处走动,姐姐定拿妹妹当亲妹子对待。”
“皇后娘娘心善,临湳再次谢过。”
一边说着,一边作势就要跪下,却被杜芷书赶紧拦住,嗔怪道:“咱们一同伺候陛下,本就是一家人,妹妹无须多礼,倒让太后看姐姐笑话了。”
听见自己被提及,张太后也是笑了笑,才正经和杜芷书说起话来:“听说这几日陛下都在锦荣殿过夜。”
杜芷书瞥了眼宸妃,她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而后识趣地坐回了位置。
“是。”杜芷书只简单回答了一个字。
“好!好!好!”张太后接连三个好字,笑得开怀,道:“吾儿终于不负哀家期望!”
说完,招手让杜芷书走近,很是和蔼拉着她,继续说着:“哀家一直有块心病,望皇后能替哀家化解了。”
“母后但说无妨。”
张太后叹了口气,继续道:“陛下如今二十有四,先帝虽子嗣单薄,在陛下这个年岁,膝下也有了一双儿女了,如今陛下与皇后琴瑟和鸣,哀家甚是安慰,只盼皇后早日诞下龙儿,让哀家也享受孙儿绕膝的福气。”
原本预想的训斥没有听见,虽不知张太后这番话有多少真心,杜芷书只羞愧低下头:“儿臣自当尽心侍奉陛下。”
“皇后如今得陛下恩宠,后宫难免有妃嫔气闷不过,之前后宫无主,哀家与杜太后年事已高,对宫妃少有约束,如今皇后主掌后宫,若有妃嫔放肆,皇后该立立规矩,该罚得罚。”
之前纵容元妃不守规矩的是张太后,如今让她给后宫立规矩的也是张太后,杜芷书猜不透张太后此时的心思,只得恭谨答道:“谢太后信任,不过儿臣初入宫廷,年纪尚轻,日后还需多向太后请教,不敢擅自妄为。”
“若说为后之道,请教哀家也是无益,自古妻妾不同么,哀家出身卑微,若不是托陛下鸿福,岂有今日的尊荣,皇后应多去宜寿宫向杜太后请教才是。”
原是在这里等着她呢,元妃应是将她昨日的话原封不动说给了张太后听,或许,更添枝加叶了!杜芷书面色平静地双膝跪地,张太后也只是平静看着。
杜芷书还未说话,一旁宸妃也察觉了异样,赶忙圆场说着:“陛下贤孝,是太后有福气,臣妾等人都只能羡慕。”
这话虽是讨好张太后,却也算替杜芷书缓解了尴尬。而原本该在宣政殿议事的重光帝却突然现身慈安宫。
看见亲儿,张太后也是吃惊,和蔼问着:“陛下今日怎么得闲过来?”
重光帝看了眼地上跪着的杜芷书,而后行礼道:“儿臣不孝,平日忙于政事,今日听何公公提及才知母后已多日身体不适。”
重光帝的孝心让张太后很是开怀,道:“吾儿孝顺。哀家只是腰背有些酸痛,得宸妃推拿揉捏之后,已经舒服了许多。”
经张太后提及,重光帝才是看向一旁红着脸的宸妃。
“陛下。”
宸妃柔柔一句,声音含情,好似能掐出水一般,模样更是我见犹怜,奈何重光帝不解风情,只道:“既然宸妃有此技艺,日后常来替太后按捏。”
“能替太后分忧,是臣妾之福。”
静了一瞬,重光帝突然说着:“皇后怎么跪在地上?”
突然的问话,让屋里人都是一愣,张太后最先反应过来,笑道:“哀家也是纳闷,正和皇后说着话,皇后竟自己跪在地上了,正巧陛下进来,哀家一时便忘喊皇后起身了。”
“太后是儿臣长辈,长辈说话,儿臣自当跪地聆听。”杜芷书恭敬答道。
张太后却是亲自俯身将皇后扶起,道:“杜家的女儿果真懂规矩,不过日后无需如此大礼,到哀家宫里可随意些。”
“母后既然腰背不好,须得多多休息,儿臣便不再打扰。桂嬷嬷平日悉心照顾太后,太后再有不适,记得禀报于朕。”
桂嬷嬷点头应下,张太后便也挥了挥手:“皇后和宸妃也退下吧,哀家真有些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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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芷书和宸妃跟在重光帝身后,一同出了慈安宫。
“陛下,臣妾宫里有九哥留下的一支蹴鞠队,听闻陛下尤为喜欢蹴鞠,不知……”
话没有说完,却任谁都明白宸妃话中含义,是在邀请重光帝去她的宫苑。听闻九王子慕合与重光帝昔日交情颇深,想来蹴鞠是他们在鲜卑时常有的玩耍。
重光帝一直沉默,杜芷书见状,帮忙搭话道:“陛下近日国事忙碌,也是该轻松一下,听闻蹴鞠可放松身心,陛下不妨去柔福宫耍一耍。”
说完,杜芷书看向宸妃笑了笑,刚刚在慈安宫宸妃有替她解围,如今她亦帮宸妃一回,便是扯平了。
重光帝却是拢了眉头,“皇后娘娘倒真是大度,为朕考虑的周到。皇后在建安怕是也没有见过蹴鞠,一起去见识见识?”
“是啊,姐姐随陛下一同过来吧。”宸妃也是赶紧发出邀请。
杜芷书摇了摇头:“臣妾素来不喜这些,也什么都不懂,过去了怕是要搅坏陛下兴致,还是陛下与宸妃有共同话题可谈,臣妾便不自讨没趣了。”
“啊,即是这样……”
宸妃还未说完,重光帝双手背在身后,冷冷道:“既然皇后这般说,朕也不强求,摆驾柔福宫。”
待陛下与宸妃走远,紫瑶忍不住说道:“娘娘何苦将陛下推给宸妃。”
杜芷书浅浅一笑:“自古帝王皆薄情,何况咱们陛下是不懂风情,本宫想方设法留住陛下也不会长久,倒不如日后让这后宫中多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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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锦荣殿的路上,杜芷书突然注意到隐于一角的一座阁楼,好奇走了过去,“这里是?”
“清芷阁。”紫瑶答道。
杜芷书拧眉,“我怎不记得之前有过这座阁楼,不过,隐隐有些熟悉。”
“阁楼的名字是三年前陛下重新换过的,就在淑妃入宫的第二日,还用了淑妃娘娘闺名的一个字,当时宫人们都钦羡淑妃娘娘好福气,却不想……或许只是无心凑巧了。”
杜芷书冷笑,绝非是无心凑巧,当时的重光帝刚即位不久,根基不稳固,只用了这么一个小小举动,便无言地讨好了杜太后,亦换得了杜家的全心支持。
“这里如今空着?”此处看似荒凉,少有人经过,却见门口有侍卫守着,很是怪异。
“原本这儿是宫里的藏书阁,之后陛下改名后亦封了此阁,不曾让其他人进去过。”
紫瑶说完,却觉身边皇后反应不太对劲,担心地询问着:“娘娘可是不舒服?”
杜芷书此时颤抖得厉害,没有说话,只迅速转身,疾步离开。难怪,难怪她觉着熟悉,檐牙高啄的阁楼,与昔日场景瞬时重合,因是白日,与那时的夜间不同,她竟差些没有认出来!
“娘娘,娘娘慢些走,小心脚下!”紫瑶只得小跑着匆匆跟了上去,不忘担心提醒着。
☆、第14章
“娘娘回来了!”
远远看见皇后疾步走入宫殿,橙香赶紧上前迎着,还没来得及继续说话,皇后已从她身侧走过。
“娘娘怎么了?”见皇后不太对劲,橙香小声询问着跟在娘娘身后的紫瑶。
紫瑶却是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知道娘娘怎么了。
“莫不是娘娘在慈安宫受了委屈?”橙香继续小声猜测着。
“别多嘴乱猜。”
接到紫瑶的警告,橙香抿着嘴,老实跟在后头走着,突然想起来正事来,赶紧道:“娘娘,安阳侯夫人在里屋等着见娘娘……”
话音刚落,橙香便见杜芷书停下了步子,因为她已经看见了屋子里头坐着的杜芷琴。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杜芷琴看向杜芷书身后的宫婢们,吩咐着。
皇后虽没有说话,可侯夫人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姐姐,她交代一声,宫婢们也是老实遵守,很快屋子里只剩姐妹二人。
“怎么回事,脸色很不好看?”杜芷琴关心询问着。
杜芷书深吸了口气,面色恢复平静,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饮了一大口茶。
“听说你去慈安宫了?怎么,挨训斥了?”
杜芷书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大姐今日怎么入宫来了?”
杜芷琴见她不愿提及慈安宫事情,已是断定她今日在慈安宫得了不快,“今日是杜太后召我入宫闲叙家常,刚刚在宜寿宫我和姑母也聊到你了,姑母说你在三个姐妹中脾性最大,最是倔强。入了宫,该忍的必须忍着,得收敛了脾气才不至于得罪人。”
杜芷书笑了笑:“咱家脾性最好,最是忍让的二姐入了宫,也不见有好下场。”
说到淑妃,杜芷琴眼神暗了暗,半晌,叹道:“你比你二姐聪明许多,平时处事也比你二姐圆润,可一旦激怒了你,却总爱走极端,这样太危险了。姑母这些年为何能在宫中生存下来,只因为一个忍字,姑母不得先帝宠爱,却稳坐后位,因她肯忍着蒋贵妃,如今虽无子嗣,仍旧端坐太后之位,是又忍着张太后,姑母是杜家最聪明的女人,你没事多与姑母相处,听着点姑母的话,别竟想些有的没的,瞎搅合。”
杜芷书看着大姐,眯着眼,仍旧笑着:“姑母隐忍一辈子,才堪堪稳住了杜家在后宫的地位,付出与收获我并不觉得对等。”
“在这后宫,你要谈对等首先得活着!张太后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她敢对付你二姐,便也敢动你!你一入宫就找张太后不痛快,不是在找死啊!”
杜芷书眯了眼,道:“大姐消息好灵通啊,都听了我哪些错处?”
瞥了眼杜芷书,杜芷琴叹息了一声:“后宫总归这么大,姑母在这里几十年,若连这些都不知道,岂不是白活了。”
太医局的事情知道的人多,昨儿百花苑与元妃冲突时,她身后也是跟了十名宫婢,要传到杜太后耳朵里倒不是难事。
“你也别查是谁透出的风,你这里都是宁和宫的下人,且不说有姑母的人,当初你二姐的事情还没查清楚,里头更有不少张太后的人,实在不知道你为何要收了他们。”
“查这个做什么,劳心劳力的。”杜芷书笑了笑:“有张太后的人才好,有些事情便不需要我刻意传过去,有人代劳了,况且,人在我宫里,有些账日后可以慢慢算。换一批新宫人,大姐便以为都干净了?”
杜芷琴也没再揪着这个话题,回归了正题,说着:“你把纪存智那个疯子又弄回太医局我不说什么,可也不该挑这个时候啊,等上一两个月,便没人注意了。还有,元妃是个疵瑕必报的小人,有句古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大姐把事情想得可真好,杜家的女儿一入宫,便有数双眼睛盯着,即便三四个月过去,我的举动还是会引得有心人注意的,二姐入宫三年,从不曾行差踏错,结果也不见得好!姑母护不住杜家的女儿,我只得自己想法子。”
说了这么多,杜芷书却一句没听进去,杜芷琴也是急了,道:“小词,姑母和大姐都是关心你!”
杜芷书安静了一会儿,才回着:“大姐或许有几分真心,可姑母未必。”
“小词……”
杜芷琴想要替杜太后解释,杜芷书却没给机会,继续道:“放心,二姐才薨逝不久,父亲态度强硬,连陛下都给杜家服了软立我为后,张太后心里便更有数了,短期内她定不会再动我,堂堂皇后紧接着又暴毙宫中,天下百姓都要看皇家笑话了。”
杜芷琴双眼炯炯看向杜芷书,眼神锐利,似要将她看穿一般,半晌,起身说道:“你当真是心中有数还是根本不畏死亡?”
杜芷书一愣,低头喝着茶,笑道:“大姐说笑了,小词怕死得很。”
“你入宫那日,父亲回来得很晚,他把我叫到房内,我隐隐瞧见父亲眼泛泪光,这么多年了,我从没见过父亲那般模样,如同失去珍宝一般的颓丧。你知父亲和我说了一句什么话么?”见杜芷书仍旧低着头,杜芷琴继续道:“父亲说,他定不会再犯第二次错,只要有杜家在一天,定有你在一天。父亲虽然严厉,却很疼爱你,芷棋的离去,让父亲已然两鬓斑白了,小词,即便是心疼父亲,你也要好好的。”
屋里一阵静默,杜芷书都没注意到杜芷琴的离去,只一个人双手捏着茶杯,出神了许久。
-
夜已深沉,杜芷书捧着话本子已是接连打了几个哈欠,紫瑶赶忙上前,替杜芷书捏了捏肩颈:“娘娘坐了一个多时辰了,要不要起来走动走动?”
“这么晚了,娘娘还是先休息吧,在府里时,娘娘几时这么晚睡过,话本子明天还能接着看的。”吴嬷嬷很是心疼说着。
一旁橙香原本已是困顿万分,听了吴嬷嬷的话,困意消了,忍不住笑出声,“娘娘是在等着陛下呢。”
一句话,惹来两记白眼,橙香虽不知哪儿说错了,但娘娘和紫瑶姐姐都这样看着她,肯定是错了的,便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紫瑶低头看了眼皇后,自从安阳侯夫人离去后,皇后娘娘变得异常沉默,如今竟肯等陛下到这个时辰!
“娘娘,奴才打探过了,陛下今夜去了柔福宫,不会过来了。”李公公匆匆进来禀报着。
听着这话,屋里各人脸色不一,其实大家也早猜到了,这么晚不见陛下过来,肯定是不会过来了,只是乍一听李公公的话,大家都有些不适应,毕竟皇后入宫这几日,陛下每夜都过来,让大家差些忘了,这后宫里讲的是雨露均沾,娘娘独守空房也是迟早的事情。
杜芷书这才合了书,让屋子里的人都下去休息,只留了紫瑶在一旁伺候。
“你觉着宸妃是个怎样的人?”杜芷书突然问着紫瑶。
想了会儿,紫瑶摇头:“奴婢说不好,只觉着宸妃娘娘很会讨人欢心。”
“她入宫可是做了许多准备的,今日陛下不过是去她宫里玩了会蹴鞠,竟能让陛下晚上还记得过去她那,可见宸妃机灵是有的,你若是张太后或元妃,会更讨厌本宫,还是宸妃?”
杜芷书这般问着,紫瑶却不敢答话了。
“不说话,那便是讨厌本宫了。”说完,杜芷书倒不甚在意,只躺在床上,道:“行了,你也下去吧。”
不知皇后刚刚问话是何意,作为奴婢,主子的心思只能猜不能问,主子的吩咐也只能顺不能逆,遂吹熄了宫灯,霎时屋内暗黑一片,紫瑶轻着步子缓缓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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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是安稳的一夜,却被窸窣的声音惊醒,杜芷书素来浅眠,睁眼,对上了一双黑眸,而他的右手正扼在杜芷书脖子上。
那人一身黑衣蒙着面,显然没有预料到杜芷书会突然醒来,短暂的愣神后,见杜芷书要张嘴呼喊,更加用力掐住她的脖子,冷声道:“想要命就别出声!”
杜芷书在犹豫的一瞬,却听见他冷冷的声音继续说着:“他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这一句话,成功让杜芷书禁了声,愣在当场。她死死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想要把他看穿似的,亦伸手想去扯下他的面罩,却被黑衣人另一只手制止、困住。
感觉脖子上的手愈发用力,压住了她的喉管,让她差些喘不过气来,杜芷书却真的一声没吭,只张着嘴,出神看着眼前的人。
在她以为自己就要窒息而亡时,黑衣人却是松了手,“你不配与他共赴黄泉。”
杜芷书咳了一声后,才是缓过气,而后张嘴问着:“你是谁!”
黑衣人却没有再看杜芷书一眼,亦没有回答她的话,只转身从窗口跳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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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怎么了?”
睡在外屋的紫瑶听见动静,点了灯推门进来。却是看见杜芷书只穿着单衣,一个人傻傻愣愣地坐在床榻之上,瞧着窗口发呆。
“咦,窗怎么开着呢?”紫瑶诧异说着,上前将窗户关上,才是回身走到床边,惊道:“呀!娘娘怎么满头是汗?脖子也通红的!”
杜芷书这才回神,看了眼紫瑶,摇摇头:“没事,刚刚做了噩梦,惊醒了。”
“原是这样,时辰尚早,娘娘躺好再睡会儿吧。”
紫瑶替杜芷书掩好被角,“奴婢就在外头,娘娘若害怕了,喊奴婢一句便可。”
等紫瑶离开后,杜芷书右手缓缓覆上脖子,疼痛提醒着她刚刚并不是一场梦,可那个黑衣人是谁?宫廷内守卫森严,外人要在不惊动夜巡侍卫闯宫进来已是不可能,而后宫里,除了太监,不该再有其他男人了……
☆、第15章
一场夏雨,来得急也去得快。杜芷书就这么趴在窗沿上,静静看着窗外的一片空濛,感受着雨后的清新凉爽。
吴嬷嬷端着面条进屋时,便是看见皇后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遂出声提醒着:“娘娘过来先吃了面条。”
一碗清水面,上边飘着两个荷包蛋。杜芷书坐下,拿起了筷子,道:“还是嬷嬷记性好,我差些都忘记了今儿的日子。”
“娘娘是老奴奶大的,老奴怎会不记得娘娘的生辰,这一碗面必须吃干净了,尤其是荷包蛋,不许偷偷扔掉,老奴看着呢。”
生辰吃面条鸡蛋一直是规矩,偏偏杜芷书打小就不爱吃蛋,每回到了生辰,总想方设法和吴嬷嬷斗智斗勇,浪费掉的鸡蛋已不计其数了。
今儿杜芷书却没有面露不愉,夹了鸡蛋往嘴里送,一边说着:“小时候不懂事,如今进了宫才知道能有个人记得住自己生辰是件多么可贵的事情,以后本宫再舍不得扔掉了。”
吴嬷嬷也是感慨,这几年明显感觉身子不如从前,遂说着:“老奴也不知还能给娘娘煮几年面条。”
杜芷书不说话,眼中突然泛出的泪光为了不让吴嬷嬷瞧见,便是低着头猛地吃着面条。一碗面刚刚见底,紫瑶便进屋禀告着:“宜寿宫来人了,在外头候着娘娘。”
来的是宜寿宫主事的秦嬷嬷,秦嬷嬷跟在杜太后身边许多年,小时候杜芷书对这位嬷嬷也很是尊重。
秦嬷嬷亲手递过来一个礼盒:“太后惦记着今日是娘娘生辰,本想亲自过来一趟,却突发头疼,只得交代了老奴来给皇后娘娘送贺礼。”
杜芷书笑了笑,“姑母的记性还真好。”
小时候杜芷书生辰时,杜太后也都会记得准备一份礼物送给她,不过前太子病逝后,已有三年杜太后记不住她的生辰,如今倒是又想起来了?
“姑母可有大碍?按理该是本宫去看望姑母,不过……”杜芷书看了眼门口走进的几人,继续说着:“秦嬷嬷代本宫向姑母请安并道谢,改日本宫必定亲去拜见姑母。”
秦嬷嬷也看见了愈来愈近的几位后宫主子,隧道:“老奴先行告辞。”
宸妃、李昭仪、周婕妤一同来锦荣殿,倒是让杜芷书有些诧异。
“喜贺皇后娘娘生辰。”
三人一起行礼恭贺,杜芷书浅浅笑着,请她们仨入了座。“本宫生辰自己都记不清了,难为几位姐妹却知道,着实让本宫感动。”
“今晨雨后,妹妹觉着外头空气好,正出来走走,恰巧遇着了两位姐姐,才知道今日是娘娘生辰,妹妹惭愧。”宸妃说道。
一旁周婕妤也是说着:“妾也是昨日在李昭仪处得知皇后的生辰,李昭仪对娘娘的事情记挂得很。”
杜芷书朝李昭仪笑了笑,二人昔日交情颇好,可惜入宫后却没有好好在一处说过话。
“想着娘娘出身尊贵,那些稀奇的珍宝娘娘也不缺,妾亲手做了些糕点送来给娘娘,望娘娘不嫌弃。”
周婕妤让身旁宫人将糕点送上,却不想宫人脚下一绊,盒子从手中飞出,正砸向杜芷书。
众人都是惊住,李昭仪更是忍不住惊呼!却有人身形快了一步将盒子中途拦截住,免去杜芷书的厄运。
橙香这才赶紧地将盒子接过,收在一旁,紫瑶则上前询问娘娘可有受到惊吓,倒是失手的宫婢伏跪在地,身子颤颤发抖,害怕得很。
杜芷书摇了摇头,倒没有太多惊吓,只看向刚刚接住食盒的那位公公,夸道:“这般年轻,身手却极好。”
公公退至宸妃身后没有说话,倒是宸妃接话道:“小良子功夫极好,之前在怡和别院一次偶然机会,小良子与我鲜卑勇士切磋,竟无一败。当时九哥还感慨,宫里一名普通的公公便有这般本事,想来大梁藏龙卧虎。”
“哦?跟在王子和公主身边的勇士定然英武,怕是让着公公的吧。”说完,杜芷书看向良公公:“身手这么好,怎么入了宫?”
良公公有一瞬抬头瞧了眼杜芷书,而后很快低下头:“原本是进京寻亲人,没想到亲人没寻到,之后各种落魄,最为困窘时遇见了干爹出手相助,便□□爹带进宫来。”
不知为何,杜芷书总觉得良公公刚刚的眼神里透出了一丝怨愤,虽只是一闪而过,却让她觉着莫名的奇怪,这位公公面生得很,她不记得以前有见过。
“妹妹这里有一株药用极好的雪莲,还是妹妹离开鲜卑时父王赠予的,望姐姐笑纳。”
言归正传后,也没人再注意一个小小的良公公,倒是杜芷书忍不住再看了几眼。
“哟,天山上的雪莲何等珍贵,宸妃这礼物一出,瞬间把我给比了下去。”周婕妤一旁打趣说着:“听说陛下这几日都在宸妃处歇息,难怪宸妃心情愈发的好呢,礼物也比旁人送得尊贵。”
周婕妤的话说得刻意,怪里怪气的音调是想挑刺儿让杜芷书对宸妃心生不满,杜芷书倒不甚在意,脸上仍旧是笑容,看了眼宸妃,却意外见宸妃低了头,有几分落寞。
“哟,我可没说错话吧,宸妃怎就突然委屈成这样了,好像陛下这几夜去的都不是柔福宫似的,还是伺候陛下委屈了宸妃娘娘?”
杜芷书蹙眉,她实在喜欢不来周婕妤这样咄咄逼人的性格,跟元妃极像,难怪二人能走在一处。
“话可不能乱说!周婕妤入宫也两年了,该知道分寸。宸妃妹妹年纪最小,又远离家乡,咱本该都多照顾着她一些。”
杜芷书说完,周婕妤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一旁李昭仪打圆场道:“和宸妃与周婕妤的礼物比起来,我倒是逊色不少,你们礼物一个珍贵,一个用心,我却只有一柄弦琴。”
杜芷书笑笑:“你倒是最懂本宫的那个,本宫许久不曾弹琴了,因少了知音,如今想想,倒是怀念以往一起弹琴的日子。”
杜芷书琴艺极佳,她与李昭仪曾在一个师傅那里学琴,李昭仪琴艺却差她许多,不过之后认识赵九禾,他新奇的玩法太多,每日变着花样带她体验各种新鲜,她也便渐渐疏于弹琴了。
一个生辰得应付这么些人,杜芷书倒觉着还不如不过生辰。待几个离去后,眼尖的宫婢秋蝉却是发现桌角处有一颗极为细小的珠子。
杜芷书捏着珠子半晌,才终是明白刚刚献食盒的宫婢为何会摔跤了,这珠子显然不是她锦荣殿的东西,到底是其他二人想陷害周婕妤,还是周婕妤自己演的一出戏,都已难分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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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因陛下已接连几日不曾来过锦荣殿,宫人们便也早早忙碌完。杜芷书叫了李公公前去,让紫瑶和橙香在外头候着。
李公公递出一份名单,道:“娘娘吩咐奴才办的事情有了结果,不过符合娘娘要求的人实在太多。”
杜芷书认真翻看着,她交代李公公将宫里这三年新入宫的名单抄录给他,却不想有这么多名字,看来想要查清楚那夜闯宫的黑衣人实在太难。
“对了,这里头有没有祖籍在巴蜀一带的?”
“这就难查了,虽然每位公公进宫时都有资料登记入册,可大多情况都是假的,也就是他们随口一说,而记录的公公胡乱一填。”
杜芷书此时正巧看见名单上的赵久良,脑海闪现白日的一幕,遂问道:“柔福宫那位良公公你可认得?”
“晓得,他是宣政殿主事尹公公的干儿子,是尹公公亲自带进来的,入宫还不到一年。”
杜芷书点头,犹豫后,没有再问,只是折起名单,放在烛火上点燃,“行了,该忘的得全部忘了。”
李公公应下后,便退了出去。
杜芷书也有些犯困,正要熄灯入睡,却听见外头传来隆隆“雷”声。
杜芷书怕雷,正想叫紫瑶进屋陪睡,还没开口,却见橙香丫头很是兴奋地跑了进来,右手直指窗口,喊着:“娘娘,快开窗看看。”
杜芷书不明所以,但因为站得离窗口近,便顺势迈了几步,推开窗,却被外头景象迷住。
虽是夜间,外头天际却被烟火点亮,原本静谧的夜色嗤嗤作响,空中捧出百丝灯,五彩明亮、绚丽多姿,那绽出的一瞬间光彩吸引着杜芷书,她仰着头,竟看得出神。
“也不知哪一个宫殿里突然燃起烟火,不过真是好看。”橙香捧着脸看得煞是陶醉。
在建安,烟火是极为奢侈的物件,平常人家根本买不着,即便富贵人家想求一见也是难事,杜芷书也只是以前在宫廷宴席上瞧见过两次,但今夜这样大的烟火场面,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烟火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夜空又归于平静,橙香意犹未尽,而站在后头的紫瑶却很是不解:“这大半夜的,宫里头怎无缘无故燃起烟火?奴婢擅自做主,让秋蝉她们几个前去查探情况了。”
杜芷书仍旧仰着头,嘴角微微扬起,她很喜欢看烟火,还记得第一回见到是在册立太子的宫宴上,那时候她喜欢得紧,央着姑母送她一些烟火,却被姑母斥责了几句,之后又怂恿太子去偷了一些来,两人躲在后宫西北角的兰亭里悄悄点燃,还差些把她的衣裙给烧了,狼狈极了。
“娘娘,烟火是在清芷阁外头燃放的,奴婢过去时只看见燃尽的烟火碎屑,却不见半个人影。”秋蝉回来禀报着。
紫瑶却是拧着眉:“周围可都找清楚了?怎会没一个人?”
秋蝉摇了摇头,肯定道:“奴婢真没有瞧见有人。”
“那烟火还会自己燃着不成!”紫瑶说完,对着杜芷书道:“这烟火也不是平常宫人碰得到的,肯定是哪宫的主子贪玩,私放烟火可是犯了后宫规矩的,若能逮出禀了太后……”
“行了,这烟火也不是咱们一宫瞧得着,后宫每个院子里都看得见的,以元妃唯恐不乱的性子,这回肯定不会袖手,咱们踏实睡一觉,明早说不定便有消息了。”
紫瑶觉得是,才点着头,却听杜芷书愉悦说着:“不过这个贪玩的主子却是给了本宫一个特别的生辰贺礼。”
☆、第16章
昨夜的烟火到底是谁人燃放已无从查证,而比私自燃放烟火更为让人关注的事情却是才入宫半月的皇后娘娘突然病倒了。
最先发觉不妥的是早晨伺候娘娘起床的紫瑶,平日浅眠的皇后娘娘却一反常态睡到了日上三竿,紫瑶有心探看,见娘娘脸上出现淡淡红斑,身体蕴热,便急忙召了太医前来。
皇后娘娘一病不起,自然惊动了两宫太后,杜太后和张太后前后脚到了锦荣殿,恰巧碰见纪存智正为皇后悬丝诊脉。
杜太后越过纪太医,走到床头问着紫瑶:“皇后娘娘怎么了?”
“奴婢也不知,娘娘一直昏睡不见醒。”说完,紫瑶掀开了床帏一角,让杜太后瞧了瞧。
元妃本是跟着张太后过来看热闹的,见床帏掀起,赶紧凑上前看了眼,但见了皇后娘娘的模样后,却是吓着往后连退几步,讶道:“怎么起这么多红斑点,莫不是生了麻疹!”
纪太医坐在远处皱着眉,却没有说话,张太后则瞪了眼不知轻重的元妃,自己却是在床榻前不远处站定,未再往前走一步。
元妃的一句话,屋子里众人面色各异,若是真得了麻疹可不得了,连亲生姑母的杜太后都不免愣了愣,才道:“在宫里好好的怎么会生麻疹,元妃真是口无遮拦!”
元妃低着头不敢再说话,心里却不太服气:这症状可不是像得了麻疹的么。
“麻烦紫瑶姑姑撩起娘娘的袖子,再和下官描述娘娘手臂上的情景。”
紫瑶听了纪太医的话,将皇后袖口高挽,原本细白的手臂上如今却是点点红斑,看得触目惊心。
正如实描述皇后身体情况时,其他几个宫里的娘娘也都陆续过来了,听见紫瑶的讲诉,一个个顿住脚步,不敢上前,这症状和麻疹实在太像,大家都惜着自己的性命。
“陛下!”周婕妤眼尖,重光帝一进门她便瞧见了,赶忙行礼道。
重光帝没有理会她,越过众人,几步上前,说道:“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可有大碍。”
等重光帝走到床前时,元妃忍不住提醒:“陛下离远些,皇后可能是得了麻疹。”
重光帝拧了眉,伸手撩起床帏,只见床上人儿脸颊延伸到脖子一块块地泛红,眼睑也有些水肿,整个人虽没有醒来,却不时有些小小的翻动,显然睡梦中也很是不舒服。
眉头拧得更深,在众人的惊呼下,重光帝竟是沿着床塌边坐下,霎时成了这屋里离皇后娘娘距离最近的人。
“一个脉象诊断这么久,太医是不要脖子上的脑袋了?”
重光帝的声音极冷,在场许多人都被吓住,纪太医却是不慌不忙收了红线,语气却蕴含浓重怒意:“是谁给皇后娘娘食了花生!”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大家都还没明白过来时,紫瑶却是惊呼:“不可能的,娘娘吃不得花生这事奴婢们是一直记在心头,平日饮食都十分注意,绝不可能混有花生。”
“娘娘的症状就是食用花生导致的癣症。”纪太医语气肯定,继续道:“还好食用得不多,下官开几味药给娘娘调理,再配着涂抹些药膏,多则五六日便会好了。”
“哟,纪太医怎么知道娘娘吃不得花生,这也太了解皇后娘娘了吧,听说纪太医可是皇后点名送进太医局的。”听说不是麻疹,元妃这才走出了几步刻薄说着,语气里的揶揄任谁都听得明白。
“皇后小时候因为吃了花生染癣,差些丢了性命,杜府当时连道士都请来了,这事情家里人都知道,纪太医身为皇后的娘家表哥,知道也不稀奇。”杜太后突然出声,也是表明了皇后吃不得花生并不是多大的秘密。
感觉到一道视线冷冷扫了过来,元妃抬头,正巧撞上陛下深邃的眼眸,吓得赶紧低了头。
李昭仪亦往前了几步,说着:“臣妾也记得皇后娘娘不能吃花生的,娘娘入宫当日便有宫婢来告知各宫的管事嬷嬷稍加注意这点,又怎会误食了花生?是不是准备膳食的宫人一时忘了?”
“这种事情也能忘记,留着何用?都拉出去砍了。”
重光帝冷着声下命令,大家也都不说话了,只紫瑶突然跪地,道:“陛下,因为怕宫人记不住娘娘这个忌口,娘娘的膳食都是吴嬷嬷亲自把关的,吴嬷嬷是皇后的奶娘,在杜府十几年都没出过这种错,嬷嬷准备的膳食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那皇后为何躺在那儿?总是有人将花生送入了皇后口中才,可不能因为嬷嬷是皇后的奶娘就免责了。”元妃唯恐不乱地说着。
“陛下!定不会是嬷嬷。”紫瑶仍旧跪地,补充着。
“王子犯法尚余庶民同罪,不过一个嬷嬷犯了错,哪轮得到你一个小小宫婢多嘴!”周婕妤在一旁帮衬着元妃,咄咄逼人说道。反而是两宫太后一句话没说,只看着陛下的决定。
“先将嬷嬷收押着,待调查清楚了再做定夺。”
重光帝刚说完,只感觉有一个细微的力道拉扯着他的袖口,他低头却是看见一只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遂扯了嘴角,关切道:“醒了?”
重光帝声音轻柔得仿佛是幻听,杜芷书微微睁开了有些红肿的眼睛,慢慢蠕动双唇,却听不见声音。
重光帝索性弯下身子,贴近了杜芷书嘴边去听她的话,这举动让元妃倒抽了一口凉气,即便是普通癣症也是吓人啊,谁能保证没有一点传染,陛下却敢将脸挨她这么近!
“嬷嬷……不会……”
杜芷书用尽了力气也只断断续续说出四个字,重光帝却是听清楚了,而后坐起身,又问向紫瑶:“除了嬷嬷准备的膳食,娘娘昨日可还吃了什么东西?”
紫瑶思考了一会儿,而后瑟缩地看了眼周婕妤,犹豫了半晌,才道:“昨儿晚上娘娘还……还吃了一块周婕妤送来的糕点。”
一句话,屋里形势立刻变了,众人都将眼光投向了周婕妤。
周婕妤赶紧辩解道:“臣妾没有!不…不是臣妾……”
“不是你结巴什么?周婕妤送来的糕点可还留着,检查过后便清楚了。”重光帝说道。
“对对!可以检查臣妾的糕点,定没有花生的!”周婕妤亦喜出望外说着。
跪着的紫瑶却是犯难地摇了摇头:“娘娘昨夜因为不消食,虽只吃了一块糕点,可却将剩下的都赏给了奴婢们,如今,已经一块都不剩了。不过奴婢记得昨日为了小心,还特地询问了婕妤身边的荷香姐姐,荷香姐姐再三强调过桂花香糕里头没有放花生。”
荷香是周婕妤贴身的宫婢,跟着她许多年了,如果荷香保证过了,只能说要么糕点里真没有花生,要么便是周婕妤刻意为之了,往大了说都能算谋害。
“既然糕点没有了,也就无从查证,又岂能冤枉了周婕妤。”元妃出声帮衬着。
“陛下,臣妾真没有……”
看着周婕妤力证清白的模样,紫瑶犹豫后说着:“禀陛下,奴婢昨日也尝了一块糕点,倒是没有吃出花生味儿。”
“那便是了,周婕妤与皇后娘娘从无仇怨,岂会犯下这般大逆事情,望陛下明察。”元妃继续说着,可以看出她对周婕妤的事很是帮忙。
“既是一个无头案,哀家看也就这么算了吧,锦荣殿宫婢伺候皇后不够尽心,一人挨十板子,以便日后长点记性。”张太后出言说道,也算是拍板了。
听见要挨板子,锦荣殿众人都是低了头,这无妄之灾来得冤枉,却又合规矩,也不知哪个角落突然有声音出来:“禀陛下、太后,各位主子,昨儿下午娘娘说起心爱公主喜欢吃桂花香糕,便让奴婢给昭阳阁送去了半盒糕点,或许,或许心爱公主那还留有婕妤的糕点。”
一句话又是柳暗花明,重光帝即刻吩咐着:“何公公亲自去长乐宫询问心爱公主可还有糕点留着,有便立即带过来这里,李公公去传召御膳房糕点师傅在外殿候着。两位母后也担心了一个上午,快扶着两位太后到外头厅堂坐着。”
两宫太后都出去了,一众嫔妃自然也跟在后头,屋子里霎时清净了许多,更适宜病人。重光帝是寝室里最后一个起身的,他看了眼床榻上闭目躺着的杜芷书,知她是清醒的,闭着眼睛只是因为难受得紧,好一会儿后,重光帝才是迈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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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点里确实有花生,先是将花生磨成粉末,之后和碾碎的碎米混在一起,加上桂花香味浓郁,入口时很难尝出花生味道,特别是极少吃花生的人,更察觉不出。”
糕点师傅一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周婕妤连连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的……怎么可能有花生,我明明没有放花生……”
“来人,将周婕妤拿下!”
重光帝话音一落,元妃立刻帮忙劝说着:“许是婕妤一时没有注意,放错了,念在周婕妤伺候陛下多年的份上,望陛下从轻发落。”
周婕妤却是固执,竟有些歇斯底里地囔道:“没有放错!不是臣妾放错的!臣妾绝对没有添花生进糕点!绝对没有!”
元妃扯了扯周婕妤的袖口,望她先服个软,别惹怒了陛下才是。周婕妤却仍旧不管不顾,几步跑到重光帝跟前,匍匐在地抱住重光帝的脚踝,嘶喊着:“真的不是臣妾,臣妾冤枉啊,陛下要相信臣妾,臣妾绝没有谋害皇后之心。”
见周婕妤这般模样,元妃不忍,只得继续帮忙说着:“或许,只是宫婢调料时出了错,婕妤并不知……”可惜话还没说完,重光帝一个冰凉的眼神瞥过来,她只得弱弱噤声。
“哎,好在皇后只食了一小块糕点,要是整盒吃了,怕是如今命都没了……真是上天垂怜啊!”
李昭仪适时的一声轻叹,更是激起重光帝的怒火,“削去周氏婕妤封号,即日起关入长门宫自省,终身不得出宫门一步。”
听罢,元妃惊呼一声:“陛下!”
“陛下这个处罚是否太重了,且不说糕点一事并不能完全说明周婕妤的谋害之心,好在如今皇后也没有什么大碍,适当给予处罚,降级自省便可。”张太后说道。
重光帝看向张太后,道:“母后,如今人赃并获,还要如何佐证?后宫之事一直是两宫太后掌管,朕从未插手过,但朕自幼看多了先帝后宫的倾轧,最痛恨后宫嫔妃居心不良、谋害他人,皇后如今确实是没有大碍,可若真出了事情,又如何弥补?今日,朕在此杀一儆百,便是要永绝后宫此等事情发生。”
此话一出,便是再无回旋余地,周婕妤左右看了看,再没有人帮忙说话了,而后突然起身,疯了似地扑向李昭仪:“你这个贱人,故意透露皇后生辰给我知晓,就是想好了要算计我!”
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吓住了所有人,好在李昭仪紧挨着宸妃站着,周婕妤的举动第一时间被宸妃身边伸手敏捷的良公公挡住,之后便有侍卫进来拿人。
被死死扣住双臂,周婕妤仍旧不死心,冲着尹贵嫔吼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天天闷不吭声,其实心里早就在打着鬼主意了,这次事情肯定是你个贱人陷害我!”
说完两个还不解气,又冲着宸妃大喊:“狐媚侍主,定没有好下场!”
声音愈来愈远,直到周婕妤被侍卫押着离开锦荣殿,屋里才又是恢复清净。
一场闹剧结束,各宫主子也是散去,这个结果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周婕妤素来与元妃亲近,这两年为元妃做下的孽事也不是一两年,如今遭劫,其他人都是看着热闹,心满意足地离开,最后离开锦荣殿的是从事情伊始便一直沉默的杜太后,她深深看了眼里屋,没有说话,而后安静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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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说巧不巧,昨儿送去昭阳阁的糕点心爱公主竟一块都没有尝,今儿上午还差些要让宫婢扔了出去,好在何公公去得及时,拦截了下来。也是老天有眼,黑心的人总会遭报应的。”
“娘娘可是没瞧见,陛下削去婕妤封号将她打入冷宫时,婕妤那歇斯底里的模样,怪吓人的!她跟疯狗一样逮着人就咬,和当初在淑妃娘娘面前趾高气昂的模样截然不同,看她如今的样子,真是让人畅快!”
“也怪她自己没有分寸,竟敢谋害到娘娘头上,不是找死么,陛下今日说了,要杀一儆百!连元妃都不敢吭声了,跟在张太后身后灰溜溜地离开。”
橙香一边喂着杜芷书喝药,一边喋喋不休讲着今日的见闻,愈说愈兴奋,杜芷书听着头疼,却没力气斥责,直到紫瑶进屋,才狠狠训斥着:“这么多话,小心将你送去长门宫陪着周婕妤。”
挨了骂,橙香也知逾矩,却忍不住小声嘀咕着:“周婕妤以前跟着元妃没少欺负淑妃娘娘,奴婢一直气不过嘛。”
紫瑶接过橙香的药碗,道:“行了,娘娘好不容易醒来,你喋喋不休的是要烦死娘娘么?再不出去真要挨罚了。”
待橙香出去后,紫瑶小心地扶了娘娘躺好,只觉着娘娘轻了许多,看着娘娘一脸的憔悴,脸颊至全身都是泛起红点,霎时红了眼眶,道:“见娘娘这般模样,奴婢实在心里难受,娘娘做姑娘时一直是老爷夫人手心里的宝,是杜府的娇女,即便是稍稍染了风寒,都是一大家子人守着盼着祈祷着,几时受得这般罪。”
杜芷书轻轻呼了口气,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娘娘忍着点,纪太医说这药涂上会有些微不适,不过药效很好的。”
冰凉的触感贴紧肌肤,先是一股清凉,而后渐渐有火辣辣的感觉散开,脸颊,手臂,包括前胸都涂抹完后,在紫瑶的帮助下翻了个身,继续涂抹着背部的红点。
涂药很是费事,渐渐困意来袭,杜芷书趴着无事,差些睡着了。突然感觉原本柔嫩的指腹变得粗糙硌人,背上本就微微发痒,经过粗糙的指腹摩擦,竟格外舒服。
“紫瑶?”杜芷书好奇扭头,在对上陛下那一双乌黑的眼珠时,困意顿时吓走,欲起身行礼,却一点也不得劲,只得柔柔喊着:“陛下。”
原本就有气无力的声音,此时听着更觉娇柔,重光帝只说着:“躺好,别动。”
杜芷书乖乖听话,再不敢乱动,可想着此时对着重光帝的是自己光裸的背部,便觉浑身不自在,脑袋埋在手臂间,羞得不敢见人。
重光帝的指腹越柔越舒服,越舒服过后却是越来越痒,杜芷书咬着下唇,生怕忍不出溢出不该有的声音,此时她只觉时间为何过去得这么慢,额间已有细汗渗出。
许久,杜芷书实在忍不住,扭动了一下身体,便被重光帝敏感察觉到,询问着:“怎么了?”
杜芷书只觉这个声音慵懒、沙哑,透了股说不出的诱惑力,霎时她脸颊通红发热,埋在手臂间闷闷说着:“痒。”
“嗯?”重光帝扬了声音,试探性的在她的背部右侧揉了揉,问着:“这儿痒么?”
重光帝的手指轻轻挠过背部,引得杜芷书轻颤,此时恨不得咬舌自尽,或是就这么闷死自己!
见杜芷书没有了声音,重光帝却自作主张地将手掌往旁边移了移,一边挠着,一边问道:“还是这里?”
“这里么?”一双大手毫不停歇,继续移动着位置问道。
再这么下去,整个背部都要被他摸个干净,杜芷书再不能装蜗牛下去,只得出声道:“不痒了不痒了。”
“真不痒了?”
重光帝的声音稍稍调高了音量,却依旧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杜芷书只觉着自己像被人戏耍了似的,正要恼怒,刚巧重光帝的手掌移到了脊中的位置按压,这里正是杜芷书觉着痒的难耐的地方,遂忍不住倒吸了口气,觉着舒服得很。
知道找准了位置,重光帝轻轻替她挠着,没再说话,好一会儿后,还是杜芷书出声:“谢陛下,臣妾已不痒了。”
这回重光帝倒没有再追问,直截了当地抽回了手,替杜芷书盖上薄被,才说道:“这样躺着可有不舒服,需要朕帮你挪回身子么?”
之前因为抹药,杜芷书只穿着薄薄的肚兜,被陛下瞧见了背部已是丢人,哪还敢挪回身子,遂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臣妾自小便喜欢背着身子入睡。”
重光帝也不再多说什么,站起身后,冷冷说着:“身为后宫之首,皇后的智慧需担得起这个名头,日后朕不希望再看见此等事情发生。”
杜芷书撇了撇嘴,她差些丧命,可陛下却只是觉着今儿的事情让他很没有颜面!而后恭谨答着:“是臣妾大意了,以后定会加倍小心。”
待重光帝离去后,杜芷书才是长长叹了口气,只此一回吧,再多病几次,自己怕是要减寿许多了!
☆、第17章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虽然因为这一场病受了不少罪,但也因此享受了好些日子的安逸。
自从上回陛下亲自替杜芷书换过药后,次日便去了皇陵,连同朝臣一起为山西大旱祈福求雨。陛下不在宫中,杜芷书便也借由卧病,拒绝了所有前来示好探望的宫妃们,一个人在锦荣殿,心情舒畅了,病也好得更快。况且纪太医的方子效用很好,几日后,杜芷书身上的红点变淡,渐渐消失,人也精神了起来。
李昭仪前来探望时,杜芷书脸色红斑已消、可下床自由行走了。
“面色红润了许多,经过几日静养,娘娘倒是比之前更加好看,美得不可方物。”李昭仪笑说着,二人之前关系就好,言语间并没有太过生疏。
杜芷书也是笑了笑,说道:“吴嬷嬷这几日总心疼说本宫消瘦了,变着法子煲各种汤,本宫都觉着有些虚不受补,如今见了汤药就头疼,怕是癣症好了,又得生生地给补出其他毛病来。”
虽是抱怨,语气里却是玩笑,李昭仪羡慕道:“嬷嬷是真心疼娘娘,也是福气不是?在这宫里头,能有个全心为着自己的人已很不容易了。”
说完,李昭仪又看了眼皇后身边的紫瑶,继续道:“娘娘如今身边可有俩呢。”
“娘娘待奴婢们也好。”紫瑶插嘴说了句:“娘娘待人都好,尤其对昭仪。”
李昭仪自然晓得,锦荣殿这几日避不见客,她如今能进得来,不过是因着与皇后曾经的情谊,当然,她今日会来,也是笃定了娘娘会念及昔日情谊,不会据她于门外。
“听宫人说娘娘的病好了许多,才敢过来叨扰,想着娘娘这几日肯定闷得慌,遂带了些话本子过来给娘娘。”
杜芷书接过,惊奇道:“都是全新的呢。”
“昨日二弟入宫时,我特地托他带进来的,据他说这些是如今建安城里最火的段子。”
李相爷府上那个不学无术的二公子倒是对这些很有研究,想想当初差些就要嫁入相府,如今却是端坐在了大梁宫里,只觉着命运很是神奇。
杜芷书将话本子收好,笑道:“还是姐姐知我心思,正巧我之前带进宫来的话本子都看完了,如今入了新书,又能打发好一阵子。”
“自小娘娘就喜欢看这些,可惜宫里没有戏园子,若能再看上一出戏,保管娘娘的病马上全好了。”
事情就有这么巧,李昭仪才说完,橙香匆匆进来,禀着:“娘娘,慈安宫送来戏单子,让娘娘也点几出戏。”
二人都是愣住,杜芷书疑惑问着:“什么时候的事?太后生辰已经过完,近日也没什么节日可庆贺,为何突然召戏班子入宫?”
“明儿就开唱了。听说是陛下孝敬太后的,建安城里从南边来了个非常有名的戏班子,怀腔唱得顶好,这个月在建安各个王府侯府权贵家里都转了一圈,许是陛下和朝臣去皇陵的路上听谁说了,一回宫,便特地命人将戏班子召进宫来唱戏给两宫太后听听。”
“怀腔?!”杜芷书一听这个便来了精神,双眼金亮。她爱听戏,其中最爱的又属怀腔了,遂赶紧接过戏单,果真都是她喜欢的,忍不住嘴角上扬。
点了两出,还有些意犹未尽,一旁紫瑶都忍不住笑了:“娘娘不必游移不定,其他宫的主子也会点戏,您没有点到的戏码,指不定别人要了,到时候都能看得着的。”
杜芷书想想也是,便把戏单交了回去,却听李昭仪轻声说着:“陛下待娘娘真好。”
“只是赶巧了,陛下一直有孝心。”
杜芷书解释着,李昭仪也只是会心一笑,而后二人聊起了小时候趣事,便也渐渐忘了这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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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杜芷书看话本子晚了些,便被吴嬷嬷念叨着:“大病初愈,哪经得起娘娘这般折腾,赶紧休息去。”
杜芷书倒是乖乖地任由嬷嬷抽走手中的话本,突地反手握住嬷嬷,郑重道:“谢谢。”
在吴嬷嬷面前,杜芷书多是撒娇逗趣,难得这般语气,吴嬷嬷一顿,心中明白她所指何事,只叹了口气,“娘娘也说了,这宫里您只信老奴和紫瑶丫头,老奴伺候了娘娘半辈子,娘娘要做的事情,老奴豁了性命也要替娘娘办好,只是……”嬷嬷心疼地看了眼杜芷书,道:“只是老奴心疼娘娘,事有轻重,以后莫再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了。”
杜芷书双手圈住吴嬷嬷的腰,顺势侧头靠在了嬷嬷怀里,糯糯的声音,说着:“嬷嬷与紫瑶也是不同的。”
吴嬷嬷任由杜芷书抱着,怜惜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却已是这大梁宫的女主人了!大梁后宫是建安城各族权势的漩涡中心,却要让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撑起她身后的家族,何其艰难!
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女娃娃仿佛还在眼前,转眼,却又变了......心中感慨着,嬷嬷亦忍不住伸手抚了抚杜芷书的发顶,杜芷书生母早逝,嬷嬷又没有一儿半女,便一直将皇后看做亲生女儿,哪家母亲舍得好好的闺女进宫来受罪啊,可怜杜夫人丧的早,否则二小姐与三小姐都不该是这个命!
照顾嬷嬷年纪大,平日都是紫瑶来伺候皇后入睡,今日难得皇后粘人,嬷嬷便陪在她床头,像小时候那样,唱着童谣哄着娘娘入睡。待娘娘呼吸平稳后,才是替她掖紧了被角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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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来愈深,一片静谧中,突然传来细微的声响,杜芷书坐起身,道:“你终于来了。”
从窗口跃入的黑衣人顿住身形,很快反应过来转身要走,却听杜芷书说着:“良公公,既然来了,何必急着离去,本宫已等你几日了。”
黑衣人已到窗口,却又停下动作,转身,不可置信地看向杜芷书:“你,你怎么……”
“本宫怎么猜到?”杜芷书轻笑了一声:“起初也不是很确定,不过看你停下步子,便知道没有猜错。那日本宫生辰,你不是刻意想引起本宫注意么?”
“是!”良公公索性大方承认。
得到对方爽快的回答,杜芷书却没有了起初的镇定,犹犹豫豫,终是问出:“你,是谁?”
皇后已经叫了他良公公,自然知道他是谁,这一句看似多余的问话,良公公却是听懂了,说道:“奴才出身蜀地苴族,家道中落,族人先后离开蜀中,各奔前程。两年前一场疫病,家中再无族人存活,奴才也只得离家,想着来建安城寻家族堂哥,辗转许久,却得知堂哥战死沙场的噩耗,这事,想必娘娘比奴才清楚。”
杜芷书颤着双唇,若人有心查探,要得知赵九禾来自蜀中并不太难,可还知他是古时苴族后裔却不容易,“你找上本宫是何意?你堂兄为国马革裹尸,虽遗憾,却也荣耀。”
良公公冷笑:“这话娘娘居然说得出来!堂兄与十来名将士不过受命出城迎接粮草,却为何直面鲜卑一万大军?鲜卑将士虽骁勇,却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亏得堂兄曾家书回来,说遇上了个蕙质兰心想厮守一生的女子,甚至将有苴族图腾的衿缨相赠,堂兄如今在天上看着呢,娘娘当真问心无愧?”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赵九禾倾身替她系上衿缨时的话语还言犹在耳,那时的心悸她总忘不了。杜芷书低下头,屋里本就是黑漆一片,她眼角落下的那滴泪水便也不会被旁人看见。
“你是要为你堂兄报仇?”杜芷书问着。
“奴才若说是,娘娘是立刻喊人么?”
杜芷书摇摇头,刚刚在他进来的那一刻,杜芷书没有喊人,是因她信他不会伤她,上次他手下留情,便说明事有回旋。
“可否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本宫将这条命给你。”
“如果奴才不肯呢?”
“那本宫现在喊人,你也活不成!”说完,杜芷书认真看着良公公:“本宫倒是觉着,你并不想要本宫的命。”
“的确,我不要你的命。”良公公望着窗外天际,缓缓道:“苴族赵家百年前何等风光,先祖英勇驰骋沙场,奈何子孙不孝,未能继承先祖遗志,致使赵家败落。堂兄当初来建安也是为了有机会报效朝廷、恢复赵家昔日荣光,堂兄出师未捷身先死,如今赵家只剩我一人,身在建安城中,才知报仇无路、报效无门,窘迫下无奈入宫。再遇娘娘,只希望娘娘能帮我完成心愿,便当是还了欠堂兄的债。”
杜芷书没有说话,二人静默了许久,良公公又道:“一切全凭娘娘,若娘娘不愿,我也不强求,老实说,上一次我是真想杀了娘娘为堂兄报仇,堂兄爱娘娘至深,娘娘却可转身为后,薄情至斯!可转念一想,娘娘是堂兄最为心爱的人,堂兄在世时视娘娘为珍宝,若我真伤了娘娘,堂兄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慰。”
说完,不待杜芷书反应,便从窗口一跃而出,消失在溶溶夜色中。
☆、第18章
戏台搭在清心殿内,杜芷书过去时,却听见元妃戏谑的声音传来:“哟,皇后娘娘可算来了!让咱几个等着也就算了,可陛下和两宫太后都早到了呢。”
戏台子前,众人都是落座,只陛下身旁空着一个她的位置。相对于其他宫妃,杜芷书确实算姗姗来迟,却是故意为之,周婕妤的事情难免有人心中有气,她若不显出一点脾性,倒真以为好欺负了。她时间其实掐得刚刚好,赶在大戏开锣前也不算太迟。
“娘娘大病初愈,动作稍缓也是情理之中。”李昭仪帮衬说着。
因为周婕妤的事情,元妃对李昭仪有了嫌隙,如今又见她公然顶了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回嘴,张太后却是轻咳一声,制止了元妃。
“快过来让哀家瞧瞧。”张太后很是亲昵地冲着杜芷书说道,笑容亦如慈母般亲和。
杜芷书走到张太后面前,正要行礼,却被张太后拉了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喜道:“好在没留什么斑点,气色也恢复红润了。”说完,又突地叹了口气,哀婉道:“好孩子,可怜受了这一场罪啊。”
“谢母后关心。儿臣本该早些过来,偏巧橙香那丫头笨手笨脚打翻了药碗,待宫人再熬一碗,耽搁得晚了点,这不,橙香还在锦荣殿挨着罚。”
“哀家也刚到,无碍的。倒是你姑母担心你,刚不见你来,姐姐频频往外头探去,过去与你姑母说几句话吧。”张太后笑说着。
杜芷书行完礼后,正欲往杜太后处走去,却听她道:“行了,你既身子无碍,便到陛下边上坐着吧,陛下日理万机,难得抽空陪着大伙儿听戏,莫耽搁时辰。”
杜芷书点头,亲姑侄间少些规矩也无碍,遂缓步走到陛下身边,坐下等着听戏。
铜锣开响,大伙视线便都转往戏台上,怀腔虽是民间小戏,故事却有滋有味,杜芷书听得入神之际,耳边却传入一句轻音:“背上的红点也都消了么?”
陛下这句话音量不大,加上戏台上声音嘈杂,旁人又离得稍有些距离,便都没注意到。紧挨着陛下的杜芷书却听得清清楚楚,脸上顿时火辣辣的,那夜陛下替她抹药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里,霎时没了听戏的兴趣,却又不得不死死盯着戏台,只状似无意应了一声:“嗯。”
杜芷书紧绷着神经,过了好一会没再听见陛下的声音,想来刚刚或只是他随口的一问,虽不想去在意,却怎么都再听不进台上的戏文段子,浑浑噩噩地,一出戏已近尾声。
下一出戏是杜芷书亲点的,算是怀腔里她最喜欢的一出,才收敛了心神,想好好看着这一出戏,陛下的声音却又传来:“今晚朕帮皇后仔细查看一番。”
查看?杜芷书乍一听云里雾里的,联想起上一句问话才是明白过来,这回脸上更是泛红,已经不能淡定的回应了,低着头,迟迟不说话。
“世间哪有这般刻薄的母亲,三个女儿都该是心头肉啊,王母嫌贫爱富,欺侮三妹,要遭报应的!”张太后看着戏,连连感叹,眼角亦有些湿润,“皇后也是家中季妹,看了可有感触?”
半晌,不见皇后回话,众人都是诧异,张太后也转过身来,只瞧见杜芷书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皇后?”
杜太后出言提醒,声音里带了几分凌厉,杜芷书这才反应过来,抬起头,却有些茫然。
“皇后旧时在家虽也排行第三,却是受宠得很,臣妾可是瞧见过杜将军对皇后的疼爱,还曾暗暗羡慕过。”李昭仪适时的出声,打了圆场。
这出戏的故事杜芷书是知道的,听李昭仪这么一说,便猜出张太后的问话,答道:“爹爹对芷书还算疼惜,虽母亲早逝,却有两位姐姐爱护,姨娘们对芷书也颇为照顾。”
“皇后这一病,架子倒是大了许多,听个戏得让太后等着,如今连问个话都懒得答了。”逮着机会,元妃可是使劲地挖苦。
杜芷书本想赶忙跪地认个错,念在她大病初愈、精神状态不好,诚恳些也不会被追究,却有一只大掌按住她的大腿,不让她动弹。
只听陛下带了些笑意道:“皇后或许不爱听怀腔,朕既逼着大病初愈的皇后陪着听戏,也不能怪皇后觉着无趣出神了。”
经这么一说,大家也是笑笑,转而继续听戏。虽然解了围,杜芷书却是低着头,心里暗暗咒骂着陛下,刚刚她出神还不是他害的!
“朕倒是枉做好人了?”
又是轻轻一句,吓了杜芷书一跳,扭头看向陛下,有些惊愣,陛下怎么知道她心里的抱怨?
“认真听戏,你不是喜欢这出么,下回可不知什么时候再听得着。”
重光帝的眼神很是专注地看着戏台,倒显得是杜芷书听戏不够专心了,杜芷书抿着唇,此时心里恨得牙痒痒的,哪里还记得深思陛下最后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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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少有戏看,一场戏折腾到了巳时,虽有些意犹未尽,却都身子乏了。戏听到一半时,何公公过来传话,陛下便先一步回宣政殿处理政务,这般勤快的帝王倒真是少有。
杜芷书才出清心殿,却有宫人拿着一块熟悉的玉佩过来,杜芷书看过后,虽有些不解,却不得不又重返了回去。
殿内只剩下戏班和一些收拾东西的宫人,瞧见皇后亲临,吓得跪了一地:“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今儿唱王三姐的伶人尤为出彩,本宫想瞧一瞧真人。”
领班的回禀道:“里头收捡得很乱,怕污了娘娘的脚。”
“不碍事,只聊两句罢了,其他人都退开。”
杜芷书走进去后,屋子里果真是乱的很,下脚的地方都没几处。跟在后头的紫瑶见状都是皱眉,待看见屋子里的人时,那眉头更是深锁。
眼前嬉皮笑脸的伶人打扮的公子哥却是皇后娘舅家的表哥,杜夫人在世时,他还曾在杜府住过一段时间,是以紫瑶也认识。此人虽与纪太医是孪生,性情却相差很大,纪太医为人严谨,他却是轻佻浪荡,杜夫人去世后没几年,杜将军便下了命令,不许这个浪荡子再踏进杜府一步。
杜芷书环顾四周,确定屋子里只有纪存德一人后,才是拧眉问道:“你怎么会有大姐的玉佩?”
而后见纪存德嘻嘻笑着不答话,便猜出:“你胆子忒大!竟敢偷到大姐头上,大姐发现后,定要扒了你一层皮。”
“嘻嘻,等大表姐发现,那也是以后的事情,有娘娘在,我可不怕。我听大表姐说,是娘娘央着侯爷救下我的,果真还是娘娘念旧情,总归是一家人嘛。”
“谁和你一家人!”调戏官家小姐,与有夫之妇通奸,一桩桩一件件,要不是看在逝去母亲的面上,杜芷书根本不会让姐夫帮他!
“冒充戏班伶人进宫可是掉脑袋的事情!你要找死本宫可不奉陪!”说完转身要走。
纪存德冒死进宫,好不容易见到杜芷书,哪里肯让她就这么走上,伸手就要拦她,却被紫瑶狠狠拍落:“什么身份,也敢碰娘娘。”
“啧啧啧,这不是紫瑶妹妹么,别这么凶,板着脸人都不水灵了,可惜了这张漂亮脸蛋。”轻佻的语气一如从前。
杜芷书憋着气,道:“本宫帮你一次是情分,你若得寸进尺,莫怪本宫不念旧情,紫瑶,叫人进来把这个伶人乱棍打死!”
“别别别,表妹…不对,娘娘,小的该死,掌嘴还不行么。”说完,倒是装模作样真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见杜芷书不再动作,才讨好道:“娘娘也不想小的整日游手好闲了,咱们总归是表亲,小的混得不如意不也丢了娘娘的颜面么,娘娘要不干脆给小的谋个差事,小的一定修身养性,痛改前非。”
杜芷书一个眼色,支使了紫瑶到门口守着,才对纪存德说道:“本宫不是让大姐养你在府上白吃白喝了么。”
纪存德瘪瘪嘴:“那安阳侯府哪是人待的地方,一个个下人狗眼看人低,私底下都议论说想不到娘娘会有这样的表亲,他们若只是说小的也没怎样,可丢的是娘娘的颜面,小的绝不能容忍。”
“少来,你能干成什么差事,好好一个纪家都叫你败光了,孪生弟弟也不与你往来。舅父在地底下怕是要被你再气死一回!”
“我能干的可多了,山西大旱娘娘知道吧。”
杜芷书挑眉:“你还想发灾民的昧良心财?怎么不怕天打雷劈!”
“不是不是,娘娘误会了,山西大旱,已有许多灾民落草为寇,山贼势力渐大,如今正与朝堂为敌,听闻陛下一直在思量派兵剿灭,我想着我也算学了点功夫,如今只缺个机会,娘娘只要肯帮个忙?”
杜芷书冷哼一声,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当初连府里花匠都打不过,还指望剿山贼?杜芷书转身不想再理会他,“你若再胡搅蛮缠,出了这间屋子可就要被侍卫扣住,到时本宫也保不住你。”
“娘娘,看在我死去的姑母、您的母亲的份上啊,姑母以前最疼你、我两个了……”
杜芷书这回没有停下脚步,纪存德嘴甜,小时候确实很讨母亲欢心,母后病重时也还念叨要见他,可若是知道了他如今这副德行,怕是很难过!
出了院子后,杜芷书脑海一直回荡刚才纪存德的那句话,山西,还缺个领兵剿匪的将领。
☆、第19章
出了清心殿,扑面热气袭来。六月底的日头最是毒辣,近午时,空中没有一丝云,头顶上一轮烈日,没有风的大地像蒸笼一样,尤其四面宫墙围着,热气不散,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杜芷书想起前年的夏日,那时的杜府也是这样的闷热,杜芷书待在放了两盆冰块的屋子里不肯出门,赵九禾当时跑到她的窗下,悄悄说能带她去一个凉快的地方,她虽不信有这样的地方,最后还是跟着出府了。
平坦的田畴,青青欲滴的软柔柔的稻苗,苍苍翠翠的丛丛蕉叶,在风中摇曳,呈现了一片生机。两人赤着脚在溪水里追逐,冰凉的溪水没过脚踝、拂过面颊、沾湿衣裳,霎时透心的凉快......
因为陷入回忆,杜芷书步伐很慢,走到不远处的凉亭却遇见宜寿宫的绫姑姑,看样子,是刻意在等着她们。
“太后想起宜寿宫里今儿炖了娘娘最爱吃的龙井竹荪,还做了翡翠如意卷,遂吩咐奴婢来邀娘娘去宜寿宫用膳。”